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香艳丛书七十八

修容第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586–1588 段

修容第二妇人惟仙姿国色,无俟修容,稍去天工者,即不能免于人力矣。然予谓修饰二字,无论妍媸美恶,均不可少。俗云三分人材,七分妆饰,此为中人以下者言之也。然则有七分人材者,可少三分妆饰乎?即有十分人材者,岂一分妆饰皆可不用乎?曰不能也。若是则修容之道,不可不急讲矣。今世之讲修容者,非止穷工极巧,几能变鬼为神,我即欲勉竭心神,创为新说,其如人心至巧,我法难工,非但小巫见大巫,且如小巫之徒往教大巫之师,其不遭喷饭而唾面者鲜矣。然一时风气所趋,往往失之过当,非始初立法之不佳,一人求胜于一人,一日务新于一日,趋而过之,致失其真之弊也。楚王好细腰,宫中皆饿死,楚王好高髻,宫中皆一尺,楚王好大袖,宫中皆全帛。细腰非不可爱,高髻大袖非不美观,然至饿死,则人而鬼矣,髻至一尺,袖至全帛,非但不美观,直与魑魅魍魉无别矣。此非好细腰、好高髻大袖者之过,乃自为饿死、自为一尺、自为全帛者之过也。亦非自为饿死、自为一尺、自为全帛者之过,无一人痛惩其失,着为章程,谓止当如此,不可太过,不可不及,使有遵守者之过也。吾观今日之修容,大类楚宫之末俗,着为章程,非草野得为之事,但不经人提破,使知不可爱而可憎,听其日趋日甚,则在生而为魑魅魍魉者,已去死人不远,矧腰成一缕,有饿而必死之势哉?予为修容立说,实具此段婆心,凡为西子者,自当曲体人情,万毋遽发娇嗔,罪其唐突。盥栉盥面之法,无他奇巧,止是濯垢务尽。面上亦无他垢,所谓垢者,油而已矣。油有二种,有自生之油,有沾上之油。自生之油,从毛孔沁出,肥人多,而瘦人少,似汗非汗者是也。沾上之油,从下而上者少,从上而下者多,以发与膏沐势不相离,发面交接之地,势难保其不侵,况以手按发,按毕之后,自上而下,亦难保其不相挨擦,挨擦所至之处,即生油发亮之处也。生油发亮于面,似无大损,殊不知一日之美恶系焉,面之不白不均,即从此始。从来上粉着色之地,最怕有油,有即不能上色。倘于浴面初毕,未经搽粉之时,但有指大一痕,为油手所污,追加粉搽面之后,则满面皆白,而此处独黑,又且黑而有光,此受病之在先者也。既经搽粉之后,而为油手所污,其黑而光也亦然,以粉上加油,但见油而不见粉也,此受病之在后者也。此二者之为患,虽似大而实小,以受病之处,止在一隅,不及满面,闺人尽有知之者。尚有全体受伤之患,从古佳人,暗受其害而不知者,予请攻而出之。从来拭面之巾帕,多不止于拭面,擦臂抹胸,随其所至,有腻即有油,则巾帕之不洁也久矣。即有好洁之人,止以拭面,不及其它,然能保其上不及发,将至额角而遂止乎?一沾膏沐,即非无油少腻之物矣,以此拭面,非拭面也,犹打磨细物之人,故以油布擦光,使其不沾他物也。他物不沾,粉独沾乎?凡有面不受妆,越匀越黑,同一粉也,一人搽之而白,一人搽之而不白者,职是故也。以拭面之巾有异同,非搽面之粉有善恶也。故善匀面者,必须先洁其巾。拭面之巾,止供拭面之用,又须用过即浣,勿使稍带油痕,此务本穷源之法也。善栉不如善篦。篦者栉之兄也。发内无尘,始得丝丝现相,不则一片如毡,求其略限而不得,是帽也,非髻也,是退光黑漆之器,非乌云蟠绕之头也。故善蓄姬妾者,当以百钱买梳,千钱购篦。篦精则发精,稍俭其值,则发损头痛,篦不数下而止矣。篦之极净,使便用梳。而梳之为物,则越旧越精,人惟求旧,物为求新,古语虽然,非为论梳而设。求其旧而不得,则富者用牙,贫者用角,新木之梳,即搜根剔齿者,非油浸十日,不可用也。古人呼髻为蟠龙,蟠龙者,髻之本体,非由妆饰而成,随手绾成,皆作蟠龙之势。可见古人之妆,全用自然,毫无造作。然龙乃善变之物,发无一定之形,使其相传至今,物而不化,则龙非蟠龙,乃死龙矣,发非佳人之发,乃死人之发矣。无怪今人善变,变之诚是也。但其变之之形,只顾趋新,不求合理,只求变相,不顾失真。凡以彼物肖此物,必取其当然者肖之,必取其应有者肖之,又必取其形色相类者肖之,未有凭空捏造任意为之而不顾者。古人呼发为乌云,呼髻为蟠龙者,以二物生于天上,宜乎在顶,发之缭绕似云,发之蟠曲似龙,而云之色有乌云,龙之色有乌龙,是色也,相也,情也,理也,事事相合,是以得名,非凭捏造,任意为之而不顾者也。窃怪今之所谓牡丹头,荷花头,钵盂头,种种新式,非不穷新极异,令人改观,然于当然应有、形色相类之义,则一无取焉。

译修容第二 妇人若有仙姿国色,就不必修饰容貌;只要稍稍缺少天生的美质,就不能免除人工修饰。然而我认为“修饰”这两个字,无论容貌美丑,都不可缺少。俗话说三分靠天生资质,七分靠妆饰,这话是针对中等以下的资质说的。既然如此,拥有七分天生资质的人,难道可以少掉三分妆饰吗?即使拥有十分天生资质的人,难道连一分妆饰也完全不用吗?回答是:不能。既然如此,修饰容貌的方法就不能不赶紧讲明了。如今世上讲修容的人,不只是把工夫做到极致、技巧用到尽头,几乎能够变鬼为神;我即使想勉强竭尽心力,创立一套新说,又怎能敌得过人心的极巧、我的方法的难工?这不只是小巫见大巫,简直像小巫的徒弟去教大巫的老师,能够不遭人喷饭、吐唾沫的实在少了。然而一时风气所趋,往往失之过度。这并不是最初制定方法不好,而是一个人求胜过一个人,一天比一天追求新奇,竞相追逐而超过限度,终于失去真实的弊病。楚王喜欢纤细的腰,宫中的人都饿死了;楚王喜欢高发髻,宫中的发髻都高到一尺;楚王喜欢大衣袖,宫中人人都穿用整幅帛做的衣袖。纤细的腰并非不可爱,高发髻和大衣袖也并非不好看;但到了饿死的地步,人就变成鬼了,发髻高到一尺,衣袖宽到用整幅帛制作,不但不好看,简直和魑魅魍魉没有区别了。这不是喜欢纤腰、高髻、大袖的楚王的过错,而是自行做到饿死、自行把发髻做成一尺高、自行把衣袖做成整幅帛那么宽的人的过错。也不只是那些自行做到如此过度之人的过错,还在于没有一个人严厉惩戒这种失误,把它写成章程,说明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不可过分,也不可不足,使遵守规范的人有所依循;若没有这样做,也是过错。我看今天的修容,很像楚宫末期的流俗。制定成章程的事情,不是乡野之人能够做到的;但如果没有人把问题指出来,使人知道这种做法并不可爱而可憎,任凭它一天比一天严重,那么活着却成为魑魅魍魉的人,已经离死人不远了,何况腰束得只剩一缕,已经形成饿死的趋势呢?我为修容立论,实在包含着这样的苦心。凡是自认为西子的人,都应当曲体人情,千万不要立刻发怒娇嗔,把别人的直言看成冒犯。洗脸梳发 洗脸的方法没有别的奇巧之处,只是务必把污垢洗净。脸上也没有别的污垢,所谓污垢,就是油脂罢了。油脂有两种:一种是自身产生的油,一种是沾染上的油。自身产生的油从毛孔中渗出,胖人多,瘦人少,像汗却不是汗的就是它。沾染上的油,从下往上沾上的少,从上往下沾上的多,因为头发和发油、洗发膏等东西势必难以分离,头发和脸接触的地方,很难保证不被沾染;何况用手按压头发,按完以后由上向下,也难保不相互摩擦。凡是摩擦到的地方,就会生油发亮。脸上因自身油脂发亮,似乎没有什么大损害,却不知道一天的美丑就取决于此,脸色不白、不均匀,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向来在上粉着色的地方,最怕有油,有油就不能着色。假如刚洗完脸、还没有搽粉时,只被油手弄脏一处指头大小的痕迹,等后来再搽粉,满脸都会变白,只有这一处发黑,而且黑中有光,这是先受油污之害。已经搽粉之后被油手弄脏,仍然会发黑发亮,因为是在粉上加了油,只看见油而看不见粉,这是后来受油污之害。这两种危害看似严重,实际上还小,因为受害的地方只在一角,并没有波及满脸,闺中女子大多知道这一点。还有一种使整个面部受害的情形,自古以来佳人暗中受到它的损害,却不知道,我请求把它揭露出来。从来擦脸的巾帕,往往不只是擦脸,还擦手臂、抹胸口,随着它擦到哪里,哪里有油腻就有油,因此巾帕早已不洁。即使有爱清洁的人,只用它擦脸,不擦其他地方,然而能保证它向上擦不到头发,到额角就立即停住吗?一旦沾上发油洗沐之物,就不可能没有油、没有腻;用这样的巾帕擦脸,不是在擦脸,就像打磨细致物件的人,特意用油布把它擦亮,使它不再沾染其他东西。其他东西尚且沾不上,粉难道独能沾上吗?凡是有的脸不受妆,越想擦匀反而越黑;同样的粉,有人搽了变白,有人搽了却不白,原因就在这里。问题在于擦脸巾帕有好坏不同,并不是搽脸的粉有优劣之别。所以善于匀面的人,必须先把巾帕弄干净。擦脸的巾帕只供擦脸使用,而且用过就要洗涤,不要让它稍微带有油痕;这才是从根本和源头上解决问题的方法。善于梳理,也不如善于用篦子。篦子是梳子的兄长。头发里面没有尘垢,才能根根分明;否则就会整片像毡子一样,想让它稍微分出界限也做不到。那是帽子,不是发髻;是褪去光泽的黑漆器,不是乌云盘绕的头发。所以善于蓄养姬妾的人,应当用百钱买梳子,用千钱购买篦子。篦子精良,头发才精美;稍微吝惜这笔钱,就会损伤头发、引起头痛,篦不了几下就只能停手。篦得极其干净之后,才方便使用梳子。梳子这种东西,越旧越精良;人只求旧物,器物却总求新,古语虽然如此,却不是专门议论梳子而说的。想求旧梳而得不到,富人就用牙制梳,穷人用角制梳;新木梳就像搜根剔齿的器具,不用油浸十日,不能使用。古人把发髻称为蟠龙。所谓蟠龙,是发髻的本来形态,并不是靠妆饰制造出来的;随手挽成,都能形成蟠龙的姿势。由此可见,古人的妆饰完全取法自然,毫无矫作。然而龙是善于变化的东西,头发没有固定的形状;如果让它流传到今天,只剩下物体而没有变化,那么龙就不是蟠龙,而是死龙;头发也不是佳人的头发,而是死人的头发了。难怪今人喜欢变化,变化确实是对的。但他们变化的形状,只顾追求新奇,不求合乎道理;只求变换形貌,不顾失去真实。凡是用某种东西来比拟另一种东西,必定取其当然如此的地方来比拟,取其应当具有的地方来比拟,还要取其形状、颜色相近的地方来比拟;从来没有凭空捏造、任意制作而完全不顾这些条件的。古人把头发叫作乌云,把发髻叫作蟠龙,是因为这两种东西都生在天上,理应出现在头顶;头发缭绕像云,头发盘曲像龙,而云有乌云,龙有乌龙,这既有颜色,也有形态、情态和道理,处处相合,所以才得到这样的名称,并不是凭空捏造、任意为之。令人私下奇怪的是,如今所谓牡丹头、荷花头、钵盂头等种种新式发髻,虽然极尽新奇怪异,能使人耳目一新,但对于合乎当然、符合应有之理以及形色相类的要求,却全无可取之处。

人之一身,手可生花,江淹之彩笔是也,舌可生花,如来之广长是也,头则未见其生花。生之自今日始。此言不当然而然也。发上虽有簪花之义,未有以头为花而身为蒂者;钵盂乃盛饭之器,未有倒贮活人之首,而作覆盆之像者。此皆事所未闻,闻之自今日始。此言不应有而有也。群花之色,万紫千红,独不见其有黑,设立一妇人于此,有人呼之为黑牡丹,黑莲花,黑钵盂者,此妇必艴然而怒,怒而继之以骂矣。以不喜呼名之怪物,居然自肖其形,岂非绝不可解之事乎?吾谓美人所梳之髻,不妨日异月新,但须实为理之所有。理之所有者,其像多端,然总莫妙于云龙二物,仍用其名而变更其实,则古制新裁,并行而不悖矣。勿谓止此二物,变来有限,须知普天下之物,取其千态万状,越变而越不穷者,无有过此二物者矣。龙虽善变,犹不过飞龙、游龙、伏龙、潜龙、戏珠龙、出海龙之数种;至于云之为物,顷刻数迁其位,须臾屡易其形,千变万化四字,犹为有定之称,其实云之变相,千万二字犹不足以限量之也。若得聪明女子,日日仰观天象,既肖云而为髻,复肖髻而为云,即一日一更其式,犹不能尽其巧幻,毕其离奇,矧未必朝朝变相乎?若谓天高云远,视不分明,难于取法,则令画工绘出巧云数朵,以纸剪式,衬于发下,俟栉沐既成而后去之,此简便易行之法也。云上尽可着色,或簪以时花,或饰以珠翠,幻作云端五彩,视之光怪陆离。但须位置得宜,使与云体相合,若其中应有此物者,勿露时花珠翠之本形,则尽善矣。肖龙之法,如欲作飞龙、游龙,则先以已发梳一光头于下,后以假髭制作龙形,盘旋缭绕,覆于其上,务使离发少许,勿使相粘相贴,始不失飞龙、游龙之义,相粘相贴,则是潜龙、伏龙矣。悬空之法,不过用铁线一二条,衬于不见之处,其龙爪之向下者,以发作线,缝于光发之上,则不动矣。戏珠龙法,以髭作小龙二条,缀于两旁,尾向后而首向前,前缀大珠一颗,近于龙嘴,名为二龙戏珠。出海龙亦照前式,但以假髭作波浪纹,缀于龙身空隙之处,皆易为之。是数法者,皆以云、龙二物,分体为之,是云自云,而龙自龙也。予又谓云、龙二物,势不宜分,云从龙,风从虎,《周易》业有成言,是当合而用之。同一用髭,同一作假,何不幻作云龙二物,使龙勿露全身,云亦勿作全朵,忽而见龙,忽而见云,令人无可测识。是美人之头,尽有盘旋飞舞之势,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不几两擅其绝,而为阳台神女之现身哉?噫,笠翁于此,搜尽枯肠,为此髻者,不可不加尸祝天年。以后倘得为神,则将往来绣阁之中,验其所制果有裨于花容月貌否也?熏陶名花美女,气味相同,有国色者必有天香。天香结自胞胎,非由熏染,佳人身上,实实有此一种,非饰美之词也。此种香气,亦有姿貌不甚姣艳,而能偶擅其奇者。总之一有此种,即是夭折摧残之兆,红颜薄命,未有捷于此者。有国色而有天香,与无国色而有天香,皆是千中遇一,其余则熏染之力,不可少也。其力维何?富贵之家,则需花露。花露者,摘取花瓣入甑,酝酿而成者也。蔷薇最上,群花次之。然用不须多,每于盥浴之后,挹取数匙入掌,拭体拍面而匀之。此香此味,妙在似花非花,是露非露,有其芬芳,而无其气息,是以为佳,不似他种香气,或速或沉,是兰是桂,一嗅即知者也。其次则用香皂浴身,香茶沁口,皆是闺中应有之事。皂之为物,亦有一种神奇,人身偶染秽物,或偶沾秽气,用此一擦,则去尽无遗。由此推之,即以百和奇香拌入此中,未有不与垢秽并除,混入水中而不见者矣。乃独去秽而存香,似有攻邪不攻正之别。皂之佳者,一浴之后,香气经日不散,岂非天造地设,以供修容饰体之用者乎?香皂以江南六合县出者为第一,但价值稍昂,又恐远不能致,多则浴体,少则止以浴面,亦权宜丰俭之策也。至于香茶沁口,费亦不多,世人但知其贵,不知每日所需,不过指大一片,重止毫厘,裂成数块,每于饭后及临睡时,以少许润舌,则满吻皆香,多则味苦,而反成药气矣。凡此所言,皆人所共知,予特申明其说,以见美人之香不可使之或无耳。别有一种,为值更廉,世人食而但甘其味、嗅而不辨其香者,请揭出言之:果中荔子,虽出人间,实与交梨、火枣无别,其色国色,其香天香,乃果中尤物也。予游闽粤,幸得饱啖而归,庶不虚生此日,但恨造物有私,不令四方皆出。

译人的身体,手可以生花,如江淹的彩笔;舌头可以生花,如来佛的广长舌;至于头,还没有见过它生出花来。从今天开始才有这种说法。这是说本来不应当如此却偏偏如此。头发上虽然有簪花的做法,却从没有把头比作花、把身体比作花蒂的;钵盂是盛饭的器具,也从没有把活人的头倒扣进去,做成覆盆的样子。这些都是从未听说过的事,从今天开始才听说。这是说本来不应当有却偏偏有了。百花的颜色万紫千红,唯独没有见过黑色的花。假如有一个妇人站在这里,有人叫她黑牡丹、黑莲花、黑钵盂,这个妇人一定会勃然大怒,接着便破口大骂。一个人不喜欢听见这样怪异的称呼,却竟然让自己的发髻像这种形状,难道不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事吗?我认为美人梳的发髻,不妨一天一个样、一个月一换样,但必须确实合乎道理。合乎道理的事物,形态很多,但总没有比云、龙更妙的了。仍然沿用云龙的名称而改变它们的具体形态,那么古制和新式就可以并行而不相冲突。不要说只有这两种东西,变化会受到限制;要知道,天下万物各有千姿百态,越是变化越无穷尽的,没有超过云和龙的。龙虽然善于变化,也不过是飞龙、游龙、伏龙、潜龙、戏珠龙、出海龙几种。至于云这种东西,片刻之间就多次改变位置,转眼之间屡屡变换形状;“千变万化”这四个字,尚且还是一个有定限的称呼,实际上云的变化,即使用“千万”两个字也仍不足以限制它。如果有聪明的女子,每天仰观天象,既仿照云来做发髻,又仿照发髻来做云,即使一天更换一种式样,也仍然不能穷尽它的巧妙幻化和奇异变化,何况未必能够天天改变形状呢?如果说天空高、云朵远,看得不清楚,难以取法,那么就让画工画出几朵奇巧的云,用纸剪成式样,衬在头发下面,等梳洗完成后再取掉;这是简便易行的方法。云上完全可以着色,或者簪上时令花朵,或者装饰珠翠,幻化成云端的五彩景象,看起来光怪陆离。但必须安排得恰当,使它和云的形体相合;如果其中本来应当有这些东西,就不要显露时花珠翠的原来形状,那就尽善尽美了。仿制龙的方法,如要做飞龙、游龙,就先把自己的头发梳成平滑的发面作为底部,再用假髭做成龙形,盘旋缭绕地覆盖在上面,务必让它和头发稍有距离,不要相互粘贴,才不失飞龙、游龙的意义;如果粘在一起,就是潜龙、伏龙了。使龙悬空的方法,不过是用一两条铁丝,衬在看不见的地方。龙爪向下的部分,用头发做成线,缝在平滑的头发上,就不会移动。戏珠龙的做法,是用髭做成两条小龙,缀在两侧,尾巴朝后,头朝前,在前面缀上一颗大珠,靠近龙嘴,称为二龙戏珠。出海龙也照前面的式样做,只是用假髭做成波浪纹,缀在龙身的空隙处,都很容易制作。这几种方法,都是把云、龙这两种东西分开来制作,也就是云自成云,龙自成龙。我又认为云、龙两种东西在形势上不宜分开;“云从龙,风从虎”,《周易》中早已有明确的话,正应当合起来使用。同样使用髭,同样制作假物,为什么不幻化成云龙二物,使龙不露出全身,云也不做成完整的一朵,忽而看见龙,忽而看见云,使人无法完全辨识?这样一来,美人的头发尽有盘旋飞舞之势,早晨是行云,晚上是行雨,岂不是兼擅两种绝妙之美,成为阳台神女的化身了吗?唉,我笠翁在这里绞尽脑汁,创制这种发髻的人,不能不为我祝告尸祝,祈愿长寿。以后如果我能够成为神仙,就要往来于绣阁之中,验证她们制作的发髻,果然是否有助于花容月貌。熏染 名花和美女,气味相同;有国色的人必定有天香。天香从胎胞中凝结而成,并非熏染得来;佳人身上确实有这样一种香气,并不是用来夸饰美貌的说法。这种香气,也有容貌并不十分娇艳却偶然独擅其奇的人。总而言之,一个人一旦有这种香气,往往就是早夭、摧残的征兆;红颜薄命,没有比这更灵验的了。有国色而兼有天香,和没有国色而只有天香的,都是千人中才能遇到一个;其余的人,熏染的作用就不可缺少了。熏染的作用是什么呢?富贵之家,就需要花露。花露是摘取花瓣放入甑中酝酿制成的。蔷薇花露最好,其他花次之。但使用不必多,每次盥浴之后,舀几匙放入掌中,擦拭身体、轻拍面部,使它均匀分布。这种香气和味道,妙在像花又不是花,像露又不是露;有花的芬芳,却没有花的气息,因此才好,不像其他香气,有的迅速散去,有的沉滞不散,像兰花、桂花一样,一闻就能辨认。其次可以用香皂洗身,用香茶润口,这些都是闺房中应有的事情。香皂这种东西也有一种神奇功效:人身上偶然沾染秽物,或偶然沾上污浊气味,用它擦拭一下,就能去除得干干净净。由此推想,即使把百和奇香拌入其中,也没有不能和污垢一起除去、混入水中而不见的。它偏偏能除去污秽而保留香气,似乎有攻击邪秽而不伤正气的区别。好的香皂,洗浴一次之后,香气整日不散,难道不是天然造化、专门供人修容饰体使用的吗?香皂以江南六合县出产的为第一,只是价格稍贵,又恐怕路远难以取得;多的时候用来洗身体,少的时候只用来洗脸,也是根据条件采取丰俭不同办法。至于香茶润口,花费也不多。世人只知道它贵,却不知道每天所需不过一片指头大小、重量只有毫厘;把它撕成几块,每次饭后和临睡时取一点润舌,满口都会有香味。用得多了味道发苦,反而变成药味。以上所说,都是人们共同知道的事,我只是特意重申这些说法,用来表明美人的香气不能让它丝毫没有。另有一种东西,价格更加便宜,世人吃它只觉得味甜,闻它却辨不出香气,我要把它揭示出来说一说:水果中的荔子,虽然产在人间,实际上与交梨、火枣没有区别;它的颜色是国色,它的香气是天香,是水果中的尤物。我游历闽粤,幸而得以饱食后归来,也算没有白白生在这一日;只是遗憾造物有私心,不让四方都出产它。

陈不如鲜,夫人而知之矣,殊不知荔之陈者,香气未尝尽没,乃与橄榄同功,其好处却在回味时耳。佳人就寝,止啖一枚,则口脂之香,可以竟夕,多则甜而腻矣。须择地道者用之,枫亭是其选也。人问,沁口之香,为美人设乎?为伴美人者设乎?予曰,伴者居多;若论美人,则五官四体,皆为人设,奚止口内之香?点染“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此唐人妙句也。今世讳言脂粉,动称污人之物,有满面是粉,而云粉不上面,遍唇皆脂,而曰脂不沾唇者,皆信唐诗太过,而欲以虢国夫人自居者也。噫!脂粉焉能污人?人自污耳。人谓脂粉二物,原为中材而设,美色可以不需。予曰不然。惟美色可施脂粉,其余似可不设。何也?二物颇带世情,大有趋炎附热之态,美者用之愈增其美,陋者加之更益其陋。使以绝代佳人,而微施粉泽,略染腥红,有不增娇益媚者乎?使以媸颜陋妇,而丹铅其面,粉藻其姿,有不惊人骇众者乎?询其所以然之故,则以白者可使再白,黑者难使遽白,黑上加之以白,是欲故显其黑,而以白物相形之也。试以一黑一粉先分二处,后合一处而观之,其分处之时,黑自黑而白自白,虽云各别,其性未甚相仇也;迨其合处,遂觉黑不自安,而白欲求去,相形相碍,难以一朝居者。以天下之物,相类者可使同居,即不相类而相似者,亦可使之同居,至于非但不相类、不相似而且相反之物,则断断勿使同居,同居必为难矣。此言粉之不可混施也,脂则不然。面白者可用,面黑者亦可用。但脂粉二物,其势相依,面上有粉,而唇上涂脂,则其色灿然可爱,倘面无粉泽,而止丹其唇,非但红色不显,且能使面上之黑色变而为紫,以紫之为色,非系天生,乃红黑二色合而成之者也。黑一见红,若逢故物,不求合而自合,精光相射,不觉紫气东来,使乘老子青牛,竟有五色灿然之瑞矣。若是则脂粉二物,竟与若辈无缘,终身不可用矣,何以世间女子,人人不舍,刻刻相需,而人亦未尝以脂粉多施,摈而不纳者?曰不然。予所论者,乃面色最黑之人,所谓不相类、不相似,而且相反者也。若介在黑白之间,则相类而相似矣。既相类而相似,有何不可同居?但须施之有法,使浓淡得宜,则二物争效其灵矣。从来傅粉之面,止耐远观,难于近视,以其不能匀也。画士着色,用胶始匀,无胶则研杀不合。人面非同纸绢,万无用胶之理,此其所以不匀也。有法焉,请以一次分为二次,自淡而浓,由薄而厚,则可保无是患矣。请以他事喻之。砖匠以石灰粉壁。必先上粗灰一次,后上细灰一次,先上不到之处,后上者补之,后上偶遗之处,又有先上者衬之,是以厚薄相均,泯然无迹。使以二次所上之灰,并为一次则非特拙匠难匀,巧者亦不能遍及矣。粉壁且然,况粉面乎?今以一次所傅之粉,分为二次傅之,先傅一次,俟其稍干,然后再傅第二次,则浓者淡而淡者浓,虽出无心,自能巧合,远观近视,无不宜矣。此法不但能匀,且能变换肌肤,使黑者渐白。何也?染匠之于布帛,无不由浅而深,其在深浅之间者,则非浅非深,另有一色,即如文字之有过文也。如欲染紫,必先使白变为红,再使红变为紫,红即白紫之过文,未有由白竟紫者也。如欲染青,必使白变为蓝,再使蓝变为青,蓝即白青之过文,未有由白竟青者也。如妇人面容稍黑,欲使竟变为白,其势实难,今以薄粉先匀一次,是其面上之色已在黑白之间,非若曩时之纯黑矣,再上一次,是使淡白变为深白,非使纯黑变为全白也。难易之势,不大相径庭哉?由此推之,则二次可广为三,深黑可同于浅,人间世上无不可用粉匀面之妇人矣,此理不待验而始明。凡读是编者,批阅至此,即知湖上笠翁,原非蠢物,不止为风雅功臣,亦可谓红裙知己。初论面容黑白,未免立说过严。非过严也,使知受病实深,而后知德医人果有起死回生之力也。舍此更有二说,皆浅乎此者,然亦不可不知:匀面必须匀项,否则前白后黑,有如戏场之鬼脸;匀面必记掠眉,否则霜花覆眼,几类古庙之社婆。至于点唇之法,又与匀面相反,一点即成,始类樱桃之体,若陆续增添,二三其手,即有长短宽窄之痕,是为成串樱桃,非一粒也。

译陈荔枝不如鲜荔枝,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却不知道陈荔枝的香气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和橄榄有相同的功效,妙处正在回味的时候。佳人临睡时只吃一枚,那么口脂的香气可以持续一整晚;吃多了就会甜腻。必须选择地道的品种,枫亭所产的是其中的上选。有人问:润口的香气,是为美人设置的吗?还是为陪伴美人的人设置的?我说:为陪伴者设置的居多;如果说到美人,那么五官和四肢,全都是为人设置的,哪里只是口中的香气呢?点缀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这是唐人的妙句。如今世人忌讳谈脂粉,动不动就说脂粉是污人的东西;有的人满脸都是粉,却说粉没有上脸,满嘴都是脂,却说脂没有沾唇,这些人都是过分相信唐诗,想把自己当作虢国夫人的。唉!脂粉怎么能污损人呢?是人自己污损了自己。有人说,脂粉这两样东西,原本是为中等资质的人设置的,美色可以不用。我说不是这样。只有美色才适合施用脂粉,其他容貌似乎可以不施。为什么呢?这两样东西很带有世俗人情,颇有趋炎附势的姿态:美人使用它们,会更加增添美丽;丑陋的人加上它们,反而更加显得丑陋。假如是绝代佳人,只稍微施一点粉泽,略略染些腥红,哪有不更加娇艳妩媚的?假如是丑陋的脸、鄙陋的妇人,把脸涂上丹铅,把姿态涂饰得花里胡哨,哪有不惊动众人、使人震骇的?探究其中的缘故,是因为白色可以使它更加白,黑色却难以一下子变白;在黑色上加白色,实际上是故意显出它的黑,用白色来衬托它。试着先把一黑一白的两种颜色分在两处,再合到一处观察:分开时,黑自是黑,白自是白,虽然各不相同,彼此还没有十分相冲;等到它们合在一处,就会觉得黑色不安于自身,白色也想离开,彼此对照、彼此妨碍,难以在一处共存。这是说粉不能混杂施用;脂却不是这样。面色白的人可以用,面色黑的人也可以用。但脂和粉这两种东西,形势上相互依存:脸上有粉,嘴唇上再涂脂,颜色就会鲜艳可爱。假如脸上没有粉泽,只给嘴唇染红,不但红色不显眼,而且会使脸上的黑色变成紫色。紫色这种颜色,并不是天生的,而是红、黑两色合成的。黑色一见到红色,就像遇到了旧相识,不用寻求结合便自行结合,精光互相照射,不知不觉间便有紫气东来之象,仿佛乘着老子的青牛,竟然出现五彩灿烂的祥瑞。这样看来,脂粉两物竟和这类人无缘,终身都不能使用了。可是为什么世间女子人人都不舍得它们,时时需要它们,而人们也从来没有因为有人多施脂粉,就把她排斥在外、不予接纳呢?回答是:我所说的是面色最黑的人,也就是那种既不相类、不相似,而且彼此相反的情况。若处在黑白之间,便是相类而又相似了。既然相类相似,有什么不能共存的?只要施用得法,使浓淡适宜,两者就会各自发挥作用。向来搽粉的脸,只能耐得住远看,难以近看,因为粉不能均匀。画师给物体着色,要用胶才能均匀;不用胶,研磨出来的颜色就不能融合。人的脸并不像纸绢,绝不可能使用胶,这就是它不能均匀的原因。有一个方法:把一次完成的事情分成两次,从淡到浓、由薄到厚,这样就可以避免这种弊病。请用其他事情作比喻。砖匠用石灰粉刷墙壁,必定先上一遍粗灰,再上一遍细灰;先前没有涂到的地方,后来的一遍加以补足,后来一遍偶然遗漏的地方,又有先前的一遍作为衬托,所以厚薄均匀,浑然看不出痕迹。假如把两次上的灰合并成一次,不仅笨拙的工匠难以涂匀,巧匠也不能处处覆盖。粉刷墙壁尚且如此,何况搽脸呢?如今把一次所搽的粉分成两次:先搽一遍,等它稍微干了,再搽第二遍;这样浓的地方会变淡,淡的地方会变浓,虽然不是有意安排,却自然能够巧妙地合在一起,远看近看都合宜。这种方法不但能使粉均匀,还能改变肌肤,使黑色逐渐变白。为什么呢?染匠给布帛染色,无不由浅到深;处在深浅之间的颜色,既不是浅色也不是深色,而是另有一种颜色,就像文字有所谓过文一样。想染成紫色,必须先使白色变成红色,再使红色变成紫色;红色就是白色到紫色之间的过文,从来没有由白色直接变成紫色的。想染成青色,必须先使白色变成蓝色,再使蓝色变成青色;蓝色就是白色到青色之间的过文,从来没有由白色直接变成青色的。假如妇人的面容稍黑,想让它一下子变白,势头确实很难;如今先用薄粉均匀地搽一遍,她脸上的颜色已经处于黑白之间,不像从前那样纯黑了;再搽一遍,是让淡白变成深白,而不是让纯黑变成全白。难易的形势,难道不是大不相同吗?由此推开来说,两次可以增加为三次,深黑也可以变成浅色;世间没有不能用粉来匀面的妇人了。这个道理不用等到验证才明白。凡读这部书的人,批阅到这里,就会知道湖上笠翁原来并不是蠢人,不只是风雅方面的功臣,也可以说是红裙女子的知己。最初谈论面容黑白时,未免把立论说得过于严厉。并不是过于严厉,而是要让人知道病害确实深重,然后才知道良医的医术果然有起死回生的力量。除此之外还有两点,都比这浅显,但也不能不知道:匀面必须连脖子一起匀,否则前面白、后面黑,就像戏台上的鬼脸;匀面时一定要记得把眉毛扫开,否则像霜花覆盖眼睛,几乎成了古庙里的社婆。至于点唇的方法,又和匀面相反,一点上去就应当完成,才像樱桃的形状;如果陆续添点,反复修改,就会留下长短宽窄的痕迹,成为一串樱桃,而不是一粒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