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香艳丛书八十四

卷上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618–1624 段

卷上沪上一隅之地,靡丽纷华,甲于天下,寰中十有八省,海外一十七国,悉辐轃于此。虽十年之间,两阅兴衰,而踵事增华,日见其盛。花为世界,月作楼台,香车宝马,门外尘生,脆管繁弦,座中春满。征歌斗酒,自夜向晨,由城内而达城外。勾栏益众,易山邱为华屋,平田陇作市厘。斗柄潜移,沧桑屡变,而世道人心其趋愈下,观空者,正不免感慨系之耳,夫岂徒为北里作志,南部撰记,而侈谈艳冶,竞尚豪奢也哉。沪上青楼,多在北里。庚辛以来,倍极繁华。壬戌之秋,余浮海至粤,自此遂与隔绝。其中素饮香名,夙推艳质,以翘举于花国而领袖于群芳者,惟有得之耳闻而已。且前后风景迥殊,规模亦稍异,不独倍盛于曩时为不同也。仆三生杜牧,绮梦全消,十载扬州,狂名尚在,问前度之刘郎,桃花如旧,作重来之崔护,人面难寻。聊述所知,以供卧游。癸丑以前,勾栏俱在城中,癸丑以后,渐移至城外。环马场既建,阛阓日盛,层楼复阁,金碧巍焕,又得名花以点缀其间,于是趋之者如鹜。庚辛之交,江浙沦陷,士女自四方至者,云臻雾沛,遂为北里鉅观。呜呼!于时陷于贼窟中者,方且惨非人境,而此弹丸一隅,独逃劫外,穷奢极欲,竞尚豪华,岂人事之独优,抑天心之特眷欤?沪上租界,街名皆系新创,如兆富里,兆贵里,兆荣里,兆华里,东昼锦里,西昼锦里,教坊咸萃于此。此外如日新,久安,同庆,尚仁,百花,桂馨各里,亦悉系上等勾栏所居,俗称板三局,一时杨柳帘栊,笙歌若沸,枇杷门巷,粉黛如云。当此二分月上,歌舞场开,十里香迷,烟花薮启,色烂银花,可号长春之国,光摇火树,真成不夜之天,羡景物之撩人,觉风光之假我,莫不尽态极妍,驰芳南部,争怜献媚,斗艳西方。斯固寻乐之窝,而为销金之窟也欤?大马路一带,亦为冶叶倡条栖止之所,然大半鸠盘茶,无足当雅人一盼也。每当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涂脂抹粉,遍倚市门,遇乡氓之抱布贸丝者,辄目挑手招,务引其入彀而后已。无识者流,诩为奇逢,惊为艳福,几以罗刹国为群玉山。迨至春风吹罢,即藉荐枕拥衾之地,作倾筐倒箧之谋,甚至褫衣肆置,胭脂虎伎俩,谁敢撄其锋者?其中之妓,问年皆逾三十,惟纪妙龄,则尚属绮年玉貌,然亦为姊妹行所齿冷耳。贬之者,终以为天涯芳草,而非香国名花云。北门外新街,亦一烟花薮也。小阁嵯峨,尽人如醉,明灯璀烂,有梦皆痴。每当新月未升,夕阳将下,倚门而卖笑者,俱排立于两廊,不自知嫫母之增嫌,而翻效天魔之乱舞。以故冶游子弟,几视为罗刹国,而未容轻以涉足。然而莲出淤泥,兰生幽谷,天涯芳草,何地无材,正不可以此而忽之焉。江北流娟,多在荡沟桥左右,迤逦可半里许。门外悉缀一灯,从桥畔望之,密于繁星。每当夕阳西坠,红裙翠袖,历乱帘前,然大抵药叉变相,见者悉呵以木贼花妖,求于颦眉龋齿中略可人意,殊不多觏。评者常谓:两行红粉,消魂尽类鸠盘;一百青铜,喜色每深鸨母。其丑诋之也如此。盖其地处下流,既非鞭丝帽影所陶情,亦非舞扇歌衫所托足,即于粗服乱头中,具有妩媚态者,亦终至汩没耳。是可悲已!廿四间楼,亦皆妓馆,开设最早,旋居次等勾栏,俗称二三局。东西棋盘街,层楼焕彩。金碧相耀,皆居又次勾栏,俗称么二局。是间所处,强半皆苏州女子,等而下者曰花烟馆。门悬小琉璃灯以招客,其数不可胜计。更有女堂烟馆,以妖姬应接烟客,履舄交错,不堪入目。然掷金钱者如雨,一日所获,远胜缠头之资。近已禁绝。沪上风俗之最坏者,日台基。初则城内外皆有之,嗣历经有司严禁重惩,城内此风稍敛。洋泾浜之西,地稍静僻,藏垢纳污,指不胜屈。良有司要不可不设法以杜此风也。粤东妓女,寄居沪地者如云集,皆不缠足,间有佳者,洁白无比,招接洋人,为咸水妹,应酬华人,为老举,簪珥衣饰,迥尔不同。袁翔甫《沪北竹枝词》云:轻绡帕首玉生香,共识侬家是五羊。联袂拖鞋何处去,肤圆两足白于霜。邗上六勿居士《申江杂咏》云:不系罗裙不贴钿,花巾帕首亦翩翩。寻常懒着鸦头袜,六寸肤圆比玉妍。二诗可为粤妓生色矣。

译上卷。上海只是一隅之地,却以奢丽繁华甲于天下;天下十八省、海外十七国的人,全都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到这里。虽然十年之间两次经历兴衰,但随着事业不断发展、华饰日益增加,繁盛景象一天胜过一天。这里以花为世界,以月作楼台,香车宝马往来不绝,门外尘土飞扬;柔管繁弦交错,席间满是春意。人们寻歌饮酒,从夜里一直到清晨,由城内延伸到城外。妓院越来越多,把山丘改建成华屋,把平田垄地变成市街。北斗斗柄暗中转移,世事反复变迁,而世道人心却越来越趋于下流。对于看破世情的人来说,实在不能不为此感慨;难道这里只是为北里作志、为南部撰记,夸谈艳冶、竞相崇尚豪奢吗?上海的青楼大多在北里。自庚、辛年以来,繁华更盛。壬戌年秋天,我渡海到粤地,从此便与上海隔绝。其中那些素来享有香名、早被推为艳丽佳人、在花国中出类拔萃并成为群芳领袖的女子,我也只能靠耳闻得知了。况且前后的风景大不相同,规模也略有变化,并不只是比从前更加繁盛这一点不同。我仿佛是转世的杜牧,绮丽的梦全已消散;在扬州十年留下的狂名却还在。想寻找从前来过的刘郎,桃花依旧,人面却难以寻觅;想做再次到来的崔护,却再也找不到那张人面。姑且叙述我所知道的,供人卧游消遣。癸丑以前,妓院都在城中;癸丑以后,逐渐迁到城外。环马场建成后,市面日益繁盛,层楼复阁金碧辉煌,又有名花点缀其中,于是前去的人像鸭子一样成群。庚、辛交替之际,江浙沦陷,各地来的士女如云雾般汇集,北里遂成为一大壮观。唉!当时陷在贼窟中的人,正悲惨得不像处在人间,而这一小块地方却独自逃过劫难,穷奢极欲、竞相崇尚豪华;难道只是人事格外优厚,还是上天特别眷顾这里呢?上海租界的街名都是新创的,如兆富里、兆贵里、兆荣里、兆华里、东昼锦里、西昼锦里,妓院都集中在这里。此外还有日新里、久安里、同庆里、尚仁里、百花里、桂馨里,也全是上等妓院所在的地方,俗称“板三局”。一时之间,杨柳帘栊密布,笙歌喧沸;枇杷门巷之间,粉黛女子多如云。当月上东墙之时,歌舞场所开放,十里之内香气迷人,烟花之地开启,色彩灿烂如银花;这里可以称为长春之国,灯火摇曳如火树,真成了没有黑夜的天地。景物撩人,风光仿佛专为我而设,女子无不尽展姿态、极尽妍丽,在南部争相传扬芳名,在西方争相献媚斗艳。这固然是寻欢作乐的巢穴,也可说是挥金如土的销金窟吧?大马路一带,也是轻佻女子栖身的地方,但大半属于鸠盘茶一类,实在不值得雅士看一眼。每当太阳西沉、月亮东升,她们涂脂抹粉,遍倚在店门旁;遇到抱布贸丝的乡下人,便立即眉目挑逗、招手示意,一定要把他们引入圈套才罢休。那些没有见识的人,把这当作奇遇,惊叹为艳福,几乎把罗刹国看成了群玉山。等到春风吹过之后,她们便借着供人留宿的地方,谋划把客人的钱财搜刮一空,甚至脱下衣服肆意摆弄;面对胭脂虎般的伎俩,谁敢触犯她们的锋芒?这里的妓女,问年龄都超过三十岁;只有自称妙龄的,还算有华丽年华和玉貌,但也会被姐妹们冷眼鄙视。贬低她们的人最终仍把她们看作天涯芳草,而不是香国名花。北门外的新街,也是一处烟花聚集地。小楼高耸,人们都像醉了一样;明灯灿烂,人人都沉迷于梦中。每当新月尚未升起、夕阳将要落下时,倚门卖笑的女子全都排在两侧廊下,既不知道嫫母般的容貌会增加嫌恶,反而学着天魔乱舞。因此,寻欢作乐的子弟几乎把这里看作罗刹国,不肯轻易涉足。然而莲花出于淤泥,兰花生于幽谷;天涯芳草,哪里没有可取之材?正不能因此忽视这里。江北的流娟,大多在荡沟桥左右,曲折延伸约半里。门外都挂着一盏灯,从桥边望去,密集得像繁星。每当夕阳西沉,红裙翠袖纷乱地出现在帘前,但大多是药叉的化身;看见她们的人都斥为木贼花妖。即使从皱眉龋齿中找到略微合意的,也实在不多见。评论者常说:两行红粉,销魂的全像鸠盘茶;一百枚青铜钱,能让鸨母露出喜色。这就是对她们的丑诋。大概因为这里处在下等地段,既不是鞭丝帽影之中陶冶情怀的地方,也不是舞扇歌衫可以寄身之处;即使有人穿着粗衣、披头散发,却自有妩媚姿态,也终究会被埋没。实在可悲啊!二十四间楼也全是妓馆,开设得最早,后来成为次等妓院,俗称“二三局”。东西棋盘街的层楼彩色焕发、金碧交辉,都是又次一等的妓院,俗称“么二局”。这一带住的多半是苏州女子,再低一等的叫作花烟馆。门上挂着小琉璃灯招揽客人,数量多得数不清。还有女堂烟馆,让妖艳女子接待烟客,男女鞋履交错,场面不堪入目。然而撒钱如雨,一天所得远胜于缠头钱。近来已经禁绝。上海风俗中最坏的一种,叫作“台基”。起初城内城外都有,后来官府多次严禁重罚,城内这种风气稍有收敛。洋泾浜以西地势较为偏僻,藏污纳垢之处多得数不清。贤明的官员实在不能不设法杜绝这种风气。粤东妓女寄居上海的多得像云一样,她们都不缠足。偶尔有姿色出众的,皮肤洁白无比;接待外国人时称为“咸水妹”,应酬中国人时称为“老举”,簪珥服饰也完全不同。袁翔甫《沪北竹枝词》说:轻薄的绡帕包着头,散发出玉一般的香气,大家都知道我是五羊城人。她们携手穿着拖鞋走向哪里?肌肤圆润,双足比霜还白。邗上六勿居士《申江杂咏》说:不系罗裙,也不贴花钿;用花巾包头,同样姿态翩翩。平常懒得穿鸦头袜,六寸长的圆润双足,比美玉还要妍丽。这两首诗足以使粤地妓女增色了。

青楼中以长三为上等,人众者谓堂名,人寡者谓住家,侑酒留宿,率以佛饼三枚,既订香盟,谓之加茶碗,以别于众客。其次等为么二,自称私局,客来缔好,则陈瓜果四碟,谓之装干湿,破费客囊银钱一饼而已,至取夜合资,则二元也。亦有以么二排场而收长三身价者,谓之二三。开妓馆者自称本家;买良为娼者自名父兄;妓家男仆谓之相帮;女仆有夫者谓之娘姨;未嫁为大姐。客选中某妓曰攀相好;看戏饮酒,书小红纸传妓,曰叫局;妓应教曰出局。妓家遇祖师诞日,及年节喜庆事,或打唱,或宣卷,或烧路头,是日促客摆酒,多者有十数席,酒筵将半,唤司弦笛鼓板,以佐妓唱,谓之上先生。或曰,本称司声,传者讹其音耳。摆酒逢节犒赏,皆曰下脚。妓女人伙,向本家借钱添置衣饰,去时归还,名曰带当。元旦至元宵献九子盒,客人犒赏,谓之开果盘。请客叫局,全席谓之摆台面;房中半席,谓之吃便饭,即粤妓所谓消夜也。妓女向客索钱,私入己橐,曰小货;客不归局钱,谓之漂帐。沪上至今为互市第一区。同治初元,东南兵乱,僦居者众,贸易繁盛,利市三倍,以故赀郎游冶,动掷千金,青楼中拥厚赀者,指不胜屈。丙丁以后,乱既底定,富商殷户,各回乡里,而阛阓遽为减色,掷缠头辄有吝色。平日观剧佐酒,红笺纷出,至端阳、中秋、除夕,往往先期托故避去。在浪子固有销金之窟,而若辈反筑避债之台,甚至逋负丛集,每思脱离火坑,择人而事,而又恐金多者薄幸,情重者赤贫,如有偿债以挈之去者,不啻青莲花之出淤泥矣。此近来若辈隐愿,而无论秋莺春燕,同具此心者也。沪上戏馆,迩来独盛,不下数十所,如金桂、丹桂、攀桂、同桂,皆以桂名,称为巨擘。他若三雅园,满庭芳,天仙园,亦其最著者。客之招妓同观者,俗称叫局,夜剧场开,来者尤多,红笺纷出,翠袖珊来,么弦脆管中,杂以鬓影衣香,左顾右盼,真觉会心不远。戏馆应客者,谓之案目。将日夜所演之剧,分别开列,刊印红笺,先期挨送,谓之戏单。妓女请客观戏,必排连两几,增设西洋玻璃高脚盘,名花美果,交映生辉。惟是近日专尚京班,徽腔次之,而西昆雅调,真如引商刻羽,曲高和寡矣。是亦世风之一变也。丹桂,金桂,皆为京班翘楚。论其演唱,自以丹桂为较优,而勾栏中人,独趋金桂,则以争看杨月楼也。月楼向为显宦家伶,长身玉立,色艺超群,而自称为串客,后以事流配,不复至沪矣。三雅园皆吴下旧伶,盖自徽班行而文班减色,京班出,而徽班亦复自改腔调以趋时,甚至市井儿童,皆信口唱二黄调,风气移人,一至于斯。沪上酒楼,四方毕备。甘脆鲜浓,各投所好。浦五房,乃灯舫庖人所开。新新楼,复兴园,为金陵名厨,烹调手段,各有擅长。同新,同兴,庆兴,亦后起之著名者,烧鸭、烧猪,最称嘉味。同兴、同新两楼既闭,于是津馆以庆兴为巨擘。宁波馆虽多,皆自郐以下,惟鸿运、益庆,差堪比数。泰和馆为沪人所开,菜兼南北,座拥婵娟,特为繁盛,其中所煮食品,自有专门名家,以独步一时。出局较多者,则推庆兴、泰和,灯红酒绿,月地花天,真个令人心醉,岂徒侈何?曾之下箸万钱哉!酒阑茗罢之馀,则作餐霞吸露想,如眠云阁,醉乐居,万里云烟,皆烟室中之著名者。入其中,室宇精洁,轩窗明敞,几于不着纤尘,游人趋之若鹜,邀朋挈友,乐事赏心,不过破费囊中青蚨一二百头而已。若至妓馆中,则固无人不设片岕也。沪北茶寮,向以一洞天丽水台为杰出,高阁三层,轩窗四敞,而环台皆青楼也,故有“绕楼四面花如海,倚遍阑干任品题”之句。曾几何时,物换星移,沧桑小变,近惟松风阁以茶胜,宝善园以地胜,大马路之一壶春,宝善街之渭园、桂芳阁,均极热闹。沪谚云:“松风阁看小脚,西洋楼觅姘头。”盖茶肆中士女如云,往往目成眉语,借卢仝七碗,以为撮合山,野鸳鸯几至逐队成群,风俗淫靡,可谓极矣。沪上繁盛,当为通商各口之巨擘,腹里郡县,万不能及也。厘局中人,曾以烟馆灯油计之,每日需用十五篓,每篓三百六十斤,每岁需用蜡烛五六千石,而洋烛煤气灯不计焉。然此犹焚膏继晷,势所不可少也。至于沪城内外茶楼酒市妓馆烟室,日消瓜子约三十石,岂复意料所及?然则一日中,茶酒烟妓,戏园马车,并洋行中所售奇技淫巧,光怪陆离,直不可以万万计,实皆一无所用,徒足以耗民财殚民力而已。风俗之淫靡,日用之浮侈,至此岂堪问哉!

译青楼中,长三属于上等。人数多的叫“堂名”,人数少的叫“住家”。陪酒并留客住宿,通常用佛饼三枚;订下情约后,叫作“加茶碗”,以区别于普通客人。次一等的是么二,自称“私局”;客人来谈妥关系后,摆上四碟瓜果,叫作“装干湿”,花费客人的银钱不过一饼;至于取得过夜的费用,则是二元。也有按么二的排场,却收取长三身价的,叫作“二三”。开妓馆的自称“本家”;买良家女子为娼的自称“父兄”;妓院的男仆叫“相帮”;有丈夫的女仆叫“娘姨”,未嫁的叫“大姐”。客人选中某个妓女,叫“攀相好”;看戏饮酒时写小红纸传唤妓女,叫“叫局”;妓女应召前来,叫“出局”。妓家遇到祖师诞日以及年节喜庆之事,有时演唱,有时宣讲经卷,有时祭祀财神;当天催促客人摆酒,多的有十几桌。酒席进行到一半,便叫乐师演奏弦笛鼓板,助妓女歌唱,叫作“上先生”。也有人说,本来应称为“司声”,只是传话时讹了音。逢节日摆酒犒赏,都叫“下脚”。妓女加入妓家后,向本家借钱添置衣服首饰,离开时归还,叫作“带当”。从元旦到元宵节献上九子盒,客人加以赏赐,叫作“开果盘”。请客叫局,摆满全席叫“摆台面”;房中摆半席,叫“吃便饭”,也就是粤地妓女所说的“消夜”。妓女向客人索钱,私自装入自己钱袋,叫“小货”;客人不支付叫局的钱,叫“漂帐”。上海至今仍是贸易市场中的第一大区。同治初年,东南发生兵乱,租房居住的人很多,贸易繁盛,获利增加三倍,因此富家子弟游乐时动辄挥金千两,青楼中拥有厚资的女子多得数不清。丙、丁年以后,战乱已经平定,富商大户纷纷回到乡里,市面顿时失色,付缠头钱也常露出吝啬神色。平日看戏佐酒,红笺纷纷送出;到了端阳、中秋、除夕,往往提前找借口躲开。对于浪荡子弟来说,这里固然是销金窟,但对这些女子而言却成了躲债台;甚至债务堆积如山,她们常常想脱离火坑、另择良人侍奉,却又担心有钱的人薄情、情深的人贫穷。若有人替她们偿还债务并带她们离去,那就不亚于青莲花从淤泥中出世。这是近来她们心中的隐愿;无论秋莺春燕,都有同样的心思。上海的戏馆近来独盛,多达几十所,如金桂、丹桂、攀桂、同桂,都以“桂”命名,被称为巨擘。其他如三雅园、满庭芳、天仙园,也都是最著名的。客人邀请妓女同去观看,俗称“叫局”。夜间戏场开演,来的人尤其多,红笺纷纷送出,翠袖女子接踵而来;在么弦脆管声中夹杂着鬓影衣香,左顾右盼,真觉得知音相逢并不遥远。戏馆中接待客人的人叫“案目”。把日夜所演的戏分别列出,印在红笺上,提前逐一送出,叫作“戏单”。妓女请客看戏,一定要并排摆两张几案,再添设西洋玻璃高脚盘,名花美果交相辉映。只是近来专门崇尚京班,徽腔次之,而西昆雅调则真像高雅曲调,知音寥寥。这也是世风的一种变化。丹桂、金桂都是京班中的翘楚。论演唱,自然丹桂较好;但青楼中人却独自趋向金桂,是因为争着去看杨月楼。杨月楼从前是显宦家的伶人,身材修长挺拔,容貌技艺都超群,自称“串客”;后来因事被流放配军,再也没有到上海来。三雅园都是吴地的旧伶人。大概自徽班兴起后,文班就逊色了;京班出现后,徽班也重新改换腔调以迎合时尚,甚至市井儿童都张口就唱二黄调,风气影响人,竟到了这种地步。上海的酒楼汇集各地风味,甘美、酥脆、鲜嫩、浓厚,各投合客人的喜好。浦五房是灯船厨师开设的。新新楼、复兴园有金陵名厨,烹调手段各有所长。同新、同兴、庆兴也是后来兴起的名店,烧鸭、烧猪尤其被称为美味。同兴、同新两楼关闭后,天津馆便以庆兴为巨擘。宁波馆虽然很多,却都在郐下之列,只有鸿运、益庆勉强可以相比。泰和馆由上海人开设,菜肴兼有南北风味,座中美女众多,因此特别兴盛;其中烹制的食品自有专门名家,独步一时。出局较多的,便推庆兴、泰和;灯红酒绿、月地花天,真叫人心醉,难道只是夸耀曾经有人一顿下箸花费万钱吗?酒喝完、茶饮罢之后,便产生了餐霞吸露般的想象。眠云阁、醉乐居、万里云烟,都是烟室中著名的所在。进去后,房屋洁净精致,轩窗明亮开阔,几乎不染一丝尘埃;游人像鸭子一样争相前往,邀请朋友携带同伴前来享乐,不过花费袋中青蚨一二百枚罢了。若到了妓馆中,本来没有哪一家不设置小烟室的。上海北部的茶寮,向来以一洞天、丽水台最为杰出。高阁有三层,轩窗四面敞开,而环绕茶台全是青楼,因此有“绕楼四面花如海,倚遍阑干任品题”的诗句。谁知不久之后,事物变迁,世事略有变化;近来只有松风阁以茶出众,宝善园以地势取胜,大马路的一壶春、宝善街的渭园和桂芳阁,都极其热闹。上海俗语说:“松风阁看小脚,西洋楼觅姘头。”大概茶馆中士女如云,往往眉目传情、借卢仝七碗茶作撮合媒介,野鸳鸯几乎成群结队,风俗淫靡,可以说到了极点。上海的繁盛,应当是各通商口岸中的第一等,腹地郡县远远不能相比。厘局中的人曾按烟馆灯油计算,每天需要十五篓,每篓三百六十斤;每年需要蜡烛五六千石,洋烛和煤气灯还不计算在内。然而这些还只是为了日夜燃烧照明,属于势在必需的开销。至于上海城内外的茶楼、酒馆、妓馆、烟室,每天消耗瓜子约三十石,更是意料不到。这样看来,一天之中茶、酒、烟、妓、戏园、马车,以及洋行出售的各种奇巧物品,光怪陆离,实在多得无法用万万来计算;其实全都没有用处,只是白白耗费百姓钱财、耗尽百姓力量罢了。风俗如此淫靡,日常用度如此浮华奢侈,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忍心追问呢!

西俗七日一礼拜,每逢星昴虚房四宿值日之期,为安息日。是日任人游玩,戏馆酒楼,花街柳巷,烂其盈门,极称热闹。租界中诸阛阓,尤以宝善街为销金之窝,自宵达旦,灯火辉耀,与日市无异。饮馔诸物,求之无不具备,咄嗟立办,游人以此麋聚,几于踵趾相错也。沪上每年春夏之交,举行赛花会,多设于英领事花园,奇葩异卉,大都来自外洋,花名花色,半皆目所未睹,但觉香参鼻观,芳袭襟裙,如游瑶圃玉山,令人意远。园中细草如茵,芊绵披拂,来者多西国士女,或倚栏小憩,或携手纵观,品隲群芳,喜动颜色。亦有粤妆女子,为西域葡萄者,结伴来游,以扩眼界。时下名妓,近来亦有随客往游者。栏外乐工十数辈,奏泰西乐,如抗如坠,不疾不徐,颇觉悠扬可听。此外尚有各式蔬果,杂陈几案,其最出色者,花枝上俱系以牌,藉为标识。至若盆盎之精工,帷幕之阔大,犹馀事也。以此名卉,与沪上群花比娇争艳,吾知其终输乎解语者耳。青楼中衣饰岁易新式,靓妆倩服,悉随时尚。男子宽衣大袖,多学京装,而妓家花样翻新,或有半效粤妆者。出局时怀中俱有极小银镜,观剧侑酒,随置座隅,修容饰貌,虽至醉,亦不云鬟斜亸,宝髻半偏也。勾栏中房栊,多以西洋印花纸糊墙壁。所置扇屏灯幔,悉画墨梅,颇为雅致。陈设各物,备极精丽。挂壁则有镶金大镜,靠窗则有软藤睡椅,别以独脚小圆几,列水果其上,以供客,呼为百灵台。盖所蓄百灵鸟笼中,必有小圆台,此则取其象形之义也。近日西洋马车多减价出赁,青楼中人,晚妆初罢,喜作闲游,每当夕阳西下,怒马东驰,飙飞电迈,其过如瞥,真觉目迷神眩。薪翘《沪北十景》诗云:妆成堕马髻云盘,杂坐香车笑语欢。电掣雷轰惊一瞬,依稀花在雾中看。《申江杂咏》云:香尘油壁合从容,底事驰驱振辔冲?寄语行人须子细,车如流水马如龙。读此二诗,想见霓裳羽衣,离碧落而来红尘也。近日妓女多用大字名片,出乘蓝呢轿,新年必着红绉裙,至邑庙烧香后,遍游各处,而往司徒庙者,尤为络绎不绝。《烧香竹枝词》云:纷纷车马往来忙,纷黛丛中别样妆。自是烧香争早起,不教云雨恋襄王。《青楼竹枝词》,苕溪醉墨生作,凡属青楼中规例,无一不备,而形容尽致,亦可作彼姝清夜钟声,当头棒喝。今录其《元日贺岁》、《红庙进香》二绝,以见一斑:喜逢元日是新晴,买得鲜花插鬓云。看遍曲中诸姊妹,大家齐试石榴裙。

心香一瓣礼尤虔,稽首慈云大士前。

  但乞阿侬心愿了,长斋绣佛自年年。

  《沪北竹枝词》,苕溪墨庄居士作,其中八绝,皆述勾栏荟萃处,想见风月无边,管弦若沸,十里花明,艳风相煽,九迷洞幻,春梦正酣,今录如左:

  宝善街边石路前,清风淡淡夕阳天。

  箫声断处琵琶续,多少人家敞绮筵。

酒帘低漾午风晴,听到琵琶断续声。

  更向日新深处去,花迎花送最关情。

久安里口月明时,共道门前尽丽姬。

  到处淡红浓绿绕,教人各自惹相思。

云鬟婀娜动人迷,十副湘帘望里齐。

  明月满街天未晓,琵琶声急尚仁西。

公兴里对聚丰园,萝婢花妖笑语喧。

  但得檀郎如至宝,安排游计话连番。

兆荣里内可怜春,一带湘帘处处新。

  压鬓珠兰三百朵,风来香扑倚楼人。

市声喧处路迢迢,朗朗歌喉隐隐箫。

  为问大观何处是,红栏碧瓦晚烟飘。

译西方习俗每七天礼拜一次,每逢星、昴、虚、房四宿值日的日子,便是安息日。这一天任人游玩,戏馆、酒楼、花街、柳巷挤满了人,门庭极其热闹。租界中的各处市集,尤其是宝善街,最是销金之窟;从夜晚直到清晨,灯火辉耀,与白天的集市没有区别。饮食等物品无不齐备,片刻之间就能办妥,游人因此聚集,几乎到了脚跟碰脚尖的程度。上海每年春夏交替之际举行赛花会,多设在英国领事的花园中。奇花异卉大多来自海外,花名花色有一半都是眼睛从未见过的,只觉得香气直入鼻中,芳香沾染衣襟裙裾,仿佛游览瑶圃玉山,使人思绪高远。园中的细草像绿色的褥席,柔软绵延,随风披拂;前来的人多是西国男女,有的倚栏小憩,有的携手纵览,品评各种花卉,喜悦之色显现在脸上。也有穿粤地妆束的女子,被称为西域葡萄者,结伴前来游览,以开阔眼界。当时的名妓近来亦有随客人前来游玩的。栏外有十几个乐工演奏西洋音乐,声音或高亢或低沉,不快不慢,颇为悠扬动听。此外还有各种蔬菜水果,杂陈在几案上;其中最出色的,花枝上都系着牌子,用作标识。至于盆器的精巧、帷幕的宽大,那还只是次要的事。拿这些名花同上海的群花比美争艳,我知道它们最终还是会输给能够解语的人。青楼中的衣饰每年都换新式样,漂亮的妆容和美丽的服装全都跟随时尚。男子穿宽衣大袖,多半仿效京城装束;妓院女子的花样却不断翻新,有的部分仿效粤地妆束。出局时,她们怀中都有一面极小的银镜;看戏陪酒时,便随手放在座位旁修饰容貌,即使喝醉了,也不会让云鬓斜垂、宝髻半偏。妓院房间的门窗,多用西洋印花纸糊墙。所放置的扇子、屏风、灯罩、帷幔,全都画着墨梅,颇为雅致。陈设的各种物品极其精美华丽。墙上挂着镶金大镜,窗边放着柔软的藤制躺椅,旁边另设一张独脚小圆几,上面摆着水果供客人食用,称为“百灵台”。因为所养的百灵鸟笼中一定有小圆台,这里是取其形状相似之意。近来西洋马车多以低价出租,青楼女子晚妆刚刚梳好,喜欢出去闲游。每当夕阳西下,她们便驱赶快马向东奔驰,飞驰如风、迅疾如电,经过时快得只如一瞥,真叫人眼花神迷。薪翘《沪北十景》诗说:妆成后梳着堕马髻,云鬓盘绕;众人杂坐在香车中,笑语欢畅。车马如电掣雷鸣,转瞬间令人惊异;隐约看见花朵在雾中摇曳。《申江杂咏》说:油壁香车本应从容缓行,为何奔驰驱驰,振动缰绳冲撞?告诉过路人一定要仔细留神,车像流水,马像游龙。读这两首诗,可以想见霓裳羽衣的仙女离开碧落天宫,来到红尘人间。近来妓女多使用大字名片,出门乘坐蓝呢轿;新年一定穿红绉裙,到邑庙烧香后,再游遍各处,其中前往司徒庙的尤其络绎不绝。《烧香竹枝词》说:车马纷纷,来往匆忙;浓妆女子群中,装束格外不同。自然是为了烧香而争着早起,不让男女欢情留恋襄王。《青楼竹枝词》由苕溪醉墨生所作,凡是青楼中的规矩,无不写得齐全,描摹也极尽情致,简直可以作为对那些女子在清夜听到的钟声、当头棒喝。现在抄录其中《元日贺岁》《红庙进香》两首绝句,以见一斑:欣喜地遇上元日,天气刚刚放晴;买来鲜花插在云鬓上。看遍曲院中的姐妹们,大家一起试穿石榴红裙。点燃一瓣心香,礼拜格外虔诚;在慈云大士面前叩头。只求我的心愿能够实现,从今以后年年长斋绣佛。《沪北竹枝词》由苕溪墨庄居士所作,其中八首绝句都描写妓院聚集的地方,使人想见无边风月、沸腾般的管弦、十里花光相照、艳丽风气彼此煽动,仿佛九迷洞中的幻境,春梦正酣。现在录在下面:宝善街边石路前,清风淡淡,夕阳映照着天空。箫声停下的地方琵琶声接续,不知有多少人家敞开华美筵席。酒帘在晴朗午风中低低飘荡,耳边听到琵琶声时断时续。再向日新里的深处走去,花朵迎送行人,最是动人情意。久安里口月色明亮时,人们都说门前尽是美丽女子。到处环绕着浅红和浓绿,使人各自惹起相思。云鬓婀娜,动人而迷人;望去整齐排列着十幅湘妃竹帘。明月照满街道,天还没有亮;琵琶声急促,尚仁里西边仍然传来。公兴里正对着聚丰园,萝婢花妖般的女子笑语喧闹。只要檀郎像珍宝一样来到这里,便安排游玩计划,接连谈个不停。兆荣里中春色可爱,一带湘妃竹帘处处焕然一新。鬓边插着三百朵珠兰花,风一吹,香气扑向倚楼的人。市声喧闹的地方道路遥远,朗朗歌喉和隐隐箫声相互传来。试问大观在什么地方?红栏碧瓦间,晚烟飘荡。

乌云一挽却时妆,纨扇轻罗映夕阳。

  此去棋盘街道滑,姨扶小妹妹扶娘。

  洋场向有书寓,固沪北诸佳丽荟萃之区也,此于十里帘栊而外,更足消魂,千场筝笛之馀,别开生面。坠鞭公子,曳屟名流,往往于酒罢茶馀,征歌按曲,目成眉语,别具缠绵,斯亦风流之薮泽,花月之作坊也。其中著名者约五十人,有好事者,作《洋场书寓序》,将彼姝名字悉嵌于中,几令人一览而知,无遗珠之叹。吁!莺歌蝶舞,百媚横生,彩凤灵犀,两情相眷,固孰不为之神摇心醉哉。

  沪上春秋佳日,自游邑庙两园后,此外几无园林泉石之胜。近日则有徐氏未园,在河之北,乃雨之观察所构,地虽不广,而一邱一壑,高下回环,能于尘俗中别开生面,顿觉片石孤花,自饶幽境。园中栽植奇葩异卉,中外毕具。沪北士女,每于暇日良辰,辄往游玩。虹口大桥沿江一带,遍地栽花,随处设座,夕阳将落,清飙徐来,西人多挈眷携童,于此游赏,华人或有往游者,亦所不禁。徐家汇近亦建有花园,波利洋行之别墅也,花木繁盛,姹紫嫣红,一望弥目,于中并奏西乐,音韵铿锵,中外人皆可入而游览。惟距沪北较远,往者必以马车。园中设有酒楼,肴馔之精,无殊韦陟厨中,皆西厨所烹调也。西人于赋闲之日,多挈二三知己,徘徊其间,而近日华人亦间有问津者矣。至于香车宝马,鬓影衣香,一二雅流,携朋挈侣,以艳游作清游者,或当不乏其人欤?

  静安寺相传为二千年来古刹也,西人以寺之左近境僻而地宽,遂赁民田,杂莳花木,直者曲之,纤者疏之,野旷天低,沙平树古,环林斲木为椅,俾游人得以憩息。每当虞渊日落,广莫风来,士女嬉游,相望络绎,自春仲以迄秋末,无日不车声磷磷然满寺中也。夏时入伏以后,游者尤盛,盖以冰纨无力,火伞当空,中西士女,一至踆乌西匿,皓兔东悬,车如流水,马似游龙,群至寺旁,藉销炎暑。甚至参横斗转,云翳露零,声走雷而语未通者,犹交织于道。遗舄堕珥,散麝坠巾,几使松声竹韵之中,尽含香气,冶游之乐,极盛一时。兼之西方美人,招摇过市,东国娇女,绰约偕来,偶发娇音,六马仰秣,将回绣幰,双轮飞飙。况有萄葡佳酿,盛以晶杯,捧以玉手,足以畅清欢,通密绪,徘徊良夜,佥欲忘归,殆不数。《郑风?溱洧》之诗矣。斯亦娱情之极致,逭暑之雅谈也。

  《冶游竹枝词》,自始入门以至代为脱籍,无不描摹尽致,想见酒边灯下,旖旎风光,红瘦绿肥,品评月旦,诚一时之佳构也。聊摘数绝于左,以见一斑:

  入门高唤客人来,赢得群花拥一堆。

  煞有风情眉目送,倩人为我作良媒。

未甚留连打报钟,乍相逢候最情钟。

  欲行又止心难定,青鸟留人意更浓。

今日重来小阮郎,放开眼界细平章。

  风姿合是君芳冠,信有前缘喜欲狂。

女婢先将笔砚排,频催点菜请同侪。

  外场匆促持灯去,顺路先行宝善街。

客集传呼搅手巾,销魂携得画中人。

  一双莲炬辉煌照,入座分明定主宾。

纷纷散席各归房,真个今宵作楚王。

  一种娇羞描不尽,温香软玉赚萧郎。

乡尽温柔到黑甜,醒来红日透疏帘。

  新愁旧恨言难尽,只愿郎君不我嫌。

堕涵飘茵不自由,伤春未了又悲秋。

  阿侬不是烟花种,脱籍君堪为我谋。

君是风流重玉京,十分才调十分情。

  愿今得藉春风力,债了相思过一生。

替赎蛾眉本有心,季生然诺重千金。

  春风得意桃花笑,流水高山遇赏音。

  勾漏山蒙曾录《香国流民乞食词》,亦洋泾竹枝、柳枝之类也。谓昨过老闸,见一人藉草倚槐树根,以青纸作白铅粉字,书法秀媚,内有小诗三十绝,描写青楼情状,宛然若生。问姓称名,乃十年前曾于寻芳里席间一叙者,面目枯槁,非复旧容,并忆彼时同座诸公,并皆潦倒,抚今追昔,中心惘然,即以新词见赠,倾囊酬之,不盈杖头数也。嗟乎!扬州梦觉,翻留薄幸之人;潭水情深,谁识炎凉之态?即以吹箫唱曲之词,为桃源迷路客作回头棒喝可也。其诗选录四章:

  珠帘晚卷斗蛾眉,楼阁三层月上时。

  身是绮罗腮是粉,看来若个不西施。

琉璃灯影彻黄昏,络绎香车走北门。

  一路娇娃歌不断,管弦声里已销魂。

莫认章台是债台,前言忍向枕边推。

  回头一笑如冰冷,也算千金买得来。

译乌云般的头发一挽,便换上时新的妆容;纨扇和轻罗映着夕阳。从这里去棋盘街,道路湿滑;姨妈扶着小妹妹,小妹妹扶着母亲。洋场一向有书寓,本来就是沪北各地美女聚集的地方;这里在十里帘栊之外,更足以销魂,在无数筝笛歌舞之后,又别具一番情致。坠鞭的公子、拖鞋的名流,往往在酒罢茶余寻歌按曲,眉目传情,别有一番缠绵;这里也是风流人物的聚集地、花月风雅的作坊。其中著名的约有五十人,有好事者写《洋场书寓序》,把她们的名字全都嵌入文中,几乎让人一看便知,不会有遗漏明珠的遗憾。唉!莺歌蝶舞,百般媚态横生;彩凤灵犀,两情彼此眷恋,谁能不因此神魂摇荡、心醉神迷呢?上海春秋两季的好日子里,游过邑庙两座园林后,此外几乎没有园林泉石之胜。近来有徐氏未园,在河的北面,是雨之观察所建。地方虽不大,但一丘一壑高低回环,能在尘俗之中另开生面,顿时觉得一块孤石、一朵独花也自有幽静境界。园中栽种奇花异卉,中外品种全都具备。沪北士女常常在闲暇的好日子前去游玩。虹口大桥沿江一带遍地栽花,随处设置座位;夕阳将落,清风徐来,西方人多带着家眷孩子来此游赏,中国人也有人前来,并不禁止。徐家汇附近近来也建有花园,是波利洋行的别墅,花木繁盛,姹紫嫣红,一眼望去满目皆是;园中还演奏西洋音乐,声韵铿锵,中外人士都可以进去游览。只是距离沪北较远,前往的人必须乘马车。园中设有酒楼,菜肴精美,与韦陟厨中的珍馔没有不同,都是西餐厨师烹制的。西方人闲暇时多带两三个知己在其中徘徊,近来中国人也偶尔有人前往。至于香车宝马、鬓影衣香,以及一两个风雅人物携朋带伴,把艳游当作清游,这样的人或许也不在少数吧?相传静安寺是有二千年历史的古刹。西方人因为寺院附近地势偏僻、土地宽阔,便租下民田,杂种花木;把直的道路改弯,把密的树木疏开,呈现野地开阔、天空低垂、沙地平坦、古树参天的景象,又环绕树林砍木制成椅子,让游人休息。每当太阳落入虞渊、旷野之风吹来,士女嬉游,前后相望、络绎不绝;从仲春直到深秋,没有一天寺中不车声隆隆。夏天入伏以后游人尤其多,大概因为轻薄冰纨衣服无力抵挡暑热,火伞般的太阳高悬天空;中西士女直到乌鸦西去、明月东升,车如流水、马似游龙,成群来到寺旁消暑。甚至到了参星横斜、北斗转移、云遮月暗、露水零落之时,路上仍然人声交错,声音大得像雷鸣,彼此说话都听不清。遗落的鞋子、掉下的耳饰、散落的麝香、坠下的头巾,使松声竹韵之间几乎全都含着香气;冶游的快乐,一时达到了极盛。再加上西方美人招摇过市,东国娇女姿态柔美地相伴而来;偶尔发出娇声,连六匹马都仰头吃草;将要回到绣帷车中,双轮飞驰如风。何况还有葡萄美酒,盛在水晶杯中,由玉手捧持,足以畅叙清雅欢乐、沟通隐秘情意;徘徊到良夜,人人都想忘记回去,几乎数不清了。这正是《郑风·溱洧》诗中所写的情景,也是娱乐情怀的极致、消暑的高雅谈资。《冶游竹枝词》从起初进门一直写到替人赎身脱籍,无不描摹得淋漓尽致,使人想见酒边灯下的旖旎风光、红花渐瘦绿叶正肥,以及品评人物的情景,实在是一时的佳作。姑且在下面摘录几首,以见一斑:一进门就高声招呼客人来,赢得群花拥聚成一堆。眉目传情,满含风情;请人替我做个好媒人。还没有十分留恋,报时的钟声便响了;初次相逢,最是情意深浓。想走又停,心意难以决定;青鸟留住客人,情意更加浓厚。今天再次来到这里,像小阮郎一样;放开眼界,仔细品评一番。你的风姿应当是群芳之冠,确实像有前世姻缘,喜悦得几乎发狂。女仆先把笔墨砚台摆好,频频催促点菜,请同伴一同前来。外场匆忙提灯离去,顺路先到宝善街。客人聚集后传呼递送手巾,带来画中美人,真令人销魂。一对莲花形的蜡炬光辉灿烂,照得座位分明,也确定了主客之别。酒席纷纷散去,各自回到房中;今夜真成了楚王。一种娇羞姿态难以描写尽;温香软玉般的美人使萧郎心甘情愿。享尽温柔直到沉沉睡去,醒来时红日已透过稀疏帘子。新愁旧恨难以说尽,只愿郎君不要嫌弃我。如同坠入水中、飘在茵席上一样身不由己;伤春还未结束,又开始悲秋。我不是烟花女子出身,求君为我谋划脱籍。你是风流而看重玉京的人,才华十分高,情意也十分深。愿今后借助春风的力量,还清相思之债,和你共度一生。我本来就有心替你赎出这位美人;季布一诺千金,最重信守承诺。春风得意,桃花含笑;高山流水,终于遇到了知音。勾漏山蒙曾记录《香国流民乞食词》,也是洋泾竹枝、柳枝一类的作品。他说,昨天经过老闸,看见一人借草而坐,倚着槐树根,用青纸写着白铅粉字,书法秀美妩媚,其中有小诗三十首绝句,把青楼中的情状描写得活灵活现。询问姓名,原来是十年前曾在寻芳里酒席间见过一次的人;如今面容枯槁,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也想起当时同席的几位先生全都潦倒不堪。抚今追昔,心中惘然,便用新词赠给他,掏尽钱袋酬谢,也不过手杖头上那一点钱罢了。唉!扬州梦醒,反而留下薄幸之人;潭水情深,又有谁能知晓世态炎凉?即使把这些吹箫唱曲的词,当作给桃源迷路者的回头棒喝,也未尝不可。现选录四章:傍晚卷起珠帘,争看蛾眉;三层楼阁之上,正是月亮升起的时候。身穿绮罗,面颊涂粉;看起来哪一个不像西施?琉璃灯的光影照彻黄昏,香车络绎不绝地驶向北门。一路上娇美女子的歌声不断,在管弦声中早已令人销魂。不要把章台当成债台,曾经说过的话,怎忍心在枕边推翻?回头一笑冷若冰霜,即使这样,也算是花千金买来的了。

金窟消沈付水流,而今郑重一钱投。

  伤心柳巷门前犬,也向东风吠不休。

  云间逸士撰有《洋场竹枝词》上下平三十绝,即景言情,无一不备。如《花鼓戏馆》云:

  畅月楼中集女仙,娇音唱出小珠天。

  听来最是销魂处,笑唤冤家合枕眠。

《妓馆》云:

  富贵荣华四字精,苏扬名妓色倾城。

  秋波一笑迎游客,到耳吴歈曲调清。

《唱书馆》云:

  一曲琵琶动客心,无非说古与谈今。

  著名双丽何从觅,试向香街闹处寻。

  《申江元夜踏灯词》,龙湫旧隐所作也,阅之可以知闾里之繁华,睹升平之气象,而勾栏中豪情冶习,亦复略见一斑。其诗云:

  申江无夜不笙歌,今夜笙歌分外多。

  十里红灯珠箔底,销金是处有行窝。

天因佳节放新晴,涌出春江月色明。

  绿酒似波灯似海,万家鼓吹乐升平。

不须秉烛夜游来,自有银花火树开。

  仿佛灯轮西域里,一枝莲炬一楼台。

雕阑画槛影层层,儿女争看走马灯。

  闻说庙园花样好,金钱买得价频增。

满天璀璨散流星,禁弛金吾玉漏停。

  坠翠遗珠浑不觉,踏歌齐上水心亭。

梨园弦管各飞扬,赢得游人兴若狂。

  曼衍鱼龙吹海立,今宵灯彩倍辉煌。

六街如昼不关门,罗绮丛中笑语温。

  何处双鬟歌一曲,落梅声里黯消魂。

纷纷游妓斗秾华,油壁香迎陌上车。

  一路红尘随马去,顿教人眼炫生花。

吹箫挟瑟过青楼,楼上家家卷玉钩。

  记得黄昏曾有约,关心月上柳梢头。

灯月年年一样新,今年又换去年人。

  任他十万腰缠客,未抵千金一刻春。

  桃潭主人作《北里谣》十绝,刻画有致,今录二首:

  枇杷门巷是儿家,轻叩双扉姊妹哗。

  但是同心初绾结,文磁一碗进香茶。

译销金窟已经衰败沉沦,任它随水流去;如今郑重其事地投下一文钱。令人伤心的是,柳巷门前的狗也向着东风不停吠叫。云间逸士撰有《洋场竹枝词》上下平三十首绝句,即景抒情,无不写到。如《花鼓戏馆》说:畅月楼中聚集着仙女般的女子,娇美的歌声唱出小珠天。听来最令人销魂的地方,是笑着呼唤情郎同床共眠。《妓馆》说:富贵荣华四个字最精妙,苏州、扬州的名妓个个美色倾城。秋波流转,嫣然一笑迎接游客;传入耳中的吴地歌曲,曲调清丽。《唱书馆》说:一曲琵琶拨动客人的心弦,无非是在讲说古事、谈论今事。著名的两位美人到哪里去寻找?不妨到香街喧闹之处去寻访。《申江元夜踏灯词》是龙湫旧隐所作,读它可以了解民间的繁华,看到太平盛世的气象;而歌楼妓馆中的豪情和冶游习气,也可以从中略见一斑。诗说:申江没有哪一夜没有笙歌,今夜的笙歌尤其多。十里之内,红灯映在珠帘之下,到处都有销金取乐的场所。上天因佳节放晴,春江涌现,月色格外明亮。绿色的酒像水波,灯火像大海,千家万户奏乐吹打,共同享受太平。不必手持蜡烛来夜游,自然有银花火树般的灯火盛开。仿佛身处西域的灯轮之中,一枝莲花形的火炬就是一座楼台。雕花栏杆和彩绘槛影层层叠叠,男孩女孩争着观看走马灯。听说庙园里的花灯式样精美,花钱买来也价格频频上涨。满天璀璨的灯火如流星散落,夜禁解除,金吾不禁,玉漏也停止计时。翠玉坠落、珍珠遗失也全然没有察觉,大家踏歌一同登上水心亭。梨园中的弦管乐声各自飞扬,使游人兴奋得近乎疯狂。鱼龙曼衍的百戏伴着音乐仿佛从海中立起,今夜的灯彩格外辉煌。六街亮得如同白昼,家家不关门;罗绮女子聚集之中,笑语温柔。不知何处有两位梳着双鬟的女子唱起一曲,在《落梅》的声调里令人黯然销魂。众多游妓争相比美,油壁香车迎向陌上的车马。一路红尘随着马蹄远去,顿时使人眼花缭乱,仿佛眼前生出金花。吹箫携瑟经过青楼,楼上家家都卷起玉钩帘。记得黄昏时曾有约定,关心的是月亮是否已经升上柳梢头。灯火和月色年年一样新,今年又换成了去年的人。即使是腰缠十万钱的客人,也比不上春宵一刻的千金价值。桃潭主人作《北里谣》十首绝句,描写刻画很有情致,现录其中两首:枇杷门巷就是我家的所在,轻轻敲响两扇门,姊妹们喧闹着应声。只要是初次结成知心关系,便端上一碗用文磁碗盛的香茶。

绣阁春深净欲揩,镜台脂盒巧安排。壁间联句何人赠?嵌得芳名两字佳。沪上旧有《端阳谣》曰:“枇杷黄,人心慌,小姐急,娘姨忙。”好事者广其意,续为《沪北端阳歌》,虽寓刺讥,足可发人猛省。其辞曰:枇杷黄,大爷慌,小姐急,娘姨忙。有客虽速亦不至,榴花红照双眼盲。屈原此日汩罗死,伍员此日胥江亡。诸君此日忽不见,岂与二子同徜徉。申江之水深百尺,容君百辈竟难测。一声低唱等郎来,泪珠点点衣裳湿。衣裳湿,帐中化作望夫石。君不见多少恩情话不休,大言挥霍买风流。一日不见三秋隔,履声橐橐登高楼。一台两台客常满,三局四局戏可转。昔日桃源许问津,此时咫尺天涯远。恨何长,情何短,万千愁绪谁能遣?谁知大爷愁更深,局帐酒帐徒纷纷。蒲剑莫破愁魔胆,艾旗空招债主魂。吁嗟乎!娘姨忙,小姐急,角黍裹作并头式。彩缕打作鸳鸯结,岂知五日午时犹未到,已与五毒百虫共渐灭。吴淞江上洗耳人,集申江弹词女子二十八人,加以品评,一时传遍北里,抄襄阳播掿之词者,几为纸贵。不谓炉箑甫更,而沧桑小变,风流云散,人事推迁,如袁云仙,吴素卿,姜月卿,朱幼香,徐雅云,则嫁矣;陈爱卿则他往矣;钱雅卿则化去矣;钱丽卿,唐云卿,俞翠娥,昊丽琴,则莫知踪迹矣。殊令人抚时感事,而有今昔不同之慨。迩来继起者,又有朱丽卿,色艺双绝,冠于章台。他如王琴仙,金玉珍,陈昭云,张翠霞,俱楚楚可怜,足以颉颃诸前辈,洵称后来之秀焉。海上多才,殊足为此中生色矣。沪上女子之说平话者,称为先生,大抵即昔之弹词,从前北方女先儿之流也。近日如陈芝香者,尤为巨擘,诚可为陆秀卿之嗣音,而足称秀压群芳矣。月娥、月筝,皆芝香之高足也,均非时流望其肩背。芝香体态丰腆,风流秀曼,别具神韵。月娥风致嫣然,月筝妙龄甫笄,靓丽春光,尤堪荡魄。唱时各抱乐具登场,或繁弦急管,或曼声长吟,其所诵七言丽句,声如百啭春莺,醉人心目,所说曲部,口角诙谐,维妙维肖,其描摹尽致,拟议传神,非海上裙钗所能梦见,盖以不失之生涩,即流于粗忽,忘其为女子身也。芝香之独能擅场者,以得此中三昧,而又体贴入微。月娥善唱小曲,章台遍历,迄无其俦,曲终人远,馀音绕梁,真令人倾耳不置也。“玉台闲咏新诗句,金屋难藏没字碑。”可以移赠之矣。沪北老旗昌行,粤都人士之弦管楼台、莺花庭院也。院中姊妹花,无非粤国衣裳,蛮姬粉黛。有闰妹者,顺意堂中之翘楚也。鸨母待之虐,潜自遁去。先是一妓名连桂,亦作嫦娥之奔月,碧海青天,杳无踪影,至闰妹则又步其芳尘,后先继美矣。鸨曰:“是不可为训,必得之而甘心,刀锯鼎镬,杀一以警百!”因悬重赏,有能得闰妹者,酬二百五十金。旋有悉其所在者,黄衫侠客之流也,知之曰:“事急矣!请自投捕房,听公堂发落,火坑中或出莲花;一归鸨手,即不糜烂杖下,又不知流落何所矣?”后果得陈司马力,立准从良,从此舞衫歌扇,早醒繁华,秋月春风,别成因果,于陈司马当铸金绣丝以事之。又有粤妹阿妹者,西域葡萄也,于破瓜时节,忽尔紫云不见,青鸟难求。踪迹之,则扁舟一叶中,不啻鸱夷子一舸载西施也。捕至公庭,则妹玷犹白璧,癣隐红云,倩医验之,固遍体杨梅也。因发医院调治,愈后任其择人而嫁,此真拔诸水火而登诸衽席也。嗟乎!安得陈司马遍布十万金铃,以护名花耶?碧水澄怀室主人,以妓女既堕平康,如沈苦海,一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无异乎身陷现在地狱,因创为渡花慈航说,欲令其于浩无涯涘中,得登彼岸。其法仿洋人戏场送彩,例为阉花,先与鸨母议定身价,再加酒费,托戏馆主先数日招徕,每人出洋四圆,随付收票,俟数相符,定期咸集,诸客入院缴票,观剧饮酒,饮毕举行阉,照人数而设,每人一阉,内一阉写妓姓名,拾得者,即归其人。此一善法也,此法能行,俾陌上闲花,广沾甘露,岂不为此中广大教主哉!沪上弹丸之地,无不炫奇斗丽,角胜争长,即如所开烟馆,若眠云阁,醉乐居,蓬莱园,率皆华丽雅洁,矞皇宏敞,所不必言。每遇九秋,即堆菊山,疏花掩映,艳影迷离,令人顿有置身篱落间想。既交冬令,三径就荒,又换堆果山,如橘柚柑橙,一似菊山排列,再于枝头系以像生之飞鸣食宿,缀以灯火,光怪陆离,炫人心目。沪上不过濒海一隅,而极奢穷欲,作为无益,一至于斯。彼高枕横床,矮灯直竹者,方耸肩作鹭鹚笑,而有心世道者,深切杞忧矣。

译绣阁里春意深浓,洁净得像要擦拭过一样;镜台和脂粉盒都巧妙地摆放整齐。墙上的联句是谁赠写的?其中嵌着美人的芳名,两个字都十分美好。沪上旧有《端阳谣》说:“枇杷黄,人心慌,小姐急,娘姨忙。”有好事者扩展它的意思,续作《沪北端阳歌》。虽然寓有讽刺意味,却足以使人猛然醒悟。歌词说:枇杷黄了,大爷慌了;小姐着急,娘姨忙乱。有客人即使催得很急也不来,石榴花红艳得照得人双眼昏盲。屈原在这一天死于汨罗,伍员在这一天亡于胥江。诸位在这一天忽然不见了,难道是和这两个人一同游荡去了?申江的水深有百尺,容纳一百个你们,终究也难以测量。一声低低的歌唱,等待情郎到来;泪珠点点,把衣裳都打湿了。衣裳湿了,卧在帐中竟化作了望夫石。你没看见多少恩情话说个不停,大言不惭地挥霍钱财来买风流吗?一天不见,仿佛隔了三个秋季;听见鞋声橐橐,便登上高楼。一台两台总是客人满座,三局四局的戏也可以接着演下去。从前桃源还允许人问路,此时即使近在咫尺,也远隔天涯。恨为什么这样长,情为什么这样短,千般万般的愁绪由谁来排遣?谁知大爷的忧愁更加深重,赌局账、酒账只是纷纷增加。蒲草剑不能刺破愁魔的胆,艾草旗也只是徒然招来债主的魂。唉!娘姨忙,小姐急,把角黍包裹成并头的样式。彩色丝线打成鸳鸯结,哪里知道到了五月初五午时还没有过去,便已经和五毒百虫一起渐渐消灭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吴淞江上洗耳人,搜集申江说弹词的女子二十八人,加以品评,一时传遍北里;抄录襄阳播掿之词的人,几乎使纸张都贵了起来。谁知炉箑刚刚更换,世事便略有变化,风流人物云散,人事也不断变迁。像袁云仙、吴素卿、姜月卿、朱幼香、徐雅云,都已经出嫁;陈爱卿去了别处;钱雅卿已经去世;钱丽卿、唐云卿、俞翠娥、昊丽琴,则不知道踪迹了。实在令人抚今感事,生出今昔不同的感慨。近来继起的,又有朱丽卿,色艺双绝,在章台中居于第一。其他如王琴仙、金玉珍、陈昭云、张翠霞,也都楚楚动人,足以和前辈相抗,确实是后来优秀的人才。海上才女很多,实在为这一行增添了光彩。沪上女子中说平话的,被称作“先生”,大体就是从前的弹词女子,如同过去北方的女先儿一类。近来像陈芝香,尤其是其中的巨擘,确实可以承继陆秀卿的声名,称得上秀压群芳。月娥、月筝都是芝香的高足,都不是当时同辈所能望其项背。芝香体态丰腴,风流秀美,另有一种神韵。月娥风姿嫣然,月筝年少刚刚及笄,容貌如春日般明丽,尤其足以荡人心魄。演唱时各自抱着乐器登场,有时弦管繁密急促,有时放缓声音长声吟唱。她们诵读的七言丽句,声音像百啭的春莺,令人心醉神迷;所说曲部故事,言谈诙谐,惟妙惟肖;描摹细致入微,构思传神,不是海上的女子们能够想象的。因为她们即使不显生涩,也容易流于粗疏,竟忘了自己是女子。芝香之所以独能压倒全场,是因为她掌握了其中的精髓,而且体会入微。月娥擅长唱小曲,走遍章台仍没有对手;曲终人远,余音绕梁,真令人侧耳倾听,久久不能停止。“玉台前闲咏新诗句,金屋中难藏无字碑。”这两句可以移赠给她们。沪北老旗昌行,是粤地人士奏弦管、登楼台、游莺花庭院的地方。院中的姊妹花,无非穿着粤地衣裳、涂着南方女子妆容的女子。有个叫闰妹的,是顺意堂中的佼佼者。鸨母待她虐待苛刻,她便暗中逃走。从前有个名叫连桂的妓女,也曾像嫦娥奔月一样逃走,从此碧海青天,杳无踪影;到了闰妹,又步了她的后尘,前后都算是风流美事。鸨母说:“这不能成为先例,一定要抓到她才甘心;即使动用刀锯鼎镬,也要杀一儆百!”于是悬赏重金,有谁能抓到闰妹,酬金二百五十金。不久有熟悉她下落的人出现,是黄衫侠客一类的人。他知道后说:“事情紧急了!请你自己投到捕房,听候公堂发落;这样或许能从火坑中逃出莲花般的清净生活。一旦回到鸨母手里,不被乱杖打死,也不知道会被流落到什么地方。”后来果然得到陈司马出力,立即获准从良。从此脱下舞衫、放下歌扇,早早醒悟于繁华梦中;经历秋月春风,另成一段因果,对陈司马应当铸金绣丝来报答他。又有一个粤妹名叫阿妹,如同西域葡萄一般;到了破瓜年纪,忽然像紫云消失,青鸟难寻。追查她的踪迹,原来在一叶扁舟之中,简直就像鸱夷子的一条船载走了西施。捕役把她带到公堂时,妹妹的贞洁仍像白璧一样无瑕,只是隐约有红色疮痕;请医生检验,原来全身确实患有杨梅疮。于是把她送到医院治疗,痊愈后任她自行选择对象出嫁,这真是把她从水火中救出,送上安稳的枕席。唉!哪里能得到像陈司马这样的人,遍布十万枚金铃,来保护这些名花呢?碧水澄怀室主人认为,妓女一旦堕入平康,就像沉入苦海,一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无异于身陷现世地狱。因此创立“渡花慈航”之说,希望她们能在浩瀚无边的苦海中登上彼岸。其办法仿照洋人戏场送彩的做法,规定为妓女赎身:先同鸨母议定身价,再加上酒费,托戏馆主人提前几天招揽客人。每人出洋四圆,随即领取票据;等票数与人数相符,定期集合。各位客人入院时交票,观看戏剧、饮酒;饮酒完毕便举行赎身仪式,按人数设置赎身名额,每人一个,其中一个名额写上妓女姓名,抽到的人便归她本人。这是一种善法;此法若能施行,使路旁的闲花广泛沾到甘露,岂不是这一行业中普遍救世的教主吗?沪上不过弹丸之地,却无处不炫耀奇异、争妍斗丽、较量胜负、争夺高下。就拿所开设的烟馆来说,像眠云阁、醉乐居、蓬莱园等,全都华丽雅洁,光彩宏敞,这些自不必说。每逢深秋,便堆成菊花山,疏落的花朵彼此掩映,艳丽的影子迷离,使人顿时仿佛置身篱笆旁。到了冬季,三条小径渐渐荒芜,又换成堆果山;橘、柚、柑、橙等排列起来,像菊花山一样,再在枝头系上仿制的飞鸣、进食、栖宿之物,缀以灯火,光怪陆离,炫人心目。沪上不过濒海一隅,却把奢侈和欲望发展到极致,做出毫无益处的事情竟达到这种地步。那些高枕横卧、矮灯直竹的人,才会耸肩作鹭鸶般的讥笑;真正关心世道人心的人,却深深感到忧虑。

洋场戏园林立,绝无楹联,好事者曾有句云:“往事证今朝,须知作戏逢场,无非泡幻;人间胜天上,解取及时行乐,即是神仙。”又一联云:“歌也有思,听取这急管繁弦,哀丝豪竹;客来不速,消受得赏心乐事,美景良辰。”梨园声价,近日益增,金桂、丹桂二园,皆京中名班,素挟专门长技,此外以色艺称者,亦复指不胜屈。沪上寓公,曾将各项脚色,列上中次三品,凡得百二十人。胡子生,以周春奎为上品。青衫旦,以常子和为上品。大面,以大奎官为上品。武生,以杨月楼为上品。开口跳,以田黑为上品。花旦,以傅紫秋为上品。武旦,以韩桂喜为上品,小生,以杜蝶云为上品。老旦,以冯玉春为上品。小花面,以秃扁儿为上品。按此不过略具品评,稍加甲乙,俟后将列其姓名,籍贯,隶何园,擅何技,上品者,缀以评赞,并列其当行之剧,编辑成书,出以问世。是亦风雅好事之流也。门联之设,肇自桃符,楹帖所垂,遍于花国,少年逐队,暇日寻芳,莺啼燕语之乡,鸿飞印雪,柳暗花明之地,鸟篆留沙。钩心斗角,各逞妍思,俪白配青,别饶慧想,是亦堪征花品,聊佐茗谈也已。江左可园居士,赠沙润和校书云:“红药阑干春露润,绿杨楼阁晓风和。”赠方秋蝉录事云:“秋色十分花渐老,蟾光千里月犹园。”赠汪素娥云:“白纻歌传樊素口,绿杨春护谢娥家。”赠陆彩云云:“彩笔生花成绮梦,云裳织锦寄回文。”赠玉琴集《诗品》云:“明月前身,可人如玉,绿阴满地,伴客弹琴。”江北某公子,赠雅仙长联云:“雅集最宜卿,恰秀晕芳兰,文披绮杏;仙缘如属我,看珠成采蜡,琴操求凰。”盖雅仙一字秀珠,又号文琴也。赠阿芸校书云:“春风紫玉钗儿梦,夜月红绡镜子盟。”赠梅宝云:“海棠花底三年住,豆蔻梢头二月初。”近有花间楹帖之选,搜罗富有,几于无美不备,清言霏屑,好语穿珠,盖当代丽人,非名士风流,不足为之煊染生色也。赠妓楹联,佳者实多,其组织工巧,正如天衣无缝,清词丽句,几于美不胜收。近就见闻所及,笔之别录者,己如束笋,略登一二,以见一斑。金玉:“微闻香泽金诃子,先到春风玉镜台。”梅仙:“修到梅花原是福,谪来仙子自多情。”巧莲:“巧夺天孙锦,莲为君子花。”安卿:“安得化为比翼鸟,卿其善保千金躯。”如意:“花下几经如此醉,眼前谁是意中人。”月仙:“此地有二分明月,偶来作半日神仙。”水仙:“曾经沧海难为水,愿作鸳鸯不羡仙。”月梅:“千古少圆惟月色,几生修得到梅花。”雪珠:“雪肤花貌参差是,珠箔银屏迤逦开。”秋芙:“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富金:“我富才华卿富艳,兼金身价断金交。”以上数联,玉润珠圆,并皆佳妙,悬之云窗雾阁间,亦足见雅人深致。(红蕤阁韵卿内史校字)

译洋场戏园一座接一座,却完全没有楹联。好事者曾作一联说:“往事可以证明今朝,要知道作戏逢场,无非如泡如幻;人间胜过天上,懂得及时行乐,就是神仙。”又有一联说:“歌声也有情思,请听这急管繁弦、哀丝豪竹;客人不请自来,也能享受赏心乐事、美景良辰。” 梨园艺人的声望和身价,近来更加提高。金桂、丹桂两园都是京城名班,向来各自拥有专门的长处;此外以色艺著称的,也多得数不清。沪上的寓公曾把各类角色分为上、中、次三品,共列出一百二十人。胡子生以周春奎为上品;青衫旦以常子和为上品;大面以大奎官为上品;武生以杨月楼为上品;开口跳以田黑为上品;花旦以傅紫秋为上品;武旦以韩桂喜为上品;小生以杜蝶云为上品;老旦以冯玉春为上品;小花面以秃扁儿为上品。按:这不过是略作品评,稍微分出甲乙。以后将列出他们的姓名、籍贯、隶属哪一园、擅长什么技艺;上品者还附上评赞,并列出他们本行擅长的剧目,编成一书,出版问世。这也算是风雅而好事的一类人。门上的对联起源于桃符,悬挂楹帖的习俗遍及花国。少年们结伴而行,闲暇日子寻访美人,来到莺啼燕语的地方、鸿雁飞过留下雪泥爪印的所在、柳色深暗而花色明丽的处所,连鸟虫篆字也留在沙上。各家楹联钩心斗角,各自施展美妙构思;对仗白字配青字,另有一番机巧的意趣,也足以用来考察花品,姑且作为品茗闲谈的佐助。江左可园居士赠给沙润和校书说:“红药栏杆春露滋润,绿杨楼阁晓风和柔。”赠给方秋蝉录事说:“秋色十分花渐老,蟾光千里月犹圆。”赠给汪素娥说:“白纻歌从樊素口中传出,绿杨春色护着谢娥之家。”赠给陆彩云说:“彩笔生花织成绮丽梦境,云裳织锦寄托回文诗。”赠玉琴集《诗品》说:“明月是前身,可人如美玉;绿荫铺满地,陪伴客人弹琴。”江北某公子赠给雅仙的长联说:“雅集最适宜有你,正好秀色如芳兰,文采似绮杏;仙缘如果属于我,就看珍珠结成彩蜡,琴声弹奏《凤求凰》。”原来雅仙字秀珠,又号文琴。赠给阿芸校书说:“春风吹入紫玉钗儿的梦,夜月见证红绡镜子的盟誓。”赠给梅宝说:“曾在海棠花下住了三年,正值豆蔻枝头二月初。” 近来有人选辑花间楹帖,搜罗十分丰富,几乎没有哪一种美好作品不具备。清雅的言辞如细屑飘落,美妙的话语如珠串贯连;当代美人若没有名士的风流才情,也不足以替这些楹联增添光彩。赠给妓女的楹联,佳作实在很多;它们组织巧妙,正如天衣无缝,清丽的词句几乎美不胜收。近来把我所见所闻记录在另册中的,已经多得像一捆笋,只略录一两副,以显示其中的一斑。金玉:“隐约闻到香泽和金诃子的气息,春风先吹到玉镜台前。” 梅仙:“修得如梅花般高洁原本就是福分,被贬下凡的仙子自然多情。” 巧莲:“巧妙胜过天孙织成的锦缎,莲花是君子所爱的花。” 安卿:“怎能化作比翼双飞的鸟,卿要好好保重千金之躯。” 如意:“在花下曾几次这样沉醉,眼前谁才是意中人?” 月仙:“此地有二分明月,我偶然来到这里,便做半日神仙。” 水仙:“经历过大海之后,别处的水便难以称为水;愿做鸳鸯,不羡慕神仙。” 月梅:“千百年来少有圆满的只有月色,几生修行才能得到梅花般的品格?” 雪珠:“雪白肌肤和花般容貌参差相映,珠帘和银屏曲折地层层展开。” 秋芙:“秋水是她的精神,白玉是她的骨骼;面容如芙蓉,眉毛如柳叶。” 富金:“我的才华丰富,卿的姿色富艳;兼备黄金般的身价,结成坚如金石的交情。” 以上几副楹联,像玉润珠圆一样,都是精美绝妙之作;把它们悬挂在云窗雾阁之间,也足以看出雅人的深厚情致。(红蕤阁韵卿内史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