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第一百一回 大观园月夜警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凤姐因料理探春妆奁,想去瞧瞧,恰在人情之内,并非无端想起,又因日间事忙,或黄昏后贾琏在家不能分身,适值黄昏人静,贾琏未回,遂到园中去,情事逼真。
主婢四人同行,碍难见鬼。一个一个以次遣去,止剩凤姐一人,秦氏幽魂才可出现,一路写来,令人毛发森然。鬼魂未现,先有狗嗅一惊为引,妙极!
凤姐特来探望探春,乃因见鬼惊怕,托辞他们已经都睡,急忙回家,神情酷肖。若仍至秋爽轩面见探春,不但铺叙闲谈徒费笔墨,日神气安闲,写不出失神落胆情状。
云南节度、苏州刺史参本,与贾府有碍,不但衬起抄没后事,且见贾府家人在外无恶不作。
李嬷挫磨巧姐,风姐嘱托平儿,及王仁为人不端,暗伏将来串卖巧姐逃避情事。
提起晴雯补裘,不但回顾前文,且便顺补五儿。
写宝玉怜爱宝钗,妙在一团孩子气。贾琏生气,宝玉恩爱,两相对照,凤姐安得不伤心?
散花寺求签,忽得王熙凤故事。签固甚灵,又提李先儿说书,回顾前文,笔亦甚灵。
“衣锦还乡”四句,独有宝钗说另有缘故。慧心人毕竟不同。宝钗正要解签,忽王夫人来请,不及解说。文笔善于脱卸省事。
第一百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拨补五儿,只王夫人口中带说,探春临行与众人作别不复细叙,简省无数闲笔。
大观园冷落荒凉,是盛极必衰,气数使然,其叙病祟驱妖等事,所谓妖由人兴,抄没预兆。
毛半仙文王与六壬课,说得有理有象,作者亦殆半仙乎?写道士坛场铺排,形容如画。写众人胡说谣言,及吴贵妻病死是妖怪吸精,贾赦巡查,拴儿吓倒,众人附会等情状,凡造言生事者,逼真如此。是以听言当以理察,庶不为讹言摇惑。
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大观园如此疑妖见鬼,贾政安得不被参?宁府安得不被查抄?
第一百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贾政被参,是抄没先声。接写金桂毒死,真是六亲同运。
薛家婆子急得说话不清,描写入神。
贾琏说必须经官才了得下来,所见固是。宝钗说汤是宝蟾做的,该捆起宝蟾,一面报官,一面通信与夏家,更为老到细密。才女见识,高出贾琏几倍。夏家过继之子,自是夏三。作者不言其名,又说与金桂尚未入港,含糊其辞,是隐恶之意。
宝钗叫将女人动用的东西,检点收拾,才检出毒药空纸包。宝蟾说出因耗子作闹,向舅爷要的,然后寻看匣子箱柜已俱空空,宝钗得以查问宝蟾,说出金桂私自带回,以金桂之母同宝蟾拌嘴,供出实情。由浅人深,层层追出,不松不骤,有宝钗之才能,自当有才人之描写。
宝钗先放宝蟾,开导实供。世间听讼者若能如此,何患不得实情!
金桂自害,只可息事完结。若一经刑部官审问,便难了事。
“见机而作,急流勇退”八字,人人皆晓,而能行其事者,今古寥寥。故作者设言此地名,为恋禄者下一针砭。
“葫芦”两字,“钗玉”一联,直刺人心,雨村即非颖悟,亦当猛省;“真即是假,假即是真”二语,最有意味。慧心人,当知两个宝玉是一是二。
第九十九回至一百三回为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九十九、一百回为一段,叙贾政受家奴簸弄,以致被参失察,金桂被香菱撞破私情,因而结恨谋害。一百一、二回为一段,写大观园冷落无人,见鬼疑妖,为凤姐将亡,宁、荣查抄之兆。一百三回为一段,叙毒人自毒,了结金桂公案,带叙贾雨村遇旧,为归结《红楼梦》地步。
第一百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馀痛触前情
此庵不烧,贾雨村必重来寻访,或遣丁接请。不但笔墨烦冗,且亦难于了结。付之一火,脱化简净。
借醉金刚口中说起重利盘剥,及张华旧事,可见人言籍籍,口碑载道,为御史风闻题参张本。众京官说侍郎内监不甚和睦,已露参劾消息。
黛玉死后,若宝玉一哭之后绝不提起,便与生前情意不相关照。然既与宝钗恩爱,又不便时时刻刻哀思黛玉,故借贾政叹伤触动前情,想起紫鹃,但竟叫紫鹃未必肯来,即来亦不肯细说,宝玉心事无从倾吐,因借央恳袭人,复以诔祭晴雯相比,方可描出宝玉深情,即文章烘云托月法。
译第一百一回 大观园月夜惊警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现异兆 凤姐因为料理探春的妆奁,想去看一看,这完全合乎人情,并不是无缘无故忽然想到;又因为白天事务繁忙,或是黄昏后贾琏在家、无法分身,正好这时天将黑、人已安静,而贾琏还没有回来,她于是到了园中,情节写得非常真实。主婢四人一同走,鬼就难以出现。于是一个接一个地把她们打发走,最后只剩凤姐一人,秦氏的幽魂才可以出现。一路写来,使人毛发悚然。鬼魂还没有出现,先写一条狗嗅到什么而引起惊吓来作铺垫,实在妙极了!凤姐特意来探望探春,却因为见鬼而惊怕,借口说她们已经都睡了,匆忙回家,神态情状十分逼真。若仍到秋爽轩去见探春,不但要铺叙许多闲谈,白白浪费笔墨,而且白天神色安闲,也写不出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云南节度使、苏州刺史上奏参劾,与贾府有关;这不但衬托出抄没之后的事情,也表现出贾府家人在外面无恶不作。写李嬷折磨巧姐,凤姐嘱托平儿,以及王仁为人不端,暗中伏下日后串通把巧姐卖掉、借机逃避责任的情节。提到晴雯补裘的往事,不但回顾了前文,也顺便补写了五儿。写宝玉怜爱宝钗,妙处在于充满孩子气。贾琏在生气,宝玉却在表达恩爱,两相对照,凤姐怎么能不伤心呢?在散花寺求签,忽然得到关于王熙凤的故事。签自然十分灵验,又提到李先儿说书的事,回顾了前文,笔法也十分灵妙。“衣锦还乡”四句签文,只有宝钗说另有缘故。聪慧的人终究不同。宝钗正要解说签意,忽然王夫人来请她,来不及解释。这样的文笔善于巧妙转开,省去许多麻烦。第一百二回 宁国府骨肉遭逢病灾凶兆 大观园用符水驱除妖孽 关于五儿,只由王夫人口中顺带说出;探春临行同众人告别,也不再详细叙述,省去了许多闲笔。大观园变得冷落荒凉,这是盛极必衰,气数使然;叙写病祟、驱妖等事,正所谓妖怪是由人的疑惧和作为兴起的,也是抄没的预兆。毛半仙讲文王和六壬课,说得有理有据、有情有状,作者大概也快成半仙了吧?描写道士布置坛场,形象如画。又写众人胡乱编造谣言,说吴贵的妻子病死是妖怪吸走了精气,写贾赦巡查、拴儿被吓倒以及众人附会等情状;凡是造谣生事的人,形态就逼真到这种程度。因此听到传言应当用道理加以辨察,才不至于被谣言迷惑。国家将要灭亡时,必定会出现妖孽。大观园闹到疑神疑鬼、仿佛见鬼的地步,贾政怎么能不被参劾?宁国府怎么能不被查抄?第一百三回 施行毒计使金桂自焚其身 昧于真禅使雨村徒然遇旧 贾政被参劾,是抄没贾府的先声。接着写金桂被毒死,真是六亲都走向同样的败运。薛家的婆子急得说话都不清楚,描写得神情毕肖。贾琏说这件事必须经过官府审理才能了结,他的见识本来就对。宝钗说汤是宝蟾做的,应当把宝蟾捆起来,一面报官,一面给夏家送信,这就更加老练周密。才女的见识,比贾琏高出几倍。夏家过继来的儿子,自然就是夏三。作者不说出他的名字,又说他和金桂还没有私通,故意含糊其辞,这是有意隐藏丑恶。宝钗叫人把女人使用的物品逐一检查收拾,这才查出毒药的空纸包。宝蟾说是因为老鼠闹事,曾向舅爷要来的;随后再查看匣子箱柜,发现全都空了。宝钗便得以盘问宝蟾,又从她口中问出金桂私自带回毒药的事;再借金桂的母亲同宝蟾争吵,终于供出实情。由浅入深,层层追查出来,既不松散,也不急促;有宝钗这样的才智,自然应当有描写才女的文字。宝钗先放松对宝蟾的处置,开导她说出实情。世上负责审案的人如果都能这样办案,又何愁得不到真相呢?金桂是自己害死自己的,只能这样息事宁人、把案件了结。若一旦经过刑部官员审问,就很难收场了。“见机而作,急流勇退”八个字,人人都懂,但古今真正能照着做的人却寥寥无几。因此作者特意设置这样的地名,给那些贪恋禄位的人下一剂针砭。“葫芦”两个字和“钗玉”一联,直刺人心;雨村即使不是悟性很高的人,也应当猛然醒悟。“真即是假,假即是真”这两句话,意味最深长。有慧心的人,应当明白两个宝玉究竟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第九十九回至第一百三回是一个大段落,应分为三个小段。第九十九回、第一百回为一段,叙写贾政受到家奴摆布,以至于因失察而被参劾;又写金桂被香菱撞破私情,因此结怨谋害香菱。第一百一回、第一百二回为一段,写大观园冷落无人,闹到疑神疑鬼、疑妖见鬼,成为凤姐将死以及宁、荣二府被查抄的预兆。第一百三回为一段,叙写害人者反被自己所害,了结金桂一案,并带写贾雨村遇见旧人,作为《红楼梦》收束的铺垫。第一百四回 醉金刚小事掀起大风浪 痴公子余痛触动旧情 如果这座庵没有烧掉,贾雨村一定还会再来寻找、访查,或者派人来接请。这样不但笔墨繁琐,也难以收场。把它付之一炬,情节便转化得简洁干净。借醉金刚之口说起重利盘剥和张华旧事,可以看出流言四起、众口皆传,这为御史根据风闻参劾张华作了铺垫。众多京官说侍郎和内监彼此不和,已经透露出即将参劾的消息。黛玉死后,如果宝玉哭过一场便再也不提起她,就会同他生前的感情脱节。然而他既然已经同宝钗恩爱,又不便时时刻刻哀思黛玉,所以借贾政叹息悲伤触动旧情,使他想起紫鹃;但又写紫鹃未必肯来,即使来了也不肯细说,使宝玉无从倾诉心事,于是借他恳求袭人,又拿他祭诔晴雯的事情来作对照,才描写出宝玉的深情。这就是以云衬月的写法。
第一百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查抄家产,偏在设席请客时,才是出于意外。
写西平王处处用情,赵堂官处处挑拨,令人急杀,以为贾母、王夫人及宝玉房中必遭荼毒;幸有北静王来宣明恩旨,令人神魂稍定。文情如疾风暴雨时,忽然云散风和。
抄没宁府情形,只在贾政听见登记件上写出,可见番役查抄时,两府内外人等俱看守严密,消息不通。于天翻地覆时,忽插入焦大吵闹,又将贾珍等平日作为及被抄情,形细说一遍,以补笔、旁笔写出正文,才不是印板文字。
平安州被参,及贾赦犯事缘由,于薛蝌口中略略一叙,妙在不能探听详细。
写薛蝌独出力探事,不但见亲情之厚,薛蝌之能,且可见其馀亲友之炎凉,不是单写薛蝌。
第一百六回 王凤姐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荣府家产概行给还,独抄出借券照例入官,王风姐一生盘剥和蓄尽化为乌有。所谓“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贪利剥削者读此当亦猛省。
贾政说贾琏自己房里的事尚且不知,家中的事必更不知道,贾琏实无辩,只好委曲含泪。写怕老婆人,有说不出许多苦处。借亲友们口中,补写家人泥腿吵嚷、门上要钱诸事,隐隐指鲍二、倪二、李十等人,却不说出姓名,才是亲朋口吻。
夹叙孙家要银,以见孙绍祖无理无情,迎春岂能久活?
王凤姐嘱托平儿扶养巧姐,自叹枉费心计及尤二姐事,只愿早死,苛毒人忽有此惨声痛语,可为贪财妒刻者现身说法。
叙安顿宁府眷属及监中使费、贾琏卖地,有不得不然之势。
贾母祷天哭泣,引出王夫人、宝玉、宝钗大哭,鸳鸯等亦皆陪哭,各人有各人心事。
贾政查看家人名册及出入账簿,只有踱来踱去,绝无方法,描写不能理家人,情形如画。
于哭声嘈乱时插叙史家人来,一则好止住哭声,一则声说湘云即日出阁,不来探望之故,情事周匝无遗。
众家人回鲍二来去缘由,仍是含糊对答及所回之话,的是奴才口吻。家人们一个人手下,尚有亲戚奴才,确是势豪家奴习气。
第一百七回 散馀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止将逼索石呆子古扇一案,审实坐罪,既照应前事,又可从宽完结,发往台站,且为贾化落职引线。
尤三姐一案掩饰得毫无根迹,益见柳湘莲出家之妙。贾母不问家事,贾政实难诉说,趁此一问,据实回明。又说贾赦、贾珍盘费,只可折变衣饰,才见贾母分散赀财,是明白大义,不是贾政觊觎。写贾母分给银两衣物,安顿眷口度日,送回黛玉棺柩,及送还甄家银两,减省男女婢仆,井井有条。可见贾母少年理家,宽严得体,出入有经,较之风姐苛刻作威,相去天壤。福泽之厚薄,亦于斯可见。
贾政复职,亲友都来贺喜,世态如斯,不足为怪;独邢夫人、尤氏暗地悲伤,又不便露出,写得周到真切。
贾政请将园宅入官一层,必不可少;若不折奏奉旨,居然住着,终不放心。
贾化暗伤贾府,借旁人传言说出,是文章暗补法。
包勇看园,本是受罚,岂知转为后来御盗得力之人,若不预伏此人,惜春必遭掳劫,事出无心,文却有意。
第一百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借史湘云来,于贾母闲谈中,叙黛玉夭亡,金桂毒死及岫烟、宝琴俱有事未嫁,王、甄两家情形,惜春、环儿尚未说亲等事。此段文章,必不可少。若无许多不如意事,宝钗生日,贾母岂至忘怀,直等湘云提起,然后记得?是借势总叙前事,引出后事。
湘云说到“有了”二字便脸红住口,活是新妇光景。
邢岫烟不来,自是正理,夹写邢夫人,尤氏心事,周匝细密。
宝钗心事难言,凤姐带病勉支,邢、尤二氏褊浅妒忌,迎春满腔苦楚,宝玉疯傻孩气。只有史湘云一人新婚燕尔,从中助兴。一人向隅,举座尚且不乐,何况众人向隅,一人岂能独乐?此所谓强欢笑也。
自凤姐席终闹事后,凡有庆贺筵席,必有失意之事。此番宝钗庆寿,为通部庆筵总结,所以贾母因此得病,即为通部不祥事之总结。
于迎春口中,补出孙绍祖势利话,可丑可笑。
宝玉掷色,第一掷是臭,第二掷便是张敞画眉。先臭后香,颇有意思,宜乎宝钗之脸红也。 红楼一梦,不久归结,故于酒令中一提十二钗。 宝玉因十二金钗想起众姊妹,因众姊妹想起死黛玉。虽是痴情,却有次序。
鸳鸯掷出“浪扫浮萍”,湘云接说“白萍吟尽楚江秋”,俱是后文自缢、孀居谶语。
宝玉于寿筵未终,忽然私去园中向死鬼缠绵,不祥殊甚!宝玉听见哭声是心疑所致,经婆子们一说,竟成实事,宜宝玉之大哭也。
宝钗庆寿是强欢笑,宝玉悼亡是真痛哭。
译第一百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参劾平安州 查抄家产偏偏发生在设宴请客的时候,这才显得完全出乎意料。写西平王处处顾念情面,赵堂官却处处挑拨,令人焦急万分,几乎以为贾母、王夫人以及宝玉房中的人都要遭受毒害;幸亏北静王来宣示明确的恩旨,才使人心神稍稍安定。文章情势如同疾风暴雨,忽然间云散风和。查抄宁府的情形,只通过贾政听见登记清单时写出,可见番役查抄时,两府内外的人都被严密看守,消息完全不通。在天翻地覆之际,忽然插入焦大吵闹,又把贾珍等人平日的所作所为以及被查抄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用补写和旁写来表现正文,这样才不是刻板的文字。平安州被参劾以及贾赦获罪的缘由,只从薛蝌口中略略说出,妙处在于他也无法打听到详细情况。写薛蝌独自出力探听消息,不但表现了亲情深厚和薛蝌的能力,也能看出其余亲友的势利冷暖,并不只是单纯写薛蝌。第一百六回 王凤姐招致灾祸抱愧惭 贾太君祈祷上天消除祸患 荣府的家产大体都发还了,只有抄出的借券按照惯例没收入官,王凤姐一生盘剥和积蓄的财物全都化为乌有。正所谓“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贪图财利、剥削他人的人读到这里,也应当猛然醒悟。贾政说,贾琏连自己房里的事情尚且不知道,家里的事情就更不可能知道了;贾琏实在无法辩解,只好委屈地含泪忍受。写那些怕老婆的人,有许多苦处无法说出口。又借亲友们的口,补写家人和乡下人争吵、门房索要钱财等事情,隐约指向鲍二、倪二、李十等人,却不说出姓名,这才像亲朋谈话的口吻。夹写孙家来要银子,表现孙绍祖的蛮横无情;迎春怎么能长久活下去呢?王凤姐嘱托平儿扶养巧姐,又感叹自己白费了许多心机和尤二姐那件事,只希望早早死去。这个一向苛刻狠毒的人忽然发出如此惨痛的哀声,足以给贪财、嫉妒、刻薄的人作反面教训。叙写安置宁府家眷、支付监狱中的使费以及贾琏卖地,这些事情都有一种不得不如此的形势。贾母向天祷告哭泣,引出王夫人、宝玉、宝钗跟着大哭,鸳鸯等人也都陪着哭;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事。贾政查看家人的名册和出入账簿,只能来回踱步,完全没有办法,写出了他不会料理家务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在哭声嘈杂混乱之时,插叙史家来人,一方面正好止住哭声,另一方面说明湘云即日出阁、没有来探望的原因,事情交代得周全无遗。众家人回答鲍二来去的缘由,仍然含糊其辞,只说些应付性的回话,完全是奴才的口吻。家里的每一个仆人手下,竟然还有亲戚和奴才,这确实是豪门奴仆的习气。第一百七回 散尽余资使贾母显明大义 恢复世职使政老沐浴天恩 只把逼迫索取石呆子古扇这一案件审明并定罪,既照应前面的事情,又可以从宽了结;把他发往台站,也为贾化丢官埋下线索。尤三姐一案掩饰得毫无痕迹,更显出柳湘莲出家的妙处。贾母不询问家事,贾政实在难以主动诉说,正好借此一问,把实情回禀出来。又说贾赦、贾珍的盘费,只能变卖衣饰来筹措,这才表现出贾母是在明白大义地分散家产,而不是贾政在觊觎财物。写贾母分给众人银两衣物,安顿家眷度日,送回黛玉的棺柩,又送还甄家的银两,裁减男女婢仆,安排得井井有条。可见贾母年轻时料理家务,宽严都很得体,财物收支也有原则;同凤姐的苛刻逞威相比,真是天壤之别。福泽的厚薄,也可以从这里看出。贾政复职,亲友们都来道贺,世态本来如此,不值得奇怪;只有邢夫人、尤氏暗中悲伤,却又不便显露出来,写得周到而真实。贾政请求把园宅一并交官,这一层必不可少;如果不正式折奏、奉旨办理,却仍然住在那里,他终究不会安心。贾化暗中伤害贾府,借旁人的传言说出,这是文章暗中补写的手法。包勇看守园子,本来是受罚,哪里知道后来却成了抵御盗贼的得力之人?如果不预先伏下这个人物,惜春一定会遭到掳劫。这件事看似无心安排,文章其实早有用意。第一百八回 勉强欢笑在蘅芜苑庆祝生辰 死去的缠绵情魂在潇湘馆听见鬼哭 借史湘云到来,在贾母闲谈时叙说黛玉早夭、金桂被毒死以及岫烟、宝琴都有事情未办、尚未出嫁,王家、甄家的情况,以及惜春、环儿还没有说亲等事。这一段文字不可缺少。若没有这些不如意的事情,宝钗过生日,贾母怎么会直到湘云提起才想起来,甚至完全忘怀?这是借势总叙前事,并引出后事。湘云说到“有了”两个字便脸红住口,完全是一副新婚妇人的样子。邢岫烟不来,本来是合乎情理的;夹写邢夫人和尤氏的心事,安排得周密细致。宝钗有难以说出口的心事,凤姐带病勉强支撑,邢夫人、尤氏两人心胸狭窄而善妒,迎春满腹苦楚,宝玉疯疯傻傻、孩子气十足。只有史湘云一个人正值新婚,能够从中助兴。一个人独坐角落,满座尚且不会快乐,何况人人都心怀愁苦,难道还能有一个人独自快乐吗?这就叫勉强欢笑。自从凤姐在宴席结束后闹出事情,凡是庆贺的筵席,必定伴随着不如意的事情。这一次宝钗庆祝生日,是全书各种庆宴的总结;所以贾母因此得病,也正是全书不祥之事的总结。从迎春口中补写出孙绍祖势利刻薄的话,既可丑陋,又可笑。宝玉掷骰子,第一次掷出的是“臭”,第二次便掷出“张敞画眉”。先臭后香,很有意味,难怪宝钗会脸红。《红楼》这场梦不久就要收束,所以在酒令中提到十二钗。宝玉因为十二金钗想起众姐妹,又因为众姐妹想起死去的黛玉。虽然是痴情,却有先后次序。鸳鸯掷出“浪扫浮萍”,湘云接着说“白萍吟尽楚江秋”,都是预示后来自缢和守寡的谶语。宝玉在寿宴还没有结束时,忽然私自到园中去同死去的鬼魂缠绵,实在极为不祥!宝玉听见哭声,起初只是因为心中怀疑;经婆子们一说,竟然成了事实,难怪宝玉会大哭。宝钗庆祝生日是勉强欢笑,宝玉悼念亡者却是真正的痛哭。
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宝玉一生原是梦中人、梦中境,宝钗欲以梦醒之,是慧心人作用。无如两夜无梦,白费宝钗苦心。
迎春临别,说没有再来的时候,为下回伏线。
宝钗劝母早为薛蝌完姻,不但近情合理,且为岫烟于归伏线。
宝玉与宝钗自成亲后,虽相恩爱,终非鱼水。至此宝钗欲移花接木,方得两情浃洽。不但写宝钗是夜多情,且可见平日端庄。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宝钗已有身孕。
五儿自补人宝玉房中,并未与宝玉交言。借此一叙,必不可少。若非外面声响,宝钗咳嗽,宝玉与五儿如何分散?文人之笔,放纵自如。
北静王之玉是正衬通灵,无赖之假玉是反衬通灵,贾母之玉块是旁衬通灵。块者决也,为贾母与宝玉永诀之兆。
凡人遇有丧亡祸患,与其强颜欢笑,不若放声大哭。盖放声大哭,郁气可伸;强为欢笑;闷怀愈结。故宝玉大哭黛玉,脉气顿和;贾母勉强寻欢,停食胸闷。
妙玉探望贾母却是闲文,要紧处在问知惜春住房,为异日遇盗埋根。
贾母垂危,迎春先死,湘云将寡,真如大树一倒,人无荫庇。
第一百十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心实吃亏”四字,是修福延寿真诀。王凤姐与此四字相反,所以无福无寿。
贾母与宝钗并无一言,惟有叹气,心中是疼护宝玉,又怜宝钗所嫁不偶,有说不出心事,形容入神。 回顾前文写经布施,一丝不漏。
风姐心想贾母丧事比宁府易办,是反跌后文。贾政说丧事宁戚,还是正理,邢夫人却是一片私心。借鸳鸯求凤姐及贾琏口中细说,不但叙得不露痕迹,又伏鸳鸯自尽口吻。
鸳鸯先疑凤姐不肯用心,唠叨、哭泣,此层文章必不可少。
邢、王二夫人埋怨风姐各人口气,风姐欲辨不能,真无可奈何。写里头人心不齐,外头呼应不灵,总因银钱不应手,凤姐没权柄,遂至诸事杂乱。李纨独怜凤姐,竟与众人不同,宜其有贾兰之佳儿也。
百忙中夹叙贾兰攻书,宝玉孩气及贾环恶状、鸳鸯气性,文心闲暇,文笔周密,毫无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之病。
李纨不知车可借雇,惹人笑。借此时之冷落形容昔日之富豪,一笔之中两面俱到。
贾政惟知悲戚,邢夫人但知省俭,王夫人偏听不明,只有凤姐空拳孤掌,竭力支持,反受埋怨,安得不呕血晕倒?
第一首十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鸳鸯殉主,固是义气,亦是怨气。贾赦虽已远去,邢夫人应胆虚心战。
凤姐病倒,秋桐一君便去,平儿即嘱丰儿回明邢、王二夫人,一笔不漏。
鸳鸯自缢时,寻取所剪头发,揣入怀中,顿使前事刺人心目。文笔灵警异常。
宝玉、宝钗一样行礼,两样心事。
强聘彩霞,是来旺之子;引路上盗,是周瑞干儿;俱是凤姐信用之人,安得不招物议?何三说看干妈情儿上。不知周瑞家与何三有何情分,是作者暗笔。
妙玉是夜忽在惜春处住宿,以致被盗窥见,为明日被劫之由,数固有定,文亦有意。此时包勇进来,盗不踹门,专为保全惜春而说。
秦氏多情而淫,何能超出情海,归入情天?痴情一司,恐尚未能卸事。况秦氏生前,并无看破凡情影响。此说似属无根,慧心人须将册中题画及该当悬梁等语前后细参。此中有作者隐语真情,借笔写影深文,可以意会,不可言传。
第一百十二回 活冤孽妙姑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惜春抱怨尤氏撺掇太太派令看家,与上回贾琏心中所想尤氏与惜春不睦,派令看家,也不中用情事,一线穿成,且为惜春决志出家根由。
三姑六婆,大户人家,不应听其走动。以妙玉如此之孤洁,尚小免于物议,何况其它?贾府门第虽高,而尼僧道婆往来无忌,便惹出许多恶事,须得包勇大嚷一场,庶几爽人心目。贾琏问包勇,包勇也不言语,最为得体,且省却无数枝节。但有功不赏,亦可见贾政、贾琏不能有心腹家人。
妙玉被劫,或甘受污辱,或不屈而死,作者虽阙疑不叙,然读画册所题“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污泥中”四句,亦可想见其人。
惜春剪发出家之念,已不可挽回,与鸳鸯之剪发,事异而情同。
贾琏开失单,颇有斟酌。
鸳鸯既仙去,如何又附在赵姨身上?此是众人揣度,所以仍于赵姨口中隐隐说破。凤姐尚在,如何先在阴司告状?亦是疑鬼疑神情状。贾琏回话,轻声低语,不知所言何事,乃于贾政口中喝破,描写得情。
一百四回至一百十二回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一百四、五回为一段,叙小人布散流言,以致宁府被抄。一百六、七、八、九回为一段,写贾母祷天散财,及勉强寻欢,为得病之由,又带叙贾政复职,迎春物故。一百十回、十一、十二回为一段,叙贾母寿终,鸳鸯殉主,赵姨冥报,妙玉被劫,此三人公案,中间夹叙风姐患病,惜春剪发,为将来及出家之由。
译第一百九回 等候芳魂使五儿承受错爱 偿还孽债使迎春返回真元 宝玉一生本来就是梦中之人、梦中之境,宝钗想用办法使他从梦中醒来,这是聪慧之人的用心。无奈连续两夜都没有做梦,白白辜负了宝钗的苦心。迎春临别时说自己没有再来的时候,这是为下一回埋下伏笔。宝钗劝母亲早日为薛蝌完婚,不但合乎人情、合乎道理,也为岫烟出嫁埋下伏笔。宝玉和宝钗成亲以后,虽然彼此恩爱,却终究不像鱼水那样融洽。到这里宝钗想以移花接木的办法,才使两人的感情真正融洽起来。这不但写出宝钗当晚的多情,也可以看出她平日的端庄。阴阳二气之精妙结合,宝钗已经怀孕。五儿自行补入宝玉房中,并没有同宝玉交谈。借此叙写这一情节,是不可缺少的。若不是外面传来声响、宝钗又咳嗽,宝玉和五儿怎么能够分开?文人的笔法纵横自如。北静王的玉是从正面衬托通灵宝玉,无赖的假玉是从反面衬托通灵宝玉,贾母的玉块则是从旁边衬托通灵宝玉。“块”有决绝之意,是贾母同宝玉永远诀别的预兆。凡人遇到丧亡祸患,与其勉强装出欢笑,不如放声大哭。因为放声大哭可以使郁结之气得到舒展;强作欢笑,心中的烦闷反而会更加凝结。所以宝玉大哭黛玉,气脉顿时和缓;贾母勉强寻找欢乐,却停食胸闷。妙玉来探望贾母只是闲笔,重要之处在于她问出惜春住在哪里,为日后遭遇盗劫埋下根由。贾母病危,迎春先死,湘云又将要守寡,真像大树一倒,众人便失去了荫庇。第一百十回 史太君寿终归入地府 王凤姐力量耗尽失去人心 “心实吃亏”四个字,是修福延寿的真正秘诀。王凤姐恰好同这四个字相反,所以既没有福气,也没有长寿。贾母和宝钗之间没有说一句话,只有叹气;她心里既疼爱、保护宝玉,又怜惜宝钗嫁得不相称,其中有说不出的心事,描写得十分传神。回顾前文所写的诵经布施,也没有遗漏一丝。凤姐心想贾母的丧事比宁府的容易办理,这是反衬后文。贾政说办丧事应当宁可多费心力、也不要失礼,仍然合乎正理;邢夫人却只是一片私心。借鸳鸯求凤姐以及贾琏口中详细说出这些事,不但叙写得不露痕迹,也伏下鸳鸯自尽时的语气。鸳鸯先怀疑凤姐不肯用心办事,便唠叨哭泣,这一层文字不可缺少。邢夫人、王夫人责怪凤姐时各有各的口气,凤姐想要辩解却无法辩解,真是无可奈何。写出内里的人心不齐,外面也无法呼应,根本原因都是银钱周转不灵、凤姐失去了权柄,于是各种事情都陷入杂乱。李纨独独怜惜凤姐,竟然同众人不同,难怪她会有贾兰这样的好儿子。在极其忙乱之中夹写贾兰用功读书、宝玉的孩子气、贾环的恶劣情状以及鸳鸯的性情,文章从容而周密,完全没有手忙脚乱、顾此失彼的毛病。李纨不知道车可以借用或雇用,惹人发笑。又借此时的冷落来描写往日的富贵豪华,一笔之中兼顾了两面。贾政只知道悲伤,邢夫人只知道节省,王夫人偏听偏信而不明事理,只有凤姐孤立无援,竭力支撑,反而还要受人埋怨,她怎么能不气得吐血昏倒呢?第一百十一回 鸳鸯女以身殉主登上太虚幻境 猪狗般的奴才欺天而行招来群盗 鸳鸯殉主固然是出于义气,也包含着怨气。贾赦虽然已经远走,邢夫人也应当心虚胆战。凤姐病倒后,秋桐一见形势不对便离开,平儿立即嘱咐丰儿把情况回禀邢夫人、王夫人,行文一丝不漏。鸳鸯上吊时,寻找并取出自己剪下的头发,塞进怀里,顿时使前面的往事刺痛人心、浮现在眼前。文笔灵动警醒,异常出色。宝玉和宝钗行的是同样的礼,心里却各有不同的事情。强行聘娶彩霞的是来旺的儿子,引路去盗窃的是周瑞的干儿子;这两个人都是凤姐信任重用的人,怎么能不招来众人的议论?何三说是看在干妈的情面上。至于周瑞家的同何三有什么情分,这是作者暗中留下的笔墨。妙玉当晚忽然住在惜春那里,因而被盗贼窥见,成为第二天被劫的原因,这是命数早有安排,文章也别有用意。此时包勇进来,盗贼没有踹门,专门是为了保全惜春而写。秦氏多情而淫荡,怎么能超出情海、进入情天呢?痴情这一司,恐怕还不能交卸职责。何况秦氏生前并没有看破尘世感情的影响。这种说法似乎没有根由,有慧心的读者必须把册子中的题画诗以及“该当悬梁”等话,联系前后仔细参悟。这里有作者隐藏的言语和真实情感,借文字写出影子般的深意,只能意会,不能明说。第一百十二回 活着的冤孽使妙姑遭受大劫 死去的仇敌使赵姨走向冥府 惜春抱怨尤氏撺掇太太派她看家,这同上一回贾琏心里所想的尤氏与惜春不和、派惜春看家也没有用的情形前后相接,成为一条线索,也为惜春决意出家埋下原因。三姑六婆之类的人,大户人家本不应任由她们随意往来。妙玉这样孤高洁净的人,尚且差点遭到物议,何况其他人?贾府门第虽然高贵,却任由尼姑、道婆无所顾忌地出入,于是惹出许多坏事,必须让包勇大声吵闹一场,才稍稍使人痛快。贾琏询问包勇时,包勇也不说话,这样最为得体,也省去了无数枝节。但有功劳却得不到赏赐,也可以看出贾政、贾琏没有能够信任的亲近家人。妙玉被劫后,或者甘心受辱,或者不屈而死,作者虽然留下疑问而没有叙说;但读到画册上所题“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污泥中”四句,也可以想见她的结局。惜春剪发出家的念头,已经无法挽回;她同鸳鸯剪发的事情虽然不同,心情却相同。贾琏打开失物清单,这一安排颇有斟酌。鸳鸯既然已经成仙离去,怎么又会附在赵姨身上?这是众人的猜测,所以仍然借赵姨之口隐约说破。凤姐还活着,怎么会先到阴司告状?这同样表现了众人疑鬼疑神的情状。贾琏回话时只是轻声低语,别人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后来由贾政喝问出来,描写得很有情致。第一百四回至第一百十二回是一个大段落,应分为三个小段。第一百四回、第一百五回为一段,叙写小人散布流言,以至于宁府被查抄。第一百六回至第一百九回为一段,写贾母祷告上天、散尽财物以及勉强寻找欢乐,这些成为她得病的原因;又带写贾政复职和迎春去世。第一百十回、第一百十一回、第一百十二回为一段,叙写贾母寿终、鸳鸯殉主、赵姨在冥府受到报应、妙玉被劫;这三件案件中间夹叙凤姐患病、惜春剪发,为后来凤姐去世和惜春出家埋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