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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香艳丛书五十一

卷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348–1353 段

先室郑夫人

  先室郑夫人,字齐卿,闽县人,进士苏年先生(光策)公长女,归余三十八年卒,以余官受夫人封诰。夫人本名父之子,幼通诗礼,归余后,益亲笔墨。先与余叔母许太淑人同居,太淑人母女皆工操缦,每共劝夫人学琴。夫人曰:“与其学琴,不如学诗,尚冀有片纸只字留示后昆也。”时余亦喜吟咏,夫人操作之暇,间窃为之,而不欲居学诗之名,故所存无多。然每读余诗,辄有神会。忆余出守荆州,偕夫人冒暑南行,凡二十四日,始到樊城,长途颇委顿。及舍舆登舟,夫人乃冁然谓:“十余年来,始快见南中景物也”。余有《樊城登舟》句云:“明知未许扁舟老,且作浮家泛宅人。”夫人最喜诵之,曰:“此等诗我亦理会,殆所谓灶妪能解者乎?”又有诗云:“团圞一醉斜阳里,不愿双珠乞汉皋。”则笑曰:“仕宦人殆难言之,然君之素志,我固早信之矣。”又句云:“爱与家人说招隐,几回指点鹿门山。”夫人悚然曰:“君固淡于荣进者,然衔命之初,即萌退休之志,如报称何?”余改容谢之。余作夫人行状中,已备载之。

  嘉庆辛未,余方里居。腊月二十五日,由赛月亭移居夹道坊。夫人外家本在夹道坊,与新宅斜对门。自少时即随其祖母廖太孺人,曾屡入此屋,盖亲串旧居也,故有诗纪之云:

  夹道坊南屋,童时记钓游。

  门闾犹似昔,亭沼几经秋。

  自笑移家惯,浑忘逼岁愁。

  藤花有吟馆,此外复何求。

自注云:“屋前有老藤一株,荫满庭院。耆旧陈秋坪先生为篆‘藤花吟馆’四字额之,夫子遂唱开三山吟社于此。嗣后刻诗即以名其集。而藤花吟馆之名,乃愈着于大江南北,诸名流各为之记矣。”

  夫人读书不多,而遇事每能禀古义。忆道光甲申秋,余由淮海道调署苏州臬司,眷属仍寓袁浦廨中。是冬,洪泽湖盛涨,人心惶惶,夫人熟闻“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之谚,不胜其忧。未几而高家堰之口果开,浦中人情震恐,水已洊至。时值辕一老军校,启曰:“署后现备一大船,请凿垣出,登舟以避之。”夫人笑曰:“此时遍地皆水,无舟者多,我舟能独完乎?万一有他故,徒滋口实,不如登楼守之。”佥曰:“水高下不可知,楼材更不可恃。事急矣,请早为计。”夫人晓之曰:“此莫大劫数也。吾夫及长子皆已在苏州,不为绝矣,吾又何求?汝曹有怕死者,随其所往,我不强留也。”合署乃肃然不敢动,而飞骑旋报水已南徙,此间可无虑矣。时袁浦自帅垣以下,各官眷属,皆有登舟之议。探闻夫人之言,莫敢先发,河上人至今能道之。夫人有《纪事》绝句云:

  牵船上岸太无端,坐守危楼理始安。

  幸我此心如止水,早闻飞骑报回澜。

纪事述怀,情景兼到。万廉山郡丞喜诵之,谓“虽单词,实可传也。”

  夫人居家时,最艳谈杭州西湖之胜,及随宦往来两次,皆得畅游。至欲以画图纪之,而匆匆不暇。及今其遗集中前后游皆有诗,凡我儿女从游者,所当为之补图也。《甲戌初春,随夫子挈儿女泛舟西湖诗》云:

  寰中三十几西湖(少时闻先严苏年公言:各直省郡县以西湖名者凡三十余处),耳熟钱康景特殊。

  今日清波门外路,好风先引到蓬壶。

六桥烟水拍空浮,夫子重游我乍游。

  好景纷来亲指点,如斯清福几生修。

系缆欣依五柳居,推篷呼酒又呼鱼。

  斜阳影裹团圞醉,一饱千钱尚有余。

一日匆匆亦胜缘,再来未卜定何年。

  会须亟觅东溪绢,留作儿家故事传。

《壬辰仲夏,重游西湖示儿女诗》云:

  赏心乐事首重回,西子湖边又溯洄。

  堪笑牵衣儿女辈,黎明便集笋舆来。

朝暾看到夕阳红,山色湖光平远中。

  猛忆坡公诗句好,莫将有限趁无穷。

一片清机,且有见道之语,闺集中所不易得也。

  道光壬辰,余以引疾假归,与夫人联舟旋里。夫人有《到家杂诗》云:

  侍宦何知昼锦殊,寒闺那解梦莼鲈。

  正欣久客得归好,懒与人言田有无。

旧宅新居恰望衡,黄楼黄巷起峥嵘。

  无多亭沼小三径,画本居然王叔明。

写情写景,俱有落落不凡之概。“懒与人言田有无”七字,尤可传。

译先室郑夫人 先室郑夫人,字齐卿,闽县人,是进士苏年先生(光策)公的长女。嫁给我三十八年后去世,因我做官,她受到了夫人的封诰。夫人本名父之子,幼年就通晓《诗》《礼》,嫁给我以后,更加亲近笔墨。她先前与我的叔母许太淑人同住,太淑人母女都擅长弹琴,常常一起劝夫人学琴。夫人说:“与其学琴,不如学诗;还希望能留下一纸半字给后代看呢。”当时我也喜欢吟诗,夫人在操持家务的空闲,偶尔偷偷替我作诗,却不愿以善于学诗闻名,所以保存下来的作品不多。然而她每次读我的诗,总是能够心领神会。我记得我出任荆州太守时,和夫人冒着暑热向南行走,整整二十四天,才到樊城,长途跋涉十分疲惫。等到离开车舆登上船,夫人才欣然说:“十多年来,今天才痛快地看见南方的景物。”我有《樊城登舟》诗句说:“明知未许扁舟老,且作浮家泛宅人。”夫人最喜欢吟诵它,说:“这样的诗我也能理解,大概就是所谓连灶下老妇都能懂的诗吧?”我又有诗句说:“团圞一醉斜阳里,不愿双珠乞汉皋。”她便笑着说:“做官的人大概很难这样说,不过你的平素志向,我早就相信了。” 她又说:“爱与家人说招隐,几回指点鹿门山。”夫人惊惧地说:“你固然淡泊于仕进,可是刚一奉命做官,就萌生了退隐的念头,这样如何报答朝廷的任用呢?”我连忙改变态度向她道歉。我在撰写夫人行状时,已经详细记载了这些事。嘉庆辛未年,我正在家乡闲居。腊月二十五日,从赛月亭迁居到夹道坊。夫人的娘家本在夹道坊,和新宅斜对着门。从小她就跟随祖母廖太孺人,多次到过这所房子,因为这是亲戚旧居,所以写诗记述道:夹道坊的南屋,童年时记得曾在这里垂钓游玩。门庭街巷还像从前,只是亭台池沼已经历经了几番秋日。自己笑说已经习惯了搬家,完全忘了年关将近的愁苦。有藤花吟馆在这里,除此之外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自注说:“屋前有一株老藤,树荫遮满庭院。耆旧陈秋坪先生为它篆写了‘藤花吟馆’四字匾额,夫子于是就在这里发起三山吟社。后来刻印诗作,便用‘藤花吟馆’为集名。这样一来,藤花吟馆的名声就在大江南北更加显著,各位名流也都为它撰写了记文。” 夫人读书不多,但遇到事情时往往能够依据古人的道理来处理。我记得道光甲申年秋天,我从淮海道调任苏州臬司,家属仍住在袁浦衙署中。这年冬天,洪泽湖水势大涨,人心惶惶。夫人熟知“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的谚语,忧虑不已。不久高家堰的堤口果然决开,袁浦中人心震恐,洪水已经接连涌来。当时衙门里有一名老军校,禀告说:“衙署后面正备有一只大船,请凿开围墙出去,登船躲避。”夫人笑着说:“现在遍地都是水,没有船的人很多,难道我们的船能够独自保全吗?万一再发生别的变故,反而会留下口实,不如登楼守在那里。”众人说:“水势究竟会涨到多高无法知道,楼房的材料也未必可靠。事情紧急了,请早些想办法。”夫人开导他们说:“这是一场最大的劫数。我的丈夫和长子都已经在苏州,并没有断绝后路,我又还有什么可求的?你们中有怕死的,就随你们愿意去的地方,我也不强行留下你们。”全署于是肃然,不敢有所行动;而飞骑很快报告说,洪水已经向南退去,这里可以不必忧虑了。当时袁浦从帅垣以下,各级官员的家属,都有登船避水的打算。大家探听到夫人这番话后,谁也不敢先行动,这件事河边的人至今还能讲述。夫人有一首《纪事》绝句说:把船牵到岸上,实在太无缘无故;坐守在危楼上,心里才开始安定。幸好我的心像止水一样平静,早早听到飞骑报告洪水已经回落。这首诗既记事又抒怀,情景交融。万廉山郡丞喜欢吟诵它,说:“虽然只是短短一首诗,实际上足以流传。” 夫人居家时,最喜欢谈论杭州西湖的美景;后来随我做官往来两次,都得以尽情游览。她当时想画图记下这些景致,却因行程匆忙没有空暇。如今她遗留下来的诗集中,前后两次游览都有诗,我的儿女中凡是随她同游的,都应当替她把图补画出来。《甲戌初春,随夫子挈儿女泛舟西湖诗》说:天下叫作西湖的有三十多处(年轻时听先严苏年公说:各直省郡县以西湖命名的共有三十多处),耳熟能详的当以钱塘、西湖的景致最为特殊。今天走在清波门外的道路上,和煦的春风先把我们送到了蓬壶仙境。六桥烟雾笼罩的湖水拍击着天空,漂浮在空中;夫子是重游,我却是初游。美景纷纷来到眼前,亲自指点给我们看;这样清美的福分,究竟要修行几世才能得到?系好缆绳,欣然停靠在五柳居,推开船篷又叫酒,又叫鱼。斜阳影里一家人团聚尽兴而醉,即使吃一顿价值千钱的饭也还有余兴。这样匆匆游览一天也算难得的缘分,只是不知道下一次来又会是哪一年。一定要赶紧寻来东溪绢,把这件事留下来,作为儿女家中的故事流传。《壬辰仲夏,重游西湖示儿女诗》说:赏心乐事首先是重新回来,今天又在西子湖边泛舟往来。可笑那些牵着衣襟催促的儿女,天刚亮就聚集着乘竹舆来了。从早晨的阳光一直看到夕阳映红天空,山色湖光尽在开阔平远之中。忽然想起坡公的诗句写得好,不要把有限的生命用来追逐无穷的欲望。其中有一种清明的心境,也有领悟道理的话语,这是闺阁诗集中不容易见到的。道光壬辰年,我以病为由请假归乡,和夫人同船回到故里。夫人有《到家杂诗》说:陪伴做官的人,哪里知道昼锦还乡的特殊意味;寒闺中的人,又哪里懂得梦见莼羹鲈鱼的乡思。正为久客终于归来而高兴,懒得再向别人谈论田产有无。旧宅和新居正好隔着衡门相望,黄楼黄巷一带的房屋高峻壮丽。没有多少亭台池沼,只是小小的三条路径,却俨然像王叔明画中的景物。写情写景,都有疏落而不平凡的气概。“懒与人言田有无”七个字尤其值得流传。

梁符瑞

  紫瑛六妹,九山公长女也,适闽县湖北天门令龚丰谷。天门有循声,而紫瑛尤能以勤俭佐之,故中年以后,不暇兼涉吟事。犹忆余少时,与紫瑛同学为诗于许太淑人,每拈一题,紫瑛辄有灵颖之句,而笑余钝置,太淑人亦多护之,余实自愧弗如也。今忽忽五十余年,每诵陆放翁“青灯有味似儿时”为之惘然。

  虚白伯兄尝语余曰:“紫瑛七岁即能成吟,授以唐人句法,辄有神会。”五言如《渔梁阻雨》云:“窗带云阴重,岩添石髓流。”《晓发》云:“宿雾侵衣湿,寒泉入耳清。”《过黯淡滩》云:“风声兼浪涌,水势拍天寒。”七言如《姑苏怀古》云:“雉堞空留千劫眼,鸱夷早乞五湖身。”《晓渡扬子江》云:“地吞淮海洪波合,山点金焦宿雾晴。”《中秋》云;“满地秋声黄叶里,一天离思碧云端。”《咏虞美人》云:“宫中有土难埋恨,帐下闻歌尚怆神。”皆泠然可诵。近始自编其诗为《昆辉阁诗草》,尚未付梓也。

梁韵书

  蓉函九妹,为九山公次女,适侯官副贡生许濂。九山公三女,皆能诗,而蓉函为之冠。工绘事,善鼓琴,于诗用力尤专。随宦京师时,每陪诸昆季作八韵试律,杂之馆阁名篇中,几莫能辨。间作小文小赋,亦深得骚雅之遗。尝随妹婿许莲叔明经,重游辽沈,依莲叔之从父画山邑侯署中。画山本诗坛老宿,蓉函从莲叔后得其指授,又获山川之助,故所作益工。吾乡女士,当首推之。着有《静安吟草》,索余序言。余谓“蓉函精进未已,愈唱愈高,似宜假以时日,俟其大成,再当操铅椠相从,此时正不必汲汲也”。

  蓉函先随九山公及许太淑人宦游辽沈,后复随其婿依画山叔翁于承德邑署,故集中有《重山出海关诗》。如此壮游,而屡得之闺媛,盖天所以显其诗,而成其名也。诗之后半云:

  忆昔随亲作壮游,旌旄过此无遮留。

  饱看塞外苍茫景,那解人间羁旅愁。

  山光海色供吟笔,谢庭清暇诗无敌。

  今日鸿泥换旧痕,山川觌面犹相识。

  埙篪迢递千山隔,棣华赋罢情何极。

  故乡更在天一方,夜夜梦魂归不得。

  樊笼铩羽难奋飞,愧作当年丁令威(自注:《丙寅游沈》诗有‘他年丁令化鹤来’句,竟为此日重游之兆)。

  却羡度关数行雁,往来只趁高风便。

笔力夭娇如游龙,是为称题杰构,《玉台》中讵易有此。

  余新旧宅皆在黄巷,为唐黄德温先生(璞)故里,即闽川名士传所谓儒者之宅也。新宅之西偏有楼最旧,因重修之而榜曰“黄楼”,即名巷之意耳。宾朋饮宴其中,率以七律纪之,惟兰笙十弟成七古一篇,词旨豪畅,同人咸推为杰作。适蓉函九妹来游,蓉函素擅长古体,余亦属作七言古诗。越日即以稿来,用苏诗韵,则较兰笙作更为沈雄,闺媛中能办此者盖鲜矣!诗云:

  苍茫陈迹凭谁说,搜古阿兄兴偏发。

  兹楼托始黄德温,便唤黄楼如江滑。

  楼前山径通曲折,小步浑忘藓侵袜。

  我来恰好当春风,举茗花前欣一呷。

  移花补竹缅重构,匝月经营劳畚锸。

  倏然邱壑回春姿,阳和已夺秋霜杀(自注:楼工始于客岁小春,阅两月而竣事)。

  登楼推窗快吟眺,道山恰献金银刹。

  元龙百丈气更豪,直与层峰势相轧。

  凌空翚翼翩欲起,赖有嫏嬛万书压。

  遂令多景聚楼中,远树遥云吞巚巚。

  楼下冲瀜新□□,活泼游鲦兼乳鸭。

  此中倘更着扁舟,定许临风梦苕霅。

  吾乡鳌峰书院有诗赋课。一日以《荔支香》命题,蓉函偶为群从捉刀挥笔成之。时陈恭甫编修主讲席,得一卷,为之拍案叫绝,持以谂余。余早知出蓉函手,以实告之。编修曰:“后幅波澜老成,未经前人拈出,此必传之篇。吾乡才士虽多,恐皆为之阁笔矣。”诗云:

  荔支香,驿路长,岭南贡使超上阳。

  十里一置五里堠,七日七夜飞骑忙。

  长生殿上南熏凉,累累虬卵倾瑶筐。

  颠坑仆谷那复计,喜及蟠桃筵上供新尝。

  荔支来,妃子笑,玉骨冰肌朗相照。

  仙果真开顷刻花,乐章恰进清平调。

  吁嗟乎!侧生馀毒流瓠犀,岂知疮痏先黔黎。

  红尘影断迷烽火,霓羽歌残咽鼓鼙。

  沈香亭北春风冷,梨树坟边秋雨凄。

  方家红,陈家紫,绝品枫亭世无比。

  征求幸不到闽南,未共官茶斗充篚。

  莆阳有女淑且美,闲吟团扇长门里。

  不用明珠慰寂寥,讵因口腹烦乡里。

  区区恩宠奚足论,要识河洲风化始。

  君不见,当时爱梅高调致自佳,何曾遣进罗浮花。

  余由苏藩引疾归田,有《吴中留别》四律,和者至数百家。而蓉函诗情文相生,词调谐稳,若不知其为次韵也者,独出冠时之作,实足以旗鼓中原也。诗云:

  诏书特许返林泉,力瘁宜邀当纻怜。

  径去阳春真有脚,纵盟江水尚无田。

  新秋鲈脍迎张翰,故里池塘近惠连(卜宅与兰笙弟对门)。

  留得吾家真面目,芦帘纸帐总萧然(时与嫂氏郑夫人联舟而返)。

译梁符瑞 紫瑛六妹是九山公的长女,嫁给闽县湖北天门令龚丰谷。龚丰谷在天门任职有清廉爱民的声誉,紫瑛尤其能以勤劳节俭辅佐他,因此到了中年以后,没有空闲兼顾吟诗之事。我还记得年轻时曾和紫瑛一起在许太淑人那里学诗,每次抽取一个题目,紫瑛总能写出灵秀聪颖的句子,还笑我迟钝笨拙,太淑人也多半袒护她,我实在惭愧不如。如今匆匆已经五十多年,每次吟诵陆放翁“青灯有味似儿时”一句,都为之惆怅。虚白伯兄曾对我说:“紫瑛七岁就能作诗,教给她唐人的句法,她总能心领神会。”五言诗如《渔梁阻雨》说:“窗边云影浓重,山岩间石髓流淌。”《晓发》说:“夜宿的雾气沾湿衣裳,寒冷的泉水流入耳中格外清凉。”《过黯淡滩》说:“风声夹杂着浪涛涌起,水势拍击天空,寒意逼人。”七言诗如《姑苏怀古》说:“雉堞空留下经历千劫的眼目,鸱夷早已求得泛舟五湖的身躯。”《晓渡扬子江》说:“大地吞吐淮海,洪波汇合;山峦点缀着金焦二山,宿雾散尽,天色放晴。”《中秋》说:“满地秋声响在黄叶之间,满天离愁寄托在碧云尽头。”《咏虞美人》说:“宫中即使有土地也难以埋葬遗恨,帐下听到歌声仍然使人悲怆伤神。”这些诗都清越动人,值得吟诵。近来她才开始自行编纂诗作,题为《昆辉阁诗草》,还没有付梓。” 梁韵书 蓉函九妹是九山公的次女,嫁给侯官副贡生许濂。九山公的三个女儿都能写诗,而蓉函最为出众。她精于绘画,善于弹琴,在诗歌上用力尤其专一。随父亲在京师做官时,她常常陪同几位兄长写八韵试律诗,把她的作品混杂在馆阁名篇中,几乎没有人能够辨认出来。她偶尔写些小文小赋,也深得《离骚》和雅正诗歌的遗风。她曾随妹夫许莲叔明经重游辽沈,寄居在莲叔的从父画山邑侯任所。画山本是诗坛上的老前辈,蓉函跟随莲叔后来得到他的指点,又受到山川景物的助益,所以作品更加精工。我们家乡的女士,应当首先推举她。她著有《静安吟草》,向我索求序言。我说:“蓉函的精进还没有停止,越唱越高,似乎应当再给她一些时间,等她大成以后,我再拿着笔墨来相从作序;现在实在不必急着求序。” 蓉函先随九山公和许太淑人到辽沈游历并做官,后来又随丈夫寄居在画山叔翁的承德县衙中,所以诗集中有《重山出海关诗》。这样壮阔的游历,却屡次被闺阁女子得到,大概是上天借此显扬她的诗才,成就她的声名。诗的后半首说:回想从前随亲人作壮阔的游历,旌旗仪仗经过这里,毫无遮拦停留。饱览塞外苍茫的景色,哪里还懂得人间羁旅的愁苦。山光海色供我挥笔吟咏,谢庭中清闲的时光里,诗才无人可敌。如今鸿雁留下的旧迹已经更换,山川面对着我,仍然彼此相识。兄弟相隔千山,声音和谐却传得遥远;写完《棣华赋》后,深情又怎能穷尽。故乡更在天涯一方,夜夜梦中的魂魄也归去不得。身陷樊笼而羽翼受伤,难以奋飞,惭愧自己不能成为当年的丁令威(自注:《丙寅游沈》诗中有“他年丁令化鹤来”一句,竟成了今日重游的预兆)。反而羡慕飞过关塞的几行大雁,来来往往只需借着高空的风势即可。笔力舒展矫健,像游龙一样;这真是切合题目的杰作,《玉台》中哪里容易有这样的诗呢?我的新旧住宅都在黄巷,这里是唐代黄德温先生(璞)的故里,也就是《闽川名士传》所说的“儒者之宅”。新宅西边有一座楼最为古旧,于是重新修葺它,题匾为“黄楼”,正取自黄巷之名。宾朋在楼中饮宴,大都用七律写诗记述,只有兰笙十弟写成一篇七言古诗,词意豪放畅达,参加宴会的人都推为杰作。恰逢蓉函九妹来游,她一向擅长古体诗,我也请她写一首七言古诗。第二天她就把稿子送来,押苏诗的韵,和兰笙的作品相比更加深沉雄健,闺阁女子中能够写成这样的实在很少!诗说:苍茫的古迹还有谁能凭借它来述说?搜寻古意使兄长的兴致格外高涨。这座楼由黄德温开创,于是便称为黄楼,仿佛江水流淌得如此滑顺。楼前山路曲折通行,缓步而行,完全忘了苔藓已经侵湿了袜子。我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春风,在花前举起茶盏,欣然啜饮一口。移植花木、补种竹子,遥想当年重新营建;一个月来经营劳作,辛苦使用畚箕和铁锹。转眼间丘壑恢复了春日的姿态,温暖的阳气已经压倒了秋霜的肃杀(自注:楼的工程开始于去年小春,经过两个月便完工)。登楼推窗,痛快地吟咏远眺;道山恰好献上了金银色的佛寺。元龙百丈的气势更加豪迈,直与层层山峰的形势相互抗衡。凌空的翚翼仿佛翩然欲飞,幸而有嫏嬛仙境般的万卷书压住它。于是使许多景物聚集在楼中,远树和遥云吞没了重重山峰。楼下水流冲荡着新□□,活泼的游鱼和小鸭相伴其中。这里如果再放一叶扁舟,一定可以迎着风,梦游苕霅之间。我们家乡鳌峰书院设有诗赋课。有一天以《荔支香》为题,蓉函偶然替同族晚辈捉刀,挥笔写成这篇作品。当时陈恭甫编修主持讲席,得到一卷后拍案叫绝,拿来给我看。我早已知道是蓉函所作,便如实告诉了他。编修说:“后半篇波澜老成,是前人没有写出的,这一定会成为流传之作。我们家乡才士虽然很多,恐怕都会因此搁笔了。”诗说:荔枝香,驿路长,岭南的贡使超过了上阳宫的速度。每十里设置一处驿站,每五里设一座土堠,七天七夜飞骑奔驰不停。长生殿上吹着南风,清凉宜人;一串串像虬龙之卵的荔枝,倾倒在瑶玉般的筐中。颠簸坑洼、翻山越谷都不再计较,只因赶上蟠桃宴,得以进献新鲜果品。荔枝送来了,妃子笑了,玉骨冰肌在明亮的光辉中相互映照。仙果真的在顷刻间开花,乐章恰好进献《清平调》。唉!因荔枝而生的余毒流布到瓠犀一类地方,哪里知道百姓首先遭受了疮痍。红尘中的车马影子已被烽火隔断,霓裳羽衣的歌声唱尽,只剩鼓鼙声呜咽。沉香亭北如今春风冷落,梨树坟边秋雨凄清。方家的红荔枝、陈家的紫荔枝,都是枫亭的绝品,天下无可相比。幸好征求贡荔枝的命令没有到达闽南,没有和官茶一起充作贡篚。莆阳有一位女子贤淑而美丽,闲居长门宫中吟咏团扇诗。不必用明珠来安慰寂寥,哪里值得因为口腹之欲而烦扰乡里。区区的恩宠哪里值得一提,应该懂得的是《河洲》诗所体现的教化之始。你难道没看见,当年爱梅花、追求高雅情调,自然已经很好,何曾让人进献罗浮山的梅花?我从苏藩以病为由退归田园,写有《吴中留别》四首律诗,唱和者多达数百家。而蓉函的诗情与文采相互生发,词调和谐稳妥,即使不知道她是在依韵唱和,也会认为是独出一时、冠绝当代的作品,实在足以和中原诗坛争胜。诗说:诏书特别准许我返回林泉,劳累困顿,正应当得到当纻的怜惜。径自离去,阳春仿佛真的长了脚;即使曾与江水结盟,仍然没有田地可归。新秋时节用鲈鱼脍迎接张翰,故乡的池塘又靠近惠连(购置的住宅与兰笙弟隔门相对)。还保留着我家的真实面貌,芦帘纸帐总是一派萧然(当时和嫂嫂郑夫人同船返回)。

故山廿载锁苍苔,猿鹤相迎莫浪猜。

  天禄校书中垒旧,长杨献赋予云来。

  江南图画留棠荫(兄前有东南棠荫图咏之刻),淮北歌谣志芋魁(闻去夏即作归计,以经理账务中止)。

  省记萱闱闲话日,早从小少识驹才(先慈许太涉人在日,常目兄为吾家千里驹)。

读书读律答清时,抚字巡宣事事宜。

  心照沧浪濯缨水(兄在吴中倡修沧浪亭),情深江汉赠行诗(前岁以江汉赠言寄示)。

  倦飞自合归田早,待泽应愁出岫迟。

  敢劝东山莫高卧,会当重起慰讴思。

归宁两度访烟萝,追话儿时乐趣多。

  小雪庭除惊岁月,大雷书信断关河。

  吟成忝附吹篪末,才薄其如击钵何(群从皆步韵献,余咸篇独后出诗)。

  已向敝庐扫花径,柴门日日候鸣珂。

  余构东园,分十二景,作诗纪之。外间朋好及家中弟妹儿女各有和章,而蓉函和诗中《潇碧廊》一首云:

  潇潇苍雪暗三湘,日暮香侵翠袖凉。

  石径如鳞愁步屟,手扶碧玉度长廊。

诗中有画,句中有人,余拟倩名手绘图纪之。

  余在温州挈丁儿、恭儿游雁荡,曾以诗寄福州。蓉函有和句云:

  公今年高兴益高,腰脚真堪夸辈行。

  笑挈佳儿作游侣,俯视雁行轼辙抗。

  循陔盛事世所稀,彩服行春非孟浪。

  惜不得如惠连随康乐,千里和诗寄遥帐。

并附手书略云:“窃谓此题,自以吾兄高年就养,老福豪情。两侄侍游,成兹盛事,为作诗正面语。而卷中和章佳作林立,多未及此,故拙诗中‘俯视雁行’云云,聊以补之。平仲、敬叔两侄诗正得此意,看似平平,而必得如此作法,方可谓之切题也。”蓉函诗律之细如此。

梁秀芸

  十一妹秀芸,为九山公第三女,适国学生陈兆骧,早卒。少尝受业于余,工绘事,亦善为诗,与诸姊唱和,独能作豪壮语。《出山海关》云:“海光时动壁,城势欲争山。”《永安桥大雪》云:“人疑骑白凤,寒欲透华貂。”《渡巨流河》云:“倒影万峰环北镇,急流千里接东瀛。”《出都作》云:

  京国陔兰近十霜,闽云回首转苍茫。

  今朝忽唱归来曲,不道还乡似别乡。

时九山公全家皆在京师,独秀芸随婿南去也。

周蕊芳

  周蕊芳,侯官人,儒士周登龙女,余十弟兰笙之继室也。母高氏,亦能诗,通经史,故蕊芳幼承母训,素解吟咏。年十七,归兰笙,复从余九妹蓉函讲贯,诣益进。善楷书,尝手录唐宋古近体诗千余首,以授儿辈。并工鼓琴,摒挡家计之暇,挥弦染翰,乐而忘疲。随兰笙赴南安广文任,卒于官署,年仅三十有七。尝自编其吟稿一卷,题曰《生红馆诗抄》,兰笙录以寄余点定。余最爱其《灯下课杏堉两儿读<尔雅>》云:

  课读襄而父,相期此宁馨。

  问奇宜识字,致用在穷经。

  且学笺虫鸟,终须辨豹鼮。

  天鸡他日赋,莫忘一灯青。

雅似老都讲口气。又《兴化江口驿行滨海山径中口占》云:

  坡垅如涛涌复斜(苏诗《城东》云:“垅所风似吹,海涛低复起”),笋舆稳似泛轻槎。  岭云蒸日易成雨,海岸掠风无定沙。

  水气混茫摇雉堞,汀烟低约辨渔家。

  瀴溟万象供吟眺,赋手何因拟木华。

亦刻意之作,杂之《四灵集》中,殆未易辨。

译故乡的山已经被苍苔封锁了二十年,猿猴仙鹤前来迎接,不要胡乱猜疑。想起天禄阁校书、中垒校书的旧事,又像在长杨宫献赋,等待云彩送来。江南图画留下了棠荫(兄长先前有《东南棠荫图咏》刻本),淮北歌谣记载着芋魁(听说去年夏天就计划归来,却因料理账务而中止)。回想母亲萱闱中闲谈的日子,早在年少时就看出你是我家的千里驹(先慈许太淑人在世时,常常称兄长为我家的千里驹)。读书又读律令,以此报答清明的时代;安抚百姓、巡行宣化,件件都合宜。心中照见沧浪濯缨之水(兄长在吴中倡议修建沧浪亭),情谊深厚,写下江汉赠行诗(前一年曾寄来《江汉赠言》)。疲倦的鸟既然合当早日归田,等待恩泽的人又应当忧虑出山太迟。怎敢劝东山高卧不出,我必定会再次起用,以慰藉众人的讴歌和思念。两次归宁都来访烟萝之地,追忆儿时往事,欢乐趣味很多。小雪时节庭院台阶令人惊觉岁月流逝,大雷山的书信隔断了关河。吟成这首诗,惭愧地列在吹篪唱和者的末尾;才力浅薄,又怎能和击钵成诗相比呢(同族晚辈都依韵唱和献诗,我的诗却最后才写出)。我已经在破旧的居所扫好了花径,柴门日日等待着鸣珂声。我营建东园,分为十二景,写诗记述。外面的朋友和家中的弟妹儿女各有唱和之作,其中蓉函唱和诗里的《潇碧廊》一首说:潇潇的苍茫飞雪使三湘昏暗,日暮时分香气侵入翠袖,感觉阵阵清凉。石径像鱼鳞一样,令人愁于举步登临;手扶碧玉般的栏杆,走过长廊。诗中有画,句中有人物,我打算请名手绘图来记下它。我在温州带着丁儿、恭儿游览雁荡山,曾写诗寄到福州。蓉函有和诗说:公今年年纪虽高,兴致却更加高昂,腰脚健朗,实在值得在同辈中夸耀。笑着带着优秀的儿子作游伴,俯视如雁行般的同辈,车轼和车辙都可相抗。循陔侍亲是世间少有的盛事,穿着彩服在春日出行,并不是轻率之举。可惜不能像惠连随从康乐那样同行,只能相隔千里和诗寄托遥远的情意。并附来亲笔信,大略说:“我私下认为,这个题目本来就是写吾兄年高而能奉养双亲,享有老年的福分和豪情。两位侄子陪伴出游,成就了这件盛事,所以应当写正面切题的话。但诗卷中唱和之作佳篇很多,大多没有写到这一点,因此我拙诗中说‘俯视雁行’之类的话,姑且用来补足这一层意思。平仲、敬叔两位侄子的诗正好得到这个意思,看起来似乎平平常常,但一定要这样写,才可以说是切合题目。”蓉函对诗律的讲究细致到了这种程度。梁秀芸 十一妹秀芸是九山公的第三女,嫁给国学生陈兆骧,早年去世。她年轻时曾向我学习,精于绘画,也擅长作诗,和几位姐姐唱和时,尤其能够写出豪迈壮烈的语句。《出山海关》说:“海光不时映动城壁,城势仿佛要和山争高。”《永安桥大雪》说:“人们疑心骑着白凤,寒气几乎要透进华美的貂裘。”《渡巨流河》说:“万座山峰的倒影环绕着北镇,湍急的河流绵延千里,连接着东瀛。”《出都作》说:在京城侍奉双亲已经接近十年,回头望向闽地的云彩,只觉得更加苍茫。今天忽然唱起归来的曲子,却不知道回到故乡竟像离开了另一个故乡。当时九山公全家都在京师,只有秀芸跟随丈夫南下。周蕊芳 周蕊芳是侯官人,儒士周登龙的女儿,也是我十弟兰笙的继室。她的母亲高氏也能写诗,通晓经史,所以蕊芳幼年承受母亲的教诲,向来懂得吟诗。十七岁时嫁给兰笙,又跟随我九妹蓉函讲习经史,学业更加精进。她擅长楷书,曾亲手抄录唐宋古近体诗一千多首,传授给子弟们。她还精于弹琴,在料理家务的闲暇,拨弦挥笔,乐在其中而忘记疲劳。她随兰笙赴南安任广文,死在官署中,年仅三十七岁。她曾亲自编成一卷诗稿,题名《生红馆诗抄》,兰笙抄录后寄给我,请我评点。我最喜爱她的《灯下课杏堉两儿读〈尔雅〉》,诗云:教孩子读书,仰仗父亲;希望他们将来成为令人喜爱的人。要问奇闻异事,就应当先识字;要想学以致用,根本在于穷究经书。还要学习给虫鱼鸟兽作笺注,最终还须辨识豹与鼮。将来写《天鸡赋》时,不要忘记这盏青灯。很像老都讲授课时的口气。又有《兴化江口驿行滨海山径中口占》,诗云:山坡田垄像波涛一样起伏又倾斜(苏轼《城东》诗说:“垅所风似吹,海涛低复起”),竹轿安稳得像漂浮在轻木筏上。山岭的云气蒸腾着太阳,容易化成雨;海岸上掠过的风吹动沙土,没有定处。水汽苍茫,摇曳着城垛;汀洲上的烟霭低垂,约略可以辨认出渔家。在迷蒙的水天之间,万物都供人吟咏远眺;写赋的高手为什么要摹拟木华呢?这也是一首用心经营的作品,混在《四灵集》中,大概很难辨别出来。

梁兰省

  余长女兰省,字筠如,幼聪慧,随余宦游南北,濡染见闻,于书史亦靡不宣究。归浦城祝普庆,随任温州郡丞,未几孀居,乃专心课子,不暇以吟咏为工,然《梦笔山房诗稿》,已裒然成帙矣。余于福州新居构东园,分为十二景,各系以诗,和题之作甚多。率多摹绘景物,惟筠如按切情事,独惬余心,即拟勒石园中,以奉召北行,匆匆不果作。因备录之,以存此园故实焉。《藤花吟馆》云:

  双株非昔花,三间岂旧馆。

  诗老卜重居,复此花纂纂。

  愿依爱日晖,长护春心暖。

《榕风楼》云:

  昔编《玉台咏》,许我供抄胥(家大人抄《闽中闺媛诗》,曾命余誊写初稿)。

  今综风雅全,八九将成书。

  榕风谡谡来,不负好楼居。

《百一峰阁》云:

  一阁出尘表,千峰发画屏。

  秀出者百一,逗妍在尹邢。

  凭栏忽有触,何如来青亭(余浦城别业中有来青亭,亦擅一邑之胜)。

《荔香斋》云:

  少小离乡井,久不闻荔香。

  廿年始归来,一沃冰雪肠。

  浓阴更消暑,高斋真夏凉。

《宝兰堂》云:

  褚临黄绢本,艺林所喧传。

  得之且上石,盛事岂偶然。

  宾兰语非夸,千秋珍墨缘。

《曼华精舍》云:

  曼华乃佛香,精舍即禅堂。

  爱庐托其名,易安在容膝。

  穆然契余心,别有古香出。

《潇碧廊》云:

  手扶绿玉杖,延缘穿绿天。

  苦忆侍游时,两度南屏前(先慈郑夫人两度游西湖,步南屏长廊,皆余扶持)。

  慈云不可留,清泪徒潸然。

《般若台》云:

  我念般若经,须识般若字。

  法界来华严,涌出不择地。

  登台如见佛,放眸在云际。

《宾月台》云:

  台成月即至,月可称嘉宾。

  月高台亦高,台亦贤主人。

  中有主人翁,居然月前身。

《澹囦沼》云:

  澹以明君志,渊以定吾情。

  方塘一鉴开,万象归澄浤。

  悠然濠濮意,想见沧浪清。

《小沧浪亭》云:

  吴中沧浪亭,惜我阙一至(家大人在吴门修复沧浪亭,倾城士女往观,而余姊妹未尝一至,遵郑夫人教也)。

  东园沧浪亭,虽小亦有致。

  水竹倘不殊,风月更何异。

《浴佛泉》云:

  掘井已及泉,得泉恰浴佛。

  佛泉本随他,佛愿在润物。

  谁知在山清,无营复无欲。

余九妹蓉函最赏此诗,以为抚今追昔,即景生情,字字自然,而悉如生铁铸就。不但他地他时不能假借,即他儿女亦不能移用。此园本可传,有此诗乃愈增色矣。《随园诗话》称:“雁荡山观音洞中,有前明按察使刘允升偕二女成仙于此,今大士座旁塑造并二女甚美,余低回久之,因作口号”云云,其说颇无稽。余《游雁荡诗》中曾辟之,筠如和余韵云:

  最笑刘家父女痴,空山苦守观音帐。

  非仙非释定何物,踪迹如斯岂倜傥。

读者皆叹其韵脚之工,余直以“笔挟风霜,语无枝叶”八字评之。

梁兰台

  余次女兰台,字寿研,归国学生邱藜光。随侍桂林时,亦与筠如、婉蕙等分日作诗课。值庭中杜鹃花盛开,首课即以此命题。余首唱五古一首,闺中和者颇多。寿研独曰:“我初学诗,不谙五古音节,但作七律以献。”云:

  分自天台异种香,缤纷桂岭趁韶光。

  风风雨雨都无损,叶叶花花正恰当。

  不向山程催过客,却来官舍领群芳(诗课首出此题)。

  只因花鸟名同美,引得诗人兴欲狂。

寿研作诗最刻苦,而此五十六字乃脱口而出。惜所不多,盖不甚注意于诗也。

译梁兰省 我长女兰省,字筠如,幼年聪慧,随我南北宦游,受到见闻的熏陶,对于书籍和历史也没有不深入研究的。她嫁给浦城的祝普庆,随夫任温州郡丞,不久便守寡,于是专心教导孩子,没有闲暇把吟诗当作专门的功夫;然而《梦笔山房诗稿》已经收集成册了。我在福州的新居修建东园,分为十二景,每景都配了诗,和题之作很多。大多只是摹写景物,只有筠如能够切合事情本身,独独最合我的心意;我当时甚至打算把它刻在园中的石头上,带着它奉召北行,只是匆忙之间没有完成。因此把它们一一抄录下来,以保存这座园子的事实。《藤花吟馆》诗云:两株藤树已不是从前的花木,三间屋子哪里还是旧日的吟馆。老诗人占卜重新居住之处,花朵又在这里繁密地开放。愿依傍慈爱的阳光,长久护佑春日般温暖的心。《榕风楼》诗云:从前编纂《玉台咏》,承蒙允许我供抄录之劳(家父抄录《闽中闺媛诗》时,曾命我誊写初稿)。如今汇集风雅诗篇的全稿,八九成将要成书。榕树间的风飒飒吹来,没有辜负这座适宜居住的好楼。《百一峰阁》诗云:一座楼阁高出尘世之外,千座山峰展开如画屏。其中最秀美的有一百零一座,逗引人显露妍丽的,正如尹邢二人。凭栏忽然有所感触,比起我浦城别业中的来青亭又如何(我浦城别业有来青亭,也以全县的胜景著称)。《荔香斋》诗云:年少时便离开故乡,长久没有闻到荔枝的香气。二十年后才回来,一下子使心胸如被冰雪洗涤。浓密的树荫更能消除暑气,高斋中确实有夏日的清凉。《宝兰堂》诗云:褚遂良临摹的黄绢本,向来是艺林中传扬的珍品。如今得到它,还要把它刻上石碑,这样的盛事难道是偶然的吗?宾兰的话并非夸张,千秋之后仍可珍藏这墨迹的因缘。《曼华精舍》诗云:曼华是佛家所用的香,精舍就是禅堂。喜爱这座小屋,便借用这个名字;安适之处就在仅容膝的空间里。它宁静肃穆,正合我的心意,另有一种古雅的香气散发出来。《潇碧廊》诗云:手扶着碧绿如玉的手杖,沿着道路穿行在一片绿色的天空下。苦苦怀念陪侍母亲游览的时候,曾两次走在南屏前(先母郑夫人两次游西湖,步行经过南屏长廊,都是我扶持着她)。慈祥的身影已经无法挽留,只有清泪徒然潸然而下。《般若台》诗云:我诵读《般若经》,必须先认识“般若”二字。法界中的《华严经》之理,到处都能涌现,并不选择地方。登上此台,仿佛看见佛陀;放眼远望,视线直达云边。《宾月台》诗云:台子建成,月亮便来临;月亮可以称作尊贵的宾客。月亮升得高,台子也显得高;这座台子也是贤明的主人。台中还有一位主人,竟然就是月亮的前身。《澹囦沼》诗云:“澹”用来表明君子的志向,“渊”用来安定我的情怀。方形池塘如一面镜子展开,万物都归入清澄浩瀚的水中。悠然生出濠濮之间的情趣,令人想见沧浪之水的清澈。《小沧浪亭》诗云:吴中的沧浪亭,遗憾的是我一次也没有去过(家父在吴门修复沧浪亭,满城士女都去观看,而我姐妹从未去过一次,是遵从郑夫人的教诲)。东园也有一座沧浪亭,虽然小,却也很有情致。水和竹子如果没有不同,那么风月又有什么差异呢?《浴佛泉》诗云:挖井已经挖到了泉水,得到泉水正好可以浴佛。佛泉本来就随着他物而来,佛的愿望在于滋润万物。谁知道它在山中如此清澄,既没有经营谋求,也没有欲望。我九妹蓉函最欣赏这首诗,认为它抚今追昔,触景生情,字字自然,而且全都像用生铁铸成一样坚实。不但换作别的地方、别的时间不能借用,即使换成她的其他儿女也不能移用。这座园子本来就可以流传,有了这首诗更增添了光彩。《随园诗话》说:“雁荡山观音洞中,有前明按察使刘允升和两个女儿在这里成仙,如今大士座旁塑有他们父女三人,两个女儿的塑像非常美,我在那里流连了很久,于是作了一首口号诗。”这类说法颇为没有根据。我在《游雁荡诗》中曾加以驳斥,筠如和我的诗韵作诗说:最可笑的是刘家父女痴迷,空山之中苦苦守在观音帐旁。既不是仙人,也不是佛门中人,究竟算是什么?行迹如此,哪里称得上洒脱不羁?读者都赞叹她用韵精工,我则只用“笔挟风霜,语无枝叶”八个字来评价她。梁兰台 我次女兰台,字寿研,嫁给国学生邱藜光。随我侍奉长辈在桂林居住时,也和筠如、婉蕙等人轮流作诗课。正值庭院中的杜鹃花盛开,第一次诗课就以此为题。我先作了一首五言古诗,闺中唱和的人很多。唯独寿研说:“我刚开始学诗,不懂五言古诗的音节,只作一首七律献上。”诗云:分明是从天台移来的异种香花,趁着美好的春光,在桂岭缤纷开放。无论风吹雨打都没有损伤,叶叶花花正好相称。它不向山路上的过客催促开放,却来到官舍领受群芳之冠(诗课第一次出的就是这个题目)。只因花与鸟的名称同样美好,便引得诗人的兴致几乎狂放。寿研作诗最为刻苦,而这五十六个字却脱口而出。可惜她留下的作品不多,大概是不太把作诗放在心上。

杨渼皋

  余三子妇杨渼皋,字婉蕙,为竹圃方伯之女。竹圃口不称诗,但授以书义,故婉蕙少不知有声韵之学。迨归余三子恭辰时,恭儿方习举子业,亦不暇言诗,而余同堂妹蓉函,好作诗而工,婉蕙喜从之游。适余长女筠如、次女寿研方学为诗,遂相约受业,请题为课,而婉蕙骤有所解。女红酒食之隙,舟车侍游之余,复随题有作,数年间积至百数十首。婉蕙素善病,其于诗又好为苦吟,余常诫其以节思虑,养心性为要,而作者辄不能自休。喜其慧且勤也,遂亦听之。而婉蕙遂自次所作为《榕风楼诗存》矣。

  竹圃素不喜闺秀之称诗,故于婉蕙所作,亦曾无轻与褒词。然阅到《过洞庭湖》句云:“白云尽处疑无地,青草环来别有湖。”则为之拍案激赏不去口,谓似此天然佳句,不能禁其不落纸矣。

  婉蕙读书不多,而喜作考订典实题,每遇一题,不惜殚精瘁神,穷日夜为之。恭儿尝笑其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婉蕙不顾也。余在粤西获商爵一具,作长歌张之,和者遍远近,然缩手不敢下笔者亦多。婉蕙辄奋笔步韵为之,亦自斐然成章。诗云:

  桂林城中出铜爵,谁家好古勤搜罗。

  风尘阅世不知纪,忽逢赏识来摩挲。

  安平判官购以献,高堂恰喜诗相磨(苏诗‘知君欲以诗相磨’)。

  细辨款识定商制,何年至宝沦山阿。

  絜量分寸非近器,双柱三趾平无颇。

  只耳弯形泽可鉴,长脚下注如倾荷。

  子孙父字剧古质,生砂活翠耀自佗。

  子孙为父共作器,薛氏所释当无讹。

  何期蛮荒有此宝,不数和弓与兑戈。

  当时务光所制字,想见倒薤兼垂禾。

  比年节楼庋铜鼓,宾僚铃阁赓载歌。

  公馀雅集诂复订,但闻盛事鸣声和。

  我初学诗如蚓窍,难题险韵费苦哦。

  喜读韩公赋石鼓,此物更前千载多。

  古瓦斋中拓眼福,才薄将如商爵何。

  惟当谨持日介寿,坐晋高爵登銮坡。

  婉蕙在桂林日,与常熟钱莲因夫人(守璞)游山赋诗,莲因为江南名族女,龙门巡司张骐之继室也。尝与婉蕙及余女筠如联为岁寒三友,才调相匹,意气相孚,唱和无虚日。莲因一日戏谓婉蕙曰:“君喜作典宾题,侧闻中丞新得赵子固《落水兰亭》卷,有诗志喜,其头绪颇繁重,君亦能效颦乎?”婉蕙素好强负气,乃殚两日夜之力,展卷中题跋尽读之,竟奋笔次韵云:

  鉴赏名家世共传,《兰亭》特记永和年。

  烟云曾被蛟龙攫,墨宾终难委逝川。

  妙迹初观眼倍明,苏齐审定是先声。

  褚临黄卷堪相匹,夜夜双虹贯月生。

  元圃珠光聚满门,俨山篆印杂江村。

  祗今眼福拈毫记,倒尽金壶墨汁痕。

  少时握管苦冥搜,最喜簪药帖仿瓯。

  今日果窥真定武,墨池便拟托千秋。

莲因再三诵之,为之咋舌曰:“吾甘敛手相让矣。”

  婉蕙随宦温州,与丁芝仙夫人(善仪)交称莫逆。芝仙为永嘉令杨炳继室,才名久着。时余女筠如自浦城来省视,亦一见如故,每春日约同城内外踏青近游,辄有诗。芝仙本诗媛,婉蕙与筠如喜与之角胜。余谓东瓯风雅,近甚寥寂,而忽得女士以张之,亦一时之胜缘。如婉蕙《江山寺》、《揖峰亭》二律特佳,将来定可入《东瓯诗话》也。芝仙《招同泛舟游江心寺》云:

  乍寻霞洞最高头(前三日曾招游飞霞洞),又泛江心画里舟。

  诗境由来重孤屿,灵山长此砥中流。

  万里海气平栏出,一派城阴入镜收。

  难得良辰偕胜侣,金焦而外此佳游(金焦皆余旧游)。

《侍翁大人游揖峰亭,叠前韵》云:

  重闉远出国西头,回鹘山前不浪舟。

  历历帆樯平槛过,茫茫日夜大江流。

  岩椒屡见炊烟起,石壁全凭返照收。

  最喜一江见孤屿(亭之右角露出孤屿一半),晴春三日两佳游。

  竹圃一门群从,皆不言诗,惟其长嗣翠岩大令诗笔极雄,婉蕙少曾从受业,故亦稍亲风雅。翠岩作宰甘肃,婉蕙有诗寄祝其五十寿辰云:

  六盘山势拱兰州,中有吾家百里侯。

  陇路几千芝构寐,诗人五十富春秋。

  椿庭我幸欢依膝(月前甫得归宁之乐),荆序人齐远极眸(三兄皆宦近地,惟兄独远耳)。

  愿尔政成归养早,彩衣团坐洁兰羞。

竹坡亦极称此诗,以为孝友天真,溢于词表,可存也。

梁赋茗

  赋茗,字藻芬,为泽卿四兄女,适上舍生刘义问,自题所著为《卧云楼诗草》。喜作咏史诗,有《读明史》数首云:

  逐鹿张陈各拥兵,朱家天授象分明。

  西湖云气周颠语,一统江山孰敢争。

宣言龙衮已飞灰,休问成王安在哉。

  卓锡山林足埋骨,何须头白又归来。

趋承帝座隐深机,诛篡当朝笔刃挥。

  庄士文星真叵耐,麻衣才了又绯衣。

微臣何计拒燕师,一恸城门行遁时。

  衣葛补锅同节操,表忠录内姓名垂。

译杨渼皋 我三儿媳杨渼皋,字婉蕙,是竹圃方伯的女儿。竹圃平素不谈诗,只教她读书明义,所以婉蕙小时候不知道声韵之学。等她嫁给我三子恭辰时,恭儿正学习举子业,也没有时间谈诗;而我的同堂妹妹蓉函喜欢作诗并且精工,婉蕙乐于和她交游。恰逢我的长女筠如、次女寿研正在学作诗,于是大家相约拜师,请我出题作为功课,婉蕙很快便有所领会。她在做女红、料理酒食的间隙,以及乘船乘车侍游之余,又随题作诗,几年间积累到一百几十首。婉蕙一向多病,作诗又喜欢苦心吟咏,我常常劝她节制思虑、以修养心性为要,可她每次写作总不能自行停下。我喜爱她聪慧而勤奋,也就听任她去做。于是婉蕙自己编次所作,题为《榕风楼诗存》。竹圃一向不喜欢闺秀被称为诗人,所以对于婉蕙的作品,也从来没有轻易给予赞美。然而读到《过洞庭湖》中“白云尽处疑无地,青草环来别有湖”这两句时,却拍案叫绝,赞赏不止,说像这样的天然佳句,不能阻止它写在纸上。婉蕙读书不多,却喜欢作考订典故、考辨名物的诗题;每遇到一个题目,不惜耗尽精力,穷尽日夜来作诗。恭儿曾笑她才智有限却谋划宏大,力量微薄却承担重任,婉蕙也不理会。我在粤西得到一件商代爵,作了一首长歌来张扬它,远近唱和的人很多,但缩手不敢下笔的也不少。婉蕙总是奋笔依韵作诗,也能写成文采斐然的篇章。诗云:桂林城中出土了一件铜爵,不知是哪家好古之人勤于搜求收藏。它经历风尘、阅尽世事,已经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月;忽然遇到赏识它的人前来摩挲把玩。安平判官买来进献,尊长恰好高兴得以诗相互切磋(苏轼诗有“知君欲以诗相磨”句)。仔细辨认铭文款识,确定它是商代的器物;不知经过多少年,这件宝物竟沦落在山边。量它的尺寸,并不是近代的器物;两根柱子、三个足,平整而没有偏斜。只有耳部弯曲的形状光泽可鉴,长足下面的水纹像倾倒的荷花。“子孙”“父”字形极其古朴,红砂与活翠相互辉映,自然发出光彩。“子孙为父”共同铸造此器,薛氏的解释应当没有错误。哪里料到蛮荒之地竟有这样的宝物,不能与和弓、兑戈相提并论。想来当时务光所制的文字,能够看见倒薤、垂禾那样的书体。近年来节楼中陈列着铜鼓,宾客僚属在铃阁中接续吟咏歌唱。公务之余雅集,考释又订正;只听见盛事中的歌声彼此应和。我起初学诗,才思如蚯蚓的孔穴一般狭小,遇到难题险韵,只能费力苦吟。我喜欢读韩愈写的《石鼓歌》,这件东西的年代还要早上千年。古瓦斋中拓印碑帖,真是大饱眼福;只是我的才力浅薄,将怎样写商爵呢?只愿谨慎持守,使寿命一天天增长;坐看官爵晋升,登上銮坡。婉蕙在桂林时,和常熟钱莲因夫人(守璞)交情极深。莲因是江南名门之女,龙门巡司张骐的继室。她曾与婉蕙以及我的女儿筠如结为“岁寒三友”,才情相当,意气相投,几乎没有一天不唱和。莲因有一天开玩笑对婉蕙说:“您喜欢作考订典故的诗题,听说中丞新得到赵子固的《落水兰亭》卷,还作诗表示欣喜;其中头绪很繁复沉重,您也能学着做做吗?”婉蕙一向好强任性,于是用尽两天两夜的力量,把卷中的题跋全部读完,竟然奋笔依韵作诗说:鉴赏这件名迹的名家世代相传,《兰亭》特别记载着永和年间。其中的烟云气韵曾被蛟龙攫取,墨迹这位宾客终究难以托付给流逝的河川。刚看到这精妙的书迹,眼睛顿觉更加明亮;苏、齐二人的审定,正是最早的声誉。褚遂良临摹的黄绢本足以与它匹敌,仿佛每夜都有两道彩虹贯穿月亮而升起。元圃的珠光聚集满门,俨山的篆印又杂有江村的印记。如今得到这份眼福,便提笔记下;金壶中的墨汁几乎都已倾尽。年轻时执笔苦苦冥思搜求,最喜欢簪药帖那样的书法,临仿欧体。今天果然得以窥见真正的定武本,墨池从此便可以寄托千秋之名。莲因把诗再三诵读,惊得咋舌说:“我甘愿收手认输,让给您了。” 婉蕙随夫在温州任职时,和丁芝仙夫人(善仪)交情深厚,彼此称为莫逆之交。芝仙是永嘉县令杨炳的继室,才名早已著称。当时我的女儿筠如从浦城来探望我,也和她一见如故;每到春日,便约同城内外踏青近游,总有诗作。芝仙本来就是诗才出众的闺秀,婉蕙和筠如都喜欢同她争胜。我说,东瓯的风雅近来十分寥落,忽然得到几位女士来振兴它,也是一时的胜缘。像婉蕙所作《江山寺》《揖峰亭》两首律诗尤其佳妙,将来一定可以收入《东瓯诗话》。芝仙《招同泛舟游江心寺》诗云:刚寻访过飞霞洞最高处(前三天曾邀请大家游飞霞洞),又泛舟来到画境般的江心。诗的境界向来看重孤屿,灵秀的山峰长久这样砥柱般立在江流中央。万里海上的气象从栏杆前平展而出,一片城中的树影收入明镜般的江面。难得有这样美好的时辰和高雅的朋友同游,除了金山、焦山之外,这也是一次美好的游览(金山、焦山都是我过去游览过的地方)。《侍翁大人游揖峰亭,叠前韵》诗云:重重城门向远处延伸到国城西头,回鹘山前江面平静,舟船没有激起波浪。一列列帆樯清清楚楚地从平齐的栏杆前经过,茫茫大江昼夜不停地流淌。山岩的角落里屡屡升起炊烟,石壁全凭夕阳返照映入眼中。最喜欢从一江之上看见孤屿(亭子的右角露出孤屿的一半),晴朗的春日里三天之中两次得到佳游。竹圃一门的各位子弟都不谈诗,只有他的长子翠岩大令诗笔极其雄健。婉蕙年轻时曾跟随他学习,所以也稍稍亲近风雅。翠岩在甘肃任县令,婉蕙作诗寄去祝贺他五十岁生日:六盘山的山势拱卫着兰州,其中有我家的百里侯。陇地道路绵延几千里,芝兰般的华构令人入梦;诗人五十岁,正值人生富盛的秋天。我有幸在父亲膝下欢聚依侍(月前才得到归宁的快乐),兄弟们都在远处一同极目眺望(三位兄长都在附近做官,只有兄长一人独在远方)。愿您早日政绩有成、归来奉养双亲,穿着彩衣团坐一堂,享用洁净的兰蕙佳肴。竹坡也极力称赞这首诗,认为其中孝友之情天然真挚,洋溢在字句之外,值得保存。梁赋茗 赋茗,字藻芬,是泽卿四兄的女儿,嫁给上舍生刘义问;她把自己的著作题为《卧云楼诗草》。她喜欢作咏史诗,有《读明史》数首,诗云:逐鹿中原时,张、陈各自拥兵;朱家承受天命,象征已经清楚显现。西湖上云气翻涌,周颠的话语仍在;统一的江山,谁敢与之争夺?明白宣告,帝王的龙袍已经化为飞灰,还问成王如今在哪里吗?在山林中拄锡杖隐居,足以埋骨于此,何必等到白头还要回来?趋奉侍从于帝王座前,深藏机密;诛讨篡逆之臣,挥笔如挥刀。庄士文这位文坛名士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刚脱下麻衣,又穿上了绯衣。我这个微臣有什么办法抵挡燕军?只是在城门将要逃遁时,悲痛地大哭了一场。穿葛布衣、补铁锅,同样守持节操;姓名将永远留在《表忠录》中。

弟兄铁券姊彤闱,心薄椒房独不为。

  别署头衔第三女,徐王家范最堪师。

  梁兰芬

  楚畹,亦泽卿四兄女,适候补县丞龚长龄,即紫瑛妹子妇也。龚六试秋闱不遇,投效吴门,楚畹有《送行诗》后半云:“抛梭怕学翻新样,赋剑须争不朽名。此日出山为小草,好将清白继家声。”慷慨激昂,巾帼中高调也。有《小方壶诗草》,惜所作不多。

梁金英

  梁金英,字淡如,亦泽卿四兄女,归国学生林庆藩,潍县令士骏子妇也。士骏全家俱随任,适教匪闯入县衙,庆藩跄踉外逃,正为贼所追。淡如伏庆藩背上,以身当数刃,贼随去。庆藩得无恙,而淡如刃疮历数月始合,亦得不死,论者奇之。淡如少即能吟,尝分咏《碧筒饮》句云:“斟得苦心添酝酿,传来香味最玲珑。”独为坐客所称。有《爱荷香诗草》一卷。    梁佩茳

佩茳,字梅史,为兰笙十弟女,适儒士林栋穆。《荷花生日口占》云:

  银塘此日宴群芳,娇艳争夸百子房。

  听罢菱歌三叠曲,水晶宫里谱霓裳。

樱笋厨开溽暑消,生辰我亦是今朝。

  缘君一进长庚颂,堤柳多情也折腰。

有《蕉雪轩吟草》,亦风雅之附庸也。

梁瑞芝

  瑞芝,字玉田,为余侄伯思长女,泽卿四兄之孙女也,适儒士林起鸿。少即解吟咏,有《香雪斋小草》一卷。尝游钓龙台,作七言怀古一首,惊其侪辈。诗云:

  全闽江山称第一,中有危台突然出。

  江水吞天风逐云,无数蛟虬翻浪溢。

  当年降汉疏封王,襟吴带越开雄疆。

  楼角丹青亘不断,管弦朝暮声飞扬。

  一自苍江跨龙去,精灵剑槊江中央。

  我来欲发苏门啸,兴废盛衰付凭眺。

  逐鹿雄风安在哉,废寝颓扃几残照。

  君不见、歌风台,戏马台,两抔黄土湮蒿莱。

  刘项英雄尚如此,何况不及刘项才。

时玉田甫及笄也。

卷四

  许福祉

  许福祉,自号梦槐老人,闽县人,醴陵县知县兰臬先生(弼)之配,河南府知府北瀛太守(鲲)之母,余叔母许太淑人之胞妹也。生长名门,通诗礼,然虽喜吟咏,而从不存稿。晚年家遭多故,乃偶藉诗以写哀忱,读者伤之。有《玉尺山堂存稿》。《戊寅哭鲲儿》云:

  敢言无德亦无愆,有子难留送暮年。

  岂是前因我缺憾,避人含泪问苍天。

二十余年瞬息过,与儿聚少别儿多。

  归来尚拟能终养,天不由人唤奈何。

铭恩勒石建生祠,今日真成坠泪碑。

  寄问洛阳诸父老,去思何以解哀思(鲲儿守豫郡,颇有惠政闻。归里时,有建祠勒石以纪者)。

池馆凄凉画掩扉,春寒料峭懒呼衣。

  从兹老病无人问,一对遗容一泪挥。

《送鲸儿公车北上》云:

  汝兄弃我归泉路,独汝承欢牵我衣。

  今日又辞慈母去,出门难免泪频挥。

收拾琴书上帝乡,槐花黄后杏花香。

  公车一路寻常事,偏我离儿最断肠。

《鲲儿妾玉麟尽节自经,吊之以诗》云:

  酸风吹面锁双眉,蜡炬无光冷画帏。

  望帝不归春已矣,杜鹃啼落碧桃枝。

四千里外离桑梓(玉麟河南人),十五年华赋泛沱。

  死别生离终永诀,家山何处白云多。

《哭孙女祥宜寄示孙婿何伯雅》云:

  前身合是掌书仙,环佩珊珊入九天。

  二十年来浑一梦,春风零落翠花钿。

四载于归鼓瑟琴,无端玉碎与珠沉。

  悬知骑省悲秋后,又合神伤动苦吟。

译兄弟们都有铁券,姐姐身居彤闱,唯独他心中轻视椒房,不肯如此。另行署立一个头衔,称作第三女;徐王家的典范最值得效法。梁兰芬 楚畹也是泽卿四哥的女儿,嫁给候补县丞龚长龄,也就是紫瑛妹妹的婆家。龚长龄六次参加秋闱都未能中试,便到吴门投效;楚畹《送行诗》的后半首说:“抛下织梭,怕的是只学翻出新花样;赋诗佩剑,须当争取不朽的声名。今日出山,即使只是小草,也要把清白的家声继承下去。”诗意慷慨激昂,是闺阁女子诗中调子很高的作品。有《小方壶诗草》,可惜作品不多。梁金英 梁金英,字淡如,也是泽卿四哥的女儿,嫁给归国学生林庆藩,是潍县令士骏的儿媳。士骏全家都随任所而去,恰逢教匪闯入县衙,庆藩踉跄逃出,正在被贼人追赶。淡如伏在庆藩背上,用身体替他挡了几刀,贼人随后离去。庆藩得以安然无恙,而淡如的刀伤过了几个月才愈合,她也幸而没有死,议论此事的人都称奇。淡如年少时就能吟诗,曾分题作《碧筒饮》,其中有句说:“斟入苦心,增添酝酿;传来香味,最为玲珑。”独自受到在座宾客的称赞。有《爱荷香诗草》一卷。梁佩茳,字梅史,是兰笙十弟的女儿,嫁给儒士林栋穆。《荷花生日口占》说:今天银塘设宴,群芳齐聚;娇艳的荷花争相夸耀,仿佛百子房一般。听完三叠菱歌,水晶宫里奏起了《霓裳》。樱桃和竹笋做成的厨房菜肴已经摆开,暑气也随之消退;今天正是我的生日。只因为您吟诵了一首《长庚颂》,堤边的柳树也多情地弯下了腰。有《蕉雪轩吟草》,也只是风雅作品中的附庸。梁瑞芝 瑞芝,字玉田,是我侄子伯思的长女,也是泽卿四哥的孙女,嫁给儒士林起鸿。她年少时就懂得吟诗作赋,有《香雪斋小草》一卷。她曾游览钓龙台,写下一首七言怀古诗,使同辈人惊叹。诗说:整个闽地的山河都称第一,其中高台陡峭地拔地而起。江水仿佛吞没长天,狂风追逐着云朵;无数蛟龙在翻腾的浪涛中奔涌。当年归降汉朝,受到疏封为王;胸怀吴地、连接越地,开拓了雄伟的疆土。楼阁的角檐彩绘绵延不绝,早晚管弦之声飞扬。自从跨过苍江乘龙离去,英灵和刀剑便留在江心。我来到这里,想发出苏门山的长啸;兴亡盛衰,都交付给登高远眺。逐鹿争雄的豪气如今在哪里呢?只剩废弃的寝殿和倾颓的门扉,几度面对残阳。您难道没看见,歌风台、戏马台,如今都已化为两抔被蒿草淹没的黄土。刘邦、项羽这样的英雄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才干还比不上刘邦、项羽的人呢?当时玉田刚刚到了及笄之年。卷四 许福祉 许福祉,自号梦槐老人,是闽县人,醴陵县知县兰臬先生(弼)的妻子,河南府知府北瀛太守(鲲)的母亲,也是我叔母许太淑人的胞妹。她生长于名门,通晓《诗经》《礼记》,虽然喜欢吟诗,却从不保存诗稿。晚年家中遭遇许多变故,才偶尔借诗抒写哀痛,读到这些诗的人都为之悲伤。有《玉尺山堂存稿》。《戊寅哭鲲儿》说:我不敢说自己没有德行、也没有过错,只是有了儿子,却难以留他陪我度过晚年。难道是前世因缘造成我的缺憾?我避开旁人含着眼泪,向苍天追问。二十多年转眼即逝,和儿子相聚少,送别儿子却多。原本还盼着他回来奉养我终老,可上天不由人,只能呼喊着问又能怎么办。铭记他的恩德,刻石建造生祠;如今真的成了一座令人坠泪的碑。寄语询问洛阳的父老们:对他的离去,你们将用什么来排解哀思?(鲲儿镇守豫郡,颇有惠政的声誉。他回乡时,有人建祠刻石来纪念他。) 池苑楼馆一片凄凉,画门紧闭;春寒料峭,懒得叫人送衣。从今以后,年老多病无人过问;面对一幅遗容,只能挥泪凭吊。《送鲸儿公车北上》说:你的哥哥抛下我归入黄泉,只有你承欢膝下,还牵着我的衣襟。今天你又要辞别慈母而去,出门时难免频频挥泪。收拾好琴和书登上京城;槐花黄后,杏花也将飘香。走公车这一路本是平常之事,偏偏想到离开儿子,最使我肝肠寸断。《鲲儿的妾玉麟尽节自缢,作诗凭吊》说:凄冷的风吹在脸上,使双眉紧锁;蜡炬没有光亮,彩绘的帷帐也一片寒冷。望帝一去不回,春天已经结束;杜鹃啼声仿佛落在碧桃枝上。远离桑梓四千里(玉麟是河南人),十五岁的年华便遭逢了流离。死别生离终于成为永久诀别,故乡的山在何处,那里又有多少白云?《哭孙女祥宜寄给孙女婿何伯雅》说:她前世应当是掌书的仙女,环佩珊珊作响,进入九天。二十年来恍如一场梦,春风中翠色花钿凋零。出嫁四年,曾共同鼓瑟和琴;谁知无缘无故便如玉石破碎、珍珠沉没。料想你在骑省悲秋之后,又将合掌神伤,苦苦吟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