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技第四
习技第四女子无才便是德,言虽近理,却非无故而云然。因聪明子女,失节者多,不若无才之为贵。盖前人愤激之词,与男子因官而得祸,遂以读书作宦为畏途,遗言戒子孙,使之勿读书,勿作宦者等也。此皆见噎废食之说,究竟书可竟弃,仕可尽废乎?吾谓才德二字,原不相妨,有才之女,未必人人败行,贪淫之妇,何尝历历知书?但须为之夫者,既有怜才之心,兼有驭才之术耳。至于姬妾婢媵,又与正室不同,娶妻如买田庄,非五谷不殖,非桑麻不树,稍涉游观之物,即拔而去之,以其为衣食所出,地力有限,不能旁及其它也。买姬妾,如治园圃,结子之花亦种,不结子之花亦种,成阴之树亦栽,不成阴之树亦栽,以其原为一情而设,所重在耳目,则口腹有时而轻,不能顾名兼顾实也。使姬妾满堂,皆是蠢然一物,我欲言而彼默,我思静而彼喧,所答非所问,所应非所求,是何异于入狐狸之穴,舍宣淫而外,一无事事者乎?故习技之道,不可不与修容、治服并讲也。技艺以翰墨为一,丝竹次之,歌舞又次之,女工则其分内事,不必道也。然尽有专攻男技,不屑女红,鄙织纴为贱役,视针丝如仇雠,甚至三寸弓鞋不屑自制,亦倩老妪贫女为捉刀人者,亦何借巧藏拙,而失造物生人之初意哉!予谓妇人职业,毕竟以缝纫为主,缝纫既熟,徐及其它。予谈习技而不及女工者,以描龙刺凤之事,闺阁中人人皆晓,无俟予为越俎之谈。其不及女工,而仍郑重其事,不敢竟遗者,虑开后世逐末之门,置纺绩蚕缲于不讲也。虽说闲情,无伤大道,是为立言之初意尔。文艺学技必先学文,非曰先难后易,正欲先易而后难也。天下万事万物,尽有开门之锁钥,锁钥维何?文理二字是也。寻常锁钥,一钥止开一锁,一锁止管一门,而文理二字之为锁钥,其所管者不止千门万户,盖合天上地下,万国九州岛,其大至于无外,其小至于无内,一切当行当学之事,无不握其枢纽,而司其出入者也。此论之发,不独为妇人女子,通天下之士农工贾、三教九流、百工技艺,皆当作如是观。以许大世界,摄入文理二字之中,可谓约矣。不知二字之中,又分宾主。凡学文者非为学文,但欲明此理也。此理既明,则文字又属敲门之砖,可以废而不用矣。天下技艺无穷,其源头止出一理,明理之人学技,与不明理之人学技,其难易判若天渊。然不读书、不识字,何由明理?故学技必先学文。然女子所学之文,无事求全责备,识得一字,有一字之用,多多益善,少亦未尝不善,事事能精,一字自可愈精。予尝谓,土木匠工,但有能识字记账者,其所造之房屋器皿,定与拙匠不同,且有事半工倍之益。人初不信,后择数人验之,果如予言。粗技若此,精者可知。甚矣,字之不可不识,理之不可不明也!妇人读书习字,所难止在入门,入门之后,其聪明必过于男子。以男子念纷,而妇人心一故也。导之入门,贵在情窦未开之际,开则志念稍分,不似从前之专一。然买姬置妾,多在三五二八之年,娶而不御,使作蒙童求我者,宁有几人?如必俟情窦未开,是终身无可授之人矣。惟在循循善诱,勿阻其机,“扑作教刑”一语,非为女徒而设也。先令识字,字识而后教之以书,识字不贵多,每日仅可数字,取其笔画最少,眼前易见者训之,由易而难,由少而多,日积月累,则一年半载以后,不令读书而自解寻章觅句矣。乘其爱看之时,急觅传奇之有情节、小说之无破绽者,听其翻阅,则书非师也,不怒不威,而引人登堂入室之明师也。其故维何?以传奇小说所载之言,尽是常谈俗语,妇人阅之,若逢故物,譬如一句之中,共有十字,此女已识者七,未识者三,顺口念去,自然不差,是因已识之七字,可悟未识之三字,则此三字也者,非我教之,传奇小说教之也。由此而机锋相触,自能曲喻旁通,再得男子善为开导,使之由浅而深,则共枕论文,较之登坛讲艺,其为时雨之化,难易奚止十倍哉。十人之中,拔其一二最聪慧者,日与谈诗,使之渐通声律,但有说话铿锵,无重复聱牙之字者,即作诗能文之料也。苏夫人说,“春夜月,胜于秋夜月,秋夜月令人惨凄,春夜月令人和悦”。此非作诗,随口所说之话也,东坡因其出口合律,许以能诗,传为佳话。此即说话铿锵,无重复聱牙,可以作诗之明验也。其余女子,未必人人若是,但能书义稍通,则任学诸般技艺,皆是锁钥到手,不忧阻隔之人矣。
译第四,学习技艺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虽然近于有理,却不是毫无缘故才这样说。因为聪明有才的女子,失节的很多,倒不如没有才学更为可贵。这大概是前人愤激的话:男子因做官而遭祸,于是就把读书做官当作可怕的道路,留下遗言告诫子孙,不要读书、不要做官之类。这都是因噎废食的说法,难道书究竟可以完全抛弃,做官可以全部废除吗?我认为“才”和“德”本来并不相妨,有才的女子未必人人败坏品行;贪淫的妇人,难道都曾经通晓书籍吗?只要做丈夫的既有怜爱才华的心,又有驾驭才华的办法就行。至于姬妾婢媵,又和正妻不同。娶妻如同购买田庄,不种五谷、不栽桑麻就不行;稍微涉及游观之物,就要拔掉它,因为田庄本来是用来出产衣食的,地力有限,不能兼顾其他。买姬妾,如同经营园圃,结果实的花要种,不结果实的花也要种;能成荫的树要栽,不能成荫的树也要栽,因为园圃本来就是为情趣设置的,所看重的是耳目享受,所以有时可以轻视口腹,不能只顾名义而不顾实际。假如满堂姬妾全都是愚钝的一团东西,我想说话她们只沉默,我想安静她们却喧闹;我所问的得不到回答,她们所应对的也不是我所求,这和进入狐狸洞有什么区别?除了放纵淫乐之外,什么事情也办不了。所以学习技艺的方法,不能不和修饰容貌、治理服饰一起讲。技艺以笔墨为第一,丝竹其次,歌舞又其次;女工是她们本分内的事情,不必专门说明。然而也有专门学习男子技艺、看不起女红的人,把纺织视为低贱差事,把针线看得像仇敌,甚至连三寸弓鞋也不肯亲自制作,反而请老妇人、贫家女子代为操刀。这又何必借着巧妙来掩藏自己的笨拙,反而违背造物生人的初衷呢?我认为妇人的职业,终究应以缝纫为主;缝纫熟练以后,再慢慢学习其他技艺。我谈学习技艺却没有涉及女工,是因为描龙刺凤之类的事情,闺阁中人人都知道,不需要我越俎代庖。虽未谈女工,却仍郑重提到它,不敢完全遗漏,是担心为后世打开追逐末技的门,使纺织、绩麻、缫丝被置于不讲的地位。虽然说的是闲情,却不妨害大道,这是我立言的初衷。文艺 学习技艺必须先学习文字,并不是说先难后易,正是要先易后难。天下万事万物都有开启门户的钥匙,这把钥匙是什么?就是“文理”二字。寻常钥匙一把只能开一把锁,一把锁只管一道门;而“文理”二字作为钥匙,所能打开的不止千门万户,它囊括天上地下、万国九州岛,大到没有边际,小到没有内部边界。一切应当实行、应当学习的事情,无不掌握着它的枢纽,并由它主持进出。这种说法不只是对妇人女子说的,对天下的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各种工匠技艺,都应当这样看。把如此广大的世界收摄在“文理”二字之中,可以说十分简约。不知道这两个字中又有主次。凡是学习文字的人,并不是为了学习文字本身,只是想明白其中的道理。道理既明,文字便只是敲门砖,可以废弃不用。天下技艺无穷无尽,但源头只出于一个道理;明白道理的人学习技艺,和不明白道理的人学习技艺,难易相差如同天渊。然而不读书、不识字,又凭什么明白道理?所以学习技艺必须先学习文字。不过女子所学文字,不必要求完备;认识一个字,就有一个字的用处,多一些当然更好,少一些也未尝不好;每件事都能精通,即使只认识一个字,也可以把它学得更加精细。我曾经说过,土木匠人只要有能识字记账的,他所建造的房屋器皿一定和拙劣的匠人不同,而且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人们起初不相信,后来挑选几个人加以验证,果然如我所说。粗浅的技艺尚且如此,精深的技艺就更不用说了。识字不可不学,明理不可不做,实在太重要了!妇人读书识字,困难只在入门;入门以后,她们的聪明必定超过男子,因为男子心思纷乱,而妇人心思专一。引导她们入门,贵在情窦尚未开启的时候;情窦一开,心志就稍有分散,不像从前那样专一。然而买姬置妾,大多在三五、二八的年纪,娶来却不亲近她们,又让她们像蒙童一样求学,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如果一定要等到情窦未开时,岂不是终身没有可教的人了吗?只能循循善诱,不要阻碍她们学习的机会;“扑作教刑”这句话,并不是专门为女弟子设置的。先让她们识字,识字以后再教她们读书。识字不在于多,每天只教几个字,选择笔画最少、眼前最容易看见的字来教;由易到难,由少到多,日积月累,一年半载以后,即使不教她读书,她也会自己理解、寻找篇章和句子。趁她爱看书的时候,赶快寻找情节有趣的传奇、结构没有破绽的小说,让她随意翻阅。这样书虽然不是老师,却是不发怒、不威吓而引人登堂入室的明师。为什么呢?因为传奇小说中所写的话,都是日常俗语。妇人读起来,就像遇到熟悉的东西。比如一句话共有十个字,这个女子已经认识七个,不认识三个,顺口读下去自然不会错;正是因为已经认识的七个字,可以使她悟出不认识的三个字。因此这三个字不是我教她的,而是传奇小说教她的。这样一来,机锋彼此触发,她自然能够曲折譬喻、旁通领会;再由男子善于开导,使她从浅入深,那么同床共枕时谈论文艺,比起登坛讲授技艺,这种及时雨般的教化,效果何止容易十倍?十个人中挑出一两个最聪慧的,每天和她谈诗,使她逐渐通晓声律;只要说话铿锵有声,没有重复、艰涩、拗口的字句,就是能够作诗作文的材料。苏夫人说:“春夜的月亮胜过秋夜的月亮,秋夜月使人悲惨凄凉,春夜月使人和悦。”这不是作诗,只是随口说出的话;东坡因为她出口便合乎声律,便称许她能作诗,后来传为佳话。这正是说话铿锵、没有重复拗口之处,便可以作诗的明证。其余女子未必人人都这样,但只要略通书义,今后学习各种技艺,就都等于拿到了钥匙,不必担心再有人阻隔。
妇人读书习字,无论学成之后,受益无穷,即其初学之时,先有裨于观者。只须案掷书本,手捏柔毫,坐于绿窗翠箔之下,便是一幅画图。班姬续史之容,谢庭咏雪之态,不过如是。何必睹其题咏,较其工拙,而后有闺秀同房之乐哉?噫!此等画图,人间不少,无奈身处其地者,皆作寻常事物观,殊可惜耳。欲令女子学诗,必先使之多读。多读而能口不离诗,以之作诗,则其诗意诗情自能随机触露,而为天籁自鸣矣。至其聪明之所发,思路之由开,则全在所读之诗之工拙。选诗与读者,务在善迎其机。然则选者维何?曰在平易尖颖四字。平易者,使之易明,且易学;尖颖者,妇人之聪明,大约在纤巧一路,读尖颖之诗,如逢故我,则喜而愿学,所谓迎其机也。所选之诗,莫妙于晚唐及宋人,初中盛三唐,皆所不取,至汉魏晋之诗,皆秘勿与见,见即阻塞机锋,终身不敢学矣。此予褊见,高明者阅之,势必哑然一笑。然予才浅识隘,仅足为女子之师,至高峻词坛,则生平未到,无怪乎立论之卑也。女子之善歌者,若通文义,皆可教作诗余。盖长短句法,日日见于词曲之中,入者既多,出者自易,较作诗之功,为尤捷也。曲体最长,每一套必须数曲,非力赡者不能,诗余短而易竟,如《长相思》、《浣溪纱》、《如梦令》、《蝶恋花》之类,每首不过一二十字,作之可逗灵机。但观诗馀选本,多闺秀女郎之作,为其词理易明,口吻易肖故也。然诗馀既熟,即可由短而长,扩为词曲,其势亦易,果能如是,听其自制自歌,则是名士佳人合而为一,千古来韵事韵人,未有出于此者,吾恐上界神仙,自鄙其乐,咸欲谪向人寰而就之矣。此论前人未道,实实创自笠翁,有由此而得妙境者,切勿忘其所本。以闺秀自命者,书画琴棋四艺,均不可少。然学之须分缓急,必不可已者先之,其余资性能兼,不妨次第并举。不则一技擅长,才女之名著矣。琴列丝竹,别有分门,书则前说已备,善教由人,善习由己,其工拙浅深不可强也。画乃闺中末技,学不学听之。至手谈一节,则断不容已,教之使学,其利于人已者,非止一端。妇人无事,必生他想,得此遣日,则妄念不生,一也。女子群居,争端易酿,以手代舌,是喧者寂之,二也。男女对坐,静必思淫,鼓瑟鼓琴之暇,焚香啜茗之余,不设一番功课,则静极思动,其两不相下之势,不在几案之前,即居床第之上矣。一涉手谈,则诸想皆落度外,缓兵降火之法,莫善于此。但与妇人对垒,无事角胜争雄,宁饶数子,而输彼一筹,则有喜无嗔,笑容可掬,若有心使败,非止当下难堪,且阻后来奕兴矣。纤指拈棋,踌躇不下,静观此态,尽勾消魂,必欲胜之,恐天地间无此忍人也。双陆投壶诸技,皆在可缓,骨牌赌胜,亦可消闲,且易知易学,似不可已。丝竹丝竹之音,推琴为首,古乐相传至今,其已变而未尽变者,独此一种,余皆末世之音也。妇人学此,可以变化性情,欲置温柔乡,不可无此陶镕之具。然此种声音,学之最难,听之亦最不易。凡令姬妾学此者,当先自问其能弹与否。主人知音,始可令琴瑟在御,不则弹者铿然,听者茫然,强束官骸,以俟其阕,是非悦耳之音,乃古人之具也,习之何为?凡人买姬置妾,总为自娱,己所悦者,导之使习,己所不悦,戒令勿为,是真能自娱者也。尝见富贵之人,听惯弋阳四平等腔,极嫌昆调之冷,然因世人雅重昆调,强令歌童习之,每听一曲,攒眉许久,坐客亦代为苦难,此皆不善自娱者也。予谓人之性情,各有所嗜,亦各有所厌,即使嗜之不当,厌之不宜,亦不妨自攻其谬,自攻其谬,则不谬矣。予生平有三癖,皆世人共好而我独不好者,一为菓中之橄榄,一为馔中之海参,一为衣中之茧绸,此三物者,人以食我,我亦食之,人以衣我,我亦衣之,然未尝自沽而食,自购而衣,因不知其精美之所在也。谚云“村人吃橄榄,不知回味”。予真海内之村人也。因论习琴,而谬谈至此,诚为饶舌。
译妇人读书识字,无论学成以后受益无穷;即使在初学时,也先能给旁观者带来益处。只要把书本放在案上,手执柔毫,坐在绿窗翠箔之下,便是一幅画。班姬续史的容态、谢庭咏雪的姿态,不过如此。何必一定要看她题诗吟咏、比较工拙之后,才享有闺秀同室的乐趣呢?唉!这样的画面,人间并不少见;可惜身处其中的人都把它当作平常事物看待,实在可惜。想让女子学诗,必须先让她多读诗。读得多了,口中不离诗句,再让她作诗,那么诗意诗情自然会随着机缘触发流露出来,成为天籁自鸣。至于她聪明才智的发挥、思路的开启,全在于所读诗歌的优劣。选择诗歌给读者,务必要善于迎合她的机锋。那么应当怎样选择呢?就在“平易尖颖”四个字。平易,是使她容易理解,也容易学习;尖颖,是因为妇人的聪明大约在纤巧一路,读尖颖的诗,好像遇到了另一个自己,于是喜欢并愿意学习,这就是迎合她的机锋。所选诗歌,最好是晚唐和宋人的;初唐、盛唐、中唐,都不选;至于汉魏晋的诗,则都要严密收藏,不让她看见。她一看就会阻塞机锋,终身不敢学习。这是我的偏狭见解,有见识高明的人读到这里,必定默然一笑。然而我的才华浅薄、见识狭窄,只够做女子的老师;至于高峻的词坛,我平生尚未达到,难怪立论低浅。女子中善于歌唱的,只要通晓文义,都可以教她作诗余。因为长短句的格式天天出现在词曲中,接触得多了,写出来自然容易;比起作诗,功夫尤其快捷。曲的体制最长,每一套必须有几支曲子,不是才力充足的人不能完成;诗余短而容易写完,如《长相思》《浣溪纱》《如梦令》《蝶恋花》之类,每首不过一二十字,写它可以触发灵机。只要看看诗余选本,其中多有闺秀女郎的作品,正因为词意容易明白,口吻也容易相似。然而诗余熟练以后,就可以由短而长,扩展为词曲,势头也很容易。如果果真能这样,就让她自己创作、自己歌唱,那么名士和佳人便合为一体,千古以来的风流韵事、风流人物,没有比这更出色的了。我恐怕上界神仙都会嫌弃自己的欢乐,人人想被贬到人间来享受这种乐趣。这番议论前人没有说过,实在是笠翁首创;若有人由此得到妙境,千万不要忘记它的本源。以闺秀自居的人,书、画、琴、棋四种技艺都不可缺少。不过学习它们要分清缓急,绝对不能不学的先学;其余若资质能够兼顾,也不妨依次同时学习。否则只要有一技擅长,才女的名声就能显著。琴属于丝竹,自有专门门类;书法前面已经说得很充分了,教得好在于教者,学得好在于自己,工拙深浅不能强求。画是闺中的末技,学不学听凭自己。至于对弈,绝对不能不学;教她学习,给人带来的好处不止一端。妇人无事,必然生出其他念头;有下棋来消磨日子,妄念就不会产生,这是第一点。女子群居,容易酿成争端,以手代替舌头,可以使喧闹归于寂静,这是第二点。男女相对而坐,安静时必然容易想到淫欲;在鼓瑟弹琴的空闲、焚香饮茶之后,如果不安排一些功课,静极思动,两人互不相让的情势,不在几案前发生,就会转到床第之上。一旦下棋,各种念头都被排除在外;缓解情势、降下欲火,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不过和妇人对弈,不要一味争胜逞强,宁可让她几子,输给她一着,使她有喜无怒、笑容可掬。若有意让她失败,不仅当时难堪,还会阻碍她以后下棋的兴趣。纤细的手指捻着棋子,犹豫不肯落下;静静欣赏这种姿态,足以完全勾去人的魂魄。若还一定要胜她,恐怕天地间没有这样忍心的人。双陆、投壶等技艺都可以缓一缓;用骨牌赌胜,也可以消遣闲暇,而且容易懂、容易学,似乎不可不学。丝竹 丝竹音乐中,以琴为首。古代音乐流传到今天,已经有所变化却没有完全改变的,只有这一种;其余都是后世的音乐。妇人学习琴,可以改变性情;想营造温柔乡,不能没有这种陶冶性情的工具。然而这种声音最难学习,也最不容易欣赏。凡是让姬妾学习琴的人,都应先问问自己能不能弹琴。主人懂得音乐,才可以让琴瑟在旁演奏;否则弹琴的人声音铿锵,听琴的人茫然无知,只能勉强拘束身心,等它弹完。这不是悦耳的音乐,却是古人的器具,学习它做什么?凡人买姬置妾,总是为了自我娱乐;自己喜欢的,就引导她学习,自己不喜欢的,就告诫她不要做,这才是真正懂得自娱。曾见富贵人家听惯弋阳、四平等腔调,极其嫌弃昆调冷僻;但因为世人雅重昆调,便强令歌童学习。每听一曲,都皱眉很久,座客也替他感到苦难,这些都是不善于自娱的人。我认为人的性情各有所爱,也各有所厌;即使所爱不当、所厌不宜,也不妨自己攻击自己的偏见,既然能自我纠正,就不算错误。我一生有三种癖好,都是世人共同喜欢而我独自不喜欢的:一是果品中的橄榄,二是菜肴中的海参,三是衣料中的茧绸。这三种东西,别人拿来给我吃,我也吃;别人拿来给我穿,我也穿;但我从未自己买来吃、自己购买来穿,因为不知道它们的精美究竟在哪里。谚语说:“乡下人吃橄榄,不知道回味。”我真是天下的乡下人。因为谈论学习琴,竟然胡乱谈到这里,实在太多嘴了。
人问主人善琴,始可令姬妾学琴,然则教歌舞者,亦必主人善歌善舞而后教乎?须眉丈夫之工此者有几人乎?曰不然。歌舞难精而易晓,闻其声音之婉转,睹其体态之轻盈,不必知音始能领略,座中席上,主客皆然,所谓雅俗共赏者是也。琴音易学而难明,非身习者不知,惟善弹者能听,伯牙不遇子期,相如不得文君,尽日挥弦,总成虚鼓。吾观今世之为琴,善弹者多,能听者少,延明师教美妾者尽多,果能以此行乐,不愧文君相如之名者绝少。务实不务名,此予立言之意也。若使主人善操,则当舍诸技而专务丝桐,“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琴瑟非他,胶漆男女,而使之合一,联络情意,而使之不分者也。花前月下,美景良辰,值水阁之生凉,遇绣窗之无事,或夫唱而妻和,或女操而男听,或两声齐发,韵不参差,无论身当其境者俨若神仙,即画成一幅合操图,亦足令观者消魂,而知音男妇之生妒也。丝音自焦桐而外,女子宜学者,又有琵琶、弦索、提琴之三种。琵琶极妙,惜今时不尚,善弹者少,然弦索之音,实足以代之。弦索之形,较琵琶为瘦小,与女郎之纤体最宜。近日教习家,其于声音之道,能不大谬于宫商者,首推弦索,时曲次之,戏曲又次之。予向有“场内无文,场上无问”之论,非过论也,止为初学之时,便以取舍得失为心,虑其调高和寡,止求为《下里巴人》,不愿作《阳春白雪》,故造到五七分即止耳。提琴较之弦索,形愈小而声愈清,度清曲者,必不可少。提琴之音,即绝少美人之音也,春容柔媚,婉转断续,无一不肖,即使清曲不度,止令善歌二人,一吹洞箫,一拽提琴,暗谱悠飏之曲,使隔花问柳者听之,俨然一绝代佳人,不觉动怜香惜玉之思也。丝音之最易学者,莫过于提琴,事半功倍,悦耳娱神,吾不能不德创始之人,令若辈尸而祝之也。竹音之宜于闺阁者,惟洞箫一种。笛可暂而不可常,至笙管二物,则与诸乐并陈,不得已而偶然一弄,非绣窗所应有也。盖妇人奏技,与男子不同,男子所重在声,妇人所重在容,吹笙搦管之时,声则可听,而容不耐看,以其气塞而腮胀也,花容月貌为之改观,是以不应使习。玉人吹箫,非止容颜不改,且能愈增娇媚,何也?按风作调,玉笋为之愈尖,簇口为声,朱唇因而越小,画美人者常作吹箫图,以其易于见好也。或箫或笛,如使二女并吹,其为声也倍清,其为态也更显,焚香啜茗而领略之,皆能使身不在人间世也。吹箫品笛之人,臂上不可无钏 , 钏又勿使太宽,宽则藏于袖中,不得见矣。歌舞演习部中巳载者,一语不赘,彼系泛论优伶,此则单言女乐,然教习声乐者,不论男女,二册皆当细阅。昔人教女子以歌舞,非教歌舞,习声容也。欲其声音婉转,则必使之学歌,学歌既成,则随口发声,皆有燕语莺啼之致,不必歌而歌在其中矣。欲其体态轻盈,则必使之学舞,学舞既熟,则回身举步,悉带柳翻花笑之容,不必舞而舞在其中矣。古人立法,常有事在此,而意在彼者,如良弓之子,先学为箕,良冶之子,先学为裘,妇人之学歌舞,即弓冶之学箕裘也。后人不知,尽以声容二字属之歌舞,是歌外不复有声,而征容必须试舞。凡为女子者,即有飞燕之轻盈,夷光之妩媚,舍作乐无所见长,然则一日之中,其为清歌妙舞者有几时哉?若使声容二字单为歌舞而设,则其教习声容,犹在可疏可密之间;若知歌舞二事,原为声容而设,则其讲究歌舞,有不可苟且塞责者矣。但观歌舞不精,则其贴近主人之身,而为殢雨尤云之事者,其无娇音媚态可知也。“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此声乐中三昧语,谓其渐进自然也。予又谓男音之为肉,造到极精处,止可与丝竹比肩,犹是肉中之丝,肉中之竹也。何以知之?但观人赞男音之美者,非曰其细如丝,则曰其清如竹,是可概见。至若妇人之音,则纯乎其为肉矣。语云“词出佳人口”,予曰不必佳人,凡女子之善歌者,无论妍媸美恶,其声音皆迥别男人,貌不扬而声扬者有之,未有面目可观而声音不足听者也。但须教之有方,导之有术,因材而施,无拂其天然之性而已矣。歌舞二字,不止谓登场演剧,然登场演剧一事,为今世所极尚,请先言其同好者。
译有人问:主人自己擅长琴,才可以让姬妾学习琴;那么教人歌舞,也一定要等主人自己善于歌舞之后才能教吗?堂堂男子中擅长这些的能有几个?答案不是这样。歌舞难以精通,却容易懂得;听到声音婉转,看到姿态轻盈,不必懂得音乐也能领会,席间座上主人客人都一样,这就是所谓雅俗共赏。琴音容易学会,却难以明白;不是亲自学习过的人不知道,只有善于弹琴的人才能听懂。伯牙遇不到子期,相如得不到文君,整日拨弦,终究只是徒然弹奏。我看当今弹琴的人很多,能听懂的人很少;请明师教美妾的人很多,真正能借此行乐、不愧文君相如之名的人却极少。务实而不务虚名,这就是我立言的用意。假如主人善于操琴,就应舍弃其他技艺,专心致力于丝桐;“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琴瑟不是普通东西,它能使男女如胶似漆而合为一体,联络情意而使彼此不分。花前月下、美景良辰,遇到水阁生凉、绣窗无事时,或丈夫唱而妻子和,或女子弹而男子听,或两种声音一同发出、韵律不参差,无论身在其中的人宛如神仙,即使画成一幅合奏图,也足以使旁观者销魂,使懂音乐的男女心生嫉妒。丝弦乐器中,除焦桐琴以外,女子适合学习的还有琵琶、弦索、提琴三种。琵琶极其美妙,可惜如今不受崇尚,善于弹奏的人少;不过弦索的声音实在足以代替它。弦索的形状比琵琶瘦小,最适合女郎纤细的身体。近来教习人家论音乐,能够不大错乱宫商的,首推弦索,时曲其次,戏曲又次之。我从前有“场内无文,场上无问”的说法,并不是过分;只是因为初学时便把取舍得失放在心上,担心曲调太高而知音太少,于是只求成为《下里巴人》,不愿成为《阳春白雪》,所以做到五七分便停止了。提琴比弦索形体更小、声音更清亮,演奏清曲不可缺少。提琴的声音,正像极少数美人的声音:春日容貌柔媚,声音婉转断续,没有一样不像。即使不演奏清曲,只让两个善歌的人,一个吹洞箫,一个拉提琴,暗中合奏悠扬的曲子,让隔花问柳的人听见,也俨然是一位绝代佳人,不知不觉便激起怜香惜玉的心情。丝弦乐器中最容易学习的,没有超过提琴的;它能事半功倍,悦耳娱神,我不能不感念创始这种乐器的人,真应当让这些人享受尸祝般的祭祀了。适合闺阁使用的竹管乐器,只有洞箫一种。笛子可以偶尔吹奏,却不能常用;至于笙和管这两种乐器,若同其他乐器一起陈列,不得已偶然演奏一下还可以,并不是绣窗闺阁中应有的东西。因为妇女演奏乐器与男子不同:男子看重声音,妇女看重容貌。吹笙弄管时,声音虽然动听,容貌却不耐看,因为气息阻塞、面颊鼓胀,花容月貌也因此改变,所以不应让她们学习。美人吹箫,不但容颜不会改变,反而更能增添娇媚,为什么呢?她按着风格吹出曲调,玉笋般的手指因此显得更加尖秀;聚拢嘴唇发声,朱唇也因而显得更加小巧。画美人图的,常画吹箫图,正因为这种姿态容易显得美好。若让两个女子一人吹箫、一人吹笛,声音会格外清越,姿态也更加显著;焚香饮茶来欣赏它们,都能使人仿佛身处人世之外。吹箫、吹笛的人,臂上不可没有手钏;手钏也不要做得太宽,太宽了就藏在衣袖里,无法看见。歌舞 《演习部》中已经记载的内容,这里一句也不再赘述。那一部是泛论优伶,这里则专门谈女乐;但凡教授声乐的人,不论男女,都应当把两册仔细阅读。古人教女子歌舞,并不只是教她们唱歌跳舞,而是要训练她们的声音和姿态。想使她们声音婉转,就必须让她们学歌;歌唱学成以后,随口发声都具有燕语莺啼般的情致,不必正式唱歌,歌意也已经包含在其中了。想使她们体态轻盈,就必须让她们学舞;舞蹈学熟以后,转身举步全都带有柳枝翻动、花朵含笑般的姿态,不必正式起舞,舞意也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古人制定法则,常常有意在此而意在彼的情况,如良弓匠的儿子先学编箕,良冶匠的儿子先学缝裘;妇女学习歌舞,就如同弓匠、冶匠的儿子学习箕、裘一样。后人不明白这一点,把“声容”二字全都归到歌舞上,于是认为歌唱之外便没有声音之美,考察容态也必定要试演舞蹈。凡是女子,即使有赵飞燕那样的轻盈、夷光那样的妩媚,如果不登台作乐,就没有什么机会显露长处;那么一天之中,她真正能清歌妙舞的又有多少时候呢?如果“声容”二字只是为歌舞设置的,那么训练声容,还可以有时松懈、有时严格;如果知道歌舞本来就是为声容设置的,那么讲求歌舞便不能苟且敷衍了。只要看看歌舞不精的人,她贴近主人身体而做亲昵淫狎之事时,必然没有娇媚的声音和姿态,这一点就可想而知。“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这是声乐中的精要之语,说的是声音逐层趋于自然。我又认为,男子的声音即使达到极精妙处,也只能与丝竹相提并论,仍不过是肉声中的丝声、肉声中的竹声。怎么知道呢?只要看赞美男子声音的人,不是说它细得像丝,就是说它清得像竹,这就可以概括看出。至于妇女的声音,则纯粹属于肉声。俗话说“词从佳人口中唱出”,我说不一定要是美人;凡是善于歌唱的女子,无论美丑妍媸,声音都与男人截然不同。有相貌不出众而声音出众的,却没有相貌可观而声音不值得听的。只是必须教导得当、方法正确,按照资质施教,不违背她们天然的性情罢了。“歌舞”二字,并不只是指登台演戏;不过登台演戏是当今世人最为推重的事情,请先谈谈其中共同的要求。
一曰取材。取材维何?优人所谓配脚色是已。喉音清越而气长者,正生、小生之料也。喉音娇婉而气足者,正旦、贴旦之料也。稍次则充老旦,喉音清亮而稍带质朴者,外末之料也。喉音悲壮而略近噍杀者,大净之料也。至于丑与副净,则不论喉音,止取性情之活泼,口齿之便捷而已。然此等脚色,似易实难。男优之不易得者二旦,女优之不易得者净丑,不善配脚色者,每以下选充之,殊不知妇人体态,不难于庄重妖娆,而难于魁奇洒脱,苟得其人,即使面貌娉婷,喉音清婉,可居生旦之位者,亦当屈抑而为之。盖女优之净丑,不比男优,仅有花面之名,而无抹粉涂烟之实,虽涉诙谐谑浪,犹之名士风流,若使梅香之面貌胜于小姐,奴仆之词曲过于官人,则观者听者倍加怜惜,必不以其所处之位卑,而遂卑其才与貌也。二曰正音。正音维何?察其所生之地,禁为乡土之言,使归中原音韵之正者是已。乡音一转,而即合昆调者,惟姑苏一郡,一郡之中,又止取长吴二邑,余皆稍逊,以其与他郡接壤,即带他郡之音故也。即如梁溪境内之民,去吴门不过数十里,使之学歌,有终身不能改变之字,如呼“酒钟”为“酒宗”之类是也。近地且然,况愈远而愈别者乎?然不知远者易改,近者难改,词语判然,声音迥别者易改,词语声音大同小异者难改。譬如楚人往粤,越人来吴,两地乡音,判如霄壤,或此呼而彼不应,或彼说而此不言,势必大费精神,改唇易舌,求为同声相应而后已。止因自认为难,故转觉其易也。至入附近之地,彼所言者,我亦能言,不过出口收音之稍别,改与不改,无甚关系,往往因仍苟且,以度一生。止因自视为易,故转觉其难也。正音之道,无论异同远近,总当视易为难,选女乐者,必自吴门是已。然尤物之生,未尝择地,燕姬赵女,越妇秦娥,见于载籍者,不一而足。惟楚有材,惟晋用之,此言晋人善用,非曰惟楚为能生材也。予游遍域中,觉四五声音,凡在二八上下之年者,无不可改,惟入闽江右二省,新安武林二郡,较他处为稍难耳。正音有法,当择其一韵之中,字字皆别,而所别之韵,又字字相同者,取其吃紧一二字,出全副精神以正之。正得一二字转,则破竹之势已成,凡属此一韵中相同之字,皆不正而自转矣。请言一二以概之:九州岛以内,择其乡音最劲,舌本最强者而言,则莫过于秦晋二地,不知秦晋之音,皆有一定不移之成格,秦音无东、钟,晋音无真、文,秦音呼东钟为真文,晋音呼真文为东钟,此予身入其地,习处其人,细细体认而得之者。秦人呼中庸之中为肫,通达之通为吞,南东西北之东为敦,青红紫绿之红为魂,凡属东钟一韵者,字字皆然,无一合于本韵,无一不涉真文,岂非秦音无东钟,秦晋呼东钟为真文之实据乎?我能取此韵中一二字,朝训夕诂,导之改易,一字能变,则字字皆变矣。晋音较秦音稍杂,不能处处相同,然凡属真文一韵之字,其音皆仿佛东钟,如呼子孙之孙为松,昆腔之昆为空之类是也。即有不尽然者,亦在依稀仿佛之间。正之亦如前法,则用力少而成功多。是使无东钟而有东钟,无真文而有真文,两韵之音,各归其本位矣。秦晋且然,况其它乎?大约北音多出而少入,多阴而少阳,吴音之便于学歌者,止以阴阳平仄不甚谬耳。然学歌之家,尽有度曲一生,不知阴阳平仄为何物者,是与蠹鱼日在书中,未尝识字者等也。予谓教人学歌,当从此始。平仄阴阳既谙,使之学歌,可省大半功夫。正音改字之论,不止为学歌而设,凡有生于一方而不屑为一方之士者,皆当用此法以掉其舌,至于身在青云,有率吏临民之责者,更宜洗涤方音,讲求韵学,务使开口出言,人人可晓,常有官说话而吏不知,民辩冤而官不解,以致误施鞭扑,倒用劝惩者,声音之能误人,岂浅鲜哉!正音改字,切忌务多,聪明者,每日不过十余字,资质钝者渐减。每正一字,必令于寻常说话之中尽皆变易,不定在读曲念白时,若止在曲中正字,他处听其自然,则但于眼下依从,非久复成故物。盖借词曲以变声音,非假声音以善词曲也。
译第一是选取材料。什么叫选取材料?就是优伶所说的配角色。喉音清越、气息绵长的,是正生、小生的材料;喉音娇柔婉转、气息充足的,是正旦、贴旦的材料;稍次一些的,可以充任老旦;喉音清亮而稍带质朴的,是外末的材料;喉音悲壮而略近于尖厉短促的,是大净的材料。至于丑和副净,则不论喉音,只取性情活泼、口齿伶俐而已。然而这些角色看似容易,实际很难。男优中不易找到的是二旦,女优中不易找到的是净、丑;不善于配角色的人,常常把下等人选来充任,却不知道女子的体态,不难在庄重妖娆,难在魁伟奇特、洒脱不羁。假如找到了合适的人,即使她面貌娉婷、喉音清婉,本来可以居于生旦之位,也应当暂且屈居净丑。因为女演员扮演净丑,不同于男优只有“花面”的名目,却没有真正涂脂抹粉、画烟熏脸的做法;她们虽然涉及诙谐戏谑、放浪调笑,仍像名士的风流。假如丫鬟梅香的相貌胜过小姐,奴仆的词曲胜过官人,观众听众反而会更加怜惜她们,绝不会因为她们所处的角色卑下,就连她们的才貌也一并看低。第二是端正声音。什么叫端正声音?就是考察她出生的地方,禁止她说乡土方言,使她归于中原音韵的标准。乡音一经转变,便能立即合于昆曲声调的,只有姑苏一郡;一郡之中,又只取长吴二邑,其余地方都稍差一些,因为同其他郡接壤,多少带有邻郡的口音。比如梁溪境内的百姓,距离吴门不过几十里,让他们学唱歌,有些字终身也改不过来,如把“酒钟”说成“酒宗”之类。相近的地方尚且如此,何况距离越远、差别越大的地方呢?然而人们不知道,远处的口音反而容易改,近处的反而难改;词语截然不同、声音迥异的容易改,词语和声音大体相同、只有细微差别的反而难改。比如楚人到粤地,越人来吴地,两地乡音如天壤之别,或者这边呼喊那边听不懂,或者那边说话这边无法应答,势必要耗费很大精力,改变口形和舌音,直到能同声相应才罢休。正因为自己认为困难,反而觉得容易改成。至于进入相邻地区,别人说的话我也能说,只是出口、收音略有不同,改不改都没有多大关系,往往因循苟且,混过一生。正因为自认为容易,反而觉得难以改正。端正声音的方法,无论差异大小、距离远近,总应当把容易的看作困难;选择女乐,必须从吴门选取,就是这个道理。然而杰出的人才出生在哪里,并不由土地选择;燕姬、赵女、越妇、秦娥,见于史籍的数不胜数。“惟楚有材,惟晋用之”这句话,是说晋人善于任用人才,并不是说只有楚地能够产生人才。我游历遍天下,觉得各种声调中,凡是年龄在二八上下的女子,没有不能改的,只有闽、江右二省以及新安、武林二郡的人,比其他地方稍微难改罢了。端正声音有方法:应当在同一韵中选取那些字字不同,而所对应的另一韵又字字相同的字,抓住其中最关键的一两个字,集中全部精神加以纠正。一两个字纠正转变以后,破竹般的势头已经形成;凡属于这一韵而读音相同的字,都会不待纠正而自行转变。姑且举一两个例子来概括:九州之内,若论乡音最强、舌根最硬的地方,没有超过秦、晋二地的。但不知道秦、晋的声音都有固定不变的格局:秦音没有东、钟韵,晋音没有真、文韵;秦音把东、钟读成真、文,晋音把真、文读成东、钟。这是我亲自进入当地、与当地人相处,仔细体察后得到的结论。秦人把“中庸”的“中”读作“肫”,把“通达”的“通”读作“吞”,把“南东西北”的“东”读作“敦”,把“青红紫绿”的“红”读作“魂”;凡属于东、钟韵的字,个个如此,没有一个合于本韵,没有一个不涉及真、文韵,这难道不是秦音没有东、钟韵、秦晋把东、钟读成真、文的实证吗?我只要选取这一韵中的一两个字,早晚反复教导,引导他们改读;一个字能够改变,其他字就都会改变。晋音比秦音稍微复杂,不能处处相同;然而凡属真、文韵的字,读音都仿佛东、钟韵,如把“子孙”的“孙”读作“松”,把“昆腔”的“昆”读作“空”之类。即使有不完全如此的,也只是在相近仿佛之间。照前面的方法纠正,就能少费力而多见效。这样便能使原来没有东、钟韵的地方有了东、钟韵,没有真、文韵的地方有了真、文韵,使两韵的声音各自归于本来位置。秦、晋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地方呢?大致说来,北方音多出声而少入声,多阴声而少阳声;吴音之所以便于学唱,只是因为阴阳平仄不太错乱罢了。然而学歌的人中,竟有一生都在依谱唱曲,却不知道阴阳平仄是什么的,这就如同蛀虫终日在书中,却从来不认识字一样。我认为教人学歌,应当从这里开始。平仄阴阳既然熟悉了,再让她学唱歌,就可以省去大半功夫。端正声音、改正字音的主张,不只是为学歌而设;凡是生长在某一地方、却不愿做一地方之士的人,都应当用这种方法改变口舌。至于身居高位、负有率领官吏和治理百姓责任的人,更应当洗去方音,讲求韵学,务必做到一开口说话,人人都能听懂。常有官员说话而属吏听不懂,百姓申辩冤情而官员不能理解,以致错误地施用鞭打,颠倒使用劝善惩恶的手段;声音能够误人,难道还只是小事吗!端正声音、改正字音,最忌讳贪多。聪明的人每天不过改十几个字,资质迟钝的人还要逐渐减少。每纠正一个字,必须让他在平常说话中处处都改过来,不能只规定在唱曲、念白时改;如果只在曲中纠正字音,其他地方任其自然,那么只是眼前暂时依从,过不了多久又会恢复旧习。因为是借助词曲来改变声音,而不是借助声音来使词曲唱得好。
三曰习态。态自天生,非关学力,前论声容,己备悉其事矣,而此复言习态,抑何自相矛盾乎?曰不然。彼说闺中,此言场上。闺中之态,全出自然,场上之态,不得不由勉强。虽由勉强,却又类乎自然,此演习之功之不可少也。生有生态,旦有旦态,外末有外末之态,净丑有净丑之态,此理人人皆晓,又与男优相同,可置弗论,但论女优之态而已。男优妆旦,势必加以扭捏,不扭捏不足以肖妇人;女优妆旦,妙在自然,切忌造作,一经造作,又类男优矣。人谓妇人扮妇人,焉有造作之理?此语属赘。不知妇人登场,定有一种矜持之态,自视为矜持,人视则为造作矣。须令于演剧之际,只作家内想,勿作场上观,始能免于矜持造作之病。此言旦脚之态也,然女态之难,不难于旦,而难于生,不难于生,而难于外末净丑,又不难于外末净丑之坐卧叹娱,而难于外末净丑之行走哭泣,总因脚小而不能跨大步,面娇而不肯妆瘁容故也。然妆龙像龙,妆虎像虎,妆此一物,而使人笑其不似,是求荣得辱,反不若设身处地,酷肖神情,使人赞美之为愈矣。至于美妇扮生,较女妆更为绰约,潘安卫玠,不能复见其生时,借此辈权为小像,无论场上生姿,曲中夺目,即于花前月下,偶作此形,与之坐谈对奕,啜茗焚香,虽歌舞场之余文,实温柔乡之异趣也。
寄园寄所寄(摘录)清浙岸赵吉士恒夫辑
译第三是练习姿态。姿态出于天生,并不取决于学习功力;前面论述声音和容貌时,已经把这些事情讲得很详细了,现在又谈练习姿态,岂不是自相矛盾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前面说的是闺房之中,这里说的是舞台之上。闺房中的姿态完全出于自然,舞台上的姿态却不得不通过勉强训练取得。虽然出于勉强,却又要像自然一样,这正是排练功夫不可缺少的原因。生有生的姿态,旦有旦的姿态,外末有外末的姿态,净丑有净丑的姿态,这个道理人人都明白,而且同男优相同,可以置而不论;这里只谈女演员的姿态。男优扮旦,必然要加以扭捏,不扭捏就不像妇女;女演员扮旦,妙处在于自然,最忌造作,一旦造作,就又像男优了。有人说,妇女扮妇女,哪里会有造作的道理?这话是多余的。因为妇女登台,必定会有一种矜持的姿态;自己以为是矜持,在别人看来却是造作。必须让她演戏时只想着在家中的情形,不要把自己当作身在舞台上,才能避免矜持造作的毛病。这说的是旦角的姿态。然而女演员姿态的难处,不在旦角,而在生角;不在生角,而在外末、净、丑;又不在外末、净、丑的坐卧叹息和嬉笑,而在她们的行走、哭泣。总因为脚小,不能跨大步;面容娇美,又不肯化成憔悴的样子。然而,扮龙就要像龙,扮虎就要像虎;扮成某种事物,却让人笑它不像,这是想求荣耀反而得到耻辱,还不如设身处地地表现出与角色神情极为相似的样子,使人称赞才更好。至于美貌妇女扮演生角,比女子扮旦更显柔美。潘安、卫玠已经无法再见到他们生前的样子,借这些女子暂且作他们的小像,无论在台上姿态生动、在曲中光彩夺目,即使在花前月下偶尔作这种装扮,与她相对而坐谈话、下棋,饮茶焚香,虽说是歌舞场之外的余兴,实在也是温柔乡中的别样趣味。《寄园寄所寄》(摘录),清代浙江岸赵吉士恒夫辑录。
闺中异人女主乎内,以声不越阃为贤,岂尚异哉?独自娲天补石来,异者多矣。吾摘其近,以愧须眉。汉曹大家班昭续成《汉书》,崔篆母师氏,封义成夫人,秦窦滔妻苏若兰,齐刘孝绰三妹,陈女学士袁大舍等,秦韦逞母宣文君,唐女学士宋若萃、若昭、若伦、若华、若宪,关图南妹为不栉进士。妇人能文者,类不胜举,要当以苏若兰为冠。(《啸虹笔记》)唐三原孟媪,号张大夫,夫死,续夫,事郭汾阳,七十二岁仍生二子,百余岁卒。李抱玉青衣石氏,冒封国子祭酒。齐女子娄逞,仕至扬州义曹从事。(同上)隋室既受周禅,苏威遁归田里,可谓节矣,而终失身于僭伪之朝。宋议立异姓,秦桧抗言见执,可谓义矣,而终误国于渡江之后。王莽篡汉,其女为孝平后,称疾不起,守志终身。曹丕篡汉,其妹为孝献后,以玺抵轩,涕泣横流。杨坚篡周,其女为天元后,愤惋不平,形于辞色。徐诰篡吴,其女为太子琏妃,闻呼公主,则涕泣而辞。司马炎篡魏,其诸祖安平王孚,自称有魏贞士,不豫废立之谋略。武曌篡唐,其侄安平王攸绪,弃官不受其赐,归隐嵩山。朱温篡唐,其兄广王全昱,责其灭唐社稷,知有覆宗之祸。此三男子四妇人者,不韪其亲,可见天理人心之不泯矣。(《蜩笑偶言》)女学士,孔贵嫔也,女校书,唐薛涛也,女进士,宋女郎林妙玉也,女状元,蜀黄崇嘏也。崇嘏临邛人,作诗上蜀相周庠,庠首荐之,屡摄府县,吏事精敏,胥徒畏服。庠欲妻以女,嘏作诗辞之曰:一从拾翠碧江湄,贫守蓬茅但赋诗。自服蓝衫居郡掾,永抛鸾镜画娥眉。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坚然白璧姿。暮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庠大惊,具迹本末,乃嫁之。传奇《女状元》、《春桃记》,盖黄事也。(《升庵外集》)独孤信三女俱为后,各生周、隋、唐一朝天子,长生周武帝,次生隋炀帝,次生唐高祖。(《独异志》)晋王李克用妻刘氏夫人,常随军行,至于军机,多所取益。(《北梦琐言》)女子为女官者,女侍中,后魏元又妻胡氏,齐高岳母山氏,赵彦深母傅氏,南汉卢琼仙女尚书,魏明帝选知书女子为女学士,宋孝武朝韩兰英为女博士。女子为男官者,女将军,晋王廞起兵,顾湥母孔氏年百余,以为军司马,廞复以己女为贞烈将军。唐行营节度许叔异,以卫州女子侯氏,滑州女子唐氏,青州女子王氏,歃血赴义,奏授为果毅。陈女白颈鸦为契舟怀化将军,侍夫数十人。女子执国政者,齐陆太姬。司纶綍者,唐上官婕妤。女子诈为男子而有官位者,石祭酒妻录事、黄崇嘏、薛涛、林妙玉之外,又有朔方兵马使御史大夫孟氏。(《宛委余编》)女子善将兵者,赵陀同时有保宁洗氏、陈氏,又有冯宝妻洗氏,封石龙夫人,明石砫司土官秦良玉。作贼者,汉交趾女征贰、征侧反,扰岭外六十余城。唐睦州女子陈硕真反,破睦歙二州,明永乐时唐赛儿反。(《鸡窗剩言》)晋王廞女为正烈将军,朱序母守襄阳,筑夫人城,唐邹保英妻为诚节夫人,王氏女杀贼为奇义夫人,荀瓘女拔围请兵,古立应妻高守城,封狥忠县君,平阳公主起兵,号娘子军。(《啸虹笔记》)韩氏保宁,民家女也,明玉珍乱蜀,女恐为所掠,乃易男子饰,从征云南,往返七年,人无知者。后遇其叔,一见惊异,乃携归四川,人皆呼曰贞女。(《焦氏笔乘》)黄善聪,金陵惟清桥人,年十二失母,有姊已适人。父贩线香为活,怜善聪孤幼无依,诡为男子装,携之游庐凤间数年,父亦死。善聪变姓名曰张胜,仍习其业。李英者,亦贩香自金陵来,不知其女也,约为火伴,同寝食者逾年。恒称有疾,不解衣,夜乃溲溺。弘治辛亥正月,与英偕返金陵,年已二十矣。往见其姊,姊言“我初无弟,安得来此?”善聪笑曰:“弟即善聪也,”泣语其故。姊怒且詈之曰:“男女乱群,辱我甚矣!汝虽自明,谁则信之?”拒不纳。善聪不胜愤懑,泣且誓曰:“妹此身苟污,有死而已,须令明白,以表此心。”其邻有隐婆,姊呼验之,果处子,乃相持恸哭,手为易男子装。明日英来,再约同往,则善聪俄为女子矣。英大骇,问知其故,怏怏如有失。归告其母,其母贤之,时英犹未室,即为求婚。善聪不从曰:“妾竟归英,保人无疑乎?”交亲邻里相劝,则涕泣横流,所执益坚,倾都喧传,以为奇事。厂卫闻之,乃助其聘礼,判为夫妇。(同上)节孝妇宋氏,洪武初坐戍金齿,奉姑偕行,过盘江守渡,题诗邮亭璧上,诉其流离困踣之情。今云南永昌城西,有碑树祠旁,御史黄忠题其碑阴焉,祠则御史阴汝登建。其诗云:邮亭咫尺堪投宿,手握亲姑憩茆屋。抱薪就地旋铺摊,支颐相向吞声哭。傍人问我来何方?俛首哀哀诉衷曲。
译闺中的奇异人物 女子主管内务,以声音不传出闺门为贤,难道还崇尚奇异吗?唯独自从女娲炼石补天以来,奇异的女子已经很多了。我摘录其中较为近世的事例,来使天下须眉男子感到惭愧。汉代曹大家班昭续成《汉书》;崔篆的母亲师氏,被封为义成夫人;秦代窦滔的妻子苏若兰;齐代刘孝绰的三妹;陈代女学士袁大舍等;秦代韦逞的母亲宣文君;唐代女学士宋若萃、宋若昭、宋若伦、宋若华、宋若宪;关图南的妹妹,成为不梳发髻的进士。妇女能写文章的,类似这样多得数不清,当然应当以苏若兰为第一。(《啸虹笔记》) 唐代三原的孟媪,号称张大夫,丈夫死后又嫁人,侍奉郭汾阳,七十二岁时仍生了两个儿子,一百多岁才去世。李抱玉的婢女石氏,冒充男子被封为国子祭酒。齐代女子娄逞,做官做到扬州义曹从事。(同上) 隋室接受北周禅让以后,苏威逃回乡里,可以说是守节了,但最终还是在僭伪的朝廷中失身。宋朝商议拥立异姓,秦桧直言抗争而被拘捕,可以说是守义了,但最终却在宋室渡江以后误国。王莽篡夺汉朝,他的女儿成为孝平皇后,称病不起,终身守志。曹丕篡夺汉朝,他的妹妹成为孝献皇后,把玉玺掷向车轩,眼泪纵横流下。杨坚篡夺北周,他的女儿成为天元皇后,愤怒不平,表现在言辞和脸色上。徐诰篡夺吴国,他的女儿成为太子琏妃,听到别人称她公主,便流泪哭泣而辞拒。司马炎篡夺魏国,他的祖父安平王司马孚自称是魏朝的贞士,不参与废立皇帝的谋划。武曌篡夺唐朝,她的侄子安平王李攸绪,弃官不接受她的赏赐,归隐嵩山。朱温篡夺唐朝,他的兄长广王朱全昱,责备他毁灭唐朝社稷,知道会有覆灭宗族的灾祸。这三名男子和四名妇女都不赞同自己的亲属,可见天理人心并没有泯灭。(《蜩笑偶言》) 女学士是孔贵嫔,女校书是唐代薛涛,女进士是宋代女子林妙玉,女状元是蜀地黄崇嘏。黄崇嘏是临邛人,作诗献给蜀相周庠,周庠首先推荐她;她多次代理府、县事务,处理政务精明敏捷,属吏和胥役都敬畏服从。周庠想把女儿嫁给她,黄崇嘏作诗推辞说:自从在碧江岸边拾取翠鸟羽毛以来,贫困中守着蓬草茅屋,只以赋诗自娱。自己穿着蓝衫,居于郡府属官之职,永远抛下鸾镜,不再描画蛾眉。立身卓然如青松般守操,志向坚定如白璧般高洁。若府中允许我成为女婿、坦腹东床,我愿上天赶快把我变成男子。周庠大为惊讶,详细查明她的身世始末,于是把女儿嫁给了她。传奇《女状元》《春桃记》,大概写的就是黄崇嘏的故事。(《升庵外集》) 独孤信的三个女儿都做了皇后,分别生下周、隋、唐三朝的天子:长女生周武帝,次女隋炀帝,三女唐高祖。(《独异志》) 晋王李克用的妻子刘夫人,常常随军出行;至于军机事务,她多有裨益。(《北梦琐言》) 女子做女官的,有女侍中:后魏元又的妻子胡氏、齐代高岳的岳母山氏、赵彦深的母亲傅氏;南汉的女尚书卢琼仙;魏明帝选拔通晓书籍的女子为女学士;宋孝武帝时,韩兰英任女博士。女子做男官的,有女将军:晋王司马廞起兵时,顾湥的母亲孔氏年过百岁,被任为军司马;司马廞又任命自己的女儿为贞烈将军。唐代行营节度使许叔异把卫州女子侯氏、滑州女子唐氏、青州女子王氏作为歃血起誓、奔赴义举的人,上奏授予她们果毅之职。陈代女子白颈鸦被授为契舟怀化将军,身边侍奉的丈夫有数十人。女子掌握国政的,有齐代陆太姬;掌管诏令文书的,有唐代上官婕妤。女子假扮男子而取得官位的,除石祭酒的妻子录事、黄崇嘏、薛涛、林妙玉之外,又有朔方兵马使、御史大夫孟氏。(《宛委余编》) 女子善于统率军队的,赵陀同时代有保宁的洗氏、陈氏,另有冯宝的妻子洗氏,被封为石龙夫人;明代有石砫司土官秦良玉。女子起兵作乱的,汉代交趾女子征贰、征侧反叛,扰乱岭外六十多座城池;唐代睦州女子陈硕真反叛,攻破睦州、歙州二州;明永乐年间有唐赛儿反叛。(《鸡窗剩言》) 晋王司马廞的女儿被任为正烈将军;朱序的母亲守卫襄阳,筑有夫人城;唐代邹保英的妻子被封为诚节夫人;王氏女子杀贼,被封为奇义夫人;荀瓘的女儿冲出包围请求援兵;古立应的妻子高氏守城,被封为狥忠县君;平阳公主起兵,号称娘子军。(《啸虹笔记》) 韩氏,保宁人,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明玉珍在蜀地作乱时,她怕被掳掠,便换上男子装束,跟随军队征讨云南,往返七年,没有人知道她是女子。后来遇到她的叔父,叔父一见之下十分惊异,便带她回到四川,人们都称她为贞女。(《焦氏笔乘》) 黄善聪是金陵惟清桥人,十二岁时母亲去世,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父亲靠贩卖线香谋生,怜悯善聪孤苦年幼、无所依靠,便诡称她是男子,给她穿上男装,带她在庐州、凤阳之间游历了几年,后来父亲也去世了。善聪改名换姓叫张胜,仍旧学习父亲的职业。李英也以贩香为业,从金陵来到这里,并不知道她是女子,便约她结伴同行,同吃同睡一年多。她常常声称有病,不肯脱衣,夜里才解衣小便。弘治辛亥年正月,她和李英一同返回金陵,这时已经二十岁了。她去见姐姐,姐姐说:“我从来没有弟弟,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善聪笑着说:“弟弟就是善聪。”然后哭着讲述了事情原委。姐姐又怒又骂她说:“男女混杂在一起,实在太侮辱我了!你即使自己说明白了,谁会相信你呢?”拒绝收留她。善聪悲愤难忍,哭泣并发誓说:“我的身体如果果真受到玷污,只有一死而已;一定要让事情明白,以表明我的心意。”她们的邻居中有一位接生婆,姐姐叫她来验身,果然还是处女,于是姐妹相抱痛哭,亲手替她换上男装。第二天李英来,再次约她一同出发,这时善聪忽然已经变成女子装束了。李英大为惊骇,问明缘故后,闷闷不乐,像是有所失落。回去告诉母亲,他母亲认为善聪贤德;当时李英还没有娶妻,便替他求婚。善聪不答应,说:“我如果终于嫁给李英,能保证别人不怀疑我吗?”亲戚、邻里都来劝说,她却泪流满面,意志更加坚定,整个金陵都喧传此事,认为这是奇闻。厂卫听说后,便帮助准备聘礼,判定他们结为夫妻。(同上) 节孝妇宋氏,洪武初年因获罪被发配戍守金齿,她侍奉婆婆一同前往,经过盘江守渡时,在驿亭墙壁上题诗,诉说自己流离困顿的情状。如今云南永昌城西有一座碑,立在祠堂旁边,御史黄忠题写碑阴;祠堂则由御史阴汝登修建。她的诗说:驿亭近在咫尺,正好可以投宿;我扶着婆婆,暂在茅屋中休息。抱来柴薪铺在地上,随即铺成临时的床铺;托着下巴相对而坐,忍声哭泣。路旁的人问我从哪里来?我低下头,悲悲切切地诉说心中的苦情。
妾家祖居金华府,海道曾为上千户。举艘连粟大都回,金牌敕赐双飞虎。兄弟晦迹在山林,立志从文不从武。今朝玉堂宋学士,亦与妾家同一谱,笄年嫁向衢州城,夫婿好学明诗经。《离骚》子史遍搜览,志欲出仕苏苍生。前春郡邑忽交辟,辞亲千里决神京。丹墀对策中殿举,驰书飞报泥金名。承恩拜除阆州守,飘然画舸西南行。到官未几访遗老,要把奸顽尽除扫。日则升堂治公务,夜则挑灯理文稿。守廉不使纤尘污,执法致遭僚佐怒。府推获罪苦相攀,察院来提有谁诉?临行囊橐无锱铢,惟有旧日将去书。城中父老泣相送,道傍闻者咸嗟吁!彼时征赃动盈万,妾夫自料无从办。经旬苦打不成招,暗嘱家人莫送饭。嗟吁饿死囹圄中,旗头原籍来抄封。当时指望耀门户,岂期一旦翻成空。亲邻怜妾贫和洗,敛抄殷勤馈行李。伶仃三口到京师,奉旨边军戍金齿。阿弟远送龙江边,临岐抱头哭向天。姊南弟北两割痛,别后再会知何年?开船未远子病倒,求医问卜皆难保。武昌城外野坡前,白骨谁怜葬青草?初然有子相依傍,身安且不忧荡家。如今子死姑年高,纵到云南有谁望?八月葬船渡常德,促装登途惨行色。空林日暮鹧鸪啼,声声叫道行不得。上山险如登云梯,百户发放来取齐。雨晴泥滑把姑手,一步一仆身沾泥。晚来走向营中宿,神思昏昏倦无力。五更睡熟起身迟,饭锅未熟旗头逼。翻思昔日深闺内,远行不出中门外。融融日影上栏杆,花落庭前鸟声碎。玉髻斜簪金凤翘,翠云缠鬓蛾眉娇。绣房新刺双蝴蝶,坐久尚怯春风饶。岂知一旦夫亡后,万里遐荒要亲走。半途日暮姑云饥,欲丐奉姑羞举口。同来一妇天台人,情儇薄似秋空云。丧夫未经二十日,画眉重嫁盐商君。血色红裙绣罗袄,终日骑驴涉长道。稳坐不知行路难,扬鞭笑指青山小。取欢但感新人心,那忆旧夫恩爱深。嗟吁风俗日颓败,废尽大义贪黄金。妾心汪汪淡如水,宁受饥寒不受耻。几回欲葬江鱼腹,姑存未敢求先死。前途姑身少康健,辛苦奉姑终不怨。姑亡妾亦随姑亡,地下何惭见夫面?说罢伤心泪如雨,咽咽垂头不成语。道傍见者为酸心,隔岭猿啼叫何许?(《铁桥志》)洪武间,敕封滇中武定府土官地法叔妻商胜,为武定府知府。(《通记》)靖难后,诛僇臣僚妻子,发教坊或配象奴,有一烈妇题诗于衣带间,赴武定桥河而死。或云:“松江谢氏妇,籍没给配象奴,诗曰:‘不忍将身配象奴,手提麦饭祭亡夫;今朝武定桥头死,要使清风满帝都。’”(《列朝诗集》)正统间,项襄毅公忠,以随驾陷于边陲,因善一胡妇,妇曰:“君欲归乎?”公曰:“固所愿也。”妇曰:“吾颇习途径,与君俱往。”随戒糇粮,同公潜行,行且强半,妇曰:“此去边关,尚须四日程,度所赍粮,不足供两人;且俱入关,必多盘诘,往则偕毙耳。前途游骑渐少,达彼甚易,请从此别。”遂以粮授公,竟自刎死。公急救不及,忍痛独行,甫抵关,枵腹已一日矣,乃祀妇于家庙。(《遗愁集》)夜梅者,僰人妇也。正统初,本邦犯境,至顺宁郡,男女与敌,皆北。夜梅手持尺剑,杀其百十余骑而归。(《名胜志》)归安女倪氏,许聘陈敏八,敏八从军不返,误以死闻,倪矢志不嫁。越五十载而敏八归,始成婚姻之礼,女年六十一,夫年六十八;两人霜雪盈颠,人号白头花烛,此仅事,亦韵事也。(《湖州府志》)景东府治东,有邦泰山,土官陶姓,世居其麓。正统间,上知府陶瓒袭职。值麓川叛寇入境,瓒祖母阿曩率所部御贼,斩馘甚多,境土以安,朝廷命进曩为太淑人。(《景东府志胜》)文绍祖,福州福清县人,有子与柴公行议,亲既问名,柴女忽中风。绍祖欲更之,其妻大怒曰:“我有儿,当使其顺天理,自然久长,悖理伤义,是为速祸。”因劝绍祖仍娶柴女归。次年绍祖子登第,柴女风疾亦痊,生三子皆登第。(《臣鉴录》)丰城杨女,为李姓妇,谭兵围南昌,小校王某掠归山东,妇曲意事其妻,甚见昵,生一子矣。校家渐落。从军去。妇诡语妻曰:“妾故夫大家,先世遗厚赀,曾以金珠数斛,潜瘗密室。今夫死妾掳,栋宇皆尽,使得发埋赀至此,何患不富乎?但非妾亲行不可!此呱呱,何堪久掷?”妻大笑曰:“若子吾自抚之。”乃释笄薙辫,靴袴腰刀,从两健儿跃马而南,渡章江,去家数十里,止逆旅,以醇酒醉两健儿,夜起馘之。驰至里,以策挝家门,坐索故夫,夫出匍匐不敢仰视。趋曰:“妾非他,被掠杨氏妇也。”具述易妆巧脱状,县官为给牒奖许,绅士歌诗美之。(《汇书》)
译我家祖籍居住在金华府,父亲曾在海运中任上千户。曾驾船运粮回到大都,皇帝赐给金牌和“双飞虎”符牌。我的兄弟隐居山林,立志学习文业,不学习武艺。如今玉堂中的宋学士,也与我家同出一谱。我到了十五岁,嫁往衢州城,丈夫喜好学问,通晓《诗经》。《离骚》和诸子史籍全都搜览,立志出仕,救济天下百姓。前一年春天,郡县忽然交相征召,他辞别双亲,跋涉千里前往京城。在丹墀前参加殿试策问,中选以后,报喜文书飞驰而来,榜上以泥金书写着他的姓名。蒙受皇恩,被授任阆州太守,轻快地驾着彩绘船向西南出发。到任不久便访求当地遗老,准备把奸邪顽劣之人全部清除。白天升堂处理公务,夜里挑灯整理文稿。守持廉洁,不让一丝尘垢玷污自己;严格执法,以至于惹怒了属官。府中的推官获罪,苦苦牵连他;察院来提拿问罪,又有谁替他申诉?临行时行囊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钱财,只有过去收到的旧书信。城中父老哭泣着前来送行,路旁听到的人全都叹息。那时追征赃款动辄多达万数,我丈夫自己估计无论如何也无法偿办。苦苦拷打了十多天,仍没有招供;他暗中嘱咐家人不要送饭。可叹他饿死在监狱之中,旗头从原籍赶来抄没封存家产。当初还指望光耀门庭,哪里料到一旦之间全都化为空。亲友邻里怜悯我贫困而且要被洗劫,纷纷收集物品,殷勤地送来行李。我们孤零零的三口人来到京师,奉圣旨发往边军,戍守金齿。弟弟远送我们到龙江边,临到分别时抱头向天痛哭。姐姐向南、弟弟向北,分离的痛苦割心裂肠;分别以后,不知哪一年才能再见?船开还没有走远,儿子就病倒了;求医问卜,都难以保全。武昌城外荒坡前,白骨埋在青草中,又有谁怜悯、替他安葬?起初还有儿子相互依靠,自己平安,也不担忧家业荡尽。如今儿子死了,婆婆又已年老,即使到了云南,又有谁可依望?八月里把船葬在常德渡口,催促收拾行装上路,神色凄惨。空旷的树林中天色已晚,鹧鸪啼叫,声声仿佛在说:走不得,走不得。上山险峻得像登云梯,百户催促发放,叫大家集合齐整。雨停后泥路湿滑,我拉着婆婆的手,一步一跌,浑身沾满泥。傍晚走到营中住宿,精神昏沉,疲倦得毫无力气。五更时睡得正熟,起身迟了;饭锅还没有煮熟,旗头已经来催逼。回想从前身在深闺之中,远行从未走出内院的中门。暖融融的阳光照上栏杆,庭前花落,鸟声零碎。玉簪般的发髻斜插着金凤钗,翠云般的鬓发环绕耳边,蛾眉娇美。在绣房里刚绣好一对蝴蝶,坐久了还怕春风太多情。哪里知道丈夫一旦死去以后,竟要亲自走到万里之外的荒远地方。走到半路天色已晚,婆婆说饿了;想向人乞讨来供婆婆,又羞于开口。同行还有一个天台来的妇人,情性轻薄,像秋空中的浮云。丈夫死后还不到二十天,她便重新描眉,嫁给了盐商。穿着血红色裙子和绣花罗袄,整天骑驴走过漫长道路。安稳坐着,不知道行路的艰难;扬鞭笑着指点,觉得青山都变小了。只顾享受新欢,感念新丈夫的情意,哪里还记得旧丈夫深厚的恩爱。可叹风俗日益衰败,把大义全都抛弃,只贪图黄金。我的心浩荡清澈,淡泊如水;宁可承受饥寒,也不承受耻辱。我几次想投江葬身鱼腹,只因婆婆还在,才不敢求先死。前面的路上,婆婆身体稍微康健一些;我辛苦奉养老人,始终没有怨言。婆婆去世,我也随婆婆死去;到了地下,又有什么惭愧去见丈夫的面呢?说完后伤心落泪如雨,哽咽着低下头,再也说不成话。路旁看见的人都为之心酸,隔着山岭传来猿啼,不知在哀叫些什么?(《铁桥志》) 洪武年间,朝廷下诏把滇中武定府土官地法叔的妻子商胜封为武定府知府。(《通记》) 靖难之后,朝廷诛杀并没收罪臣的妻子儿女,把她们发往教坊,或者配给象奴。有一位烈妇把诗题写在衣带上,投武定桥河而死。有人说:“松江谢氏之妻,被籍没后配给象奴,她的诗是:‘不忍把自身配给象奴,亲手提着麦饭祭奠亡夫;今天在武定桥头死去,要让清风吹满帝都。’”(《列朝诗集》) 正统年间,项襄毅公忠因为随驾而陷落在边疆,后来与一名胡人妇女交好。妇人说:“您想回去吗?”项公说:“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妇人说:“我很熟悉道路,可以和您一起走。”于是带上干粮,和项公暗中出行。走了大半路,妇人说:“从这里到边关,还要走四天;估计所带的粮食不够两个人吃。而且我们一起进关,一定会受到许多盘问,继续同行只会一起送命。前面的路上巡逻骑兵渐少,到达那里很容易,请允许我们从这里分别。”于是把粮食交给项公,最终自刎而死。项公急忙施救,却来不及,只得忍痛独自前行;刚到边关,已经饿了一整天,于是把这名妇人祭祀在自家宗庙中。(《遗愁集》) 夜梅,是僰人的妇女。正统初年,本地侵犯边境,攻至顺宁郡,男女都被敌人俘获。夜梅手持短剑,杀死敌军一百多名骑兵后返回。(《名胜志》) 归安有个倪姓女子,许配给陈敏八。敏八从军后没有回来,家中误以为他已经死了,倪氏立志不再嫁人。过了五十多年,敏八才回来,两人这才举行婚礼;女子六十一岁,丈夫六十八岁。两人头顶都已白发如霜雪,人们称这为“白头花烛”。这虽然只是件小事,却也是一段风流韵事。(《湖州府志》) 景东府治东面有邦泰山,土官陶姓世代居住在山脚下。正统年间,陶瓒承袭知府之职。当时麓川叛贼进入境内,陶瓒的祖母阿曩率领部属抵御贼寇,斩杀了很多敌人,因此境内得以安定。朝廷命令晋升阿曩为太淑人。(《景东府志胜》) 文绍祖是福州福清县人,有个儿子和柴公的女儿议婚,双方已经完成问名礼,柴女却忽然中风。绍祖想要改换婚事,他的妻子大怒说:“我有儿子,应当让他顺应天理,这样自然能够长久;违背道理、损伤义气,才是在招来祸患。”于是劝绍祖仍然把柴女娶进门。第二年,绍祖的儿子考中进士,柴女的风疾也痊愈了,所生的三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臣鉴录》) 丰城的杨姓女子,是李家的妻子。谭兵围攻南昌时,小校王某把她掳到山东。她委曲周全地侍奉王某的妻子,深得亲近,已经生了一个儿子。后来小校家道逐渐衰落,便随军出征。妇人欺骗他的妻子说:“我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妻子,祖先留下了丰厚的财产,曾经把几斛金珠秘密埋在密室里。如今丈夫死了,我又被掳来,房屋财产全都没有了;如果能把埋藏的财产挖出来运到这里,还怕不能富裕吗?只是这件事非我亲自去办不可!这个孩子哭个不停,怎么能长期丢下不管呢?”妻子大笑说:“你的孩子我自然会抚养。”于是她脱下簪子,剪去发辫,穿上靴子和裤子,腰佩刀,跟随两个健壮的士兵骑马向南而去。渡过章江,走出家门几十里后,住进旅店;用醇酒把两个士兵灌醉,夜里起来杀了他们。她骑马赶回村里,用马鞭敲打家门,坐在那里索要原来的丈夫。丈夫出来,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看她。她快步上前说:“我不是别人,正是被掳来的杨姓妇人。”于是详细讲述了自己改换装束、巧妙脱身的经过。县官为她发给文书,表彰并准许她恢复身份,士绅们还作诗歌颂她。(《汇书》)
女学士沈氏,名琼莲,字营中,乌程人,世传富民沈万三之后。有廷礼父子皆仕于朝,沈以父兄之素,得通籍掖廷。尝试《守宫论》,其发端云:“甚矣秦之无道也!宫岂必守哉?”孝庙悦,擢居第一,给事禁中,为女学士。弟溥官通判,即就试寄诗者也。今吴兴人呼为女阁老,传其宫体诸诗,时人以为婕妤,花蕊不足多让。(《列朝诗集》)白母者,山阴葛氏女也,年十六,归白公瑾。公素弱,母为善调节,使读书成所学。成化中,以进士为分宜知县,母与俱往。其明年,公病逾时,而库所贮银,尚数千两;县境有因饥作乱者,聚徒百余人,将劫取之。县无城郭,寇仓卒及门,诸簿丞与其妻孥,俱弃署走匿他所。母独分命家人,力拒其两门,乃始迁公别室,埋其银污池中,着公之服,升堂以候贼。贼至,则阳为好语相劳,出其所私藏钗珥衣服诸物,以与贼,贼谢而去;而不知阴以表识之,用是捕获。(《徐文长集》)广东按察使唐彬,有女七岁,于衙前手执荔枝。弘治间,嫁山阴进士张景琦,生子元冲,升广东副使,同往,再升按察使,又往,凡三到,后人立三到堂志之。既而孙一坤复任广东按察使,接武是职。(《珊瑚网》)卢翰妻李氏,名妙惠,有贞操。弘治初,卢会试不第,留京讲学。有同姓名者死,误传至家。会岁饥,父母怜寡,强以聘江西新淦巨商谢能之子启。李自经者再,不得死,迫归谢。谢继母亦扬州人,李恳乞为婢,以全节操。启不得夺,李侍母不离。启先载盐赴江西,母与李继归,舟泊金山,母与李登寺酬愿。李题诗于壁云:一自当年析凤凰,至今消息两茫茫。盖棺不作怀金妇,入地还寻折桂郎。彭泽晓烟归宿梦,潇湘夜雨断愁肠。新诗写向金山寺,高挂云帆过豫章。署其后曰:“扬卢翰妻李氏题。”既而卢举进士,以修实录,差往江西,过扬州,知李已嫁,登金山寺,见所题诗而泣。及至江西,访盐船多舣河下,教隶诵诗,往来盐船间二日。李闻知,唤问诗从何处得?隶告以故。李惊喜曰:“吾夫尚存耶?”密约暮夜,以舟来迓,盖恐明言之,则声扬不雅也。是夜果附舟舁至卢寓馆,为夫妇如初。盖李归谢二年,贞操益励,谢母亦为护持,以遂其志。及是归,卢母亦叹异。(《尧山堂外纪》)张红桥,闽县良家女也,居于红桥之西,因自号红桥。聪敏善属文,豪右争欲委禽,红桥不可,语父母曰:“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于是操觚之士,咸以五七字为媒。邑子王恭,自负擅场,一盼而已,都不留意。长乐王偁,赁居东邻,窃见其睡起,寄之以诗,怒其轻薄,深居不出,偁悒悒而去。偁之友福清林鸿道,过其居,留宿,适见张焚香庭前,托邻媪投诗。张捧诗为之启齿,援笔而答。媪将诗贺鸿曰:“张娘子案头诗卷堆积,曾未挥毫,今属和君诗,诚所希有。”鸿大喜过望,使媪道殷勤。越月余,始获命。鸿遂舍其家,以外室处之,自是唱和推敲,情好日笃。偁盛饰访鸿,求张一见,张愈自匿。偁密贿侍儿,潜窥鸿与张狎,作《酥乳》、《云鬓》二诗调之,张愈怒。偁知其意,乃挽鸿游二山,越数日,鸿归,夜至所居,张方倚桥而望,鸿赋一绝句,张倚和焉。越一年,鸿有金陵之游,唱和《大江东》一阕,留连惜别。又明年,鸿自金陵寄《摸鱼儿》一阕,绝句四首。张自鸿去后,独坐小楼,顾影欲绝;及见鸿诗祠,感念成疾,不数月而卒,鸿归,遽往访之,张已卒,失声长号。彷徨之际,忽见床头玉佩玦悬一缄,拆之,有《蝶恋花》词,及七言绝句。鸿哀怨不胜,赋哀词酬之,过红桥一恸而绝。(《列朝诗集》)正德中,古杭清平山巷赵家妻黎氏,生二女。庚辰春,黎携二女观灯,丛杂中,少女为恶少掠去,卖临清沈鹏,擅名青楼,号赛涛,以词翰能赛薛涛也。长女归周子文,子文为吏赴京,过临清,见赛涛貌肖其妻,注目久之,因留宿焉,问所从来,秘不敢言,偶检故书中,得诗一纸,子文诘之,乃告其故。讼之官,携归。父母即以赛涛归子文。有《曲江莺啭集》,皆赛涛诗词也。(同上)薄少君,娄东人,秀才沈承妻也。承字君烈,有隽才而夭,薄为诗百首以吊之。逾年,值君烈忌辰,酹酒一恸而绝。哭夫诗,录十首:海内风流一瞬倾,彼苍难白古今争。哭君莫作秋闺怨,薤露须歌铁板声。
上帝征贤相紫宸,赋楼何足屈君身?
仙才天上原来少,故举凡间学道人。
铁骨支贫意独深,有情不屑顾黄金。
时人漫赏雕虫技,没却英雄一片心。
碧落黄泉两未知,他生宁有晤言期。
情生欲化山头石,劫尽还愁石烂时。
独上荒楼落日曛,依然城市接寒云。
恍疑廊下闲吟句,遥忆须眉莫是君。
水次鳞居接苇萧,鱼喧米哄晚来潮。
河梁日暮行人少,犹望君归过板桥。
译女学士沈氏,名琼莲,字营中,是乌程人,世代相传是富民沈万三的后代。她有廷礼父子都在朝廷做官,沈氏凭借父兄的关系,得以登记名籍进入宫廷。她曾应试《守宫论》,开头写道:“秦朝无道,实在太过分了!宫廷难道一定要守吗?”孝庙很欣赏她,提拔为第一名,供职于宫禁之中,任女学士。她的弟弟沈溥官至通判,就是寄诗给她的人。如今吴兴人称她为“女阁老”,流传着她所作的宫体诗,当时人把她比作婕妤,花蕊夫人也不能过多胜过她。(《列朝诗集》) 白母是山阴葛家的女儿,十六岁时嫁给白公瑾。白公一向体弱,白母善于调养,使他读书并完成学业。成化年间,白公凭进士身份任分宜知县,白母跟随他一同前往。第二年,白公患病已经很久,而县库中还存着几千两银子;县境内有人因饥荒作乱,聚集了一百多人,准备抢夺这些银子。县城没有城墙,贼人突然来到县衙门口,属官、县丞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都丢下衙署,逃往别处躲藏。白母独自分派家人,奋力守住衙门两道门,随后才把白公转移到另一间屋里,将银子埋在污水池中,穿上白公的官服,登上大堂等待贼人。贼人到来时,她假意用好话慰劳他们,拿出自己私藏的簪钗、耳饰、衣服等物送给贼人,贼人道谢后离去;却不知道她暗中已经留下标记,因此官府据此将他们捕获。(《徐文长集》) 广东按察使唐彬有个女儿,七岁时曾在衙门前手持荔枝。弘治年间,她嫁给山阴进士张景琦,生下儿子张元冲。张元冲升任广东副使时,她随同前往;后来张元冲又升任按察使,她再次随行。前后一共三次到广东,后人建“三到堂”来记念此事。后来孙一坤又任广东按察使,接替了这一职务。(《珊瑚网》) 卢翰的妻子李氏,名妙惠,具有贞操。弘治初年,卢翰会试落第,留在京城讲学。有一个与他同姓名的人去世了,死讯误传到家中。那年正逢饥荒,李氏的父母怜悯女儿守寡,强迫她聘嫁给江西新淦县巨商谢能的儿子谢启。李氏两次上吊自杀,都没有死成,只好被迫嫁到谢家。谢启的继母也是扬州人,李氏恳求做她的婢女,以保全节操。谢启无法强行夺取她的意志,李氏便侍奉继母,寸步不离。谢启先装载食盐前往江西,继母和李氏随后返回扬州。船停泊在金山时,继母和李氏登寺还愿。李氏在墙上题诗:自从当年夫妻离散以来,至今双方的消息都渺茫不明。死后下葬,我也不做怀抱金钱的妇人;即使到了地下,还要寻找那位折桂的郎君。彭泽的晓烟寄托着归宿之梦,潇湘的夜雨割断了满怀愁肠。我把新诗写在金山寺中,高挂云帆,渡过豫章。诗后署名说:“扬州卢翰的妻子李氏题。”不久,卢翰考中进士,因修纂实录被派往江西,经过扬州时,得知李氏已经出嫁,便登上金山寺,看见她题写的诗,不禁哭泣。到了江西,他发现许多盐船停泊在河下,便教差役背诵诗句,在盐船之间往来寻找了两天。李氏听说后,叫来询问诗是从哪里得到的,差役把事情告诉她。李氏又惊又喜,说:“我的丈夫还活着吗?”她暗中约定在晚上乘船前来迎接,原来是害怕公开说明此事会使名声不好听。当天夜里,她果然被人扶送到卢翰住处,夫妻又像当初一样团聚。李氏嫁到谢家已经两年,节操更加坚定,谢母也一直保护她,终于使她实现了心愿。到这时她归来,卢翰的母亲也感叹惊异。(《尧山堂外纪》) 张红桥,是闽县的良家女子,住在红桥西面,因此自号红桥。她聪明敏慧,擅长写文章,豪门富户争相送礼求婚,红桥都不答应。她对父母说:“我要得到一个才华像李青莲那样的人,才愿意嫁给他。”于是,写文章的士人都把五言诗、七言诗当作媒礼。邑人王恭自负才华冠绝一时,红桥只看了他一眼,完全没有放在心上。长乐人王偁租住在她家东邻,偷偷看见她睡醒起身,便写诗寄给她。红桥认为他轻薄无礼,生气地深居不出,王偁郁郁不乐地离开。王偁的朋友福清人林鸿经过她的住处,留下住宿,正好看见张红桥在庭前焚香,便托邻居老妇把诗投给她。张红桥捧着诗,脸上露出笑意,拿笔作答。老妇把诗拿给林鸿祝贺说:“张娘子案头堆满了诗卷,却从来没有动笔;今天竟然写诗答和您的诗,实在是极为难得。”林鸿大喜过望,托老妇向她殷勤致意。过了一个多月,才得到她的许可。林鸿于是离开自己的家,把她安置为外室。从此两人互相唱和、推敲诗句,感情越来越深。王偁盛装来拜访林鸿,想求见张红桥,张红桥更加躲藏起来。王偁暗中贿赂侍女,偷偷窥见林鸿与张红桥亲昵,便作《酥乳》《云鬓》两首诗来调笑她,张红桥更加愤怒。王偁知道她的心意,便邀请林鸿游览二山。几天后,林鸿回来,夜里来到住处,张红桥正倚着桥眺望。林鸿作了一首绝句,张红桥倚韵唱和。过了一年,林鸿游历金陵,和张红桥唱和《大江东》一阕,依依不舍地告别。又过了一年,林鸿从金陵寄来《摸鱼儿》一阕和绝句四首。林鸿离开后,张红桥独自坐在小楼上,看着自己的身影,几乎要绝望;等到看见林鸿的诗,思念感伤成病,不到几个月便去世了。林鸿回来后,立即前去探访,得知张红桥已经死去,失声大哭。徘徊之间,忽然看见床头悬着一块玉佩和一封信,拆开一看,里面有一首《蝶恋花》词和一首七言绝句。林鸿悲哀怨恨,不能自胜,便作哀词酬答,经过红桥时大哭一场,最终悲痛而死。(《列朝诗集》) 正德年间,古杭州清平山巷赵家的妻子黎氏生了两个女儿。庚辰年春天,黎氏带两个女儿去看灯,少女在拥挤杂乱的人群中被恶少掳走,卖给临清人沈鹏。她在青楼中名声很大,号称赛涛,因为她的词章书法足以与薛涛相比。大女儿嫁给周子文,周子文任差役赴京,经过临清时,看见赛涛的容貌与妻子很相像,便久久注视,因而留下住宿,询问她的来历。赛涛秘密不敢说,偶然在旧书中找到一张诗纸,周子文追问,她才告诉他事情的经过。周子文向官府申诉,把她带回家。她的父母便将赛涛嫁给周子文。现有《曲江莺啭集》,全是赛涛的诗词。(同上) 薄少君是娄东人,秀才沈承的妻子。沈承字君烈,才华出众却早逝,薄少君作诗一百首悼念他。过了一年,正逢沈君烈的忌日,她洒酒祭奠,痛哭一场便死去了。她的哭夫诗,录下十首:天下的风流才士转瞬间便倾覆,苍天却难以说明古今的是非争议。哭悼你,不要作秋闺中的哀怨之声;唱《薤露》这样的挽歌,也应当用铁板般铿锵的声音。上帝征召贤才到紫宸殿,区区赋楼怎能容得下你的才华?天上的仙人才华本来就少,因此只好把凡间那些求学修道的人选去。你以坚强的骨气支撑贫困,心志格外深厚;你有情有义,却不屑回顾黄金财富。世人只顾徒然欣赏雕虫小技,却埋没了英雄的一片真心。碧落与黄泉之间,两个人如今都无法知晓彼此;来世难道还有相逢交谈的机会吗?情感深到几乎要化作山头的望夫石,却又担心天地劫数结束时,连石头也会腐烂。独自登上荒凉的高楼,夕阳昏暗;眼前仍是城市,连接着寒冷的云层。恍惚间仿佛听见你在廊下闲吟诗句,遥遥回忆那个有须眉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水边鳞次栉比的房屋连接着芦苇,傍晚潮来时,鱼声喧闹,米价哄然。黄昏时河桥边的行人很少,我仍然盼望你归来,经过那座板桥。
儿幼应知未识予,予从汝父莫踌蹰。
今生汝父无繇见,好向他年读父书。
男儿结局贱浮名,曲首空嗟一未成。
遗得八旬垂白父,泪挥老眼欲无声。
他人哭我我无知,我哭他人我则悲。
今日我悲君不哭,先离烦悯是便宜。
沉沉夜壑燃幽炬,冢入松根逼寝处。
风凄月苦知者谁?夜与山前石人语。(《名媛诗归》)
嘉靖间,常熟沙头市女子季贞一,少有夙慧,其父老儒也。抱置膝上,令咏烛诗,应声曰:“泪滴非因痛,花开岂为春?”其父推堕地曰:“非良女子也。”后果以放诞致死。(同上)
嘉靖宫人张氏早卒,殓于宫后,宫制:凡殓者,必索其身畔。得罗巾,有诗,以闻于上。上伤之,以宫监不早闻,杖杀数人。诗曰:
闷倚栏杆强笑歌,娇恣无力怯宫罗。
欲将旧恨题红叶,只恐新愁上翠蛾。
雨过玉阶天色净,风吹金锁夜凉多。
从来不识君王面,弃置无情奈若何!
南宁伯毛舜臣在南京留守,洒埽旧内,见别院墙壁,多旧时宫人题咏,年久剥落,不能尽识。其一署云“媚兰仙子书”,末二句犹存云:“寒气逼人眠不得,钟声催月下斜廊。”字婉丽,辞意凄怨,可想其风神月思。(《尧山堂外纪》)
周才美为子娶妇,见其贤能,分理家政,付与斗斛秤尺各二器,谕以出轻纳重,大小长短之法。其妇不悦,即拜辞舅姑,不愿为妇。才美愕然曰:“吾家薄有田产,可供伏腊,何遽辞去?”妇曰:“翁之所为,有逆天道,妾他日生子,定不肖败家;人谓妾之所生,恐被沾累。”才美曰:“汝言诚是,当悉除之。”妇问:“所用斗秤年数若干?”才美曰:“约用二十余载。”妇曰:“必欲妾留此,许以小斗量入,大斗量出,小秤短尺买物,大秤长尺卖物,以酬前日期瞒之数。”才美感悟,欣然许诺,听其所为;其妇后生二子,皆少年登第。(《臣鉴录》)
木生泾,字符经,正德朝以乡荐入太学,尝登秦观峰,梦老媪携一女子,甚丽,以一扇遗生,有诗云:
烟中芍药朦胧睡,两底梨花浅淡妆。
小院黄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
明年入都,道出土桥,渡溪水,得遗扇于草中,异之。题二诗于树上云:
隔墙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
风定细声听不见,茜裙红入那人家?
译孩子还小,应当知道自己还不认识我;我跟随你的父亲去了,你不要犹豫。今生你已经没有机会见到父亲了,只希望你将来好好读他的书。男子一生的结局,不应当被浮名所束缚;如今曲子唱到开头,徒然叹息一件事尚未完成。只留下年过八十、头发将白的老父亲,泪水挥洒在老眼中,几乎发不出声音。别人哭我时,我已经没有知觉;我哭别人时,自己却悲痛不已。今天我悲悼你,你却不能哭我;先离开尘世烦恼的人,反而是幸运的。深沉的夜谷中燃着幽暗的火炬,坟墓深入松根,逼近安眠之处。风声凄凉,月色苦冷,有谁知道我的心事?我只能在夜里对着山前的石人诉说。(《名媛诗归》) 嘉靖年间,常熟沙头市有个女子季贞一,从小就有早慧。她的父亲是年老的儒生,曾把她抱在膝上,让她咏诵烛诗。她随口说道:“眼泪滴落并不是因为疼痛,花朵开放难道只是因为春天吗?”父亲把她推倒在地,说:“这不是好女子。”后来她果然因放荡不羁而死。(同上) 嘉靖年间,宫人张氏早逝,入殓后葬在宫后。宫中的制度是:凡是入殓的人,必须搜查其身边之物。搜得一条罗巾,上面有诗,便把它报告给皇帝。皇帝为此悲伤,认为宫监没有及时报告,便杖杀了几个人。诗说:苦闷地倚着栏杆,勉强作笑唱歌;娇弱放纵而无力,害怕宫中的罗衣。想把旧日的怨恨题写在红叶上,只怕新的愁绪又爬上翠眉。雨过之后玉阶清洁,天空明净;风吹动金锁,夜里格外寒凉。从来没有见过君王的面,如今被无情地弃置,又能怎么办呢!南宁伯毛舜臣在南京任留守时,清扫旧宫禁,在别院墙壁上看见许多过去宫人题写的诗,因年代久远,字迹剥落,不能全部辨认。其中一首署名“媚兰仙子书”,末尾两句还保存着:“寒气逼人眠不得,钟声催月下斜廊。”字迹婉丽,辞意凄凉哀怨,由此可以想见她的风神和月夜中的思绪。(《尧山堂外纪》) 周才美为儿子娶妻,见新妇贤能,便把家政分给她管理,又交给她各两件斗、斛、秤、尺,告诉她以轻量器具买进、以重量器具卖出,以及大小长短的做法。新妇很不高兴,当即拜别公婆,不愿做周家的媳妇。才美惊愕地说:“我家虽然只有少量田产,也足以供应冬夏祭祀和日常生活,为什么突然要离开?”新妇说:“公公所做的事违背天道。我将来如果生了儿子,一定会使他不肖而败家;人们会说这是我所生的孩子,恐怕我也会受到牵连。”才美说:“你说得确实有道理,我一定全部改掉。”新妇问:“这些斗和秤用了多少年?”才美说:“大约用了二十多年。”新妇说:“如果您一定要我留下,就答应我:收入时用小斗量,支出时用大斗量;买东西用小秤、短尺,卖东西用大秤、长尺,用这些来补偿过去欺瞒别人的数量。”才美醒悟过来,欣然答应,任凭她按自己的方式办理。后来新妇生了两个儿子,二人都在少年时考中进士。(《臣鉴录》) 木生泾,字元经,正德年间凭乡荐进入太学。他曾登上秦观峰,梦见一个老妇人带着一名女子,容貌十分美丽,送给木生一把扇子,扇上有诗:烟雾中的芍药朦胧欲睡,梨花两旁施着浅淡的妆容。小院黄昏、人们安静下来之后,隔着墙远远辨认出麝兰的香气。第二年木生进京,途中经过土桥,渡过溪水,在草丛中捡到一把遗失的扇子,感到十分奇异。他在树上题写两首绝句:隔着墙远远望见斜着的绿杨,两个牵手的女郎在唱落花。风停后细微的声音听不见了,那身茜色裙子红光映入的是哪一家?
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人间三月无红叶,却放桃花逐水流。永乐中,用荐为工部郎。沐浴之日,偕僚友同出土桥,偶憩田家。老媪熟视其扇曰:“此扇吾女娟娟手迹也,偶过溪桥失之,何为入君手?女寻扇至溪桥,见二绝句,朝夕讽咏,得非君作乎?”命娟娟出见,宛如梦中,二诗果生旧题也,共相叹异,遂为夫妇。(《列朝诗集》)闺许多有带英气者,王季重先生女,题《蔺相如传》,有“七寸小臣刃,五步大王头”之句,一时称其豪拔,管于嘉从洪承畴军,其妻吴叶仙送之一绝:万里从军急,孤身一剑愁。家园落日里,莫上最高楼!亦有英雄气色。后管卒,设帐受女徒,终于尼。(《西皋外集》)徐氏,居莆之北关,父庞乡,为新安郡丞,以女许配俞郎。俞纨袴儿也,合卺之夕,傅姆嘱先对句而就寝。徐指二砚出句曰:“点点杨花入砚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俞缩瑟不能成句。徐笑曰:“何不云‘双双燕子飞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后徐氏卒,俞郎取其著作,焚弃之,仅存批点二十一史,又《悼志赋》一首,梁鸿王凝妻诸赞,及读《离骚》、六朝、隋唐史论数十篇,友人郑邦衡梓之以传。(《列朝诗集》)瑶华,字灵光,金陵曲中名妓,归于新安江景纯,景纯负侠气,忧时慷慨,期毁家以纾国难,灵光多所佽助。景纯以畏友目之,卜居白门城南,筑楼六朝古松下,读书赋诗,屏却丹华。景纯好畜古书画鼎彝之属,经其鉴别,不失毫黍,王伯縠亟称之,以为今之李清照也。景纯在里门,有《寄衣诗》云:“闭妾深闺惟有梦,怜君故国岂无衣?”手字清勤婉约。景纯没后,遂不作诗,所著《远山楼稿》亦不存。吴非熊尤岸然自负,灵光诗一出,皆阁笔裣衽。(同上)天启元年,宣抚使奢崇明叛,石砫宣抚司掌印女官秦良玉勤王。秦氏世为宣抚司,兄秦邦屏、邦翰,援辽力战死。弟秦民屏重伤,突围出,得归。时蔺贼厚遗秦氏,求其助。良玉斩使留银,率所部精兵万余,同弟民屏及侄翼明,卷甲疾趋,潜度重庆,营于南平关,扼贼归路。遣兵夜袭两河,烧其船以阻贼东下,自率大兵沿江而上,水陆并进。又留兵一千,护守忠州,以为犄角。移文夔州,设兵防瞿塘,为上下声援。后又大破流贼。女将掌兵,一时无两。(《贞胜编》)崇祯末,秦良玉自将兵三万援夔城,过夔一步,即其石砫司,守夔亦守家也。知绵州陆逊之罢官归,巡抚遣之,按行营垒,过秦。秦冠带佩刀出见,左右男妾十余人,然能制其下,视他将加肃,为陆置酒,叹曰:“邵公不知兵,吾一妇人受国恩应死,所恨与邵同死耳。”未几贼大至,张令被射死,秦石砫兵亦覆没。秦单骑见抚曰:“事急矣!尽发吾溪洞之卒,可二万,我自廪其半,半饩之官,足破贼土。”宫家用一箸一帚调兵者,最急,箸以能破者毕至,帚则扫境内出也。邵见嗣昌与己不相中,而蜀无见粮,峒寨之人讵可信,遂谢玉良计不用。邵抚捷春也。(《绥史》)王二本女子,顺天安东人,年十八父母携之入京,易男子衣冠,鬻于镶白旗德任。甲寅黔滇乱,德任南征,挈之往,尽瘁服劳,周旋戎马之间,凡七载,德任爱其勤。辛酉滇南平,大师凯旋,次江黄,而王二病,延医弗瘳,一夕气垂绝,主人办棺具,易其衣,乃知为处子也。众皆色然骇,相与嗟泣。比鸡鸣,复苏,调治之,病愈,王知迹已露,请为尼,主人许之。满兵在楚者数万,传为美谈,醵金共作佛事。祝发之日,送者如云。(《桑门王二传》)四川石砫女帅秦良玉,帅师勤王,召具赐彩币羊酒,御制诗旌之曰:蜀锦征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不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崇祯遗录》)崇祯四年七月,贼点澄子自秦入晋,犯沁水县,县东北有窦庄,故张忠烈公铨里居也。先是铨父尚书五典,谓天下将乱,筑墙为堡,甚坚。至是五典已没,铨子道浚、道泽官京师,贼至,众议弃去。铨妻霍氏,语其幼子道澄曰:“避贼而出,家不保;出而遇贼,身不保,等死,死于家,不愈死于野乎?”躬率僮仆守,贼缳攻之,堡中矢石并发,伤贼甚众。四日退冀北道,王肇生表之曰“夫人城”。(《流寇始末记》)
译奇异的鸟和娇艳的花都禁不住愁绪,湘帘刚刚卷起,月亮已经沉到钩边。人间三月还没有红叶,却让桃花随着流水飘去。永乐年间,木生凭荐举任工部郎。沐浴那天,他和同僚一起出城经过土桥,偶然在农家休息。老妇仔细看他的扇子,说:“这是我女儿娟娟的手迹。她偶然经过溪桥时把扇子丢了,怎么会到了您的手里?女儿寻找扇子到溪桥,看见上面题着两首绝句,早晚吟诵;难道是您写的吗?”老妇叫娟娟出来相见,她的容貌果然与梦中一样;树上的两首诗也确实是木生原来题写的。两人都感到惊异,于是结为夫妻。(《列朝诗集》) 闺阁女子中有许多人带有英气。王季重先生的女儿题写《蔺相如传》,其中有“七寸小臣刃,五步大王头”的句子,一时被称赞为豪迈不凡。管于嘉跟随洪承畴的军队出征,他的妻子吴叶仙送给他一首绝句:万里之外从军,军情紧急;孤身一人,只有一把剑,满怀忧愁。家园正在落日笼罩之中,千万不要登上最高楼!其中也有英雄般的气概。后来管于嘉去世,吴叶仙设帐收徒讲学,最终做了尼姑。(《西皋外集》) 徐氏住在莆田北关,她的父亲徐庞乡任新安郡丞,曾把女儿许配给俞郎。俞郎是个纨绔子弟。举行合卺礼的当晚,傅姆嘱咐他们先对对子再就寝。徐氏指着两方砚台出句说:“点点杨花入砚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俞郎畏缩发抖,不能成句。徐氏笑着说:“为什么不说‘双双燕子飞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呢?”后来徐氏去世,俞郎拿出她的著作焚毁丢弃,只留下批点《二十一史》、一篇《悼志赋》、梁鸿和王凝妻的几篇赞,以及阅读《离骚》和六朝、隋唐史书的数十篇评论。友人郑邦衡将它们刊刻流传。(《列朝诗集》) 瑶华,字灵光,是金陵曲中的名妓,后来嫁给新安人江景纯。景纯很有侠义气概,忧虑时局而慷慨激昂,打算毁掉家产来缓解国家的危难,灵光在许多方面帮助他。景纯把她视为畏友,便在白门城南买地居住,在六朝古松下修建楼房,读书作诗,摒弃了脂粉装饰。景纯喜欢收藏古书、古画、鼎彝之类的器物,经他鉴定,从没有丝毫差错,王伯縠多次称赞他,认为他是当代的李清照。景纯住在乡里时,曾有《寄衣诗》说:“妾身闭在深闺,只有梦境可以往来;怜念君身处故国,难道竟没有衣服可穿吗?”他的字迹清秀勤谨,风格婉约。景纯去世后,灵光便不再作诗,她所作的《远山楼稿》也没有保存下来。吴非熊尤其高傲自负,但灵光的诗一写出,便使他搁笔整衣,表示敬意。(同上) 天启元年,宣抚使奢崇明叛乱,石砫宣抚司掌印女官秦良玉起兵勤王。秦氏世代担任宣抚司职务,她的兄长秦邦屏、秦邦翰援助辽东,奋战而死。弟弟秦民屏身负重伤,突围后得以返回。当时蔺贼送给秦氏厚礼,想求她相助。秦良玉斩杀来使,留下财物,率领一万多名所属精兵,与弟弟秦民屏及侄子秦翼明,卷起铠甲快速行军,秘密渡过重庆,在南平关扎营,扼守叛贼的退路。她派兵夜袭两河,烧毁叛贼的船只,阻止他们向东渡江,自己率大军沿江上行,水陆并进。又留下士兵一千人守护忠州,作为犄角。她发文给夔州,在瞿塘设置兵力防守,作为上下游的声援。后来她又大败流贼。女子统领军队,当时没有第二人。(《贞胜编》) 崇祯末年,秦良玉亲自率领三万军队援救夔城。经过夔门一步,就是她的石砫宣抚司;守卫夔城,也就是守卫自己的家。绵州知州陆逊之被罢官后回乡,巡抚派遣他巡视各营垒,他经过秦良玉的军营。秦良玉戴冠穿官服、佩刀出来会见,身边有十多个男仆和女侍,但她能够制服部下,使他们比其他将领的部下更加严肃;她为陆逊之置酒,说:“邵公不懂军事,我一个妇人受到国家恩遇,本应战死,遗憾的是不能和邵公一同死去。”不久贼兵大举到来,张令被箭射死,秦良玉的石砫军也全军覆没。秦良玉单骑去见巡抚,说:“形势危急了!如果把我溪洞中的士兵全部征发出来,大约有两万人,我自己供给其中一半,另一半由官府供给粮饷,足以击破贼兵的根据地。”当时官府用一根筷子、一把扫帚来比喻调兵的急迫:筷子表示能破敌的士兵全部到来,扫帚表示把境内所有力量扫出来。邵见嗣昌与自己不合,又因为四川没有现成的粮食,认为洞寨中的人不可靠,于是拒绝了秦良玉的妙计。邵抚名捷春。(《绥史》) 王二本是女子,顺天安东人。十八岁时,父母带她进京,让她换上男子的衣帽,卖给镶白旗人德任。甲寅年黔、滇发生叛乱,德任南征,带着她一同前往。她竭尽辛劳服侍主人,周旋于军旅之间,共有七年,德任很爱惜她的勤劳。辛酉年滇南平定,大军凯旋,驻扎到江黄一带时,王二生病,请来医生也没有治好。一天晚上,她气息将绝,主人准备棺材,替她更换衣服,才知道她原来是处女。众人都惊骇变色,相互叹息哭泣。到鸡鸣时,她又苏醒过来,调养治疗后病愈。王二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便请求出家为尼,主人答应了。驻扎在楚地的数万满兵把这件事传为美谈,集资共同为她举行佛事。她剃发出家的那天,送行的人多得像云一样。(《桑门王二传》) 四川石砫女帅秦良玉率军勤王,皇帝召见她,备办彩帛、钱币、羊和酒赏赐她,并亲自作诗表彰说:蜀锦制成的征袍亲手缝制,骑在桃花马上请缨出征。世间并不少奇伟的男子,谁肯奔赴万里沙场?(《崇祯遗录》) 崇祯四年七月,贼首点澄子从秦地进入山西,侵犯沁水县。县城东北有窦庄,是故张忠烈公张铨居住的乡里。此前,张铨的父亲尚书张五典认为天下将要大乱,便修筑围墙作为堡垒,十分坚固。到了这时,张五典已经去世,张铨的儿子道浚、道泽又在京师做官,贼兵到来时,众人商议放弃堡垒逃走。张铨的妻子霍氏对小儿子道澄说:“躲避贼兵逃出去,家就保不住;出门遇到贼兵,性命也保不住。既然都是死,死在家里,难道不胜过死在荒野吗?”于是亲自率领童仆守卫。贼兵用绳索攻城,堡中同时发射箭和投掷石块,杀伤了许多贼兵。四天后,贼兵退往冀北道,王肇生上表称颂她,称为“夫人城”。(《流寇始末记》)
江苏韩巡抚遣干办赍金与札,赴北京,道山东,旅店楼上误倾污其衣,怒甚。店主向楼骂曰:“浪小妇,何污贵人衣?速下请罪。”干办知其为妓也,怒尽解。比至,颜色妖异,光焰动人,是夜遂接枕席。四鼓起行,妓亦去,至前林,则响马号箭至矣。干办泣曰:“予奉公往都,若劫我,祸将不旋踵。”盗近前,乃美少年,忽掷帽,睁星眸曰:“认得老娘否?”干办视之,夜来妓也,哀告之。妓曰:“念汝枕上情,文书与手札俱还汝。”尽攫其金去。干办反责店主,店主曰:“旅客如织,彼与汝前后同来投宿耳,知为谁乎?”(《柳郓丛谈》)都城南,居贤坊民刘兰女刘氏,以哭母毁死,巡城御史曹选以闻。氏颇知文墨,并习女工。万历二十七年,曾经备选贵人不中,遂不肯择人,毁齿自矢,事两尊人甚孝。三十岁,足迹不出闺门,日惟闭户,诵经读书,兼作女工,即至亲比邻,未尝见其声色。本年八月,母张氏病笃,女悉心奉侍,母进食,女亦进食,母不食,女亦不食。至二十三日,张死,女跪灵前泣血,水浆绝不食。至九月初三日,女亦气绝,死时异香满室,人咸异之。(《崇祯长编》)
海陬冶游录 清 淞北玉魫生
序
己卯孟春,日暖溪桃,风熏陌草,珠帘烟翠,玉勒尘红。小醉花天,蹀躞马嘶之下;薄烹松雪,呢喃燕语之余。簇锦绣于良时,赏心乐事;悟文章于大块,摘艳熏香。方思藻绘繁华,楮雕绮丽,流连土俗,摅写风怀。适得新书,不殊异宝。丽南都之石黛,秀色霏馨;倾北里之胭脂,高文散绮。红情绿意,传心事以深谙;鬓影衣香,跃肌容而活现。著作家推真本领,星可罗胸;游戏内具大神通,露宜盥手。盖先生以吴中名士,极宇内壮游,五千卷文字撑肠,数十种琳琅满目。龙文百斛,争思快睹为先;豹见一斑,早已不胫而走。所著如《弢园尺犊》等书,莫不纸因顿贵,砚欲长焚。若《灜壖杂志》,考献征文,伤今思古,风雷踸踔,烟墨纵横,所为仰止鸿才,附期骥尾也。顾或者谓先生学通五际,才备九能,胡弗导经史之源,发诗书之义,洋洋论道,用祓饰乎前谟,落落陈情,表卢牟乎往籍。而乃中年哀乐,绮语娇娆,挥妙腕于金壶,记艳情于玉镜,志雪泥之迹,酒绿灯红,话风月之缘,金迷纸醉。得毋蹈冬郎香奁之诮,兴秋女纨扇之悲?杜樊川儿女情长,汤若士泥犁业重。不知人生行乐,我辈钟情。忠似马周,吟成折柳;豪如羊侃,曲制采莲。泪湿青衫,白太傅感深沦落;魂销碧玉,虞学士兴托缠绵。从掎裳联襼之场,藉消清况;于灯灺酒阑之候,隐寓微词。假以发聋,警烟云于过眼;原非好色,浇傀儡以舒胸。况复界尽山川,致仿华阳郡国;景详节物,体兼荆楚岁时。风流嗢噱,且轶《板桥杂记》之编;月旦劝惩,岂仅侍儿小名之录。已哉,嗟乎!名花堕溷,弱絮随风,树作拂钱,莲谁出火。人皆惜玉,能不以之兴怀?命薄如花,曷禁为之饮泣?今览录中所载,或幼沦乐籍,或长隶教坊,或赚自奸谋,或诱从恶少,或遇人不淑,逼入青楼,或大妇难容,遂辞金屋,或良人己逝,甘为逐水之萍,或豪主相陵,遣作出墙之杏。其始则觏闵受侮,事匪一端;其终之荣悴升沈,状尤百出。若者志惟耽乐,若者性早知归,若者专恃利交,若者愿因情死,若者失足于贩夫走卒,若者倾心于墨客诗豪,若者一误再误,仍困勾栏,若者怜卿爱卿,即离苦海。极欣戚悲愉之致,着激昂慷慨之词,动人生羞耻之心,寄世运盛衰之感。每慨地经烽火,野起戈鋋,丧乱无休,仳离失所。式微宦裔,间闻背礼私奔;贫贱姬姜,甚至贪财卖笑。试问春辰秋夕,回首何堪?奚为暮送朝迎,辱身若此!斯则飘泊者所鉴观,豪华者之棒喝矣。迩者欃枪星坠,弦管风香,上海实彝夏之冲,胜地荟宴游之盛。推襟送抱,士女昌丰,卧酒吞花,巾裾来往。笙歌院落,不减夫秦淮,灯火楼台,有逾乎珠海。所冀如花美眷,点缀承平,会看摛藻成书,铺张和乐。序南部烟花之记,敬赞一言,诵西秦行纪之篇,愿书万本。光绪己卯仲春百花生日,岭南护落花人谨序。
译江苏巡抚派遣一名干办携带金钱和公文前往北京,途经山东时,在旅店楼上不小心把污水泼到了衣服上,十分恼怒。店主朝楼上骂道:“你这个浪荡小妇人,怎么把贵人的衣服弄脏了?赶快下来请罪。”干办知道她是妓女,怒气全消。等她下来,只见容貌妖艳奇异,光彩动人,当夜便与她同床。四更时干办起身赶路,妓女也离开了。到了前面的树林,响马的号箭已经射来。干办哭着说:“我奉公差前往京城,如果被你们劫走,灾祸很快就会降临。”盗贼走近前来,原来是个美貌少年。他忽然扔掉帽子,睁大明亮的眼睛说:“你认得老娘吗?”干办仔细一看,正是昨夜的妓女,便哀求她。妓女说:“念在你我同床的情分上,公文和书信都还给你。”说完把他的金钱全部抢走。干办回头责问店主,店主说:“旅客来来往往像织布一样,她只是和你前后脚来投宿罢了,你知道她是谁吗?”(《柳郓丛谈》) 京城南面贤坊有个百姓刘兰的女儿刘氏,因为哭母过度而死,巡城御史曹选把这件事上报。刘氏颇通文墨,也精于女红。万历二十七年,她曾参加选入宫中贵人的选拔但没有中选,从此不肯再选择婚配,毁掉牙齿发誓守志,侍奉父母非常孝顺。三十岁时,她的足迹从未走出闺门,每天只是闭门诵经读书,同时做女红,即使至亲和邻居也从未见过她的容貌神色。同年八月,她的母亲张氏病重,女儿尽心侍奉;母亲进食,她也进食,母亲不吃,她也不吃。到二十三日,张氏去世,刘氏跪在灵前哭得泪血俱出,水和汤都不肯吃。到九月初三日,她也气绝而死,死时满室都充满奇异的香气,人们全都感到惊异。(《崇祯长编》) 《海陬冶游录》 清 淞北玉魫生 序 己卯年孟春,阳光温暖,溪边桃花盛开,郊外野草被风吹得芳香;珠帘映着烟霭翠色,玉勒沾染红尘。微醉在花天之中,伴着马蹄移动和马嘶声;在燕语呢喃之后,煮少量松雪茶。正值美好时节,赏心乐事接踵而来;从天地万物中领悟文章,采摘艳丽的辞藻,吸取芬芳的情趣。正想描绘繁华景象,用楮纸雕琢绮丽文辞,流连于地方风俗,抒写胸中的风情,恰好得到这部新书,真不亚于稀世珍宝。它描写南都女子的黛眉,秀丽的色彩飘散着芳香;倾倒北里歌楼的胭脂,华美的文章如锦绮散开。红花的情态、绿叶的意趣,传达内心的情事,深刻而明白;鬓发的影子、衣服的香气,使肌肤容貌跃然纸上。著作家显露真正的本领,胸中才华多得可以罗列星辰;游戏文章也具有极大的神通,仿佛清晨露水值得净手相待。先生以吴中名士的身份,纵游天下,五千卷文字充满胸腹,数十种美玉般的著作令人目不暇接。像龙文那样的千斛大才,人人都争着先睹为快;即使只看见豹子的一斑,作品也早已不胫而走。他所著的《弢园尺牍》等书,无不因此纸价顿时增贵,砚台几乎要长久焚烧。至于《灜壖杂志》,考察典章、征引文章,感伤今世而追思古代,文势如风雷奔腾,笔墨纵横驰骋;我所写的,不过是仰望先生宏大的才华,附在骐骥的尾巴之后罢了。然而有人或许会说,先生学问通达五经,才华具备九种技能,为什么不引导读者探寻经史的源流,阐发《诗》《书》的意义,洋洋洒洒地谈论大道,用来修饰前人的谋略;又为什么不从容陈述情怀,表彰古籍中的杰出人物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斛〕 可是先生偏偏在中年写男女哀乐、绮丽娇娆的文字,在金壶般的笔墨中挥洒妙笔,在玉镜般的篇章里记录艳情,记下雪泥鸿爪般的踪迹,描写酒绿灯红,谈论风月之缘,沉醉于金迷纸醉的生活。难道不怕受到冬郎香奁诗的讥诮,兴起秋女纨扇被弃的悲哀吗?杜樊川有儿女情长,汤若士有沉溺情欲的罪业。人生本来就需要及时行乐,而我们这些人又特别重情。忠心如马周,吟诗便成折柳之作;豪迈如羊侃,也能创作《采莲》曲。泪湿青衫,是白太傅感慨身世沦落;魂销碧玉,是虞学士借碧玉之事寄托缠绵情思。置身于歌妓舞女聚集之处,借此排遣清冷的处境;在灯残酒尽之时,暗中寄寓含蓄的言辞。借此唤醒聋者,警告人世如烟云般转瞬即逝;并不是沉溺女色,只是借此浇灌傀儡般的胸怀,使它得到舒展。况且书中遍写山川,足以仿佛华阳郡国;详细描写四时景物,体制兼有《荆楚岁时记》的风格。风流诙谐,甚至超过《板桥杂记》的记载;品评人物、劝善惩恶,难道只是记录侍儿的小名而已吗?罢了,唉!名花落入污泥,柔弱的柳絮随风飘荡;树木变成拂钱,莲花又有谁能使它出污泥而不染?人人都怜惜美玉,能不因此产生感慨吗?命运薄如花朵,怎能不为她们哭泣?如今看这部录中所记,有的幼年便沦落乐籍,有的长大后隶属于教坊,有的是被奸谋骗去,有的是被恶少诱拐,有的是遇人不淑,被逼进青楼;有的是大妇不能容忍,便离开金屋;有的是良人已经死去,甘愿成为随水漂流的浮萍;有的是被豪强主人凌辱,赶出门去,成为出墙的红杏。她们起初遭遇怜悯、受人欺侮,事情各不相同;到最后荣辱盛衰、升沉得失,情状更是千奇百怪。有的人只知沉溺享乐,有的人早早便知道回头;有的人专门依靠利益交往,有的人愿意因情而死;有的人失足于贩夫走卒,有的人倾心于文人诗豪;有的人一错再错,仍然困在勾栏之中;有的人因有人怜爱她,便离开苦海。这里极尽欢乐与悲伤、忧愁与喜悦的情态,写出激昂慷慨的辞句,触动人的羞耻之心,寄托对世道盛衰的感慨。常常感叹土地经历战火,荒野遍起兵戈,丧乱没有止息,夫妻离散、流离失所。衰败的官宦后裔,间或听说有人违背礼法私奔;贫贱的姬妾,甚至因贪财而卖笑。试问在春日秋夜回头看去,怎能忍心?为什么早晨送出、晚上迎入,竟这样辱没自身!这正是漂泊者应当引以为鉴、豪华者应当受到当头棒喝的事情。近来彗星坠落,管弦乐声与花香交织;上海实在是华夏与夷狄往来的要冲,也是胜地聚集、宴游兴盛的地方。士人和女子推心置腹,人口昌盛;躺着饮酒、吞食花香,衣巾裙裾来往不绝。笙歌遍布院落,并不比秦淮逊色;楼台灯火,也超过珠海。我所希望的是,美丽如花的女子点缀太平盛世;将来可以看到有人铺陈文辞写成书,描绘和谐美好的生活。为《南部烟花录》作序,谨此赞说几句;吟诵《西秦行纪》,愿意刊刻流传万本。光绪己卯年仲春百花生日,岭南护落花人谨序。
自序
夫《海陬冶游录》曷为而作也?将以永既去之芳情,追已陈之艳迹,寄幽忧于香草,抒旧念于风怀。沧桑变易,麻姑见而伤心;开宝繁华,宫女说而陨涕。抚今思昔,写怨言愁。则使经过曲里,尚识旧人,搜辑闲编,犹传轶事。伤红颜之已老,嗟黑海之多惊。谁肯买俊骨以倾襄,孰不谈劫灰而变色哉?则此编也,聊作寓言。附诸野史,非故为妖冶之同,甘蹈泥犁之罪也。顾或谓昔赵秋谷《海鸥小谱》,余曼翁《板桥杂记》,西溪山人之《吴门画舫录》,皆地当通都,时逢饶乐,其事可传,其人足重。今一城斗大,四海氛多。既无赵李名倡,又少崔张侠客。染黛研朱,药叉变相。堕鞭投辖,猾虏争膏。未闻金屋之丽人,能擅玉台之新咏。矧又不能抽白刃以杀贼,取谥贞姬。着黄絁而参禅,证名仙籍。绮罗因之减色,脂粉于焉为妖。是人肉盘,是野狐窟焉尔。而子犹逞其艳谈,为之暝写,不亦傎乎?然而善言儿女,未免痴情;自古英雄,每多好色。花天酒地,亦为阅历之场;红袖青衫,同是飘零之客。伽女散花,何妨遍着;维摩入道,先以钩牵。戒谣为法秀之妄诃,忏绮乃休文之恶习。恨寄绿阴,无损牧之之豪宕;篇名锦瑟,宁识义山之缠绵。铅华宝髻,不讳言情;浊酒残灯,乌能妨节?与其高谈从听,毋宁降格求真也。况乎奇节仅矣,冶容暂耳,必貌皆苏小,诗比薛涛,媲卞玉京之慧心,配段东美之雅操,则香国中竟无下乘,章台内悉属才人。青泥世界,尽放莲花。碧柳楼台,遍镌珉玉。是情之所必无,亦事之所罕有也。余观古来文人失职,荡子无家。偶托楮豪,遂传风雅。晓风残月,不尽低徊。淡粉轻烟,岂无点缀?本非实录,有似外篇。则余今日之所编,逞妍抽秘,尽许荒唐;水月镜花,无嫌空彻也已。且也,由盛观衰,大有乱离之感;因今念旧,弥兴身世之悲。溯自丙午之秋,余年未冠。勾留白下,寻访青溪,春藏杨柳之家,人闭枇杷之院。任姬素琴,此中翘楚。既识一面,遂订同心。毷氉归来,音问中绝。己酉大水,橐笔来游。宿痾未瘳,烦忧正剧。有梦非春,拥孤衾而听雨;看花懒出,虽晴日而闭关。辛亥春闲稍作绮游,狂名顿着。选花开尊,征歌按拍。题裙索扇,间有篇章,抹月批风,任传薄幸。于是沾泥之絮,遂为逐水之萍矣。癸丑之冬,杜门养痾。追念前游,援笔以记。其时赭寇纵横,金陵陷没。珠帘碧瓦,荡作飞灰。舞袖歌裙,惨罹浩劫。而此间亦烟沉雨坠,月缺花残。人往时非,哀多乐少。迨乎贼去城空,春回燕至,旧巢已换,香梦难寻。叹生死之无闻,嗟飘泊于何所。凄迷烟月,谁解伤心?而妆点池台,复开艳窟。曾几何时,城中已复旧观。城外环马场左右,又成妓薮矣。惟是良辰难再,美人不来。时局苍凉,消息茫昧。今过其地,则故钉犹在,檀点依然。芳树鸟栖,画纱萤点,乱冢荒堤。今日粉影脂香之地,颓垣败壁;昔时灯红酒绿之家,境易回肠。事如转烛,其为怆怀。又乌能己?岂非事无可纪,而情有足悲哉!特以此中人,镜槛才安,忽然远徙,香名甫着,辄复私更。萧郎再至,已怅踪迹于风前;徐娘重逢,错呼窈窕于月底。傥欲按图而索骥,窃恐觅路而迷花也。更有叹者,流俗胜则雅会稀,朱颜贱而黄金贵,乍羞觌面,己解淳于之襦;未及盟心,遽荐宓妃之枕。继以色荒而钱尽,遂至情断而恩离。此亦情天之变态,幻海之沸波也。余也虽堕绮因,自存真宰。偶抒感慨,专写牢愁。或观此篇者,遂以为此间佳丽,何异迷香;是处笙歌,正堪荡魄。则亦未识余心者耳。若其鄙为轻薄,讥以纤靡,为高厚之绳诗,作到溉之投地,以为意无寄托,旨乏劝惩,见斥于礼法之儒,遽指为文字之障,则亦姑听之而己。呜呼!沪虽偏隅,固泽国之要津,海疆之险堑。艳风相煽,极盛难继,有心人能勿深思哉!庚申春仲,淞北玉魫生识于春申浦上。
译自序 那么,《海陬冶游录》为什么要写呢?是想使已经消逝的芳情长存,追寻已经成为往事的艳迹,把幽深的忧愁寄托在香草上,把旧日的思念抒写在风情之中。世事如沧海桑田般变易,麻姑见了也会伤心;开宝年间的繁华,宫女说起来也会流泪。抚今追昔,只能写下怨恨和愁苦。这样,即使有人经过曲巷,也还能认识旧日的人;搜集整理散见的文字,也还能流传轶事。为红颜已经衰老而悲伤,为黑海中惊涛太多而叹息。谁肯购买俊杰的遗骨来倾动襄阳,谁又不会谈到劫灰便变了脸色呢?因此,这部书姑且可以看作寓言,附在野史之后,并不是故意与妖冶之事为伍,甘心犯下堕入地狱的罪过。只是有人或许会说,过去赵秋谷的《海鸥小谱》、余曼翁的《板桥杂记》、西溪山人的《吴门画舫录》,都写的是交通繁盛的大都市,时代又逢富足欢乐,所以事情值得流传,人物也值得尊重。如今这座城不过很小,天下却充满战乱。既没有赵飞燕、李师师那样的名妓,也很少有崔护、张生那样的侠客。这里的人描眉研朱,转眼便如药叉变相;男子抛鞭投辖,狡猾的强徒争相榨取脂膏。没有听说有金屋中的丽人能够擅长玉台的新咏,更何况她们又不能拔刀杀贼,取得贞姬的谥号,也不能穿黄絁衣参禅,获得仙籍中的名号。绮罗因此失去光彩,脂粉也在这里变成妖异之物。这里不过是人肉市场,是野狐聚集的洞窟罢了。可是您还要夸耀这些艳情,替它们在夜间书写,难道不是荒谬吗?然而,善于谈论男女情爱的,难免是痴情之人;自古以来的英雄,也往往多有好色的一面。花天酒地同样是增长见识的场所,红袖和青衫也都是漂泊零落的客人。伽女散花,何妨让花朵遍处开放;维摩入道,也先借女色牵引。戒除歌谣,是法秀对人的妄加呵斥;忏悔绮丽文字,是休文的坏习惯。把遗恨寄托在绿荫之中,并不损害牧之的豪放;篇名叫《锦瑟》,难道就能说义山不缠绵吗?铅粉和宝髻,不必忌讳谈论情爱;浊酒残灯,又怎能妨碍气节?与其高谈阔论,任凭别人听去,不如降低姿态寻求真实。况且如果每个人都必须像苏小那样美貌,诗才都要胜过薛涛,智慧能够比肩卞玉京,操守能够匹敌段东美,那么香国之中竟没有下等人物,章台之内全是才女。那就会变成青泥世界,到处都开放莲花;碧柳楼台,处处刻满美玉。这既是感情中必然没有的,也是在现实中极其少见的。我看自古以来,文人失意,浪子无家,偶然借助纸笔才华,便流传出风雅之作。晓风残月之中,总有无尽的低回;淡粉轻烟之间,难道不会有点缀?这本来就不是实录,只是类似外篇罢了。因此,我今天编写此书,尽管夸饰美丽、探求隐秘,也任凭它荒唐;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空灵透彻,也没有什么可嫌弃的。再说,由盛而衰,很有乱离之感;因今日而怀念旧日,更加兴起身世之悲。追溯到丙午年秋天,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岁。留居白下,寻访青溪,春色藏在杨柳之家,人物幽闭在枇杷院中。任姬以素琴著名,是其中的佼佼者。我与她一见,便订下同心之约。无聊地归来后,音信突然中断。己酉年发大水,我带着笔墨来游历。旧病没有痊愈,烦恼忧愁正十分剧烈。虽有梦境,却不是春梦,只能拥着孤衾听雨;想看花也懒得出门,即使天晴也闭门不出。辛亥年春天,闲暇时稍稍作了一番绮丽游赏,狂放的名声顿时传开。选择花开的地方摆酒,招来歌女按拍歌唱。题诗在裙上,索取扇子,偶尔也有诗篇;任凭人们说我轻薄。于是,沾泥的柳絮终于成了随水漂流的浮萍。癸丑年冬天,闭门养病。追忆从前的游历,提笔把它记下。当时红色的贼兵纵横,金陵陷落。珠帘碧瓦都化作飞灰,舞袖歌裙惨遭浩劫。这里也烟雾沉沉、风雨飘落,月缺花残。人事已非,悲哀多而欢乐少。等到贼兵离去、城池空荡,春天回来、燕子飞来,旧巢已经更换,往日的香梦难以寻觅。感叹生死无从知晓,悲叹漂泊不知归宿。凄迷的烟月之下,谁能理解这种伤心?然而池台重新装点,艳窟也再次开放。没有过多久,城中已经恢复旧日景象。城外环绕马场的左右,又成了妓女聚集之地。只是美好的时辰难以重来,美人也不会再来。时局苍凉,消息模糊不明。如今经过那里,旧日的钉痕还在,檀香的斑点依然存在;芳树上鸟儿栖息,彩绘的纱窗上有萤火闪动,只有荒坟乱冢、荒堤残存。今日曾经有粉影脂香的地方,如今只剩颓垣败壁;昔日灯红酒绿的人家,回想起来令人心肠凄楚。事情变化如同转动的烛火,怎能不令人悲伤?又怎么能够停止感伤?难道不是事情本身没有什么可记,而感情却有足以悲哀之处吗?何况这里的人,镜台前刚刚安定下来,忽然又被迁往远方;香名刚刚传开,随即又秘密改换。萧郎再次来到,已经只能在风前惆怅地寻找踪迹;徐娘再次相逢,却在月下错把她叫作美人。如果想要按图索骥,我私下恐怕会迷路在花丛中。还有更值得叹息的:流俗盛行之后,雅集日益稀少;美貌被轻视而黄金变得贵重,刚刚羞于见面,已经解开了淳于的衣襟;还没来得及订下真心盟约,马上就献上宓妃的枕席。接着因美色耗尽、钱财用完,终于感情断绝、恩爱离散。这也是情感世界的变态,是幻海中翻腾的波浪。我虽然沉沦于绮丽因缘之中,内心仍自有真正的主宰。我偶尔抒发感慨,专门写下深重的愁苦。有人看了这篇文字,便以为这里的佳丽像迷香一样,这里的笙歌正足以荡动魂魄,那也只是不了解我的心罢了。如果有人鄙视它轻薄,讥讽它纤弱靡丽,把它当作违反高厚诗教的作品,像到溉投地那样弃置,认为其中没有寄托、主旨缺乏劝善惩恶,而被讲礼法的儒者斥为文字障碍,那也姑且听凭他们罢了。唉!上海虽然处在偏僻一隅,毕竟是水乡要津,也是海疆险要。艳丽之风互相煽动,盛极之后难以继续;有心之人难道能不深思吗?庚申年仲春,淞北玉魫生记于春申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