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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香艳丛书十二

桃花第三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16–569 段

拾遗

  黄碧、单叶两种,生于 山野篱落之间,宜若无足取者。然谱中诸菊多以香色态度为人爱好,剪鉏移徙或至伤生,而是花与之均赋一性,同受一色,俱有此名,而能远迹山野,保其自然,固亦无羡于 诸菊也。余嘉其大意,而收之又不敢杂置诸菊之中,故特列之于后云。

小螺庵病榻忆语 清 孙道干

序

  《病榻忆语》一卷,孙瘦梅先生哭其女越畹女史而作也。芳踪欲尘,秋泪不热,一编甫竟,来征弃言。仆也买邻千万,幸接清风;通径十年,与共夜月。其时长女绮待年罗屋,问字花■⑴,与女史问讯时通,过从勿间。燃脂互写,珍珠密字之笺;擘茧联吟,金缕宝钗之句。纷兹内美,芳其弥章,繁言不闻,淑履可述。夫其珍同么凤,慧兆翠鸡。陶靖节之慰情,尚怜其弱;张安昌之爱女,颇甚于男。生长乎绮罗,出人乎保袌。纵使性成娇逸,嗜在丽都,以论清闺,岂云累德!而女史则兰心自幽,梅骨不俗。红灯绣局,压金线以偏勤;紫凤春衫,屏娇服而勿御。飞花陌上,讵走钿车;吹絮奁中,兼罗麝笏。诵南华秋水,本是绿衣之仙;录北山移文,奚惭紫石之字?翡翠之床在手,珠玉之唾随风,喜书早见乎九龄,熟简已盈夫数尺。况乃晨妆扫月,修玫笑以承颜;午课吟花,捧桃笺而绕膝。丛编代检,云叶缥罗之厨;僻事能征,锦舌青瑶之乘。果然淑女,无异佳儿。如此琼姿,合归琳峤,云冉冉其扶梦,风飘飘兮吹衣。明星玉女,手白莲以上征;青灵羽人,卓翠蕤以早待(女史未病,先生梦其手白莲花,冉冉升云际,上有仙人招之)。黑蝶之境匪幻,白凤之召旋来。溯其示疾之初,迄乎弥留之际,玉骨支瘦,不废鸣蝉之梳;丝喘颤凉,犹恋秋蛇之迹。先生则水量磁斗,药屑银船,龙宫检方,丹九还而谁合;雁灯警梦,夕五起而犹惊。一霎昙花,半年病叶,五丝莫续,双泪空挥。萧瑟珠拢,永绝青弦之响;丛残粉翰,忍开黄竹之箱。徒忆其灵星倚枕之言,冀抒此夜雨虚帷之感,亦足悲矣!然而悲欢境也,情短命也,彩云之聚散何常,舜华之盛徂随化。况乎吟传七字,绿杨灯景之篇(曹文孺大令赠女史诗“绿杨■⑴幕雨中灯”一篇,为时传诵,大令盖女史师也);决别一言,白榆天上之约(弥留时为先生言,天上新居甚丽)。容华着才媛之号,飞琼返玉馆之真。碧落虽遥,凉墨可数。隍箫乍引,恍睹乎桂旗;雕华勿湮,有同夫梓瑟。将见琅函展碧,咸诵秋风楚些之辞;珠字流香,争题明月湘君之什。

  同治癸酉仲夏之月,山阴王治寿撰。

附:越畹女史小传 前史官山阴平步青纂

  越畹女史者,姓孙氏,名芳祖,字心兰,越畹其号也。生而婐■⑵,眉目如画。甫晬喜跌坐,见者异之。时其父观察道干未有丈夫子,女史婉嬺敏慧,奇爱之,若忘其无儿。事母陆夫人及所生母王慈母张,咸得其欢。好读书,十二岁师萧山曹大令寿铭,授以唐宋人诗,辄仿为之,旁及倚声绘事,涉笔罔勿工,顾秘不示人。十五岁箴黹花鸟人物,能自出新意,并时闺阁皆敛手,谓为不及。

  孙氏越中着姓,世居北郊。当是时观察君既倦游,避寇数迁,而从其故居,遂闭关不复出。日拥图史,课女史以自乐。而群从子姓,方以科第才技有闻于时,女史以一弱女子颉颃其间。社中宴集,微引故事,猝不省所出,或以寸赫蹄书之,使叩女史。女史援笔为疏本末,至则取插架书覆之,无一字讹者,其博识如此。字秦公子堮,年少有隽才。三■⑶方啧啧叹观察君得婿矣,未行而遘疾,逾月遽卒,同治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也,年仅十有九。

  先是观察君梦女史手白夫渠,云中仙人招之,冉冉冲举,心恶之。临殁数日,捧其父手,熟视强笑,若将有言。久之不语,双泪承睫下,回面向壁。固问之,第日:“明日荷花生日也。”又絮絮语其父天上新居甚丽。

  嗟乎,觭梦之说,儒者所勿道。然玉溪生纂长吉小传云:帝召记白玉楼,而它书载长吉母梦,谓“天上差乐,勿念,”由今论之,其信然耶?时观察君犹未有丈夫子,既恸女史之亡,为病榻忆语千余言哭之。秦氏固请迎其丧,殡诸先垅。女史最嗜佳墨,喻糜剑脊藏弃箧衍中无算。病时不喜服丸散,取诸花露啜之。其癖幽好絜,皆此类也。着有《小螺庵诗词》二卷,其梅花画入传续衔蝉录,旨未成。

  前史氏曰:“吾越闺秀,国初惟徐昭华,嘉庆中又得潘素心夫人,皆以擅诗歌韵语传。潘尤福与慧兼,艳溢入口。令女史者不早世,异日何遽不若?惜哉!畀之殊质而抗以无年,岂造物本无心耶?抑女子有才尤不幸耶?悲夫!

译拾遗。黄碧、单叶这两个品种,生长在山野篱落之间,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取用的地方。然而花谱中的各种菊花,大多因为香气、颜色和姿态而受到人们喜爱,剪枝、锄掘、移栽,有时甚至会损伤它们的生命;而这两种花与其他菊花同样禀赋一种本性,同样具有一种颜色,也同样拥有这个名称,却能远离人迹、保全自然,本来就不必羡慕其他菊花。我赞赏它们的这种大意,但又不敢把它们混杂排列在各种菊花之中,所以特意把它们列在篇末。《小螺庵病榻忆语》 清 孙道干。序。《病榻忆语》一卷,是孙瘦梅先生为哀悼女儿越畹女史而作的。芳踪将要化为尘土,秋日的眼泪也不再温热;一卷文章刚刚写完,她便来请求我题写几句废话。我买邻居住在先生附近多年,幸而能够承受您的清雅风范;往来经过这条小路十年,和您共同赏过夜月。那时我的长女绮将要出嫁,向花笺上请教文字,与女史互相问候,往来从未间断。点燃脂烛相互临摹书法,写在珍珠般密布字迹的笺纸上;分剥蚕茧般的诗思联句吟咏,写下像金缕宝钗般华美的诗句。如此多的内在美德,使芳名更加彰显;她不说繁琐的话,却有足以称道的贤淑德行。她珍贵得如同雏凤,聪慧仿佛翠鸟。陶靖节虽以此宽慰心情,尚且怜惜女儿柔弱;张安昌爱女,感情又超过爱儿子。她生长在绮罗之家,胜过寻常女子。即使天性娇柔放逸,爱好华丽时尚,但以闺阁中的清雅来评论,难道能说是损害德行吗?然而女史却有幽静的兰心,不流俗的梅骨。红灯下做刺绣,她压着金线格外勤勉;紫凤春衫在身,却屏弃娇艳服饰而不穿。花飞的陌上,哪里肯乘着镶金车子奔驰;柳絮飘入妆奁中,还兼用香麝作笏。诵读《南华经·秋水》,本来就是穿绿衣的仙人;抄录《北山移文》,又何必惭愧于紫石上的文字?翡翠床在手,珠玉般的言语随风流传;很早在九岁便显露出爱书之喜,熟练写成的书简已经满了数尺。何况她早晨梳妆,扫拂月色,以修整的容貌含笑承受父母的慈爱;午间学习吟咏花木,捧着桃花笺绕膝而行。群书由她代为校阅,云叶般的书页收藏在缥罗书厨中;偏僻的典故她都能征引,锦绣般的舌端和青瑶般的文辞相互辉映。她果然是贤淑的女子,与优秀的儿子没有不同。这样美好的姿态,应当归于仙山琳峤;云气缓缓扶持她的梦,清风飘飘吹动她的衣裳。明星玉女手捧白莲来迎接她上升;青灵羽人高举翠色羽饰,早早在那里等待(女史病前,先生梦见她手捧白莲花,缓缓升到云际,上面有仙人招引她)。黑蝶之境并不是幻境,白凤的召唤很快就会到来。回想她刚刚示病之时直到临终,玉一般的身体日渐消瘦,却没有停止像鸣蝉一样梳理头发;气息细弱而颤冷,还眷恋着秋蛇般的笔迹。先生则以水量药剂、用磁斗量药,以龙宫般的医方检验治疗,九转丹药又有谁能调配?雁形灯照醒梦境,到了深夜五更仍然惊醒。一霎如昙花开放,半年如病叶凋零;五弦琴声无法继续,双眼的泪水徒然挥洒。萧瑟的珠帘之中,永远断绝了青弦的声音;零乱残留的粉笺笔墨,哪里忍心打开存放它们的黄竹箱子?只是追忆她像灵星倚枕时说过的话,希望借此抒发今夜雨打空帷的感情,也已经足够悲痛了!然而悲欢只是处境,感情短暂而寿命有限;彩云聚散本来无常,舜华花的盛衰也随万物变化。何况她吟咏流传的七字诗篇,是绿杨灯影之作(曹文孺大令赠给女史的诗“绿杨■⑴幕雨中灯”一篇,当时广为传诵;大令大概是女史的老师);临别时的一句话,是白榆树天上的约定(她临终时对先生说,天上的新居十分美丽)。她以容貌和才华获得才媛的称号,像飞琼返回玉馆那样回归仙境。碧落虽然遥远,清凉的墨迹仍可数见。箫声忽然响起,仿佛看见桂旗;精美的文章不会湮没,也如同梓瑟的遗声。将来打开青色的琅函,众人都会吟诵《秋风楚些》一类的辞章;珠玉般的文字流溢着香气,争相题咏明月下湘君一类的诗篇。同治癸酉年仲夏之月,山阴王治寿撰写。附:越畹女史小传,前史官山阴平步青编纂。越畹女史,姓孙,名芳祖,字心兰,越畹是她的号。她生来婉弱■⑵,眉目如画。刚满周岁便喜欢盘腿而坐,见到她的人都觉得奇异。当时她的父亲观察道干还没有儿子,女史温婉、聪敏、慧黠,父亲非常疼爱她,仿佛忘了自己没有儿子。她侍奉母亲陆夫人以及生母王氏、慈母张氏,都能使她们欢喜。她喜欢读书,十二岁时拜萧山曹大令寿铭为老师,老师把唐宋人的诗教给她,她总是模仿作诗;旁及填词、绘画等技艺,落笔没有不精巧的,只是秘密收藏而不拿给别人看。十五岁时,她刺绣花鸟人物,能够自行创造新意,同时代的闺阁女子都收手不敢相比,说自己不如她。孙氏是越中的著姓,世代居住在北郊。这时观察君已经厌倦仕途奔波,为躲避寇乱多次迁居,后来又回到旧居,于是闭门不再出外。每天抱着图书史籍,以教导女史为乐。而同族的子弟们,正以科举功名和才艺闻名当时,女史作为一个弱女子却能与他们并列较量。社集宴饮时,偶尔引用典故,突然想不起出处,有人便把典故写在小纸片上,让人叩问女史。女史提笔写出本末,等他们取来书架上的书覆核时,没有一个字错误,她的博闻强识就是这样。她与秦公子堮订婚,年少而有俊秀才华。三■⑶方才啧啧赞叹观察君得到了女婿,婚事尚未举行便遭遇疾病,一个多月后突然去世,是同治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年仅十九岁。此前观察君梦见女史手捧白芙蕖,云中的仙人招引她,缓缓飞升,因此心里很不喜欢这个梦。临终前几天,她握着父亲的手,久久凝视,勉强微笑,仿佛有话要说。过了很久没有开口,两行泪水从眼睫间流下,她转过脸面向墙壁。父亲再三追问,她只是说:“明天是荷花的生日。”又絮絮地告诉父亲,天上的新居十分美丽。唉,关于奇异梦境的说法,是儒者不愿谈论的。然而玉溪生编写《李长吉小传》说,天帝召他去记录白玉楼的文章;其他书又记载长吉的母亲梦见他说:“天上很快乐,不要挂念。”现在看来,这难道果真可信吗?当时观察君还没有儿子,女史去世后,他既悲痛女儿的死亡,又写了千余字的《病榻忆语》来哭悼她。秦氏坚持请求迎回她的灵柩,把她安葬在祖先坟地。女史最喜欢上好的墨,譬如糜剑脊所藏的弃置箧笥中,就有不计其数。生病时不喜欢服用丸散,只取各种花露饮用。她这种幽僻、清洁的爱好,大都如此。著有《小螺庵诗词》二卷,她画的梅花收入《续衔蝉录》,但书稿尚未完成。前史官说:“我们越地的闺秀,明初只有徐昭华,嘉庆年间又有潘素心夫人,都因擅长诗歌韵文而流传。潘夫人尤其福分与才智兼备,艳丽的文采充溢于字里行间。假如女史不早早去世,将来怎么就不能比不上她们呢?可惜啊!上天既赋予她特殊的才质,却又让她寿命短促,难道造物主本来就没有心吗?还是女子有才华尤其不幸呢?悲哉!”

越畹女史诔 会稽陶方琦紫珍

  年月日,吾友寄龛以其从妹越畹女史事属诔于方琦。方绮以为:华鬘灵秖,有瑶池函列之春;干竺优昙,非香海长生之树。终归天上,岂在人间?何必假哀艳之词,制幽馨之溢?寄龛则谓:“人天路隔,情文理通,累哀扬蕤,君无多让。”方琦不获辞,为文以诔之。女史孙氏名芳祖,字心兰,一字越畹,瘦梅先生之弱息也。妙姿荏惠,妙性庄姝,通眉若仙,跌坐是佛。潇湘花叶之水,姑射冰雪之神,宜乎镌翠琬之逸香,咀琼钑之清豢。三生红蠢,化为绮罗之仙;百笏青麟,屏夫铅黛之饰。小吹兰语,尽读琅嬛,偷写花规,那论粉墨。月照水而同影,人与花兮各香。梧庭分雏凤之声,桑苗仿春蚕之字。弄诸兄之笔砚,珠玉在前;随老子以婆娑,风月不浅。针神颖芾,画史芬锼,■⑷玉致于内心,碎珠晕于满额。斯固泉明弱女,聊胜无男;何必关家进士,始称不栉哉?先生则索艰脱虏,姞盼微兰,特钟玉胜之怜,并乞管朗之照。纽骚心以香草,靧儿面以桃花。东山玉树,家有道温之才;晓镜金钗,世少容华之赋。太傅刊紫石之字,中郎讯朱弦之音。而况绛帐琴声,簪花频学;绿杨灯影,吹絮多才!绣槛承欢,华庭问字,每至春莺初雨,秋蟾夕波,暖香成帷,凉黛如画,凄锵丽句,品制曼声。藉慰莫年,终繇慧业。讵知玉奁光减,金锁灾缠;黄奶磨人,邬婆竭梦。长爪之仙不寿,素心之蕊先零。忡忡湘芷之愁,■⑸■⑸玉莲之兆。犹复枕边弄墨,帘底分丸,虞皓首以饰欢,乞刚丹而乏术。朝霞欻散,织阿竟沉,老泪萑阑,仙山茗邈。反忉利掌书之吏,为玉峰散香之游。从此金鹿悲词,弥深潘岳;蜀笺残字,祗报秦嘉。梅魂柳影,裁为祭程之文;华露松烟,写人哀瓠之记。仙尘区轨,悲欢转圜。庸以覙言,重铭芳迹。其辞曰:

  结璘不反,弄玉长仙,千秋丽质,多化云烟。舜华易谢,玉莹不坚,雕英裂■⑹,今昔胥然。吁磋女史,■⑹伴珍徘,鉴影媚容,钟德髫齿。兰符姑梦,芳真竟体,灵椿婉侍,姱其愔嬺。君徽赋茗,陈媛颂椒,英英才思,方兹未遥。慧心纨黼,婳态璇瑶,左家有女,宜命曰娇。癖嗜乌玦,墨藻横斜,噙香斗句,炼粉图花。赋擅小山,学承大家,前身明月,弹指春华。俄如示疾,绵惙丹闺。纾亲强饭,诏婢量圭。莲房憔悴,桃扇分睽,灵观携游,婉矜召归。何姿之秀,而年不永?何慧之耀,而福不秉?兰摧玉碎,天长地回。螺庵华月,凄其写影。写影兮姗姗,芳菲兮何年?彩云艳兮倐堕,纤月佼兮不圆。尘药房兮桂栋,雕玉佩兮珠钿。搴夫容兮远望,雪汍涕而潺湲。荃何短兮藑何修,女蝉媛兮灵不留。渺吹笙兮飞琼俦,折芳馨兮山木呕。反仙华兮玄阙,遗若英兮中洲。痛芝焚兮蕙叹,乃非春而非秋。多罗閟采,零陵陨芳,娅邱幡恨,挐圹铭伤。香蜬宛转,尘鸜悲凉。翠珉志泐,亘亘千霜!

小螺庵病榻忆语题词

  台城路 杭州谭献仲修

 朱阑笺上蚕眠字,灵星忆尽秋语。凄碧尘帘,娟黄鲜砌,无赖叶声如雨。左家风度。想象管鸾针,绮朝罗暮。一霎西风,梦痕吹堕粉云路。  峭凉渐怯衫缕,病来浑瘦损,犹理词谱。玉篴新愁,青弦旧谶,杳了亭亭芳步。伤心谁诉?只老泪挥残,墨华香冱。夜色沉沉,佩环明月阻。

乌程施补华均甫

  扶床凄语记来真,老泪临风泣梦云。

  合傍青溪营半亩,白莲花绕女儿坟。(此用卷中本事)

墨云香瘦银笺冷,一种凄清可奈何?

  忆到红颜春树话,萧萧黄叶打帘多。

山阴杜荣寿原名思通

  疏梅香暗墨云冻,小螺庵里清如梦。

  病叶凄凉夜雨愁,琼花零落罡风送。

  绰约仙人认画图,绿杨帘幕总模糊。

  翠丝莫系朱颜住,不独伤心老泪枯。

  相呼姊妹同依膝,我亦堂前承爱日。

  亲见诗吟蝴蝶飞,还看锦绣鸳鸯出。(小螺庵吟稿中有《早起对雪》诗云:“晓梦罗浮犹未醒,乱飞蝴蝶落梅花”)

  欲占闺中第一流,鸭炉红袖爱香留。

  挑灯摘写全芳句,(妹因名芳祖,尝采宋人《全芳备祖》赋咏祖中万雅者手录之。)拟补蚕书待少游。(谭子敬民部挽妹联云:“赖有慧心著作,留遗淮海当蚕书。”妹字秦,按孙葆光、秦太虚皆有蚕书,孙书则自宋时已散佚矣)

  底事来年先异兆,人与莲花同缥缈。

  玉楼将召女修文,银甲空教护长爪。

  神丹无计觅长生,愧汝殷勤尚寄声。

  闻道偶临菱镜照,明眉微减远山青。

  人生修短偏难料,绝笔犹留词绝妙。

  珍重真妃降九华,(妹卒于六月二十九日,相传是日九华真妃降)天上人间双凤诏。(芝孙妹婿,亭亭玉立,祝孙叔父以韩桂舲尚书期之。盖尚书原聘夫人亦迎主成礼也)

  别有痴心只自知,后身会许作男儿。

  随园有例分明在,六十添丁唤阿迟。

山阴胡寿鼎匡伯

  餐花仙子谢尘氛,梦里鸾軿五色云。

  遗蜕年年埋露草,莫疑山鬼唱秋坟。

译越畹女史诔,会稽陶方琦,字紫珍。某年某月某日,我的友人寄龛把他的表妹越畹女史的事托付给方琦,请我写诔文。方琦认为:华鬘仙女的灵魂,只拥有瑶池函列的春色;天竺的优昙花,并不是香海中长生不死的树。最终归于天上,难道还会留在人间吗?何必借用哀艳的言辞,制作幽香四溢的文章?寄龛却说:“人间与天上的道路虽然隔绝,但情感和文章的道理是相通的;积聚悲哀、颂扬芳名,您不必过分推辞。”方琦无法推辞,于是写文来诔悼她。女史姓孙,名芳祖,字心兰,又字越畹,是瘦梅先生的幼女。姿态美妙而温柔,性情庄重美好;眉目秀美如仙,盘腿而坐如佛。她有潇湘花叶般清润的气韵,有姑射仙人冰雪般的精神,实在应该把她超逸的芳香镌刻在翠玉圭璧上,把她清美的才华细细品味。三生的红尘痴情,化成绮罗中的仙女;百笏青麟般的华饰,反而遮蔽了铅黛脂粉。轻轻吹奏便能说出兰花般的话语,读尽琅嬛秘笈;偷偷临摹花样,哪里还在乎粉墨技法。月光照在水上,与水同现倒影;人与花各自散发芳香。梧桐庭院传来雏凤般的声音,桑蚕吐丝般的字迹也仿佛春蚕。戏弄兄长们的笔墨纸砚,珠玉已经陈列在眼前;跟随父亲婆娑起舞,风月之情也十分深厚。刺绣技艺精妙,绘画才华芬芳;美玉般的资质蕴藏于内心,碎珠般的光彩萦绕在额头。这本来就是陶泉明所说的弱女,姑且胜过没有儿子。何必等到关家出了进士,才称她为不栉进士呢?先生既然艰难地摆脱胡虏之祸,女史又如微兰般美好,特别受到上天的怜爱,并且请求管朗来照料。她用香草寄托骚人的心志,以桃花装饰女儿的面容。东山玉树般的才华,家中有道温那样的风采;晓镜前的金钗美人,世间少有如此容貌。太傅刻写紫石之字,中郎探问朱弦之音。何况在绛帐中听琴,频频学习簪花书法;绿杨灯影下,吹柳絮般的才思纷呈!在绣槛前承欢,在华庭中问字;每当春莺初啭、秋蟾映照夜波,暖香形成帷幕,凉黛如同图画,便吟诵凄清华丽的诗句,品评谱制婉转的歌声。借此安慰晚年,终究依靠的是智慧功业。哪里料到玉奁之光渐渐黯淡,金锁又缠上灾祸;黄奶使人困顿,邬婆耗尽梦境。长爪仙人不得长寿,素心兰花的花蕊先行凋零。湘芷般的忧愁令人惶惶,■⑸■⑸又成为玉莲凋残的征兆。她还在枕边拿笔写字,在帘下分药丸,忧虑年老的父亲只能勉强欢娱,想求仙丹却没有办法。朝霞忽然消散,织女阿沉入幽冥;老泪纵横,仙山遥远难到。反而成了忉利天掌书记的官吏,去作玉峰散香的游魂。从此金鹿台的悲词,更使潘岳悲痛;蜀地笺纸上的残字,只能报答秦嘉。梅魂柳影,裁成祭奠的文章;花露松烟,写成哀悼的记文。仙界与尘世的轨迹彼此隔绝,悲欢却反复循环。姑且用这些话来表达心意,再郑重铭记她的芳踪。铭辞说:结璘一去不返,弄玉长久成仙;千秋以来的美丽资质,大多化作云烟。舜华容易凋谢,美玉也不能坚固;雕刻的花朵裂开,古今都一样。唉,女史啊,■⑹伴随着珍贵的徘徊;镜中倒影呈现妩媚容貌,年幼时便积聚美德。兰符应验姑射仙人的梦,芳洁的真性贯穿全身;灵椿之树婉转相伴,她美好而温静。君徽能够作《赋茗》,陈媛能够咏《颂椒》,英俊的才思正在成长,前途本来还很遥远。她有纨绔般华美而灵巧的慧心,有璇瑶般娴雅的姿态;左家有女,正应当命名为娇。她嗜好乌玦般的墨,文采纵横;含香吟咏、斗量诗句,炼粉描绘花朵。作赋擅长《小山》,学问承继大家;前身仿佛明月,转眼便耗尽了青春年华。忽然像示现疾病那样,病势缠绵于丹闺;为了安慰亲人勉强进食,又吩咐婢女按量取药。莲房憔悴,桃扇分离;仙人带她同游灵观,温婉地召她归去。为什么姿态如此秀美,寿命却不能长久?为什么智慧如此耀眼,福分却不能承受?兰花摧折,美玉破碎,天地长久而人事反复。小螺庵的花月,凄清地映出她的身影。身影缓缓写出,芳菲还要延续多少年?彩云般的美貌忽然坠落,纤细的新月美丽却不能圆满。尘封的药房和桂木栋梁,雕刻的玉佩与珍珠钿饰。采摘芙蓉远远眺望,眼泪如雪般连绵流下。荃草为什么凋短,藑草为什么修长?美丽的女蝉为何灵魂不肯停留?遥远地吹笙,与飞琼为伴;折取芳香的花草,山木也为之哽咽。返回仙界的华宫,进入玄阙;把若英花遗留在中洲。悲痛灵芝焚毁、蕙草叹息,竟然不是春天也不是秋天。多罗花幽闭其采色,零陵香陨落其芳华;娅邱之地举幡含恨,挐圹之中铭刻悲伤。香蛾婉转,尘中的鸲鸟悲凉。翠色碑石上的文字已经磨泐,却将横亘千秋霜雪。《小螺庵病榻忆语》题词。《台城路》,杭州谭献仲修。朱栏笺纸上留下蚕眠般的字迹,灵星般的回忆写尽秋日的话语。凄清的碧色尘帘,明丽的黄色台阶,偏偏叶声如雨,令人无法排遣。想见左家女儿般的风度,仿佛看见她执管弄鸾、刺绣缝纫,绮丽的早晨和罗衣的暮色。一阵西风吹来,梦的痕迹坠落在粉云之路。渐渐感到峭寒,衣衫的丝缕也难以抵御;自从患病,身体完全消瘦,却还在整理词谱。玉笛吹出新的愁绪,青弦留下旧日的征兆,她亭亭玉立的芳踪已经杳然。满怀伤心向谁诉说?只有老泪挥洒殆尽,墨色花纹的香气凝滞。夜色深沉,佩环的声音被明月阻隔。乌程施补华,字均甫。扶着床榻写下的凄楚言语,至今记来仍真实;老泪迎风流下,哭泣着梦中的云。不如靠近青溪营造半亩墓地,让白莲花环绕女儿的坟墓。(此处用的是书中所记的事迹。) 墨色的云气暗淡而香气消瘦,银笺也感到寒冷;这样的凄清,叫人如何承受?回忆起红颜少女谈论春树的时候,萧萧黄叶纷纷敲打着帘幕。山阴杜荣寿,原名思通。疏落的梅花暗暗散香,墨色云气凝冻;小螺庵中清幽得如同梦境。病叶在夜雨中凄凉,满怀愁绪;琼花零落,被罡风吹送。从画图中辨认出那绰约的仙人,绿杨帘幕却总是模糊不清。翠色丝线也不要想系住红颜,使她停留;不只是我为之伤心,连老人的眼泪也已流干。姐妹们互相呼唤,一同依偎在膝旁;我也曾在堂前承受她们亲爱的时光。亲眼见她吟诗,诗句中有蝴蝶飞舞;还看过她写出锦绣般的鸳鸯。(《小螺庵吟稿》中有《早起对雪》诗说:“晓梦罗浮犹未醒,乱飞蝴蝶落梅花。”) 想在闺阁女子中占据第一流的位置,鸭形香炉旁,红袖中人怜爱香气久久留存。挑灯摘抄《全芳备祖》中完整芳美的句子。(妹妹因为名叫芳祖,曾经摘录宋人《全芳备祖》中最雅致的赋咏,亲手抄写。)打算补写蚕书,等待少游。(谭子敬民部挽妹妹的联语说:“幸有慧心著作,留遗淮海当蚕书。”妹妹字秦;按孙葆光、秦太虚都写过蚕书,孙氏的书自宋代起就已经散佚了。) 为什么来年竟先出现异常的征兆,人与莲花一同变得缥缈?玉楼将要召她去修撰文章,银甲空让长爪仙人来护送。没有办法求得神丹使人长生,只惭愧你还殷勤地寄来问候。听说她偶尔来到菱花镜前照看,明亮的眉色稍稍减淡,远山般的青色也渐远。人生寿命长短偏偏难以预料,她临终写下的词仍然绝妙。珍重那位真妃在九华山降临。(妹妹死于六月二十九日,相传这一天是九华真妃降临之日。)天上人间同时降下两道凤凰诏书。(芝孙是妹妹的女婿,仪态亭亭玉立,祝愿孙叔父把他期许为韩桂舲尚书那样的人。大概尚书原来聘娶的夫人也曾迎接主人完成婚礼。) 另有一片痴心只有自己知道,希望来世能够成为男儿。随园中有先例明明可考,六十岁还添了男孩,叫作阿迟。山阴胡寿鼎,字匡伯。餐食百花的仙子告别尘世的烟尘,梦中鸾车行在五色云间。遗留下的尸骨年年埋在带露的秋草中,不要怀疑是山鬼在秋坟旁歌唱。

玉容消瘦病难支,凄语缠绵欲绝时。

  潘鬓萧萧挥老泪,为悲金鹿制哀词。

山阴胡寿颐耆仲

  苏门梅叟神仙骨,知索元珠探月阙。

  蓬山芝草托灵根,化作人间好颜色。

  步虚飞下戏朱尘,慧业生前有夙因。

  自从误认贤儿女,十九年来掌上珍。

  堕地红羊逢恶劫,卜邻分隙珠藏匣。

  修梅仙馆贮雏娃,风规俨具大家法。

  生小无言解弄针,藕中九窍比灵心。

  绮窗学绣初闻语,花样时从阿姊寻。

  湘湖先生五经笥,绛帐携书频问字。

  韵谱装成忆彩鸾,回文巧夺天孙制。

  羽化仙踪付渺茫,空教玉臼觅裴航。

  拈花一笑生天去,望断华原授禁方。

  妆台检点留钗股,白发双亲泪如雨。

  一霎昙花亦可怜,缠绵丝向春蚕吐。

  春丝吐尽绝尘根,断句灵篇难细论。

  梦里云中虚想象,芙蓉花下赋招魂。

会稽孙垓子九

  兰心蕙质证仙根,旧抚龙宾尚有存。

  烟麝易消悲莫歇,写将凄语与招魂。

追摹帘影记登楼,老泪涔涔洒素秋。

  我更远归伤旧雨,绿杨如梦绛帷收。(女史学诗于曹文孺大令,三年前尝造文孺斋,见其问字讲席间。今夏垓自闽旋,知女史先一年殁,文孺亦谢世六年矣。故云。)

会稽秦树勉鉏

  梧桐滴碎秋窗雨,西风独夜凄吟绪。

  乌丝阑上重笺愁,蚕眠字字珍珠语。

  谢家群从才翩翩,就中秀德钟蝉娟。

  淑质解承陔养志,红闺时诵白华篇。

  幽花空谷征同气,春风邻巷吟筒递。(眉叔学博,令媛仲昭闺中倡和甚得)

  有耀蟾光照户庭,无端疾草生阶砌。

  绣闼经春涴药尘,扶床宵语剧酸辛。

  疏灯杨柳风前影,仙录莲花梦里身。(用集中本事)

  芳龄愁数胡笳拍,人天忽忽殊悲乐。

  黄竹江干谱乍成,碧桃天上开还落。

  空传百两烂盈门,终践鸳盟夙谊敦。

  一缕香魂■⑺未得,微云深护左家坟。

庆春泽 山阴胡元鼎梅臣

  巷接乌衣,楼巢翠玉,宝帘花影玲珑。绣谱商完,闲情时递筠筒。绿杨依旧宵来雨,欠微吟一点灯红。(女史与内子家居比邻,为闺中友,曹文孺大令有“春色两家分占处,绿杨帘幕雨中灯”句)怎匆匆,碧落人归,环佩秋风。  敬床读罢瑶编句,怅明珠掌冷,紫石尘封。琐语凄凉,生怜暗月房拢。香丝不绾箫声住,想秦嘉梦里应逢。(谓秦芝孙)杳仙踪,何处重寻,缥渺芙蓉。

会稽张景焘馤塘

  本是亭亭玉女身,无端小谪堕芳尘。

  一从证得青莲果,瑶草琪花别有春。

绿杨帘幕住蝉娟,绣谱吟笺尽可传。

  恰似真妃灵降日,飞身应拜九华仙。

山阴许秉辰又村

  老泪弹将尽,酸辛付一编。

  白莲曾入梦,紫玉遽成烟。

  天上居何远,人间恨莫填。

  弥留频执手,或有再生缘。

谢公偏爱女,白傅况无儿。

  枉索蓝田聘,空余艳雪诗。

  画奁封古墨,灯影掩虚帷。

  想象拈毫夜,魂归泪暗垂。

衡山陈钟英槐亭

  蕙质冰心化作云,病中情绪不堪闻。

  临风一掬西河泪,洒向昊王爱女坟。

箫声未倚凤楼空,无复隋珠在掌中。

  明月不知人已去,徘徊犹自照帘拢。

弱水蓬山路渺漫,翩翩青鸟隔云端。

  多情最是秦淮海,零落蚕书不忍看。

离亭落叶杳琼琚,柳絮才高若个如?

  一碧江天惊雁断,不须重寄大雷书。

绛帷深护绿窗纱,宝钿曾过问字车。

  惆怅垂杨疏雨外,独留春色在邻家。

小鸾遗事落人间,笙鹤无情去不还。

  珍重一拳眉子砚,临妆想见画春山。

凤凰台上忆吹箫,黄岩杨晨定敷。

  镂雪聪明,惜花情性,年来瘦损纤腰。记鸳针绣券,凤曲谱箫。瀹罢一瓯春露,妆台畔心字墉烧。吟怀悄,玉梅圆绽,粉蝶斜捎。(用女史“乱飘胡蝶入梅花”诗意)  迢迢,碧城十二,有万朵莲花,催送仙轺。怅杜兰香去,一样魂销。奈此白头人在,伤金鹿老泪珠抛。空凝忆,垂杨画帘,夜雨潇潇。

山阴朱宝慈子巢

  一病弥留逝水流,那堪病榻忆从头?

  可怜多少聪明语,语语辛酸语语愁。

去年我已悲金鹿,今又为君哀泽兰。

  一样伤心怜儿女,涔涔老泪不胜弹。

阳湖杨葆彝佩媛

  慧心偏得谢公怜,一瞥优昙逝若烟。

  明月凄清环佩夜,春风惆怅绮罗天。

魂归翠水三千里,梦落红闺十九年。

  象管鸾针都寂寞,更教遗语忆缠绵。

会稽鲍存晓寅初

  天上人间果有无,昙花隐见总模糊。

  山川灵淑钟闺阁,半在潇湘半镜湖。

自来慧业总生天,事在山阴道上传。

  寄语苏门休掉泪,须知梅种本神仙。

会稽姚嘉禾书田

  芙蓉别却踈香阁,肠断天寥午梦堂。

  同此白头挥老泪,螺庵一卷返生香。

未成书续衔蝉录,一瓣心香溯抱花。

  如此聪明如此笔,不教留与问秦嘉。

若将病语零星记,凄绝灵椿痛不胜。

  帘卷绿杨人去后,雨中闲煞读书灯。

劝君莫漫长相忆,小谪红尘讵等闲?

  悟到白莲花一梦,可知天卜胜人间。

译玉石般的容颜消瘦,病体难以支撑;在凄楚缠绵、将要断绝气息的时候,仍有许多话语。潘岳般的鬓发萧萧,挥洒老泪;为了悲悼金鹿,写下哀祭的文章。山阴胡寿颐,字耆仲。苏门梅叟具有神仙般的骨相,知道要寻找元珠,探访月宫。蓬莱山的灵芝仙草寄托着灵根,化作人间美好的容颜。她从步虚声中飞落尘世,生前修习智慧功业原来有前世因缘。自从误把她认作贤能的儿女,十九年来一直把她当作掌上珍宝。生逢红羊之年而遭遇恶劫,择邻分居,珍珠只得藏在匣中。在修梅仙馆中养育幼女,举止风范完全具备大家闺秀的法度。自幼不需言语便懂得玩弄针线,莲藕中的九孔也比不上她的灵心。在绮丽的窗前学习刺绣,初次听到的绣语和花样,常常向姐姐请教。湘湖先生胸中藏有五经,设绛帐授课,屡次带着书来向她讲解文字。编成韵谱,令人想起彩鸾;回文诗的巧妙,胜过天孙织成的锦绣。羽化升仙的踪迹已经渺茫,空让人拿着玉臼寻找裴航。拈花一笑便升入天界,只能望断华原,等待传授仙家禁方。在妆台前检点遗物,只留下钗子的残股;白发双亲泪如雨下。一霎如昙花开放,也令人怜惜;缠绵的丝线仿佛从春蚕口中吐出。春蚕丝吐尽,尘世的根缘断绝;留下的断句灵篇,难以一一细说。梦中在云间徒然想象,只能在芙蓉花下写招魂之赋。会稽孙垓,字子九。兰心蕙质证明她有仙人的根性,旧日抚弄的龙宾墨还留存着。烟熏和麝香容易消散,悲痛却不能停止;把凄楚的话语写下来,和招魂之文放在一起。追忆并描摹帘幕的影子,记得她登楼的情景;老泪不断流淌,洒在清冷的秋日。我从远方归来,更加为旧日的友谊而悲伤;绿杨如同梦境,绛色帷幕已经收起。(女史曾向曹文孺大令学习诗歌,三年前我曾到文孺的书斋,看见她坐在讲席间请教文字。今年夏天我从闽地回来,才知道女史一年前已经去世,文孺也已谢世六年了,所以这样说。) 会稽秦树勉,字鉏。梧桐滴落的秋窗雨声零碎,西风吹拂的独夜中,吟诗的情绪格外凄清。乌丝栏上重新题写愁绪,蚕眠般的字字都像珍珠般的话语。谢家子弟群中才华翩翩,其中秀美的德行集中在蝉娟身上。她以美好的资质承受家庭教养、修养志趣,时常在闺房中诵读《白华》篇。幽谷中的花朵徒然寻求同气相投者,春风吹过邻巷,吟诗的诗筒相互传递。(眉叔学博与令媛仲昭在闺中唱和,十分得体。) 明亮的月光照耀着门户庭院,却无缘无故地在台阶上生出病草。绣阁历经春日,沾满了煎药的尘埃;扶着床榻在夜里说话,情景格外酸楚辛苦。稀疏的灯光映出杨柳在风前的影子,仙人名录中的莲花身影只出现在梦里。(用集中本事。) 面对芳华年岁,却愁苦地数着胡笳的节拍;人世与天界之间,忽然只剩下截然不同的悲欢。黄竹江边的曲谱刚刚写成,天上的碧桃花却开了又落。空自传说百辆聘车的盛事,最终还是践履了鸳鸯婚盟,夙昔情谊深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一缕芳香的魂魄[缺字]未能留下,只有淡云深深护卫着左家坟墓。《庆春泽》 山阴胡元鼎梅臣 巷子连接着乌衣巷,楼阁如翠玉鸟巢般相邻,华美的帘子映着玲珑花影。绣谱商量完毕,闲情时时通过竹筒传递。绿杨依旧,夜来又下着雨,只少了在一点红灯下的低吟。(女史与内子家居相邻,是闺中朋友;曹文孺大令有“春色两家分占处,绿杨帘幕雨中灯”之句。)怎么这样匆匆,碧落中的人已经归去,只剩环佩在秋风中作响。读完床边的瑶编诗句,惆怅明珠已冷落于掌中,紫石砚也蒙上了尘埃。那些琐碎话语如今都凄凉了,令人怜惜那幽暗月光笼罩的房间。香丝没有系住,箫声也停止了;想来秦嘉应当会在梦中相逢。(指秦芝孙。)仙踪杳然,到哪里再去寻找,只剩缥缈的芙蓉身影。会稽张景焘馤塘 本来是亭亭玉立的仙女之身,却无缘无故遭到小小贬谪,坠入芳尘。自从证得青莲果位,瑶草琪花之间便另有一番春色。绿杨帘幕掩映着美人,绣谱和吟诗的笺纸都足以流传。恰似真妃灵魂降临的那一天,飞身而去,正应当拜见九华仙人。山阴许秉辰又村 老泪几乎流尽,只把满腔酸辛寄托在这一编诗文中。白莲花曾经进入梦中,紫玉却骤然化成了烟。她居住在天上究竟有多远?人间的遗恨却怎么也填不满。临终时还频频握着手,也许彼此还有来世再续的缘分。谢公尤其疼爱女儿,何况白傅又没有儿子。徒然索求蓝田美玉作为聘礼,只空留下关于艳雪的诗篇。画匣封存着古墨,灯影遮掩着空虚的帷幕。想象她在夜里执笔的情景,我的魂魄归去,暗暗垂泪。衡山陈钟英槐亭 蕙草般的资质、冰雪般的心灵化作了云烟,病中的情绪实在不忍听闻。迎着风捧起一把西河之泪,洒向昊王爱女的坟墓。箫声还未倚着凤楼响起,凤楼已经空了;手中再也没有隋侯之珠。明月不知道人已经离去,仍然徘徊着照在帘幕上。弱水、蓬山的道路遥远而迷漫,翩翩飞来的青鸟被隔在云端。最是多情的秦淮海,如今零落的蚕书,已经不忍再看。离亭外落叶纷纷,琼琚般的人影已经杳然;像柳絮那样才华高妙的女子,还有谁能比得上?一片碧色江天中,惊飞的雁声已经断绝,不必再寄大雷书信了。深深的红帷护着绿色窗纱,宝钿车曾经来过,向她问字求教。惆怅地望着细雨外的垂杨,只有春色还留在邻家。小鸾留下的往事散落在人间,笙声与仙鹤无情地离去,再也不回来。珍重这一方拳头大小的眉子砚,临对妆台,仿佛还能看见她画出的春山。《凤凰台上忆吹箫》 黄岩杨晨定敷 她有如白雪般的聪明,爱花的性情,近年来却瘦损了纤腰。还记得鸳鸯针绣成的绣券,凤凰曲谱与箫声。煎煮完一瓯春露茶,妆台旁焚起心字形的香。悄然吟咏时,玉梅正圆满绽放,粉蝶斜斜掠过。(采用女史“乱飘胡蝶入梅花”的诗意。)遥远的碧城十二重楼间,有万朵莲花,催送仙人的车驾。惆怅杜兰香已经离去,同样令人魂销。无奈如今白发老人尚在,只能为金鹿早逝而老泪抛落。徒然凝神回忆,垂杨掩映着画帘,夜雨潇潇。山阴朱宝慈子巢 一场病拖到临终,如逝水流去,怎能忍心在病榻上从头回忆?可怜她留下多少聪慧的话语,每一句都辛酸,每一句都充满忧愁。去年我已经为金鹿悲伤,如今又为你哀悼泽兰。同样是为儿女伤心怜惜,老泪涔涔,怎么也止不住。阳湖杨葆彝佩媛 聪慧的心灵尤其得到谢公怜爱,优昙花只一瞥便如烟般消逝。明月凄清,环佩声在夜里回荡;春风惆怅,绮罗般的天空也显得悲凉。魂魄归向三千里外的翠水,梦境却落在红闺中,停留了十九年。象管笔和鸾针都寂寞无声,更令人从遗留下的话语中追忆往日的缠绵。会稽鲍存晓寅初 天上与人间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她?昙花般的身影总是忽隐忽现、模糊不清。山川的灵秀之气集中在闺阁女子身上,一半来自潇湘,一半来自镜湖。自古以来,修慧积德之人总会升入天界;这件事在山阴道上传遍了。寄语苏门诸人,不要徒然落泪;须知梅花的种子本来就是神仙。会稽姚嘉禾书田 芙蓉花离开了那幽静的香阁,令人肝肠寸断;天色空寥,午梦堂也陷入哀伤。同样已经白头,只能挥洒老泪;《螺庵》一卷,仿佛带回了返生香。续写《衔蝉录》的书稿尚未完成,只能以一瓣心香追溯抱花之情。如此聪慧,又有如此文才,却不能把这些留下来让秦嘉过目。若把她病中的只言片语零星记下,面对灵椿早逝的悲痛也实在承受不住。绿杨帘子卷起,人已经离去;雨中只剩读书灯寂寞地燃着。劝你不要徒然长久地相思,这次小小的贬谪落入红尘,难道会是寻常之事吗?悟到白莲花只是一场梦,便可知道天上胜过人间。

满庭霜(联句)黄岩王咏霓子裳临海周郇雨叔畇

  鹤醒霜寒,鸿飞月冷,寂寂秋夜偏长。(王)忍翻黄竹,尘罥女儿箱。(周)缥缈胡笳旧曲,屏山悄,凄绝中郎。(王)凭阑忆,兰言竹笑,到耳总凄凉。(周)  凄凉,银枕角,流年春树,兀的端详。(王)尽依依执手,拊遍钿床。(周)一样绿杨帘幕,人去后,灯也昏黄。(王)西风里,寒花零落,孤梦断湘江。(周)

嘉兴陆治经小畲

  定是前身吴彩鸾,不然转世白金銮。

  可怜十九年来梦,珍重明珠掌上看。

昙花一现只匆匆,玉瘁兰凋感谢公。

  想得剪灯人去后,绿杨疏雨锁帘拢。(女史有绿杨灯影图,故云)

山阴陈昌沂■⑻堂

  瞥眼昙花影,虚承廿载欢。

  娇逾怜织素,痛甚失金銮。(白傅有哭女金銮子诗)

  露冷蝉吟涩,香留蝶翅干。

  茫茫椿舍意,谈绪亦悲端。

拟跨秦楼凤,兰闺正待年。

  朅来天帝召,偏及女青莲。

  萼绿何灵匹,寒簧倘谪仙。(叶小鸾前身为月府侍书,名寒簧,见《午梦堂全集》)

  成编珠玉字,和泪湿秋烟。

乌程汪日桢谢城

  冰雪聪明玉雪姿,依依膝下胜男儿。

  凄凉夜雨空闺冷,香炧灯昏泪似丝。

前生慧业种尘缘,小谪人间十九年。

  手把白莲翀举去,知他成佛与成仙。

才福能兼自古难,隃麋剩箧几螺丸。

  返生香有遗诗在,绝似枫江叶小鸾。

掷梭岁月感骎骎,早见坟头宿草深。

  孝念肯因生死改,频来入梦慰亲心。

高阳台 武进沈昌宇紫醅

  似雪才销,如烟梦断,琼台不耐春浓。素袂翩翻,归真手把芙蓉。夜寒无复敲灯盏,掩花奁堕月无踪。只溟蒙,瘦绿垂杨,愁罥西风。  涔涔老泪衰年尽,叹芳襟绮思,追忆难工。十斛螺丸,可堪重检遗封。花钿药裹分明在,更谁搴问字帘拢?况相逢,箫史来时,彩凤楼空。

会稽胡寿昌在兹

  明珠碧海渺音尘,病榻秋风记尚真。

  十九年华成小劫,万千谈绪怆衰亲。

  庭前柳絮空无迹,梦里莲花净有因。

  得似小鸾仙去否?绿阴长锁画帘春。

香山哭女犹娇小,才调今堪学士夸。

  麝墨奇香凝粉黛,鸳针密字组云霞。

  起病愧我无灵药,着录凭谁继抱花?

  痛煞九华妃降日,天风一霎引鸾车。

瑶草琪花信有无,琼楼玉宇总模糊。

  侈谈上界新居丽,为恐高堂老泪枯。

  执手自伤儿负负,承颜犹望弟呱呱。

  最怜选得乘龙婿,魂傍秦台夜月孤。

摩挲倦眼洒松烟,无限酸辛尺楮传。

  长爪暗抡秋信早,丰颅愁掩月华鲜。

  红颜一树伤春尽,白奈千花觉梦圆。

  料得去来今不昧,探环会有再生缘。

菩萨蛮 秀水沈景修蒙叔

  罡风吹散昙花影,秦楼未上箫声冷。尘罥琐窗纱,夕阳芳冢斜。  白云回望处,永夜心凄苦。病榻气如丝,西河肠断时。

稽陈亮采艺圃

  弱态依依病里身,螺庵旧事渺如尘。

  苦留幻影空花劫,累煞高堂白发人。

荷花生后女长离,痛忆缠绵执手时。

  耶自酸辛儿强笑,分明多少断肠诗。

璇闺一梦幻南华,生小聪明亦可嗟。

  影自姗姗魂冉冉,柳梅都作女儿花。(女史喜乃兄岘卿梅魂柳影词,适成其谶)

天上新居是也非,琪花瑶草总依稀。

  一抔黄土南湖畔,斜日平芜峡蝶飞。

会稽王英澜景缓

  乐安盛文物,才彦超东中。

  慧根钟机星,组此锦绣胸。

  仙毫垂月液,神针夺天工。

  猗与女长吉,手把白芙蓉。

  岂其赴玉楼,抑或归瑶宫。

  湘奁富遗草,一寸香尘封。

  商(嗣音)徐(昭华)足鼎立,芳徽光管彤。

  名门多淑媛,秀萼挺青松。

  儿妇绝粒时,问年还与同。

  可怜冰雪姿,灌梦空秋风。(大儿继本疾卒,儿妇殉烈,年亦十九,己膺族典。女史,女侄也。灌梦,所居楼名。梅史诗有“高楼辟谷忆冰姿”句)

白傅悼金銮,潘令哀金鹿。

  人生到中年,爱怜逾兰玉。

  兴公本钟情,老泪飘扑簌。

  暮雨敲虚帷,魂晃一灯绿。

  枯坐忆言笑,然脂写盈犊。

  鱼缄递邮上,新诗滕千幅。

  哀哀感逝心,展卷更枨触。

  我亦有弱息,幼字淮宗族。

  长归悲女拿,传经妒老伏。

  才殊情无异,同声付一哭。(幼女继樊,字宗涤甫先生少子能尊。去冬殓于函齐,宗氏迎枢,归葬先陇)

凤凰台上忆吹箫

  恨海横波,彩云留影,碧落何处瑶台?针残线冷,零落旧金钗。明日荷花生日,祗一语惊损离怀。凄凉处,阿兄空赠,并蒂一枝开。  诗牌,重检点,是真是幻,总费疑猜。认扶持清梦,飞到寒梅。底事香魂一去,浑不见环佩归来。君知否,聪明不寿,千古误多才。

细字缄愁,柔词织泪,满纸都是秋声。评珠咏玉,何处问三生?孤负秦台旧约,西风峭吹冷瑶笙。应肠断,隔墙柳色,和雨湿帘旌。  无情,嗔造物,昙花小见,韩药无灵。剩松烟一缕,犹滞银屏。比似小鸾眉砚,今昔事一样分明。(明才媛叶小鸾,年十七,未于归而下世,遗有眉子砚,与女史之遗墨略同)空赢得,雪泥鸿印,脉脉证诗盟。

武进庄士敏仲求

  牵衣笑语最辛酸,凄碧帘拢罢倚栏。

  扶到梅花惊晓梦,吟成柳絮堕春寒。

译《满庭霜》(联句)黄岩王咏霓子裳、临海周郇雨叔畇 鹤从霜寒中惊醒,鸿雁在冷月下飞翔,寂静的秋夜格外漫长。(王)忍心翻动黄竹之曲,尘土已经缠满女儿的箱箧。(周)缥缈的胡笳旧曲,屏山悄然无声,凄绝了中郎的心情。(王)倚着栏杆回忆,兰花般的言语、竹子般的笑声传到耳边,全都变得凄凉。(周)凄凉啊,银枕旁角声响起,流年如春树般更替,却只能孤零零地端详。(王)始终依依不舍地握着手,把镶花的床榻抚摸了遍。(周)同样是绿杨帘幕,人离去以后,灯也变得昏黄。(王)西风里,寒花凋零,孤独的梦断在湘江。 (周) 嘉兴陆治经小畲 她一定是前世的吴彩鸾,否则便是白金銮转世。可怜这十九年来的一场梦,珍重地看着掌上的明珠。昙花一现,只有匆匆一瞬;玉石凋残、兰花枯萎,感谢谢公的深情。想来剪灯夜读的人离去以后,绿杨和疏雨便锁住了帘幕。(女史有《绿杨灯影图》,所以这样说。) 山阴陈昌沂[缺字]堂 一转眼昙花般的身影已经消失,徒然承受了二十年的欢乐。她的娇美胜过织素,更令人痛苦的是失去了金銮。(白傅有《哭女金銮子》诗。) 露冷了,蝉声也变得涩滞;芳香还留着,蝴蝶的翅膀却已干了。茫茫然面对椿庭之意,连谈话的头绪也充满悲伤。本想跨上秦楼的凤凰,兰闺正等待着她长大成年。谁知天帝忽然召她而去,偏偏召走了这位女中青莲。萼绿华是何等神异的配偶,寒簧或许真是被贬谪下凡的仙人。(叶小鸾前身为月府侍书,名寒簧,见《午梦堂全集》。) 诗文编成珠玉般的篇章,和着眼泪沾湿了秋烟。乌程汪日桢谢城 她有冰雪般的聪明和玉雪般的姿态,依恋膝下,胜过男儿。凄凉的夜雨中,空闺清冷;香炷将尽,灯光昏暗,眼泪像丝线一样流下。前生修得慧业,种下尘世的缘分;小小地贬入人间十九年。她手持白莲飞升而去,谁知道究竟成了佛,还是成了仙。才华与福气能够兼备,自古以来就很难得;只剩下隃麋墨和几丸螺子墨在箱中。《返生香》中还有她遗留下的诗,极像枫江的叶小鸾。岁月像投梭一样迅速流逝,转眼已见坟头宿草深长。孝敬的心意难道会因生死而改变?她频频进入梦中,安慰亲人的心。《高阳台》 武进沈昌宇紫醅 才华如雪般消融,梦境如烟般断绝,琼台也承受不住浓重的春意。她穿着素袖翩翩翻飞,手把芙蓉归于真境。夜寒了,再也没有人敲击灯盏;掩上花匣,月影也无踪无迹。只有朦胧的景象,瘦弱的绿杨低垂,被西风牵缠。老人在衰年中泪水涔涔流尽,叹息她芳美的襟怀和绮丽的才思,如今再追忆也难以工巧表达。十斛螺丸墨,怎能忍心重新检视她留下的封存之物?花钿和药包都清楚地留在这里,又有谁来撩开帘幕求教问字?何况如今相逢之处,箫史来时,彩凤楼已经空了。会稽胡寿昌在兹 明珠沉入碧海,音信踪迹都渺茫;病榻上的秋风,却使往事记忆依然真切。十九年的年华竟成为一场小小劫难,万千谈说的思绪使衰老的双亲悲怆。庭前柳絮飘过,空无踪迹;梦里的莲花洁净,却自有其因缘。她是否也如小鸾一般成仙离去?绿荫长久锁住了画帘后的春色。香山老人哭女时,女儿还很娇小;如今她的才调,已经足以让学士称夸。麝墨凝聚着奇异的香气,仿佛融入粉黛;鸳针绣出的细密文字,织成了云霞。她病起时惭愧我没有灵药,等到编入记录,又有谁来接续《抱花》呢?最令人痛苦的是九华妃降临之日,天风一阵,便引走了鸾车。瑶草琪花究竟是否真实存在,实在难以确定;琼楼玉宇也都朦胧模糊。夸说上界的新居多么华丽,只怕会使高堂老人的眼泪流干。握手时自己伤感于女儿辜负了父母,承欢膝下时还盼望弟弟呱呱成长。最令人怜惜的是,她已经选得乘龙佳婿,魂魄却只能伴着秦台上的孤月。抚摩着疲倦的双眼,泪落如松烟;无尽的酸辛,都寄托在这尺幅书信中。想来她早早便暗暗数着秋日将至,丰润的额头却愁云遮掩,月光般明艳的容貌也被遮蔽。红颜如一树花,在春尽时令人伤感;白奈千花凋零,才觉得梦境终于圆满。料想她对于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已明白无碍,探环之事终会有再生的缘分。《菩萨蛮》 秀水沈景修蒙叔 罡风吹散了昙花般的身影,秦楼尚未登临,箫声已经冷落。尘土缠满了琐窗纱,夕阳斜照芳冢。回望白云所在之处,长夜中内心永远凄苦。病榻上气息如丝,正是西河之泪令人肝肠寸断之时。稽陈亮采艺圃 病中的身躯姿态柔弱依依,螺庵的往事已经渺茫得如同尘埃。徒然留下幻影,空度花劫,反而使高堂上的白发老人更加痛苦。荷花出生之后,女儿却长久离去;最痛苦地回忆那缠绵执手的时刻。父亲自己满怀酸辛,孩子却勉强作笑;其中分明有多少令人断肠的诗句。璇闺中的一梦仿佛《南华经》所说的幻境,生来便聪明,也令人感叹惋惜。身影还在姗姗而行,魂魄却已冉冉远去;柳和梅都成了女儿般的花朵。(女史喜爱其兄岘卿的《梅魂柳影》词,此事恰好成了预言。) 天上的新居究竟是真是假?琪花瑶草总是若有若无。南湖岸边只有一抔黄土,斜阳照着平野,峡中蝴蝶飞舞。会稽王英澜景缓。乐安盛产文物,才俊远超东中地区。她天赋聪慧,机心如星,将这些织成胸中的锦绣。她的仙笔流淌着月华般的墨液,神奇的针法夺尽天然的工巧。美啊,女长吉手执白芙蓉。她究竟是赴往玉楼,还是归返瑶宫?湘妃竹匣中留下许多遗稿,一寸纸上都封存着芬芳的尘迹。商嗣音、徐昭华足以鼎足而立,她们的芳名与美德照耀在管彤之上。名门之中多有贤淑女子,如秀美的花萼挺立在青松之间。儿媳绝食的时候,询问她的年龄,竟然还与她相同。可怜她具有冰雪般的姿质,却在灌梦楼中空对秋风。(大儿继本患病去世,儿媳为之殉节,年龄也只有十九岁,已经受到家族旌表。女史,是女儿的侄女。灌梦,是她居住的楼名。梅史诗中有“高楼辟谷忆冰姿”一句。) 白居易哀悼金銮,潘令悲伤金鹿。人到了中年,对子女的爱怜超过对兰玉的珍爱。兴公本来就是重感情的人,老泪扑簌簌地流淌。暮雨敲打着空帷,魂魄仿佛在一盏昏绿的灯旁摇晃。独自枯坐,回忆她的言语笑貌,燃脂为灯,写满了稿纸。书信随着驿使送来,新诗写成了千幅。哀哀之情触动悼亡之心,展开诗卷,更添悲痛。我也有一个弱小的女儿,幼年取字淮宗族。她长久归去,使我悲伤女儿被夺;她传授经典,又使我嫉妒老年的伏生。才华虽有不同,感情却没有差异,只能同声痛哭。(小女继樊,字宗涤,是甫先生的幼子能尊。去年冬天在函齐入殓,宗氏迎接灵柩,归葬于祖先坟地。) 凤凰台上忆吹箫。恨海横陈着波涛,彩云只留下身影,碧落之中哪一处是瑶台?针线已经残缺冰冷,旧日的金钗也零落了。明日是荷花生日,却只有一句话惊伤了离别之怀。最凄凉的地方,是阿兄徒然相赠,愿如并蒂莲般一枝同开。诗牌还在,重新检点,究竟是真是幻,总让人费尽疑猜。只认定要扶持这场清梦,飞到寒梅那里。为什么香魂一去,竟全不见环佩归来?你知道吗?聪明的人不得长寿,自古以来,多才之人常被误了性命。细小的字迹封缄着愁绪,柔婉的词语编织着泪水,满纸都是秋声。评论珠玉般的诗文,哪里还能问及三生?辜负了秦台旧约,凛冽的西风吹冷了瑶笙。想来一定肝肠寸断,隔墙的柳色,和着雨水湿了帘旌。无情啊,怨恨造物主:昙花只短暂显现,韩药也没有灵验。只剩一缕松烟香,仍滞留在银屏之间。比起小鸾的眉砚,今昔之事同样清楚分明。(明代才女叶小鸾,十七岁,尚未出嫁便去世,遗有眉子砚,与女史留下的墨迹大略相同。)徒然赢得雪泥鸿爪般的印记,默默证明着诗歌的盟约。武进庄士敏仲求。牵衣时的笑语最令人辛酸,凄清碧绿的帘拢放下后,便倚着栏杆。扶着她走到梅花旁,惊醒了清晨的梦;吟成柳絮般的诗句,飘落在春寒之中。

人间翠闼哀金鹿,天上珠楼返玉鸾。

  一卷留遗千载恨,临风老泪不胜弹。

会稽任官燮意芳

  窈窕聪明一例删,老梅消瘦黯空山。

  蛾眉亦受皇天忌,毕竟才人命独悭。

闲翻忆语旅窗中,拉杂零星读未终。

  陡忆昔年肠断句,为挥老泪向秋风。(余二儿四儿俱胜衣而夭,大女嫁而亡,伤心者屡而奔走不已,故有“山川离别路,儿女先生余”之句,自号曰长忆生)

余姚黄炳垕亭蔚

  新月光纤纤,照人小螺庵。

  庵中何所有?粉盒杂书签。

  庵外何所闻?吟声出画帘。

  吟诗谁氏女?孙媛体姗姗。

  厥名曰芳祖,字之以心兰。

  生年甫及晬,跌坐似参禅。

  四岁认点画,字义劝推研。

  八岁辟寇难,日夕亲简编。

  十二得名师,经笥腹便便。

  诗词日益进,出语丽且娟。

  十三学绘事,恍得云林传。

  十四工书法,不慕张草颠。

  针黹出新意,浓淡妙相兼。

  眉间光如月,自比洛神妍。

  银甲长逾寸,自诩鸟爪仙。

  孙氏越着姓,群从俱联翩。

  稽古有疑义,转询闺阁间。

  阿爷客保阳,家书往复还。

  倦游拥图史,婉嬺承欢颜。

  虽无丈夫子,对此神亦恬。

  相攸得秦婿,隔幔红丝牵。

  冰清兼玉润,射雀信前缘。

  谁知缡未结,噩梦摧心肝。

  手执白夫渠,冉冉上青天。

  新居甚壮丽,天上乐且般。

  佳墨犹在笥,不复磨松烟。

  遗诗犹在箧,不复启花笺。

  灼灼寿星桃,谁与赏华鲜?

  累累苹婆果,谁与品赵燕?(俱用忆语中事)

  病榻千余语,语语意缠绵。

  阿爷覙缕记,记成泪如泉。

  纵有忘忧草,万斛愁难删。

  纵有精卫翼,百丈海难填。

  嗟天生殊质,胡不永其年?

  辄谓才女子,福寿俱难全。

  岂知许飞琼,本在列仙班。

  倏忽十九载,偶然堕尘寰。

  悯爷无男子,往请上帝前。

  世有轮回说,其理或信然。

  速化为丈夫,早协熊罴占。

  弃我残脂粉,掷我旧珠钿。

  卸我巾帼衣,莱彩舞便嬛。

  改我金莲步,云舃凌花砖。

  依旧侍膝下,庆溢麟趾篇。

  花落子重结,月缺光仍圆。

  请爷收老泪,幸勿忧心煎。

凤凰台上忆吹箫,鄞县郭传璞晚香。

  带病初醒,荷花生日,分明记是明朝。甚眉痕双锁,对镜慵描。竟舍微云佳婿,升天去,月管风璈。氤氲使,未通碧汉,永断蓝桥。  寥寥,祗有恨无言,泪涌秋潮。费哀词金鹿,暗与魂招。检点旧时遗稿,囊红麝墨黦香销。从头忆,饶多少愁怀,弹破弦么。

译人间的翠闼哀悼金鹿,天上的珠楼迎回玉鸾。一卷遗作留下千载遗恨,临风而立,老泪纵横,忍不住弹落。会稽任官燮意芳。窈窕聪慧的人一概被天意删去,衰老的梅树消瘦,黯然立在空山。即使是蛾眉美人也受到上天的嫉妒,终究才人的命运最为艰难。闲来翻阅旅窗中的回忆文字,杂乱零星,尚未读完。突然想起往年令人肠断的诗句,便向秋风挥洒老泪。(我的二儿、四儿都已长大成人却夭折,大女儿出嫁后也去世了;伤心之事屡屡发生,我仍不停奔走,因此有“山川离别路,儿女先生余”之句,自号为长忆生。) 余姚黄炳垕亭蔚。新月的光线纤细柔和,照着人的小螺庵。庵中有什么?有粉盒和杂书签。庵外听见了什么?吟诗声从画帘中传出来。吟诗的是哪家的女子?是体态姗姗的孙家姑娘。她名叫芳祖,字心兰。出生刚满一周岁,便盘腿坐着,仿佛在参禅。四岁时便认识点画,推究研习文字的意义。八岁时躲避寇乱,早晚亲近书册。十二岁得到名师指授,腹中经书充盈。诗词日益长进,写出的语句秀丽而娟美。十三岁学习绘画,恍然得到倪云林的传授。十四岁精通书法,却不羡慕张旭的狂草。针线女红别出新意,浓淡相配,妙不可言。眉间光彩如月,自比洛神般美丽。银制指甲套长过一寸,自夸像鸟爪仙人一样。孙氏是越地的显著姓氏,同族姐妹都风姿翩翩。考究古事遇到疑义,便转而到闺阁中询问。父亲客居保阳,家书往来不断。父亲倦于游历,拥着图书史册,她婉转承欢,使父亲露出喜色。虽然没有男孩,对着她,精神也感到安慰。选择婚配,得到了秦姓女婿,隔着帷幔由红丝牵定姻缘。女儿冰清玉润,射雀的故事果然应验了前世姻缘。谁知婚礼尚未举行,噩梦便摧折了父母的心肝。她手执白芙渠,缓缓升上青天。新的居所十分壮丽,天上快乐而安适。上好的墨还在箱笥中,却不再研磨松烟制墨。遗留下的诗还在箱箧中,却不再打开花笺。灼灼盛开的寿星桃,还有谁与我共赏它的鲜艳花朵?累累悬挂的苹婆果,还有谁与我共尝赵燕?(都取自《忆语》中的事情。) 病榻上留下千余句话,每一句都情意缠绵。父亲详细地记录下来,写成后泪如泉涌。即使有忘忧草,也难以消除万斛愁绪。即使有精卫鸟的翅膀,也难以填满百丈大海。可叹上天赋予她非凡的资质,为何不让她长寿?总说才女的福气和寿命都难以两全。哪里知道她本是许飞琼,原来位列仙班。匆匆度过十九年,偶然降落到尘世间。怜悯父亲没有儿子,便前往上帝面前请求。世间有轮回之说,其中的道理或许确实可信。赶快转生为男子,早日应验熊罴生男的吉兆。丢下我残存的脂粉,抛下我旧日的珠钿。脱下我的巾帼衣裳,穿上彩衣翩翩起舞。改变我纤小金莲的步态,穿着云头鞋凌越花砖。仍旧侍奉在父亲膝下,使欢庆之意充满《麟趾》之篇。花落之后果实重新结成,月亮虽缺,光辉仍会圆满。请父亲收起衰老的眼泪,幸勿让忧愁煎熬心灵。《凤凰台上忆吹箫》,鄞县郭传璞晚香。带病初醒,荷花生日,清清楚楚记得是在明天。只是眉间愁痕双锁,对着镜子懒得描画。竟然舍下如微云般的佳婿,升天而去,那里有月笛风箫。氤氲使者尚未通达碧汉,蓝桥之约也永远断绝。寥寥之间,只有无言的怨恨,泪水涌如秋潮。费尽哀词悼念金鹿,暗中想以此招回她的魂魄。检点旧日遗稿,香囊中的麝墨已经黯淡,香气也已消散。从头回忆起来,多少愁怀,几乎把琴弦都弹断了。山阴吴讲省斋。秀美的骨相洁净无比,姿态为世间所绝,紫鸾怎能不催促她早归瑶池?安昌特别疼爱这个女儿,便把她病中所作的词录存下来。昙花一现之后竟杳然无踪

山阴吴讲省斋

  秀骨珊珊绝世姿,紫鸾可那促瑶池。

  安昌爱女心偏甚,为录金闺病里词。

一现昙花竟杳然,忍教老泪落尊前。

  九天珠玉分明在,留与人间说女仙。

传言玉女 定海陈凌汉文槎

  一角螺庵,想见左家娇小。绣余闲课,博高堂欢笑。绿杨帘幕,料理诗牌画稿。仙云飞堕,墨香犹绕。(女史工诗画,性尤爱墨)  苦雨酸风,蓦惊心掌上,明珠抛了。忆牙床絮语缠绵,写上蛮笺,吟魂缥缈。秦嘉见得,也应心槁。

用十五咸全韵。会稽姜葆初叔涵。

  珠珰玉佩辞尘凡,玉烟珠泪瑶华缄。

  翁瘦如鹤忧如獑,雪涕为我道詀詀。

  兰言得集少长咸,寿以手民纷镌劖。

  小子无才愧石瑊,听睹未终湿我衫。

  翁昔畿转牧守监,峨冠獬豸高岩岩。

  夙严顾畏惟民碞,行路不避有力麙。

  偏能与世殊酸醎。

  飘然非欲脱讥谗,对床旧约栖松岩。

  归来马疾如风帆,笑见女史鬓髟髟。

  天吴紫凤绣垂縿,花样翻新新色嵌。

  麻姑长爪真纤掺,有时异书检琅函。

  有时名酒晋银椷,醉或翠袂相扶挽。

  果树同看鹦啄鹐,画梁同听燕语喃。

  忽动军声惊鼓儳,谋安绝胜三窟毚。

  海上先春买小■⑼,谢庭回首缘未芟。

  乍喜兵气消天材,复忧慈母构疾严。

  碧筠篮荷白木镵,水火既济药鼎黬。

  不以脂旨供清馋,孝思通神感至諴。

  无何己病催仙帆,云迎雉扇若出■⑽。

  一抔玉骨上作锨,绿杨灯暗月上杉。

  南湖森森峰巉巉,高堂悲泪时心衔。

凤凰台上忆吹箫。郸县张谨北泉。

  素奈凄凉,青梅酸楚,几多心血销磨。记画成粉蝶,吟就香螺。绝似谢家娇小,开絮阁,绿咏红哦。浑无那,云招彩凤,月掩修蛾。  无多廿年幻梦,凭灯影,写出娥娥。叹尘封病榻,烟锁吟窝。祗剩依依倩影,伴老子午夜悲歌。仙踪杳,数行泪墨,展卷摩挲。

鄞县郑明志澹园

  蕙质兰姿比谢家,修成画史吐诗葩。(女史着梅花画人传等集)

  可怜枉费东风力,斗尽心花与笔花。

手把芙蓉返帝乡,小鸾仙去月华凉。

  伤心白发梅花叟,挥泪重编午梦堂。

消息(集白石道人句)会稽王继谷子诒。

  织锦人归,写经窗静,乱蛰吟壁。玉麈谈元,罗衣初索,曾赋梅屏雪。芙蓉影暗,秋风一榻,多病却无气力。想如今翠凋红落,可怜情事空切。  千岩月落人归,甚处又对西风离别。老子婆娑,哀音似诉,持向人间说。绿杨巷陌,隔篱灯影,(曾写绿杨灯影图)惟有池塘自碧。更愁入一帘淡月,梅边吹笛。

鄞县郑德璜黼堂

  徐潘才调妙堪俦,寿命何烦较短修?

译,怎忍让老泪落在酒尊之前?九天之上明明留存着珠玉般的才华,留给人间谈说这位女仙。《传言玉女》 定海陈凌汉文槎。一角螺庵,想来可以看见左家那位娇小的女子。刺绣之余,她闲来学习诗文,以博取高堂欢笑。绿杨掩映的帘幕之间,整理着诗牌和画稿。仙云飞落,墨香至今萦绕。(女史擅长诗画,尤其喜爱墨。)苦雨凄风,突然惊心:掌上的明珠已经抛落。回忆床前絮语缠绵,写在蛮笺之上,吟诗的魂魄已飘渺难寻。即使秦嘉遇到此事,也应当心如枯槁。采用十五咸韵的全部韵字。会稽姜葆初叔涵。佩戴珠珰玉佩,辞别尘世凡间;玉烟珠泪,封缄在瑶华之中。老人瘦得像鹤,忧愁如獑,含着雪般的眼泪为我絮絮诉说。兰花般的言语使老少都得以相聚,便用手民刻印,纷纷镌刻成书。我才疏学浅,愧对珍贵的美玉;听闻尚未结束,眼泪已经湿透衣衫。老人过去辗转任职,担任牧守和监司,戴着高高的獬豸冠,威仪巍峨。早年就严守顾忌,只怕伤害百姓;行路也不避让有势力的强者。却偏偏能与世俗甘苦保持不同。飘然并非为了逃避讥讽诽谤,只因旧日有同床之约,愿栖居松岩。归来时快马如风帆,笑着看见女史鬓发斑白。绣着天吴、紫凤,垂下彩色绦带;花样翻新,镶嵌着新鲜的色彩。麻姑般的长指甲果真纤细,有时从琅函中检取奇异的书籍。有时斟饮名酒于银杯中,醉后便由青衣相互扶持牵挽。一同观看鹦鹉啄食果树,一同聆听燕子在画梁间呢喃。忽然军中声息传来,惊动了战鼓;谋划安定局势,远胜于狡兔营造三窟。在海上抢先迎春,买下小■⑼;回首谢家庭院,姻缘尚未断绝。刚刚高兴兵乱之气消散,又忧虑慈母突然患上重病。用碧竹篮提着白木铲,水火相济,药鼎中烟气黯淡。不以肥甘美味满足清高的口腹之欲,孝顺的心意感通神明,达到至诚。不久自己也患病,催促着仙舟启程;云彩迎着雉扇,仿佛走出■⑽。一抔玉骨安葬地下,坟土上插着锨;绿杨掩映,灯光昏暗,月亮升上杉树。南湖草木森森,山峰高峻险峭,高堂之中悲泪不时涌上心头。《凤凰台上忆吹箫》。郸县张谨北泉。素奈花凄凉,青梅含着酸楚,多少心血都被消磨。记得画成粉蝶,吟成香螺。她极像谢家娇小的女子,打开絮阁,吟咏红绿之间的诗篇。无奈云彩招引彩凤,月亮遮掩修长的蛾眉。不到二十年的幻梦,借着灯影,写出娥娥身影。叹息尘土封住病榻,烟霭锁住吟诗的小窝。只剩下依依的倩影,陪伴老人在午夜悲歌。仙人的踪迹渺茫,只留下几行泪墨,展开诗卷反复摩挲。鄞县郑明志澹园。她蕙质兰姿,足以比拟谢家女子;修成了画史,吐出诗歌的芬芳。(女史著有《梅花画人传》等集。) 可怜白白耗费了东风的力量,把心中的才思和笔下的才华都用尽。手执芙蓉返回帝乡,小鸾仙去之后,月光也变得清冷。伤心的白发梅花老人,含泪重新编纂《午梦堂》。《消息》(集取姜夔白石道人词句)。会稽王继谷子诒。织锦的人已经归去,抄写经书的窗前一片寂静,墙壁间传来蛰虫杂乱的鸣声。手持玉麈谈论玄理,穿着罗衣初次索取,曾经还吟咏过梅屏上的雪景。芙蓉的影子暗淡了,秋风吹在一榻之上,身体多病,反而没有气力。想如今翠色凋残、红花零落,可怜这番情事只是徒然地深切。群山间月落之后人已归去,不知又在什么地方面对西风、经历离别。老身婆娑起舞,悲哀的声音仿佛在诉说,拿这些向人世间倾诉。绿杨掩映的街巷,篱笆那边的灯影(曾画过《绿杨灯影图》),只有池塘依旧自顾自地碧绿。更令人愁苦的是,一帘淡月照入,梅花边又传来笛声。鄞县郑德璜,字黼堂 徐潘的才情绝妙,实在没有人可以匹敌,寿命长短又何必计较呢?

  料得千年埋骨处,鲜花香带墨痕浮。

译料想千年之后埋骨的地方,鲜花的香气还会带着墨痕浮动。

闲评仙露比餐霞,清浣诗肠胜点茶。

  未耐秋风先谢去,前身原是白莲花。

武进马芬少芙

  二千余字珍珠泪,梦影追摹总杳然。

  知是中郎肠断日,桃花痕渍浣花笺。

珊瑚病鹤骨离支,犹向筠床理绣丝。

  萼绿仙人原旧侣,可能清梦与扶持。

秋风催驾碧鸾车,还向西池阿母家。

  愿渡镜湖明月去,一尊香酹白莲花。

山阴钱稼秋穗生

  鸾闺娇小忆平阳,金鹿词成枉断肠。

  不道侍书归月府,人间难觅返生香。(叶天寥题小鸾遗集曰返生香)

手折莲花上玉京,药铛星火亦关情。

  杜兰香去飞琼杳,早被时人识姓名。

德清俞樾荫甫

  一现昙华本是虚,文园竟夭女相如。

  阿翁重检琅函读,怕展全芳备祖书。

零落残笺付侍儿,病来一月不临池。

  至今粉盠脂奁外,剩得青麟髓半规。

何处瑶京十二楼,才人例不世间留。

  若从闺阁论浓福,输与寻常罗绮俦。

女儿家远碧天高,老去孙宾兴尚豪。

  他日傥逢青鸟使,为言无恙寿星桃。

疏帘淡月 阳湖杨晋藩蕉隐

  秦台凤去,想月上疏帘,夜窗情绪。砚冷冰消,尚忆碎缣零句。韶华转眼浑无据,怨东皇骤将风雨。荷珠易散,仙云难返,断肠空赋。  又何事人间幻住,向绿杨灯影,词坛偶驻。梦醒匆匆,芳讯顿还尘土。屧廊前度寻幽径,问春归惜花谁主?画楼梅传,盦盦剩稿,独留千古。

勤县邵丙镛槐臣

  昙华一瞬梦中身,福慧双修有几人?

  莫怪多才偏薄命,仙姝原不耐红尘。

新居天上总茫茫,遗稿重寻旧锦囊。

  此日螺庵冰玉聚,编诗各有泪千行。

钱塘夏曾传薪卿

  泡影昙花不自由,谢公情绪卷中收。

  鲛绡委宛缄红泪,虫语零星咽素秋。

  剩粉残香都敛恨,引商刻羽总含愁。

  一编似读昭华集,自愧鲰生腕力柔。

仁和温汝超次言

  匆匆一霎现昙花,无限凄凉惹阿耶。

  造物忌才还忌福,不将徐淑配秦嘉。

白傅无儿已自伤,兰心蕙质又摧戕。

  一编忆语零星记,不数随园哭阿良。

儿女情伤忆昔年,西河痛泪洒遗笺。

  披诗不尽喃喃语,枨触余怀倍可怜。

莫将幻境当真如,紫玉成烟付子虚。

  妄语塞悲君悟否?漫夸天上有新居。

余杭孙士灜啸山

  菡萏深闺质,生来十九年。

  不堪兄弟寡,常得父师怜。

  修短原随化,推敲竟欲仙。

  玉楼长吉在,底事召蝉娟?

大兴王长熙平浦

  小螺庵里欲黄昏,剩字零篇总断魂。

  风雨潇潇悲白发,淋漓满纸泪花痕。

云軿缥缈归何处,一握莲花悟夙因。

  从此瑶台推领袖,仙班添得女诗人。

译闲来评论仙露,觉得它胜过餐食霞光;清洗诗肠,更胜过用茶水点染。还未能承受秋风,便先凋谢离去了;前身原来是一朵白莲花。武进马芬,字少芙 两千多字仿佛珍珠般的眼泪,梦中的身影追忆摹写起来,总是渺茫难寻。知道那是中郎悲痛欲绝的日子,桃花般的泪痕浸染了浣花笺。珊瑚般的病鹤,骨骼已经支离,却还朝着竹床整理绣丝。萼绿仙人本来就是旧日的伴侣,难道清幽的梦中不能来扶持她吗?秋风催促着驾起碧鸾车,还要回到西池王母的家中。愿乘着明月渡过镜湖,斟一杯酒,将芳香的酒洒在白莲花上祭奠。山阴钱稼秋,字穗生 鸾凤闺房中的娇小女子,使人想起平阳;写成《金鹿词》后,徒然令人肝肠寸断。哪里知道侍书已经归入月府,人世间再也难以寻到返生香。(叶天寥题《小鸾遗集》说:‘返生香’。) 亲手折取莲花登上玉京,药铛中的星星火光也同样牵动着情思。杜兰香离去,飞琼也渺不可见;她的姓名却早已被世人知晓。德清俞樾,字荫甫 昙花一现本来就是虚幻,文园竟然夭折了一个女相如。老翁重新打开美玉般的书信细读,却怕展开《全芳备祖》那样的著作。把零散的残笺交给侍儿,病来一个月都没有临池挥毫。直到今天,在粉盠、脂奁之外,只剩下半规青麟髓。瑶京的十二座楼阁如今在何处?才人照例不能长留在人世间。若从闺阁女子所享的深厚福分来说,反而输给了寻常的罗绮同伴。女儿家远在青天高处,老去的孙宾兴致仍然豪迈。将来倘若遇到青鸟使者,请替我说她安然无恙,那里有寿星所食的桃子。《疏帘淡月》 阳湖杨晋,字藩蕉,号隐 秦台上的凤凰已经飞去,想来月光照上疏帘,夜窗前只剩下满怀情绪。砚台已冷,冰也消融,却还记得那些碎片般的绢帛和零散诗句。美好年华转眼便全无凭据,怨东皇突然降下风雨。荷叶上的露珠容易消散,仙人的云彩难以返回,只能徒然写下断肠之情。又为何还要在人世间幻化停留,向着绿杨灯影,在词坛偶然驻足?曾在屧廊前寻找幽静小径,问春天归去后,爱花的人由谁作主?画楼中传来的梅花消息,以及盦盦留下的稿本,独自流传千古。勤县邵丙镛,字槐臣 昙花一现,人生如梦;有几个人能够福德与智慧双双修成呢?不要奇怪才华越多的人命运越薄,仙女本来就不能忍受红尘。天上的新居总是茫茫难寻,重新寻找她留下的稿子和旧日锦囊。今天在螺庵聚集了如冰似玉的人们,编纂诗集时每个人都有千行眼泪。钱塘夏曾传,字薪卿 泡沫和昙花都不能自主,谢公的情绪全收录在这卷书中。鲛绡委婉地封存着红色的眼泪,虫声零零星星,在素净的秋夜中哽咽。残余的脂粉和遗留的香气都收敛着怨恨,唱奏各种宫调和音律总是含着忧愁。读这一编作品,仿佛读《昭华集》;我惭愧自己只是浅陋之人,笔力又柔弱。仁和温汝超,字次言 匆匆一刹那显现的昙花,引起父亲无限的凄凉。造物主既嫉妒才华,又嫉妒福分,不肯让徐淑与秦嘉那样的夫妻相配。白居易没有儿子,已经够悲伤了;如今兰心蕙质般的人又遭到摧残。一编《忆语》只留下零星记述,也不亚于随园哭悼阿良。儿女之情令人悲伤,追忆往年;西河先生的悲痛眼泪洒在遗留下来的笺纸上。翻读诗篇,读不尽其中喃喃诉说的话语,触动我残存的情怀,更加令人怜惜。不要把幻境当成真实,紫玉化作烟尘,只能归于子虚乌有。用虚妄的话堵塞悲痛,你懂不懂我的意思?不要空夸天上有了新的居所。余杭孙士灜,号啸山 她是深闺中的荷花,生来已经十九年。兄弟稀少,实在令人不堪;常常得到父亲和老师的怜爱。寿命长短本来听凭造化,推敲诗句竟仿佛要成仙。玉楼中长吉正在那里,究竟为什么要召走这位美人?大兴王长熙,字平浦 小螺庵里将近黄昏,剩下的字句和零散篇章全都令人断魂。潇潇风雨使白发之人悲伤,满纸都是淋漓的泪痕。缥缈的云车归向何处?手中握着一朵莲花,终于悟知了前世的因缘。从今以后,瑶台上推举她为领袖,仙人班列

木兰花慢 钱塘吴春煊次愉

  为昙花一现,追想处,最心酸。更莫问前因,春帘燕杳,夜院蟾残。回首当年问字,溯慧心娇语有多端。夺爱明珠掌上,争随转烛人间。  遗芳画稿与诗翰,不忍展来看。奈兰草摧时,荷花生日,俄顷难延。应尔纤尘不染,便蓝田种玉竟无缘。买地空埋白璧,问天可惜红颜?

小螺庵病榻忆语闺秀题词

      山阴王绮仲昭

  学书记得当年事,侍砚虚堂坐夜深。

  花月一庭人静候,隔楼时听读书声。

曾过妆台写恨诗,(去年过小螺庵,曾草一律,中有句云:“百年空惹卢家恨众口犹传左女贤”)一编读罢愈寻思。

  绿阴如梦重帘锁,惆怅吟成少故知。

掌珠光坠暗书楼,赢得临风感白头。

  一幅乌丝千点泪,寿星桃外冷千秋。(用卷中本事)

木兰花慢 武进赵细琼英媛

  向春风影里,曾飘起,碧香痕。怎秋水文情,春山媚妩,都属氤氲。犹存玉台残简,怕天风里人万重云。身世无端来去,空王试问前因。  碧桃花下剩斜曛,往事不堪论。想绿萼前修,飞琼旧侣,误落红尘。声吞,碧空迢递,月明中何处觅仙魂?夜半云车过影,霎时环佩声沉。

喝火令 前人

  鹤泪风声杳,鹃啼月影寒。知他色相几重天?破却一场幻梦,归去白云边。  痛惜珠还浦,凄凉玉化烟。春花秋月一时间。记得琼楼记得小游仙,记得昙花慧业,肯恋世间缘?

山阴潘淑真静婉

  好语如明珠,一一掌中坠。

  谁知仔细看,都是辛酸泪!

屋非小于螺,为爱松烟选。

  安得返生香,再来试斗砚。(庵名本放翁“墨试小螺看斗砚”诗意)

画眉先画梅,恨不早比翼。

  若作鸳鸯梅,但须分雨色。(芝孙余外曾孙,亦能画梅,故梅叟哭女诗有云:“可惜画人空次传,不随夫婿写梅花”)

莲华证化身,吐属自殊俗。

  巧样翻碧筒,更觉胜红玉。(小螺庵莲房诗云:“人爱榴房红,侬爱莲房绿。翾风作房老,绿珠胜红玉”)

不弹英妃筝,偏慕麻姑爪。

  想被琼仙招,仙坛花共扫。

忆秦峨 萧山沈淑卿

  逋仙泣,梅花结子青堪折。青堪折,可怜命脆,竟同秋叶。  绿杨帘幕藏春色,登楼未解愁离别。愁离别,梨花香冷,柳梢月缺。

散余霞 前人

  竺萝村侧东风紧,惜芳菲烟景。一枝摧折关心,感天涯客鬓。  兰闺更有知音,写绿窗离恨。落花啼鸟无情,盼夕阳残影。

山阴单庆楞仙

  料是天仙历劫来,无缘问字到妆台。

  瑶编展读频低首,不让当年咏絮才。

拈花微笑便乘真,九畹灵根了夙因。

  凉月碧奁空掩映,凌波罗袜不生尘。

译中又增添了一位女诗人。《木兰花慢》 钱塘吴春煊,字次愉 为了这昙花一现的人生,追忆起来,最令人心酸。更不要追问前世因缘:春帘外燕子已经渺无踪影,夜院中的月亮也残缺了。回头想当年请教文字,追溯那颗慧心和娇柔话语,真是变化多端。像掌上明珠一样被人宠爱,却争着随着转瞬即逝的烛火在人世间漂泊。留下的画稿和诗文书信,再也不忍心展开来看。可惜兰草摧折之时,荷花生日之际,生命顷刻之间便无法延续。想来你纤尘不染,即使在蓝田种玉,也终究没有结成姻缘。如今白璧般的人只能白白买地埋葬,问苍天难道就不可惜这如花红颜吗?《小螺庵病榻忆语》闺秀题词 山阴王绮,字仲昭 学习书记载着当年的事情,我曾在空寂的书房里陪侍砚台,坐到深夜。花影月色铺满庭院,四下无人静静等待;隔着楼房,不时听见读书声。曾经经过妆台,写下寄托怨恨的诗篇,(去年经过小螺庵,曾写下一首七律,其中有句说:‘百年空惹卢家恨,众口犹传左女贤。’)读完这一编文字,反而更加反复思量。绿荫如梦,重重帘幕紧闭;惆怅中吟成诗篇,却很少有知音。掌上明珠般的人儿光芒坠落,使幽暗的书楼失色;只留下我迎风面对着白头,徒然感伤。一幅乌丝栏笺上有千点眼泪,在寿星桃之外,只剩冷清的千秋岁月。(取用书中事迹。) 《木兰花慢》 武进赵细琼,字英媛 曾在春风的影子里飘起碧色的香痕。为什么秋水般的文情、春山般的妩媚姿态,都归于氤氲迷蒙之中?还保存着玉台上的残篇,却怕天风吹来,人与人之间隔着万重云。身世无端地来来去去,只好向空王追问前世因缘。碧桃花下只剩斜斜的夕阳,往事实在不忍再谈。想那绿萼和飞琼,本是前世修行的仙侣,却误落入红尘。声音哽咽,碧空遥远,在明月之中又到哪里寻找仙人的魂魄?半夜云车掠过,只留下片刻环佩声沉入寂静。《喝火令》 前人 鹤的哀鸣随风声远去,杜鹃啼声映着寒冷的月影。谁知道她的色相要经历几重天界?打破这一场幻梦,归去白云边。痛惜明珠已经回到浦中,凄凉的是美玉化成了烟。春花秋月只在一时之间。记得那琼楼,也记得小游仙;记得昙花般短暂的人生和慧业,难道她还肯留恋人世的缘分吗?山阴潘淑真,字静婉 美好的言语像明珠一样,一颗颗从掌中坠落。谁知道仔细看去,全都是辛酸的眼泪!房屋并不比小螺更小,只是因为喜爱松烟墨,才选择了这里。怎么才能得到返生香,再回来试着以墨斗砚呢?(庵名取自陆游‘墨试小螺看斗砚’诗的意思。) 画眉之前先画梅花,只恨不能早早结成比翼鸟。如果画作鸳鸯梅,只须分别画出雨中的色彩。(芝孙是余的外曾孙,也能画梅,所以梅叟哭女诗中有句说:‘可惜画人空次传,不随夫婿写梅花。’) 莲花证明了她的化身,她吐露的话语自然不同于世俗。巧妙地把碧色莲蓬翻转出来,更觉得它胜过红玉。(《小螺庵莲房诗》说:‘人爱榴房红,侬爱莲房绿。翾风作房老,绿珠胜红玉。’) 她不弹英妃的筝,却偏偏仰慕麻姑的长指甲。想来已经被琼仙招去,和仙人一起在仙坛上扫花。《忆秦峨》 萧山沈淑卿 林逋仙人哭泣,梅花已经结出青色果实,青果正可摘取。青果正可摘取,可怜生命脆弱,竟和秋叶一样凋零。绿杨掩映的帘幕藏着春色,登楼却还无法排遣离别之愁。愁苦离别,梨花香冷,柳梢上的月亮也残缺了。《散余霞》 前人 竺萝村旁东风劲吹,可惜芳菲烟景。一枝花被摧折,牵动了心事,也使天涯游子的鬓发令人感伤。闺房中更有知音,写下绿窗里的离愁。落花和啼鸟都无情,只盼望夕阳下最后的影子。山阴单庆,字楞仙 料想她是天仙历劫转世而来,只是无缘到妆台请教文字。展开瑶编阅读,频频低下头来;才华并不逊于当年咏絮的谢道韫。拈花微笑,便乘真道而去;九畹兰花的灵根,已经了结了前世因缘。清凉的月亮在碧色镜匣中徒然映照,凌波而行的罗袜不曾沾染尘土。

上清归去太匆匆,十九年华一梦中。

  从此绿杨灯影暗,白云四面作帘拢。

金缕曲 钱塘沈惠昭季兰

  一卷伤心谱。是当时螺庵病榻,缠绵软语。想见绿杨帘幕里,半粟凉灯凄楚。叹尘世留仙难住。剩墨残缣零落尽,累阿翁老泪倾如雨。忆往事,写悲绪。  琅琊也有璇闺侣。痛一般临风玉树,生埋黄土。(吾师会稽土子献先生幼妹葭林女史,亦工吟咏,年十四而夭)自古红颜多薄命,何况才高咏絮!更那得长生篆注!我愿从今焚笔砚,算虚名身后终何补!香一帘,佛前炷。

凤凰台上忆吹箫,阳湖杨昭华韵侯。

  玉簟寒生,绣屏尘掩,西风梦断云边。想佩环归去,月冷疏帘。往事依稀犹记,空凄忆别绪缠绵。吟魂杳,春风隔院,新句谁联?  天上几经尘劫,算一霎昙花,转眼桑田。怅音容邈漠,蕙帐沉烟。回首红楼深锁,惟余得剩墨残编。凄凉处,伤心忍教,重忆当年!

绮罗香 阳湖屠瑞霞碧城

  月冷蟾蜍,香寒螺黛,芳泽飘零犹剩。断句残篇,珍重昔年鸿印。想小劫偶谪尘寰,向梦里三生曾证。惩匆匆花落春残,青山啼尽子规恨。  仙云吹散无准,空忆湘皋佩杳,汉江珠冷。隔院联吟,往事怕教重省。怅几度病榻秋风,叹人去暗尘侵镜。剩凄凉夜雨疏窗,画帘灯影静。

高阳台 阳湖杨璇华蕴萼

  半榻西风,一帘疏雨,画楼旧径云荒。镜槛尘侵,凄迷无复晨妆。珠还合浦春魂杳,更何时问字华堂?恨无端,蝶化罗浮,梦冷秋霜。  潘徐福慧难修到,只零星剩墨,秋泪珍藏。坐月帷空,寒烟衰草苍凉。珊珊环佩归何处?对青山艳骨埋香。任年年,花落鹃啼,凭吊斜阳。

满江红 阳湖杨璐润玉

  几度秋风,吹不断离情千缕。空想像生平婉转,病怀曾语。酒醒纱窗人影悄,香寒玉砌吟魂去。剩零脂遗钿掩虚帷,空珍护。  芳径没,梧桐暮;妆阁冷,琼楼赋。听打窗落叶,乱愁如雨。梦里夫渠成旧谶,掌中明月还珠浦。数韶华弹指一番新,春无主。

会稽胡敬娴顺彬

  病语零星榻未寒,秋风回首总辛酸。

  弥留尚恐亲心痛,强作欢颜泪暗弹。

绣虎师传自有真,色丝技更擅针神。(曼志堂稿赠女史诗云:“君家自是擅针神。”)

  如何十九年华尽,始信莲花不染尘?

拜母松岚翠满楼,髫龄秀色已难侔。

  至今犹记高堂语,生女如斯亦仲谋。

问字螺庵愧未曾,绿杨春雨自青灯。

  画帘依旧人何处?想在瑶台第一层。

我正哀吟哭子诗,(余长子七龄而夭,次子三龄、三子五龄皆不育。哭子诗有“三索得男空有迹,半生抚汝岂无缘”之句)那堪代赋泽兰词?

  墨痕和泪都成血,半为人悲半自悲!

女芳祖略述

  女名芳祖,先中议兄命取《全芳备祖》意也。从子念祖字心农,从女香祖字畹兰,归杨氏,亦能明书义,以孝女旌。余因合字以心兰,退叟宗兄为东皋吟社长,赠号曰越畹。生于咸丰四年十一月十二日,妾王氏出。内子陆悯妾张氏无出,命抚为己女,教以女红。四岁时,余游保阳,女侍内子家居。先资政兄命问字于从子德祖。八岁,余挈之避难,与从孙福庆共课之。十二岁,师曹文孺大令。闺阁中有愿结盟者多婉谢之,惟与通家王眉叔学博令媛仲昭女史为文字交。十六岁字同邑秦秀才德埏,原名塄,字芝孙,号海樵,友芝太常孙,镜珊司马子也。同治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女以疾卒,年十有九。十一月二十六日,婿家迎主成礼,殡于郡城南门外双牌楼秦氏祖莹之侧。余搜集其零星草稿,为《小螺庵诗词》二卷,又为《梅花画人传》、《续衔蝉录》,皆未竟。伏冀当代名人怜赐诗文,藉附不朽。会稽孙道干瘦梅述略。

译返回上清仙境去得太匆忙,十九岁的年华只如一场梦。从此绿杨灯影暗淡,四面白云聚拢,仿佛成了帘幕。《金缕曲》 钱塘沈惠昭,字季兰 这是一卷令人伤心的曲谱,写的是当时螺庵病榻旁的缠绵软语。想见绿杨帘幕之中,只有半粒般微弱的冷灯,显得凄楚。叹息尘世难以留住仙人。残存的墨迹和破旧绢帛全都零落了,连累老父亲的眼泪倾泻如雨。追忆往事,写下悲伤的情绪。琅琊也有一位璇闺中的伴侣,同样痛惜那临风挺立的玉树,竟生生埋入黄土。(我的老师会稽土子献先生的幼妹葭林女史,也擅长吟咏,十四岁便夭折。)自古红颜多薄命,何况还是才高如咏絮的女子!更哪里有求得长生的篆文秘注!我愿从今以后焚掉笔砚,计算那身后的虚名究竟有什么补益!只在一帘香气中,向佛前点上一炷香。《凤凰台上忆吹箫》,阳湖杨昭华,字韵侯。玉簟上生出寒意,绣屏蒙着尘土,西风吹断了云边的梦。想来她已经带着佩环归去,只留下冷月照着疏帘。往事依稀还记得,徒然凄楚地追忆缠绵的离愁。吟诗的魂魄杳然无踪,春风隔着院落,如今又有谁来续写新句?天上经历了多少次尘世劫难,算来昙花只开一刹那,转眼之间便已沧海桑田。惆怅她的声音和容貌遥远而模糊,蕙帐中沉积着烟尘。回头看那深锁的红楼,只剩下遗墨残编。最为凄凉之处,怎忍心再去追忆当年!《绮罗香》 阳湖屠瑞霞,字碧城 月色冷,蟾蜍也冷;螺黛的香气寒凉,芳香的容泽飘零之后还残留着一些。残句和残篇,都是值得珍重的往日鸿泥。想来她只是偶然遭劫而谪居尘世,前世三生的因缘曾在梦中得到印证。可叹花落春残匆匆而去,青山间杜鹃啼尽了相思的怨恨。仙人的云彩吹散后没有定处,徒然回忆湘皋佩玉已经杳然,汉江明珠也在寒意中冷落。曾经隔院联句吟诗的往事,实在害怕再次省察。惆怅多少次病榻上对着秋风,叹息人已离去,尘土暗暗侵上了镜子。只剩下凄凉的夜雨和稀疏的窗户,画帘内灯影寂静。《高阳台》 阳湖杨璇华,字蕴萼 半张卧榻迎着西风,一帘稀疏的秋雨,画楼旧日的小径已经云气荒迷。镜台栏杆蒙受尘土侵染,凄凉迷惘,再也没有清晨梳妆。明珠已经回到合浦,春日的魂魄杳然无踪,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华堂请教文字?只恨无端化作罗浮梦中的蝴蝶,梦境冷得如秋霜。潘、徐二人的福德智慧难以修到,只剩下零星遗墨,珍藏着秋日的眼泪。坐对月光,帷幕空空,寒烟衰草一片苍凉。珊珊的环佩声归向何处?只能面对青山,祭奠埋葬其中的美丽遗骨。任凭年年花落、杜鹃啼鸣,借着斜阳凭吊。《满江红》 阳湖杨璐,字润玉 多少次秋风吹来,也吹不断千丝万缕的离情。徒然想象她一生的婉转情态,以及病中曾经说过的话。酒醒时纱窗内人影寂静,玉阶香冷,吟诗的魂魄已经离去。只剩下零碎的脂粉和遗下的首饰,掩在空帷幕中,徒然珍重守护。芳香小径荒没,梧桐树已入暮色;妆阁冷清,只能写下琼楼般的诗赋。听着敲打窗户的落叶,纷乱的愁绪如雨。梦里芙蕖已经成为旧日的谶语,掌中明月般的明珠又回到了合浦。几番美好年华转瞬即逝,春天已经换了新主人。会稽胡敬娴,字顺彬 病中的话语零零星星,病榻还未冷却;回首秋风,总是满怀辛酸。临终之际还担心亲人的心会痛,勉强作出欢颜,眼泪却暗暗弹落。绣虎般的才华有老师传授,自然有真实本领;彩丝刺绣的技艺更擅长针神。(《曼志堂稿》赠女史诗说:‘君家自是擅针神。’) 为什么十九岁的年华就这样结束?这才相信莲花果然不染尘埃。拜见母亲时,松林山岚的翠色映满楼阁;年幼时的秀美容色,已经无人能够比拟。直到今天还记得高堂上的话:生下这样的女儿,也足以像仲谋那样值得自豪。惭愧未曾到螺庵请教文字,只有绿杨、春雨和孤灯相伴。画帘依旧,人却在何处?想来她已经在瑶台的第一层。我正在悲吟哭子的诗篇,(我的长子七岁夭折,次子三岁、三子五岁,都未能成人。哭子诗中有‘三索得男空有迹,半生抚汝岂无缘’之句。)哪里经得起代替她写下《泽兰词》呢?墨迹和眼泪混在一起全都成了血,一半是为别人悲伤,一半也是为自己悲伤!《女儿芳祖事略》女儿名叫芳祖,是先中议兄取《全芳备祖》的意思命名的。我的侄子念祖,字心农;侄女香祖,字畹兰,嫁给杨氏,也能通晓古书义理,因孝顺而获得旌表。我于是把两人的字合为‘心兰’;退叟宗兄任东皋吟社社长,赠她的号为‘越畹’。她出生于咸丰四年十一月十二日,是妾王氏所生。正妻陆氏和妾张氏都没有子女,便命令把她收养为自己的女儿,教她女红。她四岁时,我到保阳游历,女儿便陪侍正妻在家居住。先资政兄命她向侄子德祖请教文字。八岁时,我带她躲避战乱,和侄孙福庆一起教她读书。十二岁时,拜曹文孺大令为老师。闺阁中有许多人希望同她结成诗文盟友,她大多婉言谢绝;只有同世交王眉叔学博的女儿仲昭女史往来,成为文字上的朋友。十六岁时许配给同县秀才秦德埏,原名塄,字芝孙,号海樵;他是友芝太常的孙子、镜珊司马的儿子。同治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女儿因病去世,年仅十九岁。十一月二十六日,女婿家迎请灵主举行成礼,灵柩葬在郡城南门外双牌楼秦氏祖茔旁。我搜集她零星的草稿,编成《小螺庵诗词》二卷;又编写《梅花画人传》《续衔蝉录》,都没有完成。伏望当代名人怜悯,赐下诗文,借此使她附着于不朽之名。会稽孙道干,号瘦梅,述写事略。

哭舍妹(并序)

  余之从妹芳祖,字心兰,号越畹,季父侧室王之所出。未晬,便爱跌坐;渐长,眉目如画,姿性明淑,尝就余识文字。八九岁时,避难海滨。寓斋有醉芙蓉花,时如云锦,季父谓“旧愁新病,惜未能一吟赏,”妹即对曰:“此所谓年年不带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也。”其颖悟类如是。十二岁,曹夫子自萧山来,授以唐宋大家诗,诣日进。余与同人集,偶援古语,有疑,辄折片楮送阁中,批答立解。于时王仲昭氏绮居比邻,曹夫子“春色两家分占处,绿杨帘幕雨中灯”句,所为作也。自余北游,濒发,妹走送,余凄悒特甚。今年九月,家书来言妹死矣!实六月小尽日也,年仅十有九。先是一月,季父梦妹手玉莲花,冉冉没空际。惊而寤,汍澜盈枕,果符噩兆。悲夫!方妹疾甚时,进以参苓之属,辄屏去之,曰:“此非吾饮,行当餐琼液耳!”又以新居有瑶草琪花之胜,劝季父往观之。噫!妹其有夙根者欤?顾余同气之戚,不任摧伤,呻吟成幅,写其痛臆而已。妹字同邑秦氏,将葬于秦。性好佳墨,累累针箱中,是可殉也,故诗中及之。

  秋梧飒飒檐雨滴,灯花冷堕蜻蜓碧。

  乡书甫启读未终,涕泗狼藉缣素中。

  左家有妹丰姿绝,绿发如云肤胜雪。

  生来偏得谢公冷,何况封胡与羯末。

  一双明矑悬春星,宛转索抱向阿兄。

  含娇泥我解难字,点画一一仍分明。

  春花秋月一年年,静锁红闺镇日闲。

  乌丝写上蚕眠体,博得灵椿带笑看。

  绿杨帘幕深深护,白雪庭阶曾咏絮。

  正是韦家全盛时,锦心压倒三珠树。

  已闻进士号不栉,却送春明人就日。

  一别酸辛又几时,昙花愁幻伤心色。

  噩梦惊残夜未阑,玉华冉冉五云端。

  红丝才系文鸳翼,香泪旋消翠蜡盘。

  秋痕扫尽芳尘浅,芙蓉冢傍秦台掩。

  十斛松烟剩未磨,好陪玉骨埋秋鲜。

  佛果仙因事可疑,蓬山竺国两难知。

  可怜作客三千里,为尔新霜上鬓丝!

          壬申季秋日,兄德祖挥泪于汝洲官廨寓次。

  哭姑母

  犹记儿时,修梅馆里,曾随红袖趋庭。抚瑶轸,覆香枰。花间曲宛转,披赓拣钗头汲玉罂。谁料而今,妆台闲了,凄碧尘生。  空怜冰雪聪明,试回首人天景忽更。依稀剩得,游仙枕畔,酸语零星。怎奈堂前,萧萧白发,为检图书痛不胜。无限凄凉,绿杨灯影,风雨秋声。

          右调《云仙引》,壬申仲冬望日,侄庆曾学填。

译《哭舍妹》(并序) 我的堂妹芳祖,字心兰,号越畹,是叔父侧室王氏所生。还未满周岁,便喜爱盘腿端坐;渐渐长大后,眉目如画,姿态性情聪明贤淑,曾经跟着我认识文字。八九岁时,她到海滨避难。寄居的书斋里有醉芙蓉花,时常像云锦一样绚丽,叔父说:‘旧日的愁绪加上新添的疾病,可惜不能吟诗欣赏。’妹妹随即答道:‘这就是所谓年年都没有赏花的眼光,不是在忧愁中,便是在疾病中。’她的聪颖明悟,大多如此。十二岁时,曹夫子从萧山来,教她唐宋诸大家的诗,她的造诣日益精进。我和同人聚会时,偶尔引用古语,有疑问,她总是折一片纸送到楼阁中,批答立即就能解答。那时王仲昭氏王绮居住在邻近地方,曹夫子所作的‘春色两家分占处,绿杨帘幕雨中灯’这两句,正是为此而作。我自从北游,将要出发时,妹妹跑来送行,我的凄凉忧闷尤其深重。今年九月,家书寄来,说妹妹已经死了!其实死于六月小尽日,年仅十九岁。此前一个月,叔父梦见妹妹手持玉莲花,缓缓没入空中。他惊醒后,泪流满枕,果然应验了凶兆。悲痛啊!当妹妹病得很重时,给她服用人参、茯苓之类的药物,她总是推开,说:‘这不是我所喝的东西,我将要吃琼浆玉液了!’ 又因为新居有瑶草琪花般的美景,劝季父前去观赏。唉!妹妹莫非有宿世的根基吗?只是我和她同胞手足的亲情,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摧伤,只能呻吟成篇,写出胸中的悲痛罢了。妹妹字同邑秦氏,将安葬在秦家。她生性爱好上等墨,针线箱里积存了许多,这些也可以作为殉葬品,所以诗中提到了它们。秋日梧桐瑟瑟作响,檐前秋雨滴落;灯花冷冷地坠下,映着青绿色,像蜻蜓一般。乡里的书信刚打开,还没有读完,眼泪鼻涕已经狼藉地洒在白绢上。左家有个妹妹姿态容貌极其美丽,乌黑的头发像云一样,肌肤胜过白雪。她生来偏偏承袭了谢公那种清冷的性情,更何况还有封胡、羯末这样的兄弟们。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悬在天上的春星,婉转地伸手索抱,向着哥哥撒娇。她含着娇态央求我教她难写的字,笔画一一写来仍然分明。春花秋月年复一年,安静地锁在红闺中,整日清闲。用乌丝纸写成蚕眠体书法,博得灵椿含笑观看。绿杨和帘幕把庭院深深遮护;她曾在白雪覆盖的庭阶上吟咏柳絮。正是韦家最盛的时候,她锦心绣口的才华压倒了三珠树。早已听说她有“进士”之号而不梳发髻,却又送她到春明门,让她去迎接朝阳。这一别带来的辛酸又有多少时日?昙花般短暂的生命,令人因那愁苦而心伤。噩梦把残夜惊醒,天还没有亮;玉华缓缓升上五彩祥云的尽头。红丝刚刚系住彩绘鸳鸯的翅膀,带香的泪水随即融化了翠色蜡盘。秋日的痕迹扫尽,芳尘浅浅;芙蓉冢旁,秦台也掩映起来。十斛松烟墨还剩下没有研磨的,正好陪着你的玉骨埋在秋日的鲜花之下。成佛的果报和成仙的因缘都令人疑惑,蓬莱仙山和天竺佛国两处都难以确知。可怜我客居三千里之外,却因为你而让新霜般的白发爬上鬓边!壬申年季秋日,兄长德祖在汝洲官署的寓所中含泪写下。哭姑母 还记得小时候,在修梅馆里,曾跟随着穿红衣的侍女快步走入庭院。抚弄瑶琴,覆置香气袭人的棋盘。花间曲调婉转,披阅唱和的诗篇,挑拣钗头,汲取玉罂中的水。谁料如今,梳妆台空闲了,凄清的碧色上生满尘埃。徒然怜惜她冰雪般聪明,回头一看,人间天上景象忽然变了。依稀只剩下游仙枕畔零星的酸楚话语。无奈堂前只见白发萧萧,为了查检图书而悲痛不能自胜。无限凄凉,都在绿杨灯影和风雨秋声之中。以上调名为《云仙引》。壬申年仲冬望日,侄儿庆曾学习填作。

小螺庵病榻忆语》会稽孙道干瘦梅着。昔李杲堂先生(邺嗣)为其爱女美兰作小传,略云:“少奇慧,善解书义;性孝,处父母侧,婉婉迎人。稍长益从余,读书达大义。以疾卒,年十九。诸凡识兰为人,无不垂涕。兰平生与余语,款款不能止。及垂死二日中,竟不发口。梵大师曰:‘此儿至孝大忍情,恐遗语益伤父心也’。”呜呼!之数言,何其与余儿芳祖适相合耶!所不同者,李已嫁而儿未嫁耳。余拟为之补写绿杨灯影图,因忆儿病榻语,先草录十六则,见岘卿侄(德祖)诗序中者不赘。梁昭明太子所谓追忆谈绪,皆为悲端也。儿质素弱,苦欲事事求胜。女红外颇耽吟咏。十三岁时,秦秋伊提举(树铦)以诗词集数种贻之,中有《本朝名媛诗余》一种,儿尤喜之,始为倚声之学。从孙妇傅葭仙以画属题,久未报。乍病,向余索词谱,劝且休,曰:“儿已许之矣,况此亦消遣法。”遂填《似娘儿》一解云:卷慢绣针停,嫩晴天棐几香生。倚来翠袖摊书静,春风人面,桃花竹外,省识卿卿。吚喔绿阴鸣,问何如雏凤声清?呼儿指点儿须听,还期他日,鸡窗映雪,早作和羹。词不能工,此乃绝笔,存之以见一斑。儿貌无瑕,眉额间光满如月,见者多奇之。病后光渐减,引镜自照,笑曰:“儿其为洛神乎?何轻云之蔽月耶?”儿刺绣爱翻花样,藕仙从孙(庚揆)倩绣枕,已画梅花一枝,绣时欲分朱砂、珊瑚、绿萼、白玉四色。嫌太疏寂,拟用一方印押角,问余曰:“扶持清梦四字何如?可则病起当添篆之。”又余戚谭子敬户部(宾琛)将入都,倩绣诗囊,儿曰:“记得画帧有作二白鹭一青莲华者,题日路路清廉,今拟绣一白鹭,以木芙蓉代水芙蓉,取一路荣华,意不嫌俗否?”余皆笑应之,惜不果作也。春间儿读书益勤,傍晚罢绣,犹伊吾不已,上灯则钞诗或模帖作径寸字。病后遂废。一日老抠于书架上,觅纸裹药物,儿遥见之,戒勿妄动,曰:“小愈,仍当供临池用耳。”小暑日,王眉叔学博(诒寿)自武林归,以娱园主人画团扇相赠,题一绝云:“瑶阶碧净露华新,翠筱扶花报好春。依约未央前殿月,一枝红对锦袍人。”儿起坐桃笙上,爱不释手。余曰:“儿将以此作少陵诗、摩诘画读乎?”曰:“非特愈病,且可为儿袚除不祥。”盖背乃眉叔试新得紫石砚,临玉板兰亭,故云。儿嗜画,于闺阁中笔墨尤甚。初夏乞萱云女史桃画扇,两月始得。仿南田法,作藤花钩鱼儿。急索锦匣藏枕畔曰:“此可与也弗女史桃花扇并珍,一以浓艳胜,一以澹雅胜也。也弗画上,有仲昭女史题《忆王孙》一阕,一面心农兄小楷。此当留俟岘卿兄归赋长调耳。”岘卿自刻《寄龛词》四卷,有红情绿意两词咏梅魂柳影,儿尝喜读之,曰:“命题选调便佳,如此描写魂影,梅柳有知,当一齐俯首。”张姬爱儿如己出。姬病,儿侍奉汤药,无微不至,祷天愿持斋,冀速愈。己病,命以脂旨进,弗可。既满愿,或谓白鸽性禀金水,善治虚,将觅以入菜。儿坚却之,曰:“因求生而反戕生命,有是理乎?况诮同煮鹤,但愿学张曲江,不愿学韩玉汝也。”儿好墨成癖,知之者多所持赠。师曹文孺大令(寿铭)并赐以诗云:“报与松烟三十笏,蘸毫凭学卫夫人。”儿颇能品其佳者,以豹皮囊养之。适有飞丝入目者,欲乞少许,家人将辞以疾,儿闻之曰:“此亦救急也。小钿箱中有青麟髓一截,虽非方于鲁手制,亦有熊胆,可磨用。”儿以花露代茗,屈指计曰:“已尝五种矣。玫瑰之香腻,枇杷之香幽,儿病肺非病肝,宜枇杷。闻枇杷花即款冬花,然乎?”余曰:“款冬即《尔雅》菟奚颗冻,疏药草也,非果属。本草生河北关中,十一二月花开如黄菊,未舒者良,世多以枇杷蕊伪为之耳。”又问卢橘究是枇杷否?琵琶何以本作枇杷?并论另编千文,枇杷二字,颇难破用。余虑其殚神,止之曰:“儿絮絮不绝,欲为蜡兄作谱乎?”儿欲尝新莲子,市尚未登。先资政公茔后九曲池中花颇早,觅得数房,儿手剥嫩者先啖余曰:“天无弃物,不特房可涤砚。”因留其蒂,簪刺之,令与柄通,纳啖巴菰,劝余吸之,曰:“此名碧筒,方相称耳。”儿姑陈恭人,时遣人问疾,赐珍品。中有苹婆果,儿尤喜食之,曰:“此佳人从燕赵远来,而色香味皆未变,胜闽乡玉女多矣。笠翁赋此,以西子杨妃并论,允哉!”余庭前杂植花木,儿时时呼人浇灌,而于新得之寿星桃尤汲汲,曰:“儿记《群芳谱》云:‘树矮而花,能结大桃。’倘得活,将移置庵中作盆玩,亦足以豪也。”

译《小螺庵病榻忆语》,会稽孙道干瘦梅著。从前李杲堂先生(邺嗣)为他爱女美兰作小传,大略说:“她年少时聪明奇慧,善于理解书中的义理;生性孝顺,侍奉在父亲 母亲身旁,温婉地迎接来人。稍稍长大后更加跟随我读书,通达大义。后来因病去世,年仅十九岁。凡是认识美兰为人的人,没有不流泪的。美兰平日同我谈话,亲切而连续,不能停下来。到了临死前两天,竟然闭口不说话。梵大师说:‘这孩子至孝而且极能忍住感情,恐怕是不愿留下遗言来更加伤父亲的心。’” 唉!这几句话,为什么竟和我女儿芳祖的情形如此相合呢!不同之处,只在于李美兰已经出嫁,而我的女儿还没有出嫁。我本想为她补画一幅《绿杨灯影图》,因而想起女儿病榻上的话,先草草记录十六则;见于岘卿侄儿(德祖)诗序中的内容,就不再赘述。梁昭明太子所谓追忆谈话的情绪,全都是悲伤的开端。女儿体质一向虚弱,却苦心想在事事上争强。除女红以外,她还很爱吟咏。十三岁时,秦秋伊提举(树铦)把几种诗词集送给她,其中有一种《本朝名媛诗余》,女儿尤其喜欢,从此开始学习依照词牌填词。孙媳傅葭仙请她为画作题词,过了很久还没有答复。刚刚生病时,她向我索要词谱,我劝她暂且歇下,她说:“我已经答应她了,何况这也是一种消遣。”于是填了一首《似娘儿》:卷起慢绣的针,停下手来,嫩晴的天气里,棐木几案上香气升起。倚着它,翠袖摊开书本,静静阅读;春风中的人面,桃花映在竹林之外,依稀认得是你。绿荫中传来咿咿呀呀的鸟鸣,问那雏凤的声音是否清亮?叫孩子指出来,你一定要听清。还盼望将来有一天,在鸡窗映雪的苦读中,早早成为能调和鼎羹的人才。这首词写得不够工整,这是她的绝笔,保存下来用以略见她的才情。女儿容貌没有瑕疵,眉额之间的光彩圆满如月,见到她的人大多惊异赞叹。病后光彩渐渐减退,她拿镜子自己照着,笑说:“我莫非成了洛神吗?为什么有轻云遮住了月亮呢?” 女儿刺绣时喜欢翻看花样。藕仙从孙(庚揆)请她绣枕头,已经画好一枝梅花,刺绣时想分别使用朱砂、珊瑚、绿萼、白玉四色。她嫌太过疏淡寂寥,打算用一方印章押在角上,问我:“‘扶持清梦’四个字怎么样?如果可以,等病好后应当再刻上篆字。”另外,我的亲戚谭子敬户部(宾琛)将要进京,请她绣一个诗囊。女儿说:“记得画幅上有两只白鹭、一枝青莲花的作品,题作‘路路清廉’;现在打算绣一只白鹭,用木芙蓉代替水芙蓉,取‘一路荣华’之意,这个意思不嫌俗气吗?”我都笑着答应了,可惜最终没有做成。春天女儿读书更加勤奋,傍晚停止刺绣后,仍然不停地吟哦;点灯后就抄诗,或临摹法帖,写一寸见方的字。病后便都停止了。一天她在书架上寻找纸来包药,看见我远远走来,便告诫我不要随便动那些纸,说:“病稍好些后,还要留着临池使用呢。” 小暑这天,王眉叔学博(诒寿)从武林回来,把娱园主人画的团扇送给我们,题了一首绝句:“瑶阶碧净露华新,翠筱扶花报好春。依约未央前殿月,一枝红对锦袍人。”女儿坐起来倚在桃笙上,爱不释手。我说:“你将把它当作少陵的诗、摩诘的画来欣赏吗?”她说:“不但可以治好我的病,还可以替我驱除不祥。”原来扇背是眉叔新得到的紫石砚,临摹玉板《兰亭》,所以这样说。女儿酷爱绘画,在闺房中尤其喜爱笔墨。初夏向萱云女史求一把桃花画扇,两个月后才得到。她仿照南田的画法,画了藤花和钩鱼。她急忙要来锦匣,收藏在枕边,说:“这把扇子可以和也弗女史的桃花扇并列珍藏,一把胜在浓艳,一把胜在淡雅。也弗的扇面上,有仲昭女史题写的一阕《忆王孙》,一面有心农兄的小楷。这个应当留着,等岘卿兄回来为它赋一首长调。”岘卿自己刻有《寄龛词》四卷,其中有《红情》《绿意》两首咏梅魂柳影的词。女儿曾经喜欢读它们,说:“题目和词调选得好,便很出色;像这样描写梅魂柳影,梅柳如果有知,也应当一起低头叹服。” 张姬把女儿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张姬生病时,女儿侍奉汤药,无微不至,还向上天祈祷,愿意持斋,希望她尽快痊愈。女儿自己生病时,张姬命人用油脂和蜜糖之类进食,她却不肯。愿望实现后,有人说白鸽禀受金水之性,善于治疗虚弱,打算找来做菜。女儿坚决拒绝,说:“为了求得生存,反而残害另一个生命,有这样的道理吗?何况这会被人讥笑为同煮鹤一样,我只愿学习张曲江,不愿学习韩玉汝。” 女儿爱墨成癖,知道这一点的人常常拿墨来赠送。老师曹文孺大令(寿铭)还赠诗说:“送你三十笏松烟墨,蘸墨挥毫,尽可学习卫夫人。”女儿很会品鉴其中的佳品,用豹皮袋收藏。恰好有人眼中飞入细丝,想求一点墨,家人将要以她有病为由推辞。女儿听见后说:“这也是救急的事。小钿盒里有一截青麟髓,虽然不是方于鲁亲手制作的,也含有熊胆,可以研磨使用。” 女儿用花露代替茶,屈指计算说:“已经尝过五种了。玫瑰花露的香味浓腻,枇杷花露的香味幽微;我的病在肺而不在肝,适合枇杷。听说枇杷花就是款冬花,是这样吗?”我说:“款冬就是《尔雅》所说的菟奚、颗冻,是一种疏理药草,并非果实。按《本草》说,它产在河北、关中,十一二月开花,像黄菊一样;花尚未舒展时最好,世人多用枇杷花蕊冒充它。”她又问卢橘究竟是不是枇杷,琵琶为什么本来写作枇杷;还谈到另编《千文》时,枇杷二字很难拆开使用。我担心她耗费精神,便制止她说:“你这样絮絮不止,是想给蜡兄编一部谱吗?” 女儿想尝新莲子,但市场上还没有上市。先资政公坟墓后面的九曲池中,莲花开得很早,我找到了几房莲蓬。女儿亲手剥下嫩莲子,先让我吃,说:“上天不会抛弃任何东西;不只是莲蓬可以用来洗砚。”于是留下莲蒂,用簪子刺通,使它与莲柄相通,再把啖巴菰放进去,劝我吸食,说:“这叫碧筒,才相称。”女儿的姑母陈恭人时常派人来问病,还赏赐珍品。其中有苹婆果,女儿尤其喜欢吃,说:“这是美人从燕赵远道而来,色、香、味都没有改变,比闽地的玉女强多了。笠翁作赋把它同西子、杨妃并论,确实恰当!” 我庭前杂种着花木,女儿常常叫人浇灌;对于新得到的寿星桃,她尤其忙着照料,说:“我记得《群芳谱》说:‘树矮而开花,能够结出大桃。’如果能养活,就把它移到庵中作为盆景欣赏,也足以自豪了。”

润香侄(泽)种有并头莲一枝,花正开,颇重,风吹将折,遂持赠儿,并配以素心兰数箭。儿喜甚,以兰插胆瓶,手执莲花语余曰:“花香不宜近鼻,此则亭亭净植,想无碍。”余忽记旧梦,情景宛然,且心兰为儿字,非佳兆也。俗忌病人问时日。二十三日夜,忽问余曰:“今夕何夕?”余曰:“儿试忆之。”少停,若有不悦色然,曰:“明日荷花生日也。”余曰:“儿问此易故?”曰:《云笈七签》云: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六月不多几日矣!”嗯,岂儿预知死期乎?儿苦热,日汲井华水,置榻前。平日喜食美女瓜,夫人李,曰:“惜儿病,不能浮瓜沉李也”别以盆为沼,畜金鱼数尾,朱鳞碧藻,环游自如。儿倚枕以饼缘投之,观其往来争唼,曰:“此中亦大有生趣,令人作濠濮闲想。”未几疾甚,数日不复顾,鱼尽先儿死矣。儿指爪多长寸许,护以银甲。每诊脉,必先盥手。劝去之,曰:“儿欲效麻姑耳。”至弥留时,强自卸置胸前,示不复用。磋磋!何欲效麻姑,偏同长吉耶?

余自端阳后三日,始为儿称药量水,旦夕抚之。儿与余语多,不能缕述。垂死前二日,强笑执余手频嗅之,似有千万语欲说状。双眼注视,忽盈盈欲泪,觉不可忍,即反侧面壁,恐伤余心,实握别也。悲哉!中秋后,秦婿(堮)省亲江南,昨始旋里。今日以亲命延其师锦湖褚君(继曾)来,为儿书栗主。明日是儿生日,镫右草此,不禁泪花满纸也。同治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谨识。梓成,自题十二截句。

  结习未除摩诘室,情文敻别影梅庵。

  不须细录芙蓉梦,早有哀辞寄寄龛。

十九旬非十九年,未能言尚为呼天。

  书床药灶关心处,应比金瓠倍可怜。

欲传记忆无文锦,字字萦愁为断肠。

  傥似髯苏偶忘却,补遗合待付秦郎。

梦榻香残黄菊枕,吟帘雨冷绿杨灯。(姬王氏哭儿病亡,余别为合写一图,此自撰联语也。儿尝为姬制菊枕,举牧斋《九日》诗“娇女指端装菊枕”博余一笑,故及之)

  西风花瘦重阳后,娇女相依唤不应。(姬段于九月十日)

白莲花绕女儿坟,(镜湖双牌楼多白莲,均甫大令题句,时儿榇尚未归秦氏,殆诗谶耶?)一镜双分曲抱村。

  清句不堪和泪浣,水边环佩月中魂。

粉椠频年倚短楹,移家今始傍山城。

  翻嫌采敢多晴翠,偏有螺鬟照眼明。

花落香吞绣尾鱼,台池旧近右军居。(小园有方池,在山麓,水清石出,惜儿不及于此洗砚也)

  伤怀欲肖仙娥影,初学空留月宛书。(近见儿手书有署月宛者)

待描小等第三图,月面松纹纸有无?

  嫩绿枝头红一点,画师更要费工夫。(儿早欲写绿杨灯影图云:“唐人‘嫩绿枝头红一点’诗意,以雨中灯影写之,似胜前人。”此未病时语也)

谁掷明珠照茜纱,露毫曾赋紫薇花。

  而今别有红炉雪,那得纤纤鸟爪爬。(仲昭女史家薇花红出墙外,儿有诗云:“听得诗声隔绛纱,一双燕子巧藏花。玲珑重搦胭脂雪,但倩仙人鸟爪爬。”偶检儿稿,次韵成此。时新居鸳鸯薇盛开,以红白相间得名)

湘弦枨触怨锄兰,短烛添浇独自看。

  看到丛悲有余忆,古来知己得郊寒。

曾闻倚玉难藏拙,(“倚玉难藏拙”,韩文公句)莫道投砖敢望酬。(“投砖敢望酬”,卢允育句)

  从此夜航添故事,吟筒为我代缄愁。

珠字争题少女辞,(周眉叔序尾语)感铭生死两心知。

  破闲拟踵昙花例,还问何如可可诗。

译润香侄(泽)种有一枝并头莲,花正盛开,花朵很重,被风吹得将要折断,于是拿来送给女儿,并配了几枝素心兰。女儿非常高兴,把兰花插在胆瓶里,手里拿着莲花对我说:“花香不宜靠近鼻子闻;这花亭亭玉立、洁净挺拔,想来没有妨碍。”我忽然想起旧梦,情景宛然在眼前;而且“心兰”正是女儿的字,实在不是吉兆。世俗忌讳病人询问日期。二十三日夜里,她忽然问我:“今晚是什么晚上?”我说:“你自己试着想想。”过了一会儿,她似乎露出不高兴的神色,说:“明天就是荷花的生日了。”我说:“你问这个容易回答吗?”她说:“《云笈七签》说: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六月已经没有几天了!”唉,难道女儿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吗?女儿苦于炎热,每天汲取井华水,放在床榻前。她平日喜欢吃美女瓜,夫人李氏说:“可惜女儿生病,不能用瓜浸水、以李子沉水了。”又另用盆子做成小池,养了几尾金鱼,红鳞碧藻,鱼儿自由地环游。女儿倚着枕头,把饼屑投给它们,看着鱼儿来回争食,说:“这里面也大有生趣,令人产生濠濮之间的闲适遐想。”不久病势加重,几天不再观看,鱼儿竟全都先于女儿死去。女儿的指甲长到一寸左右,用银制指甲套保护着。每次诊脉,她一定先洗手。我劝她去掉指甲套,她说:“我想仿效麻姑罢了。”到了临终时,她强撑着亲自取下,放在胸前,表示以后不再使用。唉!为什么想仿效麻姑,却偏偏和长吉相同呢?我从端阳后三天开始,亲自替女儿称药量水,早晚抚慰照料她。女儿同我说了很多话,无法一一叙述。临死前两天,她强作笑容,握着我的手频频嗅闻,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她双眼凝视着我,忽然泪光盈盈,觉得实在忍受不了,便翻过身去面壁,恐怕伤了我的心;这实际上是在握手诀别。悲痛啊!中秋以后,秦女婿(堮)到江南探亲,昨天才回到家乡。今天奉亲家之命,请他的老师锦湖褚君(继曾)来为女儿写栗主。明天是女儿的生日,我在灯下草草写下这些话,纸上不禁洒满泪花。同治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谨慎记下。刻印完成后,自己题写十二首截句。未能除去往日习气,仍在摩诘室中;情感和文章远别于常人,寄托在影梅庵。不必细细记录芙蓉梦境,早已有哀悼的辞章寄托在《寄龛》中。十九旬并不是十九年;还不能说话,却已经会向上天呼告。在书床和药灶之间最令人牵挂的地方,应当比金瓠更加令人怜惜。想要传下记忆,却没有华美文章;字字缠绕着愁苦,令人肝肠寸断。倘若像髯苏那样偶然忘记了,补写遗篇就应当等秦郎来完成。梦中榻上香气已残,黄菊作枕;吟诗的帘下秋雨凄冷,映着绿杨灯影。(姬王氏哭悼女儿病亡,我另为她合画一幅图,这是自己撰写的对联。女儿曾为姬制作菊枕,举出牧斋《九日》诗中“娇女指端装菊枕”一句,博我一笑,所以在这里提到。) 西风吹来,重阳以后花朵消瘦;娇女相依相伴地呼唤,再也没有回应。(姬氏于九月十日去世。) 白莲花环绕着女儿的坟墓,(镜湖双牌楼一带多有白莲,均甫大令曾题诗;当时女儿的灵柩还没有运回秦家,难道竟是诗中的预兆吗?)一面镜湖分开两岸,曲曲环抱着村庄。清丽的诗句不忍用眼泪洗涤,水边的环佩声仿佛是月中的魂魄。多年来倚着短柱读书写字,如今搬家才开始靠近山城。反而嫌采摘的花叶太多晴日的青翠,偏偏有如螺髻般的山峰照在眼前,格外明亮。花落之后,香气仿佛被绣尾鱼吞没;台池旧日靠近右军的居所。(小园中有一方池,在山麓,水清石显,可惜女儿没能到这里洗砚。) 伤心地想要描摹仙女的身影,初学她的书法,只空留下署名“月宛”的字迹。(近来看到女儿手书,有署名“月宛”的。) 等着描画小等的第三幅图,不知有没有月面松纹纸?嫩绿的枝头上有一点红色,画师还要为此费尽工夫。(女儿早就想画《绿杨灯影图》,说:“唐人的‘嫩绿枝头红一点’诗意,用雨中的灯影来表现,似乎胜过前人。”这是她未病时说的话。) 是谁把明珠抛下,照亮了茜红的纱幕?带着露水的笔锋,曾经写过紫薇花。如今另有红炉映白雪的景象,哪里还找得到纤纤的鸟爪来攀爬。(仲昭女史家紫薇花红艳,伸出墙外。女儿有诗说:“听得诗声隔着绛纱,一双燕子巧妙地藏在花中。玲珑的花朵反复揉入胭脂般的白雪,只请仙人的鸟爪来攀援。”我偶然检查女儿的诗稿,依照原韵写成此诗。当时新居鸳鸯薇盛开,因红白相间而得名。) 湘妃竹制的琴弦触动了因锄兰而起的怨情,只能添油照亮短烛,独自观看。看到这一丛花,悲伤中又生出许多回忆;自古以来,知己大概只有郊寒这样的诗人。曾听说倚傍美玉便难以隐藏自己的拙劣,(“倚玉难藏拙”是韩文公的句子。)不要说投出砖头还敢奢望得到酬答。(“投砖敢望酬”是卢允育的句子。) 从今以后,夜航又增添了故事;吟诗的筒子替我寄托愁情。争相题写少女的辞章,字字如珠。(“珠字争题少女辞”是周眉叔序末的话。)感念铭记,生死之间两颗心彼此知晓。打算在闲暇中仿效昙花的先例,还要问一问,怎样才配得上可可的诗。

小螺庵病榻忆语后序

  夫蛾眉易逝,骑省有金鹿之悲;鹤舞含愁,苏台留紫玉之迹。况越畹女史天上琼蕤,人间瑶质,以左家之娇态,为安昌所最怜;绮华正春,珠光遽坠,有不睹遗衣而挥泪,忆绕膝而伤情乎?仆也绛帷问字,(女史执经于曹文孺先生,继于先生亦在问业之列)面识春风;红叶为媒,诗惭流水。(女史字秦芝孙同砚,余为执柯)本通家之旧谊,早淑德之备闻。尔其皎皎冰姿,珊珊玉骨,是帝旁投壶之女,降谪尘寰;疑月中捣药之蛾,仙游下界。蕙襟雅澹,匪矜罗绮之妆;琼想幽闲,鲜结钿钗之伴。借诗书为膏沐,蠢食仙成;证翰墨之奇绿,骊探珠巧。翠镌紫石,白金銮之书文;香满红笺,吴彩鸾之写韵。诗百篇而入圣,针三绝而称神。织璇玑于锦图,何如苏蕙;绕法华于绢尺,不愧卢娘。询所谓才艺兼优,德容并美。心珠夜炳,斗咏絮之清芬;意蕊晨飞,娱生花之老眼。加以红丝一缕,白璧双珍,得坦腹之贤郎,匹扫眉之才子。将儿藁砧怜重,竞睹新词:纵扇情长,不书离恨。锦帐宝钗之句,书报秦君;香兰醉草之篇,吟成孙媛。而乃鹊桥欲渡,银汉云遮,鸾鸟绕鸣,女床雨泣。以荷花诞生之日,为黄杨厄闰之秋。菱镜光寒,照红颜而莫驻;蓉城景丽,列翠袖以争迎。空劳琼液玉脂,觅鼎里丹还之药;剩有钿蝉金雀,锁江干黄竹之箱。兴言至斯,可悲也已。然而瑶林玉蕊,原非尘土之根;金地宝莲,合证妙华之果。海山芳霭,紫室重寻,曾城桂旌,白云早迁。溯兰言于倚枕,颇记零星;供艺苑之留题,应愁溘露。一编小录,共瑶台凤牒以俱传;五夜灵风,傥绣幄鸾軿之早下。

             光绪纪元重阳后三日,山阴褚继曾锦湖氏撰。

小螺庵病榻忆语书后

  余比年观人,颇以顺亲二字为的,而未尝不叹孝行之不可多得。然于孙氏之门,几两失之。微《病榻忆语》一编,亦奚自知其微哉?孙氏,越望族也。畹兰女史名香祖,归杨氏,戊辰岁以孝旌于朝。异日志传,必有能传其人者。越数年而有心兰女史。心兰,瘦梅先生女畹兰从妹也。孝行多秘于闺阁,不得闻,先生亦略不述及,殆以孝为庸行欤?杜奉常妹婿以是编见视,余阅之瞿然曰:“是复一孝行女也!今亡矣,忍不书?”女史善刺绣,工诗词,旁及诸子百家,多涉览。越人咸多其才。余以为犹浅之乎测女史也。先生乐于阐幽,遇节烈贞孝,编之惟恐不详。且耽吟咏,苦无子,恒戚戚焉。女史知非诗书不足以承欢,恒手一编依依膝下,反复问难,俾先生得以教子者教之,庶几忘其为无子焉。壬申五月病,先生忧之。女史窥先生之忧,虑无以解也,取画中诗之法以刺绣行之。女史虽敏悟,实先生涵濡渐染,有以成其天性之爱者也。已而病剧,屏书史,医者多棘手。先生忧甚,女史犹强起坐桃笙,弄纨扇,制碧筩,谈文史,怡情乎娱亲耳。展卷至此,不禁泪涔涔,益叹其孝之触处皆是,而用心亦良苦矣!虽然,余更悲其弥留时,娱亲之术穷矣,而天上新居之说,未始非以死而不死者慰之也。是以临终握别,强笑承颜,卒不作一戚戚语者,始终不忍贻亲之忧之心耳。他如张氏病,事如其母,则其平日事父母慨可见矣。纯孝哉!纯孝哉!先生之集是编也,将有重欷累叹,若惟恐其不传者,然而女史传矣。磋乎!吾侪厕须眉之列,读书数百卷,其果能行斯行耶?存是心耶?其能不对之而颜之汗而心之怍耶?又何论文之足传女史否耶?若夫造物畀其才而促其寿,或丰于此,啬于彼,默司其进退予夺,未可知也。或听其人之自生自死自夭自寿于其间,虽造物无权焉,亦未可知也。然而女史之孝传矣。其它生平言事,奉常犹能详述之。余特叹其孝行之萃于一门也,故书其后而并及畹兰云。

             时同治甲戌良月下浣,会稽姜秉初云舶氏书。

译《小螺庵病榻忆语后序》蛾眉女子容易早逝,骑省曾有失去金鹿的悲痛;仙鹤起舞而含愁,苏台还留下紫玉的遗迹。何况越畹女史是天上的琼花、人间的美玉,以左家女子的娇美姿态,成为安昌最为怜爱的人;美好的年华正如春天,珍珠般的光彩却突然坠落,难道能不因看不见遗留下的衣服而挥泪,因回忆她绕膝承欢而伤情吗?我曾在绛色帷幕下向她请教文字,(女史在曹文孺先生门下执经受业,后来我也列在先生的门生之中。)当面领受春风般的教诲;又以红叶作媒,诗才惭愧得像流水。(女史字秦芝孙,与我同窗,我为她作媒。)我们本来就是世交旧谊,她早年淑德兼备,声名远播。她有皎洁如冰的姿态、珊珊如玉的骨格,是天帝身边投壶的仙女,谪降尘世;又像月中捣药的嫦娥,游仙下凡。她胸襟如蕙,雅淡清静,不以穿着罗绮自矜;心思如玉,幽闲高洁,很少结交佩戴钿钗的女伴。她把诗书当作滋润身心的膏沐,勤学而成才;凭借翰墨显出奇异的才华,像骊龙探珠一样巧妙。她在翠色砚台上镌刻紫石,用白金銮书写文章;香气充满红笺,像吴彩鸾书写韵语。作诗百篇而达到圣境,刺绣技艺三绝而被称为神工。她在锦图上织出璇玑,怎会逊于苏蕙;在绢尺上缭绕《法华经》,也不愧于卢娘。这正是所谓才艺兼优、德行容貌并美。她心中的明珠如夜间发光,足以压倒谢道韫咏絮的清芬;她意中的花蕊清晨飞扬,使年老的眼睛得到欢娱。又加上红丝一缕、白璧双珍,得到像坦腹东床那样贤良的郎君,匹配能画眉的才子。女儿的丈夫怜爱并珍重她,争相观看她新作的词章:即使扇面情意绵长,也没有写出离别的怨恨。关于锦帐宝钗的句子,写信告诉秦君;关于香兰醉草的篇章,吟咏成文送给孙媛。然而鹊桥将要渡过,银河却被云遮住;鸾鸟环绕哀鸣,女床山上仿佛在下雨哭泣。她在荷花诞生的日子出生,却遭逢黄杨厄闰般的短命秋天。菱花镜光寒冷,照着红颜却不能使她停留;蓉城景色美丽,列开翠袖仿佛争相迎接她。徒然费力寻找琼浆玉脂,想求鼎中炼制的还丹;只剩下钿蝉金雀,锁在江边黄竹制成的箱子里。想到这里,怎能不悲痛!然而瑶林中的玉蕊,本来就不是尘土所生的根;金地上的宝莲,正应当证得妙法之果。海山芳香的云气中,还可重寻紫色仙室;曾城的桂旗下,早已乘白云迁去。追忆她倚枕时说的话,还能记得一些零星片段;供给艺苑留作题咏,只怕连这些也会像朝露一样消散。这一册小小的记录,将同瑶台的凤牒一起流传;五更的灵风啊,或许会让绣幄中的鸾车早早降临。光绪纪元重阳后三日,山阴褚继曾,号锦湖,撰写。《小螺庵病榻忆语书后》我这些年观察人物,很看重“顺亲”二字作为准则,却又常常感叹孝行实在难得。然而在孙氏一家,几乎两次错过了这样的人。若不是有《病榻忆语》这一册书,我又从哪里知道其中的微妙呢?孙氏是越地的望族。畹兰女史名香祖,嫁到杨家,戊辰年因孝行受到朝廷表彰。将来另作传记,一定会有能为她传述其人的人。过了几年,又有心兰女史。心兰是瘦梅先生的女儿,也是畹兰的堂妹。她的孝行大多隐秘于闺阁之中,外人无从听闻,先生也几乎没有叙述,莫非是把孝行看作平常之举吗?杜奉常的妹婿把这部书给我看,我读后惊然说:“这又是一位孝女啊!如今已经去世了,难道忍心不为她记述吗?”女史擅长刺绣,精于诗词,旁及诸子百家,广泛涉猎。越地人都称许她的才华。我认为这还不足以测度女史。先生乐于阐明幽微之事,遇到节烈贞孝的人,编写时唯恐不够详细;又喜爱吟咏,苦于没有儿子,常常忧愁。女史知道若不是诗书便不足以承欢,常常手捧一卷书依偎在父亲膝下,反复提出问题,使先生能够把教儿子的道理用来教她,或许可以忘记自己没有儿子。壬申年五月她病了,先生十分忧虑。女史察觉到先生的忧虑,担心没有办法使他宽解,便取用画中题诗的方法,改用刺绣来表现。女史虽然聪慧敏悟,实际上也是因为先生长期教养熏陶,才成就了她天性中的孝爱。后来病情加重,她放下书籍史册,医生也多感到棘手。先生忧虑万分,女史仍强撑着坐在桃笙上,玩弄纨扇,制作碧筒,谈论文史,只为使自己心情愉快、让父母得到欢娱。读到这里,我不禁泪流不止,更加感叹她的孝心处处可见,用心也实在苦切!不过,我更为她临终时悲伤:让父母欢娱的办法已经用尽,而关于天上新居的说法,未尝不是她用“死而不死”来安慰父母。正因为如此,她临终诀别时还强作笑容以承欢父母,直到最后也不说一句忧戚的话,这正是她始终不忍把忧虑留给亲人的心意。其他如张氏生病时,她像侍奉母亲一样照料,也足以看出她平日侍奉父母的情形。真是纯粹的孝女啊!真是纯粹的孝女啊!先生编成这部书,将会反复抽泣、屡次叹息,仿佛唯恐她的事迹不能流传;然而女史已经传扬开了。唉!我们这些列在男子之中的人,读过数百卷书,果真能够实行这样的行为吗?能够保存这样的心意吗?难道面对她不会羞得满脸通红、内心惭愧吗?又哪里有必要再谈论文章能否传扬女史呢?至于造物赋予她才华却缩短她的寿命,或许在这里丰厚,在那里吝啬,暗中掌管她的进退取舍,这些都无法知道。也许造物任凭这个人自行出生、自行死亡,自行夭折、自行长寿,在其中并没有权力,这也未可知。然而女史的孝行已经传扬开了。她平生其他的言语和事迹,奉常还能够详细叙述。我特别感叹她的孝行集中在一家之中,所以写在书后,并且一并提到畹兰。同治甲戌年良月下旬,会稽姜秉初,号云舶,书写。

小螺庵病榻忆语书后

  夫念遗簪者,时易而感生;惜落英者,情深而文至。是以寝席伏枕,任氏之悼泽兰;瘣木枯荄,潘令之哀金鹿。触类而神之,引绪而长之,惟此寸编,庶乎终古。此观察孙瘦梅先生《病榻忆语》所由作也。越畹女史,诞灵儒门,凝采韶岁,朗心聪警,柔颜婉和。兰膳絜晨,博安昌之爱;绣局停午,与阿母为欢。若乃纂组绮缟之工,风云月露之作,诣绝钗帼,誉腾阈闱。簪花一通,右军俯首;咏絮七字,谢公赏心。织诗作贽,愿以曹唐为师;射屏相攸,喜得秦嘉之婿。正谓戴良嫁女,郭瑀馆甥。笙磬同音,赌吟红之篇什;冰玉俪质,娱垂白之春秋。奈何美人无寿,仙娥补曹,薄寒中人,肺葳蕤而上逆;噩梦符谶,手芙蓉以遐升。彩云卷空,瑶池归去,桑榆谁慰,昙花不常,吁其痛矣!时则暗月沉闼,凄风满棂,道路阻修,梦魂离合。绿杨帘幕,雨中之灯影幢幢;钿阁缥缃,卷里之粉痕点点。回忆牙床碾药,银炉熨丹,骨珊珊其支愁,态■⑾■⑾而扶瘦。故将愁绝,谁曰能堪?于是俯仰景光,追忆谈绪,拾零星之剩语,泻垂露于赫蹄。秋泪渍乎行间,春魂回夫紧底。言笑如在,丹青不渝。古人如昌黎志女孥之圹,乐天哀金銮之辞,有此郁伊,无此徘侧也。蒙述一言,请辍三叹。世有千古,人谁百年!矧夫翰墨之华,寿于年齿;蓬阆之胜,乐于尘寰。续遗咏于玉台,光越纽之彤史,又奚事抱碎玉以怆怀,抚凋兰而陨泗者?此际争题幼媍,胜磨紫石以镌文;会当速变男儿,定觅金镮而转世。

                  乙亥伏日,会稽王继香子献氏识。

小螺庵病榻忆语跋

  余薄宦江左,今春次儿德埏省视来署,携亲翁孙君梅叟观察书,并贻以《小螺庵病榻忆语》,盖梅叟思其女芳祖所作也。忆同治乙丑,余奉先太常公讳里居,始识梅叟,古之笃行君子也。闻其女芳祖贤,亟聘为德埏妇。及服阕补官,正拟为德埏举亲迎礼,忽于壬申秋接家书,妇已于六月廿九日,以弱疾死。余思妇之贤,痛妇之亡,亟请于梅叟,命德埏以礼迎栗主归,并其枢殡诸先垄。鸣呼!余尝欲与梅叟握手言痛,一诉往事,而关河千里,觌面綦艰!今读忆语,不禁泪之涔涔下也!况余尝闻里党间言妇幼读诗书,明礼义。当其时,梅叟尚未举丈夫子,妇之侍晨香而承色笑,凡可以娱亲志,解亲忧者,无不委曲诚挚以尽其孝;事嫡母诸母,咸得其欢心,故梅叟无子而若有子焉。赋体赢弱,虽有疾不使亲知。追疾革扰强笑语,思所以慰其亲者甚至。呜呼,可谓孝矣!傥使得赋于归,以其所以事父母者事翁姑,则宗族间讵不又啧啧称贤妇欤?奈何天之遽阨其年耶?岂寒门之不幸有以致之耶?虽然,妇之贤孝,已彰彰在人耳目。又多翰墨才,得诸君子为之题咏,足传千古矣。梅叟其无悲矣!异日余解组归田,与梅叟徜徉于稽山镜水间,班荆道故,永言亲戚之欢,则又余与梅叟之所乐也。

            光绪丙子季夏,秦曾熙小芝氏跋于三湖官舍。

小螺庵病榻忆语跋

  越畹女史为予室孙宜人从妹,观察瘦梅先生女也。初予缔姻孙氏,有张姥往来两家,言先生艰于嗣,侧室王育一女矣。家慈为择乳媪,宜人来归时,甫离襁褓。每予往,必出询阿姊状。龀岁善风格,戚党咸奇之。辛酉予避乱依先生,同居海上,宜人为予缀敝裘,时来习女红,视予如兄。越五载,予游京归,女史同予受经于曹文孺师。性独慧,课诵之暇,兼及诗词。自以闺阁笔墨,多秘之。先生相攸,得同邑秦氏子堮,温雅多隽才,字焉。惜壬申季夏,女史竟以弱死。病起即发异兆,殆所谓神仙者耶?先生忆其病中语,录之成卷,篇中仅录绝笔小词,其余吟味多不及载。鸣呼!十九年中事,扰如一瞬。今先生老矣,女史亡矣,张姥犹时为予述往时携女史钗钿求家慈修饰,家慈恒乐为之劳。予不忍闻,而即此亦可以见女史之贤也,故附及之。

            同治癸酉仲冬之月,同学兄胡寿颐耆仲甫跋。

〖注:■①,巾+廉,lián,帷也。■②,女+巵,nuǒ,婐■②,美貌。■③,尚+阝,dǎng,尊长也。■④,衤+婴,yīng,音罂,亦闲采也。■⑤,言+冉,髯去声,多语也。■⑥,壳,几改土,kòu,■,土墼也,即砖坯。■⑦,上艹下狸,lí,豆名,可食。■⑧,礻+弗,同祓,fú。■⑨,虫+咸,音醶,xiān,蛤属。■⑩,上竹下严,yán,音严,蔽者,翳也。■⑾,亻+斯,同厮。〗

史氏菊谱 宋 吴门史正志

译《小螺庵病榻忆语书后》想到遗失的簪子,时光变易而感情由此产生;怜惜飘落的花朵,情意深厚而文章也达到极致。因此有人伏在寝席枕边,任氏哀悼泽兰;面对枯木残根,潘令哀悼金鹿。触类旁通而寄托神思,引出情绪而使之绵长,只有这一册小书,或许可以流传万古。这就是观察孙瘦梅先生写作《病榻忆语》的缘由。越地畹女史降生于儒门,少年时便显露光彩,心地明朗而聪慧敏捷,容貌柔美而性情温和。清晨奉上兰膳,博得安昌的疼爱;午间停下刺绣,在母亲身边欢娱。至于编织绫罗绮缟的工艺、吟咏风云月露的作品,都达到了女子才艺的极致,声誉传遍闺门。她写的一通簪花小楷,使王羲之也要低头;她吟咏的七字诗句,令谢公心中赞赏。织诗作为见面礼,愿意拜曹唐为师;在屏风后观察婚姻对象,庆幸得到秦嘉那样的女婿。正可以说是戴良嫁女、郭瑀招待女婿。夫妻笙磬和谐,常以吟红之篇相互竞赛;品德如冰玉般相配,用来娱乐垂白老人的晚年。无奈美人没有长寿,仙女还要补入曹籍;寒气侵入身体,肺气郁结而上逆;噩梦成为谶兆,她手持芙蓉远远升天。彩云卷入空中,她归返瑶池,谁来安慰父母晚年?昙花不能长久,唉,真令人痛惜!这时月色昏暗,沉入门闼,凄凉的风吹满窗棂,道路遥远而艰阻,梦中魂魄时而相聚、时而分离。绿杨帘幕之间,雨中的灯影摇曳不定;钿饰楼阁中的缥缃书卷上,留下点点脂粉痕迹。回忆她在牙床上碾药,在银炉旁熨药;骨骼珊珊地支撑着愁苦的身体,姿态■⑾■⑾,扶持着消瘦的身子。因此愁苦到了极点,谁说能够承受?于是俯仰眼前景物,追忆往日谈话,拾取零星的残余话语,把将要滴落的露水般的泪水倾泻在赫蹄纸上。秋泪浸湿行间文字,春日的魂魄仿佛回到纸页深处。她的言笑宛然还在,丹青也不会改变。古人如韩昌黎为女儿写墓志,白乐天作哀悼金銮的文章,都有这种郁结的悲意,却没有这样反复徘徊的情态。承蒙请我写上一言,请容我停止三次叹息。世间可以有千古流传,人却不能活过百年!何况翰墨文章的光华可以长于人的年寿,蓬莱仙境的美好胜过尘世的欢乐。让遗留下来的诗篇在玉台继续流传,使越地红妆的史册增光,又何必抱着碎玉悲伤,抚摸凋兰而落泪呢?此时争相题写幼媍的事迹,胜过磨紫石镌刻文章;将来一定很快转生为男儿,定会寻得金环再度转世。乙亥年伏日,会稽王继香,字子献,题记。《小螺庵病榻忆语跋》我在江左做着微末官职,今年春天,次子德埏来官署探望我,带来了亲家孙君梅叟观察的书,并把《小螺庵病榻忆语》赠给我。这大概是梅叟思念女儿芳祖而写的。回想同治乙丑年,我奉先父太常公的讳,居家守制,才第一次认识梅叟,知道他是古代所说的笃行君子。听说他的女儿芳祖贤淑,便急忙聘来做德埏的妻子。等服丧期满补任官职,正打算替德埏举行亲迎礼,忽然在壬申年秋天接到家书,儿媳已经在六月二十九日因体弱多病去世。我想到儿媳的贤德,为她的死亡悲痛,急忙请求梅叟,让德埏依礼迎回栗主,并把灵柩安葬在祖先坟地。唉!我曾想和梅叟握手诉说悲痛,倾诉往事,但关河相隔千里,见面实在困难!如今读到《忆语》,不禁泪流不止!何况我曾听乡里人说,儿媳年幼时读诗书、明礼义。当时梅叟还没有生下儿子,儿媳早晚侍奉、察言观色,凡是能够使父母高兴、解除父母忧愁的事,无不委曲周详、诚挚尽力地去做;侍奉嫡母和各位母亲,也都得到她们的欢心,所以梅叟虽没有儿子,却仿佛有了儿子。她体质瘦弱,即使生病也不让亲人知道。病情危急后还强作笑容说话,极力想办法安慰亲人。唉!这可以称得上孝顺了!假如她能够出嫁,以侍奉父母的方式侍奉公婆,那么宗族之间岂不是又会啧啧称赞她是贤妇吗?为什么上天竟然突然缩短她的寿命呢?难道寒门的不幸另有原因造成的吗?不过,儿媳的贤德孝行,已经清清楚楚地留在人们耳目之中。她又有很多翰墨才华,得到诸位君子为她题咏,足以流传千古。梅叟也可以不必悲伤了!将来我解下官印归田,和梅叟在会稽山、镜湖水之间漫游,席地而坐谈论往事,长久叙说亲戚间的欢乐,那又是我和梅叟共同的乐事。光绪丙子年季夏,秦曾熙,字小芝,在三湖官舍题跋。《小螺庵病榻忆语跋》越地畹女史是我妻子孙宜人的堂妹,也是观察瘦梅先生的女儿。当初我同孙家订亲时,有张姥往来于两家之间,说先生很难有后嗣,侧室王氏已经生了一个女儿。我的母亲替她选择乳母,宜人嫁来时,女史才刚刚离开襁褓。每次我去孙家,她一定出来询问姐姐的情况。到了换牙的年纪,她便显出风采,亲戚们都惊异她。辛酉年我为避乱投奔先生,同住在海上,宜人为我缝补破旧的皮衣,常来学习女红,把我当作哥哥。过了五年,我游历京城归来,女史同我一起在曹文孺老师门下受经。她天性格外聪慧,课诵之余,还学习诗词。她认为闺阁中的笔墨作品多应保密,很少拿出来。先生为她选择婚配,找到同邑秦氏之子堮,性情温雅而才华出众,便把女儿许配给他。可惜壬申年季夏,女史竟因体弱病逝。她病中一起身便出现异常征兆,莫非就是所谓神仙之人吗?先生追忆她病中的言语,记录成卷,篇中只收录她临终所作的小词,其余吟咏玩味之作,大多没有来得及载入。唉!十九年中的事情,纷扰得仿佛一瞬。如今先生老了,女史去世了,张姥还时常向我讲述从前带女史拿着钗钿来请我母亲修饰的事,我母亲总是乐意替她操劳。我不忍听这些,但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女史的贤德,所以附带记下。同治癸酉年仲冬,同学兄胡寿颐,字耆仲甫,题跋。〖注:■①,巾加廉,读lián,指帷幕。■②,女加巵,读nuǒ,婐■②,指美貌。■③,尚加阝,读dǎng,指尊长。■④,衤加婴,读yīng,音同“罂”,也是闲采。■⑤,言加冉,读髯的去声,指多话。■⑥,“壳”字改土旁,读kòu,■,指土坯,即砖坯。■⑦,上艹下狸,读lí,是一种豆名,可以食用。■⑧,礻加弗,同“祓”,读fú。■⑨,虫加咸,读音醶,xiān,蛤类。■⑩,上竹下严,读yán,指遮蔽物,即翳。■⑾,亻加斯,同“厮”。〗 《史氏菊谱》 宋 吴门史正志

菊,草属也,以黄为正,所以概称黄花。汉俗,九日饮菊酒以祓除不祥。盖九月律中无射而数九,俗尚九日而用时之草也。南阳郦县有菊潭,饮其水者皆寿。《神仙传》有康生,服其花而成仙。菊有黄华,北方用以准节令,大略黄华开时,节候不差。江南地暖,百卉造作无时,而菊独不然。考其理,菊性介烈高洁,不与百卉同其盛衰,必待霜降草木黄落而花始开,岭南冬至始有微霜故也。《本草》:“一名曰精,一名周盈,一名傅延年。”所宜贵者,苗可以菜,花可以药,囊可以枕,酿可以饮。所以高人隐士,篱落畦圃之间,不可一日无此花也。陶渊明植于三径,采于东篱,浥露掇英,泛以忘忧。钟会赋以五美,谓“圆华高悬,准天极也;纯黄不杂,后土色也;早植晚登,君子德也;冒霜吐颖,象劲直也;杯中体轻,神仙食也”。其为所重如此。然品类有数十种,而白菊一二年多有变黄者。余在三水植大白菊百余株,次年尽变为黄花。今以色之黄白及杂色品类可见于吴门者,二十有七种,大小颜色殊异而不同。自昔好事者为牡丹、芍药、海棠、竹笋作谱记者多矣,独菊花未有为之谱者,殆亦菊花之阙文也欤!余姑以所见为之。若夫耳目之未接,品类之未备,更俟雅雅君子与我同志者续之。今以所见具列于后。

  黄

  大金黄,心密,花瓣大如大钱。

  小金黄,心微红,花瓣鹅黄,叶翠,大如众花。

  佛头菊,无心,中边亦同。

  小佛头菊,同上微小。又云叠罗黄。

  金墪菊,比佛头颇瘦,花心微洼。

  金铃菊,心微青,红花,瓣鹅黄色,叶小。又云明州黄。

  深色御袍黄,心突起,色如深鹅黄。

  线色御袍黄,中深,而外浅。

  金钱菊,心小,花瓣稀。

  球子黄,中边一色,突起如球子。

  棣棠菊,色深黄如棣棠状,比甘菊差大。

  甘菊,色深黄,比棣棠颇小。

  野菊,细瘦,枝柯凋衰,多野生,亦有白者。

  白

  金盏银台,心突起,瓣黄,四边白。

  楼子佛顶,心大突起,似佛顶,四边单叶。

  添色喜容,心微突起,瓣密且大。

  缠枝菊,花瓣薄,开过转红色。

  玉盘菊,黄心突起,淡白缘边。

  单心菊,细花,心瓣大。

  楼子菊,层层状如楼子。

  万铃菊,心茸茸突起,花多半开者如铃。

  脑子菊,花瓣微皱缩,如脑子状。

  荼醿菊,心青黄微起,如鹅黄,色浅。

  杂色红紫

  十样菊,黄白杂样,亦有微紫,花头小。

  桃花菊,花瓣全如桃花,秋初先开,色有浅深,深秋亦有白者。

  芙蓉菊,状如芙蓉,亦红色。

  孩儿菊,紫萼白心,茸茸然,叶上有光,与他菊异。

  夏月佛顶菊,五六月开,色微红。

后序

  菊之开也,既黄白深浅之不同,而花有落者,有不落者。盖花瓣结密者不落,盛开之后,浅黄者转白,而白色者渐转红,枯于枝上。花瓣扶疏者多落,盛开之后,渐觉离披,遇风雨撼之,则飘散满地矣。王介甫武夷诗云:“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欧阳永叔见之,戏介甫日:“秋花不落春花落,为报诗人子细看。”介甫闻之笑曰:“欧阳九不学之过也。岂不见《楚辞》云:‘夕餐秋菊之落英。’”东坡,欧公门人也,其诗亦有“欲伴骚人赋落英”,与夫“却绕东篱嗅落英’,亦用《楚辞》语耳。王彦宾言:“古人之言有不必尽循者,如《楚辞》言秋菊落英之语。”余谓诗人所以多识草木之名,盖为是也。欧王二公文章擅一世,而左右佩纫,彼此相笑,岂非于草木之名犹有未尽识之,而不知有落有不落者耶?王彦宾之徒又从而为之赘疣,盖益远矣。若夫可餐者,乃菊之初开,芳馨可爱耳。若夫衰谢而后落,岂复有可餐之味?《楚辞》之过,乃在于此。或云《诗》之《访落》,以落训始也,意落英之落,盖谓始开之花耳。然则介甫之引证,殆亦未立思钦。或者之说,不为无据,余学为老圃而颇识草木者,因并书于《菊谱》之后。淳熙岁次乙未闰九月望日,吴门老圃叙。

梦游录 唐 任蕃

译菊属于草本,以黄色为正色,所以概称为黄花。汉代的习俗是在九日饮菊花酒,以祓除不祥。大概九月律应无射,又以九为数,民俗崇尚重九,便使用当时盛开的草木。南阳郦县有菊潭,喝那里水的人都长寿。《神仙传》中有康生,服食菊花而成仙。菊花开黄花,北方用它来校准节令;大致在黄花开放时,节候不会错乱。江南地气温暖,各种花草随时开放,唯独菊花不是这样。考察其中的道理,是因为菊的性情耿介刚烈、高洁,不和百花一起随季节盛衰,必定等到霜降、草木变黄凋落后才开花;岭南要到冬至才开始有薄霜,所以也是如此。《本草》说:‘一种名称叫精,一种叫周盈,一种叫傅延年。’菊之所以值得珍重,是因为苗可以当菜,花可以入药,花囊可以做枕,酿成酒可以饮用。因此高人隐士在篱笆、田畦和园圃之间,一天也不能没有这种花。陶渊明把它种在三径,去东篱采摘,沾取露水摘下花朵,泛入酒中以忘忧。钟会作赋称菊有五种美德,说:‘花朵圆满高悬,符合天极;颜色纯黄而不杂,象征大地的颜色;早早种下,晚来登临观赏,象征君子的德行;冒着霜寒吐出花蕊,象征刚劲正直;花入杯中体态轻盈,象征神仙的食物。’ 菊受到重视就是这样。然而品种有几十种,白菊在一两年后多会变成黄色。我在三水种了百余株大白菊,第二年全都变成了黄花。如今按照花色的黄、白以及杂色,把吴门能够见到的品种列出,共有二十七种,大小、颜色各不相同。自古以来,喜好园艺的人为牡丹、芍药、海棠、竹笋作谱的很多,唯独没有人为菊花作谱,这大概也是菊花谱录中的缺憾吧!我姑且根据自己见到的来编写。至于耳目尚未接触到的品种、尚未完备的类别,还要等待高雅而志同道合的君子来续补。现在把我见到的全部列在后面。黄色 大金黄,花心紧密,花瓣大如大钱。小金黄,花心微红,花瓣鹅黄,叶子翠绿,花朵大小和普通菊花相同。佛头菊,没有花心,花心和边缘部分也相同。小佛头菊,同上,只是稍小。又叫叠罗黄。金墪菊,比佛头菊稍瘦,花心微微凹下。金铃菊,花心微青,花朵红色,花瓣鹅黄色,叶子小。又叫明州黄。深色御袍黄,花心突起,颜色像深鹅黄。线色御袍黄,花心颜色深,外部颜色浅。金钱菊,花心小,花瓣稀疏。球子黄,中心和边缘颜色相同,突起像球。棣棠菊,颜色深黄,像棣棠花的样子,比甘菊稍大。甘菊,颜色深黄,比棣棠菊小得多。野菊,细瘦,枝条枯弱,多为野生,也有白色的。白色 金盏银台,花心突起,花瓣黄色,四周白色。楼子佛顶,花心大而突起,像佛顶,四周是单层花瓣。添色喜容,花心微微突起,花瓣密集而大。缠枝菊,花瓣薄,花开过后转为红色。玉盘菊,黄色花心突起,边缘呈淡白色。单心菊,花朵细小,花心的花瓣较大。楼子菊,层层叠叠,形状像楼子。万铃菊,花心茸茸突起,花朵多半开放时像铃铛。脑子菊,花瓣略微皱缩,形状像脑子。荼醿菊,花心青黄,微微隆起,像鹅黄色,花色较浅。有杂色的红色和紫色。十样菊,黄白相杂,间或带有浅紫色,花头很小。桃花菊,花瓣完全像桃花,初秋先开,颜色有深有浅,深秋也有白色的。芙蓉菊,形状像芙蓉,也有红色的。孩儿菊,紫色的花萼,白色的花心,茸茸的;叶子上有光泽,与其他菊花不同。夏月佛顶菊,在五六月开放,颜色微红。后序。菊花开放时,既有黄、白以及深浅不同的颜色,花朵又有会凋落的,也有不凋落的。大概花瓣紧密的不会凋落,盛开以后,浅黄色的逐渐变白,白色的渐渐转红,最后枯在枝头。花瓣疏松的多会凋落,盛开以后,渐渐显得零乱,遇到风雨摇撼,就会飘散满地。王介甫《武夷诗》说:“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欧阳永叔见了,便戏谑王介甫说:“秋花不落春花落,为报诗人仔细看。”王介甫听后笑道:“欧阳九,这是不学无术的过错啊。难道没有看见《楚辞》说:‘夕餐秋菊之落英’吗?”苏东坡是欧公的门生,他的诗中也有“欲伴骚人赋落英”和“却绕东篱嗅落英”,同样是用了《楚辞》的话。王彦宾说:“古人的话也有不必完全遵循的,例如《楚辞》说秋菊落英的话。”我认为诗人之所以大多熟悉草木的名称,大概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欧、王二位公的文章名擅一世,而在草木上彼此讥笑,难道不是对于草木的名称仍没有完全认识,不知道菊花有落的也有不落的吗?王彦宾之流又进一步替这件事增添枝节,实在更加偏离本义了。至于可以食用的,是菊花刚开放时,芳香可爱罢了。若是衰败之后才凋落,哪里还会有可以食用的滋味?《楚辞》的错误,就在这里。有人说,《诗经·访落》把“落”解释为“开始”,那么“落英”的“落”,大概是指刚开始开放的花。这样看来,介甫所引的证据,大概也没有经过仔细思考。这个说法并非没有根据;我学习种花,做了很久的老花农,对草木颇有认识,因此把这些一并写在《菊谱》之后。淳熙乙未年闰九月十五日,吴门老花农序。《梦游录》 唐 任蕃。

樱桃青衣

  天宝初,有范阳卢子在都应举,频年不第,渐窘迫。尝暮乘驴游行,见一精舍中有僧开讲,听徒甚众。卢子方诣讲筵,倦寝。梦至精舍门,见一青衣携一篮樱桃在下坐。卢子访其谁家,因与青衣同餐樱桃。青衣云:“娘子姓卢,嫁崔家,今孀居在城。”因访近属,即卢子再从姑也。青衣曰:“岂有阿姑同在一都,郎君不往起居?”卢子便随之。过天津桥,入水南一坊。有一宅,门甚高大。卢子立于门下,青衣先人。少顷,有四人出门,与卢子相见,皆姑之子也。一任户部郎中,一前任郑州司马,一任河南功曹,一任太常博士。二人衣绯,二人着绿。形貌甚美。相见言叙,颇极欢畅。斯须,引人北堂拜姑。姑衣紫衣,年可六十许,言词高朗,威严甚肃。卢子畏惧,莫敢仰视。令坐,悉访内外,备谙氏族,遂问:“儿婚姻未?”卢子曰:“未!”姑曰;“吾有一外甥女,姓郑,早孤,遗吾妹鞠养,甚有容质,颇有令淑,当为儿平章,计必允遂。”卢子遽即拜谢,乃遣迎郑氏妹。有顷,一家并到,车马甚盛,遂检历择日,云后日吉,因与卢子定谢。姑云:“聘财函信礼物,儿并莫忧,吾悉与处置,儿在城有何亲故,并抄名姓,并其家第。”凡三十余家,并在台省,及府县官。明日下函,其夕成婚。事事华盛,殆非人间。明日设席,大会都城亲长,拜礼毕,遂入一院。院中屏帷床席,皆极珍异。其妻年可十四五,容色美丽,宛若神仙,卢生心不胜喜,遂忘家属。▯

  俄又及秋试之时,姑曰;“礼部侍郎与姑有亲,必合极力,更勿忧也。”明春遂擢第。又应宏词,姑曰;“吏部侍郎与儿子弟当家连官,情分偏洽,令渠为儿必取高第。”及榜出,又登甲科,受秘书郎。姑云;“河南尹是姑堂外甥,令渠奏畿县尉。”数月,敕授王屋尉,迁监察,转殿中,拜吏部员外郎,判南曹。铨毕,除郎中,余如故。知制诰数月,即真迁礼部侍郎。两载知举,赏鉴平允,朝廷称之,改河南尹。旋属车驾还京,迁兵部侍郎。扈从到京,除京兆尹,改吏部侍郎。三年掌铨,甚有美誉,遂拜黄门侍郎平章事。恩渥绸缪,赏赐甚厚。作相五年,因直谏忤旨,改左仆射,罢知政事。数月为东都留守河南尹,兼御史大夫。自婚媾后,至是经三十年,有七男三女,婚宦俱毕,内外诸孙十人。▯

  后因出行,却到昔年逢携樱桃青衣精舍,复见其中有讲筵,遂下马礼谒。以故相之尊,处端揆居守之重,前后导从,颇极贵盛,高自简贵,辉映左右。升殿礼佛,忽然昏醉,良久不起。耳中闻讲僧唱云:“檀越何久不起?”忽然梦觉,乃见着白衫服饰如故,前后官吏一人亦无。彷徨迷惑,徐徐出门。乃见小竖捉驴执帽在门外立,谓卢曰:“人饿驴饥,郎君何久不出?”卢访其时,奴曰:“日向午矣。”卢子罔然叹曰;“人世荣华穷达,富贵贫贱,亦当然也。而今而后,不更求宦达矣。”遂寻仙访道,绝迹人世焉。

译樱桃青衣。天宝初年,有个范阳人卢某在京城参加科举,连续多年没有考中,渐渐陷入困窘。他曾在傍晚骑驴出游,看见一座精舍中有僧人讲经,听讲的徒众很多。卢某刚走到讲席前,便疲倦睡去。梦中来到精舍门口,看见一个青衣女子提着一篮樱桃坐在那里。卢某问她是谁家的,便和青衣女子一起吃樱桃。青衣女子说:“我家娘子姓卢,嫁给了崔家,如今守寡住在城里。”卢某询问她的近亲,原来正是卢某的再从姑母。青衣女子说:“哪有姑母和你同在一座城里,郎君却不去问候的道理?”卢某便跟着她走。经过天津桥,进入水南的一坊。有一所宅院,门非常高大。卢某站在门下,青衣女子先进去。不一会儿,有四个人出门来与卢某相见,都是姑母的儿子:一个任户部郎中,一个曾任郑州司马,一个任河南功曹,一个任太常博士。两人穿绯色衣服,两人穿绿色衣服,容貌都很英俊。他们相见交谈,十分欢畅。片刻后,他们引卢某到北堂拜见姑母。姑母穿紫色衣服,年约六十,言辞高亢清朗,威严而严肃。卢某害怕,不敢抬头看她。姑母让他坐下,详细询问内外情况,对他的家族世系都很熟悉,随后问道:“你还没有婚配吗?” 卢某说:“还没有!”姑母说:“我有一个外甥女,姓郑,很早就成了孤儿,由我的妹妹抚养,容貌很美,也很贤淑,我当替你作主张罗婚事,想来一定能够成功。”卢某立即拜谢,姑母便派人去迎接郑氏妹妹。不久,一家人一同到来,车马非常盛大,于是查看历书择定日期,说后天是吉日,便同卢某定下婚事。姑母说:“聘财、书信和礼物,你都不必忧虑,我全替你办理。你在城中有哪些亲友,把姓名及住宅一并抄录下来。”共有三十多家,都是台省以及府县的官员。第二天送去聘书,当晚便成婚。各方面都华美盛大,几乎不像人间之事。第二天设宴,大会京城中的亲长,行拜礼完毕,便进入一所院子。院中的屏风、帷帐、床褥和坐席,都极其珍奇华美。他的妻子年约十四五岁,容貌美丽,宛如神仙,卢生心中喜悦无比,于是忘记了家人。不久又到了秋试的时候,姑母说:“礼部侍郎与我有亲戚关系,一定会竭力相助,你再不要忧虑。”第二年春天,卢某便考中进士。又参加宏词科考试,姑母说:“吏部侍郎与我家子弟是世代通婚的亲家,关系格外亲密,让他替你谋取,一定能考取高等。”榜单公布后,他又登甲科,授任秘书郎。姑母说:“河南尹是我的堂外甥,让他奏请授你畿县尉。”几个月后,敕授王屋县尉,升任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授任吏部员外郎,掌管南曹。铨选结束后,授任吏部郎中,其他职务仍照旧。任知制诰数月后,正式升任礼部侍郎。任主考官两年,赏识评判公允,朝廷称赞他,改任河南尹。不久正逢皇帝车驾返回京城,他升任兵部侍郎。随从皇帝到京,授任京兆尹,改任吏部侍郎。掌管铨选三年,获得很好的声誉,于是授任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帝恩宠深厚,赏赐十分优厚。任宰相五年,因为直言进谏违逆圣旨,改任左仆射,罢免了知政事之职。几个月后任东都留守、河南尹,兼任御史大夫。从成婚以后到这时,已经过了三十年,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婚嫁和仕宦都已完成,内外共有十个孙子。后来他因出行,来到当年遇见携樱桃青衣女子的那座精舍,又看见其中设有讲席,便下马行礼拜见。凭借前宰相的尊贵身份,身居端揆和留守的要职,前后导从随员极其显赫,神情高傲而自矜,光彩照耀左右。他登殿礼佛,忽然昏沉醉倒,很久没有起来。耳中听见讲经僧人唱道:“檀越为何这么久不起身?”忽然从梦中醒来,只见自己仍穿着白衫,服饰和原来一样,前后却一个官吏也没有。他惶惑彷徨,慢慢走出门去。只见一个小童在门外牵着驴、拿着帽子站着,对卢某说:“人饿了,驴也饿了,郎君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出来?”卢某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奴仆说:“太阳已经快到正午了。”卢某茫然叹道:“人世间的荣华与困顿、富贵与贫贱,也就是这样罢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求仕途显达了。”于是寻访仙人,探求道术,绝迹于人世。

独孤遐叔

  贞元中,进士独孤遐叔家于长安崇贤里,新娶白氏女,家贫。下第,将游剑南,与其妻诀曰:“迟可周岁归矣。”遐叔至蜀,覉栖不偶,逾二年乃归。至鄠县西,去城尚百里,归心迫速,取是夕到家。趋斜径疾行,人畜既殆,至金光门五六里,天色已瞑,绝元逆旅。惟路隅有佛堂,遐叔止焉。▯

  时近清明,月色如昼。系驴于庭外,入空堂中。有桃杏十余株。夜深,施衾褥于西窗下偃卧。方思明晨到家,因吟旧诗曰:“近家心转切,不敢问来人。”至夜分不寐。忽闻墙外有十余人相呼,声若里胥田叟,将有供待迎接。须臾,有夫役数人,各持畚锸箕帚,于庭中粪除讫,复去。有顷,又持床席、牙盘、蜡烛之类,及酒具、乐器,阗咽而至。遐叔意谓贵族赏会,深虑为其斥逐,乃潜伏屏气于佛堂梁上伺之。铺陈既毕,复有公子女郎共十数辈,青衣黄头亦十数人,步月徐来。言笑晏晏,遂于筵中间坐,献酬纵横,屦舄交错。中有一女郎,忧伤摧悴,侧身下坐,风韵若似遐叔之妻。窥之大惊。即下屋伏,稍于暗处,迫而察焉,乃真是妻也。方见一少年,举杯属之曰:“一人向隅,满坐不乐,小人窃不自量,愿闻金玉之声。”其妻冤抑悲愁,若无所控诉而强置于坐也。遂举金雀,收泣而歌曰:“今夕何夕,存耶殁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满坐倾听,诸女郎转面挥涕。一人曰:“良人非远,何天涯之谓乎?”少年相顾大笑。逻叔惊愤久之,计无所出,乃就阶间扪一大砖,向坐飞击,砖才至地,悄然一无所有。遐叔怅然悲惋,谓其妻死矣。速驾而归,前望其家,步步凄咽。比平明,至其所居,使苍头先入,家人并无恙,遐叔乃惊愕,疾走人门。青衣报娘子梦靥方寤。遐叔至寝,妻卧犹未兴。良久,乃曰:“向梦与姑妹之党,相与玩月,出金光门外,向一野寺,忽为凶暴者数十,胁与杂坐饮酒。”又说梦中聚会言语,与遐叔所见并同。又云:“方饮次,忽见大砖飞堕,因遂惊魇殆绝,才寤而君至。”岂幽愤之所感耶?

邢凤

  元和十年,沈亚之始以记室从事陇西公,军泾州。而长安中贤士,皆来客之。五月十八日,陇西公与客期宴于东池便馆。既半,陇西公曰:“余少从邢凤游,记得其异,请言之。”客曰:“愿听。”公曰;“凤,帅家子,无他能,后寓居长安平康里南,以钱百万,质故豪洞门曲房之第。即其寝而昼偃,梦一美人自西楹来,环步从容,执卷且吟。为古妆,而高鬟长眉,衣方领绣带,被广袖之襦。凤大悦曰:‘丽者何自而临我哉?’美人曰:‘此妾家也。妾好诗而常缀此。’凤曰:‘幸少留,得观览。’于是美人授诗坐西床。凤发卷视其首篇,题之曰《春阳曲》,曲终四句。其后他篇,皆类此,凡数十篇。美人曰‘君必欲传,无令过一篇。’凤即起,从东庑下几上,取彩笺,传《春阳曲》,其词曰:▯▯

  长安少女玩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弯浑忘却,罗帷空度九秋霜。▯▯

凤卒吟,请曰:‘何谓弓弯?’曰:‘妾昔年,父母使妾教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张袖,舞数拍,为弓弯状以示凤。既罢,美人低然良久,即辞去。凤曰:‘愿复少留。’须臾间,竟去。凤亦寻觉,昏然无有所记。及更于襦袖得其辞,惊视,复省所梦。事在贞元中,后,凤为余言如是。”是日,监军使与宾府群佐及宴,陇西独孤铉、范阳卢简辞、常山张又新、武功苏涤,皆叹息曰:“可记。”故亚之退而着录。

  明日,客复有至者,渤海高元中,京兆韦谅,晋昌唐炎,广汉李镯,吴兴姚合,泊亚之复与集于明玉泉。因出所著以示之,于是姚合曰,:“吾友王生者,元和初夕梦游吴侍吴王,久之,闻宫中出辇,吹箫击鼓,言葬西施,王悲悼不止,立诏门客作挽歌词。生应教为词曰:

  西望吴王阙,云书凤字牌。

  连江起珠帐,择土葬金钗。

  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

  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

词进王,甚佳之,及寤,能记其事。王生本太原人也。”

译独孤遐叔。贞元年间,进士独孤遐叔住在长安崇贤里,刚娶了白氏女,家境贫寒。他落第后将要游历剑南,便与妻子诀别说:“迟至一年,我就会回来。”遐叔到了蜀地,寄居不遇,过了两年多才回来。走到鄠县以西,离城还有一百里,归心急迫,想在当天晚上赶到家。他沿着斜径快走,人和牲畜都已经疲惫不堪,走到金光门五六里处,天色已经昏暗,附近没有旅店。只有路旁有一座佛堂,遐叔便在那里停留。当时临近清明,月色如同白昼。他把驴拴在庭院外,走进空堂。院中有十多株桃树和杏树。夜深后,他在西窗下铺好被褥,仰卧休息。正想着明早到家,便吟诵旧诗说:“近家心转切,不敢问来人。”直到半夜仍未入睡。忽然听见墙外有十多人互相呼喊,声音像里胥和田夫,似乎将要准备供给、迎接宾客。不一会儿,几个差役各自拿着畚箕、铁锹、簸箕和扫帚,在庭中清扫粪秽,完毕后离去。过了一会儿,又拿着床席、牙盘、蜡烛之类,以及酒具、乐器,喧闹拥挤地到来。遐叔猜想是贵族宴饮,深怕被他们驱逐,便屏住呼吸,悄悄伏在佛堂的梁上窥伺。陈设完毕,又有公子、女郎十多人,青衣、黄头侍女也有十多人,踏着月色缓缓走来。他们谈笑融洽,便在筵席中间坐下,互相敬酒,鞋履交错。其中有一位女郎,忧伤憔悴,侧身坐在下首,风姿神韵很像遐叔的妻子。遐叔偷看后大惊,便下屋伏在暗处,靠近仔细察看,原来真的是自己的妻子。这时只见一个少年举杯向她劝酒说:“一个人独坐角落,满座的人都不快乐;小人私下不自量力,愿意听听您的美妙歌声。” 他的妻子满怀冤屈、悲伤愁苦,像是无处申诉而被强行安置在席间。于是她举起金雀簪,止住哭泣唱道:“今夕是什么夜晚,我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丈夫离去啊在天涯,园中树木令人伤心啊,已经三次见到花开。”满座的人都侧耳倾听,女郎们纷纷转过脸去擦泪。一个人说:“你的丈夫并不在远方,为什么说什么天涯呢?”少年们互相看着大笑。遐叔惊怒了很久,想不出办法,便走到台阶边摸到一块大砖,朝席间扔去;砖头刚落地,那里便悄然什么也没有了。遐叔惆怅悲痛,以为妻子已经死了。他急忙赶路回家,望着前方的家门,一步一声悲咽。等到天亮,他到了住处,让苍头先进去,家人全都平安无事,遐叔于是惊愕不已,快步进门。青衣侍女报告说,娘子刚从梦魇中醒来。遐叔到了寝室,妻子还躺着没有起身。过了很久,她才说:“刚才我梦见和姑母、妹妹的一群亲友一起赏月,出了金光门,到一座野寺,忽然被几十个凶暴的人威逼着同坐饮酒。”她又讲述梦中聚会时的言语,和遐叔所见完全相同。又说:“正饮酒时,忽然看见一块大砖飞落下来,于是惊恐得几乎昏死,刚醒来你就到了。”难道是幽深的悲愤有所感应吗?邢凤。元和十年,沈亚之刚以记室参军的身份随陇西公任职,军队驻扎在泾州。当时长安的贤士都来作他的门客。五月十八日,陇西公与宾客约定在东池便馆宴饮。宴饮过半,陇西公说:“我年轻时曾和邢凤交游,记得他的奇异经历,请让我讲给你们听。”宾客说:“愿意听。”陇西公说:“邢凤是将帅家的子弟,没有其他才能,后来寄居长安平康里南。他用百万钱,典押买下从前豪门洞房曲室的住宅。正睡在其中白天躺卧时,梦见一个美人从西边的楹柱处走来,步履从容,手拿诗卷一边走一边吟咏。她梳着古式发髻,高高的鬟髻、长长的眉毛,穿方领绣带、宽袖的衣服。邢凤非常高兴,说:‘美人为什么从哪里来到我这里呢?’美人说:‘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喜欢诗,常常编写这些诗。’邢凤说:‘幸好请你稍作停留,让我看看。’于是美人把诗卷交给他,坐在西床上。邢凤打开诗卷看第一篇,题目是《春阳曲》,全曲四句。后面的诗篇也都类似,共有几十篇。美人说:‘你如果一定要传抄,不要超过一篇。’邢凤立即起身,从东廊下的几案上取来彩笺,抄录《春阳曲》,词如下:长安少女在春日阳光下嬉游,哪里有春日阳光而不会令人断肠?舞袖像弓弯一样飞旋,浑然忘却一切;罗帷之中空自度过九秋寒霜。邢凤吟诵完,问道:‘什么叫弓弯?’美人说:‘从前父母让我学习这种舞蹈。’美人于是起身,整理衣服,张开衣袖,舞了几个节拍,摆出弓弯的姿势给邢凤看。舞毕,美人低头沉默了很久,便告辞离去。邢凤说:‘希望你再停留一会儿。’不一会儿,她竟然离去了。邢凤也随即醒来,昏昏然什么都记不得了。直到后来在衣襟袖中发现那首诗,惊讶地观看,才又想起梦中的事情。这件事发生在贞元年间,后来邢凤这样告诉我。”这天,监军使以及宾府的属官都在宴席上,陇西独孤铉、范阳卢简辞、常山张又新、武功苏涤,都叹息说:“值得记载。”所以沈亚之退席后把它记录下来。第二天,又有宾客到来:渤海高元中、京兆韦谅、晋昌唐炎、广汉李镯、吴兴姚合,沈亚之又和他们聚集在明玉泉。于是他拿出所写的文章给大家看。姚合说:“我的朋友王某,元和初年某晚梦游吴王宫,过了很久,听见宫中抬出车驾,吹箫击鼓,说是要安葬西施,吴王悲痛不止,立即下诏命门客作挽歌。王某奉命作词说:向西望着吴王宫阙,云中传书,凤字题牌。江水连绵如珠帐升起,选择土地安葬金钗。满地都是红心草,三层碧玉砌成台阶。春风不知归处,凄凉悲恨难以排遣。歌词献给吴王,吴王非常赞赏;等醒来后,王某还能记得梦中的事情。王某本是太原人。”

沈亚之

  太和初,沈亚之将之邵,出长安城,客索泉邸舍。春时,昼梦入秦主内史廖家。内史廖举亚之,秦公召至殿前,促前席曰:“寡人欲强国,愿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亚之以齐桓对,公悦,遂试补中涓(秦官),使佐西乞术伐河西(晋秦郊也)。亚之帅将卒前,攻下五城。还报,公大悦,起劳曰:“大夫良苦,休矣。”

  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萧史先死,公谓亚之曰:“微大夫,晋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爱女,欲与大夫备洒扫,可乎?”亚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幸臣蓄之,固辞不得。遂拜左庶长,尚公主,赐金二百斤。民间犹谓“萧家公主”。其日,有黄衣中贵骑疾马来,延亚之入,宫阙甚严,呼公主出,鬒发,着偏袖衣,妆不多饰。其芳姝明媚,笔不可模画。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数百人。召见亚之,便馆居亚之于宫,题其门曰“翠微宫”。宫人呼为“沈郎院”。虽备位下大夫,繇公主故,出入禁卫。公主喜凤萧,每吹萧必翠微宫高楼上,声调遒逸,能悲人,闻者莫不自废。公主七月七日生,亚之尝元贶寿,内史廖先曾为秦以女乐遗西戎,戎王与之水犀小合,亚之从廖得,以献公主。主悦,尝爱重,结裙带上。穆公遇亚之礼兼同列,恩赐相望于道。▯

  复一年春,公之始平,公主无疾忽卒。公追伤不已,将葬咸阳原。公命亚之作挽歌,应教而作,曰:▯▯

  泣葬一技红,生同死不同。▯

  金钿坠芳草,香绣满春风。▯

  旧日闻萧处,高楼当月中。▯

  梨花寒食夜,深闭翠微宫。▯▯

  进公。公读词,善之。时宫中有失声,若不忍者,公随泣下。又 使亚之作墓志铭,独忆其铭曰:▯▯

  白杨风哭兮,石甃鬖莎。▯

  杂英满地兮,春色烟和。▯

  朱愁粉瘦兮,不生绮罗。▯

  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

  亚之亦送葬咸阳,宫中十四人殉。亚之以悼怅过戚,被病,犹在翠微宫,然处殿外特室,不居宫中矣。▯

  居月余,病良已。公谓亚之曰:“本以小女将托久要,不谓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弊秦区区小国,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见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适大国乎?”亚之对曰:“臣元状,肺腑公室,待罪左庶长,不能从死公主,幸兔罪戾,使得归骨父母国,臣不忘君恩。”如日,将去。公置酒高会,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拊髀,呜呜而音有不快,声甚怨。公执酒亚之前曰:“予顾此声少善,愿沈郎赓扬,歌以塞别。”公命趣进笔砚。亚之受命,立为歌词,曰:

  击膊舞,恨满烟光无处所。▯

  泪如雨,欲拟着辞不成语。▯

  金凤衔红旧绣衣,几度宫中同看舞。▯

  人间春日正欢乐,日暮春风何处去。▯▯

  歌卒,授舞者,杂其声而和之,四座皆位。既再拜辞去,公复命至翠微宫,与公主侍人别。重人殿内,时见珠翠遗碎青阶下,窗纱擅点依然。宫人泣对亚之,亚之感咽良久,因题宫门诗,曰:▯▯

  君王多感放东归,从此秦宫不复期。▯

  春景自伤秦丧主,落花如雨泪胭脂。▯▯

竟别去。公命车驾送出函谷关。出关已,送吏曰:“公命尽此,且去。”亚之与别。语未卒,忽惊觉,卧邸舍。

  明日,亚之为友人崔九万具道之。九万,博陵人,谙古,谓余曰:“《皇览》云:‘ 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宫下’,非其神灵凭乎。”亚之更求得秦时地志,说如九万言。呜呼!弄玉既仙矣,恶又死乎!

译沈亚之。太和初年,沈亚之将要前往邵地,出了长安城,住在旅舍中。春天白日梦中,他进入秦国主内史廖的家中。内史廖举荐沈亚之,秦公把他召到殿前,催促他上前坐近些,说:“寡人想使国家强盛,希望知道其中的方法,先生将怎样教导寡人?”亚之用齐桓公的事回答,秦公很高兴,于是试用他补任中涓(秦国官职),让他辅佐西乞术攻打河西(晋、秦交界之地)。亚之率领将士前进,攻下五座城池。回来报告,秦公非常高兴,起身慰劳他说:“大夫辛苦了,休息吧。” 过了很久,秦公的小女儿弄玉的丈夫萧史已经去世,秦公对亚之说:“如果没有大夫,晋国的五座城池就不会归我所有,我非常感激大夫。我有一个爱女,想让她嫁给大夫,替大夫料理洒扫,可以吗?”亚之年轻时自立,向来不愿意成为受宠幸之臣的蓄养之人,坚决推辞却无法拒绝。于是授任左庶长,娶公主为妻,赏赐黄金二百斤。民间仍称她为“萧家公主”。这天,有个穿黄衣的宦官骑快马来,请亚之入宫。宫阙戒备森严,传呼公主出来;她头发乌黑浓密,穿偏袖衣服,妆饰并不繁多。她芳香美丽、明艳动人,笔墨无法描绘。侍女恭敬侍奉,分列左右的有几百人。公主召见亚之,便把亚之安置在宫中,题写宫门为“翠微宫”。宫人称这里为“沈郎院”。亚之虽然只是备位下大夫,但因为公主的缘故,可以出入禁卫之中。公主喜欢吹箫,每次吹箫都在翠微宫的高楼上,声调刚劲飘逸,能使人悲伤,听见的人无不为之神情沮丧。公主在七月七日出生,亚之曾准备珍贵礼物为她祝寿;内史廖从前替秦国用女乐赠送西戎,戎王送给他一个水犀角小盒,亚之从廖那里得到后献给公主。公主很高兴,曾十分珍爱,把它系在裙带上。秦穆公以对待同列大臣的礼节对待亚之,恩赐接连不断。(原文为脱字符号。) 又过了一年春天,秦公开始平定始平,公主没有疾病却突然去世。秦公追念悲伤不已,将要把她葬在咸阳原。秦公命亚之作挽歌,亚之奉命作道:哭泣着安葬一枝红花,生时同在,死后却不同。金钿坠落在芳草间,香绣衣裳铺满春风。往日吹箫的地方,高楼正处在月色之中。梨花盛开、寒食的夜晚,翠微宫深深关闭。把歌词献给秦公。秦公读后,认为写得很好。当时宫中有人失声痛哭,像是不能忍受悲痛,秦公也随之流下眼泪。又让亚之作墓志铭,他只记得其中的铭文说:白杨在风中哭泣啊,石砌井边长满参差的莎草。杂花铺满地面啊,春色与烟霭相互和合。朱颜已愁、粉面已瘦啊,再也不能穿着华美衣裳。深深地埋葬美玉啊,这悲恨该是怎样!亚之也送葬到咸阳,宫中有十四人殉葬。亚之因悲痛忧愁过度而得病,仍住在翠微宫,只是住在殿外的专门房间,不再住在宫中。住了一个多月,病才完全好。秦公对亚之说:“本来想把小女托付给你,使你们长久相伴,没想到她不能周全侍奉君子便先去世了。我们秦国只是个小国,不值得劳烦大夫。然而我每次见到你,就不能不悲伤悼念。大夫何不前往大国呢?”亚之回答说:“臣本来只是一个平常之人,因为肺腑秦国王室,得以待罪左庶长,不能为公主殉死,幸而免于罪过,使我能够归葬到父母之国,臣不会忘记君王的恩德。”到了临行的日子,秦公设酒大宴,演奏秦地乐曲,表演秦地舞蹈。舞者拍击大腿,发出呜呜之声,声调很不舒畅,充满哀怨。秦公拿着酒走到亚之面前说:“我只是觉得这声音还不够美,希望沈郎接着唱,用歌声来完成送别。”秦公命人赶快拿来笔砚。亚之奉命,立即作歌说:拍着大腿起舞,满腔遗恨在烟光中无处安放。泪水如雨,想要拟写歌词,却说不成话。金凤口中衔着红花,仍穿着往日的绣衣;多少次在宫中一起观看歌舞。人间春日正是欢乐时节,日暮时分春风又将吹向何处?歌唱完毕,把歌词交给舞者,让他们混合着乐声一起唱和,满座的人都流泪了。亚之拜了两拜辞去,秦公又命他到翠微宫,与公主的侍从告别。重新进入殿内时,只见珍珠翠玉的遗物零落在青色台阶下,窗纱上的尘点仍旧如故。宫人哭着面对亚之,亚之感动哽咽了很久,于是在宫门题诗说:君王多情感伤,放我向东归去;从此以后,再也不能与秦宫相约。春日景色自为秦国失去公主而伤感,落花如雨,仿佛胭脂泪水。最终分别离去。秦公命车驾送他到函谷关。出了关,送行的官吏说:“秦公的命令只到这里,请您走吧。”亚之与他们道别,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惊醒,原来自己正躺在旅舍中。第二天,亚之把这件事详细告诉友人崔九万。九万是博陵人,熟悉古事,对我说:“《皇览》记载:‘秦穆公葬在雍地橐泉祈年宫下面。’这难道不是她的神灵凭依在梦中吗?”亚之后来又找到秦代的地志,记载的内容与九万所说相同。唉!弄玉既然已经成仙了,怎么又会死呢?

张生

  有张生者,家在汴州中牟县东北赤城坂。以饥寒,一旦别妻子游河朔,五年方还。自河朔还汴州,晚出郑州门,到板桥,已昏黑矣。乃下道取陂中径路而归。忽于草莽中,见灯火荧煌,宾客五六人,方宴饮次,生乃下驴以诣之。

  相去十余步,见其妻亦在坐中,与宾客语笑方洽。生乃蔽形于白杨树间以窥之。见其长须者,持杯请措大夫人歌。生之妻,文学之家,幼习诗礼,甚有篇咏。欲不为唱,四座勤请。乃歌曰:“叹衰草,络纬声切切,良人一去不复还,今夕坐愁鬓如雪。”长须云:“劳歌一杯”饮讫,酒至白面少年,复请歌。张妻曰:“一之已甚,其可再乎!”长须持一筹着云:“请置觥,有拒请歌者,饮一钟。歌旧词中语准此罚。”于是,张妻又歌曰:“劝君酒,君莫辞,落花徒绕枝,流水无返期。莫恃少年时,少年能几时?”酒至紫衣者,复持杯请歌。张妻不悦,沉吟良久,乃歌曰:“怨空闺,秋日亦难暮,夫婿断音书,遥天雁空度。”酒至黑衣胡人,复请歌。张妻连唱三四曲,声气不续,沉吟未唱间,长须抛觥云:“不合推辞。乃酌一钟。”张妻涕泣而饮,复唱送胡人酒曰:“切切夕风急,露滋庭草湿。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闺泣。”酒至绿衣少年,持杯曰:“夜已久,恐不得从容,即当睽索。无辞一曲,便望歌之。”又唱云:“萤火穿自杨,悲风人荒草。疑是梦中游,愁迷故园道。”酒至张妻,长须歌以送之云:“花前始初见,花下又相送。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酒至紫衣胡人,复请歌云:“须有艳意。”张妻低头未唱间,长须又抛一觥。于是,张生怒,扪足下得一瓦,击之,中长须头。再发一瓦,中妻额。阒然无所见。张生谓其妻已卒,恸哭,连夜而归。及明至门,家人惊喜出迎,张生问其妻,婢仆曰:“娘子夜来头痛。”张生人室,问妻病之由。曰:“昨夜梦草莽之处,有六七人,遍令饮酒,各请歌。孥凡歌六七曲。有长须者,频抛觥。方饮次,外有发瓦来,第二中孥额,因惊觉,乃头痛。”张生因知昨夜所见,乃妻梦耳。▯

刘道济

  光化中,有文士刘道济,止于天台山国清寺。尝梦见一女子,引生于窗下,有侧柏树葵花,遂为伉俪。后频于梦中相遇,自不晓其故。无何,于明州奉化县古寺内,见有一窗侧柏葵花,宛是梦所游。有一客官人,寄寓于此,室女有美才,贫而未聘,近中心疾,而生所遇,乃女之魂也。又有彭城刘生,梦人一娼楼,与诸辈狎饮,尔后但梦,便及彼处。自疑非梦,所遇之姬,芳香常袭衣。亦心邪所致。闻于 刘山甫也。

歌者叶记 唐 沈亚之 撰

昔者秦青之弟子韩娥,从学久之,以为能尽青之妙也,即辞去。青送之,将诀且歌,一歌而林籁振荡,再歌则行云不流矣。娥心乃哀,然韩娥亦能使逶迤之声,环舆而游,凝尘奋发,激舞上下者,三日不止。能为人悲,亦能为人喜。其后汉武时,协律李延年为新声,亦云能感动人。

 至唐贞元中,洛阳金谷里,有女子叶,学歌于柳恭门下。初与其曹十余人居,独叶歌成无等。后为成都率家妓,及率死,复来长安中。而毂下声家闻其能,咸为会唱。次至叶,当引弄;及举音,则弦工吹师,皆失执自废。既罢,声党相谓约慎语,无令人得闻知。

  是时博陵大家子崔莒贤,而自患其室饶,乃曰:“吾绿组初秩,宁宜厚蓄以自奉耶??”遂大置宾客门下,纵乐与遨游,极费无所吝也。他日莒宴宾堂上,乐属因言曰:“有新声叶者歌无伦,请延之。”即乘小车诣莒。莒且酣,为一掷目作乐,乃合韵奏绿腰,俱嘱叶曰:“幸给声。”叶起与歌一解,一坐尽眙。是日归莒。莒沉浮长安数十年,叶之价益露。然以莒能善人,而优曹亦归之,故卒得不贡声中禁,叶为人洁峭自处,虽诸邑百态争笑于前,未尝换色。

 元和六年,莒从事岐公在朔方。时余往渴焉,令与公宾舍于邮,在莒邻。夜闻其歌,有一人坐泣且悲,良久复悦,及卒声而悲悦再三,曰:“孰与之?是欲吾不得自任矣!”明旦问其状,乃叶为也。后莒复与岐公来彭城十年,余过其居,问叶安在,曰:“近逝矣!”

  自赵璧、李元凭,世称为知音之尤,皆擅鼓弦。及为余言叶之歌,使其妙自循,则音属不知和矣。呜呼?岂韩娥之嗣与?惜其终莫有能继其声者,故余着之,欲其闻于后世云。

译张生。有个张生,家住汴州中牟县东北的赤城坂。因为饥寒,一天早晨告别妻子儿女,游历河朔,五年后才回来。从河朔返回汴州时,傍晚出了郑州城门,走到板桥,天已经黑了。于是下了大路,取道池塘中的小径回家。忽然在草丛中看见灯火辉煌,有五六位宾客正在宴饮,张生便下驴走近他们。相距十多步时,他看见自己的妻子也坐在席中,正和宾客谈笑融洽。张生便藏身在白杨树间窥视。只见那个长胡子的人拿着酒杯,请张生的妻子唱歌。张生的妻子出身于读书人家,从小学习诗书礼仪,很有诗篇歌咏。她本想不唱,但满座的人殷勤请求,只好唱道:“叹息衰草,纺织娘的叫声凄切;丈夫一去不再回来,今夜坐着发愁,鬓发白如雪。”长胡子的人说:“辛苦唱歌,敬你一杯。”饮完后,酒传到一个白面少年的手中,他又请她唱歌。张妻说:“唱一次已经太过分了,怎么能再唱呢!”长胡子的人拿着一根筹子放在桌上说:“请放下酒杯;有拒绝唱歌的人,罚饮一钟酒。按照旧词中的话来唱,不能这样做就以此处罚。”于是张妻又唱道:“劝你饮酒,你不要推辞;落花徒然绕着枝头,流水再也没有回头的日期。不要倚仗少年时光,少年能有多少时日?”酒传到穿紫衣的人那里,他又拿杯请唱。张妻不高兴,沉吟了很久,才唱道:“怨恨空闺,秋日也难以熬到天黑;丈夫断绝音信书信,遥远的天空只有孤雁徒然飞过。”酒传到一个穿黑衣的胡人手中,他又请唱。张妻连续唱了三四支曲子,声音气力都接不上了,正沉吟未唱时,长胡子的人扔下酒杯说:“不该推辞。”于是斟了一钟酒。张妻流着泪喝下酒,又唱歌为胡人送酒:“傍晚的风声凄切而急促,露水滋润着庭院的草木。丈夫离去没有回来,哪里知道我掩门哭泣。”酒传到一个穿绿衣的少年手中,他拿着酒杯说:“夜已经很深了,恐怕来不及从容相聚,很快就要分别。不要推辞一曲,希望你马上唱吧。”她又唱道:“萤火穿过白杨,悲风吹入荒草。仿佛是在梦中游历,愁绪迷失了回到故园的道路。”酒传到张妻面前,长胡子的人唱歌为她送酒说:“花前才刚刚相见,花下又要送别。何必说是在梦中,人生本来全都如梦。”酒传到一个穿紫衣的胡人手中,他又请唱道:“必须有艳情的意味。”张妻低头还没有唱,长胡子的人又扔下一个酒杯。于是张生发怒,摸到脚下的一块瓦片,扔去砸中了长胡子的头;又扔出一块,砸中了妻子的额头。四周顿时寂静,什么也看不见了。张生以为妻子已经死去,痛哭着连夜赶回家。天亮到家门时,家人惊喜地出来迎接。张生问妻子在哪里,婢女仆人说:“娘子昨夜头痛。”张生进入房中,询问妻子得病的原因。妻子说:“昨夜梦见草丛中有六七个人,轮流让我饮酒,每个人都请我唱歌。我总共唱了六七支曲子。有个长胡子的人不断扔酒杯。正在饮酒时,外面有瓦片飞来,第二块砸中了我的额头,于是惊醒,醒来后头就痛。” 张生这才知道,昨夜所见原来只是妻子的梦。刘道济。光化年间,有个文士刘道济,住在天台山国清寺。他曾梦见一个女子,把他引到窗下,那里有侧柏树和葵花,于是便与她结为夫妻。后来他频繁在梦中与她相会,却一直不明白其中缘故。不久,他在明州奉化县的一座古寺里,看见一扇窗下有侧柏和葵花,完全就是梦中游历的地方。有个客籍官员寄居在那里,他的女儿才华美好,家贫尚未出嫁,近来心中得病;刘道济所遇见的,原来就是那女子的魂魄。又有彭城刘某梦见进入一座妓楼,和众人亲昵饮酒,后来每当做梦,就会到那个地方。他自己怀疑那并非梦境,所遇的妓女身上的芳香常常沾染在衣服上。这也是心邪所导致的。刘山甫听说了这件事。《歌者叶记》 唐 沈亚之撰。从前秦青的弟子韩娥,跟随秦青学习了很久,以为已经完全学会秦青的妙处,便告辞离去。秦青为她送行,将要分别时唱起歌来;一唱,树林中的风声都振荡起来;再唱,天上的行云也停止不动了。韩娥心中这才悲伤起来。然而韩娥也能使婉转悠扬的歌声环绕车舆流动,使凝结的尘埃飞扬、上下激舞,三天都不停止。她的歌声能使人悲伤,也能使人喜悦。后来汉武帝时,协律都尉李延年创作新声,也据说能够感动人。到了唐代贞元年间,洛阳金谷里有个女子姓叶,跟随柳恭学习歌唱。起初和同伴十多人住在一起,唯独叶的歌唱无人能比。后来她被成都节度使收为家妓,节度使死后,又回到长安。当时京城的歌唱名家听说她有才能,都请她参加合唱。轮到叶领唱时,她一发声,弹弦的乐工和吹奏的乐师全都失去控制,停下演奏。演唱结束后,歌唱同伴互相约定谨慎谈论,不要让别人听见这件事。当时博陵的大族子弟崔莒贤,因担心家产太多,便说:“我刚取得绿绶的初级官阶,难道应该厚厚积蓄来供养自己吗?”于是大肆招待宾客,纵情享乐游玩,花费极多也毫不吝惜。有一天崔莒在厅堂宴请宾客,乐工趁机说道:“有个新声歌者叶,歌唱无人能比,请把她请来。”于是立即乘小车到崔莒那里。崔莒正喝得兴浓,便投掷目光示意奏乐,于是合着韵律演奏《绿腰》,又一同嘱咐叶说:“幸而请你发声。”叶起身唱完一解,满座的人都惊视不已。这天她归附了崔莒。崔莒在长安周旋数十年,叶的身价更加显露。然而由于崔莒善于待人,歌伎们也都归附他,所以最终没有把她的歌声献入宫禁。叶为人清白峻洁,自守其身,即使各地形形色色的人在她面前争相卖弄,也从未改变脸色。元和六年,崔莒跟随岐公任职于朔方。当时我前往拜访他,命人与岐公住在驿站,恰好住在崔莒的邻近处。夜里听见叶歌唱,有一个人坐着哭泣悲伤;过了很久又转为喜悦,等歌声结束后,悲伤和喜悦反复交替,说:“是谁唱给他的?这是想让我不能自我排遣了!”第二天早晨询问情况,才知道是叶在歌唱。后来崔莒又随岐公来到彭城十年,我路过他的住处,问叶在哪里,回答说:“不久前已经去世了。” 自从赵璧、李元凭以来,世人都称他们尤其懂得音律,且都擅长弹奏弦乐。等他们向我谈起叶的歌声,即使让他们各自发挥精妙之处,也不知道该怎样相和。唉!难道她是韩娥的后代吗?可惜最终没有谁能够继承她的歌声,所以我把这件事写下来,希望它能流传给后世。

附记

   宋新吴歌记曰:昔人以渐近自然,答丝肉之问,千古遂为名言。盖东西南北之音,其声

  皆协于齿牙唇舌,不则虽秦青合唱,难欺雅俗之耳,而况能附之于丝竹乎?自汉迄于六朝,

  中间公莫俞而曲虽不胜■,其置■之处,乃谐声之极也。近世乐理既失,俗工以牵合为奇,

  书史经传,皆被之管弦。影响依稀,转相附和。假令不待协音而辄可人奏,则古之蜚矣尧羊

  ,直巫祟语矣。三代之音,降鬼神格天地,西方之咒致云物,驱蛟龙,岂非至和之极,能相

  感通乎?盖非声无以宣气,非和无以会祖,是以歌韶而凤仪,审风而知国,固知乐之有裨于

  天人矣!唐初之诗,诸公以入唱为高。自宋代以词兴,而歌诗之法废;金元以北九宫兴,而

  歌词之法废;元迄我朝以南曲兴,而北曲废。譬之于礼,诸体犹羊而歌音犹告朔也。废告朔

  而供羊,不可为礼;废歌音而存礼,不可为乐。故诗废歌,而唐人始独擅诗矣;词废歌,而

  宋氏始独擅词矣;北音废歌,而金元始独擅北音矣。此固披卷自见,按世可推者也。

  吴歌自古绝唱,至今未亡,余少时颇闻其概。曾历年奔走四方,乙未孟夏,返道姑青。苍头七八辈,皆善吴歌。因以酒诱之,迭歌五六百首,其叙事陈情,寓言布景,摘天地之短长,测风月之浅深,状鸟奋而议鱼潜,惜草明而商花吐,梦寐不能拟幻,鬼神无所伸灵。令帝王失尊于谈笑,古今立息于须臾,皆文人骚士所啮指断须而不得者。乃女红田峻,以无心得之于口吻之间,岂非天地之元声,匹夫匹妇所与能者乎?时手太白乐府,不觉堕地。以余之癖于论文,太白之善于奇句,乃夺于伧父之肉音,非至和之感人,则不肖之无识,太白之无才,必有所归矣。余以为诗必高唱而始极其致,使起唐人而歌太白之诗,将无斥建武而堕建安乎?若夫南北之曲,一失宫商,便属别调,斯真词家之商李,骚坛之狱律,岂盛世之音哉?

  豆史曰:甚矣,吴音之微而婉,易以移情而动魄也。音尚清而忌重,尚亮而忌涩,尚润而忌燥,尚简捷而忌漫衍,尚节奏而忌平铺。有新腔而无定板,有缘声而无转字,有飞度而无稽留。魏良甫其曲之正宗乎:张五云其大家乎?张小泉宋美黄问琴,其羽翼而接武者乎?长洲、昆山、太仓,中原音也,名曰昆腔,以长洲、太仓,皆昆所分而旁出者也。无锡媚而繁,吴江柔而淆,上海劲而疏,三方者犹或鄙之。而毗陵以北达于江,嘉禾以南滨于浙,皆踰淮之橘,人谷之莺矣。远而夷之勿论也,间有丝竹相和,徒令听荧焉,适足混其真耳,知音勿取也。善和者其见赏溢于肉,其操独也。秦之箫,许之管,冯之笙,张之三弦,其子以提琴鸣,传于杨氏。如杨之摘阮,陆之搊筝,刘之琵琶,皆能和曲之微,而令悠长宛转以成顿挫也。然丝竹皆自为音,而不藉于倚和者也。至于吹芦结籊,碎叶刓核,其细已甚,非雅流矣。而肉音如梁溪之陈,阳羡之潘,晋陵之褚,娄水之顾,云间之倪,新安之罗若吴,皆擅场一隅而莫之能竞,其技之专一故也。大都轻清寥亮,曲之本也。调不欲缓,缓令人怠;不欲急,急令人躁;不欲有余,有余则烦;不欲软,软则气弱。吾尝观妓乐矣。靖江之陈二,生也;湖口之蒋善击鼓,外也。而沈旦也,皆女班之师也。锡山海虞之妖而冶也,其曼声绕梁者鲜矣。而陈其最也,于曲品则班之下者也。彼娈童如金陵、金昌,娄江越来,嘉禾武林慈溪,犹之乎中原之鄙而夷也。其音无以垺于中原,进于曩师,审矣。自郁金堂之征歌,借听于客。湘帘风来,桂舟波激,音稍稍始振。其次则佳色亭雅集,奏技一声而烛跋,再阕而鸡号,几合阴阳之和,尽东南之,然而未至也。于时三青鸟集于三台,画屏张而翠帷褰矣,则云间倾六朝之艳,而婉上与之颉颃,吴越之靡靡以飞英声,榆修袂,且陈于亚旅间焉。呜呼盛哉!含意未申,余响遽歇。铜雀台何预人事,而闻者酸辛。虽石家金谷,琲贝充庭而楼粉一坠,夜笛阒然,亦足悲也。磋夫!梁伯龙、张伯起、吴允兆,皆审音者也。或云曲为情关,或云歌以当泣,或云听可忘忧,于余无间然。音绝矣,听止矣,复何遗恨之有?

〖注:■,口+乙,音乙,声也。〗

香莲品藻,清,评花御史方绚陶采(又号荔裳)撰(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译附记。宋代新吴歌记说:古人以逐渐接近自然来回答“丝声和肉声”的问题,这句话千古以来便成为名言。大概东西南北各地的歌声,都必须协调于齿、牙、唇、舌之间;否则即使秦青亲自合唱,也很难欺骗高雅或通俗的耳朵,更何况还能把它配入丝竹之中吗?从汉代到六朝,中间虽有《公莫俞》等曲调,曲调本身虽然不十分美妙,其中安排停顿、衬声的地方,却是声律最和谐的极致。近世乐理已经失传,庸俗的乐工把牵强拼合当作奇巧;书史、经传也全都配上管弦乐。声音的影响模糊相似,转相附会。假如不必等待音律协调,随便什么都可以演奏,那么古代的蜚矣尧羊,也只不过是巫师的祈祷之语罢了。三代的音乐能够降服鬼神、使天地感应;西方的咒语能够招来云物、驱赶蛟龙,难道不是和谐到了极点,能够彼此感通吗?大概没有声音就无法宣泄气息,没有和谐就无法会聚祖先之神,所以歌唱《韶》乐便有凤凰来仪,考察音乐风俗便能知道国家的治理,这才知道音乐对于天人之间确实有所补益啊!唐初的诗歌,诸位名家都以能够入乐歌唱为高。自宋代词兴起,歌诗的方法便废弃了;金、元时期北方九宫兴盛,歌词的方法便废弃了;元代直到本朝南曲兴起,北曲便废弃了。把这比作礼制,各种礼体好比祭祀用的羊,而歌唱的声调好比告朔。废掉告朔只供养羊,不能算合乎礼;废掉歌声而只保存礼制,也不能算音乐。所以诗歌废弃了歌唱,唐人便开始独擅诗歌;词废弃了歌唱,宋人便开始独擅词;北方声调废弃了歌唱,金、元便开始独擅北曲。这些本来就是翻阅书卷便能看见、按照时代便能推知的事情。吴歌自古就是绝唱,直到今天仍未失传,我年轻时颇曾听到它的大概。曾经多年奔走四方,乙未年初夏,返回姑青的路上,身边有七八个苍头,他们都擅长吴歌。我便用酒引诱他们轮流歌唱五六百首。那些歌叙述事情、陈说感情、寄托寓言、铺陈景物,摘取天地万物的短长,测量风月情致的深浅;它们描写鸟儿奋飞、议论鱼儿潜游,怜惜草木初明、商量花朵吐蕊,梦境也无法模拟它的幻妙,鬼神也没有地方施展灵异。它们能让帝王在谈笑中失去尊严,使古今在片刻间停止,都是文人骚士咬破手指、揪断胡须也写不出的东西。竟然由女红、田夫这类人凭无心之作,从口吻之间得到,难道不是天地的元音,是匹夫匹妇都能够掌握的吗?当时我手中的太白乐府不觉掉到地上。以我对于论文的癖好、太白善于写奇句的才能,竟被粗俗人的肉声夺去;如果不是最高的和谐感动人,那就只能归结为我的无知、太白没有才能了。我认为诗歌必须高声歌唱,才能穷尽它的情致;假如让唐人重新歌唱太白的诗,难道不会斥责建武而推崇建安吗?至于南北曲,一旦失去宫商,就属于别调;这真是词家中的商李、诗坛上的狱律,哪里是盛世的声音呢?《豆史》说:吴地的声音微妙而婉转,容易移情动魄,实在太厉害了。它崇尚清越而忌讳沉重,崇尚明亮而忌讳艰涩,崇尚圆润而忌讳干燥,崇尚简捷而忌讳漫长铺陈,崇尚节奏而忌讳平直铺叙。有新腔而没有固定的节拍,有沿着声调延续的变化而没有转折的字音,有飞越而没有停留。魏良辅大概是昆曲的正宗吧;张五云大概是大家吧;张小泉、宋美、黄问琴,大概是辅佐他们、接续其后的名家吧?长洲、昆山、太仓属于中原音,称为昆腔,因为长洲、太仓都是昆山分出而旁支发展的地方。无锡的声音妩媚而繁复,吴江的声音柔和而混杂,上海的声音刚劲而疏朗,这三地的声音还常常被人鄙视。毗陵以北直到长江、嘉禾以南濒临浙江的声音,则都像过了淮河的橘、进入谷中的莺,已经变质了。更远地方的夷音不必说;偶尔用丝竹相和,只会使听者迷乱,恰好足以混淆它的本真,懂音律的人不会取用。善于伴奏的人,受到的赏识超过歌者本身,因为他们能独自操持。秦地的箫、许地的管、冯氏的笙、张氏的三弦,他们的后人又以提琴著名,流传到杨氏;像杨氏的弹阮、陆氏的弹筝、刘氏的琵琶,都能和合曲调的微妙之处,使曲声悠长婉转而形成顿挫。然而丝竹各自发出自己的声音,并不借助歌声来倚和。至于吹芦叶、结籊管,吹碎叶、弹剖开的果核,声音已经细微到了极点,不属于雅正的流派了。至于肉声,像梁溪的陈氏、阳羡的潘氏、晋陵的褚氏、娄水的顾氏、云间的倪氏、新安的罗若吴氏,都各自擅长一方,没有人能够与之竞争,这是因为他们专心于这一技艺。大体说来,轻柔、清越、空灵、明亮,是曲调的根本。调子不能太缓,太缓会使人懈怠;不能太急,太急会使人烦躁;不能有余音过多,有余便令人烦乱;不能太软,太软则气势不足。我曾观看歌伎演出。靖江的陈二,是生角;湖口的蒋氏擅长击鼓,是外角;沈旦也是如此,他们都是女班的老师。锡山、虞山一带的歌女妖媚艳丽,但能以曼妙声音绕梁不绝的很少。陈氏最为出色,若按曲品排列却只是班中下等。那些娈童,如金陵、金昌,娄江越来,嘉禾、武林、慈溪的,仍然像中原的粗俗夷音一样。他们的声音无法使中原人悦服,也不能超过从前的名师,这是显而易见的。自从郁金堂征集歌者,借宾客来听歌,湘帘被风吹动,桂舟随波激荡,歌声才渐渐振作起来。其次是佳色亭雅集,演奏一声便直到烛火燃尽,再唱两阕便听到鸡鸣,几乎合乎阴阳和谐,尽得东南声乐之美,却仍未达到极致。当时三只青鸟聚集在三台,彩绘屏风张开,翠色帷幕卷起,于是云间的歌者倾尽六朝的艳丽,婉上也能与她抗衡;吴越的柔靡之声飞扬着美妙声誉,长袖飘动,排列在宾客之间。唉,多么盛美啊!含蓄的情意还没有充分表达,余音便突然停歇。铜雀台与人事有什么关系,听到的人却仍然感到酸楚。即使石崇金谷园中珠玉充盈庭院,楼上美人坠亡,夜里的笛声寂然无闻,也足以令人悲伤。唉!梁伯龙、张伯起、吴允兆,都是懂得音律的人。有人说曲是情感的关隘,有人说歌唱可以代替哭泣,有人说听歌可以忘忧,我对此没有异议。声音已经断绝,听者也停止了聆听,还有什么遗恨呢?注:■字为“口”旁加“乙”,音读作乙,意思是声音。《香莲品藻》,清代评花御史方绚陶采(又号荔裳)撰写(南陵徐氏随庵抄本)。

宋张功父着《梅品》一帙,疏花之宜称,憎疾、荣宠、屈辱凡五十八事。闲思莲足纤妍,花堪解语,更无凡卉得与追踪。至有历百折而不回,贯四时而不改,则唯寒梅、翠竹、苍松差堪接武。乃或遇人不淑,有女仳离,空谷幽兰,不知凡几。在女子以缠足为容,譬之君子修身俟命,讵有怨尤?然读“采葑采菲,无遗下体”之诗,能无三叹!因仿其意,纂香莲宜称憎疾、荣宠、屈辱,亦得五十八条。别疏香闺韵事,及步莲三昧所未及者,凡二十余类,总汇一卷,签曰《品藻》。愿因风寄语金屋主人,倘阿娇步步生莲,幸加意护持,万勿敝屣视之,庶几享香莲清福于无既也。

  香莲宜称二十六事

    为对新月行缠。

    为芙蓉鞋褥 。

    为明珠凤串 。

    为湘裙半展。

    为鸳被勾春。

    为佯羞娇踢 。

    为蹑足传情 。

    为就裙底画字。

    为指点坐卧间器物。

    为女伴并足比较短长。

    为勾丝紾线。

    为空廊响屟

    为掌上舞 。

    为蹴踘。

    为蹋灯。

    为闻歌点拍。

    为银炉藉火。

    为红锦地衣 。

    为秋千画板 。

    为锦鞯银镫。

    为屐齿衔红。

    为莎痕衬绿。

    为床上屑香。

    为看梅踏雪。

    为女冠步斗 。

    为妙伎蹋绳 。

香莲憎疾十四事

    为鹅头 。(脚背丰隆,江以南谓之鹅头脚。)

    为鸡眼。

    为行缠缀接。

    为不裙不袜。

    为放慢跟。(履尾不缝合,别用线绊织,谓之慢跟。)

    为鞋头缀圆月。

    为高底。

    为彩画膝衣。

    为结袜垂丝蕤。

    为以足小取名金莲。

    为以草纸剪鞋样。

    为熏履袜用芸香枣核。

    为着屐登床。

    为恶诗组织袜浅鞋弓等字。

香莲荣宠六事

    为怯缠病足,檀郎着意搓摩。

    为欲濯沧浪,庭花齐放。

    为寒夜香消,逢倩怀中取暖。

    为佳句品题。

    为撷履飞觞。

    为以弓样,夹入宋椠书籍中辟蠹。

香莲屈辱十一事

    为郎君不解轻怜。

    为蠢婢误踹。

    为用粗布行缠。

    为履袜破碎。

    为行不择路,践踏汗秽。

    为经年不洗。

    为泥涂跋涉。

    为人海追踪,坠鞋徒跣。

    为半路出家。

    为伏侍大脚夫人。

译宋代张功父著有《梅品》一卷,列举适宜梅花的事情,以及厌恶、憎疾、荣耀、宠爱、屈辱等,共五十八条。我闲来想到莲足纤细妍美,花朵又仿佛能够解语,再没有普通花卉可以与它相比。至于历经百般挫折而不回头,贯穿四时而不改变,那只有寒梅、翠竹、苍松勉强可以与之并列。然而有时遇到品德不好的人,女子被迫离婚,像空谷幽兰一样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女子把缠足当作容貌修饰,就如君子修身等待天命,难道还会有怨尤吗?但读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这句诗,能不连连叹息吗?于是仿照它的意思,编写香莲适宜、憎疾、荣宠、屈辱之事,也得到五十八条。另行列举香闺中的韵事,以及《步莲三昧》没有涉及的内容,共二十多类,总汇成一卷,题签为《品藻》。愿借风传话给金屋中的主人:如果阿娇步步生莲,希望你格外用心保护,千万不要把它当作破鞋一样看待,这样或许可以永远享受香莲的清福。香莲适宜的二十六件事。适合对着新月行缠足礼。适合配芙蓉花制的鞋褥。适合配明珠和凤形首饰串。适合穿湘裙半展开。适合在鸳鸯被中引发春意。适合假装害羞,娇嗔地踢动。适合用轻轻的脚步传达情意。适合在裙底下用脚画字。适合用脚指点坐卧之间的器物。适合与女伴并足比较长短。适合勾丝纺线。适合在空廊上踏屐作响。适合在掌上起舞。适合踢蹴鞠。适合踩踏花灯。适合听歌时用脚打拍子。适合在银炉旁借火取暖。适合踩在红锦铺成的地毯上。适合踩秋千的画板。适合配锦缎马鞯和银制马镫。适合让木屐齿间衔着落花。适合以莎草的痕迹衬托绿色。适合在床上留下香屑。适合赏梅踏雪。适合女冠踏步行斗。适合妙伎踏绳。香莲厌恶的十四件事。做成鹅头式。(脚背丰满隆起,江南称为鹅头脚。) 做成鸡眼式。做成行缠缀接式。做成既不像裙子也不像袜子的式样。做成放慢跟式。(鞋尾不缝合,另用线绊织,称为慢跟。) 在鞋头缀上圆月形装饰。做成高底鞋。穿彩绘的膝衣。把袜子系好,使丝带下垂。因脚小而取名为“金莲”。用草纸剪制鞋样。用芸香和枣核熏鞋袜。穿着木屐登床。在淫词恶诗中编排“袜”“浅鞋”“弓”等字样。香莲受宠的六件事 因为害怕缠足使脚生病,檀郎特意为她揉搓按摩。因为想要洗濯于沧浪水中,庭院里的花便一齐开放。因为寒夜中香气消散,便遇到美人从怀中取暖。为它题写、品评佳句。摘取鞋子,飞快地传杯饮酒。制成弓形,夹入宋版书籍中用来防虫。香莲受屈辱的十一件事 郎君不懂得轻怜爱惜。被愚蠢的婢女误踩。使用粗布制作的行缠。鞋袜破碎。行走时不选择道路,踩到污汗秽物。多年不洗。在泥泞中跋涉。在人群中追赶,鞋子掉落,只能赤脚行走。半路出家。侍奉大脚夫人。穿芒屩。用瓦盆盛冷水洗脚。香莲的五种式样 家家踏月而行,户户凌波而动。然而脚若踩规越矩,便会毁弃方正而变得杂乱。譬如草木,也可以分别出不同类别。大略

    为芒屩。

    为瓦盆冷水濯足。

香莲五式

  家家踏月,户户凌波。然践规判矩,毁方瓦合。譬诸草木,区以别矣。约略莲式,总不越此五等:

  莲瓣。

  新月。

  和弓。

  竹萌。

  菱角。

香莲三贵

  瘦则寒,强哉矫,俗遂无药可医矣。故肥乃腴润,软斯柔媚,秀方都雅。然肥不在肉,软不在缠,秀不在履。且肥软或可以形求,秀但当以神遇。《鲁论》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不以三隅反,吾不复也。”

  肥。

  软。

  秀。

香莲十八名

  莲之品类,种种不同。妇足之长短攸分,情伪错出,亦有人心如面之异。乃审厥象,肇赐佳名。

  四照莲。(端端正正,窄窄弓弓,在三寸四寸之间者。)

  锦边莲。(四寸以上至五寸,虽缠束端正,而非劲履,不见棱角者。)

  钗头莲。(瘦而过长,所谓竹萌式也。)

  单叶莲。(窄胝平跗,所谓和弓式也。)

  佛头莲。(丰跗隆然,如佛头挽髻,所谓菱角式,江南之鹅头脚也。)

  穿心莲。(着里高底者。)

  碧台莲。(着外高底者。)

  并头莲。(将指钩援,俗谓之里八字。)

  并蒂莲。(锐指外扬,俗谓之外八字。)

  同心莲。(侧胼让指,俗谓之里拐。)

  分香莲。(欹指让胼,俗谓之外拐。)

  合影莲。(如侑坐欹器,俗称一顺拐。)

  缠枝莲。(全体纡回者。)

  倒垂莲。(决踵蹑底,俗称坐跟。)

  朝日莲。(翘指上向,全以踵行。)

  千叶莲。(五寸以上,虽略缠粗缚,而翘之可堪拱把者。)

  玉井莲。(锐是鞋尖,非关缠束,昌黎诗所谓“花开十丈藕如船”者也。)

  西番莲。(半路出家,解缠谢缚者,较之玉井莲,反似有娉婷之致焉。)

香莲十友

  伊人在水,澹如君子之交,似兰斯馨,臭合同心之味,此诚不以“一贵一贱,乃见交态,一富一贫,乃见交情”者,洵为好合良朋。奚止香莲益友,别有图铭,载在莲府。

  益友。(罗纨)

  艳友。(弓鞋)

  梦友。(伴奴)

  执友。(绣曳)

  净友。(锦袜)

  直友。(弇履)

  殊友。(彩綦)

  香友。(莲褥)

  清友。(樊粉)

  媚友。(高底)

香莲五容

  “嘤其鸣矣”,《小雅》歌求友之章;“絷之维之”,《周颂》赓有客之什。盖晨夕过从,固曰:“每有良朋”,信宿招邀,则亦“于焉嘉客”也。《易》曰:“不速。”其是之谓需乎!

  佳客。(凤舄)

  冷客。(鸾靴)

  野客。(鸳屐)

  韵客。

译归纳莲足的式样,总不超过以下五等:莲瓣式。新月式。和弓式。竹萌式。菱角式。香莲的三种贵相 脚瘦便显得寒酸,脚硬便显得强直,世俗之见于是就无药可医了。所以肥厚才显得丰腴润泽,柔软才显得柔媚,秀美才显得端庄雅致。但肥厚不在于肉多,柔软不在于缠足,秀美也不在于鞋子。而且肥厚、柔软或许可以从形态上看出,秀美却只能从神韵上体会。《鲁论》说:“君子所看重的道理有三项,不能举一反三,我就不再教他了。” 肥。软。秀。香莲的十八个名称 莲足的品类,各种各样并不相同。女子双足的长短各有分别,真情假态错杂显现,也像人的面貌一样各不相同。于是考察它们的形态,开始赐予美好的名称。四照莲。(端端正正,窄窄弓弓,长度在三寸、四寸之间的。) 锦边莲。(四寸以上至五寸,虽然缠束得端正,却不是硬挺的鞋,脚部看不出棱角的。) 钗头莲。(瘦而且过长,就是所谓竹萌式。) 单叶莲。(脚背窄,脚掌平,就是所谓和弓式。) 佛头莲。(脚掌丰满隆起,像佛头上挽起的发髻,就是所谓菱角式,也就是江南所说的鹅头脚。) 穿心莲。(鞋内穿着高底的。) 碧台莲。(鞋外加着高底的。) 并头莲。(脚趾向内钩曲,俗称里八字。) 并蒂莲。(脚趾尖向外扬,俗称外八字。) 同心莲。(脚侧的胼胝避让脚趾,俗称里拐。) 分香莲。(脚趾歪斜,避让脚侧胼胝,俗称外拐。) 合影莲。(像陪坐在欹器旁,俗称一顺拐。) 缠枝莲。(整体曲折回绕的。) 倒垂莲。(脚跟离开鞋底,俗称坐跟。) 朝日莲。(脚趾向上翘起,完全靠脚跟行走。) 千叶莲。(五寸以上,虽然略显缠得粗厚,但翘起时足以用双手合抱。) 玉井莲。(尖的是鞋头,并不在于缠束,正是昌黎诗中所说“花开十丈藕如船”的样子。) 西番莲。(半路出家,解开缠束、不再受缚;与玉井莲相比,反而似乎还带有几分娉婷的姿态。) 香莲的十位朋友 那人处在水边,情谊淡泊如君子之交,像兰花一样芳香,气味相合如同心意相通;这确实不是那种“一个尊贵一个卑贱,才看出交往的态度;一个富有一个贫穷,才看出交往的真情”的关系,而是真正和谐相合的良朋。哪里只是香莲的益友,另有图画和铭文,记载在《莲府》中。益友。(罗纨。) 艳友。(弓鞋。) 梦友。(伴奴。) 执友。(绣曳。) 净友。(锦袜。) 直友。(弇履。) 殊友。(彩綦。) 香友。(莲褥。) 清友。(樊粉。) 媚友。(高底。) 香莲的五位宾客 “嘤嘤地鸣叫”,是《小雅》中歌咏寻求朋友的篇章;“把它系住,把它拴住”,是《周颂》中接续歌咏有客来临的篇章。大概早晚往来相会,本来就说“常常有好朋友”;住上两夜相邀,也就是“在这里接待嘉宾”。《易经》说“不请自来”,说的莫非就是“需”卦吗!佳客。(凤舄。) 冷客。(鸾靴。) 野客。(鸳屐。) 韵

(翚屐)

  隐客。(锦衻)

译客。(翚屐。) 隐客。(锦衻。)

香莲九品

  刻玉缠香,裁云镂月。群分类聚,品物流形。世尊趺坐九品莲台,指青叶莲花,迦叶所以呵呵微笑也。

  神品上上

  秾纤得中,修短合度,如捧心西子,颦笑天然,不可无一,不能有二。

  妙品上中

  弱不胜羞,瘦堪入画,如倚风垂柳,娇欲人扶,虽尺璧粟瑕,寸珠尘颣,然希世宝也。

  仙品上下

  骨直以立,忿执以奔,如深山学道人,餐松茹柏,虽不免郊寒岛瘦,而已无烟火气。

  珍品中上

  纡体放尾,微本浓末,如屏开孔雀,非不绚烂炫目,然终觉尾后拖沓。

  清品中中

  专而长,皙而瘠,如飞凫延颈,鹤唳引吭,非不厌其太长,差觉瘦能免俗。

  艳品中下

  丰肉而短,宽缓以荼,如玉环《霓裳》一曲,足掩前古,而临风独立,终不免“尔则任吹多少”之诮。

  逸品下上

  窄亦棱棱,纤非甚锐,如米家研山,虽一拳石,而有崩云坠厓之势。

  凡品下中

  纤似有尖,肥而近俗,如秋水红菱,春山遥翠,颇觉戚施蒙璆,置之鸡群,居然鹤立。

  赝品下下

  尖非瘦影,踵则猱升,如羊欣书所谓“大家婢学夫人”,虽处其位,而举止羞涩,终不似真。

香莲三十六格

  既别洪纤,易形好丑,然而平奇浓淡,姿态迥殊,莲府中正,不得不广为悬格,以待闺革也。

  平(胝若悬衡,跗如植矩。)

  正(测表影圭,无反无侧。)

  圆(束指削胼,磨礲浸润。)

  直(引绳就墨,如矢如弦。)

  曲(规旋矩立,磬倨钩悬。)

  窄(细骨柔肌,棱角俏利。)

  纤(骨清神正,瘦中有力。)

  锐(以尔钩援,自求辛螫。)

  稳(结构平正,举趾端详。)

  称(骨肉停匀,秾纤合度。)

  轻(踏月有痕,试香无迹。)

  薄(片玉浮香,瓣莲贴地。)

  安(雍容大雅,绝不矜持。)

  闲(骅骝轻驾,范我驰驱。)

  妍(新月初生,名花欲吐。)

  媚(芙蕖含露,轻燕受风。)

  艳(翠绕珠围,雅俗共赏。)

  韵(翩跹婀娜,意态天然。)

  弱(庭花苑柳,怯露倚风。)

  瘦(鹤立乔松,长而不短。)

  腴(气足神充,香温玉软。)

  润(精神调鬯,肌理细腻。)

  隽(丰采焕发,骨气无双。)

  整(团合密致,无懈可击。)

  柔(靡靡绵绵,有若无骨。)

  劲(千钧之弩,引而不发。)

  文(含英咀华,珠圆玉润。)

  武(回戈挽戟,辟易众人。)

  爽(步骤俊快,如嚼哀梨。)

  雅(神如秋水,不染俗氛。)

  超(气度高妙,卓尔不群。

译香莲的九个品级 雕刻如玉,缠裹含香;裁剪如云,镂刻如月。各种类别聚集,各种形态显现。世尊盘腿坐在九品莲台上,指着青叶莲花,这就是迦叶微微一笑的缘故。神品,上上。肥瘦适中,长短合乎尺度,像西施捧心时的样子,皱眉和微笑都自然天成;不能少了一个,也不能多有第二个。妙品,上中。柔弱得难以承受羞怯,瘦削得足以入画,像倚着风的垂柳,娇柔得仿佛需要人扶;虽如尺璧中有米粒般的瑕疵、寸珠上有尘土般的斑点,却仍是世间罕见的珍宝。仙品,上下。骨骼挺直而站立,坚执有力而前行,像深山中修道的人,以松子为食、以柏叶为蔬;虽然免不了带有“郊寒岛瘦”的意味,却已经没有烟火气。珍品,中上。身形曲折,鞋尾外放,根部略细而末端较粗,像屏风展开的孔雀,不是不绚丽耀眼,但终究让人觉得尾部拖沓。清品,中中。专长而修长,洁白而瘦削,像飞凫伸长脖颈,仙鹤鸣叫时引颈高声;不能说不嫌它太长,但多少觉得它因瘦削而免于俗气。艳品,中下。肉多而短,宽缓而肥厚,像杨玉环跳《霓裳》一曲,足以压倒前代美人;但迎风独立,终究免不了“任凭你吹多少风”的讥诮。逸品,下上。窄而有棱角,纤细却并不尖锐,像米芾的研山,虽然只是一拳大小的石头,却有山崖崩裂、云气坠落的气势。凡品,下中。纤细仿佛有尖,肥厚而接近俗态,像秋水中的红菱、春山上的远翠,颇让人觉得像戚施那样丑陋的人蒙着美玉;放在鸡群之中,竟然也有鹤立其中的样子。赝品,下下。尖却没有瘦削的形影,脚跟反而像猿猴攀援而上;正如羊欣书法所说的“大家的婢女学做夫人”,虽然身处那个位置,举止却羞涩拘谨,终究不像真的。香莲的三十六种格 既然分辨了粗细长短,就容易辨别形态的美丑;然而平与奇、浓与淡,姿态各不相同,莲府的评判者不得不广泛列出格目,以等待闺中女子革除旧习。平(脚背如悬挂的秤杆,脚掌如竖立的矩尺。) 正(测量日影和玉圭,既不反曲,也不偏斜。) 圆(脚趾收束,削平胼胝,经过磨砺而渐渐圆润。) 直(像拉直墨线,犹如箭杆,犹如弓弦。) 曲(像圆规旋转、矩尺竖立,又像磬的弯曲和悬钩。) 窄(骨骼细,肌肤柔,棱角秀美而锋利。) 纤(骨骼清秀,神态端正,虽瘦却有力量。) 锐(凭你的脚趾钩曲攀援,自取辛苦刺痛。) 稳(结构平正,抬步举足从容端详。) 称(骨肉均匀,肥瘦合乎尺度。) 轻(踏过月光只留下痕迹,试闻香气却不留踪迹。) 薄(如片玉浮着香气,如花瓣贴近地面。) 安(雍容大方而高雅,绝不故作矜持。) 闲适(骏马轻轻驾驭,任我驰骋驱策。) 妍丽(新月刚刚升起,名花将要开放。) 妩媚(荷花含着露珠,轻燕承受着微风。) 艳丽(翠色环绕、珠玉围饰,雅人俗人都能欣赏。) 韵致(轻盈旋转而姿态婀娜,情态天然。) 柔弱(庭院里的花、苑中的柳,怯怯地承受露水,依傍微风。) 清瘦(如仙鹤立在高松旁,修长而不短促。) 丰腴(气息充足、精神饱满,香气温润,肌肤柔软如玉。) 滋润(精神和畅,肌肤纹理细腻。) 俊秀(风采焕发,骨气无比。) 整齐(团聚严密而精致,没有可被攻破的地方。) 柔软(软绵绵、连绵不断,仿佛没有骨头。) 刚劲(像能承受千钧重量的弩,拉满弦却不发射。) 文雅(含英咀华,含

)

  逸(丰致潇洒,姿态横生。)

  洁(秋水春山,露珠冰镜。)

  静(渊月沉珠,湛然莹澈。)

  朴(周尊秦彝,古致盎然。)

  巧(规矩从手,造化在心。)

香莲九锡

  櫜弓偃革,厥有成绩。念兹崇功,车服以庸。余别有《春妍君九锡》文,见本集。

  红罗缠。

  鸳鸯舄。(副以凤衔珠组)

  生香卧履。

  芙蓉鞋褥。

  菊花袜勾。

  红藕猩覆。(副以锦带)

  锦文湘靴。

  湘筠屐。

  金莲花盆,莲香散金剪银针。

香莲十六景

  妙人对妙景,已是二难。不若妙景中妙人,斯为合璧,然尤未若妙人生妙景。则右丞画、工部诗,兼而有之矣。顾此景家家家中悬之,汤临川《牡丹亭》云:“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谓之何哉!

  缠足。

  濯足。

  制履。

  试履。

  挑灯剥茧。

  倚槛兜鞋。

  花阴蹴踘。

  闲庭踢犍。

  对月看花,凭兰胡跪。

  观书抛卷,抱膝微吟。

  凤鞋泥污,偎人强剔。

  缠春韫玉,顾步徘徊。

  误踏春弓,含嗔欤捻。

  戏拈绣履,作意打人。

  欹枕屏调白玉猧儿。

  丁香阶结鸳央袜系。

  附:夏闺六景

  夏闺六景,及后花乡四景,见夏侯审《香闺韵事》。本拟作杂咏题,然亦天然妙景也,因为纂入。

  浴竟。

  憩风。

  掩膝。

  抱膝。

  易缠。

  初倦。

  附:花乡四景

  翘足。

  足颤。

  拳足。

  擎足。

香莲三影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有为法,皆作如是观。

  花间蹴踘苔上影。

  临流浣濯水中影。

  春宵一刻灯前影。

香莲四印

  泡影波流,踪痕风扫。唯有情痴,可以悟道。

  香屑。

  苔阶。

  沙堤。

  雪径。

香莲四宜赏

  玉溪生云:“雾夕咏芙蕖。何郎得意初,此时谁最赏?沈、范两尚书。”掬掬弓弓,岂必梦入巫山,始是赏心乐事!然以此时谁最赏?质之金屋阿娇,当必哑然曰:“阿谁?”

  对名花宜赏其艳。

  对新月宜赏其妍。

  对雪宜赏其幽静。

  对酒宜赏其谨饬。

莲香四合

  绣凤眠鞋,博山睡鸭,荀令风流,与凌波君气味相投。然温柔主人,当审所宜,幸勿为范蔚宗所笑。

  缠足宜焚旃檀。

  濯足宜烧沉水。

  熏履袜宜爇龙涎。

  贮履袜宜和椒兰。

香莲三上、三中、三下

  太平老人袖中锦言,妇人三上、三中、三下,皆易为人。余于香莲,亦复云尔。(三上者,墙上、马上、楼上。三中者,旅中、醉中、日中。

译味文章精华;如珍珠圆润、美玉温润。) 勇武(回转长戈,挽起大戟,使众人退避。) 爽利(步伐俊快利落,如同咀嚼哀梨般清爽。) 高雅(神情如秋水,不沾染世俗气息。) 超逸(气度高雅奇妙,卓然不与众人相同。) 飘逸(风采潇洒,姿态自然流露。) 洁净(如秋水春山,如露珠和冰镜般清洁。) 宁静(如深潭中的月、沉水中的珠,澄澈明净。) 质朴(如周代的尊、秦代的彝,古朴意味浓厚。) 灵巧(规矩法度都能随手运用,创造之理全在心中。) 给香莲的九种赏赐 收起弓箭,停止战争,因此取得了功绩。想到这些功劳,就用车马衣服来酬劳。另有《春妍君九锡》一文,见于本集。红罗缠带。鸳鸯鞋。(以凤衔珠串作为陪饰。) 带有生香的卧履。芙蓉纹鞋褥。菊花纹袜勾。红藕色猩猩毡覆物。(以锦带作为陪饰。) 织有锦纹的湘靴。湘竹屐。金莲花盆,莲花的香气散发在金剪银针之间。香莲的十六种景致 美人面对美景,已经是两难得兼;不如在美景中配上美人,这才称得上珠联璧合;但还不如美人创造出美景。那就兼有王右丞的画和杜工部的诗了。只是这些景致家家户户都挂在家中,汤临川《牡丹亭》说:“深闺中的人太把这大好春光看得低贱了。”这又该怎么说呢!缠足。洗脚。制作鞋子。试穿鞋子。挑灯剥茧。倚着栏杆兜住鞋子。花影下踢蹴鞠。在空闲庭院里踢毽子。对着月亮赏花,凭着栏杆胡乱跪坐。看书时抛下书卷,抱着膝盖低声吟咏。凤头鞋沾上了泥,依偎着人撒娇,强要替她剔去泥污。缠裹春日里蕴藏的美玉,回头顾盼,迈步徘徊。不慎踩到春弓,含着嗔意扭捏作态。嬉戏着拿起绣鞋,故意用来打人。斜倚着枕头,在屏风旁调弄白玉般的小狗。在丁香花阶前系结鸳鸯袜带。附:夏日闺房六景 夏日闺房六景,以及后来所列的花乡四景,见夏侯审《香闺韵事》。本来拟作杂咏题目,但也确实是天然的妙景,因此编入其中。沐浴完毕。迎风休息。遮掩膝部。抱着膝盖。更换缠带。刚刚感到疲倦。附:花乡四景 翘起脚。脚颤抖。蜷曲双脚。托举起脚。香莲的三种影 色就是空,空就是色。一切有为之法,都应作这样的观照。花丛间踢蹴鞠,映在苔藓上的影子。临近水流洗濯,映在水中的影子。春夜良宵灯前的影子。香莲的四种印 像水泡和幻影一样随波流转,踪迹痕迹被风一扫而空。只有痴情之人,才可以由此悟得道理。香屑。苔藓台阶。沙土堤岸。积雪小径。赏玩香莲的四种适宜情境 玉溪生说:“有雾的夜晚吟咏芙蕖,何郎得意之初,此时谁最懂得欣赏?沈、范两位尚书。”如此亲密相对,难道一定要梦入巫山,才算赏心乐事吗!但说到“此时谁最懂得欣赏”,若拿这话去问金屋中的阿娇,她一定会哑然说道:“是谁?” 面对名花,适宜欣赏它的艳丽。面对新月,适宜欣赏它的妍丽。面对雪,适宜欣赏它的幽静。面对酒,适宜欣赏它的谨慎端庄。莲香的四种配合 绣凤的睡鞋,博山炉和睡鸭香炉,荀令的风流,都与凌波君的气味相投。然而温柔乡的主人,应当审慎选择适宜之物,幸而不要被范蔚宗讥笑。缠足适宜焚烧旃檀香。洗脚适宜焚烧沉香。熏染鞋袜适宜焚烧龙涎香。收藏鞋袜适宜调和椒香与兰香。香莲的三上、三中、三下 《太平老人袖中锦言》说,妇人的三上、三中、三下,都容易被人看见。我对于香

三下者,花下、灯下、月下也。)

  掌上。

  肩上。

  秋千板上。

  被中。

  镫中。

  雪中。

  帘下。

  屏下。

  篱下。

香莲五观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观莲有术,必观其步。然小人闲居工于掩着,操此五术,攻其无备,乃得别裁伪体,毕露端倪。

  临风。

  踏梯。

  下阶。

  上轿。

  过桥。

译莲,也这样说。(三上,是墙上、马上、楼上;三中,是旅中、醉中、日中;三下,是花下、灯下、月下。) 手掌上。肩膀上。秋千板上。被子中。灯中。雪中。帘子下。屏风下。篱笆下。香莲的五种观察法 观察水是有方法的,必定要观察它的波澜;观察莲足也是有方法的,必定要观察它的步态。然而小人独处时擅长掩饰,运用这五种方法,趁其没有防备来窥察,才能辨别出矫饰的外表,完全看出其中的端倪。迎风时。踏梯时。下台阶时。上轿时。过桥时。

选莲三胜地

  掬掬春弓,只将贴地。纤纤缺月,何自生天!而余游踪所至,有三胜地,月痕弓影,皆可仰窥,无须俯察。天下名山福地,裙屐丛集,自必别有胜区。请俟他年蜡屐所经,再当选胜。

  苏州虎丘三山门前。

  金坛茅山王天君殿后。

  扬州平山堂桂花树底。

香莲二幸

  石勒卧听人读《汉书》,至高祖立六国后,矍然曰:“是法当失!”及闻留侯借箸,乃笑曰:“赖有此耳!”

  丑妇幸足小,邀旁人誉。

  猥妓幸足小,得众人怜。

香莲不幸

  龙不隐鳞,凤不藏羽。实命不犹,曷其有极!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不幸嫁逐村郎,终身延俗手把握。

  不幸堕落风尘,终夜受醉汉肩架。

  不幸俗尚高底,终朝踹跷。

  不幸生长北地,终岁褰裳。

  不幸身为侍婢,终日奔驰。

  不幸贫为匄妇,终年踵决。

香莲四忌

  美玉有瑕,不在大也。白圭之玷,尚可磨也。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旨哉言也!

  行忌翘指。

  立忌企踵。

  坐忌荡裙。

  卧忌颤足。

香莲三反

  翩其反矣,小大由之。胡不惴焉,自反而缩。

  巨足缠迫则痛,而弱足缠缓反痛。

  巨足行多盘辟,而弱足行反便捷。

  巨足行必臲卼,而弱足立反卓尔。

  附:缠足、濯足时候

  晴昼。

  灯下。

  薄醉。

  出浴。

  梦醒。

  欲睡。

  倦行。

  试履。

  花前。

  月下。

缠足、濯足十二宜

  宜枕屏前。

  宜芙蓉帐底。

  花前宜曲栏。

  宜小山石上。

  月下宜近水楼台。

  宜临砌。

  迎凉宜竹院。

  宜松窗。

  听雨宜荷亭。

  宜水榭。

  辟寒宜暖阁地炉。

  惊飔宜重帘绣幕。

缠足、濯足三不可无

  不可无名香炷鼎。

  不可无好花侑座。

  不可无知心青衣趋承左右。

缠足、濯足四不可言之妙

  屏间私觑。

  暗里闻香。

  水中看影。

  镜中见态。

濯足三适

  和血适缠。

  柔肌适履。

  去茧适步。

右《品藻》一帙,晴窗无事,戏墨偶成,未免刻划春弓,殊不尽香莲雅趣。引伸触类,踵事增华,跋予望之温柔乡主人矣。旃蒙大渊献小春,既望方绚纪。

金园杂纂》清评花御史方绚荔裳(别号丹谷)稿(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唐李义山创《杂纂》一卷,续之者,宋有王君玉、苏子瞻,明有黄允交。虽曰游戏笔墨,善读者,未始不谓是东方谲谏也。旅处无聊,偶思香闺莲足,与诸君所辑,触类都有,因各拈一二语志之。

译选择香莲的三处胜地 纤小的春弓,只能贴近地面;细细的缺月,怎么会从天上生出呢!我游历所到之处,有三处胜地,月牙般的痕迹和弓影都可以仰头看见,不必俯身察看。天下名山福地,裙裾鞋履聚集之处,想必一定还有别的胜区。请等到以后我穿着蜡屐所经过的地方,再来选择胜地。苏州虎丘三山门前。金坛茅山王天君殿后。扬州平山堂桂花树下。香莲的两种幸运 石勒躺着听人读《汉书》,读到汉高祖封立六国后代时,他惊讶地说:“按这个办法,事情一定会失败!”等听到留侯借箸筹划,才笑着说:“幸亏有这个办法!” 丑妇幸运的是脚小,可以邀请旁人称赞。卑微的妓女幸运的是脚小,可以得到众人的怜爱。香莲的不幸 龙不隐藏鳞片,凤不藏起羽毛。实在是命运不相同,这种不幸哪里有尽头!悠悠苍天,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不幸嫁给逐村郎,一生都被庸俗之人的手掌握。不幸沦落风尘,整夜承受醉汉用肩膀扛着。不幸世俗崇尚高底鞋,整天都要踩着跷行走。不幸生长在北方,一年到头都要提着衣裳。不幸身为侍婢,整天奔波劳碌。不幸贫穷而成为乞妇,终年鞋跟磨破、脚跟开裂。香莲的四种忌讳 美玉即使有瑕疵,也不在于瑕疵大不大;白圭上的斑点,尚且还可以磨去。“不要因为善事小就不去做,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这话说得真好啊!行走时忌讳翘起脚趾。站立时忌讳踮起脚跟。坐着时忌讳裙子摇荡。躺卧时忌讳脚不停颤动。香莲的三种反常 轻盈地反过来,大脚小脚都由此而来;为什么不感到恐惧呢?反躬自问,只要内心正直就好。大脚缠得紧迫就会疼,小脚缠得宽松反而也会疼。大脚走路常常盘曲回旋,小脚走路反而轻便快捷。大脚走路必定摇晃不稳,小脚站立反而卓然挺直。附:缠足、洗脚的时机 晴朗的白天。灯下。微有醉意时。沐浴之后。从梦中醒来时。将要入睡时。走累了时。试穿鞋子时。花前。月下。缠足、洗脚的十二种适宜之处 适宜靠着屏风。适宜在芙蓉帐下。花前适宜倚着曲折的栏杆。适宜在小山石上。月下适宜靠近临水的楼台。适宜临近台阶。迎凉适宜在竹院中。适宜在松窗旁。听雨适宜在荷花亭中。适宜在水榭中。避寒适宜在暖阁和地炉旁。受到骤然寒风侵袭时,适宜放下重重帘子和绣花帷幕。缠足、洗脚不可缺少的三样东西 不可没有名贵香料燃在香炉中。不可没有鲜美的花朵陪伴座席。不可没有知心的年轻婢女在身边听候侍奉。缠足、洗脚难以言说的四种妙处 隔着屏风偷偷窥看。在暗处闻到香气。从水中看见倒影。在镜中看见姿态。洗脚的三种适宜 调和血气,适宜缠足。使肌肤柔嫩,适宜穿鞋。去掉老茧,适宜行走。以上《品藻》一卷,是在晴窗下无事时随意挥笔写成的,终究免不了刻意描摹女子的春弓之足,却很不能穷尽香莲的高雅趣味。由此类推,触类旁通,随着相关事物增添文采,写到这里,我也可算是温柔乡的主人了。旃蒙大渊献年小春既望,方绚记。《金园杂纂》:清代评花御史方绚荔裳(别号丹谷)稿本(南陵徐氏随庵抄本)。唐代李义山创作《杂纂》一卷,后来续作此书的,宋代有王君玉、苏子瞻,明代有黄允交。虽然说是游戏笔墨,但善于阅读的人,没有不认为这就是东方朔式的诙谐讽谏。旅居之中无聊,偶然想到闺房中的莲足,与你们诸位所辑的内

殊愧唐突香莲,不仅画足,可堪拊掌也。金屋中人,恕其善谑。幸甚感甚。端蒙阳月女日识。

  必不来

  拾得坠莲,待人寻认。 请名手描画鞋头花样。

不相称

  巨足着红鞋。

羞不出

  新婚初夕,新郎赞好大脚。

怕人知

  意中人蹑足传情。

不嫌

  拾人旧弓鞋穿。 村郎娶得大脚妇。

迟滞(原有孕妇行步一条,然以孕故,迟滞非关弱足也。)

  初缠试步。

不得已

  新人装小脚。

相似

  纤足似银钱,人人都爱。 巨足着高底,似虾蟆叫。

不如不解

  解唱曲则随地顿足。 解蹴鞠则到处翘足。

恶不久

  慈母为爱女行缠。

恼人

  新制弓鞋被鼠啮。

失本体

  高着底,失香莲体。 走路便捷,失大脚体。

隔壁闻语

  说某家女娘是半截观音,必是脚大。

富贵相

  鞋尖缀明珠。

谩人语

  巨足说刻意行缠。

酸寒

  红绣鞋套苏州草履。

不快意

  巨足着宫履游春。 新试弓鞋误踏狗矢。

惶愧

  广坐趋跄,蹩脱高底。

杀风景

  踏月看灯,弓鞋踩落。

不忍闻

  初缠娇女,病足呻吟。

虚度

  幼时不勤事行缠。 为贫家妇,芒鞋布袜终身。

不可过

  鸡眼痛。 解缠,猝闻足气。

难容

  大脚嗤人足小是爱俏。

意想

  道边弓鞋印。

恶模样

  灯笼膝裤。

不达时宜

  在巨足人前,呵詈女婢不长进,不肯裹脚。

闷损人

  作客,为他家婢踩脱履珠。

痴顽

  倚门骑驴,卖弄双弯。

愚昧

  巨履倩人刺花。巨足故作袅娜。

时人渐颠狂

  怯缠行满洲装束。

非礼

  不裙不袜见客。 拈鞋片当街刺绣。

枉屈

  丑妇弱足。

不祥

  无故解缠跣足。 房屋上晒弓鞋。

须贫

  整帛剪裁作履片。 脚跟点地,震动四邻。

必富

  鞋帮虽破,花色新鲜。 行必择地,恐污损履袜。

有智能

  制履袜,能时出新雅式样。

教子

  守身如缠足。

教女

  闲足以闲心。

失去就

  洗面盆中濯足。

强会

  就人足上绣鞋花,讥弹针线平常。 拈人手中绣鞋片,评论花样不好。

无见识

  看他人着好鞋、好膝裤,不住口赞齐整。 见他人脚小,却道“你是怎么裹来?”

  右四十一类,依义山原目。

奴婢相

  履袜不点检,人前抛置。

易图谋

  妓鞋。

难奈何

  携巨足上阳台。

不得人怜

  巨足闪朒。

无凭据

  上荷鞋。 着高底人鞋样。

趁不得

  马上看卖,解妇人弓足。

冷淡

  布裙草履。

恶行户

  发卖高底。

译容触类相通,于是各自拈取一两句话记录下来。实在惭愧,冒犯了香莲,岂只是描画脚而已,简直足以拍掌大笑。金屋中的人,请宽恕我的善于说笑。幸甚,感甚。端蒙年阳月女日识。一定不会来。拾到一只掉落的莲鞋,等人来寻找辨认;请名家描画鞋头的花样。不相称。大脚却穿着红鞋。羞于出门。新婚第一夜,新郎夸赞妻子的脚好大。怕被人知道。意中人踮着脚传递情意。不嫌弃。捡来别人穿过的旧弓鞋穿;乡下男子娶了一个大脚妇人。迟缓滞涩(原来有“孕妇行步”一条,但因为怀孕,迟缓滞涩与小脚无关)。刚开始缠足,试着走路。不得已。新娘装作自己是小脚。相似。纤细的小脚像银钱,人人都喜爱;大脚穿着高底鞋,走起路来像蛤蟆叫。还不如不解。懂得唱曲,便走到哪里都跺脚;懂得踢蹴鞠,便到处翘脚。坏事不会长久。慈爱的母亲因为疼爱女儿而替她缠足。令人恼怒。新做的弓鞋被老鼠啃了。失去了本来的形态。鞋底做得太高,失去了香莲足的形态;走路变得轻便快捷,失去了大脚的形态。隔着邻家听见说话。说某家的女儿是半截观音,必定是大脚。富贵的相貌。鞋尖上缀着明珠。欺骗人的话。大脚却说自己是特意缠过的。寒酸。红绣鞋外面套着苏州草履。不称心。大脚穿着宫制鞋游春;新试穿的弓鞋却误踩了狗屎。惶恐惭愧。在众人聚集的场合匆忙行走,踉跄着把高底鞋蹭掉了。破坏兴致。踏着月色看灯时,弓鞋被踩落了。不忍听见。刚开始缠足的娇女,病足疼痛呻吟。白白错过。小时候不勤于缠足;成为贫家妇人后,一生穿芒鞋、布袜。不可超过。鸡眼疼痛;解开缠足后,突然闻到脚的气味。难以容忍。大脚讥笑别人脚小,是因为爱打扮卖俏。想象。道路旁的弓鞋脚印。难看的样子。灯笼形的膝裤。不合时宜。在大脚妇人面前,呵斥辱骂女婢没有出息,不肯裹脚。使人烦闷、受损。到别人家做客,却把那家的婢女鞋上的珠饰踩掉了。痴呆顽劣。倚在门边骑驴,卖弄一双弯足。愚昧。大鞋请人刺绣花样;大脚却故意装出婀娜的样子。时人渐渐变得疯狂。害怕缠足,于是穿满洲式服装。不合礼法。不穿裙子、不穿袜子就出来见客;拿着鞋片在街上刺绣。委屈、不值。丑妇却有一双小脚。不吉祥。无缘无故解开缠足,赤着脚;把弓鞋晒在屋顶上。必定贫穷 把整匹布剪裁成鞋面鞋底的片料;脚跟着地时发出震动四邻的声响。必定富裕 鞋帮虽然破旧,花色却鲜艳新奇;走路一定挑选地方,唯恐弄脏鞋袜。有才智 制作鞋袜,能够不时推出新颖雅致的式样。教导儿子 守护自身,如同给女子缠足那样谨慎。教导女儿 使脚安闲,以使心情安闲。失去便罢 在洗脸盆里洗脚。勉强充会 对着别人脚上的绣鞋指点花纹,讥笑针线做得平常;拿起别人手中的绣鞋片,评论花样不好。没有见识 看见别人穿着漂亮的鞋和漂亮的膝裤,便不停地夸赞整齐好看;看见别人的脚小,却说:“你是怎样缠出来的?” 以上四十一类,依照义山原来的目录。奴婢的相貌 鞋袜不加整理检查,竟当着人的面随意丢放。容易谋取 妓女的鞋。难以应付 带着一双大脚登上阳台。得不到人的怜爱 大脚晃动摇摆。没有凭据 穿荷鞋,穿着仿照高底鞋式样的鞋。占不到便宜 在马上观看售卖、讲解妇人的弓足。冷淡 穿布裙和草鞋。厌恶这种行当

少思算

  说着高底省鞋面。

自做得

  曳拔。 缀鞋带。

好笑

  屐齿伶仃,当街大步。 故矜足弱,蹴尔示人。

阻兴

  相约踏青,忽然病足。 正欲濯足解缠,猝然有远客至。

不可托人

  香鞋绣带,致赠新欢。 闻意中人索弓鞋作证盟。

可惜

  美人足巨。

重难

  着高底下峻坂。 鸡眼痛,着窄鞋。

没用处

  尼姑检得旧时弓鞋。

又爱又怕

  初缠女儿试花鞋。

不识羞

  绰板脚跟着象棋。

不济事

  将嫁缠足。 为履小减缠。

暗欢喜

  自制过床鞋。

译出售高底鞋。缺少盘算 说起高底鞋,就说它能节省鞋面。自己做得来 做曳拔,缝缀鞋带。可笑 木屐的屐齿零零落落,却在街上迈着大步走;故意夸耀自己脚弱,还踢给人看。败坏兴致 相约去踏青,忽然脚生病;正要洗脚、解开缠足布,突然有远方客人到来。不能托付给人 把香鞋和绣花鞋带送给新近爱上的人;听说意中人索要弓鞋作为订盟的信物。可惜 美人的脚太大。艰重难行 穿着高底鞋走下陡峭的山坡;长鸡眼疼痛,却还穿窄鞋。没有用处 尼姑翻检出过去的弓鞋。又喜爱又害怕 刚开始给女儿缠足,就试穿花鞋。不知羞耻 脚跟踩着象棋绰板。不中用 将要出嫁才缠足;为了把鞋做小,反而少缠一些。暗自欢喜 自己制作穿过床下的鞋。

不自量

  试他人弓鞋,说只嫌略小。

爱便宜

  旧衣花袖,改作膝裤。

难理会

  雪径沙堤,寻弓鞋去来踪迹。

不识疾徐

  客到换鞋脚。 贼发火,起寻膝裤带子。

不识好恶

  缠足不洗手,取饮食。 听人说大脚夫人,心中暗喜。

辍不得

  行缠未竟。

少道理

  尊客前频褰掌綦履。

难忍耐

  脚指缝痒。 初缠不许啼泣。

没意头

  访秧歌脚妓。 苦雨绣踏青鞋。

  右二十九类,依王铚《续目》原本,有“不相称”一条,与义山本重出;其“过不得”一条,即义山本中“不可过”也。余删之。

叵耐

  巨足蹬踢物件。 大脚村姑詈妇足小,不胜奔走。

自羞耻

  闻人背地评己足大。

强陪奉

  小婢为闺淑搓摩莲趾。 妓女忍鸡眼痛,侍贵人游山。

佯不会

  令新妇为小姑行缠。 倩尼姑制裹脚。

旁不忿

  驱使弱足,操作井臼。

未足信

  苏州头,扬州脚。

陡顿欢喜

  娶妇知是绝色,撤帐时先握得纤弓。

这回得自在

  騃女偷解足纨。

不图好

  巨足拖破鞋。

说不得

  挑鸡眼为针戳伤。 人丛失履。 僧道藏密好绣鞋,被人窃去。 令妓脱鞋行酒。

谩不得

  卖草鞋人前尺寸。

讳不得

  裹高底。

改不得

  拐。 坐跟。 里八字。

得人惜

  艳婢足弱。

学不得

  裙风倜傥,行来入画。

忘不得

  美妓弱足。 着鞋系带。

留不得

  洗缠及濯足水。 鸡眼。

劝不得

  母为缠足责幼女。

悔不得

  足小不利跋涉。

怕不得

  小儿初缠。

省不得(即王本中“难理会”也,今故易作减省义。)

  行缠布。 鞋曳拔。

右二十一类,依东坡二续原目,其“不快活”,即:“不快意”,与“怕人知”皆重出,故不复列。

快意

  濯足易新缠新履。

必不得

  巨足望人赞小。

右二类,依黄君三续原目。其“难忘”,即“忘不得”;“难久留”,即“留不得”;“得人怜”,即“得人惜”,并皆重出,悉从删削。比物连类,尚堪多制,特恐管城为娘子军踢倒,是以绝笔。计九十三目,得一百三十言。书竟,不觉大笑。

贯月查,清,评花御史方绚荔裳(又号金园)藁。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贯月查者,以鞋杯为觞政也。嘉宾式燕,珠履珊珊,妙妓行觞,红蕖冉冉。于斯时也,罗襦襟解,芗泽微闻,好客之辖都投,契主之罍未耻。不思还屦,共乐衔杯。虽撷纤红,权为季雅。虽狂客之风流,实酒人之深致也。擎来掌上,灼若金莲;把向樽前,艳同琼魄。既考祥而视履,宜践敏以攸歆。案《拾遗记》,尧时有巨查浮西海上,有光,夜明昼隐。海上望之,乍大乍小,若星月之出入。查常绕浮四海,十二年一周天,周而复始,名“贯月查”。事则风华,言殊典雅。夫投壶着节,乡射有仪,皆所以合宾主之欢心,写友朋之乐事。矧兹凤屧,升我绮筵。睹彼鸠头,如拈璧月。佳人拾翠,凌波学步桥边;仙侣同舟,承露同人掌里。试即如弓之履,请代哨壶;言为贯月之嬉,用投硕果。漫劳七夕,始问牵牛;奚必中秋,才看顾兔?浮酒泉之红叶,犹存三让存魄之遗;飞洛浦之朱凫,庶几一握为笑之乐。只恐嫦娥妒影,掬水纤纤;还疑天女散花,流霞片片。卿言佳耳,可以把酒临风;我独怜之,名曰“摘星贯月”。

一之象

  鞋杯一名双凫杯,又名金莲杯。子瞻选妓约云:“行酒皆用新鞋,其由来久矣。”盖古者尊彝杯斝,类各有舟,所以为沉腼之戒也。锦步承莲,轻红染瓣,飞羽觞而醉月,则凌彼一叶,较胜于曲水流杯,故名之曰“查”。唐夏侯审《咏被中绣鞋》云:“云里蟾钩落凤窝”,政不特齐镐之“莲中花更好,云里月常新”。拟新月于弓鞋矣。故名之曰“月”。掷果而名之曰“星”,以月之从星也。视其贯否,即以浮觞周饮坐客焉,所谓贯月查也。

二之仪

  《抑》之诗曰:“既立之监,亦佐之史。”酒有录事,如师中之监军,会朝之执法也。况日贯月,则凡星之侵凌薄蚀,不有太史令,其谁奏之乎?鞋杯因妓而起,即当令妓为之。举凡浮查饮客,悉以属之。不特广寒宫殿,本属姮娥,仙查犯牛女之间,即令女司天奏之,又奚不可?

  录事自解双履,其一置杯,而以其一承之以盘,矢席中度去客一尺五寸,客耦而进。摘星贯之,以五为节,录事第其筹以浮查焉。

  月生于西,非有大力者,负之而趋也。且西为兑,兑少女也。故即令录事,自解履以一置杯,所以浮查也。宾之初筵,肴核维旅,将以窄窄弓弓之履而投之豆滓中乎?故承之以盘,像缺月之生天也。矢,陈也。去客一尺五寸者,像三五而盈,三五而缺也。耦进者,阴象也,宾主之义也,且耦进则胜负易较也。星以月得名,言其小也。摘,取也,投之履中,若星之贯月者然。笾实之果为之,不假外求也。莲的为最,红豆次之,榛松之类,又其次也。贯之者,以大食中三指撮掌而上,约手与鞋之高下相准而平掷之。以五为节者,日行中道,月与五星随之也。第,次也。筹多寡之算也。视不胜者以浮查,敬养之道也。

译不自量力 试穿别人的弓鞋,说只是嫌它稍微小了些。喜欢占便宜 把旧衣服的花袖改做成膝裤。难以理解 在积雪的小路和沙堤上,寻找弓鞋来往的踪迹。不懂得快慢缓急 客人一到就换鞋;盗贼一出现便发火,起身寻找膝裤的带子。不懂得好坏 缠了足却不洗手,便拿取饮食;听人说“大脚夫人”,心中反而暗暗高兴。无法停下来 缠足还没有完成。缺少道理 在尊贵客人面前频频撩起掌綦履。难以忍受 脚趾缝发痒;刚开始缠足时,却不许哭泣。没有兴致 去寻访唱秧歌的脚妓;苦于下雨,只好绣制踏青鞋。以上二十九类,依照王铚《续目》原本。其中有“不相称”一条,和义山本重复;“过不得”一条,就是义山本中的“不可过”。其余删去。可恨 大脚踢蹬物件;大脚的乡村姑娘辱骂脚小的妇人,说她们经不起奔走。自己感到羞耻 听见别人背地里议论自己的脚大。勉强陪侍 小婢女替闺中淑女搓揉莲趾;妓女忍着鸡眼疼痛,陪侍贵人游山。假装不会 让新妇替小姑缠足;请尼姑制作裹脚布。旁人愤愤不平 驱使缠足的弱脚,去从事汲水、舂米等劳作。不值得相信 苏州的头,扬州的脚。突然感到欢喜 娶妻后知道她是绝色美人,撤去帐子时,先握住了她纤细的弓足。这一次得到自在 痴呆女子偷偷解开缠足的纨带。不追求好看 大脚拖破了鞋。难以说出口 挑鸡眼时被针刺伤;在人群中丢失了鞋;僧人、道士秘密收藏的精美绣鞋被人偷走;让妓女脱鞋行酒。不能蒙混 在卖草鞋的人面前量尺寸。不能避讳 缠高底鞋。不能改变 脚向外拐,坐下时脚跟着地,脚尖向内呈八字。惹人怜惜 艳丽婢女的脚柔弱。学不会 裙子随风飘动,姿态潇洒,走来宛如画中人。忘不了 美丽妓女的弱足,以及她穿鞋系带的情景。留不得 洗缠足布以及洗脚的水;鸡眼。劝阻不了 母亲因为缠足而责骂小女儿。后悔不了 脚小不利于长途跋涉。害怕不了 小孩刚开始缠足。省不得(就是王本中的“难理会”;如今特意改作“减省”之义。) 缠足布;鞋上的曳拔。以上二十一类,依照东坡二续的原目录。其中“不快活”就是“不快意”,与“怕人知”都和前文重复,所以不再列出。称心如意 洗脚后换上新的缠足布和鞋。一定不能这样。大脚却希望别人夸它小。以上两类,依照黄君《三续原目》编成。其中“难忘”,就是“忘不得”;“难久留”,就是“留不得”;“得人怜”,就是“得人惜”,而且都重复出现,全部删去。这样比物连类,还可以编出许多条,只是怕“管城”被娘子军踢倒,所以就停笔了。总计九十三目,共一百三十字。书写完后,不觉大笑。《贯月查》,清代评花御史方绚,字荔裳,号金园所作的稿本。南陵徐氏随庵抄本。所谓“贯月查”,是把鞋杯作为酒令。嘉宾欢宴,珠鞋叮当作响,美女传递酒杯,红色莲花般的鞋子缓缓移动。在这时,罗衣的衣襟解开,幽香微微可闻;好客之人恨不得把车辖投入井中留客,宾主相契,也不以酒器空置为耻。不去想归还鞋子,只共同享受举杯饮酒。即使采摘纤小的红花,也权且算作季雅;虽然有狂客的风流姿态,实际上却是酒人的深厚情致。把它托在掌上,明亮如金莲;拿到酒樽前,艳丽如美玉般的月亮。既然考察祥瑞而看鞋履,就应当敏捷践履,以此获得欢心。按《拾遗记》记载,尧时有巨大的木筏漂浮在西海之上,有光,夜间明亮,白天隐没。海上远望它,忽大忽小,像星月时隐时现。木筏常常环绕四海漂行,十二年绕天一周,周而复始,因此名叫“贯月查”。事情本身风雅华美,名称也十分典雅。投壶讲究节度,乡射自有仪式,都是用来协调宾主的欢心,抒写朋友间的快乐。何况如今以凤头鞋登上我的华美宴席。看那鸠头形的鞋子,仿佛手里捻着一轮美玉般的月亮。佳人拾取翠鸟羽毛,在桥边踏着水波学步;仙侣同舟而行,承接露水,仿佛同在人的掌中。试把这双弓形鞋当作投壶,代替哨壶;说是玩“贯月”的游戏,就用它来投掷美果。何必一定等到七夕才问牵牛?又何必非要到中秋才看月中玉兔?把红叶投入酒泉之中,还保留着三次谦让、保存月魄的遗意;把红色的凫鸟飞投入洛浦,也差不多可以得到一握为笑的乐趣。只怕嫦娥嫉妒影子,纤纤玉手掬起水来;又疑心天女散花,片片流霞纷纷飘落。你说这样很好,可以端酒迎风;我独自怜爱它,命名为“摘星贯月”。一、名称的含义。鞋杯又名双凫杯,也叫金莲杯。苏轼选妓约酒时说:“行酒都用新鞋,这个来历已经很久了。”大概古代的尊、彝、杯、斝等酒器,各自都有承托它们的舟,所以是为了防止酒器沉没。锦鞋承托莲花,淡红色染着花瓣;让羽觞飞动、醉意伴随月色,便像凌驾于一叶小舟之上,比曲水流觞更胜一筹,所以称它为“查”。唐代夏侯审《咏被中绣鞋》说:“云里蟾钩落凤窝”,正不只是齐镐所说的“莲中花更好,云里月常新”。这是把弓鞋比作新月。因此称为“月”。投掷果实而命名为“星”,因为月是随着星星而行的。看它是否贯入鞋中,就用浮觞的方式轮流让座客饮酒,这就是所谓“贯月查”。二、仪式。《抑》诗说:“既设立了监酒官,又安排了佐理的史官。”酒席上有录事,就像师中身边的监军、朝会中的执法官一样。况且太阳贯月时,凡是星辰侵凌、逼近、掩食月亮的现象,如果没有太史令,谁来奏报呢?鞋杯因妓女而产生,就应当让妓女担任这件事。凡是用浮查让客人饮酒,都交给她办理。不仅广寒宫殿本来属于姮娥,仙查侵犯牛女之间的星位,也可以让女司天来奏报,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录事自己脱下两只鞋,一只放置酒杯,另一只用盘托住;把鞋席中的鞋放在离客人一尺五寸的地方,客人两两上前。把星摘来贯入鞋中,以五颗为一个节数,录事按照筹数的次序,用浮查让人饮酒。月亮生于西方,如果不是大力士,谁能背着它奔跑呢?而且西方属兑,兑代表少女。因此就让录事自己脱鞋,把一只鞋放置酒杯,用来承托浮查。宴席刚开始,菜肴果品陈列繁多,难道要把小巧弯曲的鞋投入豆滓之中吗?所以用盘托着它,象征缺月从天空升起。“矢”就是陈列。放在离客人一尺五寸处,是象征三五之日月圆、三五之后月缺。两两上前,是阴的象征,也是宾主相对之义,而且两两上前更容易分辨胜负。星因月而得名,是说它小。摘,就是取;把果实投入鞋中,像星星贯入月亮一样。用笾中盛放的果实,不必另行寻找。莲子最好,红豆次之,榛子、松子之类又次之。所谓贯入,是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撮取果实,举到掌上,使手与鞋的高低大致相平,然后平掷进去。以五为一个节数,是因为太阳运行在中道,月亮和五星随之运行。“第”是次序;筹是计算多少的数目。看谁没有获胜,就让谁饮浮查,这是敬养客人的办法。

三之名

  月行九道,星次五维,故因其贯之多寡而名以义起焉。

经星五

  五纬联珠。(贯五星也)

  四星同乘。(贯四星也)

  景星东聚。(贯三星也)

  银汉双星。(贯二星也)

  南极一星。(贯一星也)

纬星四

  辰星勾月。(一星看鞋尖,勾留不即下者。说铃云:辰星勾月,最难得事。院本有《辰勾月传奇》是也。准五纬联珠)

  嫦娥奔月。(一星立曳尾口不下者,准景星东聚。若止中尾曳,旋堕履中,或滚落盘内者,不准)

  织女渡河。(星已着盘,复跃而越履右者,准五纬联珠)

  飞星入月。(星已着盘,而忽跃人履中者,准银汉双早)

孛星六

  月明星稀。(无星贯者)

  月离于毕。(星击履移动者)

  薄蚀。(星着鞋帮致掩覆者)

  陵犯。(星虽着鞋帮而未掩覆者)

  飞流。(星出盘外)

  击斗。(后摘之星击动在盘之星,或投人履中而复跃出)

  右并觥录事识之第筹罚爵如左。

四之算

  算者占也,数也,故步天谓之推算,而旅爵谓之无算。星之贯也,录事以筹第之,亦算也。凡客耦进而摘,以先摘者为左,录事即分左右记之,贯一星即记一筹,其有勾月渡河者为记五筹。准五纬联珠也,其有奔月入月者,为记三筹二筹,准景星东聚。银汉双星也,已记五筹即止,不复摘。俟彼客贯星如干,较筹第罚已记三筹二筹,则更视其余星之贯否,(满五筹即止)较彼客之多寡以浮查焉。若薄蚀、陵犯、飞流、击斗及月离于毕者,虽记四筹而亦除之,示罚也。

五之罚

  星见于上,而罚见于下,查以贯月名,即浮查以罚不贯者,录事总第其筹行之。筹均则免,(或一或二彼此相等)多则视其多之之数以罚其少者。(如一人贯五星,一人贯二星,则浮二星者三查,多寡皆视此增减)经星纬星准此。(如一人得勾月或渡河之星,则视彼客贯之多寡以定罚爵。若彼客五纬联珠,则又筹均免饮矣。如一人得奔月入月之星,则视彼客之贯几星。如只得一星二星贯者,视所记余筹,照数浮之。若彼客贯五星四星,则仍浮入月,奔月之人也)有余爵则推以饮左右邻。(如已记四筹,而复得勾月之星,彼客若亦记五筹,则浮以四查。如无一星贯者,照月明星稀例倍罚五查。如有一星二星贯者,则浮以四查三查,而以其余者饮左右邻。盖查不过五。已记四筹而复得勾月之星,折除彼客所贯之星,浮之外总余四查,则左右邻分饮之。其余多寡增减皆仿此)五星聚,星星见,则录事自浮一查,志庆也。其陵犯、飞流、击斗者,不准更摘,视彼客贯星之多寡罚之。若月离于毕,先罚三查,薄蚀则先罚五查,皆不准更摘,仍视彼客贯星之数加罚。两人俱无一星贯者,谓之月明星稀,各罚五查。录事第筹舛误,罚一查。座客摘不如仪,饮不如律,录事量事罚之,查不过五。

译三、名称。月亮运行于九道,星辰分布于五维,所以根据贯入星数的多少,取义命名。经星五种。五纬联珠。(贯入五星。) 四星同乘。(贯入四星。) 景星东聚。(贯入三星。) 银汉双星。(贯入二星。) 南极一星。(贯入一星。) 纬星四种。辰星勾月。(一星挂在鞋尖上,勾住不立即落下。俗语说:“辰星勾月,是最难得的事。”院本中有《辰勾月传奇》,就是这个意思。按“五纬联珠”计算。) 嫦娥奔月。(一星竖立着,拖着尾巴,停在鞋口而不落下;按“景星东聚”计算。如果只是停在中部拖尾,随即落入鞋中,或者滚落到盘内,就不算。) 织女渡河。(星已经落在盘中,又跃起越过鞋的右侧;按“五纬联珠”计算。) 飞星入月。(星已经落在盘中,却忽然跃入鞋内;按“银汉双星”计算。) 孛星六种。月明星稀。(没有星贯入鞋中。) 月离于毕。(星撞击鞋子,使它移动。) 薄蚀。(星碰到鞋帮,导致鞋帮遮住它。) 陵犯。(星虽然碰到鞋帮,却没有被遮住。) 飞流。(星飞出盘外。) 击斗。(后来摘取的星撞动盘中的星,或投入鞋中后又跃出。) 以上各项都由录事记录,并按筹数罚酒,规则如下。四、计算。“算”有占测和计数的意思,所以推步天象叫作推算,而遍饮罚爵叫作无算。星贯入鞋中,录事用筹来排序,也是计算。凡客人两两上前投摘,以先摘者为左,录事立即分左右记录;贯入一星记一筹,遇到“勾月”“渡河”的记五筹,按“五纬联珠”计算;遇到“奔月”“入月”的,分别记三筹、二筹,按“景星东聚”“银汉双星”计算。记满五筹就停止,不再投摘。等对方客人贯入若干星,比较筹数后,已经记三筹、二筹的,再看其余星是否贯入(满五筹即停止),按双方筹数多少用浮查罚饮。若有薄蚀、陵犯、飞流、击斗以及月离于毕,虽记四筹也要扣除,以表示处罚。五、罚法。星象出现在上方,罚酒落实在下方。既然查以“贯月”为名,就用浮查处罚没有贯入星的人;录事总计筹数并执行。筹数相同就免饮(不论一筹还是二筹,只要彼此相等都免);筹数较多的,就按多出的数目处罚较少的一方。(例如一人贯入五星,一人贯入二星,则贯入二星者浮饮三查,筹数多少都按这个办法增减。)经星、纬星都依此办理。(例如一人得到“勾月”或“渡河”之星,就看另一位客人贯入多少星来决定罚爵;如果另一位客人得到“五纬联珠”,则筹数相等,免饮。若一人得到“奔月”或“入月”之星,就看另一位客人贯入了几星;如果只贯入一星、二星,就看所记的其余筹数,按数浮饮;如果另一位客人贯入五星、四星,仍要让“入月”“奔月”的人浮饮。)有多出的罚爵,就推给左右邻座饮用。(例如已经记四筹,又得到“勾月”之星;如果另一位客人也记五筹,则浮饮四查。如果一颗星也没有贯入,按“月明星稀”加倍罚五查。如果贯入一星、二星,则分别浮饮四查、三查,把剩余的罚爵给左右邻座饮用。因为查最多不过五查。已经记四筹又得到“勾月”之星,扣除对方所贯入的星数,浮饮后总余四查,就由左右邻座分饮。) 其余筹数多少的增减都仿照这个办法。五星聚集、星星都出现时,录事自己浮饮一查,以表示庆贺。遇到陵犯、飞流、击斗,不准再投摘,按对方贯入星数的多少处罚。若遇月离于毕,先罚三查;遇到薄蚀,先罚五查;都不准再投摘,仍按对方贯入星数加罚。两人都没有贯入一颗星,称为“月明星稀”,各罚五查。录事计算筹数错误,罚一查。座客投摘不合仪式,饮酒不合规则,录事酌情处罚,但查数不超过五。

方绚曰:鞋者谐也,以两而合,见鼓瑟吹笙之义焉。月者阙也,以满而亏,见盈虚消长之机焉。鞋之弓,由其足之小也,见切磋之益,他山之助焉。必取其小者,满招损而谦受益也。好色,人之所欲也。如好好色,诚意之事也。象之曰查,无沉酒之虞也。为器也小,无牛饮之患也。查不过五,示有节也。周流座客,明无私也。耦进而摘,昭其让也。饮不胜者,所以劝也。矫号呶之习,还揖逊之风,释忿懥之心,平躁戾之气,其争也君子矣。乃系之以箴曰:“恭则寿,(武王带铭)劳则富。(履屦铭)宁溺于渊,(盥盘铭)无行可悔。(席四端铭)沉湎致非,(觞铭)毋曰胡害。(楹铭)屈中之义,(弓铭)贵贱无二。(书门)无勤弗志,而曰我知之乎?(户铭)恶乎危于忿懥!(杖铭)

 余昔客广平,李国学招饮园亭,出妓佐酒,坐客遂脱妓鞋行觞。有争饮者,有几欲得之而固逊者。予笑日:“既饮鞋杯,即当于弓鞋生色,谁则敢不饮者?”国学遂举杯属予,予固辞。主人屏撤酒器,抵留一杯可置鞋中者,外索一大斗,乃属客曰:“弓鞋如月,予有一小令,即名拈月。不如令者,饮一鞋杯;不愿饮鞋杯者,酌以大斗。”坐客皆首肯。抵暮,已倾主人两石酝,客尽沾醉而令未终。盖至弦望,则或默或语,无不谬者。今櫽括为歌,附此以贻觞政一助:

  双日高声只日默,(一三五七九默数,二四六八十朗报)

  初三擎尖似新月。(以手拈鞋尖向下,鞋口朝外也)

  底翻初八报上弦,(以鞋口向下平举之,高声云:上弦如云,初人者罚,举鞋不如式及举而不报者罚)

  望日举杯向外侧。(此令俱用左手执鞋,左旋至十五,则以左手持鞋,而右手取鞋内空杯,高举侧立,状月之望,误者罚)

  平举鞋杯二十三,(平举在手,取其底平如下弦也)

  三十覆杯照初一。(杯置鞋中,初一即以右手覆杯于内,默送下手;初二则以右手取杯仰之,报曰初二;初三则取杯在手,拈作新月;初八则取杯在手而覆作上弦;十五则举杯侧作圆月;惟二十三不取杯,但高举作下弦状;三十则照初一覆杯鞋内,而高唱云三十。如忘取杯出,或取出杯仍置鞋中并罚之)

  报差时日又重行,(何人违式,饮既即从此人重起)

  罚乃参差与横执。(两手同接鞋,或以右手接鞋,及右行并误接,皆参差也。惟上F弦横执高举,初三则拈尖向下,然送杯下手。总须鞋尖朝外,错谬参差则罚,饮既又重数也)

采莲船,香莲博士方绚陶采(一字荔裳)藁(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译方绚说:鞋就是“谐”,两只相合,体现鼓瑟吹笙、宾主和谐之意。月就是“阙”,由圆满而亏缺,体现盈虚消长的规律。鞋的弓形,是因为脚小,体现切磋之益和借助他山之石。一定取小鞋,是因为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才能受益。好色是人的欲望;像喜爱美色一样真诚,是诚意的事情。以鞋象征查,是为了没有沉溺饮酒的忧患;器物做得小,是为了没有牛饮的祸患。查不过五,表示饮酒有节制。轮流经过座客,说明没有偏私。两两上前投摘,彰显谦让。让没有胜出的人饮酒,是为了劝勉。矫正喧闹叫嚷的习气,恢复揖让的风尚,消除愤怒怨恨的心情,平息急躁暴戾的气息;这样的争胜,才是君子之争。于是系辞箴戒道:“恭敬就能长寿,(武王带上的铭文。)勤劳就能富裕。(《履屦铭》。)宁可沉溺深渊,(《盥盘铭》。)不要做出可以后悔的行为。(《席四端铭》。)沉湎饮酒会招致过失,(《觞铭》。)不要说这有什么害处。(《楹铭》。)弓形之中有屈曲中正的道理,(《弓铭》。)贵贱没有两样。(《书门》。)不勤勉便不会有志向,却说‘难道我不知道吗?’(《户铭》。)还有什么比愤怒怨恨更危险呢!(《杖铭》。) 我从前客居广平,国学生李君邀请我到园亭饮酒,叫妓女陪酒,座客于是脱下妓女的鞋传递酒杯。有争着饮酒的,也有几乎想得到鞋杯却坚决谦让的。我笑着说:“既然饮鞋杯,就应当使弓鞋增添光彩,谁敢不饮呢?”国学生于是举杯劝我,我坚决推辞。主人屏退撤去酒器,只留下一个可以放入鞋中的杯子,另外取来一大斗酒,于是对座客说:“弓鞋像月亮,我有一首小令,就叫《拈月》。不能按令作答的,饮一鞋杯;不愿饮鞋杯的,就用大斗饮酒。”座客都点头同意。到了傍晚,已经喝光主人两石酿酒,客人全都醉了,而酒令还没有结束。大概到了弦月、望月的时候,有人默答,有人出声,没有一个不说错的。如今我把它整理成歌,附在这里,作为帮助酒令的一点办法:双数日大声报数,单数日默数。(一、三、五、七、九默数,二、四、六、八、十大声报数。) 初三举起鞋尖,像新月。(用手捏住鞋尖向下,鞋口朝外。) 鞋底朝下,初八报上弦月。(把鞋口朝下平举,高声说:“上弦如云。”初一报错者罚;举鞋不合形式以及举鞋后不报者罚。) 望日举杯向外侧立。(这个酒令都用左手拿鞋,向左旋转到十五日,便用左手拿鞋,右手取出鞋内空杯,高举并侧立,像圆月一样;做错者罚。) 二十三日平举鞋杯。(把鞋杯平举在手中,取其杯底平坦,像下弦月。) 三十日覆杯,照初一办理。(把杯子放在鞋中;初一用右手把杯子倒扣在鞋内,默默传给下手;初二用右手取杯,使杯口朝上,报“初二”;初三取杯在手,捏成新月形;初八取杯在手,倒扣作上弦月;十五举杯侧立作圆月;只有二十三日不取杯,只高举鞋作下弦月形;三十日照初一把杯子倒扣在鞋内,并高声报“三十”。如果忘了把杯子取出,或者取出后又把杯子放回鞋中,都要加罚。) 报错日期就重新开始。(谁违反了规则,饮酒之后就从这个人重新起算。) 罚法有参差,拿法须横执。(两手同时接鞋,或者用右手接鞋,以及按右边传递、错误接鞋,都叫参差。只有上弦月时横着拿鞋高举;初三则捏住鞋尖向下,然后把杯子传给下手。总之必须使鞋尖朝外;动作错误、参差不齐就罚,饮酒后还要重新计数。) 《采莲船》,香莲博士方绚陶采,字荔裳所作稿本。(南陵徐氏随庵抄本。)

余作《贯月查》一卷,其法取美人弓鞋,仿投壶仪节,令客掷果其中,名曰“摘星贯月”。视其贯否,即以载酒行觞,弓履纤妍如新月也。投之以果,则若星之贯月,以之行酒,则如尊彝之有舟,周流座客,则又似浮查。故签之曰《贯月查》。询可谓洛浦流跣飞凫雅令矣。窃虞佳客,不耐沉潜,或病其岑寂,且恐乏聪慧女郎司筹占候,乃复为此卷。以妇足本名金莲,今解其鞋,若莲花之脱瓣也。飞觞醉客,则正如子美诗所谓“不有小子能荡浆,百壶那送酒如泉”者,故名之曰《采莲船》。坐有妓也,即假夫差偕西子湖上采莲事,而罗列诸人。然终欲乞灵骰子,似未若贯月查之名实相须,惟雅人裁择之耳。春秋佳日,花月良宵,有倒屣之主人,延曳裾之上客。绮筵肆设,绣幕低垂,绿蚁频量,红裾隅坐。绝缨而履舃交错,飞觞则芗泽微闻。行斯令也,主人取六琼授妓,令参列么二三四五六置一盘中,覆一杯斝,傅客阄之;得六为吴王,五为内侍,四为采莲使者,三为揖长,二为宫娥,么为太宰,妓即为西施。如有数妓,务择其美者充之,余妓命为宫娥,而阄得二者亦为内侍。倘坐只五客,则去内侍。若更不足,去宫娥。如客多则复以二三五阄之,视客数为增减。盖莲出美人,故妓为西施。有西施不可无吴王也,六者数之极,故为吴王。太宰者,便辟之渠魁,佞幸之领袖,夫差所倚为左右手者也,故六之底即为伯嚭l。内侍,使令也,以宫人宠,阴象也,故五为内侍而二为宫娥。取二八佳人,去天尺五之意也。此令以红为莲花,且以金莲行酒也。行酒不可无录事,故四即为采莲使者。采莲必有船,一叶扁舟,轻移双桨,则揖长是也,故三为揖长。吴王、西子、太宰,皆止一人,而内侍、宫娥及揖长,不妨环列,故可增减也。客虽少而不去揖长者,以非桂揖兰桨,不到藕花深处也。夫吴王溺一西施,巳足亡国,有伯嚭以左右之,而吴其沼矣。虽曰小令,实有三风十愆之训焉。吴王令使者采莲,使者自浮三白,乃起就美人解其双履置酒其中,以其一奉吴王,一奉西施,谓之试花杯。遂取色盆送西施起,令依次六巡,由西施收令。夫纤纤弓履,灼灼芙蕖,惟使者得先抚弄其软玉温香,较之力士为青莲脱靴,其苦乐为何如者?油油三爵,所甘心焉,令由西施起者,不特为莲生足下,更虞坐客或为撝谦。且湖上之游,为施而设也。右旋者莲开以六月,以天道东行也。六巡者莲花十八瓣,坐有六人,重之得并头莲也。由西施收令者,所谓终则有始也。西施乃令报酒,坐客各报己量,自认分数,使者谨记之。嗣后有酒,皆照分数饮。如故匿雅量,比照欺隐田粮律,遇酒倍行。使者乃申以三章之约:一曰“制书有违,”如酒不及分,饮不如式,报色舛错,误送色盆之类;二曰“收支留难”,如杯到不即干,点滴淋漓,酒尽不送色盆之类;三曰“妖言惑众”,如喧哗叫呶,因酒忿争,故称冤杯,当饮不受之类。一切仪制乖违,皆使者比律从事,逐一捡举,请西施定罚。使者有犯,太宰纠之。西施有犯,坐客公议。惟太宰不许越姐妄言,以其外廷之臣,得预内宴,荣矣,安可复干宫闹之禁令乎?此照生员上书陈言律浮之。凡色以红为莲花,其名有七:一红曰莲花;二红日瑞莲;三红曰品莲;四红日相莲;五红曰五色莲;六红曰满池娇;二红四么曰合影莲。凡行酒皆以鞋载杯饮之,其式有十:莲花杯。每鞋置一杯其内,莲花行酒用之。同心莲杯。每鞋置两杯于内,或一大杯,一小杯,视鞋内足容与否酌之。瑞莲以之行酒。穿心莲杯。以一同心莲杯外加一杯送客,品莲以之行酒。(以上遇酒分饮,以鞋有两只,当饮者各饮其一也)四照莲杯。合双同心莲杯送当饮者,相莲行酒用之。(以下遇酒独饮)分香莲杯。以四照莲杯送当饮者,西施再手捧一杯,当饮者就西施手内饮之。(以西施徒跣也)惟太宰当饮,则左右手各擎一同心莲杯,跪就西施膝前,先饮施手内一杯,后再饮同心莲杯。既乃起,以示云中雨露之义。若西施当饮,则太宰跪称一跣,红五只及素五只行酒用之。千叶莲杯。送当饮者四照莲杯外,坐客各敬一杯,五红及满池娇并素满盆用之。重台莲杯。遇本身重色饮。倒垂莲杯。罚太宰者,以鞋尖向下,置杯于鞋头内,令执鞋尖饮之。杯数则酌事之大小,随时请西施定之。若无红及出色,则以两杯令左右手执饮。如出色,而盆内有红,仍计红倍罚。荷叶杯。每鞋底上各置一杯,令当饮者左右手反执饮之。所以罚无红者,若成素色,(如分相类)不用此例。并蒂莲杯。以两鞋对跟,即用鞋带缚定,各置一杯于内,令当饮者,执两鞋尖饮之,所以罚出色者。若盆内有红,计红加罚。(此令每人一掷即过,如有罚爵,饮酒毕亦即过盆)

译我作《贯月查》一卷,办法是取美人的弓鞋,仿照投壶的仪节,让客人把果实投进鞋中,名为“摘星贯月”。看是否投中,就用它承载酒来行觞;弓鞋纤细美丽,像新月一样。把果实投入其中,像星星贯入月亮;用它行酒,则如同尊彝酒器有舟承托;轮流经过座客,又像浮查。所以题名为《贯月查》。这可以说是洛浦流水、飞凫般雅致的酒令了。只是私下担心佳客不耐沉静,或嫌它冷清,也怕没有聪慧的女子来掌管筹数、占验吉凶,于是又作了这一卷。妇女的脚本来叫金莲,如今脱下她的鞋,就像莲花脱去花瓣。让飞动的酒杯使客人沉醉,正如杜甫诗所说“不有小子能荡浆,百壶那送酒如泉”,所以题名为《采莲船》。座中有妓女,便借用夫差带西施在湖上采莲的故事,把众人分别排列其中。不过终究想借助骰子来决定,似乎不如《贯月查》名实相称,只等雅人裁定取舍了。春秋佳日、花月良宵,有急忙倒屣迎客的主人,邀请拖着衣裾而来的贵客。华美的宴席铺陈开来,绣幕低垂,频频斟饮绿蚁酒,穿红裙的女子坐在一旁。酒酣脱帽,鞋子纵横交错;酒杯飞传,幽香微微可闻。行这个酒令时,主人取六枚琼玉交给妓女,让她把一、二、三、四、五、六分别列出,放在一只盘中,盖上一只杯斝,交给客人抽签;抽到六的为吴王,五为内侍,四为采莲使者,三为揖长,二为宫娥,一为太宰,妓女就是西施。如果有几名妓女,务必选择其中最美的充当西施,其余妓女命为宫娥;抽到二的人也充当内侍。如果座中只有五名客人,就去掉内侍;如果人数更少,就去掉宫娥。如果客人多,就再用二、三、五等签,按照客人数增减。大概莲花出自美人,所以妓女充当西施。有西施就不能没有吴王;六是数的极点,所以六代表吴王。太宰是善于逢迎者中的首领、受宠幸者的领袖,是夫差所倚重的左右手,所以六的底数就是伯嚭。内侍是供使唤的人,以受到宫人宠幸为象征,属阴,所以五为内侍,二为宫娥。这是取二八佳人、相隔天尺五的意思。这个酒令以红色象征莲花,同时用金莲行酒。行酒不能没有录事,所以四就是采莲使者。采莲必定有船,一叶扁舟轻轻划动双桨,这就是揖长,所以三为揖长。吴王、西施、太宰都只有一人;内侍、宫娥和揖长可以环列,因此人数可以增减。客人即使少,也不能去掉揖长,因为没有桂木船桨、兰木船桨,就不能到藕花深处。吴王沉溺于一个西施,已经足以亡国;又有伯嚭在旁辅佐,吴国就成了他的池沼。虽然说是小酒令,实际上包含着关于三风十愆的警戒。吴王命令使者采莲,使者先自罚饮三杯白酒,然后起身到美人面前,替她解下两只鞋,把酒放入其中;用一只奉给吴王,一只奉给西施,称为“试花杯”。于是取来色盆送给西施起令,依次进行六巡,由西施收令。纤细的弓鞋,灿烂的荷花,只有使者能够先抚弄那柔软温香的鞋子;与李白诗中力士为青莲居士脱靴相比,这其中的苦乐又如何呢?连续饮下三杯,正是心甘情愿;酒令由西施开始,不仅是因为莲花生在脚下,也担心座客有意谦让。而且湖上游玩本来就是为西施安排的。向右转,是因为莲花在六月开放,也象征天道向东运行。六巡,是因为莲花有十八瓣,座中有六人,重复计算便得到并头莲。由西施收令,是所谓终了之后又有开始。西施于是宣布酒令,让座客各自报出酒量,自己认定分数,使者认真记下。以后凡有酒,都按照分数饮用。如果故意隐瞒自己的酒量,就比照欺骗隐瞒田粮的法律处理,遇到饮酒时加倍执行。使者于是宣布三条约法:第一条是“违背制书”,例如酒量没有达到规定,饮酒不合形式,报出的颜色错误,误把色盆送错之类;第二条是“收支留难”,例如杯子送到却不立即喝干,酒滴洒落,酒饮完却不把色盆送回之类;第三条是“妖言惑众”,例如喧哗叫嚷,因酒发生争执,故意说是冤枉的酒杯,到应饮时拒不接受之类。一切违背仪制的行为,都由使者比照法律办理,逐一检举,请西施决定处罚。使者犯规,由太宰纠察;西施犯规,由座客共同议定。唯独不许太宰越过姊妹身份妄发言论,因为他是外廷之臣,能够参加内廷宴会,已经是荣耀了,怎么还可以触犯宫闱禁令呢?这就比照生员上书陈言的法律,浮罚一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凡是颜色以红色代表莲花,共有七种名称:一红叫莲花;二红叫瑞莲;三红叫品莲;四红叫相莲;五红叫五色莲;六红叫满池娇;二红四么叫合影莲。凡是行酒,都用鞋承载酒杯来饮,共有十种形式:莲花杯。每只鞋内放一只杯子,用行莲花酒令时使用。同心莲杯。每只鞋内放两只杯子,也可以一大一小,要看鞋内是否容得下再酌定。行瑞莲酒令时使用。穿心莲杯。在一只同心莲杯之外再加一杯送给客人,行品莲酒令时使用。(以上遇到酒时分开饮用,因为鞋有两只,应饮的人各饮其中一只。) 四照莲杯。把两只同心莲杯合在一起送给应饮者,行相莲酒令时使用。(以下遇到酒时独自饮用。) 分香莲杯。把四照莲杯送给应饮者,西施再亲手捧一杯,应饮者就着西施手中的杯子饮酒。(因为西施赤脚。)只有太宰应饮时,才由左右手各举一只同心莲杯,跪在西施膝前,先饮西施手中的一杯,再饮同心莲杯。随后起身,以表示云中雨露的意思。如果西施应饮,太宰便跪下称为“一跣”,用五只红签和五只素签行酒时使用。千叶莲杯。送给应饮者一只四照莲杯之外,座客各敬一杯;五红、满池娇以及素满盆时使用。重台莲杯。遇到本身重色时饮用。倒垂莲杯。处罚太宰时使用:鞋尖向下,把杯子放在鞋头内,让他拿着鞋尖饮酒。杯数根据事情大小酌定,随时请西施决定。如果没有红色或出现素色,就让他左右手各拿一杯饮酒。如果出现红色,而盆内还有红色,仍按红色数量加倍处罚。荷叶杯。每只鞋底上各放一杯,让应饮者左右手反拿着饮。这是用来处罚没有红色的情况;如果形成素色(如分数相同),不使用此例。并蒂莲杯。把两只鞋鞋跟相对,用鞋带捆好,各在鞋内放一杯,让应饮者拿着两只鞋尖饮酒,用来处罚出现红色的情况。如果盆内有红色,就按红色数量加罚。(这个酒令每人投掷一次就结束;如有罚爵,饮完酒后也立即把它送回盆中。)

凡以上各杯,皆使者掌之,遇酒应用何杯,随时提调。舛错者照增减官文书律罚。凡酒到,皆须执鞋上口。如置鞋席上,俯首就饮,或置鞋取杯饮者,并照那移出纳律罚。凡酒尽,不即将杯缴还使者,照隐匿官物律罚。凡罚爵除无红,饮荷叶杯,出色饮并蒂莲杯外,余第言罚者,皆徒手执杯饮之。惟太宰应罚,俱用倒垂莲杯。凡色先看莲花,如一红为莲花,二红为瑞莲之类,然后计重色折除之。六色除不同外,皆有重色。如六为吴王,不论自掷及他人掷得,皆当吴王饮酒。一红两六则与一六与花折除,余一六饮一莲花杯。若有三六四六,则以其一与花折除,犹余两六三六矣,则饮两杯三杯。即手内一杯递增,故谓之重叠莲杯。再数点数行酒,除去一红,计余五色,照后若干点行之。若有三五两六,则行内侍酒而六不行。若两六两五,则仍行六而五不行。三仝尽多,两对尽大。他皆仿此。凡遇瑞莲有三六者,仍行吴王酒。若止两六一五一三之类,则照后点数送客一同心莲杯,西施饮一同心莲杯。余以类推之。凡品莲不计重色,只照点数行穿心莲杯,当饮者饮其一,使者饮其一。若使者得品莲,则自饮一杯,而以其一计点送客。凡西施及使者得瑞莲,仍自饮一同心莲杯,以其一计点送客,不论重色。凡相莲为么三一枝花者,西施饮四照莲杯。余看重色,二么即太宰饮,两三则宫娥饮。余仿此。无重色,仍计点行之。凡遇五色莲,皆照后色行令。凡遇合影莲,除太宰外,皆西施及使者各饮一同心莲杯。凡遇不同,左右邻各饮一莲花杯,欲猜拳及席上生风者听。凡遇素五,只随时请西施行令。或询西施行多行少,如五二一三行多则宫娥饮,行少则揖长行。余仿此。凡遇素满盆者,虽不得莲花,亦为胜色。本色自饮,如吴王得浑六,内侍得浑五之类。若遇他人重色,如吴王得浑三,则问西施行底行面,(凡问西施,皆先问讫,然后报色)行底则使者饮,行面则揖长饮。若西施得满盆,不论何色,使者饮;使者得满盆,不论何色,西施饮。遇满盆,皆饮千叶莲杯。凡红三对先行大色,再统计点数行。凡素三对素分,相素夺钱素合色,及四二四三四五四六,虽无红,谓之采莲,随时请西施行令。如西施掷得,请吴王行令。凡掷得四么,谓之残荷。有一红,罚一荷叶杯。无红,罚两杯。惟太宰得四么,则不论其有一红与否,勒行渡江令。其法令积三掷得五红为过渡。如不遇,罚以倒垂莲杯,再掷,如不遇再罚。务令过渡乃已。凡遇莲花重色,请西施出酒底,余点请使者出酒底。西施及使者,临时狥免听之。若当饮者忘请酒底,罚其重台莲杯,及不同俱免请底。(余点但指一红色而外,合计若干点,当送某客者而言)凡遇瑞莲,令揖长歌一曲,遇酒免,不能准倩代。凡遇品莲,令宫娥歌一曲,遇酒免,不能准倩代。若余妓作宫娥者,虽遇酒不准援免。凡遇相莲,令西施歌一曲,遇酒不免。凡吴王得瑞莲、品莲,及遇瑞莲有酒者,令西施歌以佑酒。其揖长、宫娥当歌之处,皆免。如余妓作宫女者,仍令歌品莲应歌之曲。凡有当歌之处,有解丝竹愿倚者听。凡遇减色,如去官娥者有重二,西施饮;如去内侍者,有重五,使者饮。若全减者,行颠倒鸳鸯令,其法遇二西施起,遇五使者起,各拈一骰掷之。如西施得么,使者得六,或使者得么,西施得六,(二三四五仿此)并为颠倒鸳鸯。遇,西施饮;不遇,使者饮。凡遇加色,如宫娥、揖长、内侍有三人四人者,遇重色皆除重色数,余点何人止,何人饮。如内侍有三人者,盆内除重色有十点,则自得采下手所坐之内侍数起,轮递三巡,则仍当内侍第一饮也。余仿此。凡遇莲花、品莲、相莲,若计点当饮之人,即得采之人,(如尊官作吴王而掷得一红二十九点类)则行分香卖履令。其法自得采者下手第一人起,挨次赌拳,负者饮。(如莲花杯则负者饮即巳,若同心莲杯、穿心莲杯、四照莲杯,则负者饮其一,以其余杯更与第三人、第四人赌,总令负者挨次递赌,杯空乃己。其穿心莲杯、四照莲杯,皆先饮鞋外一杯,递及鞋杯,故名“分香卖履”)凡计点有二人当饮者,(如得一红廿九点而坐有两尊官)令赌拳,负者饮。若有三人二人者,行分香卖履令,愿席上生风者听,但不得滥及不当饮者。(谓只尊官三人四人,彼此席上生风则可,勿及他人)

译以上各种杯子都由使者掌管,遇到酒时应使用哪种杯子,由使者随时调度。使用错误的,按增减官府文书的法律处罚。凡酒送到,都必须拿着鞋口。如果把鞋放在席上,低头就着鞋饮,或者放下鞋取杯饮,都按挪用、出纳不合法的法律处罚。凡酒饮完后不立即把杯子交还使者,按隐匿官物的法律处罚。凡罚爵,除无红色时饮荷叶杯、出现红色时饮并蒂莲杯之外,其余凡说罚酒的,都徒手拿杯饮用。只有太宰应受罚时,一律使用倒垂莲杯。凡遇颜色,先看莲花本色,例如一红为莲花、二红为瑞莲之类,然后再计算重色并予以折除。六种颜色除去不同颜色之外,都有重色。例如六为吴王,不论是自己掷得还是别人掷得,都应由吴王饮酒。一红两六,就用一六与花折除,剩下一六,饮一只莲花杯。若有三六、四六,就用其中一个六与花折除,仍余两个六、三个六,于是饮两杯、三杯。也就是手中的一杯逐渐增加,所以称为重叠莲杯。再数点数来行酒,除去一红,计算剩下的五种颜色,按后面的点数行酒。若有三五、两六,就行内侍酒而六不行;若有两六、两五,仍行六而五不行。三张相同的以多者为尽,两对相同的以大者为尽,其余都仿照此例。凡遇瑞莲而有三六,仍行吴王酒。若只有两六、一五、一三之类,就按照后面的点数送给客人一只同心莲杯,西施饮一只同心莲杯。其余依此类推。凡品莲不计算重色,只按点数行穿心莲杯;应饮者饮一杯,使者饮一杯。如果使者得到品莲,就自己饮一杯,另一杯按点数送给客人。凡西施和使者得到瑞莲,仍各自饮一只同心莲杯,另一杯按点数送给客人,不论是否有重色。凡相莲是么、三、一枝花的组合,西施饮四照莲杯。其余看重色:两个么就由太宰饮,两个三就由宫娥饮。其余依此类推。没有重色时,仍按点数行酒。凡遇五色莲,都按后面的颜色行酒令。凡遇合影莲,除太宰外,都由西施和使者各饮一只同心莲杯。凡遇不同色,左右邻座各饮一只莲花杯;愿意猜拳、使席间热闹的,听便。凡遇素五,随时请西施行令。也可以询问西施行多还是行少:如果是五、二、一、三,行多则宫娥饮,行少则揖长饮。其余依此类推。凡遇素满盆,即使没有莲花,也算胜色。本色由相应角色自己饮,例如吴王得到纯六,内侍得到纯五。如果遇到别人有重色,例如吴王得到纯三,就问西施行底还是行面(凡问西施,都必须先问完再报颜色);行底则使者饮,行面则揖长饮。如果西施得到满盆,不论是什么颜色,都由使者饮;使者得到满盆,不论什么颜色,都由西施饮。遇到满盆,一律饮千叶莲杯。凡红三对,先行大色,再统计点数行酒。凡素三对素分、相素夺钱素合色,以及四二、四三、四五、四六,虽然没有红色,也叫作采莲,随时请西施行令。如果西施掷得,就请吴王行令。凡掷得四个么,称为“残荷”。有一红,罚一只荷叶杯;无红,罚两杯。只有太宰得到四个么时,不论有没有一红,都必须执行渡江令。办法是累计三次投掷,得到五红才算过渡。如果没有遇到,就罚倒垂莲杯;再投,仍没有遇到就再罚,务必过渡才停止。凡遇莲花重色,请西施说出酒底;其余点数请使者说出酒底。西施和使者临时请求免除,可以听从。如果应饮者忘记请求酒底,罚饮重台莲杯;遇到不同色时,双方都免去请求酒底。(其余点数,是指除一红之外合计若干点,说明应把酒送给哪位客人。) 凡遇瑞莲,令揖长唱一曲;遇到饮酒可以免唱,不能唱时可以请人代唱。凡遇品莲,令宫娥唱一曲;遇到饮酒可以免唱,不能唱时可以请人代唱。如果由其他妓女充当宫娥,即使遇到饮酒也不准援引免唱。凡遇相莲,令西施唱一曲,遇到饮酒也不能免唱。凡吴王得到瑞莲、品莲,或遇瑞莲而同时有酒,都令西施唱歌以助酒。凡该由揖长、宫娥唱歌的地方,都可以免除。如果由其他妓女充当宫女,仍令她唱品莲时应唱的曲子。凡有应当唱歌的地方,能够演奏丝竹乐器而愿意伴奏的,听便。凡遇减色,例如去掉宫娥后有重二,就由西施饮;去掉内侍后有重五,就由使者饮。如果全部减去,就行颠倒鸳鸯令。办法是遇到二由西施开始,遇到五由使者开始,各自拿一枚骰子投掷。如果西施得到么、使者得到六,或者使者得到么、西施得到六(二、三、四、五依此类推),都叫颠倒鸳鸯。遇到这种情况由西施饮;没有遇到则由使者饮。凡遇加色,例如宫娥、揖长、内侍有三人、四人,遇到重色都扣除重色数,余下的点数落到谁身上,就由谁饮。例如内侍有三人,盆中扣除重色后有十点,就从最先掷得、坐在下手的内侍开始,轮流三巡,最后仍由第一位内侍饮。其余依此类推。凡遇莲花、品莲、相莲,如果按点数确定应饮者,而得到采色的人正是应饮者(例如尊官充当吴王,掷得一红二十九点),就行分香卖履令。办法是从得到采色者的下手第一人开始,依次猜拳,输者饮酒。(如果是莲花杯,输者饮完即止;若是同心莲杯、穿心莲杯、四照莲杯,则输者先饮其中一杯,剩余的杯子再与第三人、第四人猜拳,总之输者依次继续猜拳,直到杯子空了才停止。穿心莲杯、四照莲杯都先饮鞋外的一杯,再轮到鞋中杯,所以叫“分香卖履”。) 凡按点数有两人应饮(例如得到一红二十九点,而座中有两位尊官),就令两人猜拳,输者饮酒。如果有三人、二人等多名应饮者,就行分香卖履令;愿意使席间热闹的听便,但不得牵连不应饮的人。(就是说只有尊官有三人、四人时,彼此在席间猜拳取乐可以,不要牵连其他人。)

凡计点而按谱无当饮者,(如得一红二十九点而座无尊官)则按点数送行,第年岁生月相符之人,有二人三人相同者,仍赌拳,令负者饮。或行卖履令。并无行第年齿生日相符之人,则行赏花钓鱼令。其法使者将得采人本色检去,(如太宰得采即去么类)以余色排作不同,高举色盆。令西施探得一色,系某色即某人饮。(如二即宫娥,三即揖长饮也)若遇宫娥、揖长、内侍有加色,二人则令赌拳,负者饮;有三人四人者,行分香卖履令,愿席上生风者听,亦不得滥及不当饮者。凡有量浅不胜杯杓者,临时准告求大户替代。如大户自行包揽,照揽纳税粮律,罚之。既罚揽纳之人,本人应行之酒准免。凡解履之后,如妓有缓急,须离座者,饮一大杯,使者授履,令自蹑之。事毕人座,自解授使者。如践踏污秽者,罚十大杯,然后续完前令。莲花浑采五色四代五公。(一红五么) 送家有现任职官者。夸张阀阅者。善镌金石者。妾媵新弄璋者。有酒德者。高自标榜好作身分者。杏花十里。(一红五二) 送新得隽者。好游章台者。奢华者。会衡文者。善艺花树者。仆从盛者。姓名有五声并花木及数目者。芙菜出水。(一红五三) 送美少年。妙妓。蓄艳婢俊童者。善媚妻妾者。蹑新履袜者。爱妆饰者。姓名有五味或草头及偏旁带水者。红蕖翠幕。(一红五五) 送有好园林花木者。张灯设宴者。喜演剧者。爱铺设者。童仆鲜衣者。好博奕者。姓名有五色字者。金印腰悬。(一红五六) 送赴任者。喜古玩者。佩金玉者。工会计者。新得采者。患疝者。姓名有五金及天文字者。散采二十七色。金紫勋阶。(一红二十九点) 送尊官。喜字画者。工绘事者。出人贵游门下者。好谈朝市新闻者。兄弟同席者,乃兄饮。新得头衔者。云台福将。(一红二十八点) 送鹰扬者。娴弓马习短打者。善天文占候者。善奕者。秦晋客。工弹棋蹴踘者。与二十八人同姓氏者。九溪十八滩。(一红二十七点) 送远游乍归者。好山水者。村居者。有陂塘池沼者。居近水者。经商者。滇蜀客。八月胡笳。(一红二十六点) 送边塞客及曾出塞者。喜唱曲而不按腔调者。工弹丝品竹者。思亲怀友者。爱女远嫁者。兄弟睽离者。挚家远游者。湘灵鼓瑟。(一红二十五点) 送知音。家有姣童者。能盲词者。丧偶者。畜声伎者。有妾遣去者。黔楚客。花信和风。(一二红二十四点) 送多种花木盆景者。善诙谐者。妻妾恒孕者。饮酒少而颊赤者。脱帽露顶者。坐妓恰逢月事者。露齿者。晓莺残月。(一二红二十三点) 送将远行者。操闽广音者。善叹息者。密约相失者。美婢新出阁者。心有所思而不得邂逅者。词人。虞廷岳牧。(一二红二十二点) 送金门待诏者。喜谈朝政者。善谦逊者。曾扈从者。京朝官乞假者。善卜易者。赘婿。赤县侯封。(一二红二十一点) 送宰官及令君子弟。幕友。秋风客。与勋戚往还者。有职衔者。广置田宅者。善堪舆者。二十分春。(一二红二十点) 送爱花草者。恣意饕餮者。常谈客者。究心房术者。觉席上有醉态者。姬侍多者。恋内者。丹还十九。(一二红十九点) 送羽客。谈炉鼎者。善岐黄者。吝啬者。抱微病者。贪杯者。屡扰人而不还席者。学士登灜。(一二三红十八点) 送金马客。膺荐举者。博学者。善书者。侍经筵者。喜藏否人物者。与十八人同姓氏者。八索九邱。(一二三红十七点) 送富典籍者。馆师。谈锋盛者。咬文嚼字者。小试辄利者。善子平风鉴者。有绝技者。二八秦楼。(一二三红十六点) 送华堂张绮幕者。为他人作嫁衣者。喜营建者。出入喜乘肩舆者。有外遇者。将置妾媵者。居有楼阁者。胡姬十五。(一二三红十五点) 送新纳姬人者。与美人联坐及居邻美艳者。好少者。席上无须最青年者。将嫁女者。曾为月老者。精求肴撰者。蟾蜍几望。(一二三红十四点) 送爱月者。喜露坐者。近视客好外者。内权重者。面麻者。有癖好者。七贤六逸。(一二三红十三点) 送高年者。退居林下者。美容仪者。叔侄同席者,阿咸饮。隐士。诗人。与竹林竹溪同姓氏者。及名氏带竹林溪字样并数目者。绣阁金钗。(一二三红十二点) 送新造楼阁者。初移居者。新弄瓦者。欲买宅者。有内宠者。僚婿联席者,分饮。翁婿同席者,婿饮。巫山一片云。(一二三四红十一点) 送妻妾互妒者。为人居间者。谈词讼者。戴眼镜者。期期客。好议论人闺阃者。席下盹睡者。十洲仙岛。(一二三红十点) 送楼居者。不修边幅者。学仙者。齐梁客。有方术者。谒选者。与饮中八仙同姓氏者。九品莲台。(一二三四红九点)送杂职官。坐不安席者。禅客。喜与僧尼往还者。佞佛持斋者。鳏夫。寓居近寺庙者。

译凡按点数而依谱没有应饮者(例如得到一红二十九点,而座中没有尊官),就按点数送酒,交给年龄、出生月份和生日相符的人;若有两人、三人相同,仍然猜拳,令输者饮酒。也可以行卖履令。如果没有年龄、出生月份和生日相符的人,就行赏花钓鱼令。办法是使者把得到采色者的本色剔除(例如太宰得采,就除去么),把余下的颜色排成不同的顺序,高举色盆。让西施抽取一色,抽到哪种颜色就由相应的人饮酒。(例如抽到二就由宫娥饮,三就由揖长饮。)如果遇到宫娥、揖长、内侍有加色,两人就猜拳,输者饮;有三人、四人就行分香卖履令,愿意使席间热闹的听便,但也不得牵连不应饮的人。凡酒量浅、不能胜任杯勺的人,临时可以请求酒量大的人代饮。如果酒量大的人自行包揽代饮,就按包揽征收税粮的法律处罚。处罚了包揽代饮的人后,本人应饮的酒可以免除。凡脱鞋之后,如果妓女有急事必须离席,就饮一大杯;使者把鞋交给她,让她自己穿上。事情办完回到座位,自己脱下鞋交还使者。如果踩踏鞋子使它污秽,罚饮十大杯,然后继续完成原来的酒令。莲花混采五色。四代五公。(一红五么。)送给家中有现任职官的人;夸耀门第的人;擅长镌刻金石的人;妾媵新近生男孩的人;有酒德的人;自我标榜、喜欢摆身份的人。杏花十里。(一红五二。)送给新近中榜的人;喜欢游冶章台的人;奢侈华丽的人;会评阅文章的人;擅长培植花木的人;仆从众多、排场盛大的人;姓名中有五声、花木或数字的人。芙蓉出水。(一红五三。)送给美少年;妙妓;蓄养艳婢俊童的人;善于讨好妻妾的人;穿新鞋新袜的人;喜爱妆饰的人;姓名中有五味字、草字头或带水的偏旁的人。红蕖翠幕。(一红五五。)送给有美好园林花木的人;张灯设宴的人;喜欢演戏的人;喜爱铺陈陈设的人;童仆穿着鲜丽衣服的人;喜欢赌博下棋的人;姓名中有表示五种颜色的字的人。金印腰悬。(一红五六。)送给赴任的人;喜爱古玩的 人;佩戴金玉的人;精于会计的人;新近得到采色的人;患疝气的人;姓名中有五金字或天文字的人。散采二十七色。金紫勋阶。(一红二十九点。)送给尊官;喜爱书法绘画的人;擅长绘画的人;出入贵人游宴门下的人;喜欢谈论朝廷和市井新闻的人;兄弟同席时,由哥哥饮酒;新近得到头衔的人。云台福将。(一红二十八点。)送给勇猛善战的人;熟悉弓马、习练短打的人;善于观测天文、占验气候的人;善于下棋的人;秦晋之地的客人;擅长弹棋、蹴踘的人;与二十八人同姓的人。九溪十八滩。(一红二十七点。)送给远游刚归的人;喜欢山水的人;居住在乡村的人;有堤塘池沼的人;住在水边的人;经商的人;滇、蜀来的客人。八月胡笳。(一红二十六点)送给边塞归客和曾经出塞的人;喜欢唱曲却不按腔调的人;精于弹奏丝竹乐器的人;思念亲友的人;爱女远嫁的人;兄弟离散的人;亲近的家人远游的人。湘灵鼓瑟。(一红二十五点)送给知音;家中有美童的人;会唱盲词的人;丧偶的人;蓄养歌伎的人;有妾被遣走的人;黔地、楚地的客人。花信和风。(一二红二十四点)送给拥有多种花木盆景的人;善于诙谐的人;妻妾经常怀孕的人;饮酒不多却脸颊发红的人;脱帽露顶的人;坐中妓女恰逢月事的人;露齿的人。晓莺残月。(一二红二十三点)送给将要远行的人;说闽广口音的人;善于叹息的人;秘密约会却彼此错过的人;美丽婢女新近出嫁的人;心有所思却不能相逢的人;词人。虞廷岳牧。(一二红二十二点)送给金门待诏;喜欢谈论朝政的人;善于谦逊的人;曾经随驾出行的人;京官请假回乡的人;善于占卜的人;入赘的女婿。赤县侯封。(一二红二十一点)送给宰官及县令的子弟;幕友;秋风中的游子;同勋戚有来往的人;有官职衔位的人;广置田宅的人;精通堪舆的人。二十分春。(一二红二十点)送给爱好花草的人;放纵享受美食的人;喜欢谈论旧闻的人;专心研究房中术的人;察觉席间已有醉态的人;姬妾侍女很多的人;迷恋妻妾的人。丹还十九。(一二红十九点)送给道士;谈论炉鼎术的人;精通医术的人;吝啬的人;略有小病的人;贪杯的人;屡次打扰别人却不回请入席的人。学士登瀛。(一二三红十八点)送给金马门的宾客;受到荐举的人;博学的人;善于书写的人;侍奉经筵的人;喜欢品评人物的人;与十八人同姓的人。八索九丘。(一二三红十七点)送给拥有丰富典籍的人;馆师;谈锋很盛的人;咬文嚼字的人;参加小试便获利的人;善于子平术和风鉴术的人;身怀绝技的人。二八秦楼。(一二三红十六点)送给华堂中张设绮罗帷幕的人;替别人操办婚事的人;喜欢营造建筑的人;出入喜欢乘肩舆的人;有外遇的人;将要置办妾媵的人;居所拥有楼阁的人。胡姬十五。(一二三红十五点)送给新近纳妾的人;同美人并坐或居住在美人邻近的人;喜欢年轻人的人;席上没有胡须、最为年轻的人;女儿将要出嫁的人;曾经做媒的人;精心追求美味菜肴的人。蟾蜍几望。(一二三红十四点)送给爱月亮的人;喜欢露天坐的人;近视而又好色的客人;妻妾掌握家权很重的人;脸上有麻子的人;有特殊癖好的人。七贤六逸。(一二三红十三点)送给年高的人;退居山林的人;仪表美好的人;叔侄同席者,叔叔饮酒;隐士;诗人;与竹林、竹溪同姓的人;姓名中带有“竹”“林”“溪”字样或数字的人。绣阁金钗。(一二三红十二点)送给新建楼阁的人;刚刚迁居的人;新近生女的人;想买住宅的人;有内宠的人;连襟同席时,分饮;岳父女婿同席时,女婿饮酒。巫山一片云。(一二三四红十一点)送给妻妾彼此嫉妒的人;替人从中调解的人;谈论诉讼的人;戴眼镜的人;口吃的人;喜欢议论闺房私事的人;席下打盹睡觉的人。十洲仙岛。(一二三红十点)送给住楼房的人;不修边幅的人;学仙的人;齐梁一带的客人;有方术的人;进京候选官职的人;与饮中八仙同姓的人。九品莲台。(一二三四红九点)送给杂职官;坐立不安的人;禅客;喜欢同僧尼交往的人;谄媚佛教、持斋的人;鳏夫;住处靠近寺庙的人。

八月星搓。(一二三四红八点) 送出使者。远客在座者。好游者。谈星命者。画船载妓泛赏者。有小舟者。与博望同姓氏者。七宝香车。(一二三四红七点) 送车骑者。熏香者。将娶妇者。偕内归宁者。新婚者。姻娅同席者,女家饮。所居巷陌有数目颜色字者。六桥花柳。.(二三四红六点) 送爱看人家花木者。簪花及佩香器者。与坐妓有旧者。髯公。吴越客。内外宠兼者。陆姓及行六者。五云多处。(二三四红五点) 送入觐者。自夸量好者。燕赵客。故作醉状及多言者。富户。任京职者。家有豪奴者。落日双鬼。(三红四点) 送爱鱼鸟者。至迟而又以事辞归者。不速客。曾作县者。新续弦者。妓齿长者。蹑朱履者。三峡流泉。(四红三点) 送琴客。将归客。有洁癖者。作清态者。喜茗饮者。艺低而自称好手者。有幽怨者五红浑采五色。(凡得五红太宰自掷者,照前例饮,若行别令者免跪)日过红杏。(五红一么)太宰自掷饮千叶莲杯,余人掷得者,行九转还丹令。其法除得采者依次右旋,各积十掷。以六为汞,得几六,各第筹,或舒指记之。掷毕,各较其六之多寡,以九六为胜。或得七得八相等者,则令其只得七六以下者,各饮一四照莲杯。以其汞少不许烧炼。然后计六之相等者,依次各再积十掷,计其么若干,得九么者丹成。丹不成者,各饮四照莲杯。若么有相等者,则相等者,再炼。有一人么多者即止,总令少者饮。花房蚊蝶。(五红一二)宫娥自掷,饮千叶莲杯。余人掷得者,行误人天台令。其法除得采者与西施二人,余人依次各一掷。内有三与四谓之流水桃花,若但有三或仅有四,皆各饮四照莲杯,有流水桃花者再一掷。有么谓之胡麻仙饭,无么者即饮四照莲杯。倘坐客各有流水桃花,则视胡麻饭之多寡定之。得胡麻饭者,再一掷盆内有红无五,谓之仙犬无声,方准再行。如有五者,谓之花间犬吠,即饮四照莲杯。无五者,再一掷。有二,谓之花间人出,则入天台遇仙子矣。若无二者,仍饮四照莲杯。其有花间人出者,送盆与西施掷之。有六谓之玉杯醽i醁,当入天台者,饮四照莲杯;若无六,谓之晓风露灯,则西施饮之。凡积五掷,在座除得采者,及西施饮遍即止,不必定人天台也。花港游鱼。(五红一三)揖长自掷,饮千叶莲杯。余人掷得者,行鱼雁传书令。除得采者,坐客依次各一掷。以三为鱼,六为雁,若无鱼雁,或只有鱼及只有雁者,皆饮四照莲杯。其鱼雁全者,再一掷。有么者谓之书,无么者饮四照莲杯。有么者再一掷,以么三六全者,谓之鱼雁传书,如不全者,各饮四照莲杯。炼石补天。(五红一五)内侍自掷,饮千叶莲杯。余人掷得者,行女蜗炼石令。除得采者,自西施下数起,依次拈一子掷之。第一遇么,二遇二,三遇三,四遇四,五遇五,为五色石。遇者免饮,不遇各饮四照莲杯。次至西施,拈二子掷之,遇么五为补天,则免饮,不遇饮四照莲杯。曲院风荷。(五红一六)吴王自掷,饮千叶莲杯。宫娥、揖长、西施依次唱曲。余人掷得者,行伯喈赏荷令。除得采者以西施为牛小姐外,将五骰作么二三五六如法令客阉之,六为中郎饮酒,五为院公司香,三为书童司琴,二为惜春司扇,么为老姥司斝。自中郎起,拈一子掷之,各得本色者免饮,不遇各饮四照莲杯。惟中郎遇六免酒,则牛小姐唱曲。牛小姐以四为荷花,遇则中郎饮,不遇自饮,一巡而止。以上各令,言依次者,皆自得采者下手数起。若宫娥内侍有增减者,并随时损益行之。六红浑采一色。满池娇。不论何人掷得,皆行西子浣纱令。其法除得采者,若西施掷得则不除,余客将六琼随意藏钩,擎拳出席。西施以慧眼察之,捡空拳令下其手,余存擎出者各舒掌。若六子俱全,藏钩者,各饮一千叶莲杯,西施歌以侑之。如不全者,西施照坐客之数,饮四照莲杯。二红错采一色。合影莲。(二红四么)不论何人掷得,皆照前西施使者,各饮同心莲杯。惟太宰掷得,则行荷叶纳凉令。其法太宰即将色盆送下手第一人,如下手系西施,则送西施下手第一人,一掷,有四五六者,谓之画船箫鼓。遇则朗诵工部《纳凉》起句“落日放船好”,太宰饮四照莲杯;不遇自默饮两莲花杯。次下一人掷有三四五者,谓之禹门叠浪,遇则朗诵杜诗“轻风生浪迟”句,太宰饮四照莲杯;不遇自默饮两莲花杯。再次一人掷有三三四者,谓之竹影琐碎,遇则朗诵杜诗“竹深留客处”句,太宰饮四照莲杯;不遇自默饮两莲花杯。次送西施,掷有二四四谓之并蒂芙蓉,遇则朗诵杜诗“荷静纳凉时”句,(如村妓不能杜诗,使者代诵,错缪则仍罚妓。)太宰饮四照莲杯;不遇自默饮两莲花杯。遂送太宰,掷有三三六则朗诵杜诗“公子调冰水”句,免饮;

译八月星搓。(一二三四红八点)送给出使的人;远方客人正在座上的人;喜欢游历的人;谈论星命的人;乘画船载妓游赏的人;拥有小船的人;与张骞同姓的人。七宝香车。(一二三四红七点)送给乘车骑马的人;熏香的人;将要娶妻的人;陪妻子回娘家的人;新婚的人;姻亲同席时,女方家饮酒;所居巷陌名称中带有数字或颜色字的人。六桥花柳。(二三四红六点)送给爱看别人家花木的人;簪花或佩带香器的人;同坐妓女有旧交的人;长髯公;吴越客;内宠、外宠兼有的人;姓陆或排行第六的人。五云多处。(二三四红五点)送给入朝觐见的人;自夸酒量好的人;燕赵客;故意装醉或多言的人;富户;任京官的人;家中有强悍奴仆的人。落日双鬼。(三红四点)送给喜爱鱼鸟的人;来得很迟又借事告辞回去的人;不请自来的客人;曾经做过县令的人;新近续娶的人;妓女年纪较大的人;穿朱红鞋的人。三峡流泉。(四红三点)送给琴客;将要归去的客人;有洁癖的人;故作清雅姿态的人;喜欢饮茶的人;技艺低劣却自称高手的人;心怀幽怨的人。五红浑采五色。(凡是掷出五个红点,由太宰亲自掷骰的人,依照前例饮酒;如果另行规定酒令,则免除跪拜。) 日过红杏。(五红一么)太宰亲自掷骰,饮千叶莲杯;其他人掷出此采,则实行“九转还丹”令。方法是:除掷得此采的人外,众人依次向右轮流,每人累计掷十次。以六为“汞”,各人有几个六,就各记一筹,也可以伸指计数。掷完后比较六的多少,以九个六为胜。若七、八相等,则令只有七个六以下的人各饮一杯四照莲杯,因为汞少,不许炼丹。然后,六数相等的人依次再掷十次,计算其中“么”的数目;得到九个么,便算丹成。丹未成者各饮四照莲杯。若么数相等,则相等者继续炼。有一人么数最多便停止,总令么少的人饮酒。花房蚊蝶。(五红一二)宫娥亲自掷骰,饮千叶莲杯;其他人掷出此采,则实行“误人天台”令。方法是:除掷得此采的人和西施外,其余人依次各掷一次。若其中有三和四,称为“流水桃花”;只有三或只有四的,各饮四照莲杯;有流水桃花的再掷一次。有么称为“胡麻仙饭”;没有么的饮四照莲杯。有么者再掷一次,么、三、六全备,称为“鱼雁传书”;不全者各饮四照莲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花港游鱼。(五红一三)揖长亲自掷骰,饮千叶莲杯;其他人掷出此采,则实行“鱼雁传书”令。除掷得此采的人外,座客依次各掷一次。以三为鱼、六为雁;没有鱼雁,或只有鱼、只有雁的,都饮四照莲杯。鱼雁俱全者再掷一次。有么称为“书”,没有么者饮四照莲杯。有么者再掷一次,么、三、六全备,称为“鱼雁传书”;不全者各饮四照莲杯。炼石补天。(五红一五)内侍亲自掷骰,饮千叶莲杯;其他人掷出此采,则实行“女娲炼石”令。除掷得此采的人外,从西施下首数起,依次各拈一枚骰子掷出:第一人遇到么,第二人遇到二,第三人遇到三,第四人遇到四,第五人遇到五,合称五色石。掷中者免饮,未掷中者各饮四照莲杯。轮到西施时,拈两枚骰子掷出,遇到么、五,称为“补天”,免饮;未遇到则饮四照莲杯。曲院风荷。(五红一六)吴王亲自掷骰,饮千叶莲杯。宫娥、揖长、西施依次唱曲。其他人掷出此采,则实行“伯喈赏荷”令。除掷得此采的人外,以西施为牛小姐,把五枚骰子按么、二、三、五、六分别安排给客人:六为中郎,负责饮酒;五为院公,负责焚香;三为书童,负责司琴;二为惜春,负责掌扇;么为老姥,负责执斝。从中郎开始,各自拈一枚骰子掷出,掷得与自己身份相同的点数便免饮,否则各饮四照莲杯。只有中郎掷得六免酒时,牛小姐唱曲。牛小姐以四为荷花,掷中则中郎饮酒,未掷中则牛小姐自己饮酒,一轮即止。以上各令,凡说依次进行的,都从掷得此采者的下首开始数起。宫娥、内侍人数有增减,也随时相应增减执行。六红浑采一色。满池娇。不论什么人掷出此采,都实行“西子浣纱”令。除掷得此采的人外,若是西施掷出则不除外;其余客人把六枚骰子任意藏在手中,握拳伸出席面。西施凭慧眼察看,指出空拳,让其放下手;剩下仍握拳伸出的人各自张开手掌。若六枚骰子全部齐全,藏骰的人各饮一千叶莲杯,西施唱歌助兴;若不齐全,西施按座客人数饮四照莲杯。二红错采一色。合影莲。(二红四么)不论谁掷出此采,都依照前面西施作为使者的规定,各饮同心莲杯。只有太宰掷出时,实行“荷叶纳凉”令。太宰把色盆递给下首第一人;若下首是西施,则递给西施下首第一人。掷一次,有四、五、六,称为“画船箫鼓”,便朗诵杜甫《纳凉》的起句“落日放船好”,太宰饮四照莲杯;未掷中则自己默饮两莲花杯。下一人掷出三、四、五,称为“禹门叠浪”,便朗诵杜诗“轻风生浪迟”,太宰饮四照莲杯;未掷中则自己默饮两莲花杯。再下一人掷出三、三、四,称为“竹影琐碎”,便朗诵杜诗“竹深留客处”,太宰饮四照莲杯;未掷中则自己默饮两莲花杯。接着递给西施,掷出二、四、四,称为“并蒂芙蓉”,便朗诵杜诗“荷静纳凉时”。(如果村妓不会背杜诗,由使者代为朗诵;若背错,仍罚妓女。)太宰饮四照莲杯;未掷中则自己默饮两莲花杯。随后递给太宰,掷出三、三、六,便朗诵杜诗“公子调冰水”,免饮。

不遇则默饮倒垂莲杯。再一掷有么么二,则朗诵杜诗“佳人雪藕丝”句,免饮;不遇则默饮倒垂莲杯后,送下手第四人。掷有二六六,谓之巫峡朝云,则朗诵杜诗“片云头上黑”句,太宰饮四照莲杯;不遇自默饮两莲花杯。又送下一家,有么么六,谓之潇湘暮雨,遇则朗诵杜诗“应是雨催诗”句,太宰饮四照莲杯;不遇自默饮两莲花杯。一巡而止。若应诵不诵,应默不默,或先诵后掷,以及承接颠倒,提婚卖政者,均罚。盖以太宰本么色,今得四色,合本色为五么,是影不合莲,故行此令。凡六巡既毕,使者奉吴王西子各一莲花杯,谓之惜花杯,乃为妓纳履。凡解履不待使者,而妓先自解带脱鞋者,比照现任官员自立碑律罚妓,警自炫也。凡席间有数妓,务解其足之最小者,如以大为小,比照贡举非其人律,罚使者,罪蔽贤也。凡履中有高底者,比照服舍违式律罚妓,惩盗名也。凡令毕而不为妓纳履,但令踩屣不为纂屦,甚且掷履还之,令其自蹑,比照出使不复命律,罚使者,戒鲜终也。方绚日:余为《贯月查》而系之以箴,兹复为《采莲船》,卷成,乃系以诗曰:旨酒思柔,兕觥其觩。有美一人,聊与之谋。(一)纠纠葛履,以祈尔爵。式饮庶几,不盈一掬。(二)譬彼舟流,宜言饮酒。彼昏不知,或圣或否。(三)隰有荷花,鸳鸯于飞,于焉嘉客,不醉无归。(四)

响犀谱》宋杨无咎(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译未掷中则默饮倒垂莲杯。再掷出么、么、二,便朗诵杜诗“佳人雪藕丝”,免饮;未掷中则默饮倒垂莲杯,然后递给下首第四人。掷出二、六、六,称为“巫峡朝云”,便朗诵杜诗“片云头上黑”,太宰饮四照莲杯;未掷中则自己默饮两莲花杯。再递给下一家,掷出么、么、六,称为“潇湘暮雨”,掷中便朗诵杜诗“应是雨催诗”,太宰饮四照莲杯;未掷中则自己默饮两莲花杯。一轮即止。应当朗诵而不朗诵、应当默饮而不默饮,或者先朗诵后掷骰,以及承接顺序颠倒、提婚卖政的,都要受罚。这是因为太宰本来所得是么色,如今得到四种色,加上本色便是五个么,所以称为“影不合莲”,因此实行此令。六轮全部结束后,使者捧给吴王、西子各一杯莲花杯,称为“惜花杯”,然后替妓女穿鞋。凡是脱鞋时不等使者动手,而妓女先自行解带脱鞋的,按照现任官员擅自立碑的律例处罚妓女,以警戒她们自我炫耀。凡席间有几名妓女,务必要解开其中脚最小者的鞋;如果把大脚说成小脚,按照贡举取非其人的律例处罚使者,罪名是埋没贤能。凡鞋内有高底的,按照服舍违式的律例处罚妓女,以惩戒冒充名目的行为。凡酒令结束后不替妓女穿鞋,只叫她踩着拖鞋,不替她穿好鞋,甚至把鞋掷还给她让她自己穿的,按照出使不回报使命的律例处罚使者,以警戒有始无终。方绚说:我作《贯月查》时曾附上箴言;如今又作《采莲船》,书卷完成,于是附诗如下:美酒使人心情柔和,犀角酒杯弯曲有致。有一位美人,我们姑且同她商量。紧紧系好葛鞋,愿你获得酒爵。尽情饮酒也差不多,只是不要斟满一捧。譬如船随水漂流,应当说饮酒吧。那些昏昧无知的人,有时圣明,有时又糊涂。低湿地里有荷花,鸳鸯双双飞翔;愿美好的客人来到这里,不醉便不回去。《响犀谱》宋代杨无咎著(南陵徐氏随庵抄本)。

盘

  纵横各一十五路,积二百二十有五路,中空九路不横画,实得二一百一十六路。

 注:临安至会稽十里,得三千六一百步,隔江得二千一百步,二十分之,去零得今数。

  〖方绚曰:盘不言大小制度,意如今之棋盘,方广约二尺四寸。画纸为之,最简便,然不如竹木者佳。琢檀楠为质,而镂金银丝作路,则落子琤琮,与响屟并称。若楩梓藉地而织罽张之,使美人容与其上,尤为尽善。盖此戏本以响屟得名,不妨名实相副,正未可以灵岩响屟廊,与东楼之肉双陆同日语也。不知绮罗主人,亦以为有雅俗之别否?拟式如左。〗

   式

  〖注:此处有纵横十五格之图。〗

 纵横十五者,地数三十也。空九作江面者,干元用九也。实得二百十六者,干之策阳数奇也。

  注:另一式疑后人所增,以五千七百二十分之,应得二百八十五。当是纵横各十七路,积二百八十九路。空一作江面者,太极也。且天一生水也,实得二百八十八者,兼坤之策阴数偶也。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此之谓也。

   马

  作响屟形。

 〖方绚曰:响屟,即今之高底鞋也。按王筠演连珠云:玉指金桹,处处拂凤凰之袖。金桹之名,其式未知何似。今云作响屟形,似刻玉镂香,都无不可。然循.名责实,绣舃为佳,高底其次。深闺雅集,撷之足下,可入局中。觉琢玉范金,尚其好事耳。不识金屋主.人,以为何如?〗

  投子

  今作骰子,又名色子。六色,么为越,六为吴,五为施,二为嚭,四为种,三为蠡。

  解:一六,首末也,故为王。二为嚭者,俗云比大次也。三四周旋其间,而蠡三种四者,因种在吴,周旋时多,而蠡周旋在越也。

  〖方绚曰:《春秋?昭公三十二年》,吴始伐越。逮后于越入吴,则越终沼吴,是吴以越为终始者也。故一为越,六为吴。且吴以骄亡,六在色,为数之极。然与国也,故吴越同一色。施嚭者,亡吴之巨壁也,故同一色。施在越为村妪,而在吴则嫔嫱也。《易》曰:“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故五为施。若嚭则身在吴而怀二心于越者,故二为之。以其与一相比,且如俗所云二老官者也。蠡、种者,存越之功臣也,故同一色。蠡三累千金,史称其三迁皆有荣名。而种则筹伐吴七术,越王赐之剑,时语之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此所以蠡三而种四也。〗

  掷法

  六子齐下。

  量色

  每集,三人,则吴与嚭合,施与蠡合,越与种合。四人则分蠡与施为二。五人则再分吴与嚭为二。六人各得一。

  色目

  凡掷空五算无五无三不起身,罚二注。无五不起身,罚一注。有五则计色而进。色者本身所得之色也。如得一为越,二为嚭类。越如得五,外有一么则进一步;二么,则进四步。一者一其一也,四者二其二也。他仿此。

  〖方绚曰:不起身之罚,兼己未上盘而言。盖六人分曹,先计色上盘。如越有一五一么,吴有一五一六,则准上盘。有二么二六,则准退一步。若第有五,或只有么六,皆不准行。惟施则但有一五,即准上盘。有二五即准进一步。蠡虽无五,而有两三,亦准上盘。有三三则准更进一步。他人所不能,故独罚二注。若他有五而无本色,虽不行准免罚。罚筹贮公作十五分。最初出局者,得五,次得四,又次得三,递减至一。最后出局者不得。〗

  分界

  左越右吴,吴嚭、施为一曹,越种、蠡为一曹,皆自角而进。吴进向越,越进向吴,色多则递身数过及江。(中所空也,空九空一,皆作进一步)吴越相抗,(皆及江)越进三注于吴,施蠡及江相抗。众贺十注。种嚭及江相抗,种出三注送嚭,吴嚭一同过江。越三人过江而施未及江,罚吴嚭各十注。施先过江,种贺三注。吴过江,越亦过江。适遇嚭,越进一注于嚭。施越齐及江,赏施三注。种施齐及江,种进施二注。嚭施齐过江,嚭进三注于施。

〖方绚曰:惟罚筹贮公,称进称贺称赏,皆本人受之。〗

 胜负。吴入越,越入吴,胜负固相判矣。若吴及越起位而适止,再掷无本色,便罚令重起。有本色则出局。先出盘者,各贺五注,递减至末,出三注。惟施得利最多,以其有满盆掷也。

 〖方绚曰:他人虽有满盆,无五不能行也,故曰惟施得利最多。〗

冯 燕 传 唐 沈亚之

译棋盘。纵横各有一十五路,共有二百二十五路,中间空出九路不画横线,实际得到二百一十六路。注:临安到会稽十里,得到三千六百一步;隔江得到二千一步,除以二十分,去掉零数,得到今天的数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六一百步、二千一百步〕 方绚说:棋盘没有说明大小和制度,我想应当像今天的棋盘,方圆约二尺四寸。用画纸制成最简便,但不如竹木制品好。把檀木、楠木雕琢为材质,再镂刻金银丝制作棋路,落子时铿锵作响,便可同响屟并称。如果用楩木、梓木铺在地上,再织毯张设其上,让美人在上面从容游戏,就更加尽善尽美了。此戏本来因响屟得名,不妨使名实相副;实在不能把灵岩的响屟廊同东楼的肉双陆相提并论。不知绮罗主人认为其中也有雅俗之别吗?图式如下。图式。注:这里有纵横十五格的图。纵横十五路,数字为三十。空出九路作为江面,是因为《乾元》使用九这个数。实际有二百一十六路,是因为乾卦的策数属于阳数而为奇数。注:另一种图式疑为后人增补。按五千七百二十分除,应得二百八十五;应当是纵横各十七路,共二百八十九路。空出一路作为江面,象征太极;而且天一生水。实际有二百八十八路,是兼取坤卦策数为阴数而为偶数。虽是小道,也一定有可观之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马。做成响屟的形状。方绚说:响屟,就是今天的高底鞋。按王筠《演连珠》说:“玉指金桹,处处拂凤凰之袖。”金桹的名称和样式如今已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现在说做成响屟的形状,似乎雕玉镂香,无不可取。不过考察名称而求其实物,以绣鞋为最好,高底鞋次之。深闺雅集时,把它拾取置于脚下,便可用于棋局。至于雕玉铸金,不过是好事者追求奇巧罢了。不知金屋主人认为如何。骰子。如今叫骰子,也叫色子。六种点色中,么为越,六为吴,五为施,二为嚭,四为种,三为蠡。解释:一和六是首尾,所以一代表越王,六代表吴王。二代表嚭,俗说是因为它仅次于大点。三、四在其间周旋;蠡为三、种为四,是因为种在吴国,周旋吴地较多,而蠡在越国周旋较多。方绚说:《春秋·昭公三十二年》记载,吴国开始讨伐越国。后来越国攻入吴国,最终灭亡吴国,因此吴与越以彼此为终始,所以一为越、六为吴。并且吴国因骄傲而灭亡,六在骰子中是数的极数;但吴、越是敌对国家,所以吴越共用一色。施、嚭是亡吴的主要人物,所以也共用一色。施在越国只是村妇,在吴国却成为嫔妃。《易经》说:“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所以五代表施。至于嚭,他身在吴国而心怀向越的二心,所以二代表他;因为二同一相邻,也如俗话所说的“二老官”。蠡、种是保存越国的功臣,所以同用一色。蠡三次积累千金,史书称他三次迁徙都获得荣名;种则筹划讨伐吴国的七种方法,越王赐给他宝剑,当时对他说:“你教给寡人讨伐吴国的七种方法,寡人用了其中三种便击败吴国,剩下四种在你那里。”这就是蠡为三、种为四的原因。掷骰方法。六枚骰子一起掷下。点色的分配。每局三人时,吴与嚭合为一方,施与蠡合为一方,越与种合为一方。四人时,把蠡与施分为两方。五人时,再把吴与嚭分为两方。六人时,每人各得一色。点色说明。凡掷骰时空出五点,既没有五也没有三,便不能起身,罚二注。没有五不能起身,罚一注。有五便按点色计算并前进。所谓色,是本人所得的点色,如得到一便代表越,得到二便代表嚭,依此类推。越若得到五,另外还有一个么,便前进一步;有两个么,便前进四步。一就是前进一格,四就是前进二格,其余依此类推。方绚说:不起身的处罚,也包括本人尚未上盘的情况。六人分成几方,先计算点色是否能上盘。例如越有一、五、么,吴有一、五、六,便准许上盘;若有两个么、两个六,便准许退一步。若只有五,或只有么、六,都不准行动。只有施只要有一个五,便准许上盘;有两个五,便准许前进一步。蠡虽没有五,但有两个三,也准许上盘;有三个三,便准许再前进一步。这是其他人做不到的,所以唯独罚二注。若其他人有五而没有本色,虽不能行动,也准许免罚。罚得的筹码存入公筹。最先出局的人得五注,第二个得四注,依次递减到一注;最后出局的人不得注。分界。左边是越,右边是吴;吴、嚭为一方,越、种、蠡为一方,都从自己的角落向前推进。吴向越方前进,越向吴方前进;点色多的便依次超过相应格数,渡过江去。(中间的空格就是江面,空九、空一都算前进一步。)吴越相互对抗,双方都到江边;越向吴方推进三注,施与蠡到江边相抗,众人贺十注。种与嚭在江边相抗,种出三注送给嚭,吴、嚭一同过江。越方三人过江而施尚未到江,吴、嚭各罚十注。施先过江,种向她贺三注。吴过江,越也过江。恰好遇到嚭,越向嚭推进一注。施、越同时到江,赏施三注。种、施同时到江,种向施推进二注。嚭、施同时过江,嚭向施推进三注。方绚说:只有罚得的筹码存入公筹;所谓推进、祝贺、赏赐,筹码都由本人领取。胜负。吴方进入越方、越方进入吴方,胜负自然已经判定。若吴、越刚离开起始位置便恰好停住,再掷时没有本色,就罚令重新起步;有本色便出局。先出盘者各得贺五注,依次递减,最后出盘者得三注。只有施获利最多,因为她有“满盆掷”。方绚说:其他人即使有满盆,也因没有五而不能行动,所以说只有施获利最多。《冯燕传》唐·沈亚之。

冯燕者,魏豪人,祖父无闻名。燕少以意气任侠,专为击球斗鸡戏。魏市有争财斗者,燕闻之,往搏杀不平,遂沉匿田间。官捕急,遂亡滑。益与滑军中少年鸡球相得。时相国贾公耽—在滑,能燕才,留属中军。他日出行里中,见户旁妇人,翳袖而望者,色甚冶,使人熟其意,遂室之。其夫,滑将张婴者也。婴闻其故,累殴妻,妻党皆怨婴。会从其类饮,燕伺得间,复僵寝中,拒寝户。婴还,妻开户纳婴。以裾蔽燕。燕卑蹐步就蔽,转匿户扇后,而巾堕枕下,与佩刀近。婴醉且瞑,燕指巾令其妻取,妻即刀授燕,燕熟视,断其妻颈,遂巾而去。明旦婴起,见妻杀死,愕然,欲出自白。婴邻以为真婴杀,留缚之,趋告妻党,皆来,曰:“常嫉殴吾女,乃诬以过失,今复贼杀之矣,安得他杀事?即其它杀,安得独存那?”共持婴,且百余笞,遂不能言。官家收系煞人罪,莫有辨者,强伏其辜。司法官与小吏朴者数十人,将婴就市,围而看者千余人。有一人排看者来,呼曰:“无令不辜死者。吾窃其妻,而又煞之,当系我。”吏执自言人,乃燕也。司法官与俱见贾公,尽以状对。贾公以状闻,请归其印,以赎燕死。上谊之,下诏,凡滑城死罪皆免。  亚之曰:“余尚太史言,而又好叙谊事。其宾党耳目之所闻见者,而谓余道元和中外郎刘元鼎语余以冯燕事,得传焉。呜呼!淫惑之心,有甚水火,可不畏哉!然而燕杀不义,白不辜,真古豪矣!”此传恰与孺子入井行乞不受二书同参。

书叶氏女事》清·番禺屈翁山大均

叶氏女者,名九姑,顺德龙山乡人。父曰世章。女及笈,其母之同产弟薛玉书者,为媒以字其族弟梦莲。女以古无甥舅为婚之礼,辞于父母,父母不从。比婚夕,入门则逃之于玉书之家。于是梦莲速讼。有司者不知婚姻之律,判使成婚,遣役人监女以往。女痛哭,遂投井中。邻有宋氏者,闻之叹曰:“噫嘻!女礼义人也。”救之。女遂不嫁,去为尼。

 按律,堂外甥女,虽无服,不得为婚姻。又外姻尊卑为婚,以亲属相奸论。夫舅尊也,甥卑也。女一守礼,而朝廷之律以不违。顾有司者,不以尊卑不得为婚为断。而以悔婚为断,使主婚者不坐,而男女陷于非礼,乱人伦而蔑王章,罪莫大焉。夫女也,在家从父,而有时父母之命不可从,不可从而从,是为不孝,故夫愚孝者,父母之罪人也。女之不从,盖以礼事其亲,且以礼事其舅,未尝知以律为之大防也。乃有司者,不惟不知律,且不知礼,而必以女于不可从而从。呜呼!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义者何?律而已矣。女之不嫁,非不欲嫁,不敢嫁也。上之不好义之所致也。其去而为尼也,不敢复信其父母,不敢复信其舅。骨肉之间,视之若陷阱焉。吾身苟留,不能保其不终罔我也。一废其身,而父母之羞辱毋贻,舅之刑罚可以免,无杀其女与杀其甥女之名,所全者大,有功于伦常何如也!噫嘻,可以旌矣!

女官传 清 番禺屈翁山大均

译冯燕是魏地的豪士,祖父没有留下名声。冯燕年轻时凭意气行侠,专门以击球、斗鸡为乐。魏地集市有人因争夺钱财而打斗,冯燕听说后前去,搏斗并杀死了不平之人,于是隐匿在田野间。官府追捕甚急,他便逃到滑地。后来更加同滑军中的少年们因斗鸡、击球而相处融洽。当时相国贾耽在滑地,赏识冯燕的才能,留他隶属中军。一天,贾耽出行经过里巷,看见一户人家旁有个用衣袖遮脸张望的妇人,容色十分艳丽,便派人详细探问她的心意,随后娶她为妾。她的丈夫是滑军将领张婴。张婴听说此事,多次殴打妻子,妻子的亲族都怨恨张婴。正逢冯燕随同类饮酒,他窥得机会,重新僵卧在寝室中,抵住寝门。张婴回来,妻子开门让他进来,并用衣襟遮住冯燕。冯燕弯腰小步走到遮蔽物后,又转身藏到门扇后面;他的头巾落在枕头下,离佩刀很近。张婴醉意朦胧,冯燕指着头巾让妻子取来,妻子便把刀递给冯燕。冯燕仔细看了看,割断她的脖子,随后拿着头巾离去。第二天早晨张婴起身,发现妻子已被杀,惊愕不已,想出门自首。邻人却以为是张婴真的杀了妻子,把他留下捆绑起来,赶忙告诉妻子的亲族。亲族都来了,说:“他一向嫉恨并殴打我们的女儿,竟诬陷她有过错,如今又盗杀她,哪里还有别人杀人的事?即使是别人杀的,怎么会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众人一起押住张婴,还打了一百多下杖,他于是不能说话。官府把他收押,以杀人罪论处,没有人替他申辩,他只好被迫承认罪行。司法官和几十名粗暴的小吏押着张婴前往集市,围观者有一千多人。有一个人排开人群走来,大声说:“不要让无罪的人白白死去。是我私通了他的妻子,又杀了她,应当拘捕我。”小吏将这个自称罪犯的人抓住,原来正是冯燕。司法官带他一同去见贾公,把事情经过全部报告。贾公将情况上奏,请求交还官印,以赎冯燕死罪。皇帝赞赏他的义举,下诏凡滑城被判死罪的人一律免死。沈亚之说:“我一向尊重太史公的文章,又喜欢记叙义举之事。这是我从宾客朋友所听闻、所见到的事情;有人说元和年间中郎将刘元鼎曾把冯燕的事告诉我,因此得以流传下来。唉!淫乱迷惑之心,比水火还要可怕,怎么能不警惕呢!然而冯燕杀死不义之人,洗清无辜者的罪名,真是古代的豪杰啊!”这篇传记正好可以同《孺子入井》和《行乞不受》两篇文章参看。《书叶氏女事》清代番禺屈翁山大均。叶氏女子名叫九姑,是顺德龙山乡人。父亲名叫世章。女子到了及笄之年,她母亲的同胞弟弟薛玉书替她做媒,把她许配给自己的族弟梦莲。女子认为古代没有外甥女与舅家结婚的礼法,便向父母辞谢,父母不答应。到了婚礼当晚,女子进门后便逃到玉书家中。于是梦莲立即提起诉讼。官府不懂婚姻方面的法律,判令她成婚,并派差役监押她前往。女子痛哭,便投井自杀。邻居中有宋氏,听说后叹道:“唉!这是个遵守礼义的女子。”于是把她救了出来。女子最终没有出嫁,离家做了尼姑。按法律规定,堂外甥女即使没有服丧关系,也不得结为婚姻。外亲之间以尊卑关系结婚,按亲属相奸论罪。舅舅属于尊长,外甥女属于卑幼。女子一心守礼,而朝廷的法律也没有违背这一点。可是官府不依据尊卑关系不得婚配来判决,却按悔婚定罪,使主婚者不受惩罚,反而让男女陷入非礼,扰乱人伦而蔑视王法,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女子在家遵从父亲,但有时父母的命令不能遵从;不能遵从却强行遵从,就是不孝。因此那些愚蠢地讲孝的人,反而是父母的罪人。女子不遵从,是用礼来侍奉父母,也用礼来侍奉舅舅,并不是知道有法律为她设置了大防。如今官府不仅不懂法律,也不懂礼,却一定要让女子在不该服从的事情上服从。唉!在上位者喜好礼,百姓就没有敢不敬的;在上位者喜好义,百姓就没有敢不服从的。义是什么?就是法律罢了。女子不嫁,并不是不想嫁,而是不敢嫁,这是上位者不喜好义造成的。她离家做尼姑,是因为不敢再相信父母,也不敢再相信舅舅;骨肉之间,在她看来仿佛都是陷阱。若我留在家中,不能保证他们最终不再欺骗我。牺牲自己的一生,既使父母免受羞辱,也使舅舅免受刑罚,不留下杀害女儿或外甥女的名声;所保全的东西很大,对人伦又有怎样的功劳啊!唉,这样的人可以表彰了!《女官传》清代番禺屈翁山大均。

屈大均曰:“尝考广州女子被选入宫者,南齐有区美人,以贤淑称。至唐武曌时,南海进七岁女子,则以能诗。顺宗时,南海贡奇女卢眉娘,则以巧于刺绣。南唐刘晟时,苏才人博通经史,才貌兼美,掖庭以大家称之。刘鋹时,黄琼芝、卢琼仙、李蟾姬辈,皆为女侍中,日侍红云之宴,与诸学士赋诗为乐,皆广州人也。然妖曼蛊淫,卒致其君于倾覆,论者无取焉。明兴,乃有屈美人、陈司彩之流,以才德人供内职,夙夜勤恭,为帝后所重。斯亦女流不世之遇哉!旧《广州府志》载列女中凡得六人,予简出别为《女官传》;盖谓女之仕也,能为天子诏后治内政,而有补于君德,亦与贤士大夫相等云尔。屈氏,番禺人,洪武二十二年,以才色被选人宫,擢为美人。奉侍敬谨,上恩宠甚厚,召其父母兄弟诣阙赐宴,锡赍有加,复遣官送还岭表。予尝作《洪武宫词》有云:新选珠娘作美人,潇湘香草满宫春。离骚数为君王诵,讽谏心劳似楚臣。又云:三间苗裔在番禺,有女多才似绿珠。一人宫中称第一,不曾歌舞上氍 毹。盖谓美人祖姑云。然窃有疑焉。吾屈氏迁居番禺者,只有沙亭一族。美人祖姑既生番禺,则必为沙亭之族。然未知其父兄何人。是时吾八世从祖仲舒,当洪武初,从东莞伯何真归命,官任景元师府总护,出镇紫荆。子伯民、孙兴世袭。伯民以军功升任京都督府都总护。仲舒之弟季舒,以子伯通军功,赠神武卫指挥使。其侄志浩以阀阅点充吏员,征巴蜀有功,官辽东百户。美人祖姑,是谁所生女子乎?于京中被选乎?抑于番禺被选乎?当选时,实以知书有才藻,非仅容色之美,故予宫词云然。磋夫!吾屈氏妇女,在昔知名于世者,仅一女媭,今得美人祖姑而二矣。吾修闾史,以此二人为吾宗贤妇人之冠,可谓不诬也哉!美人非女官也,然其初实以选为女官进宫,故以列于《女官传》之首。陈氏名二妹,字瑞贞,番禺陈仲裕女也。生而容貌端正,在乳不啼。晬日设物,则左手取印,右手取笔,既而乃取奁具。家人知其不凡。甫能言,窥父书卷,指教数字,皆不忘。七岁就女师,闻爱亲敬长之言,必反复致问。《孝经》内则《列女传》、《女诫》诸书,莫不潜心究之。洪武二十一、二十二年,有中使选民间淑女入宫,陈与其列十人入见。高皇帝悉命兼六尚之事,陈善书数,知文义,后宫多师事之,称女君子,亦曰女太史。盖《周官》所谓“执礼书以从后,凡后之事以礼从者。”二十四年八月命为司彩。以勤劳久,救赐归乡,仍给禄米养其家。陈既归,阃范严肃,子侄罕见其面,有司岁时候馈,皆辞却之。太宗即位,以陈熟知典故,召复前职。永乐四年年四十,病终于宫,帝后为之涕泣,遣中使护丧,归葬香子之山陈家林。万历间,其族孙光禄少卿堂,于广州甜水里建祠祀之,称司彩祖姑,谓古今女德希有矣。司彩祖姑以内则佐高皇帝后母仪一世,吾家不惟丈夫子世受国恩,至于一女子应内召,享禄秩。令乡里之人称述之曰:此女官世祠,岂不亦一希世事哉!陈有从女陈氏,为钟则补妻。夫亡,断发守志。尝奉姑避寇别墅,姑卒,人谓尸不宜归,犯日家所忌。氏不听,自舁尸还殡正寝,人称知礼。盖司彩之教云。成化十四年年逾八十,旌表。黄氏惟德,南海人。洪武二十二年选人宫司宝。初名广兴,永乐初,赐名惟德。历任尚服局局正,授五品浩命。宣德七年春乞归,犹处女也。考周礼,九殡、世妇、女御,与女酒、女浆、女笾、女醢、女酰.、女盐、女幕、女祝史之徒,俱统于冢宰。是皆宫中之职,左右后妃以供事者,皆非进御于王者也。又九殡掌妇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工,各帅其属,而以时御叙于王所。说者谓周礼所言御者,亦非相从于燕寝者也。司彩尚服之职,所谓殡妇化治丝枲,掌王后之礼,职内治之贰,以贤而不以色,在宫中久犹处女,亦可见人君之有礼,为君子不苟于色者哉!黄归时,皇太后尝作图及诗赐之,诗曰:皇明列圣御寰宇,伟烈宏漠冠千古。重惟仁化本家邦,内庭百职需贤良。咨尔惟德女中士,自少从容知礼义。一从应召入重宫,夙夜孜孜勤乃事。昔时鬒发今如霜,岁月悠悠老将至。九重圣主天地仁,欲使万物同阳春。体兹德意赐归去,乃心感激情忻忻。岭海迢迢千万重,潞河归掉春风里。赐衣宫锦生光辉,亲戚相迎人总喜。喜尔富贵归故乡,我心念尔恒不忘。把笔题诗意难尽,目极天南去雁翔。

译屈大均说:我曾考察广州女子被选入宫的事,南齐有区美人,以贤淑著称。到了唐代武曌时期,南海进献七岁女子,是因为她能作诗。顺宗时,南海进献奇女子卢眉娘,是因为她擅长刺绣。南唐刘晟时,苏才人博通经史,才貌俱佳,后宫称她为大家。刘鋹时,黄琼芝、卢琼仙、李蟾姬等人都做女侍中,每天侍奉红云之宴,同诸学士作诗取乐,也都是广州人。然而她们妖艳蛊惑、淫乱放纵,最终使君主走向覆亡,评论者不取其道。明朝兴起后,才有屈美人、陈司彩一类人,以才德供职内廷,早晚勤谨恭敬,受到帝后重视。这也是女子一生难得的际遇啊!旧《广州府志》在列女中共载六人,我选出其中几人另作《女官传》;这是说女子做官,能够替天子传诏、辅佐皇后治理内政,并且有助于君德,也同贤士大夫相等罢了。屈氏是番禺人,洪武二十二年因才貌被选入宫,提升为美人。她侍奉谨慎恭敬,皇帝恩宠非常优厚,召她的父母兄弟到宫中赐宴,赏赐格外丰厚,又派官员护送他们返回岭南。我曾作《洪武宫词》,其中有句:新选的珠娘被封为美人,潇湘香草使宫中充满春意。她多次为君王诵读《离骚》,用心劝谏,辛劳得如同楚国的大臣。又说:三间苗裔居住在番禺,家中有女子多才多艺,仿佛绿珠。她在宫中被称为第一美人,却从未登上氍毹歌舞。这里说的是美人的祖姑。然而我私下对此有所疑问。我们屈氏迁居番禺的,只有沙亭这一族。美人的祖姑既然出生在番禺,就一定属于沙亭族人;但不知道她的父兄究竟是谁。她是在京城被选中的,还是在番禺被选中的?她当时被选入宫,确实是因为通晓书籍、有文才,而不只是容貌美丽,所以我的宫词才这样写。唉!我们屈氏的妇女,过去闻名于世的只有一女媭,如今有了美人的祖姑,便是两人了。我修撰闾巷史,把这两人列为本宗贤妇之首,可以说并非虚妄吧!美人虽然不是女官,但她最初确实因选为女官而入宫,所以把她列在《女官传》的首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户〕 陈氏名二妹,字瑞贞,是番禺陈仲裕的女儿。她生来容貌端正,吃奶时也不哭。周岁生日陈设各种物品,她左手拿印,右手拿笔,随后又拿起梳妆匣,家人知道她非同寻常。刚会说话时,她偷看父亲的书卷,父亲指教她几个字,她都不会忘记。七岁时跟随女师学习,听到爱亲敬长的话,必定反复追问。《孝经》、内则、《列女传》、《女诫》等书,她无不专心研究。洪武二十一、二十二年,有中使选民间淑女入宫,陈氏同十人一起入宫觐见。高皇帝命她兼掌六尚之事。陈氏擅长书写和计算,通晓文章义理,后宫许多人都拜她为师,称她为女君子,也称她为女太史。这大概就是《周官》所说的“掌持礼书跟随皇后,凡皇后的事务都按礼法办理”。洪武二十四年八月,命她担任司彩。因长期勤劳,皇帝特赐她回乡,并仍发给禄米供养她的家人。陈氏回乡后,家规严肃,子侄很少见到她;有关官员每年按时馈赠,她都推辞不受。太宗即位后,因为陈氏熟悉典章制度,又召她恢复原职。永乐四年,她四十岁,病死于宫中,帝后为她流泪,派中使护送灵柩,回葬于香子山陈家林。万历年间,她的族孙光禄少卿陈堂在广州甜水里建祠祭祀她,称为司彩祖姑,认为古今女子的德行很少有能与她相比的。司彩祖姑在内廷辅佐高皇帝的皇后,成就了一代母仪;我们家不只是男子世代蒙受国恩,连一个女子也因应诏入内而享有俸禄品秩。乡里人称赞说:这是为女官世代祭祀的祠堂,难道不也是世间罕有的事情吗!陈氏有一个侄女陈氏,是钟则补的妻子。丈夫死后,她剪发守志。曾经奉婆婆到别墅避寇,婆婆去世后,有人说尸体不宜运回,因为犯了择日家所忌的日子。陈氏不听,亲自抬着尸体回家停殡正寝,人们称赞她懂礼。这大概是司彩祖姑教导的结果。成化十四年,她年过八十,朝廷为她旌表。黄氏名惟德,是南海人。洪武二十二年被选入宫,任司宝。她起初名叫广兴,永乐初年,皇帝赐名惟德。她历任尚服局局正,授五品诰命。宣德七年春请求回乡,当时仍是处女。考察《周礼》,九嫔、世妇、女御,以及女酒、女浆、女笾、女醢、女酰、女盐、女幕、女祝史等人,都统属于冢宰。这些都是宫中的职务,辅佐后妃办理事务,并不是供君王临幸的。九嫔又掌管妇女之法,用来教导九御的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各自统率所属人员,按时依次进御于君王之所。解释《周礼》的人认为,周礼所说的“御”,也不是陪伴君王在燕寝中行乐。司彩、尚服之职,就是所谓嫔妇教化治理丝麻,掌管王后的礼仪,辅佐内政;任用的是贤德而不是美色。黄氏长久在宫中仍是处女,也可见君王有礼,是君子,不会随意沉溺女色。黄氏回乡时,皇太后曾作图并赋诗赐给她,诗说:大明历代圣主统治天下,伟大功业宏阔广大,冠绝千古。深思仁德教化是治家治国的根本,内廷百官都需要贤能良才。告诉你,惟德是女子中的士人,自幼从容端庄,知晓礼义。一经应召入宫,早晚勤恳不懈,勤奋办理自己的事务。从前乌黑的头发如今已经如霜,岁月悠悠,衰老将要到来。九重宫中的圣明君主具有天地般的仁德,要使万物都共同沐浴阳春。体察这种德意,赐你回乡;你内心感动激昂,满怀欣喜。岭海之间路途遥远,重重万里;归舟行在潞河上,沐浴着春风。赐给你的宫锦衣服光彩夺目,亲戚前来迎接,人人都欢喜。欢喜你富贵之后回到故乡,我心中时时思念你,永远不会忘记。拿起笔来题诗,心意难以写尽;极目遥望天南,只见归雁飞翔。

昔子贡谓文王之妃拟氏,思得淑女以共内职,故赋《关雎》。皇太后是诗,其徽音亦《关雎》之遗也。诗中称黄女中士,又谓“少而从容知礼义。”噫嘻!岂非幽闲贞静之淑女乎哉!黄致仕三年,至宣德十年,年七十八,乃终。敕葬于番禺之沙头村鸭墩。其侄女为大学士梁储母,累赠至一品夫人,临终谓其少子亿曰:“妆外王父母无嗣,汝他日富贵,毋使外王父母及祖姑馁,则吾可以瞑目矣。”亿后官参议,为之立嗣,所谓祖姑者,黄氏惟德也。叶氏,番禺人,叶碧山之女。少有淑质,通《烈女传》、《女论语》。洪武二十四年,闻其孝敬,选入宫,擢为女官。寻召其父母及弟祖道,诣阙赐宴,皆授锦衣卫镇抚,赍以金币,复其家。磋呼!叶氏女子以孝敬被选,非以容姿。圣天子求贤,至于闺阁之中未笈而字之女,夫岂以才之难乎哉!当国初广东甫定,一时贤人君子,若孙蕡、黄哲之流,联翩筮仕,而十余淑女与之同升诸朝,亦一时运会使然哉!《广州旧志》黄氏不列于传,谓叶氏、王氏选为女官,其行无闻焉。然叶氏以孝敬,王氏以孀妇坚辞御幸,则贞节之德可嘉矣。王氏,番禺人。永乐二年,诏求民间识字幼女,充六尚内职。于是王氏被选入宫司彩。时年少权妃方见幸,特推同辇之爱,固辞曰:“臣妾嫠妇也,敢当下陈哉!”上重之,从其志意,礼遇甚厚。未几卒。王氏有文学,能诗。其宫词云:琼花移人大明宫,旖旎浓香韵晚风。赢得君王留步辇,玉箫寥亮月明中。宫女恒歌之。考粤中妇女能诗者,始自白州绿珠。其《懊侬》一歌,至今有光金谷。至唐有南海七岁女子,武后命赋别兄诗,则曰: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飞。所磋人异雁,不作一行飞。又有女子作《盘鉴图》,名曰《转轮入花钩枝鉴铭》,凡一百九十二字,回环读之,四字成句,可与苏若兰《璇玑图》、范阳杨氏《天宝回文诗》并传。又有增城何泰女,其《游仙诗》云:凤台云母似天花,炼作芙蓉白玉芽。却笑晋时勾漏令,不知此物是丹砂。他所赋咏,书于罗浮石上甚众,世多传之。尝被召入宫,至中路,不知所之。与卢眉娘者不乐宫掖,赐号逍遥大师还山,皆女中之高尚者也。王氏当明初,乃以宫词婉丽,获承恩宠,“玉箫寥亮”之名,袅袅于今有余音,其才与上官昭容、花蕊夫人不相上下,而节操则过之矣。惜卢琼仙、黄琼芝、李蟾姬之流,诗皆不传。然崇祯间有降乩仙者,自书云:“妾南汉才人卢琼仙也”,留诗有云:“身轻不许风中立,腕白愁教月下看。”生不能以其诗传,死而乃为人写其妖媚之句,才女精灵历数百年而不灭,亦可异也哉!彼夫素馨美人以嗜素馨而传,苏才人以宫中称大家而传。复有女学士十余人,波斯女樊胡子二人。内太师李托之女,长曰贵妃,次曰美人,及李丽姬、宫媪、梁莺真之流,夫岂不能吟咏者耶?是皆刘鋹女官,尝兼师傅令仆之名目者也。卢琼仙与龚澄枢尤相比。以亡鋹国,载《南汉世家》可考云。

贞妇屠印姑传》清瑞金罗台山有高

印姑者,姓屠氏,宁波鄞县人。其祖父倬,官至按察司佥事。同县陆氏有不才子耿章,婿印姑,赘于屠氏。素从恶少年游,嗜酒善博,荡其先世资,而尚多负诸恶少年钱也。诸恶少年廉知姑殊色,纵负不问,而教令日哄屠氏求别居。不能得,则诡令托拜母忌辰,挟姑归。归辄留。

 许寿者,耿章奴,耿章璧之,绝宠。则授意寿,令逼姑,通诸恶少年。姑先后严拒,卒脱。耿章无如何,怒,挺系姑。楚毒备至,碎裂姑衵衣、帷席,幽别室。室临衡,壁败。姑时有身矣,方冬,衣破衵衣,席藁。诸母诸姒临窗为涕泣。耿章恚,出秽言抵突。小奴取团焦窃饭姑,耿章挞奴几毙,遂无有敢视姑者。阅数日,子死于腹。腹肿,伛偻坐,寒栗微号而已。幽室内十四日,耿章反复挑使从已,不屈竟死。

 姑既死,父弱不能报也。陆氏族闻,愤聚徒系耿章,敛姑。县人观者,皆称日:“贞妇!贞妇!”皆大哭,哭皆失声。正昼斗暗,惊颷卷沙石。事在明天启中。

 罗有高曰:“贞妇死百有余年,贞妇族人屠之蕴,为予述贞妇事如是,竟不能详其年月甲子矣。昔明归有光氏传张贞女,与贞妇事绝相类。张贞女遇淫姑,而贞妇逢丑夫。亲戚不良,觏闵受侮,而卒皎皎并光乎秋阳,贤矣乎!乌乎!上天甚明且仁,何恶草嘉禾,往往而同畛也?噫!”

虎丘吊真娘墓文清镇海姚燮梅伯

译从前子贡说,文王的妃子太姒思求贤淑女子来共同办理内廷事务,所以作了《关雎》。皇太后这首诗,其美好的声誉也是《关雎》遗留下来的风范。诗中称黄氏为“女中士”,又说她“少而从容知礼义”。唉,这难道不是幽静娴雅、贞洁安静的淑女吗!黄氏退休三年后,到宣德十年,七十八岁时去世。下诏葬于番禺沙头村鸭墩。她的侄女是大学士梁储的母亲,屡次追赠至一品夫人。临终时,她对小儿子梁亿说:“你外祖父母没有后嗣,将来你富贵了,不要让外祖父母和祖姑挨饿,我才能瞑目。”梁亿后来任参议,便为外祖父母立了后嗣。所谓祖姑,就是黄氏惟德。叶氏是番禺人,叶碧山的女儿。她年少时便有贤淑的资质,通晓《烈女传》《女论语》。洪武二十四年,朝廷听说她孝顺恭敬,便选她入宫,提升为女官。不久召她的父母和弟弟祖道到宫中赐宴,都授予锦衣卫镇抚之职,赏赐金帛,并免除她家的赋役。唉!叶氏女子是因为孝敬而被选,不是因为容貌。圣明的天子求取贤才,甚至求到尚未及笄、尚未许嫁的闺阁女子,难道是因为人才难得吗!明朝开国之初,广东刚刚平定,一时贤人君子如孙蕡、黄哲之流接连出仕,而十多名淑女也同时升入朝廷,这也是一时的机缘吧!《广州旧志》没有把黄氏列入传记,只说叶氏、王氏被选为女官,却没有记载她们的事迹。然而叶氏以孝敬著称,王氏作为寡妇坚决拒绝皇帝临幸,她们的贞节之德都是值得称赞的。王氏是番禺人。永乐二年,皇帝下诏征求民间识字的幼女,充任六尚内职。于是王氏被选入宫,任司彩。当时年轻的权妃正受宠,特意推让同乘车辇的恩宠,王氏坚决辞谢说:“臣妾是寡妇,怎敢承受这样的荣宠呢!”皇帝更加敬重她,顺从她的心愿,礼遇十分优厚。不久王氏去世。王氏有文学才能,能作诗。她的宫词说:琼花移入大明宫,姿态柔美,浓郁的香气与晚风相和。因此博得君王停下车辇,玉箫声清越悠扬,回荡在明月之中。宫女们常常歌唱这首诗。考察粤地善于作诗的妇女,最早始于白州的绿珠。她的《懊侬》一歌,直到今天仍使金谷园增光。到了唐代,有南海七岁女子,武后命她作一首送别兄长的诗,她便说:通往别处的道路上,云彩刚刚升起;送别亭边,树叶正在飘飞。所遗憾的是,人和雁不同,不能排成一行一同飞去。又有一位女子创作《盘鉴图》,名叫《转轮入花钩枝鉴铭》,共一百九十二字,回环读它,四字组成一句,可以和苏若兰的《璇玑图》、范阳杨氏的《天宝回文诗》并传于世。又有增城何泰的女儿,她的《游仙诗》说:凤台的云母仿佛天上的花朵,炼制成芙蓉般的白玉嫩芽。却笑晋代的勾漏令,竟不知道这东西就是丹砂。她另外所作的诗赋,题写在罗浮山石上的很多,世人多有传诵。她曾被召入宫,走到半路,却不知后来去了哪里。和卢眉娘一样,她不喜欢宫廷生活,皇帝赐号逍遥大师,让她回到山中;她们都是女子中品格高尚的人。王氏生于明初,因为宫词写得婉约华丽,得到皇帝的恩宠;“玉箫寥亮”的名声,袅袅余音流传至今。她的才华和上官昭容、花蕊夫人不相上下,而节操却超过她们。可惜卢琼仙、黄琼芝、李蟾姬一类人的诗都没有流传下来。不过崇祯年间有降乩的仙人,自己写道:“我是南汉才人卢琼仙。”她留下的诗中有:“身子轻盈,不能让风吹得站立;手腕洁白,反而愁被月光照见。”她生前不能靠诗歌流传,死后却有人抄写她妖媚的诗句;才女的精魂经历数百年而不灭,也真是奇异啊!那位素馨美人因为喜爱素馨花而流传,苏才人因为在宫中被称为大家而流传。又有十多位女学士,两位波斯女子樊胡子。太师李托的女儿中,长女是贵妃,次女是美人,还有李丽姬、宫媪、梁莺真一类人,难道都不会吟诗作赋吗?这些都是刘鋹的女官,曾兼有师傅、令、仆等名目。卢琼仙和龚澄枢尤其相近。南汉灭亡后,相关事迹载于《南汉世家》,可以考见。《贞妇屠印姑传》清代瑞金罗台山有高 印姑姓屠,是宁波鄞县人。她的祖父屠倬,官做到按察司佥事。同县陆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耿章,是印姑的丈夫,入赘屠家。他平素和恶少年交游,嗜酒又好赌博,挥霍了祖上的财产,而且还欠着许多恶少的钱。那些恶少打听到印姑容貌非常美丽,便纵容耿章欠钱不还,却教唆他天天到屠家吵闹,要求另立门户。未能如愿,便诡称要替母亲拜祭忌日,挟持印姑回去。回去后就把她留下。许寿是耿章的奴仆,耿章像珍爱璧玉一样宠信他。于是耿章授意许寿,逼迫印姑,把她送给那些恶少。印姑先后严词拒绝,终于逃脱。耿章无可奈何,恼怒之下拿棍棒捆打印姑。各种酷刑全都用上,还撕碎她的内衣、帷帐和坐席,把她幽禁在另一间屋里。那间屋子靠近栏杆,墙壁已经破败。印姑当时已经怀孕,正值冬天,穿着破碎的内衣,睡在草席上。耿家的众母亲和嫂子们在窗边对着她哭泣。耿章恼怒,出来说污秽恶毒的话辱骂她。小奴仆偷偷拿团焦和饭给印姑吃,耿章把那奴仆打得几乎死去,从此再没有人敢去看望印姑。过了几天,胎儿死在腹中。她腹部肿胀,弯着腰坐着,只是寒战,微弱地呻吟而已。她被幽禁在屋里十四天,耿章反复挑逗、逼她顺从自己,她始终不屈,最终死去。印姑死后,她的父亲软弱,不能为她报仇。陆氏族人听说后,愤怒地聚集人手捆住耿章,并收殓印姑。县里前来观看的人,都称道:“贞妇!贞妇!”全都大哭,哭得失声。正当白天,天空却突然昏暗;惊风卷起沙石。这件事发生在明代天启年间。罗有高说:“贞妇死去已经一百多年了。贞妇的族人屠之蕴把贞妇的事迹这样讲给我听,但最终不能详细说明年月干支。过去明代归有光传写张贞女,她和贞妇的遭遇极其相似:张贞女遇到的是淫荡的婆婆,贞妇遇到的是丑恶的丈夫;亲戚不善,使她们遭受忧患和侮辱,但最终都洁白如玉,与秋日同放光明,真是贤德啊!唉!上天非常明察而且仁慈,为什么却让恶草和嘉禾往往长在同一田畦呢?唉!” 《虎丘吊真娘墓文》清代镇海姚燮梅伯

虎丘故佳丽地,其流萍寓絮,抱绮自伤者,则有沈飞香、韩梦音、周宝镫、席耘芝、朱灵珠之侣;其泊莺漂燕,宛转依人者,则有卞玉京、沙嫩儿、柳人月,董青莲、陈二分之俦;其薶香掩玉,沉没终古者,则有刘碧鬟、姚馨儿、徐兰敖、十二娘、通判二姬之隧家。言英侠,有金姬墩,柴闻诠之记具征也;言节烈,有鸳鸯圹,王雒阳之碑可考也。而过者,均不之问。■⑴真娘一墓,自唐迄今,李绅序轶事于前,陈矿复废址于后。刘禹锡集同人诗一卷,都二十有三人。继有作者,亦莫不抒欵约之思,极芋绵之致。其与成都薛涛、钱唐苏小,并峙千古者欤!日者,偕陈君桂轩、郭君季虎游,二君曰:“明当具名花佳酒,酹尊其下,子曷为之文?”羌无故实,因综昔近诸贤吊墓之作,掇其语,以为辞曰:

  塞北花兮江南雪,(白居易)微青蛾兮断翠发。(张祜)

  愁何为如风烛之灭兮,歌何为如梁尘之歇。(李绅)

  镜镫闪而妆台启兮,幡盖飏而舞袖拂。(刘禹锡)

  买尔笑而榆荚飞兮,效尔颦而柳眉结。(李商隐)

  沦金钗于剑壑兮,讵油壁之能来?(沈亚之)

  生既畅风流之乐兮,死或增寂寞之哀。(罗隐)

  胡香魂与腻骨兮,终消散如黄埃!(王禹偁)

  羌狼藉乎豆蔻兮,或托青鸟以裵■⑵。(周弼)

  海棠不可以唤兮,(顾仲瑛)堕娇云之灵粉。(杨备)

  恣轻薄其谁媚兮,慨繁华之易殒。(周南老)

  带啼痕于草 露兮,睠寒食之游人。(高启)

  怨锦囊而悲瑶瑟兮,谁树连理而香以返魂?(苏平)

  薜荔援墙兮兰萎露,晓鸦啼兮夜鬼诉。(梅升祚)

  惟千秋兮为尔伤,水呜咽兮河之梁。(陈祚明)

  一杯寒兮巫峡梦,(张庆孙)琼姬吵兮行云送。(汪琬)

  弹夕阳兮琵琶,(濮淙)驻花里兮香车。(季氏娴)

  潜移兮片石,(汪懋麟)不放留兮啼鴂。(丁澎)

  剥苍苔兮谁护?(陈玉■⑶)听生公之法兮其悟。(吕楷仁)

  分霸主之山兮,(沈德潜)怅苎萝之人去。(盛锦)

  傍幽昙之地兮,(蒋韶年)侣泰娘于泉路。(周准)

  清梵流兮蝴蝶宿,(彭绩)酹一杯兮道傍竹。(孙世权)

  化罗裙以为劫灰兮,(沈绩)空璅青于野塘之麓。(薛雪)

〖注:■⑴,蜀+犬,与独同。■⑵,裵,非改回,音怀,同褢,袖也,藏也。在衣为■⑵,在手为握。■⑶,王+甚。(无读音)〗

玉钩斜哀隋宫人,文清,镇海姚燮梅伯。

译虎丘本来就是美丽的地方。那些像浮萍、飘絮一样漂泊,怀抱才艺而自伤的人,有沈飞香、韩梦音、周宝镫、席耘芝、朱灵珠等人;那些像停泊的黄莺、漂荡的燕子一样婉转依人的,有卞玉京、沙嫩儿、柳人月、董青莲、陈二分等人;那些香魂埋没、玉骨掩藏、永远沉沦地下的人,则有刘碧鬟、姚馨儿、徐兰敖、十二娘以及通判的两位姬妾等墓穴。说到英勇侠义,有金姬墩,柴闻诠的记文足以证明;说到节烈,有鸳鸯圹,王雒阳的碑文可以考证。然而经过的人,都一概不去过问。真娘一墓,从唐代直到今天,李绅在前面写序记述轶事,陈矿后来重新修复废址。刘禹锡编有同人诗一卷,共二十三人。后来继续作诗的人,也无不抒发缠绵的思念,极尽柔情深致。它大概可以和成都薛涛、钱塘苏小媲美,千古并峙吧!前些天,我和陈君桂轩、郭君季虎同游,二位说:“明天应当备办名花美酒,在墓下洒酒祭奠,你为什么不写一篇文章呢?”我没有现成典故,于是综合过去和近代贤人吊墓的作品,摘取其中的语句,写成这篇辞:塞北的花啊,江南的雪;微微青黛的蛾眉啊,翠色的发丝已经断绝。(白居易) 忧愁为什么像风中的蜡烛一样熄灭啊,歌声为什么像梁上的尘埃一样停歇。(李绅) 镜子和灯光闪动,妆台已经开启啊;旌幡华盖飘扬,舞动的衣袖轻轻拂过。(刘禹锡) 为了买得你的笑容,连榆荚也纷纷飘落啊;为了仿效你的蹙眉,柳叶般的眉毛也打了结。(李商隐) 金钗沉落在剑谷之中啊,难道还能乘油壁车前来吗?(沈亚之) 活着已经尽享风流之乐啊,死后或许更增添寂寞的悲哀。(罗隐) 何况香魂和柔腻的骨骸,最终都要像黄土尘埃一样消散!(王禹偁) 可惜豆蔻花零乱凋落啊,有人还托青鸟把情意藏在袖中。(周弼) 海棠已经不能呼唤回来啊,娇美如云的魂魄只留下飘落的香粉。(顾仲瑛、杨备) 任凭轻薄的人去讨谁的欢心啊,只慨叹繁华容易凋残。(周南老) 草上露珠带着哭泣的痕迹啊,怜惜寒食节前来游赏的人。(高启) 怨恨锦囊,悲对瑶琴啊,谁来栽种连理枝,让香气借返魂草重新归来?(苏平) 薜荔攀援着墙壁,兰花在露水中凋萎;清晨乌鸦啼叫,夜里鬼魂哀诉。(梅升祚) 只有千秋万代,我为你悲伤;流水呜咽,河岸也仿佛在哀鸣。(陈祚明) 一杯冷酒啊,寄托巫峡的梦;琼姬低声啜泣啊,随行云送远。(张庆孙、汪琬) 在夕阳下弹奏琵琶啊;花丛里停着香车。(濮淙、季氏娴) 暗中把一块石头移开啊;不肯放走那声声啼叫的杜鹃。(汪懋麟、丁澎) 剥去苍苔,有谁来护惜?听生公说法,它也会因此觉悟。(陈玉■、吕楷仁) 分取霸主的山丘啊;惆怅苎萝山的美人已经离去。(沈德潜、盛锦) 依傍幽静的昙花之地啊;在黄泉路上和泰娘作伴。(蒋韶年、周准) 清越的梵音流动,蝴蝶在此栖息;洒下一杯酒,祭奠路旁的翠竹。(彭绩、孙世权) 把罗裙化作劫后的灰烬啊;徒然让青苔生长在野塘山脚。(沈绩、薛雪) 注:■⑴是“蜀”字旁加“犬”,与“独”相同。■⑵“裵”不是“改”字旁,读音为怀,与“褢”相同,意为袖子、藏。在衣服上写作■⑵,在手上写作“握”。■⑶是“王”字旁加“甚”。(无读音) 《玉钩斜哀隋宫人》,文清,镇海姚燮梅伯。

甘泉城西四里,吴公斗鸡台之下,曰“玉钩斜”,隋宫人丛葬地也。原草不绿,野棠乱开。杜鹃天远,帝子之魂异乡;蝴蝶春短,美人之梦长夜。繁华一瞬,哀怨千秋。金粉凋于山川,烟花封为京观。用拾椒风之事,以当薤露之篇。辞曰:

 白雉蜚,姒社灭。元鼋化,姬鼎移。骊呜呜,太子经。燕涎涎,皇孙啄。倾城哲妇,索家牝鸡,自昔为然矣。然难援此以立汝宫人之罪。汝宫人者,不过备位九缤,充一百二十人数耳。价不直三万金之聘,位不居十二星之尊,而竟使北岳溟澪,阴天纣绝。沉艳睇招花之魄,聚单衣泣月之魂,辱井涸而玉树凋,易江秋而素馨萎,其孰致之然邪?夫不立天定祯明为鉴,而荒淫非度者,场帝也;不取周姜楚邓为师,而顺意曲从者,萧后也。“意在广陵,何如一幸,”非后之耸帝以为祸始者乎?后之弟怀静,因乘势建开河之议,谏者多死之。役丁夫五百万人,置离宫四十余所,弃二百里西苑,营千万户迷楼。充后宫良家女数千,翻一院十六人旧局。惟时嬉沙棠于太液,后实从焉。一赵婕妤也,荡彩舫于西湖,后并偕焉。一陈金凤也,而宫人遂敢服妖效尤,蛊宠竞丽。插其翘,必翡翠与桃叶;拥其髻,曰翻荷与坐愁。鸠履飞仙,凤靿绣袜。云锦银泥,绯罗蹙金以为帔;五色夹襭,单罗花笼以为裙。于是发姿媚八万四千,悬宝珠一百二十。陈宣华,赐同心合也;沈嫠华,署长秋书也。杳娘撅字,慧心也;馨儿解梦,灵舌也。周晨光辨酸梅味也,杨明霞报玉李荣也。妥之独居,不闻再幸;罗之托疾,无赖横波。于月宾写芍药酣姿,于雅娘索蔷薇花笑。惟时琼屑糜而冰盘成市,甲煎沃而沉火如山。洛妃移揖,则珠海龙回;玉女行觞,则碧天凤下。御转关车一两,薛灵芸夜来之云;环乌铜屏四围,武媚娘镜殿之月。信乎珠幌馆娃之阁,夷光与修明斗研;玲风崇霞之台,旋娟偕提嫫争妙已。矧盈盈十五,吃吃騃憨,一斗水仙花,肉身写影;双跗红粉蕊,迎辇司香,又袁宝儿之工于承悦欤!至于韩俊儿者,侍儿耳,设珠翠香床,置荆榴宝枕,解马相如横陈之赋,通拳夫人素女之经。吴绛仙者,殿脚女耳,灵玑佩之莲带,长眉画以远山,给五斛波斯之螺,赐一器合欢之果。而皆缘女君隐嫉,香辇潜疏。以致来梦难凭,张阿元旧恩中断;崆峒长隔,吴淑清故里无归。苟谓防其潜而夺伦,而志在整宫闱,后讵有仁宗■⑴后之识?谓忧其溺而忘政,而心常存社稷,后岂有慕容殷后之仁?况汴堤乘舸,依依坐台上重帘;月观赁肩,隅隅说东宫时事。知时势去而终于默,赚宫人奏而速之刑,其又谁也?故赋絺绤丝竹之辞,知后特假文以自饰;绎春兰秋菊之语,知后久固宠于上心。一朝哄殿枭鸣,倒戈蜂入,萧衍践东昏之闼,道成突废帝之宫。焚摘星楼,毁流珠阁,夷长阜苑,倾木兰亭。龙尾断而难修,鼠脑挝而垂殒。应大行殿之谶,从长城公而游。为慨然于吟秘洞仙卉诗而■⑵如桃晕者,侯夫人也,而早以悬帛亡矣。在后既无此先几。插昆山润毛玉而泽比兰膏者,朱贵儿也,而肯以骂戬侚矣。在后更逊其节烈。忍为之窃纪姬大去之义,驰明驼以出关;偷蔡女一息之生,唱胡笳而返汉。后且入唐贞观宫掖,同元夜敖嬉,责隋大业荒亡。背故恩深重,贤妇人当不至斯,又安能原情为后宥乎?而汝宫人絮彯向溷,梦散成烟。欲效铜雀台,献履分香,招魂于月朝十五,皆受磔于司马之乱军;或类阿房宫,慢立远视,不见者三十六年,亦同罹惨于楚人之一炬。刀兵罔避,都辇难回,岂尚有冲华流播,改服为尼,樊嬺出宫,家人諙旧者乎?虽汝宫人当日未免色婉才娈,被季兰之宠荣;龋齿折腰,学孙寿之蛊媚,亦不过如河东轻凤,耀宝帐夫容;南唐娥皇,唱琵琶烟月。既不以洗儿钱造孽,从禄山谑饮于便殿;又不以鹌鹑袋构狱,遭海陵手刃于门楼。其次者,厕顺容习乐之斑,侪充容分脂之例。为里头内人,供掌茶洗衣之职;为袍裤宫人,隶执拂捧盂之司。闲或有插竹洒盐,邀恩晋武;尚衣巧笑,获宠魏文。而即云困民役于昆灵明光,实缘李夫人哀蝉之怨;失兵利于淮南寿郢,尽关潘玉妃贴地之莲。此汝宫人所饮恨含冤不瞑目于泉下者也。呜乎!桼灯焰灭,啼光汾之蟪蛄;金殿香残,走芜城之麋鹿。雷唐莫雨,閴玉管朱弦之声;萤苑西风,遍荒杨衰草之色。荀或被昭华之宠,名巳没其朱姜;斑或着辞辇之贤,事且佚乎彤史。络网之晨窗绮绿,早绝飞灰;愁之夜帐酣香,空寻断泪。金蛇长化,丝凤皆尘。等秦之内人斜,犹唐之野狐落。明珠翠羽,弗魅萧生;月地云阶,可逢僧孺。十四载无愁天子,抵得麻胡盗首,撒手虚空;千百劫薄命佳人,好从欲界回头,齐心懴悔!

译甘泉城西四里、吴公斗鸡台下面,有一处叫“玉钩斜”的地方,是隋代宫人的丛葬地。原野上的草不再青绿,野棠花杂乱地开放。杜鹃啼声传到遥远的天边,帝王之子的魂魄流落异乡;蝴蝶的春天很短,美人的梦却长在无尽的黑夜。繁华只在一瞬,哀怨却延续千秋。脂粉金饰在山河间凋零,烟花旧迹被封成高大的土丘。姑且拾取椒风殿的故事,来充作一篇《薤露》之歌。辞说:白雉飞来,姒氏的社稷便灭亡;大鼋化为神物,姬周的鼎便转移。骊山传来呜呜声,太子因此受经;燕子絮语,皇孙竟遭啄食。倾覆城国的聪慧女子,祸害国家的妇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然而,不能拿这些事来确立你们这些宫人的罪名。你们这些宫人,不过是九嫔中的陪位者,充任一百二十人的名额罢了。身价抵不上三万金的聘礼,地位也不在十二星的尊位之列,却竟使北岳变成幽暗的深渊,使阴沉的天空仿佛被纣王截断。是谁造成了沉湎美色、以媚眼招花魂,聚集着穿单衣哭月的魂魄,使辱井干涸、玉树凋零,使易水江秋、素馨花萎谢的局面呢?那不以天命和祯祥为鉴,却荒淫无度的,是炀帝;不以周姜、楚邓为榜样,却顺着皇帝心意曲意逢迎的,是萧后。“心意在广陵,何不去巡幸一次”,这难道不是皇后怂恿皇帝,成为祸乱开端的话吗?皇后的弟弟怀静,乘势提出开凿运河的建议,进谏的人大多因此死去。役使丁夫五百万人,设置离宫四十多处,抛弃二百里的西苑,营建千万户的迷楼。又把后宫充满数千名良家女子,重新翻演一座宫院十六人的旧例。那时在太液池玩赏沙棠舟,皇后实际上也跟随在旁。这等于一个赵婕妤在西湖上荡彩舫,皇后也一同前往;这等于一个陈金凤,而宫人便敢于穿戴妖异服饰,仿效她争相以媚态邀宠、以艳丽竞胜。她们头上的簪饰,必定是翡翠和桃叶;发髻上的装饰,叫作翻荷和坐愁。脚穿鸠履飞仙,系着凤纹绣袜。云锦银泥,绯红罗衣上以蹙金制成披帛;五色夹襭,单罗花笼制成裙子。于是展现出八万四千种妩媚姿态,悬挂一百二十颗宝珠。陈宣华,赐给她同心合;沈嫔华,任命她掌管长秋宫文书。杳娘会拆解文字,说明她心思聪慧;馨儿能解梦,说明她言辞灵巧。周晨光能辨别酸梅的滋味,杨明霞能报知玉李何时成熟。妥妥独自居住,再也没有得到临幸;罗罗假托有病,只能徒然送出横波目光。月宾描写芍药花醉态,雅娘索取蔷薇花的笑容。那时琼屑制的粥和冰盘已经成为市上常见之物,甲煎香油浇灌下去,沉香之火堆得像山。洛妃移动步子行礼,珍珠海中仿佛龙回;玉女举杯劝酒,青天上仿佛凤凰飞下。皇帝转动关车一两乘,如同薛灵芸夜来乘云;四周环列乌铜屏风,如同武媚娘镜殿中的月色。确实像馆娃宫的珠帘楼阁,夷光和修明争比美丽;像玲珑、崇霞二台,旋娟和提嫫争奇斗艳。何况那些女子有的盈盈十五岁,有的天真娇憨;一盆水仙花,便能映出她们肉身的影子;两只脚上涂着红粉花蕊,迎接车驾,掌管香气,又怎能不说像袁宝儿那样善于承欢取悦呢!至于韩俊儿,不过是侍女罢了,却设置珠翠装饰的香床,放置荆榴纹的宝枕,讲解司马相如《美人赋》中横陈的篇章,传授拳夫人和素女的房中之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斗〕 吴绛仙,不过是殿脚女而已,却佩戴灵玑饰成的莲带,以远山描画长眉,供给她五斛波斯螺,赐给她一器合欢果。然而都因为女主暗中嫉妒,香车悄悄疏远了她们。以至于再也无法凭借入梦相会,张阿元往日的恩宠中断;崆峒山长久阻隔,吴淑清也无法回到故乡。假如说这是为了防止她们暗中争宠、破坏伦常,志在整肃宫闱,那么皇后难道会有仁宗■⑴皇后的见识吗?假如说是担忧她们沉溺美色而荒废政事,内心常存社稷,那么皇后难道会有慕容殷后的仁德吗?何况在汴堤乘船,依依坐在高台重帘之上;在月观租赁肩舆,低声谈论东宫的事情。明知时势已经过去,却最终默不作声;诱使宫人进奏而加速刑罚的,又是谁呢?所以赋写衣裳丝竹之辞,便知道皇后只是借文章自我粉饰;推究春兰秋菊的言语,便知道皇后早已牢固地得到皇帝的宠爱。一旦宫殿中发出枭鸟般的叫声,叛军倒戈、蜂拥而入,萧衍踏入东昏侯的宫门,萧道成突然闯进废帝的宫殿。摘星楼被焚烧,流珠阁被毁,长阜苑被铲平,木兰亭被倾覆。龙尾断了,再也难以修复;鼠脑被击打,垂危将亡。她应验了大行殿的谶语,随着长城公一同死去。那位因吟咏秘洞仙花诗而面颊像桃花晕染般红润的侯夫人,早已用帛悬颈而死了。皇后既没有预先察觉这种祸患。那位插戴昆山润毛玉、光泽可比兰花膏的人,是朱贵儿,却肯接受辱骂戬侚。皇后在节烈方面更比不上她。难道要替她偷写纪姬远行的义举,骑着明驼出关;偷偷仿效蔡文姬苟得一息生存,唱着胡笳返回汉地?皇后后来还进入唐代贞观年间的宫掖,和她们一同在元夜游乐,却责骂隋代大业年间的荒亡。她背负旧日深重的恩情,贤德妇人本不应走到这一步,又怎么能推究情由来替皇后宽宥呢?至于你们这些宫人,像飘絮一样被卷向污秽之地,梦境消散化成烟雾。想仿效铜雀台,献履分香,在每月十五招魂,却都在司马氏乱军中被肢解;有的又像阿房宫中的宫女,懒散地站着远望,三十六年都见不到人,也同样遭受楚人一把火的惨祸。刀兵无处躲避,帝都也难以返回,哪里还会有冲华流播、改换衣服做尼姑,或像樊嬺那样出宫、让家人和旧识知道的人呢?即使你们这些宫人当日免不了姿色婉丽、才情娇艳,受到季兰的宠爱;龋齿、折腰,学孙寿的妖媚,也不过像河东轻凤在宝帐前炫耀芙蓉般的容貌,像南唐娥皇在烟月中弹唱琵琶罢了。你们既没有因为洗儿钱而造下罪孽、在便殿陪安禄山戏谑饮酒;也没有因为鹌鹑袋而构成案件、在门楼上遭海陵王亲手杀死。再低一等的,不过相当于顺容习乐的宫女,和充容分脂的旧例相同。她们做里头内人,负责掌茶、洗衣;做袍裤宫人,隶属于执拂、捧盂的差役。偶尔也有人插竹洒盐,得到晋武帝的宠幸;尚衣局的女子以巧笑取悦,获得魏文帝的宠爱。但即使说百姓被迫服役于昆明池、灵明殿,实在是由于李夫人临死哀蝉般的怨恨;淮南、寿郢失去兵力,也全都和潘玉妃贴地莲步的诱惑有关。这正是你们这些宫人含恨含冤、死后在黄泉也不能闭眼的原因。唉!漆灯的火焰熄灭了,只有汾水边的蟪蛄在哀鸣;金殿的香气消残了,芜城遍地走着麋鹿。雷声和唐雨过去,再也听不到玉管朱弦;萤火虫飞过苑囿,西风吹来,满眼都是荒杨衰草。荀或曾受昭华的宠爱,姓名已经淹没在朱姜之前;班氏或许写下辞辇的贤德,事迹也将从宫廷史册中散失。罗网般的清晨窗户和绮丽的绿色,早已断绝,只剩飞灰;令人忧愁的夜帐和浓郁的香气,徒然寻找断续的泪痕。金蛇终将化尽,丝制的凤凰也都化为尘土。它们和秦代宫人的斜墓一样,也如唐代的野狐落。明珠翠羽,不能迷惑萧生;月地云阶,却可能遇到僧孺。十四年没有忧愁的天子,抵得上麻胡盗首,撒手归于虚空;经历千百劫的薄命佳人,也应从欲界回头,共同诚心忏悔!

〖注:■⑴上东东下曰,曹本字。■⑵,面+甫,fǔ音腐,颊也。〗

玉梅后词 清 况周颐夔笙

玉梅后词者,甲龙仲如玉梅词人后游苏州作也。是岁四月,自常州之扬州,晤半唐于东关街仪董学堂。半唐谓余,是词淫艳,不可刻也。夫艳何责焉?淫,古意也。三百篇杂贞淫,孔子奚取焉?虽然,半唐之言甚■⑴我也。惟是甚不似吾半唐之言,宁吾半唐而顾出此。余回常州,半唐旋之镇江,而杭州苏州,略举余词似某名士老于苏州者。某益大呵之,其言寝不可闻。未几而半唐遽离两广,会馆之戚言反常,则亦为妖,半唐之言,非吾半唐之常也。而某名士无恙至今,则道其常故也。吾刻吾词,亦道其常云尔。丁未小寒食,自识于秦淮■⑵庐之珠花簃。

  【减字洗溪沙】

 点检春蚕尽后丝,妙年无奈是当时。相思无益未妨痴。  待剪淞潮供泪眼,难消楚岫妒香眉。江南柳是断肠词。

秀靥回眸见海棠,菱花窥镜试轻黄。(菱花色黄,见《敬斋古今黈》。昔人赋咏云红色者误也)天涯禁得几回肠?  弟一矜庄堪痛哭,无双明艳莫端相。三生从此梦横塘。

抛却无端恨转长,十年心事鬓云香。未应怜惜是荒唐。  有梦便须安枕簟,为云犹自想衣裳。寒山钟语绝凄凉。

铁拨云璈不可听,风怀愁绝曝书亭。无端天付与聘婷。  明月梅花应念我,青春鹦鹉最怜卿。总然顦顇到它生。

【玲珑四犯?寒食前二日晚泊梁溪,是日咯血勺许,作浅脂色】

  碧悄岸云,红愁渔火,客(作平)怀低黯如雨。早知春梦恶,不合昊城住。吟魂料量在否,为谁销,问花无语。忍更推篷,不如昨(作平)夜,犹见去时路。  天涯漫赢羁旅,况韶光别后,须拌(去声)虚度。总然真薄幸,但保修眉妩。衰桃不是相思血,断红泣垂杨金缕。长记取,多情是相逢暂许。

【徽招】

  梨云不度琼窗影,金猊飏残心字。踠地绿杨丝,说来迟非计。露桃风絮里,更榆荚笑人无谓。一角红楼,一帘华月,一襟清泪。  已拌不思量,难生受、天涯病余情味。记否梦中逢,隔碧(作平)城十二。别怀慵自理,怕轻堕玉清尘世。海棠晚,一霎浓春,付等闲吟醉。

【临江仙】(十四首录八)

  记得当车谁玉立,回眸一笑嫣然。艳尘飙举万花先。搓酥融茜雪,寒侧不禁怜。  那日惊鸿曾照影,而今影在愁边。愿为油壁贮蝉娟。愿为金勒马,宁避紫丝鞭。

记得西楼长竚立,珊珊想望明珰。妍风吹坠彩云香。隔帘先一笑,将恨付斜阳。  未似齐姬争六注,嗔人博进须偿。当时祗道是寻常。愿为双绛蜡,输泪照棠妆。

记得楼台歌舞夜,驻云一角娇红。非花非雾忒溟蒙。近鬟香处立,生受有情风。  襟上玉花花上月,月移玉软花慵。津亭放闸莫忩忩。茗香灯晕冷,犹得暂时同。

记得鬒云香覆额,新兴梳裹偏宜。绣兜(吴语也)初卸海棠时。银蟾刚一寸,光艳越娇痴。  剪绿匀红无限好,泥人缕缕丝丝。天涯对影愧须眉。兰成青鬓减,生怕小菱知。

记得琼窗风不度,芙蓉香雾氤氲。丹成九转费温存。为怜葱玉损,重抚昨宵痕。  娄试灵犀通也未,樱红润到情根。如烟恨事莫重论。鬓丝禅榻畔,肠断对灯昏。

记得娇蚩吴语涩,当筵亲授琅琅。那时恩宠是脂香。比郎词律细,字字叶宫商。  楚客何缘庄岳置,负它呖呖莺吭。琼浆无分到裴航。生疏鹦鹉舌,独自说凄凉。

记得象牙花镜子,背人亲付柔荑。平生此物最相思。早知珍重意,故说欲贻谁。  好好当眉长写翠,总然不照双飞。菱花标格牡丹时。软温怀袖里,何福得为伊。

记得江皋无那别,阴阳离合徊徨。聪明第一断人肠。云蓱才子泪,露叶美人香。  已拌青鸾消息断,吴天未抵愁长。桃花无数更垂杨。可怜今夕梦,何止隔横塘。

【淡黄柳?兰陵客舍和白石】

   红楼一角,人隔江南陌。罨画春阴寒恻恻。换尽何郎鬓绿,吹断琼箫更谁识。  照愁寂,残蟾淡如食。强飞梦、泰娘宅。怕湘桃未抵离襟色。瘦不禁怜,那人知否,分付吴天寸碧。

【侧犯?过惠民桥口占】

  病怀倦理,甚春薄幸,偏明媚桃李。更柳拂烟丝弄晴翠。碧(作平)云梦不度,那是相思地。愁倚,剩一霎栏干伴顦顇。  红楼似否,依约盈盈水。还记取,隔惊鸿延竚月寒里。泪泣鲛残,血啼鹃碎。脉断高城,暮山凝紫。

【琵琶仙】

  丝雨悭晴,海棠晚,润裛炉熏金鸭。谁念春色三分,蹉跎二分弱。鹦唤起,银屏梦窄,蚤愁共、病来难遏。晓镜慵红,春衫惨绿,惆怅天各。  甚吹绉、烟浦奁漪,怕曾向、横塘鉴娇靥。何况别离时候,更兰桡催发。花路远、骢嘶不度,隔麹尘、竚想罗袜。记否一(作平)晌勾留,绛纱呼闸。

译注:■⑴上为“旡”、下为“心”,读ài,是小篆“爱”字,意思是惠。■⑵由“来”和“矣”组成,读嗣声,意为等待。既然说“不待”,就是不来,与“俟”“竢”相同。《玉梅后词》 清代 况周颐,字夔笙 《玉梅后词》,是甲辰年仲如玉梅词人后来游历苏州时所作。这年四月,我从常州到扬州,在东关街仪董学堂会见半唐。半唐对我说,这些词淫艳,不可以刊刻。艳丽有什么值得责怪的呢?“淫”在古代有它本来的意义。《诗经》三百篇中杂有贞正和淫邪,孔子为什么还要选取它们呢?不过,半唐的话很■⑴我。只是这些词实在很不像我家半唐所说的那样,难道是我家半唐反而说出了这样的话吗?我回到常州,半唐随后去了镇江;杭州、苏州一带,略略传抄我的词,像是苏州某位老名士的作品。那位名士更加大声斥责,言辞渐渐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不久半唐突然离开两广,会馆中传出反常的讣告消息,那也成了妖异;半唐所说的话,已经不是我家半唐平常所说的话了。而那位名士至今安然无恙,正说明事情本来如此。我刊刻自己的词,也不过是依照常理罢了。丁未年小寒食日,在秦淮■⑵庐的珠花簃写下这篇自序。【减字《浣溪沙》】查看春蚕吐尽丝后,正值青春年华,却无奈偏偏就是当时。相思没有益处,却不妨痴心到底。等到剪取松江潮水来供泪眼,也难以冲淡楚山云气般令人嫉妒的芳香眉黛。江南的柳树,正是令人断肠的词。秀美的面颊回眸时映入海棠,菱花镜前试着轻轻敷上黄色。(菱花的颜色是黄色,见《敬斋古今黈》。过去有人吟咏说是红色,是错误的。)漂泊天涯,怎经得起几番断肠?弟弟只要略显矜持庄重,就足以令人痛哭;绝世的明艳容貌,实在不忍正面端详。从今以后,三生三世的梦都横在横塘。抛开无缘无故的怨恨,反而更加绵长;十年的心事,使鬓发如云而带着香气。不应当怜惜的,偏偏荒唐地怜惜了。有梦便应安卧在枕席上;为了化作云彩,仍然想着你的衣裳。寒山寺的钟声,传来无尽凄凉。铁拨弹奏的云璈之声不可再听,风流情怀在曝书亭中愁苦到了极点。无缘无故,上天竟赐予你这样的美人。明月和梅花应当会想念我,青春的鹦鹉最怜惜你。即使一生憔悴,也总是要到来生。【玲珑四犯?寒食前两日晚泊梁溪,当天吐血一勺多,写成浅脂色】碧色的寂静江岸笼着云,红色的渔火含着愁绪,客中的心情低沉暗淡如雨。早知春梦如此苦恼,当初就不该住在昊城。吟诗的魂魄想来还在不在,为谁消瘦?询问花朵,花却无言。怎忍再次推开船篷,不如昨夜,还能看见来时的道路。漂泊天涯,姑且赢得羁旅之名;何况美好春光分别之后,只能任凭自己把时光虚度。即使真是薄情,只要保全修长的眉毛仍然妩媚。衰败的桃花不是相思的血,却让断红在垂杨的金缕般枝条上哭泣。永远记住,多情只在相逢时暂且许诺。【徽招】梨花般的云影没有越过玉窗,金兽炉中飘散着残余的心字香。柔软的绿杨丝垂到地面,说起来迟到并不是好办法。露桃和风絮之间,连榆荚也笑人无谓。一角红楼,一帘华美的月光,满襟都是清冷的泪水。已经决定不再思量,却难以承受天涯漂泊后残余的病中情怀。还记得吗,梦中相逢,隔着碧城十二重。离别的情怀懒得独自整理,只怕轻轻坠入玉清仙境的尘世。海棠花开到傍晚,片刻浓艳的春光,任它付给闲人吟咏沉醉。【临江仙】(十四首选录八首) 记得当年在车旁,谁亭亭玉立,回眸一笑嫣然。艳丽的尘风腾起,万花都在她之前失色。纤手如酥,融入茜色的白雪;天气寒冷,更令人禁不住怜爱。那天惊鸿般的身影曾映入眼中,如今那身影只在愁绪边缘。愿化作油壁车,收藏这位美人;愿化作金勒骏马,宁愿躲开紫丝马鞭。记得曾久久站在西楼,珊珊地盼望着明珰。妍丽的风吹落彩云般的香气。隔着帘子先露出一笑,把怨恨交给斜阳。并不像齐国女子争赌六箸,恼怒别人赢了便要偿还赌注。那时只觉得一切平常。愿化作两支红蜡烛,流着泪照着海棠般的妆容。记得楼台歌舞的夜晚,云彩停在一角,娇红朦胧。既不是花,也不是雾,偏偏一片迷蒙。站在近处鬓发飘香的地方,承受着有情之风。衣襟上的玉花、花上的月亮,月亮移动,玉色柔软,花儿慵懒。津亭放下闸门,不要匆匆离去。茶香和灯晕渐渐冷了,还能暂时和你相同。记得乌黑如云的香发覆盖额头,新近梳妆打扮,格外合宜。绣兜(吴语)刚刚脱下,正是海棠盛开的时候。银蟾刚刚升起一寸,光彩越发娇憨。剪裁翠色、调匀红色,美好无边;把人缠得丝丝缕缕。人在天涯,对着身影,反而惭愧自己身为男子。兰成的青鬓已经减少,只怕小菱花镜知道。记得玉窗不透风,芙蓉般的香雾弥漫。九转丹药炼成,耗费了无尽温存。怜惜你葱玉般的身子受损,又重新抚摸昨夜留下的痕迹。试问灵犀是否已经相通,樱桃般的红润是否深入情感的根底。像烟一样的怨恨之事,不要再谈。鬓发斑白,靠在禅榻旁,对着昏暗的灯火肝肠寸断。记得她娇憨地说着艰涩的吴语,在筵席上亲自教我念得琅琅。那时的恩宠全是脂粉般的香气。比起我的词律,她的更为精细,字字都合乎宫商。楚地的客人凭什么把庄、岳放在一起,辜负了她清脆如莺的歌喉。琼浆美酒无缘送到裴航那里。鹦鹉般的舌头变得生疏,只能独自诉说凄凉。记得那面象牙花镜,背着人亲手交给我柔软的手。平生最使我相思的就是这件东西。早知你有珍重之意,故意说要送给谁呢?好好地对着眉毛长久描画翠色,即使终究不能照见双双飞去的身影。菱花镜的品格,正如牡丹盛开的时节。它柔软温暖地藏在怀袖之中,我有什么福气能替你保存呢?记得在江边无奈地分别,阴阳离合,来回徘徊。聪明绝顶的你最令人断肠。云中浮萍般的才子流泪,露珠上的叶子沾着美人的香气。已经决意让青鸾传信断绝,可吴地的天空也比不上愁绪绵长。桃花无数,垂杨更多。可怜今夜的梦,哪里只是隔着一处横塘。【淡黄柳?和白石《兰陵客舍》】红楼的一角,人与我隔在江南的道路上。彩绘般的春日阴云寒意凄恻。何郎的鬓发已经换尽青色,玉箫声吹断了,又有谁来辨识?照着愁寂,残月淡得像缺食。勉强让梦飞到泰娘的宅院,却怕湘妃竹般的桃花还比不上离别衣襟的颜色。瘦弱得不堪怜惜,那个人知道吗?把这一片吴地天空,交给一寸碧色。【侧犯?经过惠民桥口占】病中的心情懒得整理,为什么春天偏偏如此薄情,却让桃花李花格外明媚?更有柳枝拂动烟丝,嬉弄晴日的翠色。碧云阻隔,梦也无法越过,那就是相思之地。愁苦地倚着,只剩片刻栏杆陪伴憔悴。红楼是否还在,仿佛仍然临着盈盈的水面?还记得吗,在惊鸿般的身影之间久久伫立于寒月之中。泪水哭尽,鲛绡残破;鲜血哭出的杜鹃声也碎了。高城那边音信断绝,暮山凝聚着紫色。【琵琶仙】细雨吝惜放晴,海棠开到傍晚,湿润的香气沾染了金鸭香炉。谁来怜念三分春色,竟有两分在蹉跎中衰弱。鹦鹉把人唤醒,银屏中的梦境太狭窄;早已忧愁,再加上病来,更难遏止。清晨对镜懒得敷红,春衫显出惨淡的绿色,惆怅彼此相隔天涯。何必让烟雾笼罩的水面泛起皱纹,怕它曾经映照过横塘中娇美的脸庞。何况正值离别之时,兰桨催促着船只出发。花路遥远,青骢马嘶鸣也无法越过;隔着曲折的尘路,久久想象着罗袜。还记得吗,曾停留片刻,红纱窗下呼唤开闸。

【长亭怨慢】

  甚容易、东风吹絮,一梦惊鸿,数声啼宇。惨绿遥山,澹黄纤月忆眉妩。落红如雨。飞不到愁春处。玉鸭水沉微,袅寸碧、鬘天能否。  怨语。说云涯怅望,蚤被燕莺轻妒。丝残血尽,怕肠断更无凭据。第一是未卜它生也,难得玉环分付。尽凤泊鸾飘,凄绝菱香谁主?

【减字洗溪沙】

  蚤是从来少睡人,何堪听雨更愁春?春愁疑梦梦疑真。  蜡炬未灰犹有泪,麝熏微度已成尘。屏山画里亦含颦。

  夹岸垂杨罨画溪,溪楼尽日子雟啼。乱愁芳草共凄迷。  闻说妒花多横雨,那能沾絮是香泥。碧云心事短长堤。

【附录】

  况周颐(公元一八五五年至一九一三年)原名周仪,以避清帝溥仪名改,字夔笙,别号蕙风,广西临桂人。生于清文宗咸丰九年,卒于民国十五年,年六十八岁。(中国现代文学史卒年同,年六十六岁。此从最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少而察惠。垂髫应府县学试,冠其曹。九岁补博士弟子员。十八岁,举优贡,一日省姊,偶得《蓼园词选》读之,试为小词,轻倩倚流慧,理境两绝。光绪五年,(公元一八七九年)举乡试。乃娶于赵,夫人擅雅乐,伉俪甚笃,遵例授内阁中书,与王鹏运同官,益以词学相砥砺。并治金石,罗致碑版得万余本,寻以会典馆纂修,叙劳用知府,分发浙江。端方总督两江,礼致入幕,又优以税差。人民国,窜居上海无所事,至室人以无米告。竟牢落以终。 周颐崇古不苟,冯煦戏呼为况古人。生平心力,全用在词,着有《第一生修梅花馆词》、《二云词》、《香樱词》、《蕙风词》,作风类白石。其论词尤工,细入毫芒,能发前人所未发,所著有《香海棠馆词话》、《餐樱庑词话》、《蕙风簃随笔》、《选卷丛谈》、《西底丛谈》、《兰云菱梦楼笔记》,盛传于世。

〖注:■⑴,上旡下心,ài,小篆爱字,惠也。■⑵,来+矣,嗣上声,待也。旣云不待,是不来也。与俟竢同。〗

双头牡丹灯记 明 瞿佑撰

译【长亭怨慢】东风吹絮,来得多么容易;一场梦惊醒了鸿雁,几声杜宇啼鸣。远山呈惨淡的绿色,纤月呈淡黄色,令人想起那妩媚的眉毛。落花像雨一样。它飞不到令人忧愁的春天深处。玉鸭香炉中的沉水香微微燃着,袅袅的一点碧烟,满天的鬓影是否还能看见?怨恨的话语说着云边天涯的惆怅,早已被燕子和黄莺轻轻嫉妒。丝线残了,血也流尽了,只怕肠断之后更没有凭据。最难堪的是来世尚不可预知,也难以得到玉环托付的消息。凤凰漂泊,鸾鸟流落,凄绝之中,谁来主掌菱花香气?【减字《浣溪沙》】早就是一向少眠的人,哪里经得起听雨,更何况还要为春天忧愁?春愁仿佛梦,梦又仿佛真实。蜡炬尚未燃尽仍有泪,麝香熏气微微飘过,已经化成尘土。屏风山水画中也仿佛含着蹙眉。两岸垂杨掩映着彩绘般的溪水,溪楼中整日传来子雟的啼叫。纷乱的愁绪和芳草一起迷蒙凄迷。听说嫉妒花朵的风雨多么横暴,哪里能让沾絮的雨水变成香泥?碧云般的心事,绵延在短长不一的堤岸上。【附录】况周颐(公元一八五五年至一九一三年),原名周仪,为避清帝溥仪的名字而改名,字夔笙,别号蕙风,广西临桂人。生于清文宗咸丰九年,卒于民国十五年,享年六十八岁。(中国现代文学史也记载其卒年,作六十六岁。这里采用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的说法。)他少年时就聪察颖慧。童年参加府县学考试,名列同辈第一。九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十八岁考取优贡。有一天去看望姐姐,偶然得到《蓼园词选》阅读,试作小词,轻盈秀丽而倚傍流慧,格调和意境都极佳。光绪五年(公元一八七九年)考中乡试。于是娶赵氏为妻,夫人擅长雅乐,夫妻感情非常深厚。按照惯例授官内阁中书,和王鹏运同官,更加以词学相互切磋。两人又共同研究金石,搜集碑版一万多本。不久因参与会典馆纂修,按功劳授知府,分发浙江。端方任两江总督时,以礼相邀入幕,并优厚地给他税务差使。进入民国后,流寓上海,无所事事,直到妻子告诉他家中没有米。最终困顿孤寂而死。周颐推崇古人而不苟且,冯煦戏称他为“况古人”。他一生的心力全用在词上,著有《第一生修梅花馆词》《二云词》《香樱词》《蕙风词》,风格类似姜夔。他论词尤其精工,细密入微,能够发明前人没有发明的见解。所著有《香海棠馆词话》《餐樱庑词话》《蕙风簃随笔》《选卷丛谈》《西底丛谈》《兰云菱梦楼笔记》,在世间广泛流传。注:■⑴上为“旡”、下为“心”,读ài,是小篆“爱”字,意为惠。■⑵由“来”和“矣”组成,读嗣声,意为等待;既然说“不待”,就是不来,与“俟”“竢”相同。《双头牡丹灯记》 明代 瞿佑撰

方氏之据浙东也,每岁元夕,于明州张灯五夜。倾城士女,皆得纵观,至正庚子之岁,有乔生者,居镇明岭下。初丧其偶,鳏居无聊,不复出游,但倚门伫立而已。十五夜三更尽,游人渐稀。见一丫鬟,挑双头牡丹灯前导,一美人随后,约年十七八,红裙翠袖,妍妍媚媚,迤逦投西而去。生于月下视之,韶颜 稚齿,真国色也。神魂飘荡,不能自持,乃尾之而去,或先之, 或后之。行数十步,女忽回顾而微哂曰:“初无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事非偶然也。”生即趋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顾否?”女无难意,即呼丫鬟曰:“金莲,可挑灯同往也。”于是金莲复回。生与女携手至家,极其欢昵。自以为巫山、洛浦之遇,不是过也。生问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丽卿其字,淑芳其名。故奉化州判女也。先人既没,家事零替,既无兄弟,仍鲜族党,止妾一身,遂与金莲侨居湖西耳。”生留之宿。态度精妍,词气婉媚,低回就枕,甚相欢爱。天明辞别而去,及暮则又至,如是者将半月。邻翁疑焉,穴壁窥之,则见一粉妆髑髅,与生并坐于灯下,大骇。明日诘之,秘不肯言。邻翁曰:“嘻,子祸矣!人乃至盛之纯阳,鬼乃幽阴之邪秽。今子与幽阴之魅同处而不知,邪秽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日真元泄尽,灾眚来临,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遽为黄壤之客也,可不悲夫!”生始惊惧,备述厥由。邻翁曰:“彼言侨居湖西,子往访问之,则可知矣。”生如其教,迳投月湖之西,往来于长堤之上,高桥之下,访于居人,询于过客,并言无有。日将夕,乃适入湖心寺少憩。行过东廊,复转西廊,廊尽复得一暗室,则有旅榇,白纸题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丽卿之柩”。柩前悬一双头牡丹灯,灯下立一盟器女子,背上有二字曰“金莲”。生见之,毛发尽竖,寒栗遍身,奔走出寺,不敢回顾。是夜,借宿邻翁之家,忧怖之色可掬。邻翁曰:“玄妙观魏法师,故开府王真人弟子,符篆为当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明日,生诣观内。法师望见其至,惊曰:“妖气甚浓,何为来此?”生拜于座下,具述其事。法师以朱书符二道授之,令其一置于门,一悬于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归,如法安顿,自此果绝来矣。一月有余,不觉又往衮绣桥访友,留饮至醉,却忘法师之戒,迳取湖心寺路以回。将及寺门,复见金莲迎拜于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遂与生俱入内廊,直抵室中。女子宛然在坐,数之曰:“妾与君素非相识,偶于灯下一见,感君之意,遂以全体事君。暮往朝来,与君不薄,奈何信妖道土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绝。薄幸如是,妾恨之深矣!今幸得见,岂能相舍。”即握生手至于柩前,枢忽自开,拥之同入,随即闭矣,遂死于枢中。邻翁怪其不归,远近寻问。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见生之衣裙微露于柩外。请于寺中,问之于主僧而发之,死已久矣。与女子之尸,俯仰卧于枢内。女貌如生焉。寺中僧众叹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时年十有七。权厝于此,举家远去,竟绝音耗,至今十有三年矣。不意作怪如是。”遂以尸柩及生,殡于西门之外。是后云阴之昼,月黑之宵,往往见生与女子携手同行,一丫鬟挑双头牡丹灯前导。遇之者辄得重疾,寒热交作。荐以功德,祭以牢醴,庶可获痊,否则不起矣。居人大惧,竟往玄妙观谒魏法师而诉焉。法师曰:“吾之符篆,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矣,非吾之所知也。闻有铁冠道人者,见居四明山顶,考劾鬼神,法术灵验,汝辈宜往求之。”众遂至山,攀缘藤葛,蓦越溪涧,其上绝顶,果有草庵一所。道人凭几而坐,方看道童调鹤。众罗拜庵下,告以来故。道人曰:“山林隐士,旦暮且死,乌有奇术。君辈过听矣。”拒之甚坚,众曰:“某本不知,盖玄妙观魏法师所指教耳。”道人曰:“吾老矣,不复下山,已六十余年。小子饶舌,烦吾一行。”即与童子下山,步履轻捷,径至西门外,结方丈之坛,踞席端坐,书符焚之。忽见符吏数辈,黄巾帛祆,金甲雕戈,长皆丈余,屹立坛下,鞠躬请命,貌甚虔肃。道人曰:“此间有邪祟为祸,惊扰生民,汝辈岂不知耶?宜疾驱之至!”受命即往,不移时,以枷锁押女子与生并金莲,俱到坛所,鞭捶挥扑,流血淋漓。道人诃责良久,令其供状。将吏遂以纸笔授之,俱各供数百言。今录其略于此。乔生供曰:“伏念某丧室鳏居,倚门独立,犯在色之戒,动多欲之求。不能效孙叔见两头蛇而决断,乃致如郑子,逢九尾狐而爱怜。

译方氏占据浙东时,每年元宵节都在明州张灯五夜。全城男女都可以纵情观看。至正庚子年,有个叫乔生的人,住在镇明岭下。他刚刚丧偶,鳏居无聊,不再出门游玩,只是靠着门站立罢了。十五日夜里三更将尽,游人渐渐稀少。他看见一个丫鬟挑着双头牡丹灯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一位美人,大约十七八岁,穿红裙、着翠袖,娇美妩媚,缓缓向西而去。乔生在月光下看她,只见容貌秀美、牙齿洁白,真是天下绝色。他神魂飘荡,不能自持,于是尾随她而去,时而走在前面,时而落在后面。走了几十步,女子忽然回头,微微笑着说:“本来没有桑中相约,却有月下相遇,这件事不是偶然。”乔生立刻上前作揖说:“我的住宅离这里很近,美人能否回去看看?”女子没有为难的意思,立即叫丫鬟说:“金莲,可以挑灯一同前往。”于是金莲又转身回来。乔生和女子手拉手来到家中,极尽亲昵欢爱。乔生自以为巫山、洛浦的相遇,也不过如此。乔生问她的姓名和住址,女子说:“我姓符,字丽卿,名淑芳,是已故奉化州判的女儿。父亲去世以后,家道衰败,既没有兄弟,也很少有族人,只剩下我一人,所以就和金莲寄居在湖西。”乔生留她住宿。她姿态精美,言语婉媚,低头回旋着上床,两人十分相爱。天亮时告别离去,到了傍晚又来;这样过了将近半个月。邻翁起了疑心,凿开墙壁偷看,只见一个粉妆的骷髅和乔生并坐在灯下,大为惊骇。第二天追问乔生,乔生秘密不肯说。邻翁说:“唉,你要遭祸了!人是至盛的纯阳之体,鬼却是幽阴邪秽之物。如今你和幽阴的鬼魅同处却不知道,和邪秽同宿却不觉悟,早晚真元耗尽,灾祸就会降临。可惜你正值青春,却突然要成为黄土中的人,难道不可悲吗!”乔生这才惊惧起来,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邻翁说:“她说寄居在湖西,你去那里访问,就可以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乔生照邻翁教的去做,径直到月湖西边,在长堤上、高桥下往来询问,向居民打听,也向过路人询问,都说没有这样的人。天将傍晚,他恰好进入湖心寺稍作休息。走过东廊,又转到西廊,走到廊尽头,发现一间暗室,里面放着一具旅葬的棺材,棺上用白纸题写着:“故奉化符州判女丽卿之柩。”棺前悬着一盏双头牡丹灯,灯下立着一个盟器女子,背上有两个字:“金莲”。乔生看见后,毛发全都竖起,浑身寒战,奔跑出寺,不敢回头。当夜,他借宿在邻翁家,忧惧的神色清清楚楚。邻翁说:“玄妙观的魏法师,是已故开府王真人的弟子,符箓法术在当今第一。你应当赶快去求他。” 第二天,乔生到玄妙观去。法师望见他来,惊讶地说:“妖气这么浓,你为什么来这里?”乔生在座下叩拜,把事情全部说了。法师用朱砂写了两道符交给他,命他把一道放在门上,一道悬在床榻上,又告诫他不能再去湖心寺。乔生接受符咒回家,按照法师说的安置,从此果然断绝了来往。一个多月后,他不知不觉又到衮绣桥访友,留在那里饮酒直到醉倒,却忘记法师的戒告,径自走湖心寺的路回来。快到寺门时,又看见金莲迎上来拜见,说:“娘子等候您很久了,为什么一直这样薄情?”于是和乔生一同进入内廊,直达房中。女子果然坐在那里,数落他说:“我和您本来素不相识,偶然在灯下见到您,被您的情意感动,于是把全部身心都交给您。每天晚上去、早晨来,对您并不薄情,为什么要听信妖道士的话,突然生出疑心,竟想永远断绝往来?这样薄幸,我恨您恨得太深了!如今幸而见到您,难道还能舍弃您吗?”她随即拉着乔生的手来到棺材前,棺盖忽然自行打开,把他拥抱进去,随即又合上;乔生于是死在棺材里。邻翁奇怪乔生没有回来,便到远近各处寻找打听。到了寺中停放棺材的房间,看见乔生的衣裙微微露在棺材外面。邻翁请求寺中僧人,向住持询问后打开棺材,乔生已经死去很久了。他和女子的尸体俯仰相叠地躺在棺内,女子的容貌还像活着一样。寺中僧众叹息说:“这是奉化州判符君的女儿。她死时十七岁,暂时安葬在这里,全家远行,后来完全断了音信,至今已经十三年了。没想到她竟作怪到这种地步。”于是把女子的棺柩和乔生一起葬在西门外。此后,在阴云密布的白天或月色全无的夜晚,人们常常看见乔生和女子手拉手同行,一个丫鬟挑着双头牡丹灯在前面引路。遇见他们的人便得重病,寒热交替发作。若用功德超荐、用牲牢美酒祭祀,大概可以痊愈;否则就无法起床。居民非常恐惧,最终到玄妙观拜见魏法师,把事情告诉他。法师说:“我的符箓只能治疗尚未发生的祸患。如今祟害已经形成,不是我所能处理的了。听说有个铁冠道人,住在四明山顶,能够考察惩治鬼神,法术非常灵验,你们应当去求他。”众人于是到了山中,攀援藤葛,翻越溪涧,到了最高处,果然有一座草庵。道人靠着几案坐着,正看道童调教仙鹤。众人在草庵下列队跪拜,把事情经过告诉道人。道人说:“我是山林隐士,早晚也将死去,哪里有什么奇异法术?你们听错了。”众人坚决请求,道人仍极力拒绝。众人说:“我们本来不知道,是玄妙观魏法师指点我们来的。”道人说:“我已经老了,不再下山,已经六十多年了。你们这些小子多嘴,烦扰我走这一趟。”于是和童子下山,步履轻快,径直来到西门外。他结成一丈见方的法坛,端坐在席子上,写符焚烧。忽然看见几名符吏,头戴黄巾,穿着帛制的战袍,披金甲、执雕饰的戈,身高都一丈有余,挺立在坛下,鞠躬请命,神情十分虔敬严肃。道人说:“这里有邪祟作祸,惊扰百姓,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应当赶快把它们押来!”符吏领命后立即前往,不一会儿便用枷锁押着女子、乔生和金莲,一同来到法坛,鞭打棰击,鲜血淋漓。道人呵斥责问了很久,命他们交代供词。将吏于是把纸笔交给他们,三鬼各自供述了数百字。现在把大意抄录如下。乔生供说:“我想到自己丧妻鳏居,独自倚门站立,犯了贪恋美色的戒律,心中多生欲望。不能像孙叔那样见到两头蛇便果断决绝,反而像郑子一样,遇到九尾狐还爱怜它。

事既莫追,悔将奚及。”符女供曰:“伏念某青年弃世,白昼无邻,六魄虽离,一灵未泯。花前月下,逢五百年欢喜冤家;世上民间,作千万人风流话本。迷不知返,罪安可逃。”金莲供曰:“伏念某杀青为骨,染素成胎,坟陇埋藏,是谁作俑。而用面目。机发比人,具本而微。既有名字之称,可乏精灵之异。因而得计,岂敢为妖。”供毕,将吏取呈。道人以巨笔判曰:“盖闻大禹铸鼎,而神妍鬼秘,莫得逃其形;温峤燃犀,而水府龙宫,俱得见其状。惟幽明之异趣,乃诡怪之多端,遇之者不利于人,遭之者有害于物。故大厉入门,而晋景殁;妖豕啼野,而齐襄殂。降祸为妖,兴灾作孽。是以九天设斩妖之所,十地分罚恶之司。使魑魅魍魉,无以容其奸,夜叉罗刹,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世,坦荡之时,而乃变幻形躯,依草附木,天阴雨湿之夜,月落参横之辰,伏于梁而有声,窥其室而莫睹。蝇营狗苟,羊狠狼贪。疾如飘风,烈若猛火。乔家子生犹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贪淫,生可知矣!况金莲之怪诞,假盟器以成形,惑世诬民,违条犯法。狐绥绥而有荡,鹑奔奔而无良。恶贯已盈,罪名不宥。陷人坑从今填满,迷魂阵自此打开,烧毁双明之灯,押赴九幽之狱,沉沦阴翳,永无出期。判词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见此三鬼,悲啼踯躅,为将吏驱捽而去。道人拂袖入山。明日众姓往谢之,不复可见,止有草庵存焉。急往玄妙观访魏法师,而审问其故,其法师则已病瘖痖,不能言矣。

玫瑰花女魅 清 佚名

乐平明溪宁居院,为人家设水陆斋,招五十里外杉田院宁行者写文疏,馆之寝堂小室。村刹寥落,无他人伴处。时暮春末,将近黄昏,觉有妇女立窗下。意其比邻淫奔,夙与僧辈私押者。出视之,一女子顶鱼魫冠,语音儇利,仪貌不似田家人。相视嘻笑曰:“我只在下面百步内住,寻常每到此,一寺上下,无不稔熟者。”宁居乡疃,平生梦如此境像,惟恐不得当。曲意延接,遂同入房。闭户张灯,寺僮以酒一樽来馈,宁启纳之,女避伏床下。宁谓僮曰:“文书甚多,过半夜始可了得。吾至此时方敢饮。”乃留之而去,复闭户。女出与对酌。胸次挂小镜,宁廉观之,问何用。曰:“素爱此物,常以佩身。”所着衣皆素洁,而襞褶处不熨贴,■■露现。宁曰:“衣裳有土气,何也?”曰:“久置箱箧,失于曝晒,故作蒸浥气耳。”已而就枕,月色照窗如昼,女色态益妍,缝蜷骥洽。宁终夕展转不成寐,女熟睡鼾齁。将晓出门,宁送之,又指示其处曰:“此吾居也,汝若未行,当复来。”才别去。

 俄而主僧相问讯,骇曰:“师哥灯下写文字,但费眼力,何得辞气困惙如此?”宁唯唯,未以实告,僧顾壁间插玫瑰花一枝,大惊曰:“寺后旧有赵通判女坟,其前种玫瑰花。一花开时,人过而折枝者,必与女遇或致祸,其来巳久。今尔所见,是其鬼也。宜急归,勿留!”宁惊惧而反,然犹卧病累日。后还俗为书生,今在淮南。

〖注:■,亻+争。〗

织女 五代 牛峤

译事情既然已经无法挽回,后悔又有什么用呢?”符女供说:“我想到自己年轻时死去,白天没有邻人相伴,六魄虽然离散,一点灵性还没有消失。在花前月下,遇见了五百年才有一次的欢喜冤家;在人世民间,成了千万人传说的风流故事。迷恋而不知道回头,罪过怎么能够逃脱呢?”金莲供说:“我想到自己以竹木制成骨架,以白色材料裱成形体,埋藏在坟地里,是谁开创了这种做法,却又给我制作了面孔。机关发动时像活人一样,虽然有本子记载,却十分细微。既然已经有名字的称呼,也可以有精灵的怪异。于是借此得到机会,哪里敢自称是妖怪呢?”供词写完,将吏取来呈上。道人用大笔判道:“听说大禹铸造九鼎,神灵鬼怪的隐秘形状都无法逃脱;温峤燃烧犀角,水府龙宫也全都显现形状。只是幽明两界趣味不同,所以诡怪变化多端;遇到它们对人不利,遭受它们便会伤害万物。因此大厉鬼进入宫门,晋景公便死了;妖猪在野外啼叫,齐襄公便亡了。降下祸害而成为妖怪,兴起灾患而制造罪孽。所以九天设置斩妖之所,十地分设惩恶之司,使魑魅魍魉没有地方施展奸邪,夜叉罗刹不能放纵暴行。何况现在是清平时代、坦荡时日,你们却变化形体,依附草木,在天阴雨湿的夜晚、月落参横的时辰,伏在房梁上发出声音,窥视房屋却看不见形迹。像苍蝇一样钻营,像狗一样苟且;像羊一样凶狠,像狼一样贪婪。行动快如飘风,猛烈如同大火。乔家儿子活着时尚且不醒悟,死后又有什么可怜惜的!符氏女子死后还贪恋淫欲,她活着时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何况金莲荒诞怪异,借盟器形成形体,迷惑世人、欺骗百姓,违犯条律。狐狸相亲而淫荡,鹌鹑奔逃而无良。罪恶已经满贯,罪名不能宽宥。使人陷入的坑从今填满,迷惑魂魄的阵势从此开启;烧毁双头牡丹灯,押送到九幽地狱,沉沦在阴暗之中,永远没有出来的日子。判词已经写定,主事者奉命执行。急急如律令!”随即看见这三个鬼悲哭徘徊,被将吏驱赶拉走。道人拂袖进入山中。第二天百姓前去道谢,却再也看不见他,只剩下一座草庵。众人急忙到玄妙观寻找魏法师,询问其中缘故,却发现法师已经患了失语之病,不能说话。《玫瑰花女魅》 清代 佚名 乐平明溪的宁居院为人家设水陆道场,招请五十里外杉田院的宁行者撰写文疏,把他安排住在寝堂的小室里。乡村寺院冷落,没有别人陪住。当时暮春将尽,接近黄昏,他忽然觉得有个妇女站在窗下。心想她大概是邻近人家的淫奔女子,早就和寺里的僧人私通。出去一看,是个头戴鱼魫冠的女子,说话轻佻爽利,仪态容貌不像农家人。两人相视嬉笑,她说:“我就住在下面百步以内,平常常到这里来,这座寺院上下没有不熟悉的。”宁行者住在乡村,一生也没有梦见过这样的情景,只怕错过机会,于是委婉地招待她,便和她一同进了房间。关上门,点起灯,寺中童子送来一樽酒。宁行者开门接纳,女子躲到床下。宁行者对童子说:“文书很多,要过半夜才能写完。我到这时才敢饮酒。”于是让童子留下酒便离开,又把门关上。女子出来和他对饮。她胸前挂着一面小镜子,宁行者仔细看了看,问她有什么用。女子说:“我一向喜爱这个东西,常常佩带在身上。”她穿的衣服都很洁白,但褶皱处没有熨平,■■露现。宁行者说:“衣服有土气,为什么?”女子说:“长久放在箱子里,没有拿出来晒,所以有蒸闷潮湿的气味。” 不久上床睡觉,月光照在窗上如同白昼。女子的容貌姿态更加妍丽,缝蜷骥洽(原文此处疑有讹误)。宁终夜辗转不能入睡,女子却熟睡并打着鼾。将要天亮时,宁出门,女子送他出去,又指着住处说:“这里就是我的居所,你如果还没有离开,应当再来。”说完才分别离去。不久,主持寺院的僧人来问候,惊讶地说:“师哥在灯下写文章,不过是耗费眼力,怎么言辞神态困顿疲惫到这种程度?”宁只是连声应诺,没有把实情告诉他。僧人回头看见墙上插着一枝玫瑰花,大惊说:“寺后从前有赵通判女儿的坟,坟前种着玫瑰花。每当一朵花开放时,路人经过折取花枝,就一定会遇到那女子,或者遭受灾祸,这种事已经很久了。如今你所见的,就是她的鬼魂。应当赶快回去,不要停留!”宁惊惧地返回,但仍然卧病多日。后来还俗成为书生,如今住在淮南。注:原文“■”为“亻+争”。《织女》 五代 牛峤

太原郭翰,少简贵有清标,姿度美秀,善谈论,工章隶。早孤独处,当盛暑,乘月卧庭中。时时有微风,稍闻香气渐浓。翰甚怪之,仰视空中,见有人冉冉而下,及至翰前,乃一少女也。明艳绝代,光彩溢目,衣玄绡之衣,曳罗霜之帔,戴翠翘凤皇之冠,蹑琼文九章之履。侍女二人,皆有殊色,感荡心神。翰整衣巾,下床拜渴曰:“不意尊灵乃降,愿垂德音。”女微笑曰:“吾天上织女也。久无主对,而嘉期阻旷,幽态盈怀。上帝赐命,而游人间。仰慕清风,愿托神契。”翰曰:“非敢望也。”益深所感。女为敕侍婢净扫室中,张湘雾丹縠之帷,施水精玉华之簟,转惠风之扇,宛若清秋。乃携手升堂,解衣共寝。其榇体红脑之衣,似小香囊,气盈一室。有同心亲脑之枕,覆一双缕鸳文之衾。柔肌腻体,深情密态,妍艳无匹。迨晓辞去,面粉如故。试之,乃本质。翰送出户,凌云而去。

 自后夜夜皆来,情好转切。翰戏之曰:“牛郎何在?那敢独行?”对曰:“阴阳变化,关渠何事?”且河汉隔绝,无可复知。纵复知之,不足为虑。”因抚翰心前曰?“世人不明瞻瞩耳。”翰又曰:“卿既寄灵辰象,辰象之间,可得闻乎?”对曰:“人间观之,只见是星。其中自有宫室居处,诸仙皆游观焉。万物之精,各有象在天,在地成形。下人之变,必形于上也。吾今观之,皆了了自识。”因为翰指列星分位,尽详纪度,时人不悟者,翰遂洞晓之。后将至七夕,忽不复来。经数夜方至。翰问曰:“相见乐乎?”笑而对曰:“天上那比人间!正以感运当尔,非有它故也。君无相忘。”问曰:“卿来何迟?”答曰:“人中五日,彼一夕也。”又为翰致天厨之珍,悉非世物。徐视其衣,并无缝。翰问之,答曰:“天衣并非针线为也。”每去辄以衣服自随。

 经一年,忽于一夜颜色凄恻,涕泪交下,执翰手曰:“帝命有程,便当永决。”遂呜咽不自胜。翰惊惋曰:“尚余几日?”对曰:“只在今夕耳。”遂悲泣,彻晓不眠。及旦,抚抱为别。以七宝枕一枚留赠,约明年某日当有书相问。翰答以玉环一双。便履空而去,回顾招手,良久方灭。翰思之成疾,未尝暂忘。

 明年至期,果使前日侍女将书函至。翰遂开缄,以青缣为纸,铅丹为字,言词清丽,情意重叠。末有诗二首,诗曰:“河汉虽云阔,三秋尚有期。情人终巳矣,良会更何时?”又曰:“朱阁临清汉,琼宫御紫房。佳期空在此,只是断人肠。”翰答以香笺书,意情甚切,并有酬赠二诗曰:“人世与天上,由来不可期。谁知一回顾,交作两相思。”又曰:“赠枕香犹泽,啼衣尚泪痕。玉颜霄汉里,空有往来魂。”自此而绝。是岁太史奏织女星无光。翰思不已,人间丽色不复措意。复以继嗣大义,须婚,强娶程氏女,殊不称意。复以无嗣,遂成反目。翰官至侍御史而卒。

苏四郎传 唐 郑还古

译太原人郭翰,年轻时性情简静高雅,有清俊的风度,姿态仪容俊美秀逸,善于谈论,精通章草和隶书。他很早就成了孤儿,独自居住。正值盛暑,他乘着月色躺在庭院中。不时有微风吹来,渐渐闻到香气越来越浓。郭翰十分惊异,抬头仰望空中,看见有人缓缓降下,来到郭翰面前,原来是一个少女。她明艳绝世,光彩耀眼,穿着黑色薄绡衣,拖着罗纱霜色披帛,戴着翠翘凤皇冠,脚踏琼纹九章鞋。身边有两个侍女,也都姿色非凡,使人心神激荡。郭翰整理衣冠,下床拜见说:“没想到尊贵的神灵竟然降临,希望您赐下美好的言语。”女子微笑说:“我是天上的织女。长久没有配偶,婚期又被阻隔延误,幽怨的情态充满心中。上帝赐我命令,让我到人间游历。我仰慕您的清雅风度,愿意与您结下神人之间的契合。”郭翰说:“我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心中更加感动。女子命侍婢把屋内打扫干净,张设湘雾般的丹色绉纱帷帐,铺设水精玉华席,转动惠风扇,屋中宛如清秋。于是她与郭翰携手登堂,解衣同寝。她身上穿着红色香脑衣,像小香囊一样,香气充满整个房间。有绣着同心图案的亲脑枕,盖着一床绣有鸳鸯纹样的被子。肌肤柔嫩,体态润泽,情意深密,姿容艳丽无比。到了天亮,她告辞离去,脸上的粉仍和原来一样。郭翰试着查看,原来确实是天生的容貌。郭翰送她出门,她凌空而去。从此以后,她夜夜都来,感情越来越亲密。郭翰戏笑她说:“牛郎在哪里?你怎么敢独自来呢?”她回答:“阴阳的变化,关他什么事?”况且银河隔绝,也无法再知道他的情形;即使知道了,也不值得忧虑。”说着抚摸郭翰胸前说:“只是世人不明白仰观天象罢了。”郭翰又问:“您既然寄身于星辰之间,星辰之间的事情可以听闻吗?”她回答:“人间从天上看,只能看见星星;星辰内部自有宫室居所,众仙都在那里游览。万物的精华,各自在天上显现为星象,在地上形成形体。下面人间的变化,一定会在天上显现出来。我现在观察星象,都能清清楚楚地辨识。”于是她为郭翰指点列星的分布位置,详细说明星辰的度数,郭翰便洞悉了当时人们还不能理解的内容。后来将近七夕时,她忽然不再来,过了几夜才到。郭翰问:“见到牛郎很快乐吗?”她笑着回答:“天上哪里比得上人间!只是正逢天运如此,并没有别的缘故。您不要忘记我。”郭翰问:“您为什么来得这样迟?”她回答:“人间五天,天上只是一夜。”她又给郭翰带来天厨的珍馐美味,全都不是人间之物。郭翰慢慢查看她的衣服,发现竟然没有缝线。郭翰问她,她回答:“天衣并不是用针线缝成的。” 她每次离开,总是把衣服随身带走。过了一年,忽然有一天夜里,她神色凄楚,眼泪不断流下,握着郭翰的手说:“天帝的命令有期限,我们马上就要永远分别了。”于是呜咽不止,悲痛难以自持。郭翰惊惋地问:“还剩几天?”她回答:“就在今晚。”于是悲泣至天亮,整夜不能入睡。到了早晨,她抚摸拥抱郭翰,与他告别,留下一个七宝枕作为赠礼,约定明年某日会寄信来问候。郭翰回赠她一对玉环。她随即踏空而去,回头挥手,过了很久才消失。郭翰思念她成疾,片刻也没有忘记。第二年到了约定日期,她果然派从前的侍女送来书信。郭翰拆开信封,信纸用青色细绢制成,字是铅丹写的,言辞清丽,情意深重绵密。末尾有两首诗,诗说:“银河虽然宽阔,三秋之间尚有相会之期。情人终究已经离去,再次相会又要到什么时候?”又说:“朱红楼阁临近清澈的银河,玉砌宫殿驾临紫色宫房。美好的约期徒然留在这里,只是使人肝肠寸断。”郭翰用香笺写信回答,情意十分深切,并附上两首酬赠诗:“人间与天上,向来都不可预期。谁知一次回眸,竟造成彼此相思。”又说:“赠来的枕头香气犹存,哭泣时的衣服还留着泪痕。玉颜在九霄银河之间,徒然只有往来的魂魄。”从此便断绝了往来。这一年太史上奏说织女星没有光。郭翰思念不止,对人间的美貌女子再也不放在心上。又因为延续后代是大义,必须婚娶,勉强娶了程氏女,却十分不合心意。后来又因没有子嗣,夫妻终于反目。郭翰官至侍御史而死。《苏四郎传》 唐 郑还古

南阳张遵言,求名下第,途次商山。山馆中夜晦黑,因起厅堂,督刍秼。见东墙下一物,凝白曜人。使仆者视之,乃一白犬。大如猫,鬓睫爪牙皆如玉,毫彩清润,莹泽可爱。遵言怜爱之,目为“捷飞”,言骏奔之捷甚于飞也。常与之俱。初令仆人张志诚袖之,每饮饲,则未尝不在目前,时或饮食不快,则必伺其嗜而啖之。苟或不足,宁自辍味,不令捷飞不足也。一年余,志诚袖之,意已懈倦。由是遵言每行自袖之,饮食特加精爱。夜则同寝,昼则同处,首尾四年。

 后遵言因行于梁山路,日将夕,天且阴,未至诣所,而风雨骤来。遵言与仆等隐大树下。于时昏晦,默亡所睹,忽失捷飞所在。遵言惊叹,命志诚等分头搜讨,未获。次忽见一人,衣白衣,长八尺余,形状可爱。遵言豁然如月中立,各将辨色,问白衣人:“何许来?何姓氏?”白衣人曰:“我姓苏,第四。”谓遵言曰:“我已知子姓字矣,君知捷飞去处否?则我是也。今君灾厄合死,我缘受君恩深,四年已来,能待我至于尽力辍味,曾无毫厘悔恨。我今誓脱子厄,然须损十余人命耳。”言讫,乘遵言马而行,遵言步以从之。方十里许,遥见一冢上有三四人,衣白衣冠,长丈余,手持弓剑,形状瑰伟。见苏四郎,俯楼迎趋而拜。拜讫,莫敢仰视。四郎问何故相见,白衣人曰:“奉大王帖,追张遵言秀才。”言讫,偷目盗视遵言。遵言恐,欲踣地。四郎曰:“不得无礼!我与遵言往还,尔等须与我且去。”四人忧恚啼泣而去。四郎谓遵言曰:“勿忧惧,此辈亦不能戾君。”更行十里,又见夜叉辈六七人,皆持兵器,铜头铁额,状貌皆可憎恶。跳梁踯躅,进退狞望。遥见四郎,戢毒栗立,惕伏战竦而拜。四郎喝问曰:“尔何来?”夜叉等霁狞毒为戚施之颜,肘行而前曰:“奉大王帖,专取张遵言秀才。”偷目盗视之状如初。四郎曰:“遵言我之故人,取故不可也!”夜叉等一时叩头流血而言曰:“在前白衣者四人,为取遵言不到,大王已各使决铁杖五百,死者活者未分。四郎今不与去,某等尽死。伏乞哀其性命,暂遣遵言往。”四郎大怒,叱夜叉。夜叉等辟易崩倒者数十步外,流血跳迸涕泪又言。四郎曰:“小鬼等敢尔,不然且速死!”夜叉等啼泣呜咽而去。四郎又谓遵言曰:“此数辈甚难与语,今既去,则奉为之事成矣。”行七八里,见兵仗等五十余人,形神则常人耳,又列拜于四郎前。四郎曰:“何故来?”对答如夜叉等。又言曰:“前者夜叉牛叔良等七人,为追张遵言不到,尽已付法。某等惶惧,不知四郎有何术,救得某等全生?”四郎日:“第随我来,或希冀耳。”凡五十人言可者半。

 须臾至大黑门。又行数里,见城堞甚严,有一人具军容,走马而前,传王言曰:“四郎远到,某为所主有限,法不得迎拜于路,请且于南馆少休,即当邀迓。”入馆未安,信使相继而召,兼屈张秀才。俄而从行,宫室栏署,皆真王者也。入门见王,披衮垂旒,迎四郎而拜。四郎酬拜,起甚轻易,言词唯唯而已。大王尽礼,前揖四郎升阶。四郎亦微揖而上。回顾遵言曰:“地主之分,不可不尔。”王曰:“前殿浅陋,不足四郎居处。”又揖四郎凡过殿者三。每殿中皆有陈设,盘榻餐具,供帐甚备。至四重殿方坐。所食之物及器用,皆非人间所有。食讫,王揖四郎上夜明楼。楼上四角柱,尽饰明珠,其光如昼。命酒具乐,饮数巡,王揖四郎曰:“有佐酒者,欲命之。”四郎曰:“有何不可!”女乐七八人,余侑酒者十余人,皆神仙间容貌妆饰耳。王与四郎各衣便服,谈笑亦邻于人间少年。有顷,四郎戏一美人。美人正色不接,四郎又戏之,美人怒曰:“我是刘根妻,为不奉上元夫人处分,以涉龄此,君子何容易乎?中间许长史,于云林王夫人会上轻言某,已则赠语杜兰香姊妹至多微言,犹不敢掉谑。君何容易耶?”四郎怒,以酒卮击牙盘一声,其柱上明珠縠縠而落,螟然亡所睹。遵言良久懵而复醒,元在所隐树下,与四郎及鞍马同处。四郎曰:“君已过厄矣,与君便别。”遵言曰:“某受生成之恩已极矣,都不知四郎之由,以归感戴之所。又某之一生,更有何所赖耶?”四郎曰:“吾不能言,汝但于商州龙兴寺东廊缝钠老僧处问之,可知矣。”言毕,腾空而去。

 天已向曙,遵言遂整辔适商州,果于龙兴寺见缝钠老僧,遂礼拜问。初甚拒,遵言求之不已,夜深乃曰:“君子苦求,焉得不应?苏四郎者,太白星精也。大王者,仙府谪官也。今居于此。”遵言又以事问老僧,僧竟不对,曰:“君今已离此厄矣!”勋遵言令归馆谷。明辰寻之,已不知其处所矣。

庐山二女 南朝宋 佚名

译南阳人张遵言屡试求取功名却落第,途中经过商山。一天夜里山馆昏暗,他起身到厅堂催促准备草料。看见东墙下面有一样东西,白光凝聚,耀眼逼人。让仆人查看,原来是一只白狗。它有猫那么大,鬃毛、睫毛、爪子和牙齿都像玉一样,毛色清润,光泽可爱。遵言怜爱它,给它取名“捷飞”,说它奔跑的迅捷超过飞行。此后常常带着它同行。起初让仆人张志诚把它藏在袖中,每次饮酒吃饭,它没有一次不在眼前;有时饮食不合口味,就一定观察它喜欢什么而喂给它。若食物不够,宁可自己停止进食,也不让捷飞吃不饱。过了一年多,志诚把它藏在袖中时,心意已经懈怠厌倦。因此遵言每次出行都亲自把它藏在袖中,饮食方面格外精心爱护。夜里同睡,白天同处,前后共四年。后来遵言行走在梁山路上,天将傍晚,天空也阴沉起来,还没到目的地,风雨突然来临。遵言和仆人等躲在大树下。当时天色昏暗,什么也看不见,忽然发现捷飞不见了。遵言惊叹,命令志诚等人分头搜寻,没有找到。过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个人,穿着白衣,身高八尺多,形貌可爱。遵言顿时豁然开朗,仿佛站在月中,彼此渐渐能够看清面目,便问白衣人:“你从哪里来?姓什么?”白衣人说:“我姓苏,排行第四。”他对遵言说:“我已经知道您的姓名了。您知道捷飞去了哪里吗?我就是它。如今您灾难临头,本来应当死亡;我因为承受您的深恩,四年以来您一直待我尽心,甚至自己停止进食,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恨。我现在发誓解除您的灾厄,不过必须损伤十多人的性命。”说完,骑上遵言的马前行,遵言步行跟随。走了约十里,远远看见一座坟上有三四个人,穿白衣、戴白冠,身高一丈多,手持弓箭刀剑,形貌雄伟奇异。他们见到苏四郎,便俯身迎上来跪拜。拜完后,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四郎问他们为什么相见,白衣人说:“奉大王的帖子,前来追捕张遵言秀才。”说完,偷偷斜眼窥视遵言。遵言害怕得想要倒地。四郎说:“不得无礼!我和遵言一同往来,你们必须跟我一起走。”四个人忧愁愤恨,哭泣着离开。四郎对遵言说:“不要忧虑害怕,这些人也不能伤害你。”又走了十里,看见六七个夜叉,都拿着兵器,铜头铁额,形貌十分可憎。他们跳跃踉跄,进退之间凶恶地张望。远远看见四郎,便收敛凶威,战栗站立,惊惧地伏地跪拜。四郎喝问:“你们来做什么?”夜叉等收起狰狞凶恶的神色,换成哀戚的面容,肘行向前说:“奉大王的帖子,专门来捉拿张遵言秀才。”他们仍像先前一样偷偷窥视遵言。四郎说:“遵言是我的故交,因此不能捉拿!”夜叉们同时叩头流血,说:“前面的四个白衣人因为没有捉到遵言,大王已经各自命人用铁杖打五百下,如今死活还未分明。四郎今天如果不跟我们一起去,我们也全都要死。伏望您怜悯我们的性命,暂且让遵言跟我们去。”四郎大怒,斥责夜叉。夜叉们退避跌倒在数十步外,流血跳跃,流着眼泪又哀求。四郎说:“你们这些小鬼竟敢这样,否则就赶快去死!”夜叉们哭泣呜咽着离去。四郎又对遵言说:“这几伙人很难同他们说话,如今他们既然离开,替你办事就算成功了。”走了七八里,看见五十多个拿着兵器的人,形貌神态却和普通人一样,也在四郎面前列队跪拜。四郎问:“你们为什么来?”他们的回答和夜叉一样,又说:“先前夜叉牛叔良等七人,因为没有追到张遵言,全都已经被依法处置。我们惶恐不安,不知道四郎有什么办法,能救我们全部活命?”四郎说:“只管跟我来,或许还有希望。”五十个人中有一半答应了。不一会儿到了大黑门。又走了几里,看见城墙和城堞戒备森严,有一个全副军容的人骑马跑来,传达大王的话:“四郎远道而来,只是我受职分限制,按法不能在路上迎拜,请暂且到南馆稍作休息,我马上就来迎接。”进入馆舍还没坐稳,信使便接连来召请,又请张秀才一同前往。不久他们随之而行,只见宫室、栏署,全都如真正的王者居所。进门见到大王,他身披衮服、头垂旒冕,迎着四郎下拜。四郎回拜,起身时十分轻便,只谦逊地说了几句。大王礼数周全,上前作揖请四郎登阶。四郎也略微作揖后登上台阶,回头对遵言说:“地主之礼,不能不这样。”大王说:“前面的宫殿浅陋,不足以让四郎居住。”又向四郎作揖,经过三座宫殿。每座殿中都有陈设,盘子、床榻、餐具、供帐全都齐备。到了第四重殿才坐下。所吃的食物和所用的器物,全都不是人间所有。吃完饭,王作揖请四郎登上夜明楼。楼上四角的柱子全都装饰着明珠,光亮如同白昼。王命人备酒奏乐,饮酒数巡后,王作揖对四郎说:“有些人可以助兴下酒,想召来她们。”四郎说:“有什么不可!”于是来了七八名女乐,另有十多个陪酒的人,都是神仙中人的容貌和妆饰。王和四郎都穿着便服,说笑也接近人间少年。不久,四郎戏弄一个美人。美人神色严肃,不予理睬;四郎又戏弄她,美人生气说:“我是刘根的妻子,因为没有奉行上元夫人的处分,才被牵连到这里。君子怎么能如此轻薄?从前许长史在云林王夫人的宴会上轻率议论我,后来又把轻薄的话传给杜兰香姐妹,他尚且不敢戏谑。您怎么能这样轻薄呢?”四郎大怒,用酒杯敲击牙盘一下,柱子上的明珠纷纷落下,轰然一声,眼前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遵言过了很久才昏昏沉沉地醒来,原来仍在先前躲藏的大树下,四郎、马匹也都在身边。四郎说:“您的灾厄已经过去了,我和您就此告别。”遵言说:“您对我的再生之恩已经极深,我却完全不知道四郎的来历,回去后也不知该怎样感戴。况且我的一生今后还依靠什么呢?”四郎说:“我不能告诉你,你只到商州龙兴寺东廊缝纳老僧那里去问,就会知道了。”说完,腾空而去。天已经将要破晓,遵言便整顿马具前往商州,果然在龙兴寺见到了缝纳老僧,于是行礼拜问。老僧起初非常拒绝,遵言不停地请求,到了深夜才说:“君子苦苦追问,怎么能不回答?苏四郎,是太白星的精魂。所谓大王,是仙府中被贬谪的官员,如今居住在那里。”遵言又拿事情的经过询问老僧,老僧始终不回答,只说:“你现在已经脱离这场灾厄了!”缝纳老僧命遵言回到馆舍休息。第二天早晨再去寻找,已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庐山二女》 南朝宋 佚名

宋刘子卿,徐州人也,居庐山虎溪。少好学,笃志忘倦,常慕幽闲,以为养性。恒爱花种树,其江南花木,溪庭无不植者。文帝元嘉三年春,临玩之际,忽见双蝶,五彩分明,来游花上,其大如燕。一日中或三四往复,子卿亦讶其大繁。

 旬有三日,月朗风清。歌吟之际,忽闻扣扁,有女子笑谈之音。子卿异之,谓左右曰:“我居此溪五岁,人向无能知,何有女子而诣我乎?此必有异。”乃出户,见二女,各十六七,衣服霞焕,容止甚都。谓子卿曰:“君常怪花间之物,感君之爱,故来相诣。未度君子心若何?”子卿延之坐,谓二女曰:“居止僻陋,无以叙情,有惭于此。”一女曰:“此来之意,岂求酒耶?况山月已斜,夜将垂晓,君子岂有意乎?”子卿曰:“鄙夫唯有茅斋,愿申缱绻。”一女东向坐者,笑谓西向坐者曰:“今宵让姊,余夜可知。”因起,送入子卿之室。又谓子卿曰:“即闭户双栖,同衾并枕。来夜之欢,愿同今夕。”乃去。及晓,女乃请去。子卿曰:“幸遂缱绻,复更来乎?一夕之欢,反生深恨。”女抚子卿背曰:“明日乃小妹之期,后即次我。请出户。”女曰:“心存意在,特望不渝。”出户不知踪迹。是夕,二女又至,宴好如前。姊谓妹曰:“我且去矣,昨夜之欢,今留与汝。汝勿贪多恨少,误惑刘郎。”言讫大笑,乘风而去。如是同寝。子卿问女曰:“我知卿二人,非人间之有,愿知之。”女曰:“但得佳妻,何劳执问:”乃抚子卿曰:“郎但申情爱,莫问闲事。”临晓将去,谓子卿曰:“我姊实非人间之人,亦非山精物魅。若说于郎,郎必异传,故不欲取笑于人代。今者与郎契合,亦是因缘。慎迹藏心,无使人晓。我姊妹每旬更至,以慰郎心。”乃去。常十日一至,如是者数年。

 后子卿遇乱还乡,二女遂绝。庐山有康王庙,去所乃二十余里。子卿依稀,如有前遇,疑此是之。

洞箫记 明 陆粲 撰

译南朝宋刘子卿,是徐州人,居住在庐山虎溪。他年轻时喜欢学习,专心致志而不知疲倦,常常向往幽静闲适的生活,认为这可以用来修养性情。他一向喜爱种花植树,江南的花木,只要能得到的,溪边庭院里没有不种植的。宋文帝元嘉三年春天,他正在观赏花木时,忽然看见两只蝴蝶,五彩分明,飞来在花上游动,大小像燕子。一天之中有时往返三四次,子卿也惊异于它们来得如此频繁。过了十三天,月色明朗,清风徐来。正在歌吟时,忽然听到敲门声,以及女子的笑语声。子卿感到奇怪,对身边的人说:“我住在这条溪边五年,从来没有人知道这里,怎么会有女子来拜访我?这一定有异常。”于是出门,看见两个女子,各自十六七岁,衣服灿若云霞,举止十分美好。她们对子卿说:“您常常对花间的东西感到奇怪,我们感念您的爱护,所以特意来拜访您。不知道您的心意如何?”子卿请她们进来坐下,对两女说:“居处偏僻简陋,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表达情意的,对此实在惭愧。”一个女子说:“我们这次来,难道是为了求酒吗?何况山月已经西斜,夜将近天亮,君子难道没有心意吗?”子卿说:“鄙人只有一间茅屋,愿意在这里表达缱绻之情。”面向东坐的女子笑着对面向西坐的女子说:“今晚让给姐姐,今后的夜晚就可以知道了。”于是起身,把她送进子卿的房间。又对子卿说:“现在关上门同床而卧,同被同枕。希望下一夜的欢会也和今晚一样。”说完离去。到了天亮,女子便请求离开。子卿说:“幸而已经实现了缱绻之情,以后还会再来吗?一夜的欢会,反而生出深深的遗憾。”女子抚摸着子卿的背说:“明天是小妹的约期,之后就轮到我。” 请出门吧。”女子说:“只要心意相存,希望您始终不变。”说完出门,便不知踪迹。这天晚上,两个女子又来了,宴饮欢会和前一天一样。姐姐对妹妹说:“我暂且要走了,昨夜的欢会今天留给你。你不要贪图欢娱太多而产生遗憾,不要误了刘郎。”说完大笑,乘风而去。于是子卿与妹妹同寝。子卿问她:“我知道你们两人不是人间之物,希望知道你们的来历。”女子说:“只要得到美妻,何必一定追问?’于是抚摸子卿说:“郎君只管表达情爱,不要问这些闲事。”临近天亮要离开时,她对子卿说:“我的姐姐确实不是人间的人,也不是山精妖魅。如果把她的身份告诉您,您一定会觉得奇异,所以不想在人世间被人取笑。如今与您相合,也是因为缘分。请谨慎隐藏踪迹、藏住心事,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姐妹二人每十天轮流来一次,以慰藉您的心。”说完离去。她们常常十天来一次,就这样持续了几年。后来子卿遇到战乱,返回故乡,两个女子便不再出现。庐山有康王庙,距离他的住处只有二十多里。子卿隐约觉得那里似乎就是从前相遇的地方,怀疑这两个女子就是康王庙中的神灵。《洞箫记》 明 陆粲 撰

▯▯徐鏊字朝楫,长洲人,家东城下,为人美丰仪,好修饰,而尤善音律。虽居廛陌,雅有士人风度。弘治辛酉,年十九矣。其舅氏张某者,富人也。延鏊主解库,以堂东小厢为之卧室。▯  是岁七夕,月明如昼,鏊吹箫以自娱。入二鼓,拥衾榻上,鸣未休。忽闻异香酷烈,双扉自开。有巨大突入,项缀金铃,绕室一周而去。鏊方讶之,闻庭中人语切切,有女郎携梅花灯,循阶而上。分两行。凡十六辈。最后一美人,年可十八九。瑶冠凤履,文犀带,着方锦纱袍,袖广几二尺,若世所画宫妆之状。而玉色莹然,与月光交映,真天人也。诸侍女服饰略同,而形制差小,其貌亦非寻常所见。入门,各出笼中红烛,插银台上,一室朗然,四壁顿觉宏敞。鏊股栗,罔知所措,美人徐步就榻坐,引手入衾,抚鏊体殆遍。良久趋出,不交一言。诸侍女导从而去。香烛一时俱灭。鏊惊怪,志意惶惑者累日。▯越三夕,月色愈明。鏊将寝,又觉香气异常,心念昨者佳丽,得无又至乎。逡巡问,侍女复拥美人来。室中罗设酒肴,若几席柂架之属,不见有携之者,而无不毕具。美人南向坐,顾盼左右,光彩烨如也。使侍女唤鏊,鏊整衣冠起揖之。美人顾使坐其右。侍女向鏊捧玉杯进酒,酒味醇烈特异。而肴核精腆,水陆珍错,不可名状。美人谓鏊曰:“卿勿疑讶,身非相祸者。与卿宿缘,应得谐合。虽不能大有补益,然能令卿资用无乏,饮食恒足,远味珍错,缯素絁锦,亦复都有,世间之物,惟卿所欲,即不难致。但忧卿福薄耳!”复亲酌劝鏊,稍前促坐,辞致温婉,笑语款洽。鏊唯唯不能出一言,饮食而已。美人曰:“昨听得箫声,知卿兴致非浅,身亦薄晓丝竹,愿一闻之。”顾侍女取箫授鏊。吹罢,美人继奏一曲,音调清越,不能按也。且笑曰:“秦家儿女,才吹得世间下俚调,如何解引得凤凰来?令渠萧生在,应不羞为徐郎作奴。”逡巡去。起明夕又至。饮酒间,侍女请曰:“夜深矣。”因拂榻促眠。美人低面微笑。良久,乃相携登榻,帏帐茵藉,穷极瑰丽,非复鏊向时之比也。鏊心念:“吾试诈跌入地,观其何为。”念方起,榻下已遍铺锦褥,殆无隙地。美人解衣,独着红绡裹肚一事,相与就枕交会,已而,流丹浃席,宛转诓怯难胜。鏊于斯时,情志飞荡,颠倒若狂矣,然竟莫能一言。天且明,美人先起揭帐。侍女十余,奉匜沃盥。良久,妆讫言别。谓鏊曰:“感时追运,猥得相从,良非容易。从兹之后,欢好当复无间,卿举一念,身当应念而来。但忧卿此心还易翻覆耳。且多言可畏。第此来,诚不欲令世间俗子辈得知,惟卿牢为秘密而已。”遂去。鏊恍然自失。徘徊凝睇者久之。昼出,人觉其衣香气酷烈 异常,多怪之者。自是,每一举念,则香发,美人辄来,来则携酒相与欢宴,频频向鏊说天上事,及诸仙人变化。言甚奇妙,非世所闻。鏊心欲质其居止所向,而相见辄讷于辞。乃书小札问之,终不答。曰:“卿得好妇,适意便足,何烦穷问?”间自言:“吾从九江来,闻苏杭名郡多胜景,故尔暂游此。世中处处是吾家。”其美人虽柔和自喜,而御下极严,诸侍女在左右,惴惴跪拜惟谨,使事鏊必如事己。一人以汤进,微偃蹇,辄摘其耳,使跪谢乃已。鏊时有所需,应心而至。一日出行,见道旁柑子,意甚欲之。及夕,美人袖出数十颗遗焉。市物有不得者,必为委曲方便致之。鏊有佳布数匹,或剪六尺藏焉。鏊方动觉,美人来语其处,令收之。解库中失金首饰,美人指令于黄牛坊钱肆中寻之。曰:“盗者已易钱若干去矣。”诘朝往访焉,物宛然在,径取以归。主人者徒瞪目视而已,鏊尝与人有争,稍不胜,其人或无故僵卧,或以他事横被折辱,美人辄告曰:“奴辈无礼,已为郎报之矣。”如此往还数月,外间或微闻之。有爱鏊者,疑其妖,劝使勿近。美人已知之,见鏊曰:“痴奴妄言,世宁有妖如我者乎?”鏊尝以事出,微至逆旅,美人欹床坐于旁,时时会合如常。其眠处人虽甚多,了不觉也。数戒鏊云:“勿轻向人道, 恐不为卿福。”鏊不能忍,时复宣泄,传闻浸广,或潜相窥伺,美人始愠。会鏊母闻其事,使召鏊归,谋为娶妻以绝之,鏊不能违。美人一夕见曰:“郎有外心矣,吾不敢复相从矣。”遂绝不复来,鏊虽念之,终莫能致也。

译徐鏊,字朝楫,长洲人,家住东城门下。他容貌仪表俊美,喜欢修饰打扮,尤其精通音律。虽然住在市井之中,却很有士人的风度。弘治辛酉年,他十九岁。他的舅父张某是个富人,请徐鏊主持解库,把厅堂东边的小厢房给他作为卧室。这一年七夕,月光明亮如白昼,徐鏊吹箫自娱。到了二更,他拥被躺在床榻上,箫声仍未停止。忽然闻到异常浓烈的香气,两扇门自行打开。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冲进来,脖子上系着金铃,绕屋一周后离去。徐鏊正感到惊异,又听见庭院中有人低声说话,一个女子提着梅花灯,沿着台阶走上来,分成两列,共有十六人。最后是一位美人,年纪约十八九岁。她戴着瑶玉冠,穿凤头鞋,系文犀带,穿方锦纱袍,衣袖宽近二尺,像世间所画的宫妆模样。她的肌肤如玉,晶莹明亮,与月光交相辉映,真像天上的人。各位侍女的服饰大致相同,只是形制稍小,容貌也不是寻常人所能见到的。进门后,她们各自取出笼中的红烛,插在银台上,满屋顿时明亮起来,四面墙壁也仿佛一下子变得宽大。徐鏊双腿发抖,不知如何是好。美人慢慢走到床榻边坐下,伸手探入被中,把徐鏊全身抚摸了几乎一遍。过了很久,她快步走出去,一句话也没有说。侍女们引导随从而去,香和烛火同时熄灭。徐鏊惊异疑惑,心神惶惑,连续多日不能安宁。过了三个晚上,月色更加明亮。徐鏊将要睡觉时,又觉得香气异常,心想前几天的美人莫非又来了。过了一会儿一问,侍女果然又簇拥着美人来到。屋中罗列着酒菜,以及几案、坐席、架子之类的器具,不见有人携带而来,却无不齐备。美人面向南坐着,顾盼左右,光彩灿烂。她让侍女叫徐鏊,徐鏊整理衣冠起身向她作揖。美人示意他坐在自己的右边。侍女向徐鏊捧来玉杯进酒,酒味醇厚浓烈而特别。菜肴果品精美丰盛,水陆珍馐杂陈,无法形容。美人对徐鏊说:“你不要惊疑,我并不是来祸害你的。我们前世有缘,应该能够结成夫妻。虽然不能给你很大的帮助,但能让你的资用不匮乏,饮食常常充足,远方的美味珍品、缯帛、素绢、绫锦,也都可以拥有。世间的东西,只要你想要,就不难得到。只是担心你的福分浅薄罢了!”她又亲自斟酒劝徐鏊,稍稍向前催促他坐近一些,言辞温婉,笑语亲切融洽。徐鏊只是连声答应,不能说出一句话,只顾饮酒吃东西。美人说:“昨天听到箫声,知道你的兴致不浅,我也略懂丝竹乐器,愿意听你再吹一次。”她回头让侍女取来箫交给徐鏊。徐鏊吹完,美人接着奏了一曲,音调清越,徐鏊无法比拟。她又笑着说:“秦家的儿女,才只能吹奏世间低俗的曲调,怎么懂得引来凤凰?假如萧生在这里,恐怕也不以给徐郎作奴仆为耻。”过了一会儿便离去了。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饮酒之间,侍女请求说:“夜深了。”于是拂拭床榻,催促他们安寝。美人低头微笑。过了很久,才相携登床,帷帐、褥垫和铺设极其华美,不再是徐鏊从前所见的样子。徐鏊心想:“我试着假装跌到地上,看看她会怎样。”念头刚起,床下已经铺满锦褥,几乎没有空隙。美人脱去衣服,只穿一件红绡肚兜,与徐鏊同枕交合。不久,鲜红的液体浸湿了席子,两人辗转缠绵,娇怯难以自持。徐鏊此时情志飞荡,颠倒如狂,但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天快亮时,美人先起身掀开帐子。十多个侍女捧着水盆侍奉她洗漱。过了很久,梳妆完毕,她向徐鏊告别,对他说:“感念时运,能够同您相从,实在很不容易。从今以后,欢好应当更加没有间隔,您只要动一个念头,我就会应念而来。只是担心您的心意又容易改变。而且话说得多了很可怕。这次来,我确实不想让世间俗人知道,只要您牢牢记住保守秘密就行。” 说完便离去。徐鏊恍惚若有所失,久久徘徊凝望。白天出门后,别人都闻到他身上香气浓烈异常,很多人对此感到奇怪。从此以后,徐鏊每动一个念头,香气便会出现,美人也随即到来;她一来就带着酒,与徐鏊共同宴饮,频频对他说天上的事情以及众仙人的变化。她所说的十分奇异,都是世间从未听闻的。徐鏊心里想询问她居住的地方和去向,但每次相见都拙于言辞。于是写了一张小纸条询问她,最终她也不回答,只说:“你得到了一位好妻子,合意就足够了,何必追问到底?”她偶尔自己说:“我从九江来,听说苏州、杭州是名郡,有很多胜景,所以暂时游历到这里。世间处处都是我的家。”这位美人虽然性情柔和、喜欢自得,但管教属下极其严厉。众侍女在她身旁战战兢兢,跪拜时格外恭谨;她们侍奉徐鏊,必须像侍奉她自己一样。有一个侍女送汤时稍有傲慢,她便揪住她的耳朵,让她跪下谢罪才停止。徐鏊有时需要什么,东西总会随心而至。有一天他出门,看见路旁的柑子,心里很想要。到了晚上,美人从袖中取出几十颗送给他。市场上有买不到的东西,她也一定设法委婉周全地弄来。徐鏊有几匹上好的布,有时剪下六尺藏起来。徐鏊刚刚有些察觉,美人便来告诉他藏在哪里,让他取回。解库中丢失了金银首饰,美人指示他到黄牛坊的钱铺中寻找,并说:“盗贼已经把它们换成钱拿走一些了。”第二天早晨去查访,东西果然还在,便直接取回。店主人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徐鏊曾经与人发生争执,稍稍处于下风,那人有时无故僵卧不起,有时又因别的事情横遭折辱。美人总是告诉徐鏊:“那些奴才无礼,我已经替郎君报复他们了。”这样来往几个月,外面渐渐有人听说此事。有爱护徐鏊的人怀疑她是妖怪,劝他不要接近。美人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见到徐鏊便说:“痴人胡说,世上哪有像我这样的妖怪?”徐鏊曾经因事出门,稍稍走到旅店,美人便斜倚着床坐在他身旁,时时像往常一样与他交合。即使睡处有很多人,也完全没有人察觉。她多次告诫徐鏊说:“不要轻易向别人说起,恐怕这对你没有福气。”徐鏊忍耐不住,时常泄露此事,传闻渐渐扩大,有人甚至暗中窥伺,美人开始生气。正好徐鏊的母亲听说此事,叫他回家,打算给他娶妻来断绝这段关系,徐鏊不能违抗。一天晚上美人出现说:“郎君另有外心了,我不敢再同你相从。”从此断绝,再也不来。徐鏊虽然思念她,却始终无法使她再来。

至十一月望后,鏊夜梦四卒来呼。过所居萧家巷,立土寺词外。一卒人呼土神,神出,方巾白袍老神也,同行曰:“夫人召。”鏊随之。出胥门,蹑水而度,到大第院。墙里外乔木数百章,蔽翳天日。历三重门,门尽朱漆兽环,金浮沤钉,有人守之。至堂下,堂可高八九仞,陛数十级。下有鹤屈头缩一足立卧焉。彩绣朱碧,上下焕映。小青衣遥见鏊,奔入报云:“薄情郎来矣。”堂内女儿捧香者、调鹦鹉者、弄琵琶者、歌者、舞者,不知几辈,更迭从窗隙看鏊。亦有旧识相呼者、笑者、微谇骂者。俄闻佩声泠然,香烟如云。堂内逆相报云:“夫人来。”老人牵鏊使跪,窥帘内中有大金地炉燃兽炭,美人拥炉坐,自提着挟火。时或长叹云:“我曾道渠无福,果不错。”少时,闻呼卷帘。美人见鏊,数之曰:“卿大负心者。昔语卿云何,而辄背之。今日相见愧否?”因嘘欷泣下曰:“与卿本期终始,何图乃尔!”诸姬左右侍者或进曰:“夫人无自苦。个儿郎无义,便当杀却,何复云云。”颐指群卒,以大杖击鳌。至八十,鏊呼曰:“吾诚负心,念尝蒙顾覆,情分不薄,彼洞箫犹在,何无香人情耶?”美人因呼停杖,曰:“实欲杀卿。感念畴昔,今贳卿死。”鏊起,匍匍拜谢。因放出,老人仍送还。登桥失足,遂觉。两股创甚,卧不能起。又五六夕,复见美人来,将繁责之如前。语云:“卿自无福,非关身事。”既去,疮即瘥,后诣胥门,踪迹其境,杳不可得,竟莫测为何等人也。余少闻鏊事,尝面质之,得其首未如此,为之叙次,作 《洞箫记》。

五石瓠(节录)清贵池刘銮舆父着。

由柏

 刘若宠妻周氏语康僧曰:“福世子名由松,今宏光本名由柏,乃世子弟也。以避难潜于淮上,自称福藩。闻士英拥戴,因冒兄名。士英虽昔任河南府知府,亦不能辩其真伪,徒以藩府内臣旧日知交众,可为奥援富贵计,遂决志定策耳。未几有北僧来南京,名大悲,辄欲召车内监与语,且曰:‘我是皇帝。’得旨杀于笪桥,此乃真福世子由松也。其后童妃为福世子由松妃,帝妹为福世子由松妹无疑,由柏安肯与之相见乎?大悲之膺戮,以妖僧目之,冤矣!”据周氏之语,则所谓松耶柏耶之名,原为疑语,而士英之肉,不足食矣!

马夫人高氏

 马士英以鲁藩失守,削发而逋,令赵体干筑室四明山中,自坐一楼下,促其夫人高氏死。高于楼上掩门抱幼子泣,士英命婢仆促之再三,高竟无一言。士英怒,拂袖入山。高踉跄自追之,号于路,为大兵所执。使导之人山,士英乃被擒就戮。

冠佩

  巾上系珠玉、唬泊、蜜蜡之属,非古也。有在中面者,有在外面者。所系又雕缋镂摹,极其诡矣。皖桐潘映娄特制小碧玉盆于右,每早插翠花一枝在盆,又任意或珠花或时花,不一而足。士夫而为妇女之曼靡,岂非邪类!

轮子

 西北秋千之戏,其人及三而止,其高丈五而止,距地数尺余,皆富贵家妇女戏也。有轮子者,加以辘护,转可容数十人,高二三丈许,距地巳十尺余。贫妇村女,必与焉,谓春天可借以却疾云。元夕后辄共事此。

珠冠价

 明朝皇后,一珠冠费至六十万金。珠之大者,每颗重八分,然亦无几也。及其上宾,则此冠藏之大庙,尽中官盗毁之,朝廷不问,岂非暴殄哉!山东尚书张忻夫人陈氏珠冠首饰,一副费八千金,每旦悉妆设鬟髻间,不以为劳且赘也。行步出户,婢女呵导如官仪,则宫庭不足异矣。李贼陷京师,夫妇受刑辱,冠佩皆被拷掠而去。鼎革后益富益吝,益妒益寿。

大珠当筹

 周宜兴以大珠三十颗,畀董心葵为识,以当牙筹。凡士大夫进千金者,心葵以一珠归,宜兴即知其贮千金也。竟三十珠,宜兴仍发与心葵再进。如是者周而复始,一月之中,不知凡几。宜兴又善媚,田贵妃珠履上,有“臣周延儒恭进”字。思陵见之,始不慊其人。

曾楚卿坐纳妾事

 曾楚卿为魏珰削夺,崇祯时起少宰。原有妻,偶托人娶妾至门,始知为净身人侄女,即却不纳。净身人恨之,遂盛饰其侄女,骑马立长安街。遇过往官,自称曾楚卿妻送揭。识者知其诬。时方枚卜,鄢陵常自裕有他疏点缀及之,曾遂不得与。

蜀粤妇人皆不履

 四川妇人多殊色,秾妆而跣其胫,无膝衣,无行缠,无屣,如霜素足,曾见于大市中,不以为异。粤中风俗亦然,而乘以木屐。屐虽敝,犹蹩蹩晴云赤日之前,不以为赘。惟士大夫历官南北者,归而变其内,竞习弓鞋。闽妇女亦多不袜。

郡主

 流贼破洛时,有女自称福藩妹,流离中随太平府优人逃。至半途,因乏资弃之,复随径县客,抵南。乙酉初留南城坊署,而太平优人忽至,与径县客争持于外。未几亦指为奸流诈冒,而争者始奔窜焉。国亡后,仍归径客。

译到了十一月十五日以后,徐鏊夜里梦见四名士卒来呼唤他。经过他居住的萧家巷,站在土寺祠外。一名士卒呼唤土地神,土地神出来,是一个头戴方巾、身穿白袍的老神,和他们同行,说:“夫人召见。”徐鏊跟随他们。出了胥门,踏水而行,来到一座大宅院。墙内墙外有数百株高大的树木,遮蔽了天日。经过三重门,每道门都涂着朱漆,装有兽形门环,钉着金色浮沤钉,并有人守卫。来到堂下,大堂高约八九仞,台阶有几十级。台阶下有鹤低着头、缩着一只脚,或站或卧。彩绣、朱红、青碧交相辉映,上下灿烂。一个小青衣远远看见徐鏊,跑进去报告说:“薄情郎来了。”堂内有捧香的、调教鹦鹉的、弹琵琶的、歌唱的、跳舞的女子,不知有多少批,轮流从窗缝里看徐鏊。也有旧相识呼唤他的,有笑他的,有小声责骂他的。不久听见佩玉声清脆作响,香烟像云一样升起。堂内传话说:“夫人来了。”老人牵着徐鏊让他跪下,透过帘子看见里面有一只大金地炉燃烧兽炭,美人拥炉而坐,亲自拿着火筷拨火。她时常长叹说:“我早就说他没有福气,果然没有错。”过了一会儿,听见命令卷起帘子。美人看见徐鏊,数落他说:“你真是最负心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章〕 从前我对你说过什么,你却总是背弃。今天见面,你惭愧吗?”于是抽泣落泪说:“我本来打算和你相伴终身,哪里料到竟会这样!”身边侍奉的姬妾有人上前说:“夫人不要自寻苦恼。这个郎君无情无义,杀了他就是,何必再说这些话?”她用眼神示意众卒,命人用大杖击打徐鏊。打到八十杖时,徐鏊喊道:“我确实负心,但想到过去曾蒙您庇护,情分并不浅薄,那支洞箫还在,难道就没有一点人情吗?”美人于是叫停杖,说:“本来真想杀你,只是感念从前的情分,今天饶你一死。”徐鏊起身,匍匐拜谢。于是把他放出去,老人仍然送他回来。徐鏊登桥时失足,便醒了过来。两腿伤得很重,躺着不能起身。又过了五六个晚上,梦中再次见到美人来,像先前一样反复责备他,说:“是你自己没有福气,与你身外的事情无关。”她离开后,伤口立即痊愈。后来徐鏊到胥门寻找,追查那处境地,却杳无踪迹,始终无法弄清她究竟是什么人。我年轻时听说徐鏊的事情,曾当面向他询问,得知事情的开头并不像这里这样,于是为他整理编次,写成《洞箫记》。《五石瓠》(节录)清代贵池刘銮舆父著 由柏 刘若宠的妻子周氏对康僧说:“福世子的名字是由松,如今宏光帝本名由柏,是世子的弟弟。由柏为了避难,潜藏在淮河以北,自称福藩。听说马士英拥立皇帝,于是冒充哥哥的名字。马士英虽然曾任河南府知府,也不能辨明他的真假,只是因为藩府中的内臣有许多是旧日相识,可以作为谋取富贵的后援,于是便决意定策罢了。不久有一个北方和尚来到南京,名叫大悲,竟想召见车内监与他说话,并且说:‘我是皇帝。’朝廷得到消息后下令在笪桥杀了他,这就是确实的福世子由松。后来童妃成为福世子由松的妃子,皇帝的妹妹成为福世子由松的妹妹,这毫无疑问;由柏怎么肯同她们相见呢?大悲被杀,却被当作妖僧,真是冤枉!”根据周氏的话,那么所谓由松、由柏的姓名,原本就是有疑问的说法,而马士英的肉,真是不值得吃啊!” 马夫人高氏 马士英因鲁藩失守,剃发逃亡,命赵体干在四明山中修筑房屋,自己坐在一座楼下,逼迫他的夫人高氏去死。高氏在楼上关门抱着幼子哭泣,马士英命婢女仆人再三催促,她始终一言不发。马士英发怒,拂袖进山。高氏踉跄着追赶他,在路上号哭,被大军抓住。她让带路的人领她进山,马士英于是被擒获并处死。冠佩 帽巾上系着珠玉、珊瑚、蜜蜡之类,这不是古代的制度。有的系在帽子的里面,有的系在外面。所系之物还要雕刻彩绘、镂空摹饰,极其诡异。皖桐潘映娄特意在右边制作一个小碧玉盆,每天早晨在盆中插一枝翠色花,又任意插珠花或时令花朵,种类繁多。士大夫却做出妇女般的柔靡姿态,难道不是邪僻一类吗?” 轮子 西北地区的秋千游戏,普通秋千最多坐三个人,升到一丈五便停止,离地不过几尺,都是富贵人家的妇女玩的。有一种“轮子”,又加装辘轳护栏,转动起来可以容纳几十个人,高约二三丈,离地已经十尺多。贫妇村女也一定参加,据说春天可以借此驱除疾病。元宵节以后,便总是共同玩这种游戏。珠冠的价格 明朝皇后的珠冠,费用高达六十万金。大颗的珍珠每颗重八分,但这样的也没有多少。皇后去世后,这顶珠冠收藏在太庙,后来全被宦官盗走毁掉,朝廷也不追究,难道不是暴殄天物吗?山东尚书张忻的夫人陈氏,一副珠冠首饰要花八千金,每天早晨全都装饰在发髻上,并不觉得劳累或累赘。她走路出门,婢女像官府仪仗一样在前后呵护引导,那宫廷也就没有什么值得惊异的了。李贼攻陷京师,夫妇遭受刑辱,冠饰佩物全都被拷掠夺走。改朝换代以后,她更加富有,也更加吝啬;更加嫉妒,也更加长寿。以大珠作筹码 周宜兴拿三十颗大珍珠交给董心葵作凭证,用来代替牙筹。凡是士大夫进献千金,心葵就带回一颗珠子,宜兴便知道已经积存了一千金。三十颗珠子用完后,宜兴仍然发给心葵,让他再次进献。如此周而复始,一个月之中不知有多少次。宜兴又善于献媚,田贵妃的珠履上写着“臣周延儒恭进”几个字。思陵皇帝看到后,才开始对这个人感到不满。曾楚卿因纳妾获罪 曾楚卿曾因魏忠贤而被削职夺官,崇祯年间又起用为少宰。他原本已有妻子,偶然托人把妾送到家门,才知道对方是宦官的侄女,于是拒绝纳娶。那个宦官因此怨恨他,便把侄女打扮得十分艳丽,让她骑马站在长安街上。遇到经过的官员,就自称是曾楚卿的妻子,送上揭帖。知情的人都知道这是诬陷。当时朝廷正在推选辅臣,鄢陵人常自裕在另一份奏疏中加以点缀提及此事,曾楚卿于是不能参与其中。蜀、粤妇女都不穿鞋袜 四川妇女多有特殊的美貌,浓妆艳抹而赤着小腿,不穿过膝衣,不缠足,也不穿鞋,双足洁白如霜;即使在大街上看见,也不觉得奇怪。粤中风俗也是这样,只是她们还穿木屐。木屐即使破旧,仍然在晴天烈日下步履蹒跚地走着,也不觉得多余。只有那些在南北各地任过官的士大夫,回乡后改变家中妇女的装束,争相学习穿弓鞋。福建妇女也多不穿袜子。郡主 流寇攻破洛阳时,有个女子自称是福藩的妹妹,在流离途中跟随太平府的优人逃走。走到半路,因为缺少钱财,优人把她丢下;她又跟随径县的客商,到达南京。乙酉年初,她暂时留在南城坊署,而太平府的优人忽然赶到,与径县客商在外面争执。不久她又被指为奸细和流寇的冒充者,争执双方这才逃散。国家灭亡后,她仍然回到径县客商那里。

争掩宫人内官

 宏光宫中,年少宫人内官死者,五城坊官派土工埋葬各城,地方甲长避之。乃曰南门山多,以故南城工役,甲长独任其劳。不数月,南城工役,有起千金者。讯其故,年少宫人内官,偶经上幸,多不胜其任而死,令罄其服饰以殉。工役启棺椎埋,尽盗其所有以致富。于是各城工役争告状,愿分任其事矣。

童氏

 乙酉春,河南巡抚越其杰差副将孙枝秀赍奏童氏失散缘由疏,并护送童氏到广昌伯刘良佐府中。良佐令妻侍奉月余,始送至京。童氏通晓文墨,书法端楷,自具疏叙父母姓名居止,及被选入福宫成婚年月,生子女后先,以至流离之事甚悉。其杰与士英为至亲,士英闻其状,大为其杰喜,将市封赏。谓枝秀曰:“旧妃在,可省选婚之繁。”令枝秀候旨。次日,士英呼枝秀曰:“内里不认,尔且去。”亡何,指为奸流诈冒,提枝秀童氏,并系于中城。坊官究问,童氏言之凿凿,备述隐微。坊官复奉旨严讯,遂加童氏以酷刑,并杖枝秀。童氏哭骂不绝声。未几童氏免身于狱厕。国亡后,童氏为尼于金陵河南庵。

王月

 桐城孙武公狎王月,其妇家方氏患之,风黔人蔡如蘅纳为妾。蔡旋任安庐道,死献贼之难,妻妾殉焉。献贼知王月名,必欲生致之。月遂死,孙武公有祭月文,痴矣。合肥何允麟秋吟第十三首注曰:“城陷,蔡香君兵使被执不屈,数日死城外。夫人堕井死,姬人王月生,平康名姬也,同被执死。余友许石疏作传以纪之。”

  惨凄瘦日鬼烦冤,阴雨啾啾代石言。

  鲁国有拳能透爪,湘娥捐佩不归魂。

  八公草木呼终仆,一代胭脂死报恩。

  今古是非惟野史,谁人有力正乾坤?

月籍金陵珠市,以色动人。家善酿曰天酒,武公之所厌饫也。

崔联芳

  崔联芳,南京旧院伎,能吟咏画兰。

麻姑坛记帖

 鲁公《麻姑坛记帖》,昔人言其不真,奇矣。吴非尝游建昌,登坛求之不得。偶与婺源余维枢谈及,余曰:“是枢罪也。乱后同邑汪斯淳官于南城,枢送之曰:‘麻姑坛记,不妨数拓十本。’汪之官,即移其石廨内,将拓之。忽民变,焚廨宅,家口屋壁皆灰灭,石亦亡矣。痛心至今,终身为傀。”

小名小字

  侍儿小名小字,古人端笔于书,传韵事也。举人王一翥,名其妾一曰二和尚,一日麻弟子孩儿。监生樊维师命其僮一曰明白而易见,一日一览而无余。风斯下矣。维师亦名家子,曾误作魏珰祠记,系狱十余年,拟绞。后以尚宝卿罗喻义疏,始释。自号海逋,乱后尚在,狂诞如故。

洛阳牡丹记 宋 欧阳修

译争相掩埋宫人和内官 弘光宫中,年轻宫人和内官死去后,五城坊官分别派土工在各城埋葬,地方甲长都躲避这件事。于是有人说南门山一带墓地多,因此南城的土工役夫,便由甲长独自承担劳作。不到几个月,南城的役夫中有人积累了千金。查问原因,原来年轻宫人和内官偶然经过皇帝临幸,其中很多人承受不住而死,便命令把他们的衣饰全部取下陪葬。役夫掘开棺材,用土锤击打掩埋,盗走其中所有财物,因此致富。于是各城的役夫争相告状,都愿意分担这项差事。童氏 乙酉年春,河南巡抚越其杰派副将孙枝秀带着说明童氏失散缘由的奏疏,并护送童氏到广昌伯刘良佐府中。刘良佐命妻子侍奉她一个多月,才把她送到京城。童氏通晓文墨,书法端正工整,亲自写奏疏叙述父母姓名、居住地点,以及被选入福王宫中、成婚的年月,生育子女的先后,直到流离失散的事情,都写得非常详细。越其杰与马士英是至亲,马士英听说情况后,为越其杰大为高兴,准备买通关系求取封赏。他对孙枝秀说:“旧妃还在,可以省去选婚的繁琐。”命令孙枝秀等候圣旨。第二天,马士英叫孙枝秀说:“宫里不承认,你暂且离开。”不久,又指称童氏是奸细和流寇的冒充者,把孙枝秀和童氏提来,一同关押在中城。坊官审问,童氏说得确凿,详细叙述宫中隐秘。坊官又奉旨严加审讯,于是对童氏施以酷刑,并杖打孙枝秀。童氏哭骂不止。不久童氏在狱厕中生下孩子。国家灭亡后,童氏在金陵河南庵出家为尼。王月 桐城人孙武公宠幸王月,她的丈夫方氏家族为此忧虑,便劝说贵州人蔡如蘅把她纳为妾。蔡如蘅不久任安庐道,在献贼作乱时遇难身死,妻妾也都殉难。献贼知道王月的名声,非要活着把她送来不可。王月于是自尽。孙武公还写文章祭奠王月,真是痴情。合肥人何允麟《秋吟》第十三首的注说:“城池陷落时,蔡香君兵使被捕而不屈,几天后死在城外。夫人投井而死,姬妾王月生,是平康里的名妓,也一同被捕而死。我的朋友许石疏作传记载此事。” 惨凄的瘦日下鬼魂烦闷冤屈,阴雨之中啾啾的声音代替石碑诉说。鲁国有人拳力强大足以穿透爪甲,湘娥舍弃玉佩,魂魄一去不归。八公山的草木最终都在呼喊,仿佛倒下的士卒;一代红颜为报恩而死。古今的是非只有野史记载,谁有力量来匡正乾坤呢?王月名列金陵珠市的名妓,以美色动人。她家里善于酿造一种叫“天酒”的酒,是孙武公所喜欢饱饮的。崔联芳 崔联芳是南京旧院的歌妓,能吟诗,也能画兰花。《麻姑坛记帖》鲁公的《麻姑坛记帖》,从前有人说它不是真的,真是奇怪。吴非曾经游历建昌,登上麻姑坛寻找它,却没有找到。后来偶然和婺源人余维枢谈到此事,余维枢说:“这是我的罪过。乱后,同乡汪斯淳在南城做官,我送他时说:‘《麻姑坛记》尽管拓印十本也无妨。’汪斯淳到任后,就把石碑移到官署里面,准备拓印。忽然发生民变,官署和住宅都被焚烧,家人、房屋、墙壁全化为灰烬,石碑也丢失了。我至今痛心,终身都为此惭愧。” 小名小字 给侍女取小名小字,古人郑重地把它写在书中,用来传述风流韵事。举人王一翥给他的妾取名,一个叫“二和尚”,一个叫“麻弟子孩儿”。监生樊维师给他的僮仆取名,一个叫“明白而易见”,一个叫“一览而无余”。这种风气就低落到这种地步了。樊维师也是名门子弟,曾经误写了一篇《魏珰祠记》,因此被关入狱中十多年,拟判绞刑。后来因为尚宝卿罗喻义上疏,才得到释放。他自号“海逋”,战乱后还活着,仍然像从前一样狂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洛阳牡丹记》 宋 欧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