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译卷下 海滨是繁华艳丽的地方，风俗崇尚奢侈放纵，把拥有钱财看作豪强。豪横的公子、游侠和商人，只知道挥霍金钱，不懂得文章。每逢春秋佳日，外国商船和商人的船只如鸟聚、如鱼集。寻花问柳，按曲听歌，几乎没有空闲时光。妖艳的姬妾、著名的歌妓、亲近的客人和艳冶的优伶，争相炫奇献巧，擅长作出愁眉、善于说笑，希望得到一次宠幸。在酒肉围中、笙箫队里，从未有人能静守自持，另辟出一片清凉境界，成为雅士之间的风流韵事。然而其中豪情壮举，偶尔记载一两件，也足以给花国增色。四方的名士来到这里游玩，诗词点缀其中，竟显得十分旖旎。哪里看得出《谱申浦》的新声，会比不上《续板桥》的旧日艳情呢？蛟川姚梅伯作《苦海航》，填作《沁园春》乐府一百零八阕。作品采用诙谐戏谑的形式，写尽各种猥亵之事，希望唤醒沉迷的人，真像寂静夜里的钟声。可是，茫茫欲海中，堕入苦趣的人多得无数，正沉溺其中而不肯出来。梅伯想施放这一叶小舟，让那些人全都舍弃迷途，渡到觉悟的彼岸，恐怕做不到吧。宝山蒋剑人曾为《苦海航》作序，现附录在这里：上海处在南吴的尽头，南面连接闽粤，北面通达辽蓟。东西洋的外国商船、商舰如鸟聚集、如鱼会集。元代设置市舶提举，自明代以来，上海便成为强盛的大县。四明复道人以酰摩首罗王顶上的眼睛观察这里，说：“唉！这就是苦海。海中的众生无穷无尽，苦趣也无穷无尽。既然如此，姑且举其中一种来说。妓院聚集成市，时常有涂脂抹粉、夜间出没的妖艳女子。有天人，有阿修罗，有干闼婆，有药叉、鸠盘陀，没有一种不是这里所有的。其中最出众、最狂热的人，名字叫作堂。一堂之中可以容纳四三十名女子，丝竹歌舞和肉体技艺，无论哪一种技艺较为优胜，所以声价高过其他妓院。富贵游乐的子弟，体质柔弱而交接过度，哪有不夭折的？商人拥有巨额钱财，倾尽钱囊，到了昏暗夜里却光着身子裹着破絮，毒物遍及身体，还遭街上的人斥骂，谁能想到他昨天还是衣着华丽、风度翩翩的裙屐公子呢？只是那些身处其中的人，难道又何尝不是自己掉进陷阱？无数粉妆的骷髅，在生死之间流浪；即使不死，老来成为满身鸡皮的老妇，又到哪里去乞求怜悯、求得生计？幸而还能稍稍拖延片刻，便竭力制造迷惑，只怕一丝一毫的姿态不能完全施展出来。可悲啊！”道人对此大为不忍，于是作了乐府《沁园春》调，共一百零八解。有人说作品写尽猥亵之事，恐怕有伤雅正。我说：“这是因为没有读过大雄氏的书。欲念触动身体尘垢，连文殊也不能从女子那里脱身；只有如来，才能摄服阿难。菩萨有情，也不难教化天人、阿修罗、干闼婆、药叉、鸠盘陀，为他们说法。可是苦海之中，堕入苦趣的众生太多了。道人既能进入，却不能出来，又怎么施放这一叶小舟呢？” 王耕莘是本县的富户，家产有数万。他一向以挥霍闻名，把千金扔在虚幻的女色上，从不吝惜。同时有个丁某，财富与他相当，而且和他交情很好。两人都以倾尽财产、挟带妓女互相夸耀，常常每人包下金环数十件。把妓女聚集在一堂，将金环撒满地面，让她们争相拾取以取乐。耕莘几年间花在缠头上的钱超过十三万，丁某也耗费无数。好事者把这些事编成曲谱，配入管弦，称为《上海码头调》。直到今天，每当曲终酒酣，人们还常常唱它来取笑取乐，使耕莘的豪名传遍了青楼。耕莘现在还活着，听说后来深感悔恨，竟然砍断了一根手指。从此他在这一行中绝迹了；他挥金如土，仿佛豪侠，截指自戒，又仿佛彻悟。具备这样的手段，足以证明他已经修成菩萨果位。浦中从前有小船载着土妓，早出晚归。船驶近海舶，分别在各帮船上住宿。那些海舶全身涂成白垩色，俗称白肚皮船。船都停泊在浦心，船中携带的红毛酒用玻璃瓶盛装，颜色红，味道甜，辛辣得像丁香，药效胜过媚药。杨征男《淞南乐府》说：“淞南好，海舶堵塞江边。罗袖争春登上白肚皮船，琉璃瓶中通宵饮红毛酒。身世总是沉醉不醒。”如今这种风气已经稍稍平息了。西园空地上，男女混杂坐着，围在一起听讲，称为说因果。又有花鼓戏，都是以淫色作为媒介和诱饵。演出者约有四三人，男子敲锣，妇女敲两面鼓，再用胡琴、笛子和板鼓伴奏。所唱的全是淫秽词句和猥亵谈话，道白也使用方言，为的是容易听懂。看戏、喝茶之后，等到日斜人稀时结伴去听，这种事也时常发生，但名妓绝不屑于去。有个小六宝，能唱《黄金印》，她演唱《方姑娘打布庄》时，神情十分逼真；又唱《隔河相思》，声调淫荡，情绪哀婉，大概也有《郑风》中《褰裳》《涉洧》一类诗篇的余意。蔡韵卿结识的多是名士，秦次游、姚海伯都宠爱她。韵卿身材修长，亭亭玉立，擅长下棋，也善于弹琴。《茶经》《酒谱》一类的书，没有她不精通的。她所住的楼阁临着溪水，每当柳荫深处蝉声寂静、檐边月色如水时，琴声便会响起。然而她不肯轻易见人，也不愿为客人随意弹奏一次。云间胡公寿唯独把她视为知音。梅伯画成《忏绮图》后，请公寿题诗，公寿思考了很久仍未写成，便请李君秋纫代笔。秋纫说：“非得韵卿磨墨捧砚不可。”胡公寿于是和他一同去拜访韵卿，亲自为他调墨、拂平笺纸。秋纫题了两首绝句：茫茫如兰絮般的因缘难以了结，尤其怜惜这清净的女儿身。任凭所有红粉女子归入香界，更应在花丛中展开佛法之轮。

译忏悔绮情哪里比得上不必忏悔，绮丽情意最深处就是确真的禅。阿难没有进入摩登伽女的席间，■⑷才得到《楞严经》第一篇。诗写成后，便演奏《塞鸿》曲，音调刚劲而飘逸。唉！这里面的高雅韵致，如今已经没有继承者了。蛟川二石生，是名士中的才俊。他所宠爱的有云、霞二仙，都是绝色女子。云仙以纤秀艳丽见长，霞仙以丰美纯粹见长。云仙起初在四明郡与二石生相遇，两人因她的纤丽而定情，缠绵深情直入骨髓。后来来到沪上，又重新寻回旧日盟约，往日的欢爱更加融洽。她所住的地方名叫彤管冰蚕阁，湘帘、棐几、砚匣、笔床俱全，俨然有闺阁女史的风致。后来云仙因别的事情触怒二石生，二石生连续几个月没有前往。她托人传话、递送书信，却始终无法送达。恰好宝山蒋剑人来到她的住处，云仙对他说：“我听说阿娇失去汉武帝的欢心，长卿替她写《长门赋》，来挽回汉武帝的心。如今我和姚君偶然有一点小嫌隙，往日的欢爱因此隔绝。您以才名著称江左，能不能用生花妙笔倾吐我的衷情呢？”剑人答应了，立即作《彤管冰蚕阁赋》，一时传遍北里。某伯和云仙的欢好已经如旧，剑人所作的《彤管冰蚕阁赋》没有收入《啸古堂集》，现在也附录如下。赋和序说：红蕤帐幕之下，鸳鸯形的灯垂在四角；朱鸟窗前，鹦鹅传来变换声调的歌曲。这是石崇绿珠所居的屋子，翡翠织成帷幕；又是卢家郁金堂，玳瑁用来作梁。这里面有一位美人。她的身份属于坊曲，却在同辈中格外出众。嫩水生香，家住在芙蓉潮里；美丽的容光、修长的眼睛，仿佛出自苎萝村。霞光织锦有十种色彩，仙衣轻薄只有五铢，以苕华相赠，正是如此艳丽超逸。可是她又像沾泥的柳絮，像随风飘荡的蓬草和烟雾。她在四明郡与二石生相遇，偶然相逢便定下爱情，缠绵之情深入骨髓。后来来到沪上，重新寻回旧日盟约。瑶杵捣霜，云英再次相见；银河上鹊桥相架，星夜中又逢闰月般的奇遇。就在这时，元宵之夜，飞觞召集宾客，召来妙伎助兴；另有邯郸才女，让她陪侍秦川公子。原以为这是珠树、女床所在之地，连鸟儿也嫉妒成双栖息；又像桃花玉洞的仙境，仙人和美人两相匹配。隐语嘲谑，欢声笑语十分畅快；引山河作比，已经没有什么比喻能够比得上金石般的坚贞。不久妖蟆侵入月中，河魁星宿照临房间，还没有交付陈思王的枕席，先已经解开醇于的衣襦。别院里的银灯，张宿的星光照不进来；一枝玉笛吹响，梅花纷纷飞落。于是郑君微微发怒，把诗婢罚坐在泥中；又用宋玉含蓄的言辞，把神女斥退到峡外。这惹起了杜郎的春日愁恨，使人黯然销魂；又唱作《子夜》的变调歌，听到的人都气得发指。若不是已经做得太过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空室之中自生明光，灵镜以能够收纳光照而显明；古井不起波澜，玉虎重新牵引丝弦而上。想到那位美人独居深处，心中满怀思念，耻于冒受新宠，遥遥失去了往日的欢爱。背着烛光拥髻而坐，蜡泪一直流到傍晚；伸臂靠枕而卧，桃骨般的脸庞到清晨便显得消瘦。新花红满栏杆，细雨描画着帘幕；石黛停止点画，海燕也不再飞来。感念往昔的缠绵，神魂恍惚，仿佛就要相见。人的感情，怎么能够自行停止呢？于是有像莺花一样的迁客、如蝴蝶梦般的寓公，偶然经过荃草环绕的居所，实在为她蕙草般的情怀而伤感。想要使一双玉斧把月亮重新修补圆满，用十万枚金铃替花朵作枕；把被贬谪的神仙请来，怜惜麻姑的机巧诙谐；又善于谈说儿女情事，试用东方朔般的幽默。于是命人写下兰香般的文章，用来代替蕿苏。除了比兴之外，还仿效古诗一流；面对那鸾鸟飘泊、凤凰失所的情状，又能托付给谁来织成苏蕙的璇玑图呢？我怀着美玉琼瑶般的思绪，姑且仿照徐陵《玉台新咏》的体制，写下这些词：为什么美人独自居处，忧愁郁结却向谁诉说？思念奉献欢爱的清辉，只能借着风声低低倾诉。那是西施夷光的后代，本来就长久皱眉而又善于妩媚；家在伯鸾所栖居的地方，看见孟光那样的德行仍不免更加仰慕。可叹真实的命运并不相同，竟成为青楼中的逸女。放下针线女红而不再做，学习韩娥的歌舞；辞别故乡辗转迁徙，经历如瑶姬般的云雨。并不是我内心所喜欢的啊，就像莲花生在污泥中、薏苡味道苦涩。既然已经委曲自己随人而行，哭笑又哪里能由自己作主？一见欢君便倾心，忽然送上怀抱、推开衣襟；仿佛在银河上渡过鳷鹊，弹奏凤皇玉琴。岁月渐渐流逝，春花凋谢，寒霜冷风侵袭。离开四明的山水，怀念君子的美好声誉。黄歇浦啊，山松城啊，其中有妓院，传来弦管声。我进入你的门庭，欢乐停止了船桨；你枉自放下缰绳，我正要出来迎接。紫凤箫、白雁筝，翠蝶裙、红缨镜；凭借旧日的宠爱延续情意，迷恋宿世因缘而重新订盟。流水落花啊，是我命薄；天长地久啊，是你多情。忽然在半路被抛弃，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蕙兰为什么要进入萧艾之中？难怪欢君会发怒。欢君的怒气无法挽回，我将要离去，却始终徘徊不舍。抛下钿饰蝉形的首饰，任钗子丢在荒草中；离开绣阁，走下梳妆台。歌声低沉，隔着小院传来；月色清瘦，幽深的苔藓被封闭在暗处。早晨望着欢君，晚上也望着欢君；只盼欢君心意回转，欢君本人回来。珊瑚床、琥珀枕，等着欢君回来为欢君铺设寝席；葡萄酒、芙蓉浆，等着欢君回来请欢君品尝。欢君不来，我便伤神；欢君一来，便如春阳回转。春日里人的身影，春梦留下的痕迹；怜惜春梦，也怜惜梦中的人。重章说：“欢爱的情意太多啊，我的命运太薄啊。善于戏谑啊，却不是为了虐待啊。巢中有喜鹊啊，赠送还有芍药啊。让我们一起游乐嬉戏，回到彤管冰蚕阁啊。” 徐月娥、汪雪卿都擅长说平话，容貌如玉，声音如珠。她们弹奏小弦、吹奏细管，真能令人销魂。中午和夜初，常常在土地堂、罗神殿演唱。听众挨肩并坐，每讲出一句话，便令人笑逐颜开。富贵人家的子弟争相与她们交欢，都担心不能合乎她们的心意。月娥后来嫁给徐辛彝，受到专房宠爱。当时以说平话著名的人，如曹春江、马如飞，都是须眉男子中的杰出人物。蒯子琴、陈紫卿、沈绣珊、沈松云，都擅长唱曲。她们引长声调、按着节拍，音节没有差错。有人设立聚芳、集贤二局，每天请曲师教导。技艺精妙绝伦后，便梳妆打扮登台试演。每当焚香、修面，像天鹅一样挺立在毛毯上，极尽哀婉缠绵的情致。她们曾演出《思凡》《断桥》两折，婉转多姿，含着悲哀、积蓄怨情，满座观众都为之倾倒。蒯子琴等人都喜欢艳丽游乐，这天招来这里的人举办群花会。新妆华服的人意外地全都到齐，可以说是一次盛大的集会。

译朱爱宝凭借钱财在勾栏中称雄，所蓄养的幼妓俊美无比。他租下天官牌楼凌氏的旧宅。那宅子本来不是园林旧址，其中有四块古石，峭拔而不俗；后来又得到明代张电题写的“五石山房”匾额，于是筑起房屋，用来题名自己的居所。旧时有亍彳厂、窈窕窗等名胜，后来改为晴翠读书楼。爱宝就住在楼上，不是佳客来到，便不让人进去。他的别宅供优伶居住，作为名流寻访胜景的场所，也作为歌舞生涯的栖身之地。虽然这算是园林遭到的厄运，但比起被改作马厩、灶房，仍然算是幸运。顾大是沪上的无赖子弟，嗜酒，喜欢作诗，所作都是打油诗和钉铰诗，却不知道自己的作品粗劣。他曾在北关设馆，每次到我住处，都约我去作狎邪游。听说他一生颇有奇遇。有个叫云孙的女子，姿色绝美，年少貌美，风度淡雅深远。她对别人往往少有许可，却唯独和顾大亲厚。时间久了，两人的情意更加深厚。当时顾大非常贫穷，却常常把珍奇物品和金钱送给她。后来云孙患病将死，想召顾大来见最后一面，婉转地写下哀切的话，每天去请他三次；等到顾大前往时，她已经断气。茫茫人海中，她一个人情深如此，而身在其中的人竟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真恨不能召来黄衫侠客，问一问顾大为何负心。下元灯节，按惯例可以放灯。但从没有像辛亥年春天那样盛大。那些灯都剪纸做成伞形，式样有圆形，也有六角形，镂刻着人物、花卉、珍禽、异兽，细密得像蚕丝。缨络和须带精巧绝伦。当时全国仿佛发了狂，各自竞相比奇斗巧，不惜花费金钱，甚至有人因此倾家荡产。街道上排列的火炬明亮如白昼。明幕疏帘之间，青红色彩耀眼，星月明亮，笑语宴饮热闹非凡。夜游的快乐，和焰摩天上的欢乐有什么不同？李蔼堂又把小童装扮成台阁人物，穿着华丽衣服，妆容美丽，一时光彩夺目，过了两个月才散去。任宝琴从金阊来，风雅自负。不肯和坊曲中的人同列，因此常遭其他妓女讥讽。她天性喜欢文士，常常请求他们题写歌诗；文士留下的短札细字，常常装满她的箱笥。我曾和笠舫一起去拜访她，她一见面就请求我为她作传。当时正值桃子成熟，可那一年结的桃子很少，园圃又多被官府票封，一时不能得到。我说：“如果你能找到绥山桃来祝寿，我就替西王母的传记增添一段佳话。”宝琴笑着答应，想尽办法寻找。过了一个月我再次前往，却发现空室无人。向邻居询问，才知道她因为讹言讥讽流传，仓皇迁往远方。桃子的香气还仿佛留在面颊，人面却已经不知去向。辜负了她这一片盛情，我只能连声叹息惭愧。“侬”字在诗词中都使用，都是自称。沪地人却用它来称呼别人。想来最初也是“渠侬”一类的说法，时间久了才逐渐讹变。苏妓来了很久以后，戏谑地学了一下这种说法。其他如把“美”说成“趣”，把“看”说成“睃”。初来时不能马上听懂，而且那种发音重浊，听起来很不舒服。本地人以及从江北来的人，都喜欢说吴语，以此讨好客人。沪地人称妓女为官人，起初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人说：最初是因为让小女孩唱歌劝酒，所以得到这个称呼，后来便沿用不改。不过“官人”二字取的是幼稚之意，比粤东称妓女为老举更好。想用轻蔑的词称呼妓女，就叫小娘，《淞南乐府》说“倡家煮出小娘蛏”，就是这个意思。沪地有很多游民，白天提着鹇鸟、带着鹭鸟，到处追逐朋友；夜里便醉酒听歌，寻花问柳，完全不知道谋生，也不知道他们靠什么度日。到了妓院，鸨母一定替他们供应瓜果，摆上片岕，否则他们便呼朋引伴前来纠缠不休。妓女大多讨厌他们，称为茶会客。漂亮的妓女藏起来不出面，通常让丑些的出来应付。陈金浩《衢歌》说：“不归葱肆不租田，十市三乡间少年。朝弄画眉呼鸽子，夜吹笛管拨筝弦。”把这种恶习说尽了。闽、粤、浙、宁一带的无赖子弟，大多放荡好斗；本地人则结成庙帮，妓家都称他们为流氓。妓家怕他们像怕老虎一样，稍有招待不合心意，他们便纠集队伍把人抢走，这叫作拔官人。还有衙役中有声势的人，叫作管班。妓家给他们重金贿赂，把他们当作护身符，称作撑头；讼师和营兵按节分利，称作黑规。豢养妓女的老妇，称作父兄。妓女被人用钱买来的，通常称为讨人。还有很多人把妓女寄养在别处谋利，自己却仍以良民身份居住，那些女子的丈夫或儿子往往穿着华服、骑着骏马，在平康里驰逐。把这里赚来的钱再挥霍在这里，也是一个循环牟利的巧术。宝山丽农山人身材矮小，相貌不出众，却喜欢作绮丽的游乐，所到之处常有女子与他缱绻。我问他凭什么本领做到这些，他笑着说：“只要能在石榴裙下行三千拜就行了。”他曾经过北郭，看见路旁有名妓金珠的坟墓，触景生情，作词凭吊她；红颜埋入黄土，千古令人悲伤。于是活着时便厌弃绮罗，死后就用草席埋葬在乱坟之间。晓风残月，寒树凄烟，更使人不胜悲情。赠送妓女楹联，通常把她的名字嵌入联中作成对偶，以显示工巧，这种做法由来已久。例如“门前柳色藏苏小，扇底桃花识李香”一类的句子，往往脍炙人口。我曾赠巧云说：“乞得天孙巧，行来神女云。”赠明珠说：“多恐前身是明月，由来小字号珠娘。”赠菊卿说：“菊秀兰芳人第一，卿云丽月世无双。”这些名字有实有虚，彼此又不相伦次，很难下笔；如果要集成成句，必须极其自然。李静宣赠凤珍说：“凤鸟自歌鸾自舞，珍珠无价玉无瑕。”梅伯赠雪香说：“阳春白雪，国色天香。”都十分佳妙。有个妓女起初名叫太平，后来改名文兰。梅伯赠她说：“玉盘汶水供辰汰，珠箔谰言听晚评。”这就显得雕琢了一些。秦次游赠韵卿说：“瘦影自临春水照，好诗诵与落花听。”取其神韵而不拘泥于外貌，和俗套不同。明珠容貌美丽，却稍微患有愠羝之病。我戏作二十个储备字赠给她说：“酒半留髡夜未央，罗襦偷解玉肌凉。荻栏桥畔春风软，那识销魂别有香。”和“明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相比，我私下觉得并不逊色于它诙谐的妙处。西园天天都有演剧，其中弋阳腔最多。小旦名叫长寿，皮肤颇白，能装扮成武后、穆桂英、胡天胡帝，妩媚异常。下台后看她本人，眉目间却很缺少秀美的神韵。昆腔演员有鸿福、保和，都擅长绝技。旦角如三多，走路姿态婀娜，以姿态见长；荣桂艳丽，像美貌女子。《佳期》《偷书》两折，娇媚妖冶，观众都为之倾倒。富人带妓女一同来看，称为戏局，东西两楼几乎坐满。主管者认为这是教人淫乱，多次禁止，却始终不能杜绝。

译沈妹是笏溪人，穿着粗布衣服，头发蓬乱，不懂得应酬。突然见她时像个乡村姑娘，仔细看后，才觉得她安静而妩媚。但她眉目之间凝结着深深的忧愁，仿佛有不可告人的隐情，并不逊于卓文君远山般的黛眉。我替她改名为眉，字作颦仙，对她说：“人生就像轻尘停在弱草上，何况身处欢乐场中，为什么还要自寻苦恼呢？”她的泪痕挂在睫毛上，哽咽得说不出话。过了很久她才回答：“家中有老母，因为贫穷，我才委屈自己做这个。只是想得到钱供养母亲，让她享用甘美的食物。风尘之中实在不是我所喜欢的。”唉！这是一个孝顺的女子，评论她的人应当体谅她的苦心。有个王月仙，姿色在同辈中格外出众。她拥有巨额资产，性情喜欢挥霍，以侠义之名闻于青楼。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车辕相接；座上戴乌帽、穿紫裘的人接连不断。她的烹饪技艺在这一行中首屈一指，每次留客宴饮，赠送的礼物都数不清。她积存的翠钗、金条脱等首饰有数十件，锦袄绣衣装满箱笥。后来她身上生疮，百般药物都治不好。她被群医欺骗，研珠捣珀，往往一次就花费百金。又遭遇盗窃，积蓄财产荡然无存。后来全身溃烂，被人丢弃在西园三穗堂旁。她靠乞讨食物活命，最终饿死。直到今天，沪地人还常有人讲述她的事情。繁华转眼消逝，讨好别人的人最终反而陷入自己挖的陷阱。唉！史某只是秋风中一个迟钝的落魄秀才。他偶然因为办理西商的事情，突然得到百金，便炫耀自己的皮衣服饰，带着钱去教坊游玩。当时薛家姐妹金玲、彩玲，美丽得压倒同辈。金玲客人多，便让给妹妹们；彩玲也善于体察客人的心意，能够使客人欢喜。史某虽然和彩玲订了情好，实际上却垂涎她的姐姐，不到一个月，皮衣破了，钱也花光了，却仍不肯离去。鸨母讨厌他，已经在言辞神色间表现出来。彩玲私下对他说：“这里不能长久停留。我姐姐见过的人很多，你刚来的时候她尚且不满意，何况今天呢？前途还很远，你留恋这里做什么？”史某骗她说：“凭我的才能参加秋试，考中举人指日可待。你只要把钱袋里的钱送给我，我一定以白头偕老来报答你。”于是彩玲偷出姐姐的两只金钏给他，史某离开后便杳无音信，而彩玲几乎伤心得要死。唉！那里竟有这样痴情的女子。我若遇到彩玲，愿意替她做清扫杂役；可惜她所爱的人没有才华。文君、红拂那样的女子，实在难以遇到啊。沪地有个王某，靠治疗杨梅疮发家。请他治病，必定先让病情加重，最后才治愈，以此收取重金。富贵游乐的子弟体质柔弱，又过度亲近妓女，哪有不生病的？富商倾尽钱囊，到了昏暗夜里光着身子裹着破絮，毒疮遍及身体，还遭街人斥骂。想到他昨天还是衣着翩翩的公子，顿时一切欲念都消退了。沪地风俗中有些难以理解的事情：小户人家的女子多喜欢结成十姊妹，轮流充当诱导淫游的媒介。喜欢冶游的男子家中连隔夜的粮食都没有，养妓却想尽办法筹钱。助长淫乱的工具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打胎、售卖媚药的广告贴满街市。片岕没有人不喜欢，而贩卖戒烟丸的，多半都自称掌握秘方。至于有钱时便对他满面含情、钱花光后便用闭门羹相待，这种情形就是迷香洞的旧习，并不只是这里如此。壬年秋天，我和廖宝儿约好一起听雨。恰好朋友在沈氏偎鹤山房召集聚会，酒宴结束时夜已深了。我忽然想起宝儿当席作过一首绝句，末句是：“哪堪窗外潇潇雨，料得闺中正倚栏。”第二天我派婢女来催促她，便写了一封信交给她：“昨夜雨声十分凄厉，使人辗转难眠。窗外的枯竹萧萧瑟瑟地响着，夜深后起身而坐，四周人声悄然，反而更加觉得不能不思念你。背对银灯而灯光不明，倚着绣枕又无可奈何。我本来就是多愁的人，到这里更是愁苦不堪。等到三五团圆的夜晚，夜色一定很好，我将登上画堂，进入绣阁，了结相思之债。近来写成的新词，勉强可以入拍；到时候请你用红牙板按节拍，用碧玉箫吹奏，焚一瓣香，煮一盏茶，一同欣赏人间圆月。托话给嫦娥，不知她能不能沾染到兰花的芬芳？你还是温暖鸭炉，熏好鸳被等我吧。” 中秋刚过，雨意淡淡，云气微薄，重重帘幕中一片幽静，微寒如水。宝儿的小病刚刚痊愈，特意拂拭枕被，坚持留我住宿。我们的欢乐因为往日情谊而更加融洽，感情也因为久别而更加深厚，不是寻常的旖旎情景可以相比。那些倚门放声高唱、流转顾盼的女子，只会徒增丑态罢了。隔了一夜宝儿又病了，我封好药丸送给她，说：“秋气深了，初起的寒意已经变得厉害。衣袖比纸还薄，骨骼比梅枝还瘦，真觉得自己憔悴得不好意思见郎君。昨夜绣褥冷香，银屏梦寒，以致招惹了洋恙，懊恼到了极点！这里有一包药丸，赶快让侍婢煎服，不要以为咽下去苦，其中有至甘的滋味。” 宝儿后来被沙叱利抢走。月缺花残，我怀抱的遗憾无穷无尽。白玉已经无法归还，青天也难以补全，我更加郁郁不得志。张子红红知道我的心意，说明珠的美貌和宝儿相当。我姑且前去拜访她，只见她明眸皓齿，媚态天然。往来熟悉之后，她拿出金箑请求我题赠新诗。酒将尽、灯已残，夜更深而香气仍温。我蘸墨铺纸，写成七律五章。并且想抄写后寄到天涯，让她领略我这一段忧愁的情怀。第一首说：见到你便含羞，分别后便思念；多情的我反而后悔太晚才认识你。已经错过了在别浦迎接桃叶，只好到章台去询问柳枝。想派媒人传达绮丽的约定，好好修写鸳鸯盟书，写下誓约之词。酒席边和梦境里都愁苦至极，这些年来其中的滋味只有我自己知道。第二首说：曲折小巷中的闲门，那是哪一家？门外香尘中，装饰华美的车子络绎而来。风流的心性，最擅长题诗在叶上；漂泊的年华，因落花而感伤。故乡的箫娘已经成为陌路之人，穷途中的王粲长久漂泊在天涯。青衫之中自有辛酸的泪水，怎么忍心在筵席前听琵琶？第三首说：就打算在这温柔乡中老去，不忧虑才华少，只遗憾情意太长。绿色花穗般的春梦，是三生修来的果报；红豆般的秋日愁情，牵动九曲回肠。只怕前世就是明月，所以从来小名就叫珠娘。如今才来到迷香洞，准备在花丛中醉上几场。第四首说：已经注定辜负前世的缘分，迟暮的春光总使人自怜。有约同吹玉箫，只成了旧日影事；无题的锦瑟，令人为华年惆怅。难以把满腔怨恨化作石头填平深海，又有谁能把绵绵情思补好漏天？今天看花，格外感到惆怅；鬓边的丝发在药炉烟气中轻轻飘扬。第五首诗说：翠袖上的香气消散了，薄寒侵袭；她斜倚着熏炉，拨弄残灰。只是因为情种生出了愁种，难道肯为了新欢而失去旧欢吗？短暂的小别竟成了长久的诀别，此生本应与她永远团聚。恩情深厚、情意重重，实在难以忘却；梅子的酸味，本来就在心中。注：■⑴，“广内婪”，音“摩”，■⑴尼。■⑵，“王＋灵”，读作líng。■⑶，“食＋追”，音磓（duī），蜀人称蒸饼为■⑶。■⑷，“冉＋阝”，同“那”。■⑸，“衤＋屈”，读jué，音“掘”，指短衣。《海陬冶游附录》，清代淞北玉魫生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