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译卷中 沪上的著名美女中，那些一时冠绝群芳的，都要请人作月旦评，列入花榜；一经品评题名，声望身价便增加十倍。不能列入榜中的，往往把这视为遗憾。比如吴素卿、谢宝琴、李巧仙、吴月娥、朱南官、沈文兰、张韵兰、蔡秀宝、诸文宝、周文宝、沈爱卿、黄爱卿，都是一时齐名的人物。又如金林桂、林翠琴、月仙、彩云、佩卿、雅仙、十全、双喜、秀英，也无不在章台中脱颖而出，在鞠部中声名远播；她们姿态如仙，妩媚动人，风韵秀美，体态娉婷。现在根据听闻姑且写入篇章，难道寻找巫山梦境竟会毫无所得？大海遗珠，或许不能完全避免；不过这只是随意游戏般写到这里罢了。若说雪池墨岭都从笔端产生，那我哪里敢当？何况自兵火以来，凡是良家女子遭受风雨摧残而堕入烟花这场小劫难的，到处都是；有的飘落篱墙，有的跌入粪坑，狼藉得令人悲伤，随水漂流、沾泥受污，凄凉到了极点！我提笔写到这里，也总是不由得为她们流泪。周文宝，字韵珊，是金陵的良家女子。她随母亲到武林避寇，辗转迁徙来到沪上，于是进入平康。她色艺双绝，与金二宝、夏十全齐名，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沪上的妓女多来自吴门，习气大多柔弱靡丽；唯独文宝以俊爽见长，敬重礼遇文士，轻视市侩。懒云山人有《风月鉴?沪上本事诗》说：枇杷花下有客人敲门，小病刚刚痊愈，品茗谈话气氛温暖。始终带着六朝烟水的气息，移居海上之后也足以令人销魂。这是替文宝作的。庚午年她回到金陵，当时秦淮经历兵火之后，两岸的河房虽然还没有恢复旧貌，灯船却比以前更加兴盛；举行文酒宴会时，座中没有文宝便不觉快乐。她所居住的曲房绮闼中，香炉、茶碗摆放幽雅，懒云山人曾在水阁大摆宴席，饮酒吟咏之人排列相连，鞋履交错，品评群芳，以文宝为第一。有个胡某，拥有巨额资产，同文宝关系亲密，缠头费几乎达到万金。文宝选择配偶十分苛刻，还不肯委身侍奉他。恰逢织造书案李少珊谋划把她纳作小妾，派人拦路强行抢取。文宝侦知后，避居沪上宝善街的缎庄，那正是胡某所开。胡某正庆幸事情可以成功，不料合肥某统领到金陵访求文宝未能如愿，便前往申江，托杨太守作介绍。杨太守本是盐务中办事的人，害怕失去统领的欢心，便假借杨母的名义前往接待。文宝已经收到懒云山人的书信，知道统领挥金如土，立即乘轿前往。初次见面，统领便赠给她金表、翠钏。过了几天，约定游西湖，文宝随他同行。临行时统领替她置办价值千金的行装，她又索取千金寄给母亲。到了杭州，中丞前来拜访，看见船舱中有美女，回去告诉中丞夫人；中丞夫人以为是亲属，便前往拜访。文宝出来相见，自居为统领的姬妾，同船出游，尽览湖山胜景。解缆返回申江时，统领对文宝说：“我本来无意纳你为妾，如今杭州官场都知道你是我的妾；如果你再堕入烟花之地，别人会怎样议论我？”文宝思索脱身的办法，便说：“能够侍奉大人，是我平生万幸；只是我的箱笼都在沪上，必须回去取来。”统领答应了，顺道到了沪上，命仆人拿名片到胡庄取物。胡某心中像沸腾一样，畏惧统领的威势，便把东西全部送到船上。文宝又以思念母亲为借口，统领到了金陵，派轿子把她母亲接来，随即返回合肥。到家后，像夫人一样的妾媵共有九人，文宝排在第十。众人因为她出身平康，都鄙视她，不肯与她交往。统领喜欢出游，在家日子很少，文宝于是患肝病去世；她归入统领家还不到一年。统领为她悲恸哭泣，查看她箱中物品，发现有一封寄给母亲的信，上面写道：“女儿因为命薄，误入风尘，已经误了许多人；一旦自己也误入其中，只能说命运不济，还能怨谁呢？只愿来世不要再做女子，愿做无情之物，随风飘荡，葬在水中、泥中，任凭它去向哪里就可以了。”一时听闻的人都为她悲伤。文宝曾画《忏绮图》，寄给蜗生，请他题写两首绝句：重重绮丽的情障，已经记不清了；龙华会上却还留着从前题写的姓名。要彻底断除风月之事谈何容易，只怕还有当年的未了情缘。

译拈脂弄粉反而误入生天之路，从此把闲愁一笔勾销。龙女说经，诸佛都在发笑；正当色心浓重之处，才好参悟禅理。这是因为惋惜她负有盛名，却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文宝有绝代姿色，能吟诗，擅长楷书，曾向懒云山人学诗，作品清新而有情致。她善于弹月琴，精于演唱昆曲，尤其擅长《惨睹》一曲。她曾在沪上酒楼放声歌唱，各席客人都围过来听。有一个醉客登上栏杆独自站立，曲终后大声叫好，众人才惊讶地看见他正站在危险的栏杆上。唉，这也太危险了。当文宝的艳名正盛时，小桂珠、黄爱卿、吴月娥的才色也略可与她相提并论。有人评论海曲名花，问谁是领袖；蜗生寄语说：“美人虽然很多，后来的福分却很少；有后福的，大概是桂珠、月娥吧？文宝虽然骨格秀美轻盈，将来终究免不了沦落。”桂珠高雅端庄，月娥爽朗侠义，文宝聪慧灵秀，却稍欠含蓄蕴藉。后来桂珠嫁给杨太史，月娥嫁给李廉访，文宝竟嫁给沙叱利，郁郁而终；蜗生的话仿佛成了预言。可悲啊！文宝身居章台，亲近她的人很多，有人为她倾尽财产，有人为她招来怨恨。听说有个李孝廉挥霍二千缗钱，却不能得到她一次欢心，终于因此成病，临死还不停呼唤文宝。她最终归于统领而且不能长寿，也是理所当然。世上喜好狎邪游乐的人，何不把这件事当作鉴戒呢？李佩兰，琴川人。姿态丰美娇婉，品格秀美苗条，原本在虞山脱颖而出，后来移根海上；但她即使像青莲花一样堕入火坑，仍能不被污泥沾染，终究还是清白的女儿身。容貌既然窈窕，性情尤其拘谨高洁，平康中的陋习全都摆脱了。她十五岁时，依随母亲寄居尚仁里，所住的是媚香楼，一座只有三间房的小筑，幽雅绝俗；熏炉、茶具别有情趣，案几洁净、窗户明亮，纤尘不染。她的母亲蕙芳，一向擅长昆曲生角的技艺；李佩兰更是青出于蓝，但在红灯绿酒之间，不肯轻易演奏一曲。她一向熟悉书史，精通饮酒行令，喜欢诵读唐宋各名家的作品；弹词、读曲也都略知古今，射覆、藏钩等游戏无论雅俗都能应付。因此有人设宴，只要她在座便无不欢乐。绛雪主人是西湖有名的才士，曾同她结交，赠诗说：花月春江最令人陶醉的时候，小家碧玉的艳丽歌声已经远近闻名。帘子垂下，宝押留住芬芳许久；灯芯挑亮银灯，正适合索取笑容。随着节拍歌唱，能传达商妇的哀怨；缝入香气，仿佛为《楚骚》作注。她像一丛颜色深重的花，十分矜持庄严；请告诉东风，好好地护持她。画眉楼主人、梦花馆主人等多有人赠诗。鉴湖笛波生称赞她：“妆容并非依靠市井俗艳，姿态可以惊动鸿雁，言谈幽雅闲适，确实是名不虚传。”可见他们也倾倒到了极点。她家中有个小歌姬，年纪还未及笄，擅长琵琶，精通音律，性情温和厚道，只是脸色很黄，同伴们都戏称她为“黄姑”。她的妹妹名叫湘兰，虽然还没有登台歌唱，但妩媚的姿态十分可爱，也是后来优秀的人物。丁丑年，山西发生大饥荒，李佩兰特意拿出三百金用于赈济；这样的举动，即使在男子中寻找也很难，何况是在女子中呢！她崇尚豪爽、乐于行善，也很值得作为风范。爱林，小字月娥，武林人，原本住在西湖，跟随假母姓沈，辗转迁徙到沪上，于是进入平康。她丰韵娉婷，姿态妩媚，玉蕊琼枝般的美貌难以比拟；又有兰花般的心、蕙草般的骨，自有风流情致，十四岁时便已声名一时。她起初住在同庆里，后来迁到兆荣里，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她虽然年轻就堕入污浊之地，却很懂得自爱，因此像枝头的豆蔻一样，仍自夸尚未开放，别人也不敢做武陵源的渔父，轻易前去探问。她生性爱静，略懂读书识字，只是不太善于应酬，话一多便常常接不上。她的身形纤细瘦弱，腰肢不盈一握；认识她的人总爱夸说她有凌波微步，其实她的美并不在这里。她擅长丝竹，南北大小曲都能唱，只因气息短促而不轻易开口。鸳湖信缘生认识她最久，来往也最亲密，月夕花晨，时常彼此走访；每次相对都忘了说话，有时只是微微一笑而已。她患有清冷的小病，信缘生一定亲自替她抚摩，亲手调制汤药；她若没有信缘生也不快乐。信缘生几个月不来，她便托人问候，常常鬓发低垂、翠色减少，面容消瘦、红润消退；等到见面时，喜色便显现在眉宇之间。两人的感情真挚、交谊深厚，三年如一日。浙江有位太守，带着一部《风月鉴》来到申江，评定花榜，把她列为群芳之首；这只是使假母更加把她当作奇货来囤积。她同住的还有沈霭庆、沈十全，都是一时的秀出人物，每次见到她，都自叹不如。有个统兵者，是花丛中的粗俗之人，想花费百万金钱来得到她，她没有答应。后来他曲意同她周旋，时间超过半年，费用达到千金，最终却连一夜欢娱也不能求得，心中怨恨，便派人到杭州寻找她的亲属并把事情告到官府，要求退还钱财。事情还未裁决，他便让洋人守住门户，禁止出入；后来有人替她调解，事情才停止。她最终嫁给四明的大商人，地位列在夫人之列，后来已经生了孩子。钱爱卿，生长在吴地，到了破瓜之年才来到沪上，是平康中杰出的人物。她风流柔美，秀丽罕有匹敌，只是从小多愁善感，擅长皱眉、善于哭泣；因为堕入风尘，并不是她所乐意的。无事时，她焚香饮茶，静坐翻书，喜欢诵读唐诗，朗朗上口；风雅的客人来访，她总拿生僻字询问他们，若有人不认识，便笑着说：“秀才家里也有不识字的吗？”于是问客人：“用什么办法才能读尽天下的书，认尽天下的字？”客人便教她去买字典来查阅，于是一切难字都能在字典中找到。她查书习字，每天没有一点闲暇，诵书的声音常常传到门外，院中人都说她是个痴女子。当时有个杨生，是皖南有名的才士，自号情痴子，因办理事务来到沪上，遍访名花，始终没有遇到中意的，唯独同她一见便倾心，交往久了感情更加深厚，私下约定终身。无奈她被锁在金笼中的鹦鹉一样，被囚在玉池中的鸳鸯一样，心虽许给了别人，身体却不能自主。杨生也于是回到汉皋；楚水吴山之间，盼望他的归来已经望断，书信却频频寄去，消息始终杳然。她因此虽然每天身处歌舞筵席之中，却无异于被羁押的鸾鸟和凤凰，眉间含泪，面带愁容，毫无欢乐的神色。有一天，她因拒绝客人而触怒对方，又受到鸨母羞辱，于是仰头饮下鸦片酪自尽。一时听闻的人都为她悲伤，许观察新谱《瘗云岩》词曲流传于世，大概就是替她作的。后来杨生到来，特意去拜访她的墓，题联说：“人泪桃花全都是血，纸钱心事一同化成灰。”他确实不失为一个痴情种子。啸月生在她死后，题写《望云图》小像说：

译徒然拿往事来悼念非烟，这样的风流人物更令人怜惜。只留下一幅崔徽的画像底本，使人徒然呼喊：这可怎么办呢？画像中人亭亭玉立，仿佛当年解下佩玉而来。想来画家下笔深有用意，特意只留下半边面容，叫人费心猜想。檀郎重新来到旧日的妆楼，桃花般的人面惹得泪水流淌。在墓门前题写片石，令人肠断；倾城名士各自流传千秋。王翠云，广陵人。她的父亲在吴门经商，于是全家迁到吴地；后来因亏折破产而潦倒，又因忧愁而死。她的母亲把她卖入章台，于是来到沪滨。她的艳名日益传扬，是这一行中的巨擘。她姿态丰美柔婉，性情温和，接待客人、应酬周旋，从来没有违逆客意，因此招歌选舞的人大多乐意到她那里去。有一天晚上，一位熟客来到她房中设席，玩拈阄、藏钩游戏，酒将尽、灯将熄时，后来又有客人来到。这人一向同翠云亲近，也在堂屋设席，赌酒飞花，兴致正浓。翠云于是舍下房中客人，来到堂屋席间。过了一会儿，房中客人多次呼唤她，她却不回来；客人要走，她又不相送，心意颇像在赌气。酒席撤去后，客人都散了。侍婢规劝她，大加讥评，说待客之道应当两边兼顾，厚此薄彼是不对的。翠云生气地呵斥她，说：“他又没有出钱替我赎身，我何必在乎他！”侍婢仍不停地絮叨，翠云气愤难消，说：“我从今以后就不做这种营生了，你能把我怎么样！”侍婢见劝解无效，悄悄回去睡了。翠云越想越气，愤怒更加无法遏制，暗中服下紫霞膏后睡去。第二天清晨，侍婢进房查看，隔着纱帐看见她仿佛裸身躺着，便说：“清早天气这样凉，难道可以脱掉单衫吗？” 抚摸她时，才发现玉一般的身体已经冰冷。唉！翠云平日原本太过憨直，却没想到最终也因憨直而死。花残玉碎，事情毫无缘由，听闻的人都为之长叹。梦芜香馆主人作长联挽她说：“生前痴憨的姿态值得细细追摹，嬉笑中多情；向来交往淡薄、言语稀少，画中题写香字的又有谁像我？醉后的泪痕曾替你擦拭，清瘦的姿态实在可爱；从今以后饮酒酣畅时无人再同我争胜，酒席边也无人牵我的衣袖。”也可以说是一往情深了。陆爱宝，是金阊门外湖田人。虽然出身小户人家，却有云鬟雾鬓，楚楚动人。到了沪上，入籍金玉堂，做酒纠。她年纪虽然稍长，但风韵仍然足以在姊妹中居于首位。癸酉年冬天，金玉堂失火，歌扇舞衫全都付之一炬，她便租住在法租界。一间房屋承载着风月，半生都在莺花之中；她想找个人托付终身，却很少遇到知音。她在金玉堂时，背负着数百金的挡赀债务；金玉堂被祝融烧毁后，院中姊妹各自离散，相关人员的物品也一律被烧掉，衣服首饰都按挡赀折价扣除。鸨母因为她独居无偶，便和吕宋人合谋把她强行带走，关在空屋里。吕宋人是鸨母倚为左右手、借以索债取偿的人。她从前有一位熟客某生，颇有豪侠气概，能解救别人的急难；听到消息后，立即报告总捕。总捕说：“这不能成为先例！”马上破门把她救出。从此她脱离祸患，十分感激某生，想侍奉他料理家务，因为知道章台之中不是可以久居的地方，想找一个真心的人共同生活。后来听说某生果然纳她为妾，并且生了儿女。徐金林，浙江昊兴人。她很早失去父母，依靠兄长生活，已经许配给某家的儿子。自从遭遇发逆之乱，流离迁徙，辗转来到沪滨，在小东门外靠倚门卖笑为生。她的艳名颇为响亮，几年间积攒的缠头费约有五百金。她请人四处寻找兄长和未婚夫，却杳无踪迹，无法访寻，只得另择一个知心人，为终身作打算。有个姓某的人，是个无赖子弟。他贪图女子的钱财，想尽各种办法诱骗她，谎称家中还没有主妇，而且家产颇为富裕。女子受他迷惑，竟跟随他离去。刚一进门，就看见他的住处十分狭窄简陋，不像小康人家，而且家中已有妻子儿女，心里已经郁郁不乐。某人又把她积存的金钱财物全部抢走，把她当作奴仆婢女，稍不如意就拿鞭子棍棒打她。女子不堪忍受苦楚，偷偷来到沪上，却又被某人查到踪迹；某人把她拖到朋友家寄住，继续百般凌辱。幸而上天赐下奇缘，恰好她的兄长和未婚夫来沪寻找她，见面之下，欢喜得像重新活了一次。她的兄长和未婚夫只愿带她回去，其他一切都不追究；但某人仍不肯放她，非要得到身价钱才罢休。唉！人谁没有感情，天下难道真有像某人这样忍心灭理的人吗？幸好有人替她设法，终于使她走出苦海，登上彼岸。从前袁简斋曾说：“来世愿做掌管香事的官，用十万金铃守护落花。”像徐女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善于结交和教导女子的人，尤其值得怜惜。丽娟姓王，生长在虞山脚下，性情闲静高雅，风姿轻盈曼妙；她那种清峻脱俗的气概，令人凛然不敢冒犯。玉皇香案吏在壬戌年春天避兵来到海上，起初在城南狭巷中与她相遇，一见面便彼此怜惜。听她说话，知道她不是沪上人的口音，便询问她的身世踪迹，才知道她原籍琴川，是琅琊旧族之后，也是因遭兵乱而流离到这里的。她幼年丧母，父亲一向不务正业，有一位姓伍的老妇带她来沪，替她梳洗缝纫，她的一切生活都依赖老妇。客居在外无法谋生，于是跟从师傅学习唱曲，借此糊口。唱腔音节熟悉后，渐渐能够识字；见别人吟诗作赋，总在旁边欣羡不已，常以想学而不能为遗憾。当时我侨居无事，有空便去探访她；酒尽灯残之际，她才略微流露心事。一年后她迁居北郭，顿时觉得声名大振，冠绝一时；但对那些屠户、商贩和纤弱小儿般的客人，她仍然冷漠相待。她酷爱文字，每逢遇到名士，并不很索取缠头钱。她常拿出小像请我题咏，画像上淡妆素服，美丽得无以复加。我有句说：“月下相逢情意反而更淡，无限柔情都从笑容中流露。”由此可以看出她的娴静柔婉。后来不知她最终去了哪里。

译李巧玲是沪上章台中的佼佼者，与沈三官、谈宝玉齐名。宝玉早早嫁人，三官病逝，只有巧玲的艳名长久不衰。她酒量很大，一口气能喝十觥，没有闺阁女子那种畏缩姿态，当时人们极为赞赏她。她把自己当作稀世奇货，动不动就以嫁人为借口，直到客人的钱囊倾尽，仍旧徘徊不去。她还嗜好阿芙蓉，擅长唱《杨叛儿》歌，但名声并未因此降低。年纪稍长后，她仍大张旗鼓，和后来出道的众多名妓争奇斗艳，博取怜爱。虽然容貌略显憔悴，但在满堂宾客之中，她一言一笑，始终无人能胜过她。刚斋主人主持花月界的评议，用千金评定花榜，推她为第一。只是诋毁她的人，以她曾蹈摩伽登的淫舍为嫌。不知道“贞节”二字，难道是说给她们这类人听的吗？况且当罗绮美女满前、笙箫争相奏响时，能像巧玲这样弹瑶琴、吹玉笛，高歌慷慨、议论风生的，哪里还有别人？巧玲的长处，古代名妓只要具备其中一项，尚且足以独享一时声誉；何况到了今天，又身处市俗之地，往来的上等客人甚至不懂风月为何物，而巧玲在迎来送往的空隙中，专心屏息，逐一揣摩他们的心意，独能做到恰如人意。仅凭这一点夺得花榜第一，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到了她酒量日渐减少的时候，但每逢席间一声呼喝，四座宾客都低头服输；后来出道的人中，即使有李十全、程宝云等豪放之人，也不敢与她抗衡。听说她平日常读《红楼梦》，把自己比作晴雯，那么她天真憨直的情态也就可以想见了。她曾画过一幅穿道装的小像，遍请各位名士题咏。龙湫旧隐作了两首绝句，既像爱惜她，又像讥讽她，含意在言语之外，主旨寓于字句之中，其中一首说：幻化成这副美色容貌，更加显得婵娟；手中拈着一串圆润的牟尼珠。为什么尘世之心始终没有净化，反倒让琴操白白学习参禅？第二首说：哪里像当年的卞玉京，懂得欣赏知音，曾认识鹿樵先生。愿你早早在彼岸回头，不要在花前误把情意定下。后来巧玲终于嫁给优人黄月山，黄月山在沪上开设了大观园。月山登台演戏，巧玲就在旁边观看，还自鸣得意。名妓落得这样的结局，在姐妹同行中没有不替她寒心的；她虽曾登上花榜榜首，却反而给人留下了讥讽的话柄。有人说，沪上是烟花女子聚集的大薮，几十年来名妓层出不穷；然而能够高高树立一面旗帜，历经百般挫折而声誉不衰的，难道只有巧玲吗？这话果真如此，还是未必如此呢？袁雅琴是嘉禾人，本出自琅琊氏族，是官宦后裔。她的父亲曾任奉贤二尹。庚辛之变时，她年仅六岁，流散失所，无处归依，被乳母卖掉，于是列入乐籍，靠弹唱词曲赚取缠头钱。袁本来就是她冒用的姓。她容貌和技艺都超出常人，体态丰美轻盈，素妆淡服，情韵自然。客人有来访的，一见面她便安静地坐着，不轻易说笑。有人戏问她：“你为什么有名士的风度？”她说：“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也绝不会长久留恋此地，何必一定要学章台女子的习气呢？”客人默然无言。然而金张贵族门巷中车马如云，沪上虽有很多富商巨贾，却很少有懂得知音和风雅的人，她也对他们感到寂寞失望。于是厌弃风尘，迁居吴下。到了金阊，一时游冶公子无不争先恐后地想看她。后来遇到城北君，他也是吴兴世族，才华豪迈超逸，远远胜过当时流俗人物；虽说无意品评名妓，却似乎也有意寻花问柳。他与姬相逢，欢喜得像平生旧识，于是订下白头偕老的约定，拿出重金为她脱籍，带她回去。临行告别同伴时，她作诗十叠，其中有句说：“多谢诸位为我的归宿感到庆幸，从今以后不要再度过可怜的长夜。” 她的真情流露在诗句中，并不是随同流俗。与她相识的人，无不喜爱她的痴情，赞赏她的志向，怜惜她的才华，也庆幸她跟随城北君而得到了归宿。她最得意的弟子是吴绣卿，继承了她的技艺，流寓胥台，名声轰动曲中，也是当时的佼佼者。花桂福性情温柔，姿态秀美，本是良家女子，却误入烟花之地。惜花主人罢官离开武林，来到申浦游历，见她艳丽动人，深夜剪烛细谈身世，顿生怜惜之情，打算把这位美人藏在金屋中。他赠诗说：酒色灯光映照着华美的闺房，她回身转眼之间，总能令人销魂。即使画师有黄荃那样的笔力，也难以画出吴娘这一段娇美。

译连续几个夜晚缠绵相处，情意更加深厚；红颜薄命，令人感伤而难以自禁。如果你的心像金石一样坚定，愿我们的香盟永远延续，共作白头吟。程宝云是沪上人。父亲经商亏折，于是把年仅十五岁的女儿送进章台。她姿容秀美修长，心性温柔，说话高雅风趣，不肯随便应酬。每次见客，起初只是安静相对，默默无言；等到举杯交谈、剪灯夜话时，才情意缠绵，言辞跌宕，艳情与憨态交织，楚楚动人。她喜欢拿笔写字，笔力强劲，别人很难辨认出那是女子所写。不过不是风雅之客，她从不轻易拿出来给人看。清河君少年倜傥，与她最为亲密，打算纳她为侧室，便用千金为她脱籍，带她回乡。当时她才十七岁，早早离开苦海，幸而脱离火坑，听到的人无不羡慕她的艳福。巧云是吴地人，本姓章，也是良家女子。她幼年便精于针线，仿佛薛夜来。庚申年储寇攻陷吴门时，她和同住的金姓人家一起逃难，父母姊弟都陷在城中，不得已只好依附金家。金家是江北人，没有固定职业，全家十多口人，靠双手谋生，辗转来到沪上，贫困得难以自给。沪上本来就是烟花聚集之地，鸨母见到她，惊叹她是绝世尤物，认为这是稀世奇货。她们住在小东门外，在窗下梳妆，在花间接客；不到两个月，芳名便大为轰动，于是迁居打球场。楚地商人某人见到她便爱上了她，咬臂盟心，便用重金替她脱籍，把她藏进金屋。不久那位富商中途死去，巧云亲自料理丧葬；服丧期满后无处可归，便独自立门户，住在兆荣里。她大概是像卓文君那样，志在寻找并侍奉司马相如，并不是甘心再次堕入风尘。恰好苏台倚玉生带着同乡进京赶考，路过申浦，在花桂林的席上遇到了巧云。当时银烛交相摇曳，珠光四面照耀，只见她丰神绰约、仪态翩翩，不觉为她神魂摇荡、眼花心醉。第二天清晨去拜访她，正赶上她还没有梳妆完毕，长发垂落在地，洗净铅华，宛如神仙中人。倚玉生于是怅然说道：“我见过的人多了，却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实在遗憾相见得太晚。” 巧云也述说自己的身世，十分欷歔。倚玉生于是感慨地说：“造物主赋予你这样的才华，难道是偶然的吗？像你这样玉骨冰肌的人，应当自我珍惜，应该赶快选择一个人去侍奉，怎么能长久漂泊在章台呢？”巧云双眼含泪，连连点头。后来她嫁给一位资郎，此人本是显赫的官宦；他贪恋巧云的美貌，又图谋她积蓄的钱财，进门后渐渐开始用鞭打对待她，百般摧残。有人说，巧云后来再次堕入火坑，实在是倚玉生那句话给她引来了祸患。唉！哪里能得到黄衫侠客、虬髯老奴这样的义士，去追问这个负心人呢？黄云卿是吴门人，来到沪上后住在寻芳里。她的姐姐爱卿、秀卿，擅长弹唱，正凭艳名轰动一时。等黄云卿成为后起之秀，声势一下超过了姐姐。有人曾教她唱歌，她脸颊发红、双眼含泪，不肯开口，识见之人因此说：“这孩子具有大智慧，必定不会长久堕落在风尘中。”院中的旧例是：客人设宴招来外来的妓女，妓女陪坐，女先生则避席，让小丫鬟执酒杯。云卿年幼，常常掌管酒令。当时她才十三岁，拇战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只是性情洒脱，神采流转，令人不觉心醉。鸳湖信缘生有一面风月鉴，天天沉醉花丛，北里名妓无不相识。他认为若专论风姿，当以云卿为群芳之首。云卿容貌略丰，性情婉柔，没有涂脂抹粉、遮袖作态的习气。她的姐姐爱卿放荡飘逸、张扬飞扬，秀卿孤高坦率；她们各自享有盛名，但和云卿嫣然动人的风致相比，不觉都落在后面。皖南程伯子非常爱她，和她有咬臂盟誓，认为只要看她梳理双鬓、束起双髻，笑靥生香、轻步生妍，领略其中情趣，就足以相对忘饥、销魂断肠，实在不必亲自承受她的芳泽。不久程伯子又同文运里张秀宝交好，来往更加亲密。恰逢云卿怀孕初胎，传说孩子是伯子的。伯子对此讳莫如深，踪迹便断绝了。她的姐姐多次讥讽伯子薄情负心，但云卿没有怨恨的神色，仍托人殷切地向他问候。她的情意深重到了这种地步。不久，吴兴的一位茶商爱上她，替她脱离了乐籍。吴琴仙本姓王，名蟾，字爱卿，是白下的名媛，出身朱门望族；自从遭遇兵火，便堕落到平康。她的容貌娇艳如芙蓉，心性洒脱如兰蕙，在姐妹中风流秀美，远非寻常女子可比。邹君翰飞是风雅之士，短暂游历沪上时便结识了她，赞叹她是花国中的佼佼者。两人既有亲近的约会，便订下香盟；每当酒残灯尽谈到终身大事时，她总是欷歔不乐。后来她误随金陵某人，恰如彩凤跟随乌鸦，成为终身遗憾；那位丈夫薄情，不到三年又把她赶回乐籍。乙亥年春天，邹君到河桥寻访艳姝，恰好与她相遇；相见时两人都流泪依依，不忍分别。邹君赠诗说：一场小劫之后又重新沦落，眼泪暗暗流下；老天究竟为什么要嫉妒红颜？可怜你才貌双全，却为你的遭遇悲伤；你的薄命并不在寻常女子之列。

译你有蕙兰般的心性、玉石般的丰姿，却一味娇憨，又一味痴情。清晨起身后思量，究竟为了什么缘故？竟在海棠花下站立了许久。凤云是柏顺堂中的佼佼者。她出身扬州，因为遭遇发逆之乱，寄居沪上，于是列入乐籍。她本性和顺，容貌尤其秀美，和醉月仙史有咬臂盟誓。凤云出自良家，不沾染青楼习气，具有林下高雅风格；同那些涂脂抹粉、争相斗艳的人相比，岂止相差天地！佩卿姓陈，起初名叫小宝。她性情极其聪慧，容貌尤其秀美。同庆里的姚瑞兰教她唱歌，她却淡然不屑学习。等姚瑞兰调任太原二尹，便把她卖给周姓老妇，迁居尚仁里，并改字佩卿。小东门外的聚美轩，每逢七月，凡是说书人，无论男女，都必须聚集在这里，各自表演一项技艺；如果不来参加，便不能进入书场。按照旧例，先到的人先表演，已经唱过或说过的曲目不得重复。佩卿到得最晚，而她所学的书目又都被别人先说了，几乎无法登场。她回去后专心钻研音律，不到两个月，技艺大有长进，名声也大为轰动。凡是评论沪上名妓，若论色艺兼擅，应当把她列为首屈一指。杭州有位名孝廉某人同她交情深厚，临别赠联说：“烟花几队，画壁知乎？须记取座中衣紫；潦草一樽，挂帆去矣，最难忘江上峰青。”可见他对她眷恋之深。后来她和施生订下咬臂盟誓，指着青山发誓共同隐居，愿意白头偕老。忽然有个巨商见到她，惊叹她是世间尤物，拿出千金替她脱籍，并且已经同老妇谈妥。施生听说后束手无策，两人相对哭泣，眼睛都哭肿了，眼泪流尽后又哭出血来。老妇受到感动，退还巨商的钱，把佩卿嫁给施生，不计较她的身价。起初人们以为他们就像凤凰在云路上和鸣、翡翠在兰草枝头嬉戏，实在没有什么不同。两年间连续生了两个儿子，人人都替佩卿庆贺。没过多久，施生却没有止境，品德反复无常，在外面同徐小宝亲近，两个月不回家。佩卿容貌丰润而身体虚弱，亭亭玉立如初开的芙蓉；产后失调，又加上忧郁，不到几个月便病入膏肓。她想叫施生回来见最后一面诀别，竟然也不能如愿，只能恨恨地呼喊：“施郎辜负了我！”随后死去。施生回来时，她的眼睛还似乎在看着；施生哭了几行眼泪，后来便不知他去了哪里。唉！月亮不能常圆，花朵难以始终美好；佩卿的薄命、施生的负心，令人提笔记下时总要连连叹息。沪上是烟花女子聚集的渊薮，涂脂抹粉、争妍取怜的人数以千计、万计，但真正合乎心意的很少。只有公兴里金氏家的三位校书，独以艳名著称，都是当时的秀出者。三位校书，一位叫爱宝，一位叫秀宝，一位叫十全，年纪相仿。仙米主人赠给她们匾额，题作“惟金三品”。从此经过品题，声誉和身价顿时增加十倍。爱宝年轻时，早已受到三晋乔太守的赏识。太守擅长书法，曾在爱宝房间的墙壁上题诗作句，挥毫淋漓。直到今天遗迹还在，只是还没有用碧纱罩起来罢了。有人作诗调侃说：“怎能忍受那扰乱鸳鸯的客人，竟成了梨花压海棠。”因为当时太守已经年近古稀，却因爱宝的缘故，仍然修饰容貌，学着作少年人的样子。这固然是风流韵事，也是风月场中的美谈。太守离开后，秀宝、十全相继崛起；如果太守重新回来，岂不就要吟咏“三英粲兮”的诗了？佛花词客曾赠十全校书一副楹联：“十洲梦引游仙枕，全璧珍同合浦珠。”更可见他的赏识并非虚假。严丽贞是姑苏人，经历赭寇之乱，辗转迁徙来到沪上。她擅长南词，在曲中人里没有谁能胜过她。后来年纪渐长，名声反而更加轰动，便打算外出游历以开阔眼界，在江浙之间游历了两年。乙亥年冬天，她租住在湖郡，登台试唱，听众都为之神魂倾倒。然而她头上满是金翠饰物，早已被匪徒盯上。十一月间，她租船前往沪上，傍晚停泊在乌程县境内；三更时分，四处响起哨声，众人相顾惊慌，原来群盗已经拔刀站在船头。丽贞害怕，想投河自尽，一个盗贼操着湖州口音把她拉住，她才没有死去。然而转眼之间，船中的财物被抢掠一空，盗贼又相继越过其他船只离开，估计损失价值约一千五百金。天亮后她去报告地保，准备向县衙申报，请县里勘验。县中某位乡绅一向同丽贞交好，听到这个消息，急忙前来安慰，并劝她不要报到官府；他认为这些人并不是真正的盗贼，或许只是类似枪船的匪徒。一旦正式报案，被抢的赃物很难追回，反而徒然增加骚扰和牵累。于是丽贞请求这位乡绅，希望在险要处修建一座栅栏，以便利行旅。乡绅答应了她。丽贞便扬帆返回沪上。唉！几年来歌舞所得的积蓄，竟填饱了匪徒的欲壑，悲愤交集，又还能说什么呢！她竟然还愿意不向官府声张，而从长远考虑日后如何平息盗患；若不是深明大体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丽贞后来改姓金，改名素娟。许幼琼字紫烟，是金陵旧家女子。战乱之后，父母相继去世，被邻居许姓老妇收养。老妇没有子女，于是把她当作女儿，抚养疼爱无微不至；紫烟也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依恋她。苏台沦陷后，她们流寓海上，紫烟于是堕入平康。她娟秀娴雅，身体柔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眉黛之间常带着楚楚可怜的神色。她原住在简陋小巷的一座小楼中，独自居住，甘于萧条寂寞，老妇也没有强迫她。她天性喜静，不喜欢唱歌；偶有所感，低声吟唱一曲，便哀怨凄凉，令人不忍听完。有巨商想出千金带她北游，她因为舍不得老妇，最终婉言拒绝。不久老妇被利益迷惑，迁居桂荫北里，大张旗鼓地开设馆舍，豪客争相前来，几天之内声名大振。紫烟天资体质脆弱，承受不了这种烦扰，而且迁居也不是她的意愿，不知不觉便病倒了；又被庸医误治，终于不起。她一向爱好整洁，即使病危，也不停止涂脂沐浴。她自恨无从报答老妇，临死时仍拉着老妇的手不忍放开。起初葬在北门外五里。珠霞阁忏绮道人叔农氏生前同她亲近，于是替她改葬到东乡的原野。因为许媪本是天方教徒，死者通常只用布包裹入殓；紫烟死后便没有使用棺材，仓促营葬，又租用了低洼潮湿的墓地，年久之后日益倾塌，老妇贫困无力重新安葬。

译忏绮道人对此内心悲伤，于是置办一切用品为她迁葬。虽然香肌已经消融，只能徒然哀悼红颜，但玉骨晶莹，还没有化为黄土。于是用温汤为她沐浴，以香屑为她袭衣，用白绢裹殓，再放入纹理精美的楠木棺中。墓地既然得以安定，她也幸而永远脱离苦海；佩环伴着夜月，终于有了凭依之处。忏绮道人真可以说是世间有情之人！他的心意不因生死而改变，青楼中的人应当铸金绣丝来奉祀他。许翠琳是秦淮人，肌肤如玉雪，眉目如图画，年纪很小，确实是幼年名妓中的佼佼者。她身体柔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却能在手掌上起舞；曾学习弹奏阮咸和新词，节拍非常合宜，又识字读书。忏愁侍者同她相识已久。有一次华美的宴席刚刚摆开，名妓全都聚集而来，如金桂卿、张素英、高玉林、林红卿等都到了，纵情嬉戏，尽兴直到天亮。一天宴席散后，翠琳本来要留下来听曲，恰好有个粗鄙的人闯入，事情没有成功。忏愁侍者赠她两首绝句：像枝头豆蔻花一样，正是十三岁的年纪；腰肢袅袅，舞姿灵动。藕一般的孔窍被造作成心，冰一般的质地成为骨；果然天生幼小而玲珑剔透。酒宴散后，走出琼楼时已经醉意朦胧；我牵住你的衣襟催你坐下，想听一曲新声。嫉妒花朵的风雨为什么来得这样急？惊破了银筝尚未调好的曲调。雪香姓王，小字阿湘，是浙江慈溪人。十三岁时进入甬上的教坊。她姿容瑰丽、资质纯美，艳丽少有匹敌，远望如丰台的芍药。她性情高傲，不善于应酬交际，因此很多人嫉妒她。她为躲避祸患到了镇海，同州陵青衫客相交。后来因事情牵连不能安居镇海，又回到甬上；又因官司被拘捕。萍因主人是她旧日相识，知道事情经过后怜悯她的冤屈，用很多钱贿赂当权者，把她赎了出来。阿湘非常感激他的情意，打算同他订下白头之约，但她的母亲把她当作奇货，事情没有成功。她将要迁往沪上时，萍因主人设宴为她送别，两人牵衣挥泪、依依不舍，简直如同唱了一曲《河满子》。到了沪上，她住在兆富里，名声极为轰动。不久滇镇某人用重金强行把她弄走，并不是她自愿的。回船行到某处时，她偶然违拂了那人的意思，他便杀死她，把尸体抛入江中。可惜啊！某镇本来不是怜惜美玉才华的人，但也可由此看出阿湘的傲性。假如怜惜她的人早早把她藏入金屋，又怎么会让名花遭遇如此惨烈的劫难？金钱之神毫无灵验，竟使绝世佳人重蹈非烟的覆辙，怎能不为此痛心？明镜生曾作《高阳台》词凭吊她：从碧海移来根苗，在红尘中换了一场劫难，伤心不知何年才能再见？绿叶尚未成荫，倘若还能让美梦重新圆满。青衫替我拭去临行的眼泪，回想香盟，咬臂的誓言仍然如故。忽然狂风袭来，心还没有冷灰，玉已经化成了烟。点点鲜血溅在鸳鸯剑上；即使花残玉碎，也决不辜负从前。知心人实在难得，游丝未必能轻轻牵住。请你不要再泛舟申江，恐怕会像杜牧在宴席上那样肝肠寸断。悔恨当初寻春，辜负了惊鸿般的美人，也苦了啼哭的杜鹃。有人传说她另有归属，所以才被杀。明镜生独自认为不是这样，特意在词中为她辨明，真是阿湘的知心人。唉！读书士子生在今日，若凭才华傲视世人，不是遭遇奇穷，必定招来奇祸；阿湘既然遇人不淑，却还要因自己的傲气受到侮辱和玩弄，她不得善终也是应该的了。张仪卿是吴门人，面容润泽艳丽，圆润的姿态如月，资质纯美、肌肤丰润，美丽更在于骨相。庚申年吴中遭遇赭寇之乱，她随母亲避居沪上。当时北里烟花行业，以沪上为最，群芳汇聚，众美齐全。她既列入平康籍，艳名便轰动一时。有位豪士挥金如土，把钱撒在歌妓行中，征歌选色，逐一品评，凭她们的风采气度评定章台人物的高下，前后三次，仪卿屡次夺得花榜魁首，享有状元头名的声誉。当时各处名花全都聚集在这座斗大的城市里，莺歌燕舞、声名鹊起的人数不胜数，唯独她能名列前茅，使众人倾倒，她的容貌也就可想而知了。她居住的地方是深邃的楼阁和房室，雾阁云窗，精致绝伦，纤尘不染。她擅长书法又识字，簪花小楷写得精妙秀丽；对于有心人，短札长笺从未间断，爱慕她的人得到她的手稿，都收藏起来以为荣耀。她素来有识人的眼光。当时有位太史，刚刚考中词林，见到仪卿艳丽，闲暇时便常来往，打算纳她为妾，人人都替仪卿庆贺，但仪卿不愿意。有人问她原因，她说：“他当时把‘翰林’二字横在胸中，年轻气盛，必定会遭受挫折。而且他嗜好很多，擅长挥霍；从他的相貌来看，也不是承载厚福的人。”后来那人果然由词林改任县令，不到一年便因贪墨获罪，人们于是佩服仪卿的识见。只是她对某观察的判断还没有得到验证。她同樵山老干最为亲密；樵山老干回到苏台后，两人仍时常书信往来。后来她染上小病，起初不肯服药，仍像平时一样精心梳妆、穿着漂亮衣服，早晚诵读佛经不知疲倦。佛诞日，她拈花一笑而去世。人们说她的来去都有前世因缘，应当是灵山法会中的人，只可惜堕落风尘，没有立即把她从火坑中拔出来。余在樵山老干处见过她的小像，只见她明眸皓齿，确实是当时的秀出人物。绣珊是吴门人，本姓水，乳名阿全。她是方玉奴的义女。幼年时是金陵女伶，后来在上海列入乐籍。她色艺双绝，压倒同辈。温秋屏司马特别宠爱她，嫌她原来的名字不雅，便改用“玑”字，称为绣玑。温秋屏本来就仪表美好，当初两人相遇时，正像一对璧人。那时绣珊烟眉轻淡、面容清瘦，韵致如雪、容貌如花，正值十六岁，性情喜爱清雅，沉静少言。她起初住在环马场盆汤里，为躲避尘嚣，迁居城内曲巷，闺房幽深；不是诚心相交的人，不允许登门。方玉奴也顺从她的心意，把她珍爱得如同掌上明珠。她的住处本来同温君的寓斋相近，因此两人朝夕往来，温君更加爱怜她，特意拿出千金替她脱籍，专宠她一人。温君仿佛是栽花的仙吏，绣珊仿佛是掌管美玉的文星；两人含蓄风流、不可一世，绣珊真是得到了理想的归宿。褚仙卿小字彩娥，是吴门人。年仅十七岁，虽然不是倾国倾城的绝代美人，但明眸皓齿、秀美轻盈，也很足以销魂荡魄。她性情天真而心思聪慧，又豁达俊爽，眉宇间英气逼人，在风尘女子中另有一种风格。她素来喜爱诗书，有时点缀写些小词，竟然很合声律，因此不是文墨中人，她一概不放在心上。毛稚仙、王秋农都同她相识，而采芝生尤其宠爱她。几位朋友常在她那里结社作诗、征歌赌酒、争胜寻欢，几乎没有一天空闲。众人聚会时，每个人一写成稿，便拿给采芝生；他亲近地朗诵，又仔细听她的声调节拍，强行记住而不忘。当时采芝生将要出征粤江，设酒为他饯行，蜡烛已经烧残，两人相对无言，采芝生不觉为她黯然。彩娥忽然说：“要走就走吧，作儿女情态又有什么用？只是不要忘了这杯酒，虽然分别，却仍不算真正分别。”话还没有说完，她的眼波已经红了。后来毛稚仙等人偶尔经过她家，她必定殷切询问采芝生的消息。一天忽然寄给他一首诗：多少次用钗卜问吉凶，徒然耗费相思；二月东风正是温柔的时节。满院春光却无心观赏，梨花洁白如雪，柳丝柔细如缕。

译采芝生得到这首诗，凄然捧读了很久。他多次到彩娥家时，两人异常亲昵，但彩娥总要正色规劝他说：“勾栏不是好地方，来往太密，必定会沉迷其中而不知醒悟，我不愿你陷入这个陷阱。”他隔三五天来一次，她又说：“这里固然不可频繁来，但像我们两人这样情意深厚，也不能过于疏远，几乎令人肝肠寸断，难道你忍心吗？”彩娥本来很能饮酒，遇到文士饮得更加豪放；醉后妙语连珠、舌辩滔滔，满座都惊异。她大概是不甘心被误作轻薄的杨花，所以特意把心思放在采芝生身上，想把终身托付给他，却又不能轻易说出口，因此常常说些颠倒含混的谜语。她同采芝生一次小别，竟成了永诀；后来不知她最终去了哪里。凤宝是吴门人，籍贯列在沪上。刚进入章台，艳名便突然轰动。但那时她才十三四岁，双髫垂在鬓边，正是靠掷钱游戏取乐的年纪。她瘦得像赵飞燕，憨态像宝儿，只是牙齿微露，稍稍损害了美貌。她和苏素珍同住，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几年过去，便由双髫改梳发髻。起初像燕子一样纤瘦，后来转而像玉环一样丰肥，丰润有余，柔软无骨；樊素般的樱桃小口，更增添了娇媚。她精通大小各种曲调，歌喉清越，如同雏莺，尤其擅长《采桑》等曲调。可惜鸨母只看重利益，以至于来章台寻欢的都是庸俗富商，从头到脚没有一点高雅气质。凤宝虽然应酬纷繁，却一概不置可否；然而她内心如莲心味苦、姜性含辛，长期郁结而不宣泄，一旦触发便会爆发。一天，她恰好被丹桂某伶请去饮酒，赌酒唱歌，弹棋行拇战。回到院中时，裙子已经抛在一旁，枕头也摆成鸳鸯形状，众人都以为她醉倒如玉山倾颓。过了一会儿她痰涌不止，玉容惨淡；原来她早已喝下一盏紫霞膏自尽，灌救也来不及，终于死赴黄泉。鸨母却胡乱说她是中了邪，草草了事，竟不知道她真正的死因。可悲啊！鸨母绰号尼姑阿招，本来就是烟花行业的主宰；她先是托身空门，后来又还俗嫁人，虽已是徐娘半老，兴致却仍然不浅。唉！人生不幸，堕落烟花之地；若要脱离火坑，就应当尽早设法，偏要等到冷落自伤、在北里厌弃胭脂、在西风中告别罗绮，便已经晚了。因此有志气的女子，宁可甘愿一死，也不后悔。十全姓金，又字宝珠，是姑苏人，十五岁正当盈盈年华，竟然成为供人掌中玩弄的女子，实在可怜。她被藏在东公兴里，和姐姐爱宝同住一个院子。爱宝艳名轰动一时，十全却能在花月场中独树一帜，不被姐姐的名声遮掩。一天，瘦绿词人同佛花词客一起去拜访她；妆楼之上陈设清洁，没有一点世俗尘气。走近同她交谈时，她朱唇还没有开启，便嫣然一笑，另有一番风流。她读到墙上佛花赠送的楹联：“十步不离花世界，全身能得月精神”；以及“礼佛忏花同合十，清才艳福自兼全”等句子，客人与她之间，莫非已有心心相印的默契？瘦绿词人说：“沪上的烟花女子多得很，庸脂俗粉到处都是。我所见过的不到百人，却很少有值得称许的，并不是我品评花朵的眼光太高。自从见到十全，才知道这个行业中确实大有人在。”由此可见，瘦绿词人对十全的倾倒可谓达到极点。陈玉卿是当今有才华的妓女，在群芳中格外突出。沪上本是只重肥鱼大肉的场所，征歌选舞的人几乎忘了风雅为何物。客人既然什么都不懂，像大口吃蛤蜊一样粗俗，妓女也茫然跟着他们。门前车马拥挤，便称作名妓；金银气息浓重，文字缘分稀薄。三百家女闾到处都是，哪里知道蓬草生长在麻中，不用扶持也会自然挺直，原来也有铮铮佼佼的人才；若缺少记载，也是护花使者的过错。玉卿是维扬人，名叫文玉。她没有兄弟姐妹，父亲本是儒生，爱她如掌上明珠。自从她识字起，父亲便严格督促她学习；九岁时，唐宋诗词大略都能背诵。父亲去世后，母亲像父亲一样教导她。家里一向贫困，无法维持生活，她在做女红之余仍不废弃文史，偶尔吟诗作咏，仿佛天生早慧。十三岁时母亲又去世，她被叔母抚养。叔母虐待她，又嫌她增加人口负担，便把她卖到娼家；今年春天又被转卖到沪上，当时她才十九岁。唉！玉卿的命运实在坎坷。然而蓬户女子中，读书有才却湮没无闻的多得数不清，怎么知道不是上天想显扬她的名声，故意先使她遭遇困厄呢？后来她被藏在小东关外，同杨阿宝相依为命。那里狭窄低洼又喧闹尘污，不能居住。有文士前去拜访，说荆棘之地不是鸾凤栖息之所，玉卿立即应声说：“鸾凤哪里敢当！您没听说过鹦鹉困在樊笼中吗？”从她的几句话中，便可以想见她的敏捷聪慧。玉卿能吟诗作咏，也擅长下棋；她有一首感怀诗：已经看透烟花生涯的渺茫，锦衣华服也顿时换成了从前的装束。可怜绣阁名门的女子，流落青楼，暗自悲伤。当年出生时佩戴的帨巾难道不是吉祥之兆？如今飘零在申浦，眼泪流了千行。飘落的花朵误了我通往桃源的道路，使我羞于再见刘郎和阮郎。她以蛾眉女子自我哀悼，由此可以想见这个人的情怀意趣。海上缕馨仙史尤其宠爱她，时常来往，赠答的诗词很多。现在录下四首绝句：谁知道这座小楼就是这位女子的家？蜂蝶嬉戏春光，不过是徒自夸耀。可知晓书房窗前风露深重？有人闲坐在那里，思念如美玉般的女子。匆匆抛下故园的秋色，维扬的明月是否仍像从前一样？乘一叶船在江南遥望江北，也应当有眼泪向东流去。围棋落子声中，玉声琤琮清脆；如此聪慧灵秀的心性，我从前从未遇到。你笑我参透了情爱的禅理，却又增添了千重绮丽情障。

译我屡次把新诗赠给玉台，却有谁为你挽髻并替我推敲诗句？自从在青绫屏障后遇见你，我才后悔年少时白白浪费了才华。玉卿曾作两首绝句答谢缕馨仙史，诗也清新俊逸，值得诵读。她为自己的身世忧愁，说道：“我前世是侍候诗人的婢女，今日却成了为情所困的魔女。铜钵中竟有知心之人，锦囊里学习前人的诗才。两分圆月，偶然牵动了少妇的愁情；一曲焦桐，便得到中郎的赏听。您赠来的词婉转动人，到处传扬，于是有诗坛的君王、词苑的名家，纷纷在玉台上题咏，在《金缕曲》中传达情意。美妙的言语纷纷而来，有彩凤灵犀般的诗句；多情的才子承受不住，又有揉酥滴粉般的艳词。峡雨巫云，飘扬在字里行间；晓风残月，点染于篇章之间。琴心未必真要相互挑动，壶口却因此一同残缺。蛾眉低头，确实应当在佛前熏香礼拜；雁柱传来新声，正好在扇底歌唱。遗憾的是我这风尘中的鄙陋身躯，难以让风雅韵事留存三生；只希望在花月春江之间，竞相按着九谱唱出新词。于是写下两首绝句，借以记下微薄心意，抄录呈给吟诗之台，同时表达谢意。”诗说：学着画蛾眉却不合时宜，反倒倒拿绣花针挑剔红丝。随意便耽误了风和月，竟在绣花时写遍诗坛上的七言诗。箫声咽住月色，仿佛李青莲；千般风情，又像柳屯田。唤起红楼中的众位姐妹，大家合掌拜谢这位词中仙人。有这样的才华，却沦落在风尘之中，实在太值得惋惜了！爱珠原姓项，父亲项琳，是范阳人，凭借音乐技艺名噪一时，后来避居吴门。他常常带着一支笛子，往来于山塘、虎阜之间，吴中的名妓都拜他为师。庚申年，赭寇攻陷苏台，项琳仓皇带着爱珠出逃，被贼人杀死。爱珠途中遇到一位老妇，老妇把她带回虞山。虞山向来有许多说书艺人，爱珠渐渐长大，姿态丰韵而苗条。朱媪一见她，便把她当作奇货，用重金买下，带到沪北教她说书，取名朱品兰。不久又转卖给某位老妇，改名爱珠，迁居兆荣里，与陆巧珠同住。有位客人很宠爱她，出钱为她脱离乐籍，但债款没有还清。客人离开后，爱珠不能跟随，整夜抽泣，暗中吞服阿芙蓉膏；客人察觉后赶紧救治，她才没有死去。陆巧珠见爱珠把感情看得重、把自身看得轻，怕她连累自己，便辞谢了她，于是她迁到公兴里王秀宝家。沈松阁是青镇的无赖子弟，因赌博欠钱而逃到海上。他通过巧珠认识爱珠，答应把她救出火坑。爱珠已经闭门谢客，庆幸自己终于遇到了可托付的人；同院的姐妹和往日的宾客，无不知晓她已经有了归宿。这样过了两个月，她探知沈松阁说的都是空话，而且准备脱身迁往别处，便哭着对他说：“您离开而我留下，人们会笑话我；况且我独自背负债务，最终只会被逼死。实在没有办法，请您买一条船向西走，租一辆马车，假装是去游览龙华，到了西门便扬帆一直离去，这样不是很好吗？”谁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沈松阁却对此冷淡处置。爱珠哭得发不出声音，清晨端着一盏阿芙蓉膏，对沈松阁说：“我死后的事情就要麻烦您了。”沈松阁想分一半来喝，没能阻止她，于是她一饮而尽。女侍察觉不对，暗中告诉秀宝；秀宝想进去救她，沈松阁拦住不许，还说：“她只是得了痧病。你进去，我就狠狠打你！”秀宝不得已把这件事报告捕房，众人把爱珠抬到仁济医馆，但已经来不及了。她临死还说：“这件事不要牵连沈松阁。”她的情意竟深到如此。唉！沈松阁眼看她死去却不救她，怎么忍心如此！难道是上天夺去了他的魂魄吗？不然，怎么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所谓的中山狼，难道不就是这种人吗？真恨不得把他捆来，用匕首决一死战！至于爱珠的遭遇，也实在值得怜悯。增龄原姓周。她幼年丧父，靠依赖母亲生活。头发刚刚遮住额头时，便秀丽无比。她的姐姐爱龄，明眸善睐，体态柔美多姿，原本就是一对楚楚动人的姐妹花。她们起初住在上海南市，学习猫儿戏，增龄以此为耻，不屑学习，于是改学说书。她冒用王姓，迁居北城，声价日渐提高；登门的车马，不是显贵，就是名士，寻常的纨绔子弟和嫖客根本无缘一见。她精通大小曲，曲目多达百种，容貌和技艺倾倒一时。但她自持端庄，正值豆蔻年华，像含苞花蕾，绝不允许别人以非礼行为冒犯自己。爱龄善于应酬答对，暗中与客人结交；增龄却自视甚高，客人来了只是默默不语，一句话也不说，表演技艺时也完全没有轻佻放荡的姿态。她尤其爱洁，茶具和熏炉从不与人共用，因此人们多称她为女中云林。她肌肤柔白，头发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妆束淡雅，从不与同辈争奇斗艳。闺房中的陈设也十分简朴，没有一点奢华气息。皖南某观察使的公子见到她后爱慕不已，想用千金为她脱籍，却没有成功。武林某太史的公子是个深情之人，听到她的名声便来拜访，一见便倾心爱悦。但她也不常常见他，每次相见只是相对无言，彼此默默会意罢了。公子到来时，增龄只是静坐徘徊；公子离去后，她含悲饮泣，直到夜深灯灭，泪痕还湿着枕角。她的母亲因此不让两人相见，增龄从此长年吃斋、绣佛，几年如一日。母亲受到感动，最终把她嫁给公子。她生了一个儿子，却因疾病去世。公子悲痛得不想活下去，在房间角落设灵位，进出时都一定前去告祭。他们的感情专一深挚，世间大概没有第二例。唉！增龄也不过是瑶台上早夭的花罢了。否则，夫妻的欢乐、家庭的幸福，哪里会有尽头呢？花春林也是沪上的名花。枇杷门巷、杨柳楼台之间，车马往来不断，常常停满门外。她交往的都是名流雅士，互相赠答的诗词装满了竹箱和书箧。她居住的妆阁陈设雅致素淡，绝没有庸俗艳丽之物。她姿态丰美柔婉，潇洒脱俗。她的妹妹多福，也妩媚可爱。愿花常好在她家设小宴，席间索要诗作，赠给她两首绝句说：容貌如玉，丰姿绝无瑕疵，枇杷门巷就是她的家。碧桃和红药都嫌它们俗艳，她才是最能销魂、最会解人意的花。

译轻轻敲着红牙板唱《六么》，笙歌最浓烈的时候，客人的愁绪便消散了。花家姐妹真是双双绝色，江东的大小乔也不能与她们相提并论。姚雅仙住在兆贵里。她容貌秀丽如花，身姿圆润如月；绿柳堤边、碧桃巷口，宾客像云一样聚集，但她唯独同金桂伶人黄月山交好。她性情放纵旷达，体态风流，竟放任镜殿般的淫靡生活，学习天魔舞，有时还招黄月山到帷帐中表演，关系日益亲密，常常同车出游寻欢，招摇过市，也毫不以为怪。不久她又有了意中人，和那人以咬臂立誓，渐渐疏远黄月山。于是新人旧人轮流更替，尹姬和邢姬彼此回避，足见她感情反复无常，像云翻雨覆一样。那人是中山胜棋楼的后裔。姚雅仙喜欢他的柔情媚态、玉貌华年，因而愿意全身心侍奉他，与他形影不离，亲密得如同鹣鲽。谁知怜惜美玉的人虽有，肯挥金的人却没有，时间一久，门前冷落，车马稀少。蚕丝难以织尽，蜡泪流尽成灰，勾栏中的人无不嘲笑姚姬受惑于人。金玉姓谈，是吴趋人，后来来到沪上，住在公阳里。她眉如修蛾、弯如偃月，笑靥如霞；北曲南词全都唱得精妙，在勾栏中声名已经响了多年。只是她正值二十四岁的青春年华，却仍在枇杷花下闭门独居。她感伤青春年华如锦瑟般易逝，只能徒然增加眼泪；怀抱高超绝伦的琴艺，又有谁是知音？因此忧愁伤身，常常生病。吴下有个汪生，听到她的名声便前去拜访，刚刚眉目传情，便彼此倾心，相处流连了一个月，终于订下婚盟。后来汪生因事回吴，尚未来得及迎她安置在金屋中，临告别的那天，预先拿出千金留在她那里，作为日后替她脱籍的费用。但汪生平素嗜好赌博，回吴后竟欠下累累赌债，无法收拾，于是又到金玉那里，打算商量取回先前的钱，想孤注一掷。金玉说：“金钱的取舍本来只听凭您的意思，但您先前说过的话，不要这么快就反悔！”汪生唯唯应答后离去。从此金玉早晨听到喜鹊叫便占卜，晚上看到灯花便占卜，盼望玉郎归来；然而金仙已经来召她，最终忧郁而死。汪生听到死讯，悲痛万分，说：“这是我的过错！”随即带着幼子来到沪上，为她穿丧服，并把她的灵柩接回去，竟把她正式视作妾室。唉！像汪生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真正深情吧？他不因相聚或离别而改变，也不因生死而沉沦；金玉的红颜虽然已经归于尘土，他仍把她看得像价值千金的骏马遗骨一样。金玉如果地下有知，应当含笑九泉，庆幸汪生没有欺骗自己。宝琴忘记了她的姓，户籍隶属江北，原本就是那里出众的人物。她性情高亢爽朗，崇尚侠义之气，结识许多吴越士大夫，对自己期许很高，不屑作柔靡的姿态。虽然敲着白板招呼客人，来访的艳客很多，但她的青楼窗户却常常紧闭，几乎没有留宿寻欢的客人。身如落花坠入污泥，她常常以失身为耻。然而遇到两三个知己，在烛火将尽、夜将深时，共同谈论沦落的身世，往往泪流数行。她有从良的愿望，却又为薄命而伤心，深怕嫁错了人，反而留下半生遗恨，因此一再迁延，始终没有成功。一天晚上，月亮将要圆满，忽然有人敲门。来人本来无情，却成了不请自来的客人，登堂入室，气势汹汹，令人害怕，还夸耀自己的门第，说是诸城人、新安人，功劳高过百人，勇力冠绝千军，要凭着枕戈待旦、倚马立成文章的威势，做出煮鹤焚琴般的行径，却自称风流，强求欢乐。宝琴婉转推辞说：“我为了调养小病，住在偏僻陋巷，琵琶技艺已经生疏；别人投赠桃李，我也无法报答。请您到别处去，不要纠缠！”来人竟勃然变色，大有不立下鸳鸯誓言便不罢休的意思。宝琴像一枝杨柳，摇曳而无所依靠；又像半盏芙蓉，凄凉地咽下。幸好小丫鬟懂事，立即设法解救。宝琴却因含恨而不肯苏醒，众人多方护理，才使她醒来；那人也悄悄逃走了。唉！兰花有香气，便招来蚂蚁；杏花凭美色，便聚来蜜蜂。烟花女子身质柔弱，沉入苦海后很难回头；她们以欢笑迎接别人，却背着孤灯暗中哭泣。她们盈盈美丽却无所归属，处处都值得怜悯。那些倚翠偎红的人，应该怎样用真情安慰她们、体贴她们，千万不要让美玉破碎、芳香凋残；要尽心温存，不要使红颜憔悴、翠色衰败啊！尤其可叹宝琴与士大夫交游，在生死一线的危急时刻，竟没有一个人替她作护花铃。真是可悲啊！潘绣宝本来就是近来青楼中卓然不群的人。她容貌娟秀，性情又风雅，精通琴艺，擅长下棋，尤其长于音律。但她生性甘于冷淡，即使车马挤满门前，也不放在心上。北里中有嫉妒她、诋毁她的人，说她幼年出身女伶，品位低于她们；那些粗俗而不懂风雅、只会焚琴煮鹤的人，也肆意妄加讥讽。她因此感叹这里不宜久留，最终跟随某位公子离开，听说此事的人都称许她。瘦蟾生曾为她作《护花词》，现录两首绝句：赏花反而更容易激发护花之情，雕刻翠玉、题写红花，便这样度过一生。亲自拿彩绳托付灵鹊，不用金弹去击打流莺。

译章台的柔弱杨柳即使飘零，也未必一落花便要化作浮萍。但愿能把她移根栽到汉宫苑中，免得人们怜惜她成为路旁的青色。小得仙，不知道她姓什么，也是北里中卓然不群的人。她住在海上已有多年，同天壤寄生订有咬臂盟誓。天壤寄生虽然弃儒经商，却俊秀爽朗、风流不凡，不是一般俗人；他与得仙精神相交、彼此倾心，几年如一日，只因为母亲的命令难以违抗，迟迟没有实现婚事。得仙曾说：“霍女痴情，杜郎薄幸，时光飞逝，此外还能说什么呢？”乙亥年夏天，她忽然觉得心中有些不快，面对空中连连叹息；月下灯前，常常背着别人偷偷哭泣，问她也不肯说。有一天傍晚，她穿着鲜艳衣服、画着漂亮妆容，神情像有所失，竟暗中吞下紫霞膏而死。天壤寄生听到消息前去探视，已经无法救活她，悲痛万分地回来，深悔自己追求她的决心不够坚定。鸳鸯婚书徒然写下，鹣鲽之盟也白白辜负，他认为这是自己一生最大的遗憾，仅此而已。他曾作《雨窗感怀》诗来悼念她，这首诗在青楼中广为流传。夏兰仙是扬州人，小名如意子。她容貌婉柔，姿态娇美，倾动一时。她精通音律，识字明义，举止轻盈，颇有闺阁女子的风致。有时还略微卖弄学问，颇能使人发笑。可园居士从梁溪来到沪上，在她家设小宴，对她十分赏识。金秀卿是金陵人。因为家贫而误入平康，但那并非她的本意，她常常想着选择一个合适的人侍奉。来到沪上后住在尚仁里。秀卿亭亭玉立，风韵高雅动人，平素精于刺绣，有针神之誉；断线碎绒常常留在几案和床榻之间。至于箫管歌曲，她反而毫不在意。客人有询问的，她都婉转辞谢。但青春容易逝去，佳偶仍无着落，最后不得已嫁给周姓之人做继室；既然一缕情丝已经系定，六礼也随即举行，择定仲春的吉日。她的母亲正把她当作摇钱树，贪财的口袋还没有装满，诡计忽然酿成，事情闹到公堂。清廉的官员查明实情，最终判令她归周，一时之间人人称颂官员贤明。缕馨仙史为此作《铃护名花记》，现完整录在这里，《记》中说：校书金秀卿出嫁这件事，作为男子，我实在既怜惜她又为她惋惜。然而她的身体不是莲叶，有情人愿意为她遮蔽风雨；谁料命运却像桃花一样，薄福的女子偏偏被拘系在牢狱之中。飘落到茵席还是污泥，东皇本来就无心；漂泊四方、浮家泛宅，西子原本也并非有意。母亲不能体谅她，忍心谋划把她送进牢狱；这又能怪谁呢，她哪里是翻墙偷盗。花花世界，草草姻缘，实在是命运不公，古今之人都为之慨叹。还记得校书住在尚仁里时，常常和侍环、惜环两位公子携灯访艳；见她修长的眉毛含着翠色，圆润的笑靥红艳可爱，麝香不焚而自然散香，蝉形首饰还未佩戴便仿佛已经低垂。她闲来拿起绣剪，忽然让人疑心她正从深闺走来；她羞怯地试吹玉箫，早已可以断定她不会沉迷曲院。侍环打算系上同心带，随即留下交股钗。由此知道她家在金陵，还带着青溪的秀丽风色；只可惜文章已经写成、书院却把她锁住，始终没有获得黄榜题名的荣誉。年华渐渐流逝，炉火和团扇也换了季节；这时校书种下萱草，反而更添忧愁。想到桃根，又有谁来为她呼唤渡船？恰好有个周姓人，虽然没有顾曲周郎那样的风流，却多少没有捧刀武夫的蛮横。他倾身相待，咬臂立盟，于是选在仲春，择定吉日。不必像玉台那样正式下聘，也不必疑心她是年老妓女；如果能让她藏入金屋，她便俨然成了新妇。仍然担心她的母亲会反悔，于是爱惜她的人裁下婚券，还屈尊请来媒人。原以为从此双宿双飞，可以在荷塘听雨；谁知才三眠三起，便遇到柳殿惊风。女子常常萦绕着故乡的梦，却难以寻到笛步；母亲的贪心仍未满足，竟然立即把事情告到公堂。她说两人一起带走了兼金，却不肯归还，只用虚假言辞来吓唬人；这个糊涂老妇为此费尽心机，但事实证据足以凭据，那个年轻人也还算值得安慰。官府的文书发下后，绣阁中的女子魂魄消散，头发像蓬草一样飞乱，背上如同芒刺扎着。她拼命准备与母亲对簿公堂，却因顾影自怜而含羞；想要写下诉状，又将要开口时仍忍住了。小女子自怜命薄，只能在室内点灯；贤明的官员洞察隐情，空堂之上如悬明镜。女子已有归宿，男子也已有妻室，既然没有鳏寡失偶的情形；麻雀没有角，老鼠没有牙，哪里能凭空实现贪婪的图谋。母亲已经把女儿许配给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东床并不是教人偷盗的地方；妇人既然愿意委身，难道娘家还要图谋财物吗？不必再多说了，各自回家安宁吧。这时大概是三月十六日。唉！脂粉妆奁和镜匣，才在青春年华夸耀艳丽姿态；箫局筝船，却突然在深夜封闭了新歌。织机上的流黄锦还能织成，谁来披上惨绿衣裳？幸亏慧眼偶然没有看错，她抚慰芳心，也警醒自己；如果不是把珍贵的旗幡高高挂起，又怎么能在华美帐中共享欢乐呢？庆贺你的艳福没有穷尽，愿你珍重自爱；幸好诬陷之言没有被听信，我也满怀欢喜。姑且作一篇骈体文，来表达祝贺之意。金环，字秀卿，是金陵良家女子。庚申年赭寇之乱时，父亲陷在贼中，母亲带着她逃避到苏乡，后来改嫁程氏，金环便随母亲靠针线活生活。不久因米如珠、柴如桂，生活极其艰难，被典卖给张媪。张媪原是沪上经营勾栏的人，得到金环后认为她是绝色尤物，便带她到沪北，住在尚仁里。当时秀卿十七岁，姿态轻盈，肌肤丰润，像春风中的杨柳、秋日里的芙蓉；人们说她质地纯美、容貌丰盛，可以和杨太真相比，所以取名为环。她生性喜欢幽静，不能忍受戏谑，客人进来若说些调笑的话，她便脸颊泛红，立即告辞离去；那羞涩的姿态，仍然像名门闺秀中的娴静女子。某个巨商用重金诱惑张媪，想为她梳拢。金环十分恼怒，认为这个商人从头到脚都没有一点雅致气质，哪里配得上自己！于是她向姐妹们借了八百金替自己脱籍，并把母亲接到沪上同住，实在是个有志气的女子。她的母亲有个养子，强行想来下聘，金环坚决拒绝，不让他进门。古沪蕊珊氏与她相识，尤其疼爱她；月圆花开的早晚，两人往来没有间断。金环每次见到他，都依恋不已，显然很有意于他。但那人受到母亲严格教训，不能自主，金环便说：“等您秋闱得意，应当就能把我从苦海中救出去。” 到了秋天，那人果然落第，沮丧地回来。金环虽然极力安慰他，但幽怨充满胸怀，眼泪像绳索一样不断流下。那人对她说：“得失是命，离合也是命。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忧愁呢？”金环知道事情无法圆满，于是委身给四明周氏的儿子。周公子相貌确实可爱，但曾经给西洋人服役，因此令人不免有彩凤跟随乌鸦的感叹。

译谢杏仙，字雪卿，原本是良家女子。因粤逆之乱而流离困苦，被一个粗俗男子诱骗，于是列入平康籍。她自称本家出自琅琊，谢姓是随养母所姓。她容貌胜过鲜花，神情清澄如水，姿态丰美柔婉，顾影自怜。她精于诗词，善于说笑，尤其豪爽能饮酒，一次饮下十觥也毫无难色。酒将尽、灯将灭时，她纵情交谈，满室生动，四座都受感染，没有世俗女子的忸怩习气。白门隐恨生暂游海上时，才与她相识，两人十分投合，她也唯独对他格外青睐。隐恨生自以为能享有这样的名花，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早晚往来，形影不离。癸酉年秋天，隐恨生将要回乡，在红肥绿瘦轩与她告别；美酒佳肴接连不断。不久《三叠阳关》奏起，仆人催促套车，谢杏仙只吟诵“从此天涯明月夜，各自凄凉”这两句，但已经哽咽得无法完整读出，反复吟诵三遍，才看出她用情之深。原来此后她与某位公子亲近，发誓要脱离风尘，养母索要千金，事情于是搁置。她因此郁郁不乐，最终患上痨病，卧床三个月，突然长逝。青山埋葬白骨，黄土掩埋芳香，实在令人感慨！白门隐恨生再次回到申江，才知道事情的始末，为此叹息不止。他乘归舟回到白下，挂起船篷听雨，更加感到无聊，于是作《忆昔词》八首绝句，其中两首说：回忆当年临别时折下柳枝，还没说珍重，魂魄已经消散。我真想化作呢喃的燕子，一路跟随您，陪伴您的寂寥。回忆当年再次来海上游览，风光并不比去年秋天逊色。只是可怜美好的身躯已经化为黄土，令人惆怅地站在西风中的古渡头。唉！她的寿命比桃花还短，缘分比柳絮还轻，像她这样的人，实在可悲啊！褚小宝是吴门人，是褚家姐妹中的佼佼者。她身材苗条，姿态妩媚，自视很高，不屑与曲中女子为伍。吴地有个人很宠爱她，拿出重金替她脱离乐籍，与她一同回到吴门。后来那人忽然卷走她所有的钱财，又逃到沪上；褚小宝住在同庆里谢家，再次操持旧业。人们都为她已经走出火坑却又重新投入孽海而惋惜，难道是她前世的债还没有偿清吗？雪香家本在勾东，后来客居沪北，租屋住在兆富里，建有三间小屋，也颇为幽静雅致；门前虽有车马往来，却并不显得寂寞。阿香正当碧玉般的青春年华，声价却已经高如绿珠；她神采秀美，言辞安详，客人多喜欢她，她自己也颇为自负。有位镇戎官因公来到沪上，喜欢寻欢作乐，一见她便倾心，十分亲昵宠爱，金钗钿盒等礼物成双成对地赠送，想纳她为妾，并许诺重金。雪香性情执拗，实在不愿侍奉武官、为他梳妆，便委婉辞谢。雪香的母亲认为不如逃到别处，或许可以避免祸患。恰好她在正丰街租了另一座院子，于是雪香舍弃旧居，搬到新住处。肩舆刚刚进去，突然有许多人拥上来把她劫走，竟然遭到了沙叱利的劫夺。从此她成了入社的鸳鸯、笼中的鹦鹉，最终没有古押衙那样的人仗义出手救她，也实在令人伤感！蟾姬，字莪，原姓吴，是山阴人。父亲是县里的差役，后来迁居苏台。父亲死后无以为生，便把她卖给王媪，取名添福。她起初住在上海城内，只是勾栏中的下等人物。蟾姬神清骨秀，洁净明艳，出众得像鹤立鸡群，美貌一时无比。她精于应酬答对，善于应答，车马挤满门前，声名很快大噪，于是迁到北里二十四间，与袁巧珠同住。她拿出千金赎回自身，因此改名蟾姬。某位二尹年少貌美，平素以倜傥风流自负，与她十分亲厚，为她寻找房屋，迁到景行里。屋中陈设华美鲜明，衣服也十分艳丽，凡是替她筹划的事情，无不周到完备。当时有个皖南老人，仗着显贵弟弟的势力，天天在章台挥霍，寻花问柳，几乎不分寒暑。他见到蟾姬便

译喜欢上她，却嫉妒某位二尹使自己相形见绌，于是天天在显贵弟弟面前进谗言。某位二尹避开他的锋芒，便离开了沪上。蟾姬既是尤物，也真像祸水。不久她又迁到严月琴家。严月琴本来就是这里的佼佼者，而蟾姬的美貌也与她不相上下，人们把她们比作姐妹花。后来有位统兵者从淮扬来，挥霍万金，只为博得一个合意之人；见到蟾姬，便认为这正是自己所爱赏的女子，流连了两个月，花费的缠头钱数不清。蟾姬从此财物丰厚，身价顿时提高了十倍。她在宝善街择居，自立门户；凡是来到沪上的名公巨卿、富商大贾，都把不能见她一面视为遗憾。时间久了，蟾姬将要嫁给某位显宦，想到某位二尹昔日的恩情，打算用重金报答他，但某位二尹已经随某位使者越过关陇而去。蟾姬请某位孝廉写信催他回来。有人说蟾姬虽然只是空有此言，但也足以使天下那些受恩而忘记报答的人感到惭愧。沈金芝是吴门人。她在平康一带一向以艳名著称，虽已不是碧玉般的青春年华，却自有绛珠般的飘逸风韵。她客居曲巷，宾客如云，但挑选配偶格外苛刻，始终没有合意的人。于是她拿出客人赠送的钱，自己替自己脱籍，像莲花出淤泥、果然生在净土一样。谁知多情的人还没有出现，她便先遇到了一个好静的男子，独自居住而没有情郎。一天，她遇到一位平素熟识的七嫂，七嫂劝她仍旧操持琵琶旧业，她也答应了，于是前往小东门的勾栏重新留下踪迹。从此她在枇杷巷中重新操持卖笑生涯，在杨柳楼头再次唱起怜人的艳曲。但住了不久，她便悄悄逃走，轻盈如惊鸿，迅疾如脱兔，听说的人无不惊奇。金芝离开时原本带着随身物品，她家里因为害怕七嫂这只母老虎的威势，竟然不敢追问。有人说她从此才算真正逃出火坑。阿大以字行世，忘记了她的姓，是北门新街的佼佼者。她同四明的周某相识多年，早已订下割臂之盟，暗中系下同心结。周某已经出钱替她脱籍，但她积欠旧债二百多金，周某全都设法替她偿清，不久便准备写纳妾之诗；阿大也暗自庆幸终于找到了归宿。只是周某素来有妻子凶悍的讥讽，狮子一吐气，刺猬便竖起了尖毛。周妻稍微听到这个消息，便大肆施展妇威，逼迫周某悔婚。阿大得知后服毒自尽，众人用各种方法灌药救治，最终还是没有救活。周某因香气消散、佳人不返而痛彻骨髓，也吞服阿芙蓉膏，希望到地下与她相从。有朋友知道这件事，给他服了解药，他才没有死去；他的情意也可以说很深了。胡宝玉以艳名一时轰动，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因为她常常双眉微蹙，人们都把她比作林黛玉。她平素同金桂武旦黑儿交好，黑儿去了析津，她也立即搭乘轮船前去寻找。抵达津门后，众位客人都纷纷带着行李离去，只有胡宝玉从容梳头，细细匀好铅粉和眉黄，化妆完毕后沿梯登上船，倚着舵遥望，像是在等待什么。直到太阳西斜，意中人才骑着跛马赶来，她匆匆雇了肩舆与他一同离去。唉！胡宝玉既然身在平康籍中，所见走马的王孙、坠鞭的公子不知有多少，她究竟看中了一个武旦的什么，竟至于跋山涉水也要跟随他呢？实在令人惊异。香宝是吴趋坊人，不知道她姓什么。她的神采和姿容举世无双，一往情深；乌黑的云鬓垂落到地，光亮得可以照人；星眸含波，足以销魂。惜红仙史同她最为亲近，后来听说两人的往来渐渐疏远，香宝哀怨难耐，屡屡传递芳信，娇声啼哭几乎断气，她一往情深到了这种地步。仙史赠给她一首七律说：最难以抛开，最令人无聊，心字形的香从早到晚不停焚烧。衣服上的泪痕还没有洗去，面对酒杯时的嫉妒之意怎么能完全消除？偶然想起旧日的梦，感情仍像当初一样；想借微波传递心意

译，却觉得道路转而遥远。另有深深的忧愁，甘愿忍受寂寞；多少次在可怜的长夜中惆怅不已。郁忆芝、吴秀宝，被称为海上两位丽人。忆芝谈吐风雅，很懂得韵语，徐君赠给她一副对联，其中有“儿女琴心，英雄剑胆”一句。秀宝容貌和技艺都很出色，性情又豪爽，古越耶溪山人赠给她一副对联说：“秀眉双扫春山远，宝瑟一弹秋月高。”又赠诗说：歌喉如珠般圆润，姿态如玉般美好，灯光映红之处最令人相思。南国的名花不知有多少，她已经占尽春风，成为第一枝。这可以说是倾倒赞美到极点了。又有一首赠诗，写作离别秀宝：还没有唱起送别曲，心情已经黯然，哪里忍心在酒席上谈论离别。

译三生积下的绮丽习气，只剩文字；同一种愁情，只能面对管弦。这一去穿着青衫，怜惜自己像浮梗漂泊；不知什么时候，红烛才能照着花容入眠。把缕缕相思辛劳地赠给彼此，绣进吴地的织锦和并蒂莲中。有位乌衣公子出身名门，具有荀郎的才调和卫玠的风神，尤其受到秀宝的钟爱。公子也只有见到秀宝才欢喜，每次来都一定留宿；有时倚着绣枕絮语，有时背对银灯说情话，来来回回缠绵不尽，常常直到天亮。一天晚上，他和鸥寄主人在秀宝家设宴，忽然刮起风雨，屋檐水流如注。公子因为有一点不合心意，宴席结束后竟冒雨离去。鸥寄主人作两首绝句调笑他说：仙女般的裙子用百蝶吴绫制成，妙舞轻盈得如同掌上飞动。这样一曲云璈仙乐，有谁能与她相似？真叫人错把她当成董双成。缕金福子上配水红绫，这样美好的夜晚却轻易抛掷了。料想郎君匆匆离去以后，风雨搅扰人心，连梦也难以做成。愿花常好馆主当晚也在座，认为鸥寄主人的诗意还没有说尽，于是又依照原韵作诗，来进一步表达他的意思：分明是裙子系着红绫，绣鞋弓弯弯地轻轻点地。想写《九迷》这样的诗篇，却始终不敢；论风流才情，我惭愧不如庾兰成。绣被堆在床上，艳丽的绮绫交叠；美人谈笑调情，丝毫不嫌轻薄。这些年已经把青楼旧梦唤醒，何必还要像徐娘那样等待眉目传情。巧云是锡山人，幼年时忘记了本姓，跟随养母姓金。粤逆之乱时，父母陷入贼中，她被坏人诱骗到沪上，卖给金妪。长大后艳名一时轰动。她神采妩媚，姿态妖娆，见到她的人不由得魂销心醉。她住在公兴里，房屋精洁，一尘不染。古沪蕊珊氏在庚午年秋天认识她，当时她已经二十五岁，举止娴雅，没有龋齿、障袖之类的习气，精通刺绣，能够仿制露香园遗留下来的针法，享有针神的声誉。她性情温和而聪慧，善于体察人意，劝我不要纵酒伤身、浪游荒废日子。那时我年少轻狂，正沉溺于酒乡花丛。听到她的话后，我深深收敛自己，于是对别人说：“巧云是我的良友。”后来浙东陈某纳她为妾，两人欢爱无间，她终于找到了归宿。（红菠阁韵卿内史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