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译卷中。沪地自嘉庆、道光年间起，名流接踵而来，倡导风雅。领袖章台的，如王月仙、褚云孙，固然是一时的俊秀人物。那时朱、陈以财富称雄，丁、王以侠义著名，福建、广东的大商人都拥有巨额资产，不惜花费千金，为这里增添光彩。后来喧天的战鼓惊破了仙乐，环海的螺桑最终沉入鬼国，世道变迁、时势转移，不能不令人产生今昔之感。我游沪太晚，来不及见到盛时的景象了。听取花月场中的遗闻，浏览繁华时代的新编，还能看到太平时代的旧习和淫靡放荡的余风。只是像杜牧那样寻访春色，却没有见到吴娘；像灌夫那样当众骂座，遇到的却多是粗俗之人。不但减少了雅兴，还拿什么来助谈资呢？这样看来，这部书的编写岂不是多余的吗？然而空谷中的幽兰，往往无心之间也会忽然遇见；天涯的芳草，又哪里不会生长呢？姑且选取其中尤其出众的记录在篇中，按我所见的先后编排，不以美丑评定甲乙。明珠风情绰约，极像洛真。体态轻盈，翩跹善舞，并不逊于乐天诗中春草般的轻盈。她住的小楼有三间，临近大道。把玉雕成片，悬在屋檐边；每当微风吹来，玉片便铿锵相击，路过的人都说里面一定有人。辛亥年初秋，她在曹家小阁中陪酒，卮撰写有序，女兄弟几人也都格外美妙。然而没有一个合我的心意。最后见到一位女子，云鬓蓬松，在银灯下走来走去，想说话又不说，像笑又不像笑。一问才知道是明珠。酒将尽、灯将灭时，她斜倚着熏笼，有留客送客之意。那晚我口渴得厉害，不能入睡。起身很早，稀疏的星星挂在银河中，斜月悬在树上，明珠亲手煮茶，同我闲谈。她对我说：“我若得到千金，就在城外建一所房子，有曲折的房间、小小的屋舍、幽静的轩窗和短栏杆，四周种满花卉；如果能得到这些，和您一起在这里白头到老，怎么样？”我笑着答应了她。唉！身在天涯的杜牧，实在太落魄了。哪里会有十斛明珠，买来这样的娉婷女子，藏在金屋里呢？吴门的朝馥排行第二，风姿婀娜，脸上虽有细小麻点，却不损她的妩媚。她住在白栅，在章台妓院中名声并不十分显著。然而她诙谐巧妙到了极处，从不用强硬的话得罪客人。也是同辈中出众的人，和绣珊沈子尤其亲密。绣珊身姿丰秀清丽，极像美貌女子，熟悉音律。她曾经妆束登台，演出《断桥》一折，缠绵哀丽，全座都为之惊异。朝馥有时留她住宿，从未索取过留宿的费用。她常说：“我如果遇到张苾挈，即使替他捧尿器，也是心甘情愿的。”后来她嫁给茶商，茶商用千金替她脱籍。听说她出嫁时，还同绣珊哭泣了整夜，并咬破手臂作为日后相约的凭证。绿筠姿容美丽端庄，略懂文字，双足虽然不纤小，举止却闲雅。她自称原是惠山的女道士。到了及笄之年后，跟随别人私奔；情人的父母不容她，立即把她赶走。她彷徨无所归依，于是堕入烟花之中。先在邗上游荡，后来迁到申江，在盐官塘租屋居住。小屋三间，一尘不染。当时她年纪已经增长、容色已经衰退，但成群的年轻人进入她的房间后，没有不迷惑失志的。难道真正能迷惑人的地方，果然另有所在吗？听说她在席间都能同人欢合，并不逊于阿■任意车。芸卿姓陈，兰陵人，隶属于吴门乐籍，名声十分显著。己酉年初秋，她为躲避水灾来到沪地，便在这里安家。起初她的父亲在广东经商，娶了一位极美的广东姬妾，生下芸卿。芸卿四岁便懂得音律，长大后进入教坊，歌声清亮激越，可与宋腊媲美。芸卿的姿色仅属中等，但风韵格调非常出众，眉毛微扬、眼波一转，见到她的人精神都为之夺去。来到沪地后，她闭门谢客，寄居在僻巷，来访踪迹很少，同笠泽沈君交往极为亲密。一天我和沈君一起去拜访她，已经将近黄昏了。她在小阁中设宴。那时芸卿牙齿有病，翠眉半蹙，妩媚之态反而更加动人。她娇弱得禁不起饮酒，身体柔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真让人觉得我见到她也会怜惜。酒兴正浓时，她唱了一曲《懊侬》，声音高亢得仿佛止住流云，清歌缓缓停下，余音仍在梁间回荡。有人误把我能写文章的事告诉她，芸卿十分高兴，请我替她写传记，我答应了却没有完成。后来听说某公子用五百金替她脱籍，独享她的宠爱。如今沈君困顿于江淮，我也在沪上乞食，想回去却不能，而芸卿已经找到了终身依靠。我们彼此相距，情形又如何呢？夜深蜡烛燃尽，我蘸墨记下这些事，总是不免自我伤感。双鸳，家在沪城东面的村子里。肌肤虽然黑，却光彩艳丽，世间少有。我戏称她为“墨芙蓉”，大概是媚猪一类的人。家里十分贫穷，靠针线活度日。后来被陆老妇看见，笑着对她母亲说：“你家有一棵摇钱树，还担忧什么呢？”她母亲对此将信将疑，于是搬到城里居住，渐渐做起这种营生。偶然遇到大商人，突然获得了无数钱财，真是厉害啊！刺绣谋生比不上倚门卖笑。吴叟樵珊曾经求见她，那时双鸳已经厌倦风尘，有意选择一个人侍奉，嘱咐他到自己母亲家去。过了几个月，樵珊同我一起去拜访，却在天台路上迷失，终于找不到原来的踪迹，徘徊很久，只得惆怅返回。桂馥排行第三，姿态柔美、风流婉转，身材纤浓合度，丹唇皓齿，世上无与伦比。她住在豸狮弄中，斗室粉墙，极尽幽闲之致。她自视很高，不屑同院中的人混在一起。性情喜静，独自住在一座楼上，很少接见宾客。柴门深闭，车马很少到达。我同李君秋纫一起去拜访，得以见到她。略微叙谈寒暄，她便翩然退入内室。她的妹妹素■，年仅十三岁，短发遮住额头，双鬟垂在耳边，已经显得娉婷可爱。当时天色将晚，我们在阁中设宴，有双凤校书同秋纫旧相识，并称桂馥为干娘。她丰神秀美，调笑无双，也很可爱。素■似乎对我有意，黄昏时微感疲倦，斜倚在我怀中。更漏响了三下，匆匆话别，缠绵的情意寄托在言语之外。我恐怕她将来到了分瓜的年纪，一定会超过姐姐。

译绣云，字琴仙，是吴地吴趋坊人。年少时就有特殊姿色，九岁被卖入妓院。房老喜爱她，简直像捧着宝玉。十五岁梳拢，艳名一时传遍。她交往的大多是贵公子，其中有个刘二，是参戎的弟弟，非常宠爱她，拿出金帛替她脱离乐籍。她在城南租屋，靠笔耕和针线劳动生活，像夫妻一样相随。后来海上局势不安，她流徙到金阊，凡是定情信物和簪钗之类，全都典当进当铺。她又在沪上复业，仍然抱着琵琶。我跟随邢子游玩，才得以见到她。辛亥年中秋，月色极好，我在虹桥散步，和杨君一起去拜访她，留宿在她家。绣云姿态韵致天然，风流秀美，肌肤如切开的肥肉，皮肤像凝结的脂膏。她坐在轻纱帐中，真像一堆艳丽的白雪。夜凉人静之后，才一起就寝。桃笙竹席光滑，热香四处流散。床中用茉莉花结成花球，隔夜的酒意刚刚消退，芬芳沁入鼻中，仿佛游在众香国里。后来到云间，再也没有见到她。杨花已经老去，不知漂泊到了哪里？实在令人悲伤！兰笙是吴门官宦人家的女儿。脚胫和足背纤秀，腰肢轻盈。她生长在豪华之家，深受父母钟爱。然而到了及笄之年，还没有许配人家。她在深闺中刺绣，幽怨满怀。仆人张福容貌美好，受到主人信任，出入内闺，于是同兰笙私通，约定偷偷逃走。起初逃到云间，被坏人劫持。将到沪地时，又被卖入章台，租屋住在鸳鸯听旁。那里清幽寂静，仿佛另一个世界；稀疏的窗户和明亮的牖相对玲珑。屋檐前悬挂的什骏，因风相互撞击。到她房中游玩的人，都说那里不逊于眉楼。我认识兰笙，整整四年，她从未稍稍接受我的馈赠，但待我的心意始终没有衰减。兰笙很忌讳从前的事情，每当问到，泪痕便挂在眼睫上，仿佛承受不住感情。唉！像兰笙这样的人，即使说是前世因缘，归根到底也是自己招来的忧患。珠儿姓常，平日住在北关。她同母亲相依为命，早饭都难以接续，常常靠一双手指谋生。后来她嫁了一个不合适的人，有才女配庸夫的遗憾。她常常拿着镜子叹息说：“有这样的容貌，如果委屈自己进入章台，哪里还愁不能穿罗衣着绮服呢？”有个丁生，是个游荡冶游的公子，同她为邻，爱慕她的美貌而心动。那时常有馈赠，适逢珠儿母亲生日，丁生用巨额金钱祝寿，因此来往得像亲戚一样。丁生又常常同盐商在她家饮酒，珠儿因此稍稍宽裕。丁生用一千缗钱买来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字桂贞，尤其聪慧秀美，也是后来出众的人物。枇杷巷里宾客随从如云。珠儿年纪虽大，风姿仍然娇艳，善于应酬，见到她的人无不被她的姿色和神情所打动。她性情厌恶喧闹，迁居到小天竺旁。帘窗幽静，屋宇精洁，陈设之物极尽幽雅艳丽，世俗女子不能相比。桂贞后来被茶商宠爱，所得缠头钱动辄装满箱笼。后来又有人用重资聘娶她，珠儿于是闭门谢客，以养病为借口。珠儿同丁生相处了几年，感情越来越深。丁家虽然衰落，珠儿待他反而更加厚重。丁生凡有所需，无不从珠儿那里取得资助。即使是夫妻，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唉！狭斜之游中，贫穷而被抛弃的人太多了。即使夫妻之间，也不能没有互相责备的话，而珠儿却穿布衣、吃粗粮，同丁生白头到老，难道不是感情格外深厚、在今天十分少见的吗？这件事是值得传述的。巧福是沪城人，良家女子。四岁时，她的母亲贫穷得无法独立生活，便把她弃在路旁；一个卖酒妇人把她捡回去养大。她长大后更加聪慧美丽，即使不加妆束，云鬟星靥也艳丽得像神仙中人。有个商人见到她后很喜爱，给钱请求收养她作为寄女，在东关租屋居住。商人一向有积蓄，所以巧福的钗钏步摇华丽耀眼，一时无人能比。然而巧福性情好动，不喜欢受约束，破瓜时已经有了私情，养父并不知道。后来她终于被轻薄之人诱惑，正如柳絮飞花，坠入藩篱、跌进污泥。我同巧福相识时，她刚到及笄之年。姿容妍媚，风致婀娜；双足像细笋，身体如环肥之美，却不损雅致。巧福虽进入章台，身份自视很高，不屑同人斤斤计较钱帛。壬年夏天，巧福住在虹桥左侧。我傍晚前去拜访，在她阁中设小宴。银灯刚点上，情话缠绵，极尽旖旎之致；街鼓声声，宾客全都散去，于是打开秋纱帐，拂平湘纹竹席。巧福对我说：“我认识郎君，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您的爱慕既深且真。如今能够留您小住，了结这段旧日因缘，我的愿望就满足了。”巧福虽然不识字，却天性爱慕文人。她说愿意侍奉文人、承担磨墨侍砚的差事，不愿做纨绔子弟的妻子。只是她所交往的多是盐商大贾，始终不能满足她的心愿。我家又贫穷，力量不足以娶她，难道不是命运有所限制吗？采芳、彩玲，是徐老妇的养女。她们租屋住在艾家弄中，姐妹如花，争相秀美，被视作摇钱树。采芳年纪稍大，风韵仍很丰饶，善于吹箫，声调劲健飘逸；又喜欢诙谐，很会逗人发笑。只是同人开玩笑时，常常拍打对方的脸颊，极像牙娘，容易伤人肌肤。彩玲出身江北农家，见人腼腆，声音本来很不好听；然而唱歌时声音却像撕裂绢帛，完全不像她平时说话。壬子年花朝，小桃花刚刚开放，我才从乡里来到毗陵。潘君写帖邀请宴饮，特意为我洗尘。采芳有意缠我留宿，接连举起大杯劝酒，我醉得不能回去，于是留了下来；醒来时，闲帘外已经透进三丈高的阳光。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姑且记在这里，借以说明醉乡中的一段因缘，也不能辜负它。招福姓金，是鸳湖女子。十七岁时来到吴门，名声十分响亮。后来得罪了豪贵之人，于是迁到沪地，寄居在梅家弄。三间精舍，布置得很幽雅；小阁垂帘，几案床榻上没有一丝尘土。客人到来，茶碗精致洁净。招福虽然身处平康，却娟秀安静、自爱自重，不轻易见人。纤腰细颈，皓齿明眸，是当时的俊美人物。壬年夏末，我同汪子夜里到她的住处，雪藕、冰脯立刻就能备办，四面墙上多贴着当时人的题咏。招福会弹琴，不遇雅士便不屑发声。那晚她焚香端坐，为我弹奏一曲，我觉得筝琵之声只会增加俗耳的喧闹。后来听说她同汪子往来最为亲密，我也不再去拜访，只在兰笙的宴席上见过她一次。直到今天回想起来，往日的酒痕仿佛还留在衣襟袖口，琴弦的余韵也仿佛仍在耳边不绝。

译云仙年少时住在茸城，颇有名声。身躯轻盈，像鹤一样挺立，身材颀长。她初到海滨，便召集褚伶到西园演戏，观众纷纷为之倾倒。我友人月舫曾同她有过一夜欢情，壬年夏末，我同他一起去拜访。看见云仙一弯罗袜，走路惯于凌波；八幅纱裙，行走时常常拖地，确实是这一行中的佼佼者。云仙见到月舫后，并不十分亲热，背过脸去不说话，显出很有怨气的样子。我对月舫说：“负心的郎君从哪里来？既然得到了新人，就忘掉旧人，怎么能不让云娘气结忧郁呢？”云仙于是展齿一笑，留我吃小宴，直到深夜才告别。临走时她还拿着蜡烛送我出去，嘱咐我再来，情意十分恳切，并且说：“请代我向萧郎致意，不要把我当作陌路人。”唉！云仙难道真是一个深情缠绵的人吗？出门回头看她，只见稀疏的星星挂在天上，明月铺满地面而已。我恍然有所触动，不知月舫心中是否也有所感动呢？金玲家在熏园。那里松树多、月色好，精舍深阁曲折幽深。疏窗不打开，珠帘常常垂着；猊炉中焚香，门前没有杂客。她梳着俏丽的发髻，极像宫妆。虽然身处风尘，却很喜欢清寂幽静。她擅长吹笛，声调凄清悠远。清秋月明时，她倚楼闲吹，羁旅之人听了更加忧愁，失意女子听了便生怨恨。我在仲夏曾到她家，见她穿着云锦衣、轻薄雾纱，身材纤浓合度，举止无不艳丽。她常对我说：“我本是笠泽女子，年少时就学习刺绣，不幸在幼年被坏人诱骗，以至于今天沾泥落入污秽之地，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话说完，便长久呜咽。金玲性情恬淡，羞于面对宾客，每当有人说笑，常常没有应答。秋棠主人，是品评花月的人；他偶然来访，曾用新诗赠她，大概是格外倾倒于她。璇姑是广东人的姬妾，龋齿愁眉，善于做出妖媚姿态。她在城南租屋，认王老妇为干娘，渐渐做起烟花营生。我早已认识她，时常到她房中去。壬子年仲夏，广东人挑选姬妾，王老妇把众妓女都遣散，只有璇姑留在屋里。璇姑的小病刚痊愈，斜斜梳理着云鬟，倚着栏杆不说话。隔着帘子看她，仿佛烟雾笼罩的芍药。天色将晚，王老妇在西窗设下精美饭菜，留我小饮。谈情说话很久，夜已经深了。更深雨急，无法立即回去。蜡烛烟气微弱，熏炉香气已冷，于是同璇姑缠绵，等到天亮才分别。像雪地鸿爪留下泥痕一样，偶然的短暂停留，也不能说不是滴沥雨声促成的。彩琴是兰陵人，聪慧善辩。风姿妖丽，言辞巧艳；淫冶而善饮酒，狂放逸荡不逊于润娘。她住三间房屋，建筑颇为新巧，四面回环相通，曲折的屋子彼此相连。春秋佳日，常有名士集资宴饮，前来拜访的人车马列于门前。彩琴梳高髻、作美妆，独自坐在一座阁中，甘果美酒陈列在几案上。榻上画着男女相会的图画，酒兴浓时便同客人放开来观看，任意说笑调情。我曾在秋夜到她房中小饮，美味菜肴刚端上来，清歌便接着响起。不一会儿，帘外月光如玉圭，晶莹地斜射进来，于是撤去桦烛，彩琴作为席间主持，故意设置偏僻的酒令。我接连喝下几十杯，每当飞来一杯，必定站起来一饮而尽；彩琴也喝了无数杯。我说：“今天真是疯狂饮酒了。”彩琴当时已有些微醉，虽未至于失态，但已经像玉山渐渐倾倒，星眸微微疲倦。尹啸霞为她写了《海棠春睡行看子》，极力描绘醉态。彩琴见到后，总是自己笑起来。小玉是明珠的养女。素面如玉，双鬟像乌鸦，也是在这里出众的人。明珠从前在吴门，擅长乐器，后来衰退便做了房老。她有个女儿叫四官，小名韵玉，眼睛像秋水中的荷花。孙笠舫是我旧识。壬年秋九月，我尽意寻访美人，笠舫特意安排小玉来应酬。刚一见面，便设下美味佳肴；她不时斜眼顾盼，仿佛暗中传达情意。那晚我留宿，低垂帷帐中亲密同枕，情意格外深厚。近来听说明珠弃叶为栈主，小玉也已经嫁人。桃源已经无路可寻，香甜的梦境难以再得，怎么能不惆怅呢？

译附记廖宝儿小传。宝儿是广东人廖氏的姬妾。她家原本是富裕人家，有宽广的房屋和曲折的内室，蓄养着几十名奴仆。后来她的丈夫因为淫荡赌博败坏家业，于是她租屋住在鹌鹑桥旁。小楼临水，斗室精洁。宝儿亭亭玉立，顾影自怜而少有匹敌，肌肤明润，脚小如弓，一时称秀。我曾在这里短住，四年光阴转瞬即逝。寻花问柳之间，偶尔也有所中意的人；然而真正看得顺眼的，最终一个也没有。辛亥年仲冬，张红红充当媒使，使我得以见到宝儿。我觉得她举止闲雅，很像良家女子；陈设的东西也幽静淡雅，带有古意。枣花帘下，两人相对而坐，一句话也没有说。张子替我们系上红丝带，于是定下情来。帷帐深处，蜡烛燃尽，她呜咽着对我说：“浪荡的人不归来，空床难以独守；我想得到一个真心人，共度几个早晚。今天有幸遇见您，希望长久相处，不要抛弃我。”从此在酒楼饮酒、茶寮小饮之余，我时常到她房中去；脂粉的香气和美人的身影，使人更加销魂。我也不知道感情竟会这样一往情深。宝儿一向爱花，尤其喜欢梅花。她常在栏杆边、曲栏角落里栽上几株。后来搬到桥边，房间只有斗室那么大，没有空地可以种花，她仍购买名贵花卉，亲手栽在盆中；枝干盘曲，供在矮几上，开花时满室都是香气。她修剪枝条、疏理叶子的手法别具匠心，花枝俯仰有致，仿佛可以入画。宝儿自称这种技艺的巧妙，不逊于宋仲儒。她不喜欢把花插戴在鬓边，也不肯折下来插瓶玩赏，都是因为怕伤害花的生机。我初次见到宝儿时，用两匹缣帛作礼送给她，守门的老妇仍嫌不够。宝儿自己只吃蔬菜，但酒菜的花费，每月总要数万钱。我心中很疑惑，红红对我说：“她的丈夫其实没有外出，却用度极其奢侈。她所得的缠头钱，还不够供他赌一场。”宝儿常常连饮食都供应不上，娇美的脸上总带着愁容，枕头中时常留有哭泣的泪痕。唉！像宝儿这样命运坎坷而感情深重的人，恐怕尤其可怜吧！一天傍晚以后，我去拜访宝儿。还没有走到门口便遇上了警报，那个狂妄粗鄙的人惹出了祸事。好事多磨，我郁郁不乐，像丢失了什么似的，连续好几天都这样。第二天早晨红红来了，借着传递一点情意的机会，我又见到了宝儿的芳容，而她的幽怨更加深了。宝儿说：“前晚的警报，是我那个莽撞的叔叔惹出来的。他没有赌资，所以才闹到这一步，我已经把他责骂赶走了，以后可以不用担心了。”说话时，她仿佛悲伤得难以承受。沪城很缺少清泉，宝儿每逢秋雨刚过，便洗涤陶瓮来储存雨水，大罍小盎，几乎摆满了厨房，其中有些存放了一两年。宝儿详细讲究茶的滋味，尤其重视水色。茶味取其轻清醇厚，水质要辨别其老嫩，正如苏廙品评汤水一样。宝儿年轻时曾学过词曲，能够辨认减笔字，问我：“古人有没有嗜茶并且写书的人？”我说：“陆羽有《茶经》。”她立即请求我抄写一本，放在香奁旁边，常常让我指点讲授，这也算是闺阁中的一段佳话。宝儿爱清洁而且近于成癖，贴身衣服一定三天更换一次。帷帐上不沾一丝灰尘。几案、床榻、盘盎，每天都让董媪用水清洗擦拭。熏炉和茶具，也一定亲自分别整理。即使是我，她也不肯同用这些东西。她静坐时把自己封闭起来，越发觉得世俗的污浊之气纷纷涌来。我冬天喜欢熏香，很有荀令的嗜好。宝儿于是备了一只小炉，把芸香和麝香研磨调和，每天替我焚烧香炷。因此枕被和衣袖之间，常常带着芬芳。宝儿说：“这种香我还觉得甜腻俗气。我家过去收藏过海南香，不是近来所有的香，不知现在还在不在？”于是搜出零星几片，说：“一定要等到良辰美景时才焚烧。”一天晚上雨停月明，我们煮清茶，剖开美果。在帘子下小坐，拨动香炉细细焚烧。一缕香烟微微缭绕，万般思绪都归于寂静，这种境界实在不容易领略。宝儿天生体质一向虚弱，性情又特别怕冷，到了冬天手里总不离熏炉。我送给她白凤丸，她笑着把它扔到一边，说：“我从前身体强盛时服过这种药，几乎吃了上百包，又有什么益处呢？”偶尔染上小病，她也不肯服药，只是每天喝双弓米，说这样能清理肺腑，病魔自然会退去。宝儿门下没有闲杂宾客，我因别的事情几天没有去，她便露出怨恨的神色。她黯然对我说：“我又被那个莽撞的叔叔逼得快活不下去了。他因为知道我和你相好，整天恶言咆哮，天天在我耳边响个不停。我恐怕不能和你终身相伴了，这可怎么办？”我说：“叔叔所缺少的，只是赌资罢了。请让我送给他二十朱提钱。”从此很久没有再听到烦人的话，宝儿也十分高兴，真像苏五奴吃了■⑶子也醉了一样。宝儿嗜好美酒，我送给她一石橘酒，她却不肯随便饮用。遇到盆中的建兰开放时，她对着花便连饮数杯。有一次我夜里醉酒丢了手帕，宝儿送给我一方绡帕，上面绣着回文诗。我珍爱它，简直不亚于拱璧。我的笔囊已经旧了，宝儿特意亲手做了一个来替换。女红精巧无比，针脚细密，仿佛是露香园留下的旧制。别人见了争相索取，于是转而请求宝儿再做一个，她却不屑于做。宝儿所住的地方，小桥已经半毁，出入很困难。她有意做一只迁往高处的黄莺，却苦于缺少钱财。我拿两万缗钱帮助她，可宝儿反而更加忧郁，黛色的眉影凝聚着愁意，眼波含满泪水，仿佛有不可告诉人的隐情。我再三安慰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红红跟在我后面对我说：“听说她的丈夫将要谋害她，想逼你拿出一百金，让他痛快地赌一场。”唉！我靠笔耕墨耨为生，哪里有多余的钱财供赌徒挥霍呢？从此以后，我有几个月没有去。仲夏和秋纫谈到宝儿的美貌，秋纫急切地请求去见她。于是我们冒险一同前往，宝儿恰好挽着慵懒的发髻，没有施脂粉；见我到来，惊喜异常。她私下对我说：“自从郎君离开以后，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我多次派董媪去传达心意，可郎君的门庭深如海，无法相通；后来我家老仆在路上遇见你，那时你又和几个朋友同行，更难开口。我每天早晨对镜梳妆，总是忍不住流泪。只恨自己命薄，不能再和郎君相见。如今终于可以一吐衷曲，我的金钗已经典当尽了，首饰箱也反复搜寻，郎君难道一点也不怜惜我吗？”我听了十分悲恻，当时天已近黄昏，便告辞出来。秋纫笑说：“我只是隔着墙观看，尚且替你销魂，何况亲身经历这种情境的人呢？” 秋纫和我离开后，仍不能忘情。又和公寿悄悄前去拜访她，喝茶吃果，清谈一番后告辞。临走时，她呼唤我们说：“如果不带王郎一起来，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了。”当时宝儿倚着栏杆和我们说话，楼房靠近河边，她面对流水凝神远望，黛色的身影横映在水波上。公寿戏称她为青溪小姑。

译一天秋纫又央求我一同前去。宝儿拖着黑纱裤，穿着白罗短襦，脚穿绣鞋，手笼玉镯，双腕白得像雪。见我到来，她非常高兴，竟说不出话。秋纫微笑着注视宝儿，目不转睛，宝儿略觉羞涩，低下头捻着我的衣带说：“这不是新人送的吗？”我说：“青楼里的荡妇，并不是我所思念的人；我不敢忘记的，只有你罢了。”宝儿亲自拿银刀剖瓜，瓜肉红得像琥珀，味道甜如醍醐，汁水凉如冰雪，吃下去暑热顿时消退。宝儿已经在别处买了几间房屋，幽静而宽敞。如果我不来，消息就没有办法互通；我们或许还真有缘分吧？宝儿搬到新宅后，红红又回到锡山，我不知道她们住在哪里，也没有得到消息，从此便彻底断绝了联系。一天我经过她原来读书的宅子，看见门上的燕巢仍旧如故。几只紫色雏燕伸着脖子探出巢外，呢喃声仿佛还在对着旧相识。窗纱仍然关闭，悄无人迹；桥边的绿苔已经长满，甚至堵住了门户。我徘徊了很久，不忍马上离去。房屋近在眼前，人却远隔天涯，只白白使我的心悲伤罢了。我养病后回到故乡，心情忧郁，少有欢乐。追忆昔日的绮丽交游，真如梦幻一般。深夜将尽，月色昏暗，触景生情，各种思绪纷纷涌来。玉溪的锦瑟，樊川的绿阴，都使我暗自悲伤，于是写诗抒发这种感情。这正所谓断肠之人远去，伤心之事太多。于是作七律四章，和顾涤盦师的叉字韵，这里姑且抄录如下。第一首说：药炉烟气中鬓发斜垂，防潮还应当服用木瓜。我早已一心想学佛，哪里还能抱病再去寻花？新诗请求题写在裙边，醉后挥墨留下题字在壁上纱。过去的绮丽游乐如今才开始后悔，情天变幻，思绪纷乱交错。第二首说：这里是从前挥金如土的狭邪之地，惭愧我没有钱买一瓶瓜来馈赠。参杂着梵呗席前的笛声，散落着天魔衣袖上的花朵。水乡的娇美女子聚集在彩绘船中，蛮方的妇人用轻纱遮面。我才疏学浅，已经注定要老于江湖，老天却让我像温八叉一样漂泊零落。第三首说：朱楼曲院斜倚在道路旁，碧玉般的少女正值初破瓜的年纪。愿做一颗小星，与桃叶相伴；又怜惜自己命薄，怨恨杨花飘零。月亮升到两分高，照上三层楼阁；我一寸心意穿过六幅纱帘与你相通。沙叱飞来后，人面已经改变；重新寻找旧日香路，只留下许多遗憾和错失。第四首说：搬到城中偏僻处，木板门斜着；分别之后音信仿佛断藤上的瓜，毫无联系。今生已经注定不能圆满如月，难道还能重新见到这里的花吗？荒凉的夕阳照着昏暗倾颓的墙壁，冷落的流萤点缀着画纱。每经过一次便增添一番惆怅，小桥歪斜，老藤交叉盘结。（红蕤阁韵卿内史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