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丛谈卷下
楼台箫管任喧阗,却爱清闲共此筵。
我愧交游多落落,汝能晤对独翩翩。
醉颜分照瓶花艳,别绪先教岸柳牵。
愿盼狼氛清海娇,客中欢会自年年。
天仙园访桐荪词客 庐山旧隐
闲携玉笛访良俦,同拂金鞭作绮游。
羡煞风流黄叔度,清才浓福几生修。(戏梦畹)
歌衫舞扇最翩翩,花月春江正少年。
问字偶来花下立,片时侥幸倚香肩。
酬一粟庵主人 桐荪词客
记同绮陌作芳游,弹指光阴似水流。
莫问开元旧年曲,江南风景已残秋。
酬意琴室主 桐荪词客
花间握手太匆匆,辱赠新词字字工。
不敢当筵轻按拍,耍裁纱向壁间笼。
歌园雏伶中有名想九霄者,每一登场,万人倾靡,予仅与一面,喜其略通奕理,诗以族之。 二爱仙人
梨园今有魏长生,珠媚花娇万目惊。
鲁酒难期同日醉,胡弦急送遏云声。
九天缥缈真人想,一往潆洄子野情。
看近画楼闲对奕,搔头散髻最轻盈。
赠想九霄 历阳海上钓客
柳想腰支花想容,九华灯下唱吴侬。
高唐神女知何处,云雨迷离十二峰。
赠想九霄集,唐人句。吉祥文字庐主。
雪作精神玉作姿,天教分付与男儿。
管弦楼上春如许,南国东邻各一时。
垂肩亸袖太憨生,湘瑟秦箫自有情。
斜倚画栏看舞态,楚腰纤细掌中轻。
娉婷仙子曳霓裳,一曲新声绕翠梁。
仔细寻思底模样,脸红眉黛入时妆。
明媚鲜妍总绝伦,采兰山上绮罗身。
阳春唱后应无曲,端胜青娥镜里人。
赠想九霄 掇芳室主
丁歌甲舞艳吴天,一曲霓裳压众仙。
香国漫夸春富贵,芳姿合比月婵娟。
早娴绛树双声曲,刚堕红尘二十年。
学画蛾眉临玉镜,江南莲叶正田田。
香风飐袖乍登场,徐整梅花七宝妆。
飘拂舞衣惊蛱蝶,留连绣被妒鸳鸯。
瓖姿讵入参军队,芳姓差同协律郎。
扑朔迷离犹忆否?红儿相约在兰房。
赠想九胃用寿墨阁主人韵《经香阁主》
丰姿原拟海棠香,花外新歌听绕梁。
不信男儿容绝世,生前毕竟是红妆。
略转星眸百媚生,最含羞处最多情。
笑侬三载听歌惯,小字何曾一问卿。
赠想九甘集句 石竹馆主
心有灵犀一点通,此生何处不相逢。
管弦楼上春如许,云想衣裳花想容
只是相思秋复春,回文机上暗生尘。
画图省识春风面,任是无情也动人。
赠小桂林 梦畹生
严妆初罢绣帘开,仿佛天仙谪降来。
译。今夜相逢,姑且拼着一醉痛饮;遥望故乡的云,归路却漫长遥远。任凭楼台上的箫管声喧闹嘈杂,我却更爱同你在这场宴席上共享清闲。我惭愧平日交游多半疏落,唯有你同我相会交谈,姿态独自翩然。醉后的面容与瓶中花的艳色相互映照,离别的情绪已经先被岸边柳丝牵动。愿等到海上的狼烟清除、海疆安宁;身在异乡,也愿我们的欢乐相会年年如此。到天仙园拜访桐荪词客 庐山旧隐 闲来携着玉笛拜访知心好友,一同挥动金鞭,作一场绮丽的游赏。真羡慕风流的黄叔度,你这样清秀有才而且福分浓厚,究竟是几世修来的?(戏作,赠梦畹。) 穿着歌衫、挥着舞扇,姿态最为翩翩;正值花月春江的美景,也正当少年年华。偶然来到花下请教文字,片刻之间有幸倚靠着你的香肩。酬答一粟庵主人 桐荪词客 记得我们曾一同在繁华街道上作芳美的游赏,弹指之间,光阴已经如流水逝去。不要再问开元年间的旧曲了,江南的景色已经进入衰残的秋天。酬答意琴室主人 桐荪词客 在花间握手相逢,却匆匆而别;承蒙赠我新词,字字写得精工。不敢在宴席上轻轻击拍唱和,只好裁下纱笺,朝着墙间遮挂起来。歌园的幼年伶人中,有一位名叫想九霄;他每次登场,万人都为之倾倒。我只同他见过一面,喜欢他略懂围棋之理,作诗赠给他。二爱仙人 如今梨园中有魏长生,珠玉般妩媚、花朵般娇艳,使众人的目光都为之惊动。鲁酒难以期待与你同日共醉,胡琴却急切地送出直冲云霄的歌声。宛如九天缥缈的真人降临,又有子野那样专注回旋的情致。眼看将近画楼,便悠闲地相对下棋;抓头散发的姿态最为轻盈。赠想九霄 历阳海上钓客 柳条仿佛你的纤腰,花朵仿佛你的容貌;在九华灯下唱着吴地的曲调。高唐的神女如今在什么地方?云雨迷离,笼罩着巫山十二峰。《赠想九霄集》,采用唐人诗句。吉祥文字庐主人。精神如雪般洁净,姿态如玉般美好,上天特意把这些禀赋交给了男子。管弦声从楼上传来,春色如此浓盛;南国、东邻各自正当一时之盛。低垂着肩膀,宽宽地垂着衣袖,显得十分天真娇憨;湘瑟和秦箫各自都饱含情意。斜倚着彩绘栏杆观看舞姿,楚地女子般的纤腰细小轻盈,仿佛在掌中也能起舞。娉婷的仙子拖曳着霓裳,一曲新声在翠色的屋梁间回荡。仔细想来究竟是什么模样?红润的面容、黛色的眉毛,都是合于时尚的妆容。明媚鲜妍,总是无与伦比;像采兰山上的人物一样,是身着绮罗的美人。唱过《阳春》之后,应该再没有别的曲子;端的是胜过镜中的青娥。赠想九霄 掇芳室主人 丁歌甲舞,使吴地天空都显得艳丽;一曲《霓裳》压倒众仙。香艳世界徒然夸说春日富贵,你的芳姿恰好可以比作月中婵娟。早已熟习绛树的双声曲,刚刚落入红尘便已二十年。对着玉镜学习描画蛾眉,江南的莲叶正长得茂盛整齐。香风吹动衣袖,刚一登场,便从容整理梅花般的七宝妆饰。舞衣飘拂,惊动了蛱蝶;绣被令人留恋,连鸳鸯也为之嫉妒。这样的美姿哪里会列入参军的行列?芳名倒有些像协律郎。那种扑朔迷离的情景,你还记得吗?红儿曾约定在兰房相会。赠想九〔原字有疑〕,采用寿墨阁主人《经香阁主》的韵。丰润的姿态本来就使人想到海棠的香气,花丛外传来的新歌声还在绕梁。难道不相信男子也能有绝世容貌吗?归根到底,他本来就是一位红妆美人。眼眸略一转动,百般媚态便自然流露;最含羞的时候,也最富有情意。你笑我听歌已经听了三年,却何曾问过你的排行小名呢?赠想九〔原字有疑〕集句 石竹馆主人 心有灵犀,彼此一点就能相通;此生无论在什么地方,总会相逢。楼上传来管弦声,春色如此浓盛;云彩想起衣裳,花朵想起容貌。只是相思从秋天延续到春天,织锦回文的织机上暗暗落满了尘埃。从画中也只能勉强认出春风吹拂般的面容,即使本来无情,也仍然足以动人。赠小桂林 梦畹生 刚刚卸下盛妆,绣帘便打开了;仿佛天上的仙女被
笑我持裙无气力,痴心要筑避风台。
赠桂林 小蓝田侍者
春风桃李喜新栽,雏凤声清独占魁。
略记霓裳三叠罢,广寒仙子下瑶台。
译贬谪降临人间。你笑我提着裙子却没有力气,只因痴心,竟想修筑一座避风台。赠桂林 小蓝田侍者 春风中的桃李欣喜地新栽成林,幼凤的声音清亮,独自占据魁首。略略记得你唱完《霓裳》三叠,广寒宫的仙子便从瑶台降临。
蹭桂林词友 惜红生
曾住蓬莱最上头,前身金粟证清修。
如何也向红尘谪,仙乐霓裳尚忆不?
惨绿愁红绝世姿,倩谁谱入玉台词。
一枝秀茁桐阶畔,寄语春风好护持(挂林出桐荪门下)。
和忏情侍者赠雏伶小桂林原韵。日本浮植海客。
桂枝新向月中栽,管领群芳独占魁。
一种天香须护惜,是谁为筑避风台?
病愈重晤金菊花,悲喜交集,倚此赠之 西河石桥生
梦阻文鸳,香残瘦蝶,半生幽恨谁知?记乍逢时节,意最依依。登场爱煞翩翩度,怎遭磨好事全非。相如渴甚,茂陵秋雨,隔断花枝。 相思谁信重相见,啼痕乍破,喜极翻悲。只一声《河满》,珠泪齐挥。花丛身世频相慕,问柔条可受霜欺?怜香念切,怕伊声价,转误芳姿。
菩萨蛮 太痴生
〖咏霓部歌儿金菊花。娇喉进玉,憨态嗔花,余剧爱之,拈此为赠,暇当再作金菊花歌贻之。〗
淡妆浓抹都相称,芙蓉照水凌清镜。恰似养闺中,见人羞脸红。 袜尘侵赵瑟,泪雨啼妆湿。拼怨促哀弦,春歌零晓烟。
喜儿词调倚浣溪纱 梦畹生
盝曲屏开凤胫明,红氍扶上态盈盈。乍闻花底一声莺。 眼角暗飞波一瞥,眉棱横锁恨千层。绝无情处也撩情
可是江皋解佩仙,闲来花下弄秋千。问年刚好月初圆。 未惯浓妆微腆腼,偶因薄病自淹煎。不成欢笑只堪怜。
袅袅婷婷下玉墀,上头斜插碧霞笄。偶拢蝉翼露柔荑。 煮茗因缘嗔阿母,偷桃意绪骂书奚。闲中点缀小唐鸡。
惨绿丰裁妙绝伦,散花偶现女郎身。搴帘一笑亦前因。 翠缕戏填新水令,青琴间谱望湘人。画楼昨夜感星辰。
银烛当筵乍目成,怕人嘲谑故含情。暗中低唤一声卿。 为哭落花添懊恼,偶吟飞絮感飘零。相逢只合惜惺惺。
萧瑟兰成鬓已斑,空将词赋动江关。得卿乍可破愁颜。 不分熏香留翠被,只应入梦认金环。早年绮思已全删。
梦畹生
〖义锦部青衫日日红,年才二八,哀艳动人,玉洲云本姓朱,以良家子误入梨园,故一曲登场,不自觉商声激楚也。〗
曾从林下想风期,浅笑轻颦意总宜。
终剩大家标格在,十香羞唱冶春词。
缠头低按小凉州,烛冷银屏月过楼,
莫漫当筵伤往事,种瓜人亦旧封侯。
买破塘?题纫秋馆主人吴兰仙小影。仓山旧主。
乍相逢,惊人眉宇,座中谁弗延颈。当他空谷幽香佩,恰与彩鸾同姓。吾何幸,幸接席清谈,吹气曾亲领。闲情悉屏。却最喜偷闲,裁笺染翰,绘写象芳影。 披图认,羡杀裳荷带荇,更傍腮桃靥杏。阑干凭处人如玉,仿佛神仙清境。浑不省,认取是馆署纫秋,偏作嬉春景。冰绡雪净。准备着骚人、甜吟密咏,竞把妙才逞。
题纫秋馆主玉照 麋绿楼词客
丁东莲漏午晴天,树影亭亭翠盖圆。
妒杀狸奴饶艳福,偎红生受玉人怜。
花外阑干亚字横,画中爱宠我怜卿。
红茵馆主疏慵甚,特破工夫与写成。
万人如海品歌喉,回首瑶京忆旧游。
犹记春台题柱句,大千春色在眉头。
兰仙别三年矣,近得师那书,言其时向人诵予艳体诗,叹为才人之笔。风尘知己,诚足感焉。为赋二诗,以答芳意,兼遥呈师那岭南 梦畹生
漫将风月寄牢骚,赌酒评花未敢豪。
不信廿年尘海里,怜才偏得郑樱桃。
儿女多情信有之,感卿抬举为卿痴。
私心要爇心香奉,怕有烟痕损玉姿。
柳梢青?赠吴兰仙 梦畹生
蛎壳窗明,梦痕留蝶,睡味憎莺。搁下琴心,围将带眼,一味凄清。 红心枉自盈盈,更谁惜烟飘露零。空谷苔深,荒江月冷,等是伤情。
和梦畹生赠兰仙韵 严紫漫
风月平章托畔骚,长公一世独称豪。
天涯芳草消魂久,犹有新诗付茜桃。
一点灵犀两会之,爇香颂艳总情痴。
缕丝勾起怜才绪,转怕啼痕上粉姿。
赠吴兰仙 历阳海上钓客
旖旎丰神绰约姿,个中谁复辨雄雌?
泥人更作含颦笑,娇过桃花着雨时。
题吴兰仙照 云林后人
冰雪聪明水月神,散花偶现女郎身。
凭他添个婵娟侍,未必金钗赛璧人。
书生老眼未模糊,细展丹青看子都。
回首少年歌舞地,替花曾写冶春图。(谓洪郎事)
雏伶昊兰仙,介瘦鹤词人以“小阑花韵午晴初”小影乞题,率成二绝。词人与兰仙交极密,第二首盖戏之也。
一角红阑午荫清,柳眠花亸足怡情。
国香也要春阴护,何事东风又放晴?
戏捧乌雪映雪肤,盈盈浅笑下铜铺。
似闻一笑花闲问,青翰舟中事有无?
客言,予贻兰仙诗录登日报后,一时菊部群英,传诵殆遍,狂喜欲绝,振笔成此 梦畹生
素衣化尽有谁知?檀口遍传七字诗。
梨雪薄添词客鬓,兰烟清护美人姿。
难消艳福樱桃小,生受狂欢蛱蝶痴。
乳燕满帘莺满地,齐将白玉琢相思。
酬味沤 梦畹生
莫效杨朱泣路歧,且凭歌管遣愁思。
鹍鹏力弱飞无术,莺燕情深醉不辞。
岂有奇香熏翠被,偏劳妙格写乌丝。
得君同调欢无极,愿倩名花晋一卮。
译赠桂林词友 惜红生 曾经居住在蓬莱最高处,前身是金粟仙人,足以证明修行清正。为什么也被贬谪到红尘中来?仙乐和霓裳舞,你还记得吗?凄惨的绿意、忧愁的红色,构成绝世姿容;请问由谁把它谱写进玉台词中?一枝秀美的新笋在桐树台阶旁茁壮生长,托话给春风,请好好护持它。(桂林出自桐荪门下。) 和忏情侍者赠给幼伶小桂林的原韵。日本浮植海客。桂树枝条新近栽在月中,统领群芳,独自占据魁首。这样一种天赐的芳香,必须好好珍惜保护;是谁为他筑起了避风台?病愈后再次会见金菊花,悲喜交集,依此诗赠给她 西河石桥生 梦境阻隔了文鸳,香气消残,蝴蝶也消瘦了,半生的幽怨有谁知道?还记得初次相逢的时候,情意最为依依不舍。登台时爱煞了那翩翩的身姿,哪里料到遭受磨难,使美事全都变了样。司马相如渴病甚重,茂陵又逢秋雨,隔断了花枝。相思之苦谁相信还能重逢?啼痕刚刚破颜,欢喜到了极点反而转成悲伤。只听一声《河满子》,珍珠般的泪水一齐流下。花丛中的身世屡屡彼此倾慕,试问柔弱的花枝能承受霜雪欺凌吗?怜惜芳香之情太深,唯恐她的声名身价反而耽误了美好的姿容。《菩萨蛮》 太痴生 〖咏霓部歌儿金菊花。她歌喉娇美,进奉玉音,神态憨拙而又对花含嗔,我非常喜爱她,写下此词赠给她,闲暇时应当再作一首《金菊花歌》送给她。〗 淡妆浓抹都与她相称,仿佛芙蓉映照水面,凌驾于清澈的镜子。恰似养在闺中的女子,见到人便羞得脸红。罗袜上的尘土沾染了赵瑟,泪雨使啼哭的妆容湿透。宁愿忍受哀怨,催促悲伤的弦声,春日的歌声零落在晓烟之中。《喜儿词调·倚浣溪纱》 梦畹生 打开曲屏,凤鞋般的双脚明丽可见;在红毡上被扶上台来,姿态盈盈。刚听见花丛深处一声黄莺啼叫。眼角暗暗飞来一瞥秋波,眉梢横锁着千层怨恨。在最无情的地方,却也撩动了情思。莫非是江皋解佩的仙女,闲来在花下荡秋千?问她年纪,正好如月初圆。还不习惯浓妆,微微含羞;偶因小病而独自煎熬。不成欢笑的模样,只叫人怜惜。袅袅婷婷地走下玉阶,头上斜插着碧霞笄。偶尔拢起蝉翼般的发丝,露出柔嫩的手。因为煮茶的缘故嗔怪阿母,因为偷桃的心思责骂书奚。闲暇中点缀着小小的唐鸡。姿容惨绿而风采丰盛,精妙绝伦;散花仙女偶然现出女郎的身形。掀帘一笑,也自有前世因缘。翠缕嬉戏着填写新曲《水令》,青琴间或谱写《望湘人》。画楼昨夜因星辰而感怀。银烛照着筵席,刚一对视便心意相通;害怕别人嘲笑调侃,所以故意含情不语。暗中低声唤了一声“卿”。为落花哭泣而增添懊恼,偶然吟咏飞絮又感叹飘零。相逢之后,只应彼此珍惜这份知心。萧瑟的兰成鬓发已经斑白,徒然以词赋感动江关。得到你的相伴,才稍稍能够舒展愁容。不必分开熏香来留住翠被,只应在梦中凭金环认出你。早年的绮丽情思已经全部删去了。梦畹生 〖义锦部青衫日日红,年纪才二八,哀艳动人。玉洲说,她本姓朱,是良家女子误入梨园,所以每次登台演唱,不自觉便把商调唱得激越悲楚。〗 曾经在林下想象你的风姿,浅浅一笑、轻轻一颦,神意总是相宜。最终留下的仍是大家闺秀般的风格,连十香也羞于唱那艳冶的《春词》。缠头彩帛随着轻柔的《小凉州》低低按拍,烛火在银屏前渐冷,月亮越过了楼头。不要在筵席上徒然为往事伤感,种瓜的邵平也曾经是旧日的封侯。《买破塘》?题写纫秋馆主人吴兰仙的小像。仓山旧主。初次相逢,眉宇便惊动众人,座中谁不伸长脖子观看?她仿佛空谷中的幽兰佩香,恰好与彩鸾同姓。我何其幸运,得以和她同席清谈,连她吐出的气息也曾亲自领受。闲情全都抛开。最喜爱的是偷得闲暇,裁纸濡墨,描绘她芳美的身影。展开画卷辨认,羡慕极了她那荷衣荇带般的衣饰,以及依傍面颊的桃靥杏腮。凭栏之处人如美玉,仿佛置身神仙清境。全然没有想到,明明是纫秋馆署中的主人,却偏偏化作嬉春的景象。冰绡洁白如雪。准备让骚人们甜美地吟咏密密地歌唱,争相施展绝妙才华。题写纫秋馆主人玉照 麋绿楼词客 莲漏丁丁地报着午时,晴朗天空下树影亭亭,翠叶如伞般圆。嫉妒死了那只狸奴,竟有如此艳丽的福分;它依偎着红衣,白白承受玉人的怜爱。花外栏杆呈亚字形横斜,画中的宠儿令我爱怜,仿佛我在怜惜你。红茵馆主人十分疏懒慵倦,特意抽出工夫把这幅画写成。万人如海般聚集品评歌喉,回首又忆起瑶京的旧日游踪。还记得春台题柱的诗句,整个大千世界的春色都聚在眉头。我与兰仙分别已经三年了,近来收到师那的信,说她常向人诵读我所作的艳体诗,感叹那是才子之笔。身处风尘而得到知己,实在令人感动。因此作两首诗答谢她的美意,同时遥呈给在岭南的师那。梦畹生 随意把风月写入牢骚,赌酒评花也不敢自称豪放。不信在二十年的尘世风波中,怜惜才华之人偏偏遇到了郑樱桃。儿女之情多而深,确实是有的;感激你抬举我,便痴心地爱慕你。我私下里想焚起心香供奉你,又怕烟痕损伤了玉一般的姿容。《柳梢青》?赠吴兰仙 梦畹生 蛎壳窗明亮,梦的痕迹还留在蝴蝶般的睡意中,睡梦又厌恶黄莺啼叫。搁下琴心,围住愁眉,一味只有凄清。红心花徒然开得盈盈,又有谁怜惜烟飘露落?空谷苔痕深,荒江月色冷,都是一样的伤情。和梦畹生赠兰仙诗的韵 严紫漫 把评说风月之事寄托在《离骚》一类的文章中,长公一生独以豪迈著称。天涯芳草令人销魂已久,仍有新诗托付给茜桃。一点灵犀使两颗心彼此会意,焚香赞美艳色,总是情痴。缕缕丝弦牵起怜惜才子的情绪,转而又怕啼泪痕迹沾上粉饰的容姿。赠吴兰仙 历阳海上钓客 风神姿态旖旎,身姿绰约,这其中谁还能分辨男女呢?即使是泥塑的人也仿佛作出含颦的笑容,娇媚胜过雨中盛开的桃花。题吴兰仙画像 云林后人 聪明如冰雪,神韵如水月,散花仙女偶然现出女郎的身形。即使再添一个美人作侍者,也未必能胜过这位玉人。书生虽然年老眼花,却还没有模糊,仔细展开丹青来看子都。回首少年时歌舞的地方,曾替花儿画过艳冶的春日图景。(指洪郎的事) 幼伶吴兰仙,托瘦鹤词人以“小阑花韵午晴初”的小像求题,我随意作成两首绝句。词人与兰仙交情极为亲密,第二首大概是在戏弄她。一角红栏下午间树荫清凉,柳树如在睡眠,花枝低垂,足以怡悦情怀。国色香花也需要春日阴云护惜,为什么东风又把天空吹晴了?戏把乌黑的发髻托在映雪般的肌肤旁,盈盈浅笑着走下铜铺。仿佛听见笑声从花间传来,随口问道:青翰舟中究竟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客人说,我赠给兰仙的诗录登在日报上以后,一时之间菊部的群英几乎传诵遍了;我狂喜得几乎要昏厥,挥笔写成此诗。梦畹生 素衣的清白全都化去了,有谁知道?檀口传遍了七言诗。梨花般的雪色给词客鬓边添上些许白发,兰花般的烟气清幽地护着美人的姿态。难以消受这艳丽的福分,只因樱桃般的小口;甘愿承受狂欢,也像蛱蝶一样痴迷。乳燕满帘,黄莺满地,都一齐把相思雕琢成白玉。酬答味沤 梦畹生 不要学杨朱在歧路上哭泣,姑且凭借歌声乐管排遣愁思。鲲鹏力量不足,无法飞翔;莺燕情意深厚,醉了也不推辞。哪里有奇异的香气熏染翠被,偏偏劳烦你以绝妙的风格写在乌丝纸上。得到与你同调的知音,欢乐无穷;愿请名花斟上一杯酒。
赠小桂凤 梦畹生
绮游如梦复如云,小阁呼灯夜乍分。
桂府群仙乘月访,凤城旧曲隔花闻。
秋边擪笛调琼尺,醉后题诗写练裙。
我亦苏州狂刺史,愁肠恼乱半因君。
翠儿曲 梦畹生
银箭丁丁月如昼,枣花帘卷花呈秀。
不信西山开白桃,竟令南国吟红豆。
儿家家住古燕城,翡翠兰苕品望清。
花市偶然留艳影,梨园久已占歌名。
因愁北地燕支贱,南游携得桃枝扇。
现出惊鸿绝世姿,等闲便许花前见。
镜中双照玉天仙,云髻梳成分外妍。
八字扫烟眉妒柳,双趺贴地步生莲。
花枝招展氍毹布,千娇百媚频回顾。
惨绿丰裁怨绮春,雏红意绪迷芳雾。
飞上九天歌一声,白云凝遏梁尘惊。
忽地须眉忽巾帼,无端游戏亦关情(工演十八扯)。
听歌屡过风流地,鞠部如云鲜当意。
仙桂空怜月府扃(谓小桂凤),杜兰早已风尘弃(谓吴兰仙)。
当筵一顾便心输,雏发初干艳已殊。
只恨蓬山花外隔,灵犀一点但萦纡。
看花翻惜花开早,骤雨狂风催易老。
欲将密意诉花知,多情转恐被花恼。
登场重唱定风波,袍笏将阑唤奈何?
千种相思千种恨,诗成空付雪儿歌。
九月三十日,冒雨扶病访小金翠,花曾识面香仍好,不禁喜跃欲狂,赋诗赠之 太痴生
怜余听雨文园病,知尔团云曲部开。
倦眼孤舟新阅历,低鬟侧帽旧丰裁。
何期白璧经年返,那惜黄金买笑来。
遮莫舞台窥座客,书牛情状最痴呆。
再赠小金翠 太痴生
玲珑骨节妙年华,碧玉而今定破瓜。
似此腰支原是柳,果然颜色胜如花。
新声拼与哀弦裂,娇态偏将小扇遮。
笑我年来工绮语,男儿当作女儿夸。
拟至海上重访小金翠,戏成此绝,即用所演剧名为诗 太痴生
珍珠衫薄愁凉云,双桨断桥来访君。
何时一祭虎邱塔,高山同上真娘坟。
满江红?怀小金翠 太痴生
一曲霓裳,独超出梨园菊部。也曾见偏衫侧帽,下场丰度。蝴蝶生涯原是梦,鸳鸯颠倒徒相慕。问唐花占得可怜红,因何故? 乍妆束,犹延伫,春女恼,秋娘妒。把牡丹香泽,偷来赠与。清画歌声莺舌巧,旧时芳思犀心护。但怕伊流落向天涯,风尘苦。
五彩结同心?赠小金翠并叙。太痴生
歌莺舞燕,竞占芳名,秋菊春兰,究虚真赏。试从吴会,数自沪滨,慨兹俗粉庸脂,争夸北部;卯箫魁笛,空话南朝。大雅沦亡,繁音错杂。惟雏伶小金翠,曲度秦声,姿饶越艳;豪丝哀竹,响遏行云;娇态憨情,润含晓露。变须眉而巾帼,自是可怜;协手足于埙篪,尤为罕得。仆风尘特识,月旦公评,擪笛宵深,会按霓裳之拍;分襟日见,倍牵霞帕之情。爰缀冶词,永怀芳遇:
红繁绿嫩,如许翩翩,占断少年丰韵。重见梨园内,人依旧,懊悔未通芳讯。只看一奏霓裳曲,娇无力双腮含晕。谁打点玉杯香茗,替把莺喉略润。 明知片时厮混,偏可怜模样,背人撩鬓。无奈云屏角,红牙板催得一声声紧。为伊爱惜心何忍,销魂处更残灯烬。迷离甚,萧斋睡了,梦里笙歌隐隐。
集东坡句柬太痴生,即寄张珠子。病脚僧友翠。
清歌缥渺入行云,耳冷心灰百不闻。
新曲从翻玉连琐,狂言惊倒石榴裙。
遥怜泽畔行吟者,寄语庵前抱节君。
香火未收旗脚转,炉灰重拨烬余熏。
人去山空鹤不归,沈郎清瘦不胜衣。
绿珠吹笛何时见,青鸟衔巾久欲飞。
舞剑有神通草圣,抱琴无语立斜晖。
谁怜寂寞高常侍?来看南山冷翠微。
浣溪纱?为小金翠寄倚翠侍者》太痴生
摇落江湖两鬓蓬,十年载酒悔匆匆。玉人兰佩系怀中。 翠黛愁痕空对月,黄衫侠气欲成虹。向伊惭愧脸波红。
花想丰神玉想容,不嫌清淡不嫌浓。丁香小口语喁喁。 红叶有婇须自觅,碧云无路可相从。强依天末寄疏慵。
费尽珍珠慰寂寥,闲门瘦损小蛮腰。晚来冰泪湿蛟绡。 芳事阑珊三月雨,旧情凄楚一枝箫。不成怜惜是今朝。
绮梦灰残不再温,冷烟和月写帘痕。恓恓睡燕伴黄昏。 丝竹声中聊寄慨,玉梅香里与招魂。红颜几见受君恩。
豆蔻将开月未圆,半羞半怯怕郎看。那时何况已相干。 蚕有余丝终吐尽,鹃无剩血已啼干。呜呜咽咽泪花寒。
十度相逢九度留,见时恋恋去悠悠,这回肠断木兰舟。 都为聪明才减福,却怜生小已工愁。玉箫缘分几曾修。
一幅云帆去不停,赋才衰谢为飘零。瘦腰拼作可怜生。 依旧桃花含病态,簇新杨柳绾离情。雨丝风片做清明。
花易漂流草易长,阑干一曲一思量。落红留影吊斜阳。 欲践臂盟酬热血,枉烧心篆拨残香。青衫潦倒哭词场。
毁后蛾眉画不青,脂零粉剩感倾城。此生无望待来生。 岂是英雄常碌碌,只应儿女尚惺惺。有才翻悔早知名。
旖旎丰裁惨不华,少年词客已无家。那禁憔悴在天涯。 到此只宜倾浊酒,当初悔不殉飞花。半生心事算全差。
译赠小桂凤 梦畹生 绮丽的游赏如梦又如云,小阁中呼唤灯火,夜色刚刚分明。桂府群仙乘着月色来访,隔着花丛听见凤城旧曲。秋日边地吹奏笛子,调子如玉尺般清越;醉后题诗,写在白绢裙上。我也像苏州那位狂放的刺史,愁肠烦乱有一半是因为你。《翠儿曲》 梦畹生 银箭丁丁报时,月亮明亮如白昼;卷起枣花帘,花姿显得格外秀美。不相信西山竟开出白桃,却终于使南国的人吟咏起红豆。我家住在古燕城,像翡翠兰苕一样,品貌清雅。偶然在花市留下艳丽的身影,早已在梨园中占有歌唱的名声。因为忧愁北地的胭脂低贱,南游时便带来桃枝扇。显现出惊鸿般绝世的姿态,随意便答应在花前相见。镜中两面都照出玉一般的天仙,云髻梳成后格外妍丽。八字形的眉毛如扫开的烟雾,叫柳眉也嫉妒;双足贴地,步步生莲。花枝招展地立在氍毹上,千娇百媚,频频回顾。姿态惨绿而风采丰美,怨恨绮丽的春色;初红的情思迷失在芬芳的雾气中。飞上九天唱出一声歌,白云凝住不动,连屋梁上的尘土也为之惊落。忽而扮作男子,忽而扮作女子,毫无缘由地嬉游,却也动人情怀。(善于演《十八扯》。) 听歌屡次经过风流之地,菊部中的伶人多如云,却少有合意的。仙桂徒然令人怜惜月府紧闭(指小桂凤),杜兰早已被风尘抛弃(指吴兰仙)。筵席上只一回顾便使我心意倾倒,幼发初干,艳丽已经非同寻常。只恨蓬山隔在花外,心有灵犀的一点情意也只能曲折萦绕。看花反而怜惜花开得太早,骤雨狂风催促它容易衰老。想把隐秘的心意诉说给花知道,多情反而害怕被花惹恼。登台重新唱起《定风波》,袍笏演出将要结束,叫人如何是好?千般相思,千般怨恨,诗写成后只能徒然交给雪儿歌唱。九月三十日,我冒雨扶病去拜访小金翠。花儿似乎还认得我,香气也依旧美好,我禁不住欢喜得几乎发狂,于是作诗赠给她。太痴生 可怜我在文园听雨而病,你却知道曲部中正有团聚的云彩。疲倦的眼睛乘孤舟又经历了新的漂泊,低垂的发鬓、侧戴的帽子,却仍是旧日的丰姿。哪里料到白璧经过多年竟然归来,哪里还吝惜黄金来买笑相逢?即使舞台上窥见座中宾客,也不过像书牛那样痴呆可笑。再赠小金翠 太痴生 骨节玲珑,正当美好的年华;如今像碧玉一般,想来已经破瓜。像这样的腰肢本来就是柳条,果然容貌胜过鲜花。新曲拼命唱到哀弦欲裂,娇媚的姿态偏偏用小扇遮掩。笑我这些年来擅长说绮丽的话,男子竟被我写得像女子一样值得夸赞。准备到海上再次拜访小金翠,戏作此绝句,并用她所演的剧名入诗。太痴生 珍珠衫单薄,因凉云而生愁;划着双桨,经过断桥来拜访你。什么时候一同祭拜虎邱塔,还要一起登上真娘坟?《满江红》?怀念小金翠 太痴生 一曲《霓裳》,独自超出梨园菊部。也曾见她偏穿衫子、侧戴帽子,下场时风度翩翩。蝴蝶般的生涯原来是一场梦,鸳鸯般的错配只是徒然相互爱慕。试问唐花占得这样可爱的红色,究竟是为了什么?刚刚梳妆打扮,还在迟疑停留;春女为之烦恼,秋娘为之嫉妒。把牡丹的香泽偷来赠给她。清丽的画面、歌声和黄莺的舌头一样巧妙,往日的芳心由灵犀般的情意守护。只是怕她漂泊流落到天涯,饱受风尘之苦。《五彩结同心》?赠小金翠并叙。太痴生 歌莺舞燕,争相占据芳名;秋菊春兰,究竟哪些是真正值得欣赏的?试从吴会数到沪滨,感叹如今世俗中庸脂俗粉,竞相夸耀北部;箫笛之声空自谈论南朝。大雅已经沦亡,繁杂的声调错乱交织。只有幼伶小金翠,曲调唱得有秦声,姿态具有越地的艳丽;强弓般的丝弦、悲哀的竹管,声响高亢得能止住行云;娇媚的姿态、憨真的情态,仿佛含着晓露。变作男子而又能作女子,自然可爱;手足配合如埙篪,更是十分罕见。我在风尘中格外赏识她,并作公允品评;深夜吹笛,曾共同按着《霓裳》的节拍;临别时相见,更加牵动对彩帕的情意。于是缀成艳词,长久怀念这次芳遇:红花繁盛,绿叶鲜嫩,如此翩翩,占尽少年的风韵。再次在梨园相见,人还是原来的人,却懊悔从前没有传达芳讯。只看她演奏一曲《霓裳》,娇弱无力,双颊含着红晕。谁来斟一杯香茗,替她稍稍润一润莺喉?明知只是片刻相伴,却偏偏怜爱她的模样;她背着人撩动鬓发。无奈云屏一角,红牙板催促得一声紧似一声。因为爱惜她,心里怎忍离去?销魂之处,更只剩残灯将尽。迷迷离离,人在萧斋睡去,梦里笙歌声隐隐传来。集录苏轼诗句写信给太痴生,并寄给张珠子。病脚僧友翠。清越的歌声缥缈地传入行云,耳朵冷寂,心灰意懒,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新曲从头翻唱《玉连琐》,狂放的话语惊倒了石榴裙。遥遥怜惜那位在泽畔行吟的人,寄语庵前怀抱节操的君子。香火还没有收尽,旗脚已经转动;重新拨开炉灰,还残留着余下的香烟。人已离去,山中空寂,白鹤也没有回来;沈郎清瘦,身体几乎撑不起衣服。绿珠吹笛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青鸟衔着书信,早已想要飞来。舞剑时神采通于草书圣手,抱琴无言,站立在斜阳之中。谁来怜惜寂寞的高常侍?请到这里来看看南山冷落的青翠山色。《浣溪纱》?为小金翠寄给倚翠侍者 太痴生 漂泊江湖,两鬓如蓬;十年间携酒往来,后悔行色匆匆。玉人如兰的佩饰始终系在心中。对着月亮,翠黛间徒留愁痕;黄衫侠士般的豪气几乎化成彩虹。面对你,我惭愧得脸上泛红。见花便想起你的风神,见玉便想起你的容貌;不嫌清淡,也不嫌浓艳。丁香般的小口喁喁细语。红叶上的题诗须自己去寻觅,碧云之间无路可以相随。只好勉强依托天边,把疏懒的情怀寄去。耗尽珍珠般的言语来慰藉寂寥,幽闭的门户使小蛮腰日渐消瘦。傍晚时冰冷的泪水沾湿蛟绡。美好的春事随着三月的雨渐渐衰残,旧日的情意像一枝箫声般凄楚。今天却无法成全这份怜惜。绮丽的梦已经灰烬残尽,再也不能温暖;冷烟伴着月光描出帘上的痕迹。孤苦的睡燕陪伴黄昏。在丝竹声中姑且寄托感慨,在玉梅香气里与你招魂。红颜又有几人真正受过你的恩宠?豆蔻花将要开放,月亮还没有圆满;半是羞涩,半是怯惧,害怕郎君看见。到了那时,何况已经彼此相干。蚕还有余丝,终究也会吐尽;杜鹃没有剩余的鲜血,也已经啼叫到干涸。呜呜咽咽,泪花冰冷。十次相逢有九次留宿,见面时依依不舍,离去却悠悠不尽,这一回真叫人肠断在木兰舟中。都是因为太聪明,反而减损了福分;只是怜惜你年纪尚小,已经很会发愁。与玉箫的缘分又有几时修成呢。一幅云帆扬去,片刻不停;我的赋才衰落,只能随波飘零。为了你,瘦腰也甘愿显得楚楚可怜。桃花依旧含着病态,簇新的杨柳系住离别之情。雨丝风片,正构成清明时节。花容易漂流,草容易生长;凭栏一曲歌,便添一番思量。落花留下身影,仿佛在凭吊斜阳。想要践行臂上的盟约,以热血相报;谁知徒然焚烧心中的篆香,拨弄残余的香灰。青衫潦倒,只能在词场中悲哭。毁容之后,蛾眉再也画不青了;脂粉零落,却还感念那倾城的姿色。这一生既无希望,只好等待来生。难道英雄总是碌碌无为,只是儿女还保有惺惺相惜之情吗?有才华反而后悔过早成名。姿态柔美、仪容丰盛,却凄惨得毫无光彩;年轻的词客已经无家可归。身在天涯,怎禁得住如此憔悴。到了这里,只适合斟尽浊酒;当初真后悔没有随飞花而死。半生的心事,算来全都错了。
余自津门返沪,适小金翠旋自苏台,悲喜交并,遂有是作 太痴生
契阔经年别,匆忙远道回。
相逢增感慨,失意几迟徊。
把袂惊逾瘦,凭阑思更哀。
春风吹弱絮,秋雨滴苍苔。
甘苦俱尝遍,炎凉直逼来。
聊为鸜鹆舞,那识凤皇才。
淹卧伤蓬荜,荒居委草莱。
缅怀惟旧好,抱节等寒灰。
鸣雉虚求匹,鳏鱼不用唉。
孝亲长负米,爱友惯通财。
忍罢离鸾操,奚烦野鹤猜。
日斜吴市散,霜落蓟门开。
雁影分天末,驼装寄水隈。
未能焚笔砚,毕竟困尘埃。
宝剑干时忌,瑶琴耻自媒。
疏狂名易损,逼仄志难恢。
洁谢淤泥染,温疑榾柮煨。
眼看青蔼蔼,头誓白皑皑。
顽劣同驱鳄,憨痴任荡骀。
繁华嗟世界,潦草惜尊罍。
缥渺霓裳奏,芳菲羯鼓催。
熏炉喷晓雾,油壁走轻雷。
良璧齐呈秀,明珠乍出胎。
绿飘词客鬓,红腻粉郎腮。
妙曲当场顾,嘉篇举座推。
纵多新款洽,终逊美丰裁。
激赏心空许,妆梳臂懒抬。
筝琶闲遣兴,罗绮枉盈堆。
犹记欢娱共,宁忘笑语陪。
钟情如眷属,立品异舆台。
拂拭将论价,缠绵尽卖呆。
雅充君子佩,勉受众人咍。
艳丽原殊俗,馨香特占魁。
避嫌辞翠被,解事覆金杯。
软觉腰欺柳,娇曾额点梅。
横钗眉月巧,侧帽髻云颓。
病体含愁抚,柔肌带醉偎。
娟娟怜此豸,渐渐愧于思。
密绪萦蛛网,奇芬閟麝煤。
百般遭挫辱,一例薄俳诙。
流断沟中叶,焚焦爨下材。
独行添寂寞,凡响厌喧豗。
蜀魄真凄绝,燕歌实壮哉。
有缘谁作合,无妄忽成灾。
烛灺光垂灭,棋枯势欲摧。
飞鸿沈浦溆,疲马陟崔嵬。
驿路魂消后,旗亭梦醒才。
商飚侵短笛,骇浪触高桅。
招隐攀丛桂,忧贫仰古槐。
孤灯眠旅馆,残角忆章台。
夕照生僝僽,微波起溯徊。
俊游夸两度,小令谱三台。
芍药殷勤采,樱桃烂漫栽。
筵宜张玳瑁,诗拟执琼瑰。
锦幕围仍密,绨袍赠亦该。
知音惆怅极,重倒玉壶醅。
自余玉琴去吴门,小金翠去海上,萍蓬身世,飘零可怜,索居寡欢,梨园裹足矣,旧游新恨,情见乎词,乞梦畹和我 太痴生
欢场似我太痴情,苦为怜卿又惜卿。
只许相思牵别梦,空留密约待来生。
丰姿莫为风尘减,声价端须笔墨争。
何日苏台兼沪渎,羊车共坐占芳名。
满庭芳?赠雏伶余玉琴并忆小金翠太痴生「
滴粉为肌,搓酥作骨,柳枝纤不胜腰。爱绮年筝柱,锦曲云翘。收拾苏台旧梦,伊人去,消息迢遥。何因得繁华队里,似尔娇娆。 樱桃朵,红鲜小。前度说销魂,那更今朝。奈罗衿湿透,粉渍难消。流出珍珠千颗,分明见羞晕红潮。痴如我,殷勤愿乞拭汗香绡。
玉京仙子谣 梦畹生
老蟾喷雾韬青铜,烛龙万道嘘成虹。
仙之人兮下瑶闼,麟衫凤带飘长空。
芙蓉羞红奈惭碧,扶出花王上瑶席。
娇如碧柳眠朝烟,淡若白桃洗春色。
露珠声细虬更沈,莺喉欲啭犹逡巡。
一声裂帛九天起,银筝铁拨俱哑喑。
藕肠千缕抽秋绪,薄雾红窗晓莺语。
道是无情越有情,情丝细共蚕丝吐。
刀光一瞥楹间盘,绕身紫电飞成团。
兰堂烛暗碧砂走,风声霍霍毛俱寒。
掌中无力鞋难拓,敛怨低鬟入罗幕。
千呼万唤头不回,自閟兰愁掩疏箔。
狂花烂漫不算春,幽兰空谷宜含馨。
惨绿翩翩自珍惜,莫令螭镜丝凋青。
洗溪沙?集句赠玉琴并柬墨卿》太痴生
谁道卿卿不可人,破瓜年纪柳条身。薄施脂粉近天真。 蝴蝶一生花里活,笙歌昨夜梦中闻。问君何日谢风尘?
一束腰支一段羞,那回相见在西楼。自从分袂又经秋。 红锦地衣随步绉,轻罗小扇却花羞。伤心我似白江州。
洞仙歌?赠小金喜 太痴生
雏年十二,记垂髫模样,斜倚云屏作痴想。绣鞋尖惯去侍立随行。能解语,遣做青衣来往。 最怜憨小甚,未擅歌名,玉貌尘中少称赏。比似海棠花,有色无香。东风里惹人惆怅。但嘱付天工酿春阴,与翠柳红桃一般娇养。
有赠偕太痴生作 梦畹生
水精屏角语么弦,惨绿丰裁正绮年。
霞帊留香春有迹,琼枝照艳月初圆。
得成蝴蝶应同梦,便唤樱桃亦可怜。
何事凤莲山(所演戏名)下路,重来无复貌如莲。
粉墨丛谈附录
长亭怨慢 太痴生
〖余半生词赋,多悒郁言愁,闻孙瑞堂度曲,亦复凄枪欲绝。岂余于风尘中绝无赏音,而优孟中转有同调欤?谱此以赠瑞堂,亦自哀也。〗
算千古悲凉无数,此夜听歌,倍添凄楚。怪底伊人,抱将幽怨向人诉。玉簪斜堕,浑不画双眉妩。清艳写瑶台,复娉娉写一剪芳兰心素。 曲度似寒机夜织,响答暮秋砧杵。谁家嫠妇,更鸣咽泪痕如注。可叹是落叶哀蝉,托商调悲嘶清露。怕瘦尽腰支,衰柳西风无绪。
译我从津门返回上海,恰好小金翠也刚从苏台回来,悲喜交集,于是写下这首作品。太痴生 离合聚散,已经分别多年;我匆忙从远道归来。相逢反而增添感慨,失意之中几度徘徊。握住你的衣袖,惊见你比从前更加消瘦;凭栏远望,思绪也更加悲哀。春风吹动柔弱的柳絮,秋雨滴落在苍苔上。甘苦全都尝遍,人情的炎凉却直逼而来。姑且像八哥那样起舞,哪里懂得凤凰般的才华。久病卧床,伤感于门庭简陋;荒僻的居处任由草莱丛生。遥想的只有旧日的情谊,守持节操,犹如寒灰一般。鸣叫的野鸡徒然寻求配偶,孤独的鱼也不必叹息。为了孝敬父母,常常背米而行;爱护朋友,惯于资财相通。忍住不再弹奏离鸾之曲,何必烦劳野鹤猜疑。夕阳西斜时,吴市散去;霜降之后,蓟门敞开。雁影消失在天边,驼背上的行装寄托在水边。还不能焚毁笔砚,终究仍困顿于尘世。宝剑因不逢时而被忌,瑶琴也以自荐为耻。疏狂的性情容易损害声名,处境逼仄,志向难以恢复。清白足以拒绝污泥的沾染,温暖却让人疑心只是榾柮燃烧时的余温。眼前看去,青色一片葱郁;回头发誓,头发已经白得晶莹。顽劣得如同一同驱逐鳄鱼,憨痴任凭自己放荡不羁。可叹这繁华的世界,也可惜杯樽之间的潦草冷落。缥缈的霓裳乐声奏起,芳菲的春色催动羯鼓。熏炉喷出清晨的烟雾,油壁车驶过,发出轻雷般的声响。美玉一齐呈现秀色,明珠忽然从胎中诞生。绿色映染词客的鬓发,红润的脂粉使美男子的面颊显得娇艳。妙曲一到场中,人人回顾;佳篇一经吟咏,满座推重。纵然有许多新奇的情意相投,终究还是不如你美丽而丰姿动人。即使满心激赏,也只能徒然相许;懒得再抬手梳妆打扮。弹筝奏琵琶,不过是闲来排遣兴致;罗绮衣物白白堆满一处。还记得我们共同享受过的欢乐,难道会忘记相伴时的说笑吗。情意深厚,仿佛亲属;立身品行,却不同于一般歌台舞榭中的人。拂拭干净,准备谈论身价;缠绵相对,竟尽情卖弄痴呆。高雅得足以充作君子的佩饰,也勉强承受众人的讥笑。艳丽本来就远胜俗人,馨香尤其占据魁首。为了避嫌而推辞翠色锦被,善解人意地覆上金杯。腰肢柔软,仿佛压过了柳枝;娇美的额头上曾点着梅花妆。横插的发钗映衬眉月般的巧态,侧戴的帽子使云髻显得倾斜松散。病弱的身子带着愁意抚弄,柔嫩的肌肤带着醉态依偎。姿态娟秀,令人怜爱这副[原文“此豸”疑有讹误];心绪渐渐深重,也渐渐为相思而惭愧。缜密的情思如蛛网般萦绕,奇异的芬芳隐藏在麝香与香煤之间。百般遭受挫折侮辱,却一概被轻薄地当作戏谑。像沟中的落叶一样随水流断,又像灶下的木柴一样被烧焦。独自行走更添寂寞,凡俗的声响都厌恶其喧闹嘈杂。蜀地杜鹃的哀鸣真是凄绝,燕地的歌声确实壮烈。有缘之事,谁来作合;无妄之灾,却忽然降临。烛花燃尽,光芒将要熄灭;棋局形势衰竭,也将要崩溃。飞鸿沉落在水边洲渚,疲马登上高峻的山岭。经过驿路,魂魄消沉;到了旗亭,梦醒方才回神。秋风侵入短笛,惊涛冲击高高的桅杆。为招引隐士而攀折丛生的桂树,因忧虑贫困而仰望古槐。孤灯下睡在旅馆里,残角声中忆起章台。夕阳照处生出愁苦,微波荡漾,令人回旋追溯。两次夸说游赏之盛,三次谱写小令。殷勤采摘芍药,烂漫栽种樱桃。宴席适宜铺设玳瑁,诗篇仿佛应当手执琼瑰。锦幕围得依旧严密,赠送绨袍也十分合宜。知音相逢却惆怅到了极点,只好再次倒满玉壶中的酒。自从我的玉琴离开吴门、小金翠去了海上,我们的身世都像浮萍蓬草一样漂泊,可怜而零落;独居少欢,梨园也只好裹足不前。旧日游乐和新添的遗恨,都显露在词中,请梦畹来和作一首。太痴生 在欢娱场中,我实在太过痴情;苦苦因为怜惜你而又爱惜你。只让相思牵引别后的梦,徒然留下秘密约定,等待来生兑现。不要让风尘减损你的丰姿,声名身价终须靠笔墨来争取。何时才能在苏台和沪渎相会,同坐羊车,共享芳名。《满庭芳》?赠给雏伶余玉琴并追忆小金翠。太痴生 肌肤像滴落的脂粉般柔润,骨骼如揉碎的酥酪般细腻;柳枝般纤细的腰肢,几乎承受不住。爱那绮丽年华中的筝柱,也爱那锦曲般的云鬓。收拾起苏台的旧梦,那个人已经离去,音信遥远。怎样才能在繁华的队伍中,找到像你这样娇媚的人呢。樱桃花朵,小巧而红艳。前一次相见已经令人销魂,更何况是今朝。无奈罗衣襟已湿透,粉痕也难以消除。流下珍珠般的泪水千颗,分明看见羞涩的红潮。像我这样痴情的人,殷勤地希望求得一方绢帕,为你拭去汗水和香气。《玉京仙子谣》。梦畹生 老蟾喷吐雾气,遮蔽了青铜般的月轮;烛龙喷出的万道光芒化成彩虹。仙人从瑶台宫门降临,麒麟纹衣、凤凰彩带在长空中飘动。芙蓉花羞于自己的红色,惭愧不及碧色;扶出花中之王,登上瑶玉般的席位。娇美如碧柳横卧在清晨的烟霭中,淡雅如白桃洗净了春日的颜色。露珠落下的声音细微,虬龙般的暗云更加沉重;黄莺欲要鸣啭,仍在迟疑徘徊。一声歌唱如裂帛般冲上九天,银筝和铁拨都被震得哑然无声。藕丝般的愁肠千缕,抽出秋日的情绪;薄雾笼罩的红窗前,传来清晨黄莺的歌声。看似无情,实际上更加有情;情丝细密,和蚕丝一样吐出。刀光一闪,在楹柱之间盘旋;绕身的紫色电光飞舞成团。兰堂中烛光昏暗,碧色的光影流动;风声呼呼作响,令人周身寒毛直竖。手掌无力,鞋子难以迈开;收敛怨意,低垂发鬟,走入罗帐。千呼万唤也不回头,只自行幽闭着满怀兰花般的愁绪,掩上稀疏的竹帘。狂放的花朵开得灿烂,并不就算真正的春天;幽谷中的兰花,才适宜含藏芬芳。苍翠凄艳,轻盈自持而自我珍惜;不要让螭形镜中的青丝渐渐凋落。《浣溪沙》?集句赠余玉琴,并致意墨卿。太痴生 谁说你不能讨人喜欢?破瓜之年的身段如柳条般纤柔,略施脂粉,近乎天然真切。一生像蝴蝶一样在花间生活,昨夜还仿佛在梦中听见笙歌。请问你何日才能辞别风尘。腰肢一束,姿态中含着一段羞意;那次相见是在西楼。自从分别以后,又经历了一个秋天。红锦地衣随着脚步起皱,轻罗小扇反倒使花儿羞惭。我伤心,自己仿佛是白江州。《洞仙歌》?赠小金喜。太痴生 十二岁时还是个小姑娘,我记得你垂着发髻的模样,斜倚云屏,作着痴想。你惯常穿着绣鞋,尖尖的鞋头,侍立在旁随人行动;还能听懂话,便派你穿着青衣来回传递。最怜惜你憨厚年幼,尚未凭歌声成名;玉一般的容貌埋在尘世中,很少有人赏识。好比海棠花,有颜色却没有香气。在东风中惹人惆怅。只好嘱咐上天酿成春日的阴凉,和翠柳红桃一样,把你娇养得宜。赠诗一首,与太痴生同作。梦畹生 水晶屏风的一角传来细弦低语,正值青春年华,姿态清丽而带着凄艳。彩霞般的帕子留下香气,春天因此有了痕迹;美玉般的枝条映照艳色,月亮刚刚圆满。若能化作蝴蝶,应该会做同一个梦;即使称作樱桃,也同样惹人怜爱。为什么在凤莲山(所演戏名)下的路上,重新来时却再也没有容貌如莲的人了。《粉墨丛谈》附录。《长亭怨慢》。太痴生 我半生所作的词赋,大多说的是忧郁和愁苦;听孙瑞堂唱曲,也同样凄切得几乎令人断绝。难道我在风尘中竟完全没有知音,反而在优孟之中遇到了同调之人吗?因此谱写此曲赠给瑞堂,也是在哀叹自己。想来千古以来有无数悲凉之事,今夜听到歌声,倍添凄楚。奇怪的是那个人,竟把满怀幽怨抱来向人倾诉。玉簪斜斜坠落,完全没有描画出一双妩媚的眉毛。清丽的姿色仿佛写在瑶台上,又娉婷地写出一颗如一剪芳兰般的纯洁心灵。曲调如寒夜织机的声音,声响应和着深秋捣衣的砧杵。是哪家的寡妇,又在哽咽,泪痕如泉水直流。可叹落叶和哀蝉,借着商调在清露中悲鸣。只怕腰肢消瘦殆尽,如同西风中的衰柳,毫无生意。
山陕十二旦小咏 太痴生
小金翠(牡丹)
国色天香第一流,繁华队里孰为俦。
纵无调鼎和羹事,也向春风占状头。
余玉琴(梅)
红酥为骨玉为肌,个是超群轶世姿。
天地茫茫知己少,孤山暮雪最相思。
遮月仙(兰)
日抱幽香悄自怜,移根应在楚江边。
休嗟荆棘常为伍,纫佩秋来有散仙。
小金喜(芍药)
娇憨一味近天真,宜喜还宜略带嗔。
可惜丰台好标格,也随歌舞溷风尘。
金菊花(海棠)
小靥春酣腻粉光,阿娇金屋可能藏?
痴心夜夜烧红烛,帘卷东风看晚妆。
日日红(杏)
一夜江南雨里开,繁红嫩绿擅丰裁。
园墙着意藏春色,只放多情蛱蝶来。
想九霄(桃)
助娇偏侧帽檐头,嫁得仙郎阮与刘。
不觉临风颜色媚,只嫌轻薄付东流。
小金玉(李)
一种幽情脉脉时,为容况未藉燕支。
素云香雪消寒夜,怎忍东皇不护持。
水上飘(梨)
剧怜清绝月明中,瘦尽芳姿泪粉融。
天遣淡妆无俗韵,压他姹紫与嫣红。
十四旦(蔷薇)
翠谑红羞不自禁,爱才终属少年心。
牵衣月下成私语,却赚痴儿买笑金。
满天星(蝴蝶)
妙舞翩翩剧耐看,粉痕香气簇成团。
只愁渐觉甜酣梦,小影伶俜怯暮寒。
八琴旦(荼蘼)
瑶台何处问前因,素艳谁怜谪后身?
赢得冰肌饶得泪,那禁离别是残春。
赠丹桂刘培山 八砖学士
少小芳名紫陌驰,朅来海市亦居奇。
前身月魄冰壶濯,今夕风流玉笛知。
逸趣闲将兰写照(培山工画兰),细腰轻比柳垂丝。
旧游莫问元都观,且赋刘郎去后诗。
火齐光腾火树纷,锦氍毹上暖生云。
海鸥却恋江南梦,天马曾空冀北群。
高和周郎金缕曲(谓春奎),艳迷邱嫂石榴裙(谓阿增)。
愿伊培得花常好,月满仙山处处闻。
三雅园观剧歌 梦畹生
层台嶻业排晴空,千枝火树烧天红。
丝声浏亮竹声细,登场袍笏俱雍容。
王郎(鹤鸣)翩翩好丰致,清词戛玉何玲珑。
陆生(祥林)入洛擅芳誉,应声投袂惊飞鸿。
珊瑚玉树各辉映,清歌妙舞谁能同?
杂以诙谐与笑谑,其中神妙尤无穷。
斯时座客各神旺,赞叹声起如丰隆。
忽闻娇喉一轻试,莺声啭出芳兰丛(谓小桂林)。
初如徐妃半面露,继如洛女微波通。
石榴裙窄柳腰细,生愁仙去凌长风。
嗟予落拓廿年久,每借弦管将愁攻。
秦声凄厉燕声鄙,自郐以下俱庸庸。
承平雅奏幸重遇,如聆韶濩耳为聪。
所惜流光若飞箭,子弟发白头还童。
桐阶幸茁一枝秀(桂林出桐荪门下),灵根分向银蟾宫。
岁寒之姿宜自葆,莫令漂泊随萍蓬。
会当俗尘扑万斛,日日颠倒梨园中
咏霓园听歌同石桥生作》梦碗生
夜凉沈醉海棠窝,胜侣邀从菊部过。
银蒜四垂花灿锦,铜荷双照月舒波。
难销绮思和云卧,尽有闲情倚瑟歌。
萍絮十年丝两鬓,当筵争忍泪痕多。
拟辑《梨园后进身价录》,先以小诗奖之 太痴生
菊部争传伎最优,后来居上竟无俦。
津门小友今何在?且放斯人出一头。(刘桂林)
梨花如面柳如腰,楚楚娟娟淡粉描。
我为国香怊怅久,十年埋没在尘嚣。(金兰卿)
步步金莲贴地生,轻盈好向掌中擎。
东风解事仙裙皱,飞燕何能独擅名?(吕筱卿)
走马相逢赠宝刀,十千沽酒兴偏豪。
朱门夜半轻身入,血溅团花旧战袍。(小阿福)
裂石穿云度曲声,凄凉赵瑟和秦筝。
寄言零落龟年老,前席今当让后生。(满京红)
铁板铜琶字字清,气苍格老意纵横。
黄钟大律非凡响,衣钵相传负盛名。(麻 海)
家学相传迥绝伦,峥嵘头角石麒麟。
歌衫舞袂重经眼,犹带长安道上尘。(小三儿)
声艺居然得两全,受人珍惜惹人怜。
不知老妪诚何物?生此宁馨品欲仙。(小寿儿)
纤细腰支袅娜身,翩然恍作坠楼人。
娇花着雨多惆怅,珍重雕阑护好春。(臻 儿)
美玉犹须细琢磨,黄庭写到妙如何?
频年倦耳谁提醒,凭仗王郎斫地歌。(小金龙)
译《山陕十二旦小咏》。太痴生 小金翠(牡丹)。国色天香,堪称第一流;在繁华的队伍中,谁能与我匹敌。即使没有调和鼎鼐、烹制羹汤的事情,也要在春风中占据榜首。余玉琴(梅)。红润柔酥般是骨,白玉般是肌肤;这正是超群绝世的姿态。天地茫茫,知己稀少;孤山暮雪,最令人相思。遮月仙(兰)。终日怀抱幽香,悄然自我怜惜;移栽根株,想必应在楚江边。不要叹息总是与荆棘为伍,到了秋天,自有散仙来把我缝入佩饰。小金喜(芍药)。娇憨中全是真率天真,既惹人喜爱,也适宜略带嗔意。可惜丰台有这样的好品格,也随着歌舞混迹于风尘。金菊花(海棠)。小小的酒窝沉浸在春日醉意中,显得脂粉光润;阿娇是否可能被藏在金屋里。痴心人夜夜点燃红烛,卷起帘子,在东风中观看晚妆。日日红(杏)。一夜江南春雨中开放,繁盛的红花和柔嫩的绿叶尽显丰美姿态。园墙有意藏住春色,只放多情的蛱蝶飞来。想九霄(桃)。为了助长娇态,偏偏把花枝伸到帽檐上;嫁给仙郎阮与刘。不知不觉临风而立,姿色更加妩媚;只嫌轻薄的花瓣随水流向东而去。《小金玉》(李) 一种幽微深长的情意正在含蓄流露,只可惜容貌和气色还未借助胭脂来修饰。素云般的姿态、香雪般的肌肤在寒夜中渐渐消损,怎忍心让东皇不加护持呢?《水上飘》(梨) 尤其怜爱她在明月中的清丽绝俗,芳姿消瘦,泪水和脂粉交融。上天让她以淡妆示人而没有俗艳的韵致,压倒了那些姹紫嫣红的花朵。十四旦(蔷薇) 翠色般的调笑与红色般的羞态都禁不住流露出来,爱惜才情终究属于少年的心性。她在月下牵着衣襟说私房话,却骗得痴情人拿出钱来买她一笑。《满天星》(蝴蝶) 舞姿美妙翩跹,特别耐看;脂粉的痕迹和香气聚成一团。只怕渐渐从甜美酣畅的梦境中醒来,那孤单的小小身影畏惧傍晚的寒意。八琴旦(荼蘼) 仙人瑶台在何处,谁来追问我前世的因缘?清素的容貌被贬谪之后,有谁怜惜如今的身世?只换得冰一般的肌肤和更多的泪水,哪里禁得住在暮春时节遭受离别?赠给丹桂刘培山 八砖学士 年少时的美名已经驰骋于京城街巷,来到海市,也同样以奇异出众而著称。前身仿佛是月中精魄,在冰壶中洗濯;今夜的风流情韵,只有玉笛能够知晓。闲来以兰花描摹他的逸趣(培山擅长画兰),又把他的纤腰轻轻比作垂丝的柳条。不要追问从前游览过的元都观,姑且写下刘郎离去之后的诗篇。火齐珠光芒腾跃,火树纷纷燃烧;锦绣毛毯之上,暖气升腾如云。海鸥反而留恋江南的梦境,天马当年曾使冀北群马黯然失色。唱得胜过周郎的《金缕曲》(说的是春奎),艳丽得使邱嫂的石榴裙也失色(说的是阿增)。愿他培植的花朵永远美好,在月满仙山之处,处处都能听到它的声名。《三雅园观剧歌》 梦畹生 层层高台巍峨耸立,排列在晴空之下;千枝火树燃烧,把天空映得通红。丝弦声清亮,竹管声细密;登台的人穿着袍服、执着笏板,举止都雍容大方。王郎(鹤鸣)风度翩翩,仪态优美;清丽的唱词如玉相击,何等玲珑。陆生(祥林)来到洛阳便以美誉著称,一听到声响就挥袖登场,惊动得如飞鸿掠过。珊瑚与玉树彼此辉映,清歌妙舞有谁能够相比?其中还夹杂着诙谐和笑谑,神妙之处更是无穷无尽。这时座上的客人个个神采旺盛,赞叹声四起,仿佛雷神丰隆发出的轰鸣。忽然听见一声娇美的嗓音轻轻试唱,莺啼般的声音从芳兰丛中婉转传出(说的是小桂林)。起初像徐妃露出半边面容,接着又像洛水女神以眼波暗通情意。石榴裙窄,柳腰纤细,简直令人担心她会乘长风飘然飞入仙境。可叹我落拓失意已经二十年,常常借助弦乐管乐来排遣愁苦。秦地的声调凄厉,燕地的声调鄙俗;自郐以下,其他的全都平庸无奇。太平时代的雅正音乐有幸重新听到,仿佛听见《韶》《濩》,耳朵也因此聪敏起来。可惜流逝的光阴如飞箭一般,子弟们头发已经白了,归来时却还像孩子。桐阶之下幸而长出一枝秀美的枝条(桂林出自桐荪门下),灵秀的根苗分向月宫。应当珍惜自己耐寒的品格,不要让自己像浮萍飞蓬一样漂泊。终有一天世俗尘事会堆积万斛,那时只能日日在梨园中颠倒忙碌。《咏霓园听歌同石桥生作》 梦碗生 夜凉时沉醉在海棠花丛中,好友邀我从菊部经过。银蒜形的灯饰四面垂挂,花纹灿烂如锦;铜荷灯两盏相照,月光像水波舒展。绮丽的情思难以消解,只能和云一同躺卧;闲适的情怀尽可倚着瑟琴歌唱。像浮萍飞絮一样漂泊了十年,两鬓已经生丝;面对筵席,怎忍心让泪痕这样多?拟编《梨园后进身价录》,先用小诗来奖掖他们 太痴生 菊部中争相传说他的技艺最高超,后来者居上,竟然没有谁能和他匹敌。天津的小朋友如今在哪里?姑且让这个人领先一头吧。(刘桂林) 梨花般的面容,柳枝般的腰肢,楚楚动人而秀美,淡淡地描着粉妆。我为这位国色芳姿的人惆怅了很久,她十年来一直埋没在尘世喧嚣之中。(金兰卿) 步步都像生出纤美的金莲,身姿轻盈,仿佛适合托在掌中。东风善解人意,把仙女的裙子吹出皱褶;难道赵飞燕还能独自占尽美名吗?(吕筱卿) 骑马相逢便赠送宝刀,花一万钱买酒,兴致格外豪迈。半夜轻身潜入朱门,鲜血溅在绣着团花的旧战袍上。(小阿福) 歌声高亢得能裂石穿云,曲调凄凉,配着赵地的瑟和秦地的筝。寄语零落衰老的李龟年,如今在前席听讲时,应当把位置让给后起之秀。(满京红) 铁板铜琶,字字清晰有力;气势苍劲,格调老练,情意纵横奔放。唱的是黄钟大律,绝非寻常声响;继承前人的衣钵,因此负有盛名。(麻海) 家学代代相传,远远超出常人;才华出众,像石麒麟一样不凡。歌衣舞袖再次映入眼帘,身上仍带着长安道路上的尘土。(小三儿) 声腔和技艺竟然两方面都很完美,既受人珍爱,又惹人怜惜。不知道那老妇究竟是什么人,竟生出这样美好、品格高雅得近乎仙人的孩子。(小寿儿) 腰肢纤细,身姿袅娜,翩然之间仿佛是从高楼坠下的人。娇花沾雨,显得十分惆怅;务必要珍重雕花栏杆,护住这美好的春色。(臻儿) 美玉还须仔细雕琢,《黄庭经》写到这种妙处该有多么高明呢?多年来听觉疲倦,有谁来提醒我?幸亏有王郎以顿足高歌来振奋人心。(小金龙)
菊部闲评 萍寄生
夫品竹调丝,必付伶伦之手,利声按节,当归牙旷之俦。诚以炫艺者每逐靡音,顾曲者惟期真赏也。然而烟村擪笛,呕哑时类乎巴人;月棹鸣榔,嘲哳如闻乎越谚。贫儿拊瓦击,难赴节于宫悬;商妇拨琵琶,莫同声于金石。工不聚则能不至,识不广则鉴不神。鸣蜩.乱聪,野马眯目,量长较短,其将能乎?春申浦者,十四国之商埠,江南北之奥区也。流裨海之泉刀,萃中邦之士女,地争金穴,利尽铜山,楼阁翀霄,笙歌沸野,车则临衢而挂轊,人将举袂以成帷。匪惟水陆之冲,交通乎百邑;抑亦游观之美,殊异乎五方。于是灯昏月夕,眷彼梨园,酒半茶余,纵观菊部。则有西昆子弟,北派筝琵,韩娥合声,优孟抵掌。嬉笑怒骂,来渔阳挝鼓之英;呜咽悲凉,见吴市吹箫之客。采桑林之叶,礼防咸重乎贞姬;发薤露之歌,跌宕恍亲乎俊士。若夫丽颜辈出,艳曲旋闻,燕支涴北地之红,翡翠耀南天之绿。荆艳楚舞,见莲脸而生惭;吴歈越吟,入菱歌而协调。赵飞燕留仙裙皱,天上宁无;襄城君堕马妆残,人间罕匹。至于伐鼓撞金之际,横戈跃马之时,叱咤为雄,项籍则万夫辟易;指挥若定,韩信则一军皆惊。雷电交驰,恍睹昆阳战罢;旌旗乱卷,几同赤壁焚余。静者当之而气消,勇士临之而色骇。洵乎无奇不备,有艺皆工,壮都邑之观瞻,尽俳优之能事。乃曲谱云璈,时闻雅奏;而评虚月旦,未示褒题。何以资讽玩于才人?何以增声光于乐部?仆偶来作客,几度迎年,耳熟歌喉,目娴舞态。睹月扇云衣之色,自觉颜开;听铜琶铁板之音,更符心赏。遂乃揣声选色,统清奇浓淡以抡才;舍短取长,合生旦净丑而揭榜。区别乎三格十类,以协律者为宗;品定乎二十四人,以在沪者为断。见必衷乎一是,人各赠以两言,用质名流,冀匡谫陋。嗟嗟!古人往矣,今乐仅存,俗调未删,元音罕觏。历吴会而搜桐爨,窃神往于中郎,过冀野而空马群,宁比能于伯乐?铅椠多暇,聊奖尔以铿金戛玉之词;粉墨登场,盍饮我以白雪阳阿之唱。
老生一等三人
汪桂芬 如天风海涛,惊心动魄。
小叫天 如游龙夭矫,神化无方。
孙春恒 如朱弦疏越,一唱三叹。
二等三人
周春奎 如干将莫邪,神锋豁露。
龙长胜 如时鸟鸣春,清和朗润。
穆瑞堂 如官样文章,三平两满。
小生一等二人
周钊泉 如郑生薤露,街东无敌。
小金红 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
二等一人
黄月山 如季常入山,时露英气。
净一等二人
大奎官 如故侯门第,气象自殊。
左月春 如风劲弓鸣,不参弱响。
丑一等二人
姜善珍 如东方曼倩,俳谐玩世。
小金豆 如海上大鸟,鸣即惊人。
老旦一等一人
羊长喜 如老梅压雪,愈显精神。
正旦一等一人
孙瑞堂 如太常法曲,自是正声。
二等二人
金兰卿 如义山学杜,具体而微。
水上飘 如老女不嫁,自伤迟暮。
小旦一等一人
想九霄 如花中富贵,秀丽绝伦。
二等一人
小金翠 如奇卉争芳,别有天趣。
贴旦一等一人
周凤林 如飞燕舞风,疑将仙去。
二等一人
蔡桂喜 如茉莉花香,荡人神志。
三等一人
田桂凤 如画中美人,自可悦目。
武旦一等一人
陈彩林 如书生备剑,不掩文章。
二等一人
黑 儿 如东郊瘦马,有意腾骧。
〖注:■⑴,巾+兼,lián,音廉,帷也。■⑵,上髟下委,wǒ。〗
续板桥杂记 清 珠泉居士
序
予初交孙二南庄,即耳珠泉名,今年夏,始得握手。温文博雅,亹亹风生,与之上下其议论,才既过人,而识尤足千古,益信名下无虚士,宜南庄尝津津不置也。既出其《续板桥杂记》见示,时读者佥以香艳赏之。夫掞天绣云,雕绘满目,而尘羹土饭,奚当饥饱?予尝谓世非乏才,由识眇也。梯崖缒渊,往往方轨古人,窃得膍胲一脔,便自诩为瓣香;究其所著述,非尘障理域,即清谭元麈,其于人心世道何裨焉?珠泉日提不律,烟霞珠玉,供其指挥,遂使雅人韵事,曲曲尽致,而劝惩之意,隐寓诸笔墨之外。非才与识兼,恶能办此!予曩读《艳异编》而叹其情见乎辞,今观此记,要亦感于前人之吐花弄舌,而有味乎其言之,盖所以警人者至矣,不诚邯郸之粱肉哉。质之南庄,当不河汉予言尔。
乾隆庚戌仲春二日,洪都黎松门拜题
译菊部闲评 萍寄生 演奏管弦乐器,必定要交给伶伦一类的高手;要使声调清利、节拍合宜,就应当归于师旷、师旷一类的人。确实因为炫耀技艺的人往往追逐靡靡之音,而懂得欣赏曲调的人只求真正的鉴赏。然而烟村里吹笛,声音嘶哑,有时近似巴人的歌调;月下泛舟敲击船舷,声声杂乱,仿佛听见越地的俗语。贫穷孩子拍瓦击器,难以合上宫廷悬钟的节拍;商妇拨弄琵琶,也无法与钟磬的声音相和。技艺高超的人不聚集,才能就不会达到极致;见识不广,鉴赏也不会神妙。鸣蝉扰乱听觉,野马使人眼花,若只衡量长短、互相比较,又怎么能够作出正确判断呢?春申浦是十四国商人的聚集地,也是江南江北的要害地区。海外的钱币流入这里,中原的士女汇聚于此;土地争相成为藏金之穴,利益多得如同铜山;楼阁高耸入云,笙歌传遍郊野;车辆驶到大道便拥塞相连,人们举起衣袖就能连成帷幕。这里不仅是水陆交通的要冲,通达百余城邑;也是游览观赏的胜地,风光远异于天下各处。于是灯火昏黄、月色朦胧的夜晚,人们眷恋梨园;酒喝到一半、茶饮之后,便纵情观看菊部演出。其中有西昆派子弟,也有北派的筝琵;歌声像韩娥一样动听,表演像优孟一样诙谐。嬉笑怒骂之间,仿佛来了擅长渔阳鼓的高手;呜咽悲凉之声,又如同吴市吹箫的宾客。采摘《桑林》之曲的音叶,使人想到古代贞姬所重视的礼法;唱起《薤露》之歌,跌宕悲壮,仿佛亲见当年的俊士。至于美丽容颜接连出现,艳丽曲调不断传来,胭脂染过北地的红色,翡翠闪耀着南天的青绿。荆地的艳丽、楚地的舞姿,见到这样的莲花般面容也会自惭形秽;吴地的歌、越地的吟唱,融入采菱歌中便彼此协调。赵飞燕那件留仙裙的皱褶,天上也未必没有;襄城君的堕马妆容,人间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的。至于击鼓撞钟之际,横戈跃马之时,叱咤之间显出英雄气概,项籍那样的威势也会使万人退避;指挥若定,韩信那样的统帅也会使全军惊服。雷电交驰,恍惚看见昆阳大战结束;旌旗纷乱翻卷,几乎如同赤壁大火烧尽之后。安静的人面对这种场面也会气馁,勇士身临其境也会变色。确实是无奇不备,各种技艺都精通,壮丽了都市的观赏盛况,也发挥尽了俳优的全部本领。然而曲谱和云璈之声,时常还能听到雅正的演奏;至于品评人物的月旦评,却还没有显示出褒奖的题辞。这样凭什么给才人增添可供讽咏玩赏的材料?凭什么给乐部增添声誉光彩?我偶然来此作客,已经几度迎接新年,耳朵熟悉了歌声,眼睛也看惯了舞姿。看到月扇云衣的色彩,便不由得容光焕发;听到铜琶铁板的声调,更加符合心中的欣赏标准。于是揣摩声腔,选择姿色,统合清奇、浓淡等特点来评选人才;舍弃短处而取其长处,把生、旦、净、丑合在一起列榜。区别为三等十类,以合乎音律者为首;品评确定二十四人,以身在上海者为限。我的评定必定出于同一个标准,并给每个人各赠两句话,用来请名流指正,希望能够弥补自己的浅陋。唉!古人已经远去,如今的音乐只剩遗存;俗调没有删去,纯正的古音却很少听见。走遍吴会去搜寻会弹琴的人,我私下心向往之于蔡中郎;经过冀北却面对马群空自叹息,哪里能和伯乐相比呢?笔墨有了闲暇,姑且用铿锵如金、清脆如玉的词句来奖赏你们;既然粉墨登场,何不以《白雪》《阳阿》这样的高雅歌唱来款待我呢?老生一等三人 汪桂芬:如同天风海涛,令人惊心动魄。小叫天:如同游龙夭矫盘旋,神妙变化没有定法。孙春恒:如同朱弦疏越,歌唱一声而引起多次叹息。二等三人 周春奎:如同干将、莫邪宝剑,神奇锋芒完全显露。龙长胜:如同应时鸟儿在春天鸣叫,清亮、平和、明朗、润泽。穆瑞堂:如同官样文章,四平八稳,平庸周全。小生一等二人 周钊泉:如同郑生唱《薤露》,在街东一带无人能敌。小金红:如同三河少年,风流自赏,自得其乐。二等一人 黄月山:如同季常入山,时时显露出英气。净一等二人 大奎官:如同旧侯爵的门第,气派自然与众不同。左月春:如同强风中弓弦发响,不夹杂软弱的声调。丑一等二人 姜善珍:如同东方朔,诙谐幽默,以玩笑态度对待世俗。小金豆:如同海上的大鸟,一鸣便能惊动世人。老旦一等一人 羊长喜:如同老梅顶着积雪,越发显得精神。正旦一等一人 孙瑞堂:如同太常寺的法曲,自然是正统的声调。二等二人 金兰卿:如同李商隐学习杜甫,形神大体具备而规模较小。水上飘:如同年老女子仍未出嫁,自伤年华已晚。小旦一等一人 想九霄:如同花中的牡丹,秀美艳丽,无与伦比。二等一人 小金翠:如同奇异花卉争相吐芳,另有一番天然情趣。贴旦一等一人 周凤林:如同飞燕在风中起舞,令人怀疑她将要飞升仙去。二等一人 蔡桂喜:如同茉莉花的香气,荡漾人的心神。三等一人 田桂凤:如同画中的美人,自然足以赏心悦目。武旦一等一人 陈彩林:如同书生佩剑,丝毫不掩文章才华。二等一人 黑儿:如同东郊的瘦马,胸怀凌云腾跃的志向。【注:■⑴为“巾”旁加“兼”,读lián,音同“廉”,意思是帷幕。■⑵为上“髟”下“委”,读wǒ。】《续板桥杂记》 清 珠泉居士 序 我起初结识孙二南庄时,就听说过珠泉的名声;今年夏天,才有机会与他握手相见。他温文博雅,谈论不止,言辞如春风生发;才华本已超过常人,见识更足以传之后世。这使我更加相信,名声之下没有虚假的士人,也难怪南庄曾经津津乐道而不肯停口。他拿出《续板桥杂记》给我看,当时读者都把它当作香艳之作来欣赏。把天空织成锦绣、把云彩雕绘得满眼斑斓,却只是尘土做的羹汤、泥土做的饭食,怎么能满足人的饥饱?我曾说,世间并不是缺少人才,而是见识浅陋。攀登悬崖、下入深渊,往往以为自己的作品可以和古人并驾齐驱,偶然偷得古人作品中的一小片精华,便自夸为传承某家的香火;究察他们所写的东西,不是被尘俗遮蔽了义理,就是空谈清虚、玩弄玄理,对于人心和世道又有什么补益呢?珠泉每天提笔写作,把烟霞、珠玉都供他驱使,于是使文人雅士的风流韵事曲折尽致地展现出来,而劝善惩恶的意思又隐含在笔墨之外。若不是才华与见识兼备,哪里能够做到这样!我过去读《艳异编》,曾感叹它把情感显露在辞句之中;如今看这部记,也同样是受到前人吐露芬芳、巧弄辞舌的启发,并且从那些言语中品出滋味。大概它用来警醒人的意义已经非常深了,难道不正像邯郸的美味佳肴一样吗?拿这些话去请南庄评议,他一定不会认为我说得荒诞。乾隆庚戌仲春二日,洪都黎松门恭敬题写
叙
青衫著作,只宜命薄佳人;红粉品题,偏重文魔秀士。若果薛笺声价,足标艳美之编;何妨江笔平章,别撰群芳之谱。此吾友珠泉所由续《板桥杂记》也。原夫秣陵古郡,建业名都。秦凿新渠,血吹脂沭;吴营旧垒,燕啄香泥。软水温山,绮丽久沿往代;遗簪剩舄,风流犹袭前朝。美既擅于彼姝,情自钟于我辈。珠泉荃兰竟体,松柏为心。弹铗丁年,还入郄生之帐;抚弦雨夜,独登荀令之床。剑气初沉,琴心未寂。时则莫愁湖畔,少妇停梭;桃叶渡头,侍儿飞扇。挈紫髯之狎客,北里寻春;背赤脚之奚奴,东墙待月。纤腰苏小,争窥柳絮之帘;素面徐娘,闲伫梨花之院。君真好色,谁不为容?无何鞭镫斜阳,囊书蓬转;帆樯暮雨,奁镜萍飘。就中泣下谁多,今夜醉眠何处?桃花潭水,凄凉太白之诗;烟雨河桥,寂寞小红之曲。何必落梅窗外,梦始断于西楼?即此芳草堤边,魂已销于南浦。况乎蛾眉易老,骏骨焉求?归厮养者次之,属沙咤者已矣。若使海棠早谢,艳友名湮;不将沅芷先凋,骚人色减。遂乃重搜黛绿,如佥十二之钗;再校铅黄,应秃三千之管。虽付之游戏,有似稗谐;而出以雅驯,居然花史。永秘魏王之枕,常熏韩椽之香。嗟乎!侠妓自豪,原知慕义;儒姬尔雅,定解怜才。纵令伴共诸郎,仍可采同列女。试向伶工水榭,演就传奇;还从画士山房,描成绝代。行见星招驿舍,争传金屋之姿;云幕旗亭,咸重玉台之选。
越州青阁居士拜题于竹西僧舍。
渡名桃叶,洵足勾留。里接长干,由来佳丽。风流东晋,骚人挥麈之场;旷达南朝,狎客分笺之地。歌楼舞榭,倡家俱白玉为樯;月夕花晨,荡子以明珠作楫。扬画帘于水畔,婉度轻歌;启绣户于花前,漫呼小字。芙蓉屏里,无非绿酒银镫;玳瑁筵中,尽是紫箫红笛。所以入青溪之曲,过客魂销;问长板之桥,羁人心醉者也。独是偎红倚翠,不乏绮人;刻烛分题,罕逢佳士。听鸡声之断爱,沟水东西;伤马足以无情,浮云南北。嗟尔纨袴,徒挥买笑千金;咄彼绮罗,未得解人一目。纵或寄情杂咏,注意闲吟,要皆风云月露之敷词,无复俊逸清新之雅韵。我友珠泉先生,鹏未抟云,豹还隐雾。王仲宣才华第一,依人在红莲绿水之间;庚景行品概无双,寄兴于檀板金樽之侧。皖江留顿,道出温柔,白下栖迟,人逢绮丽。潇潇暮雨,吴娘曲里新声;皎皎中天,扬子江头明月。缘赋情之特甚,致所遇之多奇。昔梦犹存,其人宛在。然而乌栖月下,已换楼台;燕到春馀,半迷门巷。重来渔父,垂髫黄发之全非;前度刘郎,紫陌红尘之小异。卿同断梗,侬是飘蓬。江淹之别恨依依,卫玠之愁肠脉脉。雪泥鸿爪,李师师兹在谁家;鬓影蝉钗,关盼盼今归别院。花迎旧路,抚今昔以神伤;鸟变新音,对湖山而心捣。因而谱花丛之烂漫,字字皆春;志柳絮之飘摇,行行似玉。缘欢寓恨,婉而多风,即色成空,华不为靡。编同玉茗,发函皆艳异之人;记续曼翁,载笔并后先之美。君非达者,玉钗金粉之遐思;于卜本恨人,榴帐薇裙之前梦。览新编而惆怅,触往事于依稀。雌霓吟文,佩服太冲之着;乌焉成字,效颦元宴之谈云尔。
阏逢执徐圉涂月朔,清溪研香拜撰
续板桥杂记弁言
非遍览山川形势之胜,不足以宕心胸;非遍历美人歌舞之场,不足以言风雅。吾友珠泉,挟不世才,喜遨游,袖中诗卷,襟上酒痕,随处有焉。每当秋风白下,夜雨杨州,偶有所见,寄情而不腻于情。虽珠鲜玉脆,一顾犹怜,而流水行云,过焉辄化。非所谓入乎其中而超乎其外者欤?昔东坡与琴操湖上参禅,戏相答问,琴遂感而削发。由此观之,则斯记也,即从黑海惊波,唤醒青楼幻梦矣。如曰倚翠偎红,风流绝世,评花谑柳,歌咏宜人,犹浅之乎测珠泉也。
岁在屠维作噩阳月上浣,海陵默堂主人拜题
续板桥杂记缘起
余曩时读曼翁《板桥杂记》,留连神往,惜不获睹前辈风流。迨闻丙申以来,繁华似昔,则梦想白门柳色,又历有年所矣。庚子夏五,枞阳观察招赴金陵,曾于公余遍览秦淮之胜。旋以居停罢官,束装归里,计为平安杜书记者,无多日也。辛丑春,重来白下,闲居三月,时与二三知己,选胜征歌,兴复不浅。嗣余就聘崇川,三年羁迹,青溪一曲,邈若山河。今秋于役省垣,侨居王氏水阁者十日,赤栏桥畔,回首旧欢,无复存者,惟云阳校书,犹共晨夕。因思当日,不乏素心,曾几何时,风流云散。安知目前之依依聚首者,不一二年间,行又蓬飘梗泛乎?爰于回棹余闲,抚今追昔,续成是记,亦类分雅游、丽品、轶事三卷。非敢效颦曼翁,聊使师师、简简之名,得偕江水以俱长尔。至于闻见无多,记叙谫陋,续貂之病,阅者原之。
时甲辰中秋望后二日,苕南珠泉居士书于雉皋舟次
译叙 身穿青衫的文人写作,只适合为命运薄弱的佳人作传;用红粉来品评人物,却偏偏看重被文章迷住的秀士。倘若薛笺能够标明艳美作品的身价,又何妨借江淹之笔作一番评定,另行编写群芳谱呢?这就是我的朋友珠泉续写《板桥杂记》的缘由。考察秣陵这座古郡、建业这个名都:秦代开凿的新渠,仿佛鲜血吹拂着脂粉流淌;吴国旧日的营垒,仿佛燕子啄取香泥。水流柔软,山色温润,绮丽风光自古沿袭;遗落的簪子和残剩的鞋履,前朝的风流至今仍有遗韵。美色既然专属于那些美女,情意自然集中在我们这些爱美之人身上。珠泉满身如兰草般芬芳,内心却像松柏一样坚贞。二十岁时弹剑而歌,又进入郄生的幕府;雨夜抚弄琴弦,独自登上荀令的坐榻。剑气刚刚沉潜,琴心还没有寂灭。此时莫愁湖畔少妇停下织梭,桃叶渡头侍女摇动罗扇。带着紫髯的狎客到北里寻春,背着赤脚奴仆到东墙等待月亮。纤细腰肢的苏小小,争相从柳絮帘后窥看;素面淡妆的徐娘,闲闲伫立在梨花院中。您真是喜爱美色,谁不会为您打扮容貌呢?不久,夕阳斜照,鞭马催行,囊中带书,像蓬草般转徙;傍晚风雨中的帆樯,妆奁和镜子也随浮萍般漂泊。其中哭泣得最多的是谁?今夜又醉倒在什么地方?桃花潭水边,传来太白诗篇的凄凉;烟雨笼罩的河桥旁,只剩小红曲调的寂寞。何必等到窗外落梅,梦才在西楼中断绝?就在芳草堤边,魂魄已经在南浦消散了。何况蛾眉容易衰老,又到哪里去寻求骏马般的知音?归来做厮养之人还算次一等,归属于沙咤一类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假如海棠过早凋谢,艳丽朋友的名声就会湮没;如果沅芷不先凋零,骚人的容色也不会减损。于是重新搜集黛青与脂粉的资料,仿佛召集十二位佳人;再次校订铅粉黄粉,竟使三千管笔都快要写秃。虽然把这些写作当作游戏,近似于稗官野史的谐趣;但写出来却高雅驯正,俨然成了一部花卉人物史。永远珍藏在魏王的枕席之间,常常熏染着韩椽所焚的香气。唉!侠义的妓女自然以豪爽自负,本来就懂得仰慕义气;儒雅的歌妓举止文雅,一定也懂得怜惜才华。即使让她们陪伴众多郎君,仍然可以把她们同列女一样采入书中。请到乐工的水榭来,演出这部传奇;再到画家的山房去,把她们描绘成绝代佳人。将会看到驿舍张灯迎接,众人争相传说金屋中美人的姿态;旗亭张起云幕,人人都推重《玉台》所选的佳丽。越州青阁居士在竹西僧舍拜题。渡口名叫桃叶,确实值得停留。里巷连接长干,自古就是佳丽聚居之地。这里有东晋的风流,是文人挥麈清谈的场所;也有南朝的旷达,是狎客分笺作诗的地方。歌楼舞榭中,妓家都用白玉作桅杆;月夜花晨里,浪荡公子以明珠作船桨。她们在水边卷起画帘,婉转地唱着轻歌;在花前打开绣户,随意呼唤着小名。芙蓉屏风里面,无非是绿酒银灯;玳瑁筵席之中,尽是紫箫红笛。因此,走进青溪曲折的水道,过客都会销魂;询问长板桥的所在,羁旅之人都会心醉。只是偎红倚翠的人并不少,却很少有真正风雅的人;刻烛分题作诗,也难遇到佳士。听到鸡声而中断欢爱,只能让人走在沟水东西;感叹马足无情,只能任浮云飘向南北。可叹那些纨袴子弟,只会挥霍千金买笑;可叹那些穿绮罗的人,也没有得到真正知己的一顾。即使偶尔寄情于杂咏,专心作些闲诗,也都只是铺陈风云月露的辞藻,再没有俊逸清新的雅韵。我的朋友珠泉先生,鹏鸟还未展翅凌云,豹子还隐藏在云雾中。王仲宣才华第一,只能依附他人,处在红莲绿水之间;庚景行品格气概无双,把兴致寄托在檀板金樽旁边。他在皖江停留,所经过的都是温柔之乡;在白下暂住,所遇见的都是绮丽人物。潇潇暮雨中,吴娘曲里传来新声;明月皎洁,高悬中天,照着扬子江头。因为他赋写情感格外深切,所以遇到的事情也格外奇异。往日的梦还在,那些人仿佛依然存在。然而乌鸦栖息在月下,楼台已经更换;燕子飞到暮春,门巷也有一半认不出来了。重新来的渔父,原先的垂髫和黄发之人全都不在了;前度刘郎再来,紫陌红尘中的景物略有不同。你如同折断的树梗,我如同飘荡的蓬草。像江淹那样别恨绵绵,像卫玠那样愁肠隐隐。鸿雁踏过雪泥留下的爪痕,李师师如今又在谁家?鬓发的影子和蝉形发钗,关盼盼如今归到哪座别院?花朵迎接旧日道路,抚今追昔而神情悲伤;鸟儿换了新的鸣声,面对湖山而心中捣碎般难受。于是谱写花丛中的绚烂景色,字字都洋溢着春意;记下柳絮的飘摇姿态,行行都像美玉。把欢乐寄寓于怨恨之中,婉转而富有风致;从美色中悟到空无,繁华却不流于靡艳。编次仿同玉茗堂的作品,打开书函,尽是艳丽奇异的人物;记事续接曼翁的《板桥杂记》,下笔兼载前后人物的美好。您若不是通达之人,便只能作玉钗金粉的遥远遐想;[卜本]恨人,只能追寻榴帐薇裙前的旧梦。读到这部新编而惆怅,在依稀之间触动往事。以雌霓体吟咏文章,表示仰慕太冲的著作;把“乌”“焉”等误写成字,仿效元宴谈论文字,不过如此罢了。阏逢执徐年圉涂月初一日,清溪研香拜撰。《续板桥杂记》弁言。如果没有遍览山川形势的胜景,就不足以开阔心胸;如果没有遍历美人歌舞的场所,就不足以谈论风雅。我的朋友珠泉,怀有世所罕见的才华,喜爱遨游,袖中常有诗卷,衣襟上常带酒痕,随处可见。他每逢秋风吹过白下、夜雨落在杨州,偶然有所见闻,便寄托感情,却不沉溺于感情。即使美人如珠鲜玉脆,一眼看去还令人怜爱,但一旦如流水行云般经过,随即便化为乌有。这不就是所谓进入其中而又超脱于其外吗?从前东坡与琴操在湖上参禅,互相戏问作答,琴操于是感悟而削发。由此看来,这部记述就像从黑海的惊涛中唤醒青楼的幻梦。如果只把它看作偎翠倚红、风流绝世,品评花柳、歌咏美人的文字,那就太浅薄地估量珠泉了。屠维作噩年阳月上旬,海陵默堂主人拜题。《续板桥杂记》缘起。我从前读曼翁的《板桥杂记》,流连神往,可惜没有机会见到前辈的风流。后来听说丙申年以来,繁华景象仿佛往昔,于是梦中思念白门的柳色,也已经有好多年了。庚子夏五月,枞阳观察邀请我前往金陵,我曾在公务之余遍览秦淮胜景。不久因为寄居的主人罢官,我收拾行装回乡,算来替杜书记者写平安信,没有多少日子。辛丑春天,我再次来到白下,闲居三个月,常同两三个知己寻访胜景、征歌作乐,兴致仍然很浓。后来我受聘到崇川,羁留三年,青溪一曲,遥远得仿佛隔着山河。今年秋天奉命到省城办事,寄居王氏水阁十日,在赤栏桥畔回首往日欢乐,却已经没有什么留下,只有云阳校书还同我朝夕相处。于是想起当日并不少有真心相交的人,谁知没有多久,风流人物便云散了。哪里知道眼前这些依依相聚的人,不出一两年,又会像蓬草和浮梗一样飘散呢?于是趁着回船后的闲暇,抚今追昔,续成这部记,也仿照原书分为雅游、丽品、轶事三卷。我不敢仿效曼翁,只希望让师师、简简这些人的名字,能够同江水一起流传长久罢了。至于我的见闻不多,记叙浅陋,有续貂之病,读者请原谅。甲辰年中秋望日后两日,苕南珠泉居士在雉皋的船中写。
续板桥杂记(卷上)
雅游
秦淮古佳丽地,自六朝以来,青溪笛步间,类多韵事。洎乎前明,轻烟澹粉,灯火楼台,号称极盛。迨申酉之交,一片欢场,化为瓦砾。每览《板桥前记》,美人黄土,名士青山,良可慨已!乃承平既久,风月撩人,十数年来,裙屐笙歌,依然繁艳。讵江左流风,于今未艾,抑山温水软,良由地气使然欤?
前明河房,为文人宴游之所,妓家则鳞次,旧院在钞库街南,与贡院隔河遥对。今自利涉桥至武定桥,两岸河房,丽姝栉比,俗称本地者曰本帮,来自姑苏者曰苏帮,来自维扬者曰扬帮。虽其中妍媸各别,而芬芳罗绮,燎亮笙歌,皆足使裙屐少年迷魂荡志也。
自利涉桥以东,为钓鱼巷,迤逦至水关,临河一带,亦丽者所居。地稍静僻,每有名姬,心厌尘市,择此居之。然自夏初水长以迄秋中,游艇往来,亦复络绎不绝。由文德桥而西,为武定桥,迤西至新桥,亦有河楼。地处西偏,游踪暂至,故卜居者少。至白塔巷、王府塘诸处,室宇湫隘,类皆卑屑所居,不敢与水榭颉颃。闻亦间有丽人,余则未之见也。
贡院与学宫毗连,院墙外为街,街以南皆河房,每值宾兴之岁,多士云集。豪华者挟重赀、择丽姝侨寓焉;寒素之士,时亦挈伴闲游,寻莲访藕,好风引梦,仙路迷人。求其独清独醒,殆什无二三也。
秦淮河凿自祖龙,水由方山来,西流沿石城,达于江。当春夏之交,潮汐盛至,十里盈盈,足恣游赏。迨秋季水落,舟楫不通,故泛舟者始于初夏,讫于仲秋。当夫序届天中,日逢竹醉,(五月十三日,倾城出游,较端午尤盛。)游船数百,震荡波心,清曲南词,十番锣鼓,腾腾如沸,各奏尔能。薄暮须臾烛龙炫耀,帘幕毕钩,倩妆倚栏,声光乱乱。虽无昔日灯船之盛,而良辰美景,乐事赏心,洵升平气象也。
秦淮河船,上用篷厂,悬以角灯,下设回栏,中施几榻,盘孟尊罍,色色皆精。船左右不设窗寮,以便眺望。每当放船落日,双桨平分,扑鼻风荷,沁心雪藕,聆清歌之一曲,望彼美兮盈盈。真乃缥缈欲仙,尘襟胥涤矣。
青溪一曲,销夏最宜。而游目骋怀,春秋亦多佳日。至于冬令,朔风如刀,招招者绝迹矣,然促坐围炉,浅斟低唱,作消寒会,正不减罗浮梦中。
茶寮酒肆,东则桃叶渡口,西至武定桥头,张幕挑帘,食物具备。而诸名姬又家有厨娘,水陆珍奇,充盈庖室,仓猝客来,咄嗟立办。燕饮之便,莫过于斯。
院中虽各分门户,而去此适彼,转徙无常,是以姊妹行亦随时更易。间有亲生子女,一门团聚者,大概土著居多。若乃买雏教歌,认为己女,高其声价,待客梳栊,爱俏者其名,爱钞者其实。尝有一女而上头数次者,伧父大贾,无难欺以其方,使彼悭囊顿破也。
河亭设宴,向止小童歌唱,佐以弦索笙箫。年来教习女优,凡十岁以上,十五以下,声容并美者,派以生旦,各擅所长,妆束登场,神移四座,缠头之费,十倍梨园。至于名妓仙娃,亦各娴法曲,非知音密席,不肯轻啭歌喉。若《寄生草》、《剪靛花》,淫靡之音,乃倚门献笑者歌之,名姬不屑也。
日初过午,卖花声便盈街市,茉莉珠兰,提篮挈榼,不异曼翁前记所云。近更缀以铜丝,幻成鱼篮飞鸟,可以悬诸帐中,比及昏黄,则雪花齐放矣。酒醒梦回,芳馨横溢,和以气肌芗泽,如游众香国中。
院中衣裳妆束,以苏为式,而彩裾广袖,兼效维扬,惟睡鞋用之者少。余见河房诸姬,咸以素帛制为小袜,似膝裤而有底,上以锦带系之,能使双缠不露,且竟夕不松脱也。其履地用方头鞋,如童子履而无后跟,即古靸鞋遗制,灯影下曳之以行,亦复彳亍有致。至于抹胸,俗称肚兜,夏纱冬绉,贮以麝屑,缘以锦缣,乍解罗襟,便闻香泽,雪肤绛袜,交映有情,此尤服之妖者。
译《续板桥杂记》(卷上)。雅游。秦淮自古就是佳丽之地,自六朝以来,青溪、笛步一带,大多有风雅韵事。到了前明,轻烟淡粉,灯火楼台,号称盛极一时。等到申、酉之交,一片欢乐场所化成了瓦砾。每次读《板桥前记》,看到美人埋入黄土、名士归于青山,实在令人感慨!后来太平日子长久,风月重新撩人,十几年来,裙屐往来、笙歌不绝,依然繁盛艳丽。究竟是江左遗风至今没有止息,还是山温水柔,本来就是地气所造成的呢?前明的河房,是文人宴饮游赏的地方,妓家则鳞次栉比;旧院在钞库街南面,与贡院隔河相对。如今从利涉桥到武定桥,两岸的河房中,丽姝密集排列。当地人俗称本地妓家为本帮,来自姑苏的为苏帮,来自维扬的为扬帮。虽然其中美丑各不相同,但芬芳的香气、罗绮的服饰、明亮的灯火、嘹亮的笙歌,都足以使穿裙着屐的少年迷魂荡志。从利涉桥向东是钓鱼巷,曲折延伸到水关,临河一带也是丽姝居住的地方。这里较为幽静偏僻,常有名妓厌倦尘世市井,选择在此居住。然而从初夏水上涨直到仲秋,游船往来仍然络绎不绝。从文德桥向西到武定桥,再向西到新桥,也有临河楼阁。那里地处西边,游人偶尔才到,所以选择在那里居住的人少。至于白塔巷、王府塘等处,房屋狭小低陋,大都是地位卑下的人居住,不能同水榭相提并论。听说其中偶尔也有丽人,其他的我没有见过。贡院与学宫相连,院墙外就是街道,街道南面全是河房。每逢宾兴之年,士子云集。富豪带着大量钱财,选择丽姝寄居;贫寒的读书人有时也带着同伴闲游,寻莲访藕,任好风引入梦境,在仙境般的道路上迷失。要寻找独自清醒、不同流合污的人,大概十个中也没有一两个。秦淮河是祖龙开凿的,水从方山流来,向西沿着石城,到达长江。每当春夏交替之时,潮水盛大到来,十里河面水光盈盈,足以尽情游赏。到了秋季水位下降,船只不能通行,所以泛舟始于初夏,止于仲秋。正当时序到了天中、日期逢竹醉之时,(五月十三日,全城出游,比端午节更加盛大。)游船数百只,在水心震荡,清曲南词、十番锣鼓声势沸腾,各自演奏拿手曲目。傍晚不一会儿,烛龙般的灯火耀眼,帘幕全都卷起,盛妆女子倚栏而立,声音和灯光交相纷乱。虽然没有昔日灯船的盛况,但良辰美景、欢乐赏心,确实是太平盛世的气象。秦淮河上的船,上面用篷子搭成船厂,悬挂角灯;下面设置回栏,中间安放几案和坐榻,盘、孟、尊、罍等器物样样精美。船的左右不设置窗户,以便眺望。每当落日时放船出行,双桨平分水面,扑鼻而来的是风中的荷香,沁人心脾的是雪白的莲藕;听一曲清歌,望着那美人盈盈而立。真使人仿佛飘然欲成仙,尘俗胸襟全都洗涤干净了。青溪这一曲水道,最适合消夏。不过纵目远眺、放怀游赏,春秋也有许多好日子。到了冬天,北风如刀,招呼游人的踪迹全都断绝了;但促膝围炉,浅斟低唱,举行消寒会,正不亚于罗浮梦境。茶馆酒肆,东起桃叶渡口,西到武定桥头,张起帷幕、挑起帘子,食物一应俱全。各家名妓又都有厨娘,水陆珍奇充满厨房,即使客人仓促到来,也能立刻办好。宴饮的便利,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院中虽然各自分门户居住,但从这里搬到那里,迁徙没有定规,因此姐妹们也随时更换。偶尔有亲生子女一家团聚的,大概多是本地人。至于买来幼童教她唱歌,把她认作自己的女儿,抬高身价,等候客人梳栊;爱俏的人看重的是名声,爱钱的人看重的是钱财。曾有一个女子多次举行上头礼,粗俗的父亲和大商人没有不能用这套办法欺骗她的,使她吝啬的钱袋一下子破空。河亭设宴,从前只让小童歌唱,再配以弦索笙箫。近年来教习女优,凡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声音和容貌都美的,分别派演生角、旦角,各自发挥所长,妆扮登场,神情姿态使满座心神摇荡,赏钱是梨园演员的十倍。至于名妓仙娃,也各自熟习法曲,不是知音好友的密席,不肯轻易开口歌唱。像《寄生草》《剪靛花》这类淫靡歌曲,才是倚门卖笑的人所唱,名妓不屑于唱。刚过中午,卖花声便响满街市。茉莉、珠兰,提篮挑盒,和曼翁前记所说没有不同。近来又用铜丝装饰,幻成鱼篮、飞鸟,可以悬挂在帐中;到了黄昏,便像雪花一样齐齐开放。酒醒梦回,芳香四处弥漫,和着肌肤上的香泽,仿佛游走在众香国中。院中的衣裳妆束以苏州为样式,同时仿效维扬的彩色裙子和宽大衣袖,只有睡鞋很少有人这样穿。我见河房中的各位妓女,都用白绢制成小袜,形状像膝裤却有鞋底,上面用锦带系住,既能使缠足不露出来,整夜也不会松脱。她们脚上穿方头鞋,像童子鞋却没有后跟,就是古代靸鞋遗制,在灯影下拖着走,步子踉跄却很有情致。至于抹胸,俗称肚兜,夏天用纱,冬天用绉,里面装麝香碎屑,边缘镶锦缎;刚解开罗衣襟,就能闻到香泽,雪白肌肤与深红袜子相互映照,别有情致,这是服饰中最妖媚的一种。
续板桥杂记(卷中)丽品秦淮名姝,首推二汤。二汤者,本郡人,以九、十行称,孪生姊妹也。态度则杨柳晚风,容华若芙蕖晓日。并翠眉而玉颊,各卢瞳而赪唇。乍见者如一对璧人,无分伯仲。注目凝睇,觉九姬靥辅微圆,左手背有黑痣一小点,可识别也。早堕风尘,从良未遂,阖户数十指,惟赖二姬作生涯,虽车马盈门,不乏贵游投赠,而缠头到手辄尽。居新桥之牛市,临流数椽,湫隘已甚。余曾于辛丑夏初邂逅一晤,今秋往访,适为势家招去侑觞,不复谋面。闻之桐城孙楚侬云,二姬穷愁日甚,虽年才二纪,而消瘦容光,较初破瓜时,己十减六七矣。然三分丰韵,尚堪领袖秦淮也。嗟乎!人美如玉,命薄于云,如二姬者,殆以奇姿遭造物之妒欤?楚侬又语余云,桐邑杨米人曾为二姬作《双珠记》传奇,情文并茂。惜尚秘之枕函,余未得而读之。朱大,苏州人。身体弱小,人戏以朱骨称之,盖细骨轻躯,践尘无迹,倘无回风,当挽留仙之裾也。鬒发如云,明眸似水,骤与之遇,神光陆离。在侪辈中,齿稍长矣,而风度高雅,无折腰龋齿习气,故文士乐与之游。随园主人,过江耆宿也,遂初既赋,寄兴扫眉,雅与姬善,苍髯红粉,尝相对于银灯绿酒之间。余于庚辛两度抵宁,时一过从,瀹茗清谈,目为艳友。惜近以病废,退居僻巷中,生计萧然,无复过而问者。芙蓉绿水秋将老,鹦鹉金笼语可怜,旧日繁华,不堪回首矣。姬有女年方十岁,教以歌曲,不肯发声,自言愿归里门,织布为业。余闻之叹曰:“此大知识之女也!宜成其志。”姬亦以余言为然。徐二,江阴之青阳镇人,本姓张,乳名银儿。年十七,适同里徐权,田舍郎不解温存,大有骏马驮痴之戚。权又性耽逸乐,不愿力田,惑于匪人,夫妻偕赴吴门,转徙秦淮,作脂粉生活。性情豪迈,不屑效倚门倡,与人较钱帛,非心之所好,即诱以多金,弗顾也。余游金陵,首与姬晤,雪肤花貌,丰若有余,而裙底弓弯,却又瘦不盈握。赠以诗,有“一泓秋水双钩月,洗尽秦淮烂漫春”之句,见者谓非虚誉。先是姬赁居洞神宫前马妪家,斗室两间,殊苦窄陋,且为伧父所侮,不安厥居。余倾囊佽助,并紏同志为卜居于城北细柳巷中。此庚子七月间事也。明年春,余再抵白门,姬又迁上邑之娃娃桥。嗣余就馆崇川,闻为无良速讼,移家维扬。壬寅仲冬,便道过访,虽座上客满,不异曩时,而风雨飘摇,渐觉朱颜非昔矣。逮今秋载造其庐,则已举家赴淮,托言索逋,实乃生计萧索,意欲别拣枝栖。闻其濒行,犹倩人至周稼轩幕中,询余近状,盖赋情特甚焉。为诵家梅村诗云:“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殊觉今昔同情,不胜慨叹。姬幼工技击,不轻示人,余曾乘其薄醉,强一试之,矫若猿飞,疾同鸟落,腾跃半炊许,观者咸目眩神惊,姬一笑敛身,依然寻常旖旎也。姬在娃娃桥时,有本郡人张二寄居姬家,铅华不御,横波流光,雅有娇憨之态。惜翻云覆雨,爱憎无常,逐水桃花,未免稍轻薄耳。王秀瑛,小名爱儿,父母皆苏州人,生于金陵,遂家焉。适伶人张七,以母命,非本志也。姿首清妍,举止闲雅,不乐与姊妹行为伍。所居钞库街之西,闺阁幽深,翛然绝俗。有伧父某,以白金四十啖其母,谋一夕欢,不可得。惟二三知己,相对永夕,杯茗清谈,鲜及于乱。遇缓急,倾赀相助,不望报也。其性情矜尚如此。余友周子稼轩、孙子楚侬皆与善,尝语余云:“姬非五鼓不眠,非日中不起,早饭晌午,晚膳三更,习以为常,不能改也。自奉甚薄,宴客必丰。盛服盈笥,弗以被体。能鼓琴,善南北曲,非兴会所至,虽素心人,不克强之发声。”是盖青楼中最有品者,然终以不得其所,郁郁多病,楚侬赋诗云:“我本飘萍卿断梗,白门同是月残时。”姬为涕泣久之。有妹曰二姑,沈静寡言笑,高自位置,亦大有姊风。董三,苏州人。肌肤不甚白,而天然韶令,虽粗服乱头,自有一顾倾城之致。余戏以墨牡丹名之。惜遇人不淑,孽海飘零,所得缠头,尽偿博债,眉黛间常有恨色。同居二人,长曰董大,眼光如醉,次曰董二,姿亦白晳。然以视三姬之风韵嫣然,不觉瞠乎后矣。
译《续板桥杂记》(卷中)。丽品。秦淮名妓首先推重二汤。二汤是本郡人,以九、十两字排行,是一对孪生姐妹。姿态如晚风中的杨柳,容貌如晓日下的芙蕖。两人都有翠眉玉颊,各有乌黑眼珠和红唇。初见时像一对玉人,分不出高下。仔细凝视,才觉得九姬的面颊略微圆些,左手背上有一点小黑痣,可以用来辨认。她们早早堕入风尘,想从良却没有成功,家中十几口人都靠两姬谋生;虽然车马盈门,不少贵游赠送钱财,但所得赏钱一到手便花光。她们住在新桥牛市,临水几间房子,狭窄得厉害。我曾在辛丑年夏初偶然见过她们一次,今年秋天前去拜访,恰好被有权势的人家叫去陪酒,没能再见面。听桐城孙楚侬说,二姬日益穷困忧愁,虽然年纪才二十岁,但消瘦的容貌比刚破瓜时已经减损了六七成。不过她们剩下的三分风韵,仍足以在秦淮名妓中居首。唉!人美如玉,命运却薄如浮云,像二姬这样的人,难道是因为姿色奇异而遭到造物主嫉妒吗?楚侬又告诉我,桐邑杨米人曾为二姬创作《双珠记》传奇,情感和文采都很优美。可惜这部作品还藏在枕函中,我未能读到。朱大是苏州人。身材瘦弱矮小,人们戏称她为“朱骨”,因为她骨骼纤细、身体轻盈,走过尘土不留痕迹;若不是回风吹来,几乎可以牵住仙女的衣裙。她头发浓黑如云,明眸似水,突然与她相遇,眼前便光彩流离。在同辈中,她年纪稍长,但风度高雅,没有低头逢迎、龇牙取宠的习气,所以文士喜欢同她交游。随园主人是过江的名宿,遂初作赋之后,寄兴于扫眉,和她很相投;白发苍髯与红粉佳人,曾经在银灯绿酒之间相对。庚、辛两年我两次到宁,时常去看她,煮茶清谈,把她看作艳友。可惜近来她因病不能接客,退居偏僻小巷,生活萧条,再没有人经过问候。芙蓉映着绿水而秋色将老,鹦鹉困在金笼中说着可怜的话,往日繁华,实在不忍回首。她有个女儿年仅十岁,教她唱歌,她却不肯发声,说自己愿意回乡,在家织布为业。我听后感叹说:“这是个见识很高的女儿啊!应当成全她的志愿。”她也认为我的话有道理。徐二是江阴青阳镇人,本姓张,乳名银儿。十七岁时嫁给同乡徐权。徐权是个乡村小子,不懂温存,真有骏马驮着痴人的遗憾。徐权又沉溺逸乐,不愿耕田,受坏人诱惑,夫妻一同到吴门,辗转来到秦淮,以脂粉业为生。她性情豪迈,不屑于像倚门卖笑的妓女那样同人计较钱财;不是自己愿意的事,即使拿很多钱引诱她,她也不顾。余游金陵时,第一次同她相见,只见她肌肤如雪、容貌如花,身材丰润有余,而裙底的弓弯小脚却瘦得不能盈握。我赠诗给她,其中有“一泓秋水双钩月,洗尽秦淮烂漫春”两句,见到的人都说不是虚夸。起初她租住在洞神宫前马妪家,两间小屋,十分狭窄简陋,还受到粗俗男子欺侮,不能安居。我倾尽钱囊帮助她,又联合志同道合的人替她在城北细柳巷选择住处。这是庚子年七月间的事。第二年春天,我再次到白门,她又搬到上邑的娃娃桥。后来我到崇川任教,听说她被无良之人催逼打官司,便举家迁往维扬。壬寅年仲冬,我顺道去拜访她,虽然座上客人满了,情形仍不异于往日;但在风雨飘摇中,渐渐觉得她的红颜已经不如从前。到今年秋天我再次到她住处时,她已经举家去了淮地,托词说是追讨欠债,实际上是生计萧条,想另寻栖身之所。听说她临行前还请人到周稼轩幕中询问我的近况,大概是感情特别深厚。我为她诵读家梅村的诗:“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越发觉得今昔同样有情,不胜感慨叹息。她幼年就擅长武艺,不轻易给人看。我曾趁她微醉,强让她试演一次,她矫健如猿飞,迅疾如鸟落,腾跃约半炊时;观看的人都眼花神惊,她一笑收身,依然是平常那副柔媚姿态。她在娃娃桥时,本郡有个张二寄居在她家,素面不施脂粉,眼波流光,颇有娇憨姿态。可惜她在男女情事上反复无常,爱憎不定,像逐水桃花,未免稍嫌轻薄。王秀瑛,小名爱儿,父母都是苏州人,她出生在金陵,于是便在那里安家。她奉母命嫁给伶人张七,并非自己的本意。她容貌清秀妍丽,举止闲雅,不喜欢同姐妹们混在一起。她住在钞库街西面,闺房幽深,超然脱俗。有个粗俗男子曾用四十两白银诱惑她母亲,想求一夜欢好,却没有成功。只有两三个知己能同她相对整夜,以茶代酒清谈,很少涉及淫乱。遇到急难,她便倾尽财物相助,并不求报答。她的性情自持高尚就是如此。我的朋友周子稼轩、孙子楚侬都同她交好,曾告诉我:“她不到五更不睡,不到中午不起床,早饭在中午,晚饭在三更,已经习惯,无法改变。她对自己生活很俭省,宴请客人却一定丰盛。盛装衣服装满箱笼,却不肯穿在身上。她会弹琴,擅长南北曲;若没有兴致,即使是知心人,也不能强迫她开口。”她大概是青楼中最有品格的人,但最终因为不能得到合适归宿,郁郁多病。楚侬作诗说:“我本飘萍卿断梗,白门同是月残时。”她为此哭泣了很久。她有个妹妹叫二姑,沉静少言少笑,对自己评价很高,也很有姐姐的风范。董三是苏州人。肌肤不算很白,却天生美好,即使穿着粗衣、头发蓬乱,也自然有一顾倾城的姿态。我戏称她为“墨牡丹”。可惜遇人不善,在孽海中飘零,所得赏钱全都偿还赌博债务,眉黛之间常带着怨恨之色。与她同居的两人,年长的叫董大,眼光迷离如醉;次女叫董二,姿色也很白皙。但与董三的嫣然风韵相比,不知不觉就远远落后了。
张玉秀,行大,苏州人,随其母寄籍江宁。眉目轩爽,举止大方,巾帼具须眉之气。少时楚省吴公子见而倾倒,出数百金梳之,为欢匝月。公子就官浙东,未半载,卒于署,仆从云散,宦橐萧然,旅榇不得归里。姬闻之,立出箧中赀,遣人赴浙,扶柩西旋,舟过江关,素服哭临,呼号欲绝,遂于江口招提,广集缁流,礼忏三昼夜,尽倾箱笼长物,命其家人伴送至楚,为之营葬而返。以此侠妓之声振一时。辛丑岁,狎客朱元官为余道其事甚悉。余尝一再询之,泪毗荧荧,隐有母也天只之恨。别时许作一传,荏苒三载,未暇践言,今秋过访,已于六月间从良矣。问之邻姬,言有同邑名士邹生,年甫三旬,弦断未续,偶与姬晤,姬知其高世才也,赠以所蓄缠头,易金奉母,飘然长往。兹闻倡随相得,笔耕针耨,称嘉耦焉。吁,异哉!姬之所为,殆有大过人之才识,而济以豪侠果断者,不图于青楼中得之。余既深嘉其志,且喜其得所归也,为之缀序其事,以偿夙诺云尔。闻姬善昆曲,有崩云裂石之音,惜未及聆之。其继妹曰张二,弱质纤妍,亦娴词曲。姬有义女名双福,年才十一,白晳聪俊,与姊凤儿并工戏剧。余于王氏水阁观演《寻亲记?跌包》一出,声情并茂,不亚梨园能手。凤儿年十三,亦姬义女,自姬从良后,其母尚赖三人作生计焉。郭三,名心儿,丹阳人。父早亡,及笄之岁,母惑媒氏言,误字维扬郭某。成婚未几,竟以诱胁堕入风尘。年十九,移家金陵之桃叶渡,妖冶倾一时。向来秦淮诸姬,以苏帮为文,扬帮为武,姬虽产于云阳,而来自邗江,遂为维扬诸姬之冠,都人士戏以武状元目之。其所交好,皆达官贵人,及文士负盛名者,赶热郎未易得观颜色。余曾于辛夏邂逅河亭,颀而婉,丰而逸,素肌纤趾,温乎如莹。于今三年,姬齿二十有六,而盈门车马,不减当初。余友季子影生甚与善,尝为余言,姬赋性豪爽,重意气,善知人,无门户习。至于媚骨天生,更不待择新采异也。赠以短句四章,有云:“醉闻娇喘声犹媚,暖熨丰肌汗亦香。漫道司空浑见惯,温柔只合唤仙乡。”皖桐光漱六孝廉闻而击节,以诗寄余,有“传来好句惟卿两,解识芳心共我三”之句。时孝廉在上洋戟署也。姬有义女曰小姑,扬州人,忘其姓。年才十七,长眉掩鬓,笑靥承颧,亸袖曳裾,风流秀曼,亦后起之隽也。王四,本郡人。兰姿玉质,秀韵天成,性喜清幽,虽在风尘,常深自秘匿,不甚见客。所居月波水树,绮窗锦幕,不染纤埃,几榻尊彝,位置俱极楚楚,入其室者,如别一洞天,几忘门以外之甚嚣尘上也。施四,苏州人。窈窕秀弱,眉目含情,唇一点小于桃英,趾双翘瘦于莲瓣。年虽稍长,调笑无双,殆《疑雨集》所咏“丰容工泥夜,情味胜雏年”者也。松陵某尹昵宠之,携居胥江别馆,欲置为侧室不果,三载后复归秦淮。徐九,扬州人。早负盛名,惜余未之见。孙楚侬赠以词云:“帘前记执纤纤手,中堂细酌盈盈酒。语软情温,惆怅巫山一段云。背人特地留侬住,惊风又拂衣衫去。无闷无愁,万唤千呼不转头。”又云:“惊春正滞邗江棹,悲秋始返金陵道。此日相逢,疑是飞琼下碧空。茜裙半掩榴花饰,云鬟低亚胭脂赤。相对多情,只少些儿画不成。”近闻已归吴江某明府公子为侧室,甚有宠云。唐小,本郡人,住槽坊巷。年方及笄,品貌双绝,绮阁深藏,俗子未易谋面。善歌能饮,解诵风诗,每一掉文,如匡说解颐,不数郑家婢泥中之对也。其大妇曰严三,齿长于姬,而姱容修态,堪与颉颃,亦缘位置自高,羞与曲中人伍,人罕见之。谢玉,字楚楚,本郡人。年十六,肌理玉雪,秀慧绝伦,与其母居钓鱼巷中。善南北曲,娇喉一啭,飞鸟遏音。母珍同掌珠,欲得佳子弟字之,玉亦自矜声价,不屑作寻香人,虽给侍宴游,犹虚屏山之梦也。赵小,字静芳,江阴人。中人姿耳,有纨袴子弟昵之,一时献谀者,思博主人欢,遂有文状元之号。余观其为人,沉默寡言,无轻佻气习,要亦善自修饰,不随俗波靡者。
译张玉秀,排行第一,苏州人,随母亲寄籍江宁。她眉目明爽,举止大方,女子身上具有男子般的气概。年轻时楚省吴公子见到她便倾倒,拿出数百金为她梳栊,欢聚了一个月。公子到浙东任官,不到半年便死在任所,仆从四散,官囊空空,旅葬的灵柩无法运回故乡。她听说后,立即拿出箱中的钱财,派人赶赴浙江,扶柩向西返乡;船经过江关时,她穿着素服临船哭吊,呼号得几乎气绝。于是又在江口的招提寺广请僧众,举行三昼夜礼忏,把箱笼中所有多余财物都拿出来,命自家人陪送灵柩到楚地,为他办理安葬后才回来。因此侠义妓女的声名一时大振。辛丑年,狎客朱元官把这件事详细讲给我听。我曾一再询问她,她眼泪闪闪,隐约有“母也天只”般的怨恨。分别时我答应替她写一篇传记,三年匆匆过去,却没有时间兑现;今年秋天我去拜访她,才知道她六月间已经从良。问邻近的妓女,说同乡名士邹生年仅三十岁,妻子亡故未续娶,偶然同她相见,她知道邹生是超世的才子,便把自己积蓄的赏钱送给他,换成金钱奉养他的母亲,自己飘然远去。如今听说两人夫妻和谐,男耕笔耕、女纺织针线,被称为美满夫妻。唉,真是奇异啊!她的作为,大概有远超常人的才识,再加上豪侠果断的性情,真没想到竟能在青楼中遇到这样的人。我既深深赞美她的志向,又高兴她得到了合适的归宿,于是替她把这些事情缀成序文,以偿还从前的承诺。听说她擅长昆曲,有崩云裂石般的歌声,可惜我没来得及听到。她的继妹叫张二,体质柔弱而纤秀,也熟悉词曲。她有个义女叫双福,年仅十一岁,白皙聪慧俊秀,和姐姐凤儿都擅长演戏。我在王氏水阁观看她们演《寻亲记?跌包》一出,声情并茂,不比梨园名手逊色。凤儿十三岁,也是她的义女;自从她从良后,凤儿的母亲还要依靠这三个人谋生。郭三,名叫心儿,丹阳人。父亲早亡,到了及笄之年,母亲听信媒人的话,误把她嫁给维扬郭某。成婚不久,竟因诱骗胁迫而堕入风尘。十九岁时,举家迁到金陵桃叶渡,妖艳姿色倾动一时。向来秦淮各妓家以苏帮为文雅、扬帮为强悍,她虽出生于云阳,却来自邗江,于是成为维扬妓女中的第一人,城里人戏称她为“武状元”。她所结交的都是达官贵人和负有盛名的文士,赶热闹的浪荡子弟很难见到她的容颜。我曾在辛年夏天于河亭偶遇她,只见她身材高挑而柔婉,丰润而飘逸,肌肤洁白,脚趾纤细,温润得像美玉。到如今三年过去,她二十六岁,但登门的车马仍不减当初。我的朋友季子影生同她很交好,曾告诉我,她天性豪爽,重情重义,善于识人,没有门户之见。至于她天生妩媚,更不必刻意挑选新奇姿态。赠给她短句四章,其中说:“醉闻娇喘声犹媚,暖熨丰肌汗亦香。漫道司空浑见惯,温柔只合唤仙乡。”皖桐光漱六孝廉听到后击节赞叹,作诗寄给我,其中有“传来好句惟卿两,解识芳心共我三”两句。当时孝廉正在上洋戟署。她有个义女叫小姑,扬州人,忘了她姓什么。年仅十七岁,长眉遮鬓,笑靥映着颧骨,衣袖低垂,裙裾曳地,风流秀美,也是后来居上的俊秀人物。王四,本郡人。姿态如兰,肌质如玉,秀美风韵天生,性情喜爱清幽;虽然身在风尘,却常常深藏自己,不多见客。她住处月波水树相映,绮窗锦幕华美而不染纤尘,几案、坐榻、尊彝等器物摆放得极为整洁精致。进入她的房间,就像来到另一处洞天,几乎忘了门外的喧嚣尘世。施四,苏州人。身姿窈窕而秀弱,眉目含情,嘴唇一点红小于桃花花蕊,双足翘而瘦,比莲花花瓣还纤细。年纪虽稍长,调笑风情却无人能比,大概就是《疑雨集》所咏“丰容工泥夜,情味胜雏年”的人。松陵某位县尹宠爱她,把她带到胥江别馆居住,想置她为侧室没有成功,三年后她又回到秦淮。徐九,扬州人。早年便负有盛名,可惜我没有见过她。孙楚侬赠她词说:“帘前记执纤纤手,中堂细酌盈盈酒。语软情温,惆怅巫山一段云。背人特地留侬住,惊风又拂衣衫去。无闷无愁,万唤千呼不转头。”又说:“惊春正滞邗江棹,悲秋始返金陵道。此日相逢,疑是飞琼下碧空。茜裙半掩榴花饰,云鬟低亚胭脂赤。相对多情,只少些儿画不成。”近来听说她已经回到吴江某明府公子那里做侧室,很受宠爱。唐小,本郡人,住在槽坊巷。年仅及笄,品貌双全,深藏在华丽楼阁中,俗人不容易见到她。她善于歌唱、能饮酒,懂得吟诵《风》诗;每次谈论文章,都像匡说那样令人开怀,不在郑家婢女泥中的应答之下。她的长姐叫严三,年纪比她大,但容貌美好、姿态修长,可以同她相抗;又因为自视甚高,羞于同曲中人相列,所以很少有人见到她。谢玉,字楚楚,本郡人。十六岁,肌肤如玉似雪,秀美聪慧无人可比,和母亲住在钓鱼巷。她擅长南北曲,娇美的歌喉一转,飞鸟都会停止鸣叫。母亲把她珍爱得如同掌上明珠,想找佳子弟为她赎身婚配;谢玉也自恃声价,不屑于做寻花问柳之人的对象,即使陪侍宴饮游玩,仍然怀有幽屏深闺般的婚姻梦想。赵小,字静芳,江阴人。姿色只是中等,有纨袴子弟宠爱她,一时献媚讨好、想博取主人欢心的人,便给她取了“文状元”的称号。我看她为人沉默寡言,没有轻佻习气,大概也是善于自我修饰、不随俗浮沉的人。
许寿子,本郡人。年逾二纪,举止风韵,俨如闺阁中人。有张生某夙与善,生以笔耕为业,而未有室家,岁入悉以遗姬,如是者有年。既而生以旅邸久居,饔飧不继,姬闻而招致之,终岁日用,皆取给于姬,衣履亦姬亲制。继复为宛转营谋,得膺某邑侯之聘,馆谷丰美。濒行时,姬置酒祖饯,生恋恋不忍别。姬于酒半,忽抗声谓生曰:“青楼中那有情好,所绸缪者钱耳。君留恋烟花,罔思自立,浪游数载,如梦如泡。今年已三旬,一误岂容再误!自兹以往,君当绝迹狭邪,亟图嘉耦,妾不能终事君,亦不愿继见君,此间君勿复来,亦无复以妾为念也。”言已欷歔,泣下如雨,生大感恸,即振策去。嗣闻就馆三年,积赀颇厚,且娶妾生子,不负姬别时所嘱云。先是有润城某公子慕姬名,策骑过访,适姬所赁屋,为主者别售,迫令徙居,某立出千金,购以赠姬,至今青溪艳称之。徐二宝,本郡人,居钓鱼巷之上街。其夫为梨园领袖,姬于侪偶中年最长,余相识时,已不作脂粉生涯。然素服淡妆,自然幽雅,徐娘虽老,尚有风情也。皖桐光漱六孝廉夙与之善。有无锡秦姬者,与姬有葭莩亲,向居丁字帘前,庚子秋复自梁溪来,寄居姬家者匝月。余因徐姬得识秦姬,虽齿加长矣,而纤腰踽步,婉媚愁人,亦此中翘楚也。徐寿姐,杭州人,适维扬徐某,侨寓秦淮。年已二纪,隽逸风流,妙解音律,同居数姬,竞善度曲。余尝避暑河亭,寿率诸姬柳阴列坐,丝肉竞发,云委尘飞,静聆移时,宛在清虚府也。马四,苏州人。身躯弱小,明眸善睐,肤如凝脂,殆江淹赋所云“气柔色靡”者。惟双趺不甚纤妍。常靸小方鞋,(俗名拖鞋)作忙促装,掩其微疵。王二,苏州人,早堕风尘,由琴川转徙金陵。余于庚夏相晤于熊氏河房。容貌亦自娟妍,第苦贫乏不能自存,赠以赀,且为之誉,得渐生色。及辛岁抵宁,则被服丽都,座客常满矣。绨袍虽在,已无恋恋故人之色。余笑而诘之,姬面发赪,一座粲然。姬有妹日凤姐,年方十龄,致亦楚楚,教之歌曲,发响清越,妙合自然,洵美材也。汤四、汤五,扬州人。姿首皆明艳,而四姬尤柔曼丰盈,余尝戏之曰:“子好食言而肥欤?”姬不解,误以言为盐,(吴音言盐相似)率尔对曰:“吾素不嗜盐。”闻者绝倒。陈小,江北人。向居王府塘董二家,后徙潘家河房。年及破瓜,眉目疏朗,靥辅间数点微麻,天然媚丽。余同乡邵子峨堂与之善,语余云:“姬姿致亦扰人耳,所绝胜者,一痕酥透,双蕾含春,触手温柔,不待斜照银灯,惊夸瑞雪也。”董二,本郡董秃子女,年十五六,亦有微麻,白晳瑰逸,王府塘之魁首也。金二,本姓丁,苏州人,居钓鱼巷,艳名颇着,余于庚夏曾一遇之。明眉慧眼,纤趺柔腰,几欲倾其流辈。惜两颧微高,婉容稍减。有某公子者,甚与善,珠玉锦绣,稠叠赠遗,尝于一月中,费金千计。两情胶漆,引喻山河,秋以为期,丝萝永托。闻者咸谓金姬能博公子欢庆,将来得所归。公子亦喜得阿娇,拟以金屋贮之。一日公子启扉而人,阒其无人,询之邻妪,则姬于前夕尽室以行,不知所往。公子疑信参半,书空咄咄,侦骑四出,踪绪杳然,悲愤填膺,一病几殆。噫!青楼薄幸如金姬者,其尤哉!高四,太仓州人,居东水关。颀身玉立,情致娇憨,皖桐家萼秋一见倾倒。或云姬向与某丞善,丞乃富于赀而蠢俗不韵者。萼秋力辩其诬,谓俊慧如姬,必能择人。赠以诗,有云:“文君自解怜司马,碧玉何曾嫁汝南!”可谓有情痴矣。乃萼秋绝怜爱之;姬殊落落,尽倾橐中金,聚首无多日,卒以不欢而散。迨次年秋,萼秋领乡荐,鹿鸣宴罢,缓辔过之,姬惭沮闭户以疾辞,竟不出见。周四,又称梁四,苏州人。年逾三十,风韵犹存,善弹琵琶,名著青溪桃叶间。有两女曰大官、二官,貌不甚美,而演剧颇佳,十余龄耳,已识曲中三昧。同时小女伶有周玲,乳名姐官,字瑟瑟,苏州人;方全,后改名璇,字姗来,江阴人;吴双福,张大义女;汪银儿、胡四喜、秦巧姐等,(皆苏州人)并工院本。而周玲实创厥始,四喜独冠其曹。鉴湖邵子升岩尝语余云:“周玲之《寻梦》、《题曲》,四喜之《拾画》、《叫画》,含态腾芳,传神阿堵,能使观者感心嫮目,回肠荡气,虽老伎师,自叹弗如也。”
译许寿子,本郡人。年过二十,举止风韵俨然像闺阁中的女子。有个张生一向同她交好,张生以笔耕为业,还没有成家,年收入全都送给她,这样过了多年。后来张生长期住在旅舍,连饭食都接济不上,她听说后便把他接来;他一整年的日常用度都由她供给,衣服鞋履也由她亲手制作。随后她又曲折设法替他谋求,得到某县侯的聘请,馆舍和粮食都很优厚。临行时,她置酒为他饯行,张生恋恋不舍,不忍分别。她酒喝到一半,忽然提高声音对张生说:“青楼中哪里有什么真情,彼此缠绵的不过是钱罢了。你留恋烟花,忘了谋求自立,浪游了几年,像梦又像泡影。今年已经三十岁,一次错误怎能容许再错!从今以后,你应当断绝狭邪游踪,赶快谋求美满婚姻。我不能终身侍奉你,也不愿再见到你;从此你不要再来这里,也不要再把我放在心上。”说完抽泣起来,眼泪像雨一样落下。张生大为感动悲痛,立即扬鞭离去。后来听说他任馆三年,积蓄颇为丰厚,并且娶妾生子,没有辜负她临别时的嘱咐。此前有润城某公子仰慕她的名声,骑马前来拜访,正赶上她租住的房子被房主另行出售,逼她搬迁;公子立即拿出千金买下房子送给她,直到今天青溪一带还把这件事当作艳闻。徐二宝,本郡人,住在钓鱼巷上街。她的丈夫是梨园领袖,她在同辈中年纪最大;我认识她时,她已经不再从事脂粉生涯。不过她穿着朴素、妆容淡雅,自然幽雅;徐娘虽老,仍然很有风情。皖桐光漱六孝廉早年同她交好。无锡有位秦姬,和她有远亲关系,从前住在丁字帘前,庚子年秋天又从梁溪来,寄居她家一个月。我因此通过徐姬认识秦姬。她虽然年纪更大了,但腰肢纤细、步履轻盈,婉媚得令人怜爱,也是这里的翘楚。徐寿姐,杭州人,嫁给维扬徐某,寄居秦淮。年纪已经二十岁,俊逸风流,精通音律;同她居住的几个姬人,竟都擅长演唱曲子。我曾在河亭避暑,寿姐率领众姬坐在柳荫下,丝竹和歌声一齐响起,声如云落尘飞。我静听了好一会儿,仿佛置身清虚之府。马四,苏州人。身材瘦小,明眸善于顾盼,肌肤如凝脂,大概就是江淹赋中所说的“气柔色靡”。只是双足不十分纤美。她常穿小方鞋,(俗名拖鞋)作为匆忙出行的装束,用来遮掩这一点小缺憾。王二,苏州人,早早堕入风尘,从琴川辗转迁到金陵。我在庚年夏天于熊氏河房同她相见。她容貌也很秀美,只是贫困不能养活自己;我赠给她钱财,又替她宣扬名声,她才渐渐有了起色。到辛年我到宁时,她已经穿戴华丽,座上常常宾客满堂。如今绨袍还在,她却已经没有留恋故人的神色。我笑着问她,她脸红了,满座的人都笑起来。她有个妹妹叫凤姐,年仅十岁,姿态也很秀美;教她唱歌,声音清越响亮,和谐自然,确实是美好的歌唱材料。汤四、汤五,扬州人。两人的容貌都明艳,但汤四尤其柔婉丰盈。我曾戏问她:“你是喜欢说大话而使自己发胖吗?”她不明白,误以为“言”是“盐”,(吴音中“言”“盐”相近)随口回答说:“我向来不喜欢吃盐。”听到的人全都笑倒。陈小,江北人。从前住在王府塘董二家,后来迁到潘家河房。年纪已到破瓜,眉目疏朗,面颊间有几点细小麻斑,天然妩媚艳丽。我的同乡邵子峨堂同她交好,告诉我:“她的姿态也足以扰乱人心,最为出众的是,肌肤一线酥润,两乳如含春蕾,触手温柔,不必等斜阳银灯照见,便会惊叹如瑞雪。”董二是本郡董秃子的女儿,十五六岁,也有细小麻斑,肌肤白皙,姿态瑰丽,是王府塘的第一人。金二,本姓丁,苏州人,住在钓鱼巷,艳名颇为显著,我在庚年夏天曾见过她一次。她眉目明丽,眼神聪慧,双足纤细,腰肢柔软,几乎要压倒同辈。可惜两边颧骨略高,使婉媚容貌稍有减色。有位公子同她十分交好,珠玉锦绣接连不断地赠送,曾在一个月内花费千金。两人情意深厚,指山河为誓,约定秋天成婚,永远托付终身。听到的人都说金姬能够博得公子的欢心,将来必能得到归宿。公子也庆幸得到阿娇,打算把她藏在金屋中。一天公子推门进去,却寂静无人;向邻居老妇询问,才知道她在前一夜举家离去,不知去了哪里。公子半信半疑,面对空中连声叹息,派侦骑四处寻找,踪迹全无,悲愤填胸,病得几乎丧命。唉!青楼中像金姬这样薄情负心的,大概尤其少见吧!高四,太仓州人,住在东水关。身材高挑挺拔,情态娇憨,皖桐萼秋一见便倾倒。有人说她从前同某位丞相交好,那位丞相富有钱财却愚俗无韵。萼秋竭力为她辩诬,说像她这样俊秀聪慧的人,一定能够选择合适的人。他赠诗说:“文君自解怜司马,碧玉何曾嫁汝南!”可以说是个多情痴人。于是萼秋极其爱怜她;她却态度冷淡,萼秋把钱囊中的钱全都花尽,两人相聚没有几天,最终不欢而散。到第二年秋天,萼秋考中乡荐,鹿鸣宴结束后放慢马缰经过她那里,她惭愧沮丧,闭门托病推辞,最终没有出来相见。周四,又称梁四,苏州人。年过三十,风韵仍在,擅长弹琵琶,名声传遍青溪、桃叶之间。有两个女儿叫大官、二官,相貌不算很美,但演戏很出色,年纪十几岁,已经懂得曲中的奥妙。同时有几个小女伶:周玲,乳名姐官,字瑟瑟,苏州人;方全,后来改名璇,字姗来,江阴人;吴双福,张大义的义女;汪银儿、胡四喜、秦巧姐等,(都是苏州人)都擅长演院本。其中周玲实际上最早创始,四喜独居同辈之冠。鉴湖邵子升岩曾告诉我:“周玲演《寻梦》《题曲》,四喜演《拾画》《叫画》,含情姿态和芬芳神韵都表现得淋漓尽致,仿佛传神地显现在眼前,能使观众动心悦目、回肠荡气;即使老伎师,也只能自叹不如。”
续板桥杂记(卷下)轶事闻之金陵父老云,秦淮河房,向虽妓者所居,屈指不过几家,开宴延宾,亦不恒有。自十余年来,户户皆花,家家是玉,冶游遂无虚日。丙申丁酉,夏间尤甚,由南门桥迄东水关,灯火游船,衔尾蟠旋,不睹寸澜,河亭上下,照耀如昼。诸名姬家广筵长席,日午至丙夜,座客常满,樽酒不空。大约一日之间,千金糜费,真风流之薮泽,烟月之作坊也。余游金陵,在庚辛之交,已不及见尔日繁华。名姝如朱素贞、刘大子辈,皆如石氏翾风,退为房老矣。而风月平康,今犹视昔,至五月初五、十三两日,游船之盛,正不减曩时也。珠市地近内桥,已为市阛,旧院则废圃数十亩而已。中山东花园,仅存其名,故址不可复睹。回光、鹫峰两寺,亦金碧剥落,香火阙如。至长板桥,尤泯没无迹,询之故老,漫指旷野中石桥以应,无从辨其是非。因诵“西风残照”“杨柳弯腰”之曲,觉当时尚有秋水一泓,兹则尽成平陆,亦劫尘之小变也夫。明初于聚宝、石城、西关诸处,建轻烟、澹粉、梅妍、柳翠等十四楼,以聚四方宾客。凡缙绅宴集,皆用官妓,与唐宋不异,晏振之《金陵元夕》诗所云“花月春风十四楼”也。今诸楼皆废,遗址无存,长干里一带室庐,亦尽成廛市。鸳湖朱竹咤先生《秦淮舟中》诗云:“闻道秦淮乐未阑,小长干接大长干。桃根桃叶无消息,肠断东风日暮寒。”吾湖东林陈兰谷先生亦有诗云:“轻烟澹粉乱栖鸦,重过城南旧狭邪。不为东风赊美酒,怪渠吹尽六朝花。”沉香街即钞库街,在贡院对河。相传嘉兴项子京焚所制沈香床,香经四五日不散,因以名街。余谓章台中原少情种,然千金买笑,期月便忘,絮薄花浮,毋乃太甚!快哉项生,酒半抗声,裂衣捶床,一吐胸头恶气,足令此辈愧生颜变矣。乃街之名由此而传,则又妓之不幸、而街之深幸也夫。桃叶渡,在青溪曲处,渡头坊表,金碧焕如,每当夕照西沉,酒舫喧阗,与竞渡声相间。对岸为御河房,相传前明威武南巡,曾经驻跸。水榭外垂柳千丝,拖烟漾月,暑窗徙倚,清风徐来,不待帷展紫绡,始消尘燠也。丁字帘前,厥名旧矣,今利涉桥之西,水榭三间,最为轩翥,玉箸篆额,尚悬楣间,纵非当日故居,当亦相去不远。《桃花扇》传奇云:“桃根桃叶无人问,丁字帘前是断桥。”可证也。秦淮游舫,不施窗幕,彼姝鲜乘舟者,竞渡则有楼船。进自水西门,净几纱窗,拂拭楚楚,名姬三五,载酒嬉游,帘影衣香,随风摇曳。余于辛丑夏五,犹及见之,嗣以当事者禁之而止。端午龙舟,倾城游赏,极一时之盛矣。中元节为盂兰集福会,诸名姬家皆礼忏设斋,虔修佛事,好事者则于河流施放水灯,随波荧荧,颇堪寓目。至中秋前后夕,垒几为台,陈设香菓,喧阗鼓吹,宴乐连宵,或踏月嬉游,逢桥打瓦,亦欢场韵事也。河亭徙倚,以永朝夕,不须倚翠偎红,自可嬉怡忘倦。余于今秋,寓居王氏水榭,每晨起,盥栉初毕,即闻邻女教歌之声,风外悠扬,使人意远。至日亭午,游艇如梭,呈丝逞竹。入夜则灯光焕发,爆竹喧豗,间偕云阳校书掀帘凭眺,爇香啜茗,娓娓清言,几忘凉月之西沉也。市井方言,名姬不屑道,间有一二语,在章台间习闻之,如“这也不该提,那也不必了”是也。年来忽尚一“少”字,每询以事之隐讳者,辄矢口而答曰“少”。余尝戏作集句曰:“这也不该提,那也不必了。白晳谁家郎,魂断一声少。”“受郎珍惜只侬知,难忘霞侵月满时。最是将归犹未忍,阿母传语怪来迟。”此《疑雨集》中王次回赠左卿诗也。庚子八月十日,余在江阴徐校书家,亦尝窃取其词以记事云:“受侬珍惜感侬痴,最是霞侵月满时。虚说并头莲子好,个中苦薏只卿知。”同乡沈子洁夫语余云:“长洲詹孝廉湘亭,于今春应试白门,昵梁四养女盘儿,有扇底新诗六十首志其事。其友王铁夫赋《志梦诗》五十章和焉。盘故吴人,谋归昊以事詹,志未谐而卒。詹哀之,以三百金市其柩,归葬于虎阜再来亭之西隅。祁昌司铎沈薲渔为谱《千金笑》传奇,付乐部。”詹王两君诗册,暨薲渔传奇,洁夫皆亲见之。能诵其略,惜余后至,未获一睹为憾。洁夫又云:“同时有赵药老,与磬女弟荷儿狎,荷以马湘兰小影赠之,亦韵人也。兹已从良矣。”吁!青溪不少名姝,何四条弦家独多佳话耶?
译《续板桥杂记》(卷下)。轶事。听金陵父老说,秦淮河房从前虽然是妓女居住的地方,屈指算来不过几家,设宴招待宾客也不常有。自十多年来,家家都有花容玉貌的女子,冶游于是没有一天空缺。丙申、丁酉年间,夏天尤其盛大,从南门桥直到东水关,灯火和游船首尾相接、盘旋不绝,几乎看不见一寸水面;河亭上下照耀如同白昼。各家名姬广设筵席,从中午直到丙夜,座上常常满客,酒杯从不空置。大约一天就要耗费千金,真是风流人物聚集的渊薮、烟月风情制造的场所。我游金陵是在庚、辛年交替之际,已经没能见到当日的繁华。朱素贞、刘大子一类名姝,都像石氏的翾风一样,退居为房老了。但风月平康如今仍不比昔日逊色,到了五月初五、十三两天,游船的盛况正不减从前。珠市靠近内桥,如今已经成了市集;旧院只剩下几十亩荒废园地。中山东花园只留下名字,旧址已经无法再看见。回光、鹫峰两座寺院也金碧剥落,香火冷落。至于长板桥,更是消失得毫无痕迹;向老人询问,他们只是随手指着旷野中的一座石桥回答,无法辨明究竟是不是旧址。于是吟诵“西风残照”“杨柳弯腰”的曲子,觉得当时还存有一泓秋水,如今却全都变成平地,这也算是劫尘中的一个小小变化吧。明初在聚宝、石城、西关等处,建造轻烟、淡粉、梅妍、柳翠等十四座楼,用来聚集四方宾客。凡是缙绅宴集,都使用官妓,同唐宋没有不同,正是晏振之《金陵元夕》诗中所说的“花月春风十四楼”。如今这些楼全都废弃,遗址也不存在了,长干里一带的房屋同样全都变成了市廛。鸳湖朱竹咤先生《秦淮舟中》诗说:“闻道秦淮乐未阑,小长干接大长干。桃根桃叶无消息,肠断东风日暮寒。”我湖东林陈兰谷先生也有诗说:“轻烟淡粉乱栖鸦,重过城南旧狭邪。不为东风赊美酒,怪渠吹尽六朝花。” 沉香街就是钞库街,在贡院对面的河边。相传嘉兴项子京焚烧自己制作的沉香床,香气过了四五天仍不消散,因此用来命名街道。我说,章台中的人原本很少有情种,但用千金买笑,过一个月便忘得干净,情意像柳絮一样薄、像浮花一样轻,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项先生痛快啊,酒喝到一半便高声发作,撕裂衣服捶打床榻,把胸中的恶气一吐而尽,足以使这类人惭愧得面红耳赤。街名竟因此流传下来,这又是妓女的不幸,却是街道的大幸了。桃叶渡在青溪曲折处,渡头的坊表金碧辉煌。每当夕阳西沉,酒船喧闹的声音同竞渡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对岸是御河房,相传前明威武帝南巡时,曾经驻跸于此。水榭外垂柳千丝,拖着烟雾,摇漾着月光;暑日倚在窗边,清风徐徐吹来,不必等帷幕展开成紫绡,便已经消除了尘世的暑热。丁字帘这个名称由来已久。如今利涉桥西面有三间水榭,最为高敞飞扬;玉箸篆书的匾额还悬在屋檐之间。即使不是当日的旧居,也应当相距不远。《桃花扇》传奇说:“桃根桃叶无人问,丁字帘前是断桥。”这也可以作为证明。秦淮的游船不设置窗帘,那个美人很少乘船;竞渡时则有楼船。船从水西门进入,船中几案洁净,纱窗明净,擦拭得整整齐齐;三五位名妓载酒嬉游,帘影衣香随风摇曳。我在辛丑年夏五月还来得及看到这种情景,后来因主管官员禁止才停止。端午节举行龙舟赛,全城游赏,盛况达到一时的极点。中元节举行盂兰集福会,各家名妓都礼忏设斋,虔诚修行佛事;好事的人便在河中放水灯,灯光随波闪烁,很值得观看。到了中秋前后的夜晚,垒起几案作为台子,陈列香花果品,鼓乐喧闹,宴饮欢乐通宵不断;有时踏月嬉游,遇到桥便击瓦,也是欢乐场中的风雅韵事。倚在河亭中消磨朝夕,不必偎翠倚红,自然也能嬉戏欢娱而忘记疲倦。今年秋天我寄居王氏水榭,每天早晨起床,刚刚洗漱完毕,就听到邻家女子教歌的声音,随风传来悠扬动听,使人意境高远。到了正午,游艇像梭子一样往来,争相奏弄丝竹。入夜后灯光灿烂,爆竹声喧;我有时同云阳校书一起掀帘凭栏远眺,焚香品茶,娓娓清谈,几乎忘了清冷的月亮已经西沉。市井俗语,名妓们都不屑说,偶尔有一两句,在章台妓院间却常听见,例如“这也不该提,那也不必了”之类。近年来忽然流行一个“少”字,每当有人询问隐秘难言之事,她们总是脱口回答:“少。”我曾开玩笑集句说:“这也不该提,那也不必了。白皙少年是哪家的郎君,魂断只因一声‘少’。” “承受郎君珍爱,只有我知道;难忘霞光侵染、明月盈满之时。最是将要归去还舍不得,母亲传话责怪我回来迟。”这是《疑雨集》中王次回赠给左卿的诗。庚子八月十日,我在江阴徐校书家,也曾偷偷借用其中的词句记事说:“承受你的珍爱,感念你的痴情,最是霞光侵染、明月盈满之时。空说并蒂莲子美好,其中的苦薏只有你知道。” 同乡沈洁夫告诉我:“长洲詹孝廉湘亭今年春天到白门应试,亲近梁四的养女盘儿,并写了扇底新诗六十首记载此事。他的朋友王铁夫又作《志梦诗》五十章唱和。盘儿原是吴地人,正谋划归附吴地而侍奉詹湘亭,心愿尚未实现便死了。詹湘亭哀悼她,用三百金买下她的棺材,运回葬在虎阜再来亭西边。祁昌司铎沈薲渔为此谱写《千金笑》传奇,交给乐部演出。”詹、王二人的诗册以及薲渔的传奇,洁夫都亲眼见过,还能背诵大意;可惜我后来才到,没能一看,深以为憾。洁夫又说:“同时有个赵药老,和磬女的妹妹荷儿亲近,荷儿把一幅马湘兰的小像赠给他;赵药老也是个风雅文人。如今荷儿已经从良了。”唉!青溪并不少有名妓,为什么唯独四条弦家有这么多佳话呢?
有卖花马妪者,苏州人,住洞神宫前黑廊下。年四十余而寡,日于河房中送花为业。子媳二人,并工手艺。所居前空屋两楹,常供客馆。邻寓有陈生某,家本越中,浮踪白下。值岁除日,主人以生夙逋无偿,迫令他徙。生请以五日为期,意将迁延卒岁。而主人不可,发声征色,势且难缓须臾。生负气出门,进退无所,踯躅于利涉桥上,将为抱石之谋。适妪自桥南送花归来,见生倚栏孑立,神气颓丧,迥异平时,疑而诘问,生若罔闻,屡叩之,答以无他,词色间转似憎妪饶舌者。妪益骇惑,强揽其祛以归,研询多时,始得其实。妪喟然曰:“子误矣!以子之貌,当亦非久困者,何识短智浅,遽不欲生?妾虽贫,犹能为力,所负邻寓房膳若干金,即当代为措偿。今夕请子移寓妾居,度此残岁。来年俟有机缘,再图他适可也。”言已,便诣邻居,告以故,携取行李而返。生感其情,即为栖止。迨次年,生汲引乏人,仍无安砚之所,起居服食,皆仰给于妪。妪积久无倦容,亦无德色,偶有嘉肴名菓,必先奉生,子及媳咸服事唯谨。嗣值生妻物故,子以觅父来宁,妪知生无以为家,复百计张罗,为其子纳妇,即于邻左赁屋以居。生父子适馆攸宁,几忘旅人之困焉。后阅年余,生始就邗江一巡司幕席,挈之偕往,无多岁入,仅给饔飧,淮阴一饭之酬,尚将侯诸异日也。同时又有潘妪者,亦苏州人。有子三人,咸习梨园。伯仲并居河房,在文德桥之西。季子则家于白塔巷中,相距里许。妪往来两地,日以为常。桥北有八角碑亭,乃去来必经之路。某岁除夕,妪自河榭归家,出门甫数武,见有儒衣冠者,投缳于亭角,疾呼家人解救获苏,时已昏暮,舁归河亭。询其姓氏里居,则张生名某,籍隶浙西,亦缘赋闲多时,侨寓寿圣庵中,负西客百余金,岁暮莫偿,而客坐索不去,生不得已,谬以告贷他出,至此无之,遂自经焉。妪闻之笑曰:“原来不过百余金负欠耳。龌龊守钱奴,何逼人太甚耶!”立倾箧出金如数,付偿西客,且送生归寓,劝慰良殷。改岁后复不时馈遗。已而生将就馆西江,依依惜别,妪誓不望报,敦促启行。迄今二十余年,音问不绝,如亲串焉。二事皆得之云间袁子继香所述。余于二妪犹及见之,一卖花,一豢妓,曾不若寻常婆子耳。而济困扶危,各具一副侠肠,大为穷途生色,孰谓若辈中无人物耶?爰采入轶事以传之,且以风彼须眉,钻研钱孔,曾二妪之不若者。秦淮杂诗,自渔洋山人后,作者如林,美不胜录。近时吾郡徐溥雨亭先生,着有《竹枝》十首,质而弗俚,逸而不纤,亦足以征前代之流风,志一时之韵事也。词云:何处春光景倍佳,烟花十里旧秦淮。豪家日费千金赏,博得青楼一凤鞋。
红妆结队斗铅华,高髻盘云堕鬓鸦。
相与踏青联袂去,旧王府里看桃花。
彩鹢飞亮取次过,游船如织疾于梭。
翠眉不许人窥见,水榭帘遮艳影多。
绣罢鸳鸯戏彩球,腰肢无力任勾留。
生来少小风流惯,只解嬉春不解愁。
荼蘼开罢绽红榴,底事秦淮作胜游?
两岸河房添好景,石栏杆外竞龙舟。
丁字帘前柳数行,晚凉浴罢换新妆。
娇喉齐唱桃花扇,谁似当年郑妥娘?
梨园乐部夜相邀,活现风情未易描。
留得怀宁余曲在,春灯燕子谱笙箫。
不爱后湖十顷莲,偏爱访妓莫愁边。
游人尽道城南好,万柳庄前系酒船。
水调伊梁动客愁,渡头桃叶尚名楼。
画船入夜笙歌沸,笑指星河看女牛。
云鬓风鬟插紫兰,香罗细葛怯轻寒。
中秋踏月娇痴甚,惯会逢桥打瓦盘。
相传雨亭在金陵为人司织局,每吟诗与机声相和。所镌《客游草》中,又有秦淮即事诗云:
漫拟琼枝话六朝,轻烟澹粉已沈销。
蝶香人去遗歌扇,桃叶春归冷洞箫。
别院空传莺语滑,落花犹衬马蹄骄。
长堤剩有多情柳,依旧丝丝绾画挠。
清丽芊绵,不亚新城绮制也。
《续板桥杂记》、《雪鸿小记》,并珠泉居士作。珠泉素居苕雪,久旅金陵,为戟门揖客,花晨月夕,喜作狭邪游,莫愁桃叶间,浪得狂名。游踪既倦,乃着是编,鸿爪雪泥,仿佛如在。挑灯展读,觉六朝余艳,犹有可寻,而当年余曼翁之所记,亦庶几一二见之。因忆予于道光丙午秋,以应试侨寓白下,曾识任素琴校书,固此中翘楚而一时所称文探花也,索句题裙,分曹射覆,流连者匝月,迄今思之,恍如梦寐。呜呼!百年若瞬,为欢几何?后之视今,安知不犹今之视昔哉?戊寅浴佛会后二日,淞北玉魫生识于天南遁窟。
画舫余谭 清 捧花生
辑《秦淮画舫录》竟,偶有见闻,补缀于后,凡数十则,即题曰《画舫余谭》,亦足新读者之目。信手编入,无所谓体例,他日更有所得,当仿《容斋五笔》之例,再续成之。倦眠饥食,无所用心,唯此是务,适见笑而自点耳。嘉庆戊寅九月朔,捧花生漫志。
译有个卖花的马老妇,是苏州人,住在洞神宫前的黑廊下。她四十多岁便守寡,每天在河房里送花为生。她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儿媳,两人都精于手艺。她住处前有两间空屋,常用来接待客人。邻近住着一个陈姓书生,原籍越中,漂泊寄居在白下。到了除夕,主人因为书生长久欠租无力偿还,逼他搬走。书生请求宽限五天,想拖到年底再说;主人却不答应,声色俱厉,势必要立即解决。书生赌气出门,进退无路,在利涉桥上徘徊,打算抱石投水。正好老妇从桥南送花回来,看见书生独自倚栏站着,神情颓丧,和平时大不相同,便疑惑地盘问。书生仿佛没有听见,她再三追问,他只回答没什么,言语神色间反而像嫌老妇多嘴。老妇更加惊疑,强拉着他的衣袖回家,细细询问了很久,才知道实情。老妇叹息说:“你错了!凭你的相貌,也不会长久困顿,为什么见识短浅,突然就不想活了?我虽然贫穷,还是能帮上忙;你欠邻居的房租饭钱若干金,我就替你设法偿还。今晚请你搬到我家暂住,先度过这年关。明年等有了机会,再另想办法搬到别处去也行。” 说完,她便到邻居那里说明缘故,带着行李回来。书生感激她的情意,便住了下来。到了第二年,书生无人提携,仍没有可以安定读书的地方,日常起居、衣服饮食全靠老妇供给。老妇日久也没有厌倦的神色,更没有施恩自得的神色;偶有佳肴名果,总先送给书生,儿子和儿媳也都恭敬周到地服侍他。后来书生的妻子去世,儿子来宁地寻找父亲,老妇知道书生无力置办家庭,又百般张罗替他的儿子娶妻,并在邻近租屋让他们居住。书生父子在这所住处安然生活,几乎忘了身在异乡的困苦。过了一年多,书生才到邗江一处巡司任幕职,带着他们一同前往;收入不多,只够供给一日三餐,至于报答淮阴一饭之恩,还要等将来有机会了。与此同时,又有一个潘老妇,也是苏州人,有三个儿子,都学习梨园技艺。长子、次子都住在文德桥西边的河房,幼子则住在白塔巷中,相距约一里。老妇往来两处,天天如此。桥北有座八角碑亭,是她来回必经之路。某年除夕,老妇从河榭回家,刚走出门几步,看见一个穿儒衣戴儒巾的人吊在亭角,便急忙呼喊家人解救,终于救活;当时天已黄昏,便把他抬回河亭。询问他的姓名和住处,才知道他姓张名某,籍贯在浙西,也因闲居已久,寄住在寿圣庵中。他欠西客一百多金,年末无力偿还,而债主坐在那里催讨不去;书生不得已,谎称要出去借钱,到了这里却无处可去,于是上吊自尽。老妇听了笑道:“原来不过是欠了一百多金而已。这个卑鄙的守财奴,为什么逼人逼得这样厉害?”她立即打开箱子取出足数的钱,交给西客偿还,又送书生回住处,极力劝慰。改年以后还不时馈赠钱物。不久书生将到西江任教,依依惜别;老妇发誓不求回报,催促他启程。直到如今二十多年,音信仍未断绝,亲如亲戚。这两件事都是我从云间袁继香所述中听来的。我还来得及见过这两位老妇,一个卖花,一个养妓,她们并不比寻常婆子显眼;然而救济困苦、扶助危难,各自都有一副侠义心肠,使穷途中的书生大为增色,谁说这类人中没有人物呢?所以我把它们采入轶事加以流传,也借此劝诫那些男子汉只钻研钱眼、还不如这两位老妇的人。秦淮杂诗,自渔洋山人以后,作者多得像树林一样,佳作多得无法尽录。近来我们本郡的徐溥雨亭先生,写有《竹枝》十首,质朴而不粗俗,飘逸而不纤弱,也足以征验前代的流风,记载一时的韵事。词如下:哪里春光景色格外美,十里烟花仍是旧日秦淮。豪门每天花费千金寻欢,只为博得青楼女子的一只凤头鞋。红妆女子结队争比妆饰,高高的发髻盘成云朵,鬓边斜坠乌鸦色发饰。她们相伴携手踏青而去,到旧王府里观赏桃花。彩绘的鹢首船飞快地接连驶过,游船像织布一样密集,速度比梭子还快。翠眉不许别人窥见,水榭帘幕遮掩着许多艳丽身影。绣完鸳鸯便嬉戏彩球,腰肢无力,任人挽留。生来年少便习惯风流,只知道嬉游春日,不知道忧愁。荼蘼花谢后红石榴绽放,为什么秦淮又成了胜游之地?两岸河房增添了美景,石栏杆外竞相划起龙舟。丁字帘前有几行柳树,傍晚凉爽,沐浴后换上新妆。娇美的歌喉齐唱《桃花扇》,谁能像当年的郑妥娘?梨园乐部夜里相邀,活生生的风情实在难以描画。幸好还留下怀宁的余曲,春灯下由燕子谱写笙箫。不爱后湖十顷莲花,偏爱到莫愁边访妓。游人都说城南好,在万柳庄前系住酒船。《水调》《伊梁》的曲声触动游子的愁情,渡口的桃叶楼至今仍有名。画船入夜后笙歌沸腾,笑着指向银河观看牵牛、织女。云鬓风鬟上插着紫兰,穿着香罗细葛,禁不起轻微的寒意。中秋踏月时娇憨得很,惯于逢桥便敲瓦盘取乐。相传雨亭在金陵替人掌管织局,每次吟诗都与织机声相应和。他所刻的《客游草》中,还有一首《秦淮即事》诗:不要妄想谈论六朝的琼枝玉树,轻烟淡粉早已沉没消散。蝴蝶的香气和人都已离去,只留下歌扇;桃叶随着春天归去,洞箫也冷落无声。别院空自传来流利的莺啼,落花还衬托着骄纵的马蹄。长堤上只剩下多情的柳树,依旧用丝丝柳条系住画船的桨。清新秀丽、柔美绵长,不比新城的精美之作逊色。《续板桥杂记》《雪鸿小记》,都是珠泉居士所作。珠泉平素居住在苕雪,长期旅居金陵,替戟门招待宾客;花晨月夕,喜欢到狭邪之地游玩,在莫愁、桃叶之间纵情游乐,徒然得到一个狂放的名声。游历已感疲倦,才写成这部书,如鸿爪雪泥,往事仿佛仍在眼前。挑灯展开阅读,觉得六朝遗留下的艳丽风情仍有可寻之处,而当年余曼翁所记载的,也差不多还能见到一二。于是想起我在道光丙午年秋天因应试寄居白下,曾结识任素琴校书;她本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也是当时所称的“文探花”。我向她索取诗句题在裙上,分组作射覆游戏,流连了一个月,至今想来,恍如梦境。唉!百年时光快如一瞬,一生能有多少欢乐?后人看今天,怎么知道不会像今人看从前一样呢?戊寅浴佛会后两日,淞北玉魫生记于天南遁窟。《画舫余谭》 清 捧花生 编完《秦淮画舫录》后,偶尔还有一些见闻,便补缀在书后,共有几十则,题名为《画舫余谭》,也足以给读者增添新鲜见闻。随手编入,没有什么体例;以后若有新的所得,当仿照《容斋五笔》的体例继续写下去。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不用心思考虑别事,只以此为务,正好被人嘲笑,也只好自己承认。嘉庆戊寅九月初一,捧花生随意记。
秦淮佳丽,代兴有人,而鲁殿灵光,巍然独峙者,惟秋影校书。校书向见赏于随园太史,乙亥三月二日,为太史百岁冥辰,邺楼设筵小桃源之鹤归来轩,邀同梦白老人,洎小秋、亦山、玉珊、云根、绂笙、景仙、松亭,并招校书来,悬像轩中,焚香扱拜,各纪一诗,尽欢而散。校书亦成七律一章,白发青裙,红灯绿酒,固太史之流风未沫,亦校书之逸致不凡也。
莲舫,本皖江名下士,应拔萃科,来官白门。英年傥荡,载酒花间,心契除蔻香、倚云、雨香、芳兰外,少所许可。各有题赠之作,余最爱其遗雨香云:
庭院萧疏水竹边,无多清话竟疑仙。
霓裳舞可高前辈,锦瑟诗还忆往年。
上界空闻花作骨,中宵曾见玉生烟。
妆成顾影须珍重,莫向春风独自怜。
流丽处,未许子固独步。
顾双凤之《规奴》,张素兰之《南浦》,金太平之《思凡》,解素音之《佳期》,雏鬟演剧,播誉一时。子山、竹林尝于秋赋后,招朋好八九人,集藿甘园,观诸姬奏伎。布红氍于花底,敛翠袖于樽前,漫舞凝歌,足压江城丝管已。
河上酒宴之盛,首数蔻香阁、听春楼、赏心庭院、倚云阁,虽有他所,莫之与京。盖主人固雅伤可亲,伺应之丫角,亦极驯谨。燕晚莺初之候,风来月到之时,乐且忘年,欢宜卜夜矣。
袖珠既占首选,来金陵应布政司试者,争欲一见,不啻夷光之在吴市已。或以告余,余曰:“此好消息也。”未几,果有某公子艳其名,出重金力购之,阿姆尚首鼠,溪壑难盈,信夫。
《画舫录》中,投赠诗词,佳者甚伙。而吴中诸名士,独以白斋和绿春词韵赠倚云阁十四首为最。其诗本三十首,余择其尤者十四首刊之。白斋之诗,源于乃兄药庵,不仅形似。药庵亦有和绿春韵赠蔻香诗,盖亦三十首,余选其六,限于篇也。二陆双丁,一时竞秀。
绮琴脱籍后,久不得其音耗,谓是已从所天为黄鹤也。嗣晤抑山,甫知其因病而痴,因痴而自绞。噫!孽海风涛,无时休息,何早已回头者,仍不免倾溺之苦耶?
某明府已罢吏议,往来听春楼中。主人知其朴诚也,私出簪珥为赠,积至二千余金。人咸高其谊,谓为秋影后一人。
画舫名色,悉于青溪,赘笔十余年来,更为华靡。前后悬袅风灯,皆嵌白玻璃,覆以珠络,仿佛似花篮,丈尺之地,多可至五六十盏,羊角者,弗屑用也。每际盛暑,抬去席蓬,别以西洋印花布,如舫之大小,制作篷式,四角安铁柱张之,避露透风,且益轻捷。若夫舫中器什,罔不精良,稍有未备,不特无人租赁,即舟子亦自顾减色。继长增高,有加无已,何者为消歇地欤?
邢秃,西华门舟子也。其船视藤绷略广,而又小于走舱,三面安窗棂,可容四五客,酒榼茶铛,左右陈列。春水方生,画舫未进关时,余曾偕朋辈,再招心赏者一人,逍遥其间。由老树园随意至珍珠河一带,觉萧澹中,自饶别趣。彼触热者,只博得几船箫鼓耳。
利记香蜡铺,开张板桥口,特辟水门,便于游船者停桡货买。凡酰酱果实米油酒烛之件,一一储蓄。预以素纸,约计船中所需,刻成小帐。舟子但于晚炊时,数钱挈器具来,照帐填注,探手而得。故虽一哄临门,无烦延伫,日趋日便,此其一端。
刘诉兰,乳名兰子,梳头妇之女。貌姣艳而痴于情,依水港旁高步家为居停。郁郁为此,甚非所愿。中秋第二日,觞客未毕,忽避席而起,家人遍觅之,早已■⑴身窗外为河伯妇矣。先是姬一日独坐窗网下,如有所见,语刺刺不休,人问之,复瞠不能答。其母谂之,曰:“若盖秘有所待,久而不来,因以身殉之。”此与宝琴事绝相类,谁谓四条弦家无钟情人哉?
杨宝琴,初在又环家,复去而之张巧子。与陆某昵,不遂其私,竟夭于瘵,弥留之夕,尚喃喃问“陆郎来未?”可哀也!余有二诗悼之云:
休从石上证三生,又控青鸾返玉京。
空里优昙花一现,多情何似总无情!
译秦淮佳丽代代兴盛,其中有杰出人物;但像鲁殿灵光那样巍然独存、出类拔萃的,只有秋影校书。校书从前受到随园太史赏识。乙亥三月二日,是太史百岁冥辰,邺楼在小桃源的鹤归来轩设宴,邀请梦白老人以及小秋、亦山、玉珊、云根、绂笙、景仙、松亭,并请校书前来,把太史画像悬挂在轩中,焚香叩拜,各作一诗,尽兴而散。校书也写成一首七律;白发青裙、红灯绿酒,既说明太史的遗风尚未消散,也显示校书的情趣非同寻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莲舫本是皖江有名的才士,应拔萃科来到白门任官。他年少豪放,带酒游花间,除蔻香、倚云、雨香、芳兰之外,很少有人能得到他的认可。各人都有题赠之作,我最喜爱他赠给雨香的诗:庭院萧疏,临着水竹,没说多少清雅话,竟让人疑心遇到了仙人。她舞《霓裳》足以超过前辈,吟锦瑟诗又使人想起往年。只听说上界的仙女以花为骨,半夜曾看见美玉生出烟霞。妆扮完毕,对着镜子顾影自怜,也须自我珍重,不要在春风中独自伤感。在流丽方面,不许子固一人独占鳌头。顾双凤的《规奴》、张素兰的《南浦》、金太平的《思凡》、解素音的《佳期》,由年轻丫鬟登台演出,一时声名远播。子山、竹林曾在秋试后邀请八九位朋友,聚集在藿甘园观看各位姬人演艺。在花下铺开红色毛毡,在酒樽前收拢翠袖,歌舞曼妙,已经足以压倒江城的丝竹声了。河上的盛大酒宴,首推蔻香阁、听春楼、赏心庭院、倚云阁;虽还有别处,也没有能与它们相比的。大概因为主人本来就高雅可亲,侍候应酬的丫鬟也极其驯顺谨慎。燕子将晚、黄莺初啼的时候,风来月升之际,欢乐得忘记年岁,尽情欢宴直到深夜也合宜。袖珠既然占了首选,来金陵参加布政司考试的人都争着想见她,简直不亚于西施在吴国市井时的情形。有人把这事告诉我,我说:“这是个好消息。”没过多久,果然有某位公子艳羡她的名声,拿出重金极力买她;阿姆还犹豫不决,贪欲像深沟一样难以填满,真是这样。《画舫录》中投赠的诗词,佳作很多。其中吴中各位名士,以白斋依照绿春词韵赠给倚云阁的十四首最为出色。原诗有三十首,我选取其中最好的十四首刊出。白斋的诗源自他的哥哥药庵,并不只是形似。药庵也有依绿春韵赠蔻香的诗,大概也有三十首,我因篇幅所限选了其中六首。二陆、双丁,一时争奇斗艳。绮琴脱离乐籍后,久久没有她的音信,我以为她已经跟随丈夫如黄鹤飞去。后来遇到抑山,才知道她因病变得痴呆,又因痴呆而上吊自尽。唉!罪孽之海风涛不断,为什么早已回头的人,仍然免不了倾覆沉溺的痛苦呢?某位明府已经被罢免官职,常往来于听春楼。主人知道他朴实诚厚,私下拿出首饰赠给他,积累到二千多金。人们都称赞她的情义,说她是秋影之后第一人。画舫的名目和式样,全都在青溪;十多年来越发华丽。船前后悬挂的袅风灯,都镶嵌白玻璃,外面罩着珠络,仿佛花篮;丈尺之地,往往可以挂到五六十盏,羊角灯已经不屑使用。每逢盛暑,便拆去席篷,另用西洋印花布,依照船的大小制成篷式,在四角安上铁柱张开,既避露又通风,而且更加轻便。至于船中的器物,没有一样不精良;稍有不齐备,不但没人租用,连舟子自己也觉得失色。后来不断增添、加高,只有更加没有止境,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衰落呢?邢秃是西华门的舟子。他的船比藤绷略宽,又比走舱小,三面安装窗棂,可容纳四五位客人,酒壶茶铛分列左右。春水刚刚上涨、画舫还未进关时,我曾和朋友们再次招来一位心中欣赏的人,在船中逍遥。从老树园随意驶到珍珠河一带,觉得在萧疏淡泊之中自有别样趣味。那些顶着炎热赶热闹的人,不过得到几船箫鼓声罢了。利记香蜡铺开在板桥口,特意开设水门,方便游船停桨购买货物。酱醋、果实、米、油、酒、蜡烛等物,一一储备齐全。预先用白纸估计船中所需,刻成小账册。舟子只要在晚上做饭时数好钱,带着器具来,照账填写,伸手便能取到。因此即使众船一齐来到门前,也不用烦劳等候;一天比一天方便,这只是其中一端。刘诉兰,乳名兰子,是梳头妇的女儿。容貌姣美艳丽而且痴情,寄居在水港旁的高步家。她郁郁不乐,实在不是自己的心愿。中秋第二天,宴请客人还没有结束,她忽然离席而起,家人到处寻找,原来她早已■⑴身在窗外,成为河伯的妻子了。此前一天,姬人独自坐在窗帘下,像看见了什么,不停地说个不休;别人问她,她又瞪眼不能回答。她母亲猜想说:“你大概秘密等候着什么人,久等不来,所以要以身殉情。”这件事和宝琴的遭遇极其相似,谁说四条弦家没有钟情之人呢?杨宝琴起初在又环家,后来又离开到张巧子那里。她和陆某亲近,却没有实现私愿,最终因痨病夭亡。临终那晚还喃喃问:“陆郎来了吗?”真令人哀怜!我有两首诗悼念她:不要再从石上验证三生姻缘,也不要再驾着青鸾返回玉京。虚空中优昙花只是昙花一现,多情又怎会像无情一样呢!
已托参媒黯自伤,翠帷谁护两鸳鸯。
绝怜冷雨敲窗夜,苦对斑骓问陆郎。
论者谓,《画舫录》诸姬,澹雅自推倚云,而容光夺目,肆应若流,则又当以蔻香第一。故鱼谷有句云:“菊自清幽兰自媚,蕊宫春色两平分。”盖就二姬言也,余亦深韪之。
《画舫录》成,一时纸贵,诸姬群相诘问,以列名其间为幸。不知余以子京纰缦之游,展平子幽忧之疾,抒写信手,轩轾何心?诸姬皆斤斤若是,宁独非余命笔之初意,抑将陷余为薄幸人矣。闻某姬展转购一部去,遍检其名不得,乃至泣下。姬亦騃也夫。
幼时泛舟丁字帘前,见有西瓜皮泛泛从上流来,中竖小零丁,翦纸为之,端楷书“收买游船当票”六字,叩之同游,咸不顾而笑,亦奇。
泰源、德源、太和、来仪各酒楼,早已乌有,近唯利涉桥之便意馆,及淮清桥河沿之新顺馆,最为著名。别有金翠河亭一品轩诸处,大半伧劣,不足下箸。新顺盖吴人,盘馔极丰腆。而扣肉、徽圆、荷包蛋、咸鱼、焖肉、煮面筋、螺羹,以及酒碟之鲜洁,酒味之醇厚,皆无有高出便意者。暮霭将沈,夕餐伊迩,画舫屯集阑干外,某船某人需某菜若干,酒若干,碟若干,万声齐
沸,应接不暇。但一呼酒保李司务者,噭然而应,俄顷胥致,不爽分毫也。
酒楼废而茶园兴,岂肥肠满脑者,餍饮既深,亦思乞灵于七碗耶?鸿福园、春和园,皆在文星阁东首,各据一河之胜。日色亭午,座客常满。或凭阑而观水,或促膝以品泉,皋兰之水烟,霞漳之旱烟,以次而至。茶叶则自云雾、龙井,下逮珠兰、梅片、毛尖,随客所欲。亦间佐以酱干、生瓜子、小果碟、酥烧饼、春卷、水晶糕、花猪肉烧卖饺儿、糖油馒首,叟叟浮浮,咄嗟立办。但得囊中能有,直亦莫漫愁酤。
救生局,设于长乐渡头,邑中绅士之义举也。年时秦淮水涨,辄有失足致毙者,漂流十数日,无人收殓,两岸居人,不忍触目,或倩拨载小船,捎之舵尾,稗其出江。自创此局,而罹水厄者,咸登彼岸,较之故事,中元节以画舫载僧众,铙钹丁冬,放焰口,济孤魂,尤为眼见功德。吾愿董其局者,久久勿替焉!
玉苓之于丹伯,伉俪弗若也。丹伯游秣陵,寓其友某氏宅,姬时时招致之,慰问周详,唯恐不当。故丹伯在客中,凡五六年,略无羁旅之感。乃犹嬲之不置,故拂其意,甚或赤舌赪颜,俾姬饮泣,己反笑吃吃不休。姬固可谓痴,丹伯终不免于戆也。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丹伯亦请事斯语可乎?
忆同雨芗、棣园过某姬姊妹家,寒暄之次,余偶问曰:“卿等均习文字否?”其姊曰:“阿妹固无所不识也。”余戏之曰:“然则一字亦能识耶?”姬正色而对曰:“然”。二君皆匿笑。
小伶朱双寿,韶颜稚齿,弁而钗者也。早驰声于梨园菊部间,所演《絮阁》、《藏舟》、《打番儿》、《雪夜琵琶》诸曲,观者莫不心醉。本隶金阊籍,近亦河溽僦屋,轮奂一新。间与小酌清谭,足令樱桃减色。去年木犀开时,同子白、湘亭、药谙、练塘,游西城山中,适双寿亦携其妇桂枝来,邂逅相遇,即买画舫泛青溪。当时有联句诗纪事,子白云:“佩环缥缈神仙眷。”正指此也。
畴昔宴倚云阁,主人出水仙花册子,求众客留题,岳庵即次册中雨芗三截句韵,应之云:
肯抛越网贮红珊,好为湘娥写斗寒。
只在碧城缥缈处,累人寻遍曲阑干。
兰期忆值星三五,苕管新联玉一双。
已向群花高处立,芙蓉何苦怨秋江。
译已经托人作媒,却只能暗自伤心,翠色帷幕之中还有谁来守护这对鸳鸯?最令人怜惜的是冷雨敲窗的夜晚,苦苦对着斑骓马询问陆郎。评论者说,《画舫录》中的各位姬人,淡雅方面自然推重倚云;若论容光夺目、应酬才情流畅,则应以蔻香为第一。因此鱼谷有句说:“菊自清幽,兰自妩媚,蕊宫春色两相平分。”说的就是这两位姬人,我也深深赞同。《画舫录》写成后,一时洛阳纸贵,各位姬人纷纷相互诘问,把自己列在书中当作幸运。她们不知道我借子京放纵游乐的游踪,来舒展平子幽忧的病情,随手抒写,哪里存心评高论低?各位姬人都这样斤斤计较,不仅完全违背我当初执笔的本意,甚至要陷我成为薄情之人了。听说有一位姬人辗转买到一部,遍遍查找却找不到自己的名字,竟至于流泪。这位姬人也真痴傻啊。小时候在丁字帘前泛舟,看见一个西瓜皮从上游漂来,中间竖着一个小零丁,是用纸剪成的,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收买游船当票”六个字。我敲问同游的人,大家都不理会,反而笑起来,也真奇怪。泰源、德源、太和、来仪各酒楼早已不存在,如今只有利涉桥附近的便意馆,以及淮清桥河沿的新顺馆最为有名。另有金翠河亭、一品轩等处,大半粗劣不堪,不值得下筷子。新顺馆大概是吴地人经营,菜肴极其丰盛。至于扣肉、徽圆、荷包蛋、咸鱼、焖肉、煮面筋、螺羹,以及酒碟的鲜洁、酒味的醇厚,都没有超过便意馆的。暮色将沉,晚餐将近,画舫聚集在栏杆外,各船各人分别要多少菜、多少酒、多少酒碟,众声一齐沸腾。只要喊一声酒保李司务,他便高声答应,不一会儿全都送来,一点也不差。酒楼衰落而茶园兴起,难道是那些肥肠满脑的人吃腻了酒肉,也想靠七碗茶来求得清醒吗?鸿福园、春和园都在文星阁东端,各自占据一河的胜景。中午日头高照时,座客常常满席;有人倚栏观水,有人促膝品泉,皋兰的水烟、霞漳的旱烟,依次送来。茶叶则有云雾、龙井,以下还有珠兰、梅片、毛尖,任客人选择。间或还配酱干、生瓜子、小果碟、酥烧饼、春卷、水晶糕、花猪肉烧卖饺子、糖油馒头,杂然浮动,马上就能办好。只要囊中有钱,尽管享用,不必为买不起而发愁。救生局设在长乐渡头,是城中绅士发起的义举。每逢秦淮涨水,常有人失足溺死,尸体漂流十几天,无人收殓;两岸居民不忍看见,有时请人划小船,把尸体捎到船尾,帮助它漂出江去。自从创设此局,遭遇水难的人都能得到妥善处理,和旧例相比——中元节用画舫载着僧众,铙钹叮咚,施放焰口,救济孤魂——更是看得见的功德。我愿主持此局的人长久坚持,不要废止!玉苓对待丹伯,胜过夫妻之间的情分。丹伯游历秣陵,寄居在朋友某氏家中,姬人常常招他前来,慰问周详,唯恐有一点不周。因此丹伯客居五六年,几乎没有羁旅之感。然而他仍不停地戏弄她,故意违背她的心意,甚至气得她满脸通红、含泪饮泣,自己反而吃吃地笑个不停。姬人固然可以说是痴情,丹伯终究也免不了愚拙。诗说:“善于开玩笑啊,不要变成伤害啊。”丹伯也请遵行这句话,可以吗?记得我和雨芗、棣园到某位姬人的姐妹家拜访,寒暄之间,我偶然问:“你们都学习文字吗?”她姐姐说:“妹妹本来没有什么不认识的。”我便开玩笑说:“那么一个字也能认吗?”姬人严肃地回答:“当然。”两位先生都暗自发笑。小伶朱双寿,容颜美丽,年纪幼小,是个男子装扮而佩戴钗子的伶人。他早已在梨园菊部之间声名远播,所演《絮阁》《藏舟》《打番儿》《雪夜琵琶》等曲目,观众无不陶醉。他原属金阊籍贯,近来还在河溽租屋居住,屋舍修饰一新。偶尔和他小饮清谈,足以使樱桃都失去颜色。去年木犀花开时,我和子白、湘亭、药谙、练塘游西城山中,恰好双寿也带着他的妻子桂枝前来;偶然相遇,便买画舫泛游青溪。当时有联句诗记事,子白说:“佩环缥缈神仙眷。”正是指这件事。从前在倚云阁设宴,主人拿出水仙花册子,请众位客人题诗,岳庵当即依照册中雨芗三首绝句的韵作诗应和:怎肯抛弃越地罗网中所藏的红珊瑚,正好替湘娥写下凌寒争艳的姿态。只在碧城缥缈的地方,却劳烦人把曲折栏杆寻遍。想起兰花约会恰逢月中星辰稀少之时,新制的苕管又配成一双玉箫。已经站在群花的高处,芙蓉又何苦对秋江怨叹。
半帘纤月影婷婷,触耳筝琶不奈听。
盼得微波通一语,双鬟低首祝张星。
想见红烛两行,濡毫得意景象。此册后经范川太史见之,题曰“瑶台清影图”。今藏捧花楼中。
紫琼公子,将以谒选北上,先偕同人饯之画舫。既而月光如洗,余复乘兴邀诸君移席倚云阁中,欢醉而别。明日闻座上客,几有遭犊车之厄者。殆夫。
岁在丑秋,茶山观察有疏浚旧河之役。西起陟门桥运渎,东由淮青桥、四象桥,迤逦达铁窗棂为止。逐段兴工,未一年而蒇事。既图蓄水,且便行舟,画舫因得纵棹自如,如游濠濮,氓庶胥颂祷之。第湮塞业经日久,民居侵占自多,邪许争投,不无坍塌,黄金虚牝,窃为掷后虑之。
旧院自万花园圯后,风景不殊,而过从者遂少。不三四年,有镜澄和尚者,建造正觉寺,梵宇凌风,蒲牢吼月,又复倾城士女,毂击肩摩。寺之成也,不下数万金,在聚宝门东偏,度地可四五亩,层廊复室,纸醉金迷,荒烟蔓草间,正赖有此点缀。诸姬当春秋佳日,帕盟盒会之余,或步屉而来,或肩舆而往,烧香赛社,遂不之鹫峰而之此矣。
雨芗取次花丛,独于玉香惓惓回顾。尝拉同木君、药谙、棣园、子白往访之,适姬赴约他出,踪迹之,盖为玉生明府所招也。玉生本夙好,闻余辈来,相强入座,同席为子春、弱士、孝逸、玉香,并主人韵香、隐香两姊妹。洗琖更酌,几于达旦。两主人娟秀不俗,蔼然可亲,弱士谓余曰:“此《画舫录》之遗珠也。”余笑曰:“正俟君为氤氲使耳。为补小传,作孙兴公后序何如?”弱士乃色喜。
俞韵香,行三,隐香行四,同怀女兄弟。卜筑城东隅之三椹庵旁,地极幽僻,余因弱士得悉其详。志雅而神清,娟娟然其犹香草也。所惜晤姬时,莲筹促客,未能细罄芳悰。迟日定咏《静女第一章》赠之。
画舫竞放烟火,向为河上大观,水鸭、水鼠、满天星、遍地锦、金盏银台、赛月明、风车、滴滴金,不一其名,不一其巧。曾凭红板桥阑,望东水关,及月牙池前,灯影烛天,爆声溅水,升平景象,图绘难■⑵。迩来业此者,范正学稍有所蓄,去而之他。客岁又逢亢旱,奉官停止。故夜游者,争事南油西漆,遂忘电掣雷轰云。
清音小部,曩有单廷枢、朱元标、李锦华、孟大绶等,今亦次第星散。后起堂名,则为九松、四松、庆福、吉庆、余庆诸家,而脚色去来,亦鲜定止。就余所见,庆福堂之三喜、四寿、添喜,余庆堂之巧龄、太平,品艺俱精。游画舫者,携与并载,无嫌竹肉纷乘也。余庆堂复有登场大戏,别名小华林班,陈凤皋领之。吉庆则金福寿为主人,间演新声,彬雅绝俗。不设砌末者,唯孟元宝之庆福,近亦添置玻璃,灯球灯屏,析木作架,略如荡湖船样式。人家招之往,日间则别庋一箱,向晦乃合橁成之,绛蜡争燃,碧箫缓度,模糊醉眼,几疑陆地行舟也。
百灵雀者,产自汴梁山中,羽类之善鸣者也,凡百禽声无不曲肖,故名。尤以能学猫叫为上乘,由一二声,四五声,八九声,至十三声为止。唯三五声者多,九声者已少,至十三声真希世有矣。擘细竹丝作笼,铺砂于笼底,底之中央,安小台子如春菌然,便其憩息,高可二三寸。笼外两旁,则盆盂瓶插,或铜或象牙,或名窑细瓮,为之极尽工巧,甚至有以羊脂翡翠为饰者。一笼之费,可数十金。至于防护之珍重,饲养之殷勤,虽孝子之事其所生,无以过之。豢之之人,大抵游手者居其半,而曲中之藳砧,亦居其半。盖其自朝至暮,无所事事,既不便应答门户,又无烦摒挡米盐。盥漱已毕,即携杖头钱,捧笼至官道旁鹄立,俾稠人走过,以大雀之胆,且诱令开朋发欢。开朋者,舒展两翅,立于台上,习习欢鸣也。下午乃争去王府园茶寮中,千百笼纷投沓至,互较短长,鸟声沸腾,不闻人语,彼此顾盼,以为笑乐。洎夫矅灵西匿,三五成群,联襼蹋歌,携笼而返,则又如前人诗所谓“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已。夫玩物丧志,若辈何足言?然而为虺弗摧,为蛇奈何!留心世故者曰:“是亦滥觞。”
织梧自崇川返棹,颇作北里近游,长桥旧院之间,寻访殆遍。六月六日,邀鹤町暨予,逭暑梅素娟家,亦东城之翘楚也。貌文秀而性温存,宜喜宜嗔,赚人怜惜,第于音律茫乎未谙,客亦不忍强之。所居距隐香家一牛鸣地,与增寿庵邻。
余见诸姬家侍婢,如秋桂、多子,均非凡品,不敢以奴星视之。昨者弱士、子山复向余啧啧道改子不辍。改子者,又兰家花面丫头也,丰韵直轶多、桂而上。甘蔗旁生,荔支侧出,扫眉人固不可无此渲染。
药庵新有赠改子四诗云:
小字传呼一字妍,新题锦瑟改么弦。
曾闻丫角依兰姊,不信蟠根是李仙。
绰约二分笼靥浅,岭摒六寸称肤圆。
多情也似雕梁燕,相傍乌衣已十年。
译半幅帘子映着纤细的月影,姿态亭亭;耳边传来的筝琶声,实在不忍听。盼望那含蓄的目光能传达一句话,两个丫鬟低下头来祝愿张星。想来红烛成行,挥笔题写时必然满心惬意。这册子后来被范川太史看见,题名为“瑶台清影图”。如今收藏在捧花楼中。紫琼公子将要北上谒选,先和同伴在画舫为他饯行。后来月光如水,我又乘兴邀请诸位把酒席移到倚云阁中,欢饮醉倒后才分别。第二天听说,席上的客人几乎都有遭遇犊车之厄的。大概是这样吧。丑年秋天,茶山观察主持疏浚旧河。西边从陟门桥运渎开始,向东经过淮青桥、四象桥,曲折延伸到铁窗棂为止。分段开工,不到一年便完工了。这样既可蓄水,又方便行船,画舫因此能够自由划桨,如同游览濠濮之间,百姓无不称颂祈祷。只是河道淤塞已经很久,民居侵占的地方又很多,施工时呼喊用力,难免发生坍塌;黄金投入仿佛填入虚空,我私下担心以后会白白耗费。旧院自万花园倾圮后,风景并没有改变多少,但来往游览的人便少了。不到三四年,有个镜澄和尚建造正觉寺,佛殿高耸临风,蒲牢钟声在月下震响,于是全城士女又纷纷前来,车轮相撞,肩膀摩擦。寺院建成耗资不下数万金,位于聚宝门东侧,占地约四五亩;层层回廊、重重房屋,在荒烟蔓草之间,正好靠它点缀。各位姬人在春秋佳日举行帕盟盒会后,有的步行而来,有的乘轿而往,烧香赛社,于是不再去鹫峰而改到这里了。雨芗游历花丛,唯独对玉香一直恋恋回顾。曾拉着木君、药谙、棣园、子白去拜访她,正好姬人赴别人的约出去了;我们追寻她的踪迹,原来是被玉生明府请去。玉生本来就是她旧日的相好,听说我们来了,强邀我们入席;同席的有子春、弱士、孝逸、玉香,以及主人韵香、隐香两姐妹。洗杯换酒,几乎直到天亮。两位主人秀丽而不俗气,和蔼可亲。弱士对我说:“这是《画舫录》中遗漏的一颗明珠。”我笑道:“正等着你来做氤氲使呢。替她补写小传,作一篇孙兴公式的后序,怎么样?”弱士于是面露喜色。俞韵香排行第三,隐香排行第四,是同胞姐妹。她们在城东一角三椹庵旁择地筑居,地方极其幽静偏僻;我因弱士才知道详情。她们志趣高雅而神情清澄,娟秀得仿佛仍是香草。可惜我会见她们时,莲筹催促客人,没能把芳心深情细细谈尽。改日一定吟咏《静女第一章》赠给她们。画舫竞相燃放烟火,过去是河上最壮观的景象。水鸭、水鼠、满天星、遍地锦、金盏银台、赛月明、风车、滴滴金,名称和技巧各不相同。曾经倚着红板桥的栏杆,远望东水关以及月牙池前,只见灯影照亮天空,爆竹声溅入水中,太平景象即使图画也难以■⑵描绘。近来经营这行当的,范正学稍有积蓄,后来离开而改做别业。去年又遭遇严重旱灾,奉官府命令停止。因此夜游的人争相使用南油西漆制作的灯具,竟忘了电光雷声般轰鸣的云雨。清音小部过去有单廷枢、朱元标、李锦华、孟大绶等,如今也相继星散。后来兴起的堂名,有九松、四松、庆福、吉庆、余庆等家;演员来去不定,也很少有固定班底。就我所见,庆福堂的三喜、四寿、添喜,余庆堂的巧龄、太平,技艺品格都很精湛。游画舫的人把他们带上船同载,并不嫌竹管和歌喉混杂在一起。余庆堂又有登台演出的整本大戏,别名小华林班,由陈凤皋领班。吉庆堂以金福寿为主人,偶尔演唱新曲,文雅绝俗。不设置舞台道具的,只有孟元宝的庆福堂;近来又增置玻璃灯、灯球、灯屏,用析木制作架子,略像荡湖船的样式。人家邀请他们演出,白天另放在一只箱子里,天黑后才合拢木架搭成;红蜡争相燃烧,碧箫缓缓吹奏,醉眼朦胧,几乎疑心是在陆地上行船。百灵雀产自汴梁山中,是鸟类中最善鸣叫的;各种禽鸟的声音没有不能模仿的,所以得名。尤其以能学猫叫为上乘,从一两声、四五声、八九声,直到十三声为止。能叫三五声的很多,叫九声的已经少见,至于十三声,真是世间罕有。人们劈削细竹丝做成笼子,在笼底铺砂,底部中央安置一个像春菌的小台子,供它停息,高约二三寸。笼外两旁则摆放盆、盂、瓶、插,有铜制的、象牙制的,也有名窑细瓮,极尽精巧,甚至用羊脂玉和翡翠装饰。一只笼子的费用可达数十金。至于防护的珍重、饲养的殷勤,即使孝子侍奉父母,也没有超过它的。饲养它的人,大概一半是游手好闲者,另一半是曲中龟公。因为他们从早到晚无事可做,既不便在门口应答,又不用操持米盐。洗漱完毕,就带上杖头钱,捧笼到官道旁直立,让密集的人群经过,以大鸟的胆量诱使它开朋发欢。所谓开朋,就是舒展两翅,站在台上习习欢鸣。下午便争相前往王府园茶寮,成百上千只鸟笼纷纷到来,互相比较鸣叫长短,鸟声沸腾得听不见人话;彼此顾盼,以此为乐。等到太阳西沉,三五成群,联袂踏歌,带着鸟笼返回,就又像前人诗所说的“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一样。玩弄外物而丧失志气,这些人还有什么值得说的?然而小患不及时消除,变成大患又该怎么办呢?留心世事的人说:“这也是祸乱的开始。” 织梧从崇川划船回来,颇为游览北里,长桥、旧院之间几乎都寻访遍了。六月六日,他邀请鹤町和我到梅素娟家避暑;她也是东城的佼佼者。容貌文雅秀丽,性情温柔安静,该喜时喜、该嗔时嗔,很能引人怜爱;只是对音律完全不熟悉,客人也不忍心勉强她。她住处离隐香家只有一牛鸣地,和增寿庵相邻。我见各位姬人家的侍婢,如秋桂、多子,都不是凡俗之辈,不敢把她们当作普通奴婢看待。昨天弱士、子山还向我啧啧称道改子,赞叹不停。改子是兰家花面丫头,丰韵直接超过多子、秋桂而更在其上。甘蔗旁边长出新芽,荔枝树侧面又结出果实;有才有貌的人家,本来就不能没有这样的陪衬。药庵新近有赠给改子的四首诗:小名传呼出来,一个字也显得妍丽;新题写在锦瑟上,改换了琴弦。曾听说她年幼时依随兰姐姐,不信她盘根错节的出身竟是李仙。姿态轻盈,脸颊浅浅含笑;岭摒只有六寸,却称得肌肤圆润。多情也像雕梁上的燕子,已经相伴乌衣巷十年。
碗脱娇姿绝代夸,管城分荫托琅琊。
俭妆未肯趋时世,清韵真堪拟大家。
绿绮窗前金可铸,白团扇底玉无瑕。
阿谁空学夫人样,那比芳名艳榜花。
丁梭仙侣有方干,联襼寻春扣绮关。
时复中之音呖呖,翩何迟也步珊珊。
周旋翻累当筵立,平视惊从隔座看。
多谢智璚真解事,金筒玉碗许频餐。
一饮璚浆百感生,蓝桥梦影尚分明。
平添杜牧重来恨,久负罗敷已嫁盟。
未免有情空复尔,似曾相识转怜卿。
欲将絮语从头问,怕听鹦哥唤客声。
改子先曾随小兰,小兰夙与药庵善,今春遽化去,故末章云云。
或绳杨玉香于某姬前,姬曰:“若固梵言之扇提罗也。”叩之他姬,乃知为“没雕当”语。夫入宫见嫉,匪今斯今,蛾眉如灵均,且遭谣诼,玉香奚憾哉?
三月即开水关,画舫次第而进,下浮桥、陡门桥、上浮桥、新桥、南门桥、长乐渡、武定桥、文德桥、利涉桥,经东水关,至大中桥、佛成桥、西华门桥、竹桥、太平桥、桴桥、通心桥、莲花桥,各归一浜,无能紊乱。间或舍此而之彼,谓之上马头,必于新浜有所费而后可入。游人有熟识之舟子,舟子有熟识之游人,临时相值,不待问其涉否,招招者,已迫而近前。若夫七板、瓜皮各小船,只供南北往返之需,既免徒步之劳,亦避蒸热之苦,其值无多,而其用甚便。早年亦有载茶酒具,赁之而游者,今则绝迹已。
小蠡、春洲、直斋,在崇川官寺,见余和抑山咏燕赠小燕女士四律,各题绝句见寄,春洲诗尤佳,惜余病中失之,至今怏怏。小蠡云:
翠尾涎涎弄影斜,谢家才过又王家。
题诗好继刘郎后,肠断桥边野草花。
谁开香社待鸳鸯,谁筑高台款凤凰。
祝尔双飞供尔乐,一生常傍郁金堂。
直斋云:
春情又付白门潮,盼盼楼头旧恨销。
谁道玉真娘绝世,探花蜂蝶满红桥。
灰心无力恋芳菲,绣佛幢前上下飞。
一样慈航能解脱,白衣人即是乌衣。
偏逢参氏误姻缘,深锁朱门泣四弦。
凭尔湘中传尺素,敢辞薄幸答书仙。
译碗脱般的娇美姿态,夸为绝代;愿借管城之笔分得余荫,托身琅琊。俭朴的妆束不肯迎合时俗,清雅的韵致真可以比拟名家。绿绮琴窗前的黄金也可铸成,白团扇下的美玉没有瑕疵。哪个人徒然学贵夫人的模样,哪里比得上芳名列入艳榜的花朵。丁梭仙侣中有方干,携手结伴寻春,敲响华美的门扉。不时听到鸟儿清脆的鸣声,身姿轻盈,脚步珊珊却为何迟迟。周旋应酬反倒劳累得只能站在筵席上,平视过去,惊见她从隔座望来。多谢聪慧的智璚真懂事,准许我频频享用金筒玉碗。饮下一杯美酒,百般感触顿生;蓝桥相逢的梦影仍清晰分明。更添了杜牧重来时的遗憾,也长久辜负了罗敷已经出嫁的盟约。未免是有情之人徒然如此;似曾相识之间,反而更加怜爱你。想把往日的絮语从头问起,却怕听见鹦哥呼唤客人的声音。改子从前曾跟随小兰。小兰过去与药庵交好,今年春天突然去世,所以末章这样写。有人在某位姬人面前诋毁杨玉香,那姬人说:“她本来就是梵语所说的扇提罗。”再问其他姬人,才知道这是“没雕当”的意思。入宫便遭嫉妒,并非今日才有;蛾眉美人如灵均也尚且遭受谣言诽谤,玉香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三月便开放水关,画舫依次驶入,经过下浮桥、陡门桥、上浮桥、新桥、南门桥、长乐渡、武定桥、文德桥、利涉桥,从东水关进入,再到大中桥、佛成桥、西华门桥、竹桥、太平桥、桴桥、通心桥、莲花桥,各自驶入一条河浜,丝毫不会紊乱。有时舍弃这条水道改走另一条,叫作上马头,必须在新浜花费钱财后才能进入。游人有熟悉的舟子,舟子也有熟悉的游人,临时相遇,不必问是否要过河;招手的人,船已经逼近面前。至于七板、瓜皮等小船,只供南北往来的需要,既免去步行劳累,也避开暑热之苦,价格不高而用途很方便。早年也有装载茶酒器具、租来游玩的船,如今已经绝迹了。小蠡、春洲、直斋在崇川官寺看见我和抑山写的咏燕诗,赠给小燕女士四首律诗,便各自题了绝句寄给我。春洲的诗尤其好,可惜我病中遗失了,至今仍感到惆怅。小蠡说:翠色尾羽轻盈摇曳,斜斜映着身影;刚飞过谢家,又飞到王家。题诗正好继承刘郎之后,令人肠断的是桥边野草野花。是谁建起香社等待鸳鸯,是谁筑成高台迎接凤凰?祝愿你们双双飞翔、彼此快乐,一生常伴郁金堂。直斋说:春日情怀又付给白门潮水,盼盼楼头的旧日遗恨已经消散。谁说玉真娘美貌举世无双,采花的蜂蝶已经布满红桥。心灰意懒,无力留恋芳菲,只在绣佛幢前上下飞舞。同样的一叶慈航都能使人解脱,白衣人就是乌衣人。偏偏遇到参氏误了婚姻,深锁朱门,面对四弦琴哭泣。凭你在湘中传递书信,哪里敢推辞以薄情之名回复书仙。
才人大抵感痴情,王谢堂前怅旧盟。蓦忆乘槎东海上,归来如梦不分明。诗情悱恻,其皆伯舆后身耶?镂葫芦为笼,盖以玻璃,中贮小虫,可一寸许,长股长角,曰“叫油子”,亦曰“蝈蝈”。来自粮艘,天津、山左间物也。形略似蝗,而青绿色,交两股作声如蛒■⑶。饲以白粲,或葱蔬嫩甲。性畏冷,纳诸怀中,裹以吴绵,自秋半月至明春正二月。或服朱砂,则通体赤而有光,亦足把玩。曲中多蓄之者,夜辄以锦衾护之,香残烛灺时,蝈蝈欢鸣,觉细响沉沉,与娇喘间作。诵唐人“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之句,不禁神往。余早耳小卿名,及因子山、一芙,访于银定桥头,盖已如王母,容颜已谢。即故宅附近构广厦,门临秋水,镜扫春山,凡官府晋省来者,多税之。先与其妹绿珠同居处,绿珠旋复他徙,小卿间出而应客,琵琶入抱,未觉车马稀疏也。《秦淮游舫八咏》者,分析舫中所有之物,得八题而各咏之,盖以着河上之美谭也。戊辰恩科,余曾同棣园、竹恬、雨芗,觞秋试之士于余家遂园,以此题甄诗,佳作甚伙。外此更有《遂园雅集即事》,并《酒星诞日歌》、《小翦刀池读书图题词》,诗词词余,争妍竟秀。余且仿汉碑阴题名例,录成长卷。盛筵高会,莫媲于斯。复集成《遂园雅集诗钞》一卷,读者比之玉山草堂、水绘园诸雅集云。凡有特客,或他省之来吾郡者,必招游画舫以将敬。先数日,即擘小红笺,贮以小红封套,笺上书“某日买舟候叙,某人拜订”。命仆送至客所。客如不到,随即以小红笺上书“辞谢”,下书“某人拜手”字样,仍贮送去之封套内,并原请之笺还之,是曰不扰。否则主人预计客之多寡,或藤绷,或走舱,赁泊水次,临时速客共登。大半午后方集,早则彼美朝酣,梳掠未竟,无可省览。另以小舟载仆辈于后,以备装烟问话。盘餐或从家庖治成,用朱红油盒子担至马头,伺船过送上;或择名馆,如便意、新顺之类,代办以取其便;又或佣雇外间庖人,载以七板儿两只,谓之火食船,一切盘盂、刀砧、醋瓢、酱瓶、乌银、琼屑,以及僵禽毙兽,果蓏椒豉葱薤之属,堆满两腊,烧割烹调,唯命是听。献酬既毕,人倦酒阑,回顾箯笋灯笼,早经陈列岸上,主客欢揖而散,亦已斗转参横已。闺人间游画舫,则四围障以湘帘,龙媪雅姬,当马门侧坐,衣香鬓影,絮语微闻。亦有招名姬一二人以佐清宴者。唯惜舱中狭隘,无从安顿香枣,终必假熟识水榭,为更衣地耳。某殿撰来金陵,过素月家,自道曰状元,意欲设食。素月以其举止非是,假词却之,乃过渡之钓鱼巷李玉姿家,留连十数日而去,玉姿亦自幸亲染桂香也。昔王沂国抡三元,而志不在温饱,此公仅占一元,竟可光■⑷院,古今人相距盖霄壤矣。城东蟒蛇仓侧石观音庵,香火最繁盛。六月十九,传为菩萨诞辰,都人士瞻礼不绝,至十八日,则竟夜喧豗矣,习以为例。三年前,忽迁于鸡鸣棣之白衣楼,城东遂寥落殆尽。过浮桥纱帽巷口,迳到成贤街府学前,沿途搭盖灯篷,结彩讽经,以待远近进香之人盥手憩息,又特设厂煎茶,任人就饮,谓之结缘。诸姬之心出家者,相率斋戒素服而来,贝叶低宣,莲花悄合,香舆小驻,藉以眺览湖山。简斋太史诗云:“观音无别乐,受尽美人头。”观此益信。团聚粗蠢男子八人或十人,鸣金伐鼓,演唱乱弹戏文,谓之马上戳,即军乐之遗。伧者载以娱客,穹篷巨舰,踞坐其间,直如鸡鹜一群,哑哑乱噪,了不悉其意旨。一旧之赀,亦需给一二十百钱也。甲子乙丑之交,弄藤绷者,半皆年少而有力,往往趁夕阳红处,十数舟衔尾而进。始则缓划漫荡,继则由次而紧,紧而急,船势掀播,水声泙湃。座上之客禁之不能,岸上之人哗之不已。正当心摇目炫之时,众桨齐回,有若戒令,彼此愕眙,噤不发声,俯视衫裙,半已斑斑溅湿矣。其名曰抢水,又曰放水辔头,互相矜尚,不如此,不得谓之时。务此者恒至咯血。擘两半胡桃,去其肉而空其中,纽以细熟铜丝,俾可开阖,中用五色粉糍,捏成秘戏图,挂之床帐,巾舄皆具。向见于某姬家,不满方寸之地,而陈设秩如,神情宛若。亦小技之精绝者。玉龄、双龄,皆吴四家养女,住金陵闸旁。年小而致清,琵琶手语,亦清雅,采珠拾翠,足冠时流。余为颜其水榭曰“双芙蓉阁”。解素音曰,双龄乳名二肥。良然。
译才人大多会被痴情感动,在王谢堂前惆怅旧日盟约。忽然忆起乘木筏航行在东海之上,归来后如同一场梦,什么也记不清了。诗意缠绵悱恻,难道他是伯舆的后身吗?把葫芦雕镂成笼子,盖上玻璃,里面养着一种小虫,大约有一寸长,长腿长角,叫作“叫油子”,也叫“蝈蝈”。它来自运粮船,是天津、山左一带的东西。形状略像蝗虫,青绿色,两条腿交相摩擦,发出像蛒■⑶一样的声音。用白米或葱、蔬菜的嫩叶喂它。它怕冷,从秋季过半到第二年正月,便把它放在怀里,用吴绵包裹着。有人给它服朱砂,它全身便变红而有光泽,也很值得把玩。曲中人家多养这种虫,夜里总用锦被保护它;香将燃尽、蜡烛将熄时,蝈蝈欢快鸣叫,听起来细细的声音低沉悠长,与娇喘声交错。诵读唐人的“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两句,不禁心驰神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我早就听说过小卿的名字,后来因子山、一芙的缘故,到银定桥头去访她,原来她已经像王母那样,容颜衰谢了。她就在旧宅附近建起一座大房子,门面对秋水,明净的景色如镜子映扫着春山;凡是官府中晋省来的人,大多向她征税。起初她和妹妹绿珠住在一起,绿珠不久又迁往别处,小卿偶尔出来接待客人,把琵琶抱在怀中,并没有觉得车马来往稀少。《秦淮游舫八咏》这组诗,把船中所有的物件分别列出,得到八个题目,再逐题吟咏,原是为了记下秦淮河上的美谈。戊辰恩科时,我曾和棣园、竹恬、雨芗在我家遂园设酒宴请参加秋试的士子,以这些题目选诗,佳作很多。此外还有《遂园雅集即事》,以及《酒星诞日歌》《小翦刀池读书图题词》,诗词余兴,争奇斗艳。我又仿照汉碑碑阴题名的例子,把它们录成一部长卷。这样盛大的宴会和雅集,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它。后来又编成《遂园雅集诗钞》一卷,读者把它同玉山草堂、水绘园等雅集相提并论。凡有特别的客人,或有从外省来到本郡的人,一定邀请他们游画舫,以表示敬意。提前几天,便裁开小红笺,装在小红封套里,笺上写着:“某日买舟恭候叙谈,某人拜订。”叫仆人送到客人住处。客人如果不来,便立即在小红笺上写“辞谢”,下面写“某人拜手”,仍把它放回原来送来的封套中,再把原先的邀请帖退还,这叫作“不扰”。否则主人便预先估计客人的多少,或租藤绷船,或租走舱船,停泊在水边,临时邀请客人一同登船。大多要到午后才聚齐;早的话,美人还在早晨醉饮,梳妆尚未完成,也没有什么可看的。另用小船载着仆人们跟在后面,以便装烟和传话。酒菜有时由家中厨师做好,用朱红油漆盒子挑到码头,等船经过时送上去;有时选名馆,如便意、新顺之类,请它们代办,以求方便;有时又雇外面的厨师,用两只七板儿船载来,称作火食船。盘碗、刀砧、醋瓢、酱瓶、乌银、琼屑,以及僵死的禽鸟、死兽,水果、瓜果、椒、豉、葱、薤等,全都堆满两只船,烧、切、烹、调,完全听从吩咐。宾主互相敬酒完毕,人已疲倦、酒也将尽,回头一看,箯笋和灯笼早已陈列在岸上;主客欢笑作揖而散时,已经是北斗转移、参星横斜的深夜了。闺中女子偶尔游画舫,便用湘帘把四周遮挡起来,龙媪、雅姬坐在船门两侧,衣香鬓影,低声细语隐约可闻。也有邀请一两位名姬来助兴清宴的。只是可惜船舱狭窄,没有地方安置香枣,最终总要借熟识的水榭作为更衣之处。某位殿撰来到金陵,经过素月家,自称是状元,打算设宴请客。素月看出他的举止不合规矩,便借口推辞。于是他又过渡到钓鱼巷李玉姿家,流连了十多天才离开,玉姿也自以为亲自染上了桂香。过去王沂国连中三元,却不把温饱放在心上;这位公子只考中一元,竟然可以光■⑷院,古今人的差距大概有天壤之别了。城东蟒蛇仓旁的石观音庵,香火最为旺盛。六月十九日,传说是菩萨诞辰,城中人士不断前来瞻礼;到了十八日,竟整夜喧闹,已经习以为常。三年前,忽然迁到鸡鸣棣的白衣楼,城东于是几乎完全冷落了。经过浮桥纱帽巷口,直走到成贤街府学前,沿途搭设灯篷,张灯结彩、诵经念佛,等候远近进香的人洗手、休息;又专门设棚煎茶,任人取饮,称作结缘。各位姬妾中有出家心愿的,便相继斋戒穿素服而来,低声诵读佛经,莲花静静合拢;香车暂时停下,借此眺望湖山。简斋太史有诗说:“观音无别乐,受尽美人头。”看了这里的情形,更加相信这句话了。聚集八个或十个粗鲁笨拙的男子,敲锣打鼓,演唱乱弹戏文,称作“马上戳”,是军乐遗留下来的形式。粗俗的人用它来娱乐宾客,乘着大篷巨船,蹲坐在里面,直像一群鸡鸭,嘎嘎乱叫,完全听不懂其中的意思。每次的花费也要给一二十百钱。甲子、乙丑年间,玩藤绷的人一半都是年轻力壮者,往往趁着夕阳映红的地方,十几只船首尾相接地驶来。起初缓慢划行、任意飘荡,接着逐渐加快,越来越急,船势颠簸翻动,水声轰鸣。船上的客人想禁止也做不到,岸上的人喧哗不止。正在心神摇荡、眼目眩晕之时,众桨一齐收回,仿佛得到号令;彼此惊愕地睁视,闭口不出声,低头一看,衣裙大半已经斑斑点点地溅湿了。这叫作“抢水”,又叫“放水辔头”,彼此以此夸耀;不这样做,就不能说是时髦。专门做这种事的人常常直到咯血。把两个半边胡桃挖去果肉,使里面空出来,用细熟铜丝连接,使它能够开合;里面用五色粉糍捏成男女秘戏图,挂在床帐上,连头巾鞋子都齐备。我从前在某位姬妾家见过这种东西,地方不满一平方寸,陈设却井然有序,神态也宛如真人。这也是小技艺中的精妙绝伦之作。玉龄、双龄都是吴四家的养女,住在金陵闸旁。年纪虽小,却气质清秀;琵琶技艺和谈吐也清雅,采珠拾翠的本领足以冠绝当时。我给她们的水榭题名为“双芙蓉阁”。有人解释“素音”说,双龄的乳名叫二肥。确实如此。
曲中习尚叶子戏,曰成坎玉,曰碰十壶,姊妹往来,辄多为此。后又为投琼,有赶洋、跳猴、掷八义、夺状元诸名色。行之既久,复又生厌,乃兴压宝。压宝者,预以青蚨一枚,藏小方盒中,平放案上,前后左右,任人射之,但得宝字方者胜。其局则曰宝局,盒则曰宝盒,别将作过之宝字方向录于片纸,以为比对,则曰宝篇。穷日继夜,其风甚行。近又有所谓摇摊,法用玲珑骰子四颗,覆于器而摇之,计其点数,定青龙、白虎、朱雀、元武四门,一日之间,输赢无算。盖因有各清游,假此为买笑地者。于戏!家无担石储,而一掷百万,世岂鲜牧猪奴哉!花骨头之为祸,烈于水火,顾安得铁蒺藜碎之!月上,与人厚,每翦发,以表其情。碧梧主人诗所谓“分明小试腾霄计,亲把琼刀割紫云”也。计所厚者,不一人,而发亦不一翦已。余尝戏之曰:“旦旦而伐之,发其为牛山之木乎?”及闻其赘某于家,余喜曰:“发庶几保欤?”俄而时时脱輹,又弃之从他人去。吁!絮粘茧缚,姬真发短而心长耳。二人驾舴艋,一则扳桨,一则张网,顺流捕鱼,鲤居其半,得即买诸画舫中,名曰秦淮鲤。汲淮水烹之殊佳。舟子烹调,亦皆适口,无论大小船皆谙之。火舱之地,仅容一人,踞蹲而焐鸭、烧鱼、熌羹、炊饭,不闻声息,以次而陈。小泛清游,行厨可免。再买菽乳皮,以沸汤瀹之,待瘪,挤去其汁,加绿笋、干虾米、米醋、酱油、芝麻拌之,最为素食之美品,家庖为之,皆不能及。勾阑旧谓子弟去此适彼,曰跳槽。不得其解,或本元人传奇,以魏明帝为跳槽语始。偎红,杨家女,袅娜临风,举动亦端雅。偶于栝园晤之,时同素音、素兰在座。姬捷给逊于素音,而态度似出素兰之右。为余切切诉其家世姊妹甚悉。住狮桥前。起泮宫前至棘院为止,值晴明日,百戏具陈,如解马,奇虫透飞,梯打筋斗,吐火吞刀,挂跟旋腹,三棒鼓,十不闲,投狭相声,鼻吹口歌,陶真撮弄,凡可以娱视听者,翘首伸颈,围如堵墙,评驳优劣,啧啧有言。一遇敛钱之时,则互相退缩,脉不作声。亦或有于囊底瑟缩探一二文与之者,或竟于扰攘中乘隙遁去。侯其开场再演,重又蹑足而来。由午迄酉,往复如织,画舫经过,间亦拉伴同观。倘有所给,自较若辈为丰厚也。雨芗谓玉香之媚在骨,余谓双凤之媚在神。昨过三多堂,值双凤病■⑸初起,倚东窗白玉床,看《天雨花》说部,虽腰围瘦损,而眉目照人,有似霜里芙菜,愈形婉秀,桐花万里,谁其爱而护之?双凤自倚云阁移住三多堂,名士投赠如林。兰隐庵主曾有律句云:杨柳桥西第四家,一株琼树净无瑕。秋心可印杯中月,人影还明江上霞。待写佩环磨绢素,合镌名字购苕华。三层阁敞三霄路,许傍红墙试泛槎。兰隐者,弱士之近号,弱士又为姬字日宝真。三多堂,逼临长板桥,画阁三重,翼然而起,回栏复室,入者殆迷。姬或被雾縠,炙银簧,倩影裴徊,仙音缥渺,下方人望之,几疑秦弄玉、董双成再莅红尘也。姬有弟曰双福,年十二三,姿致仿佛其姊。延年为李夫人弟,固自不凡耳。姚家巷、利涉桥、桃叶渡头,多苏州人开列星货铺,所鬻手绢,鼻烟,风兜,雨伞,纱绉衣领,皮绒衣领,棠木屐,重台履,香裹肚,洋印花巾袖,顾绣花巾袖,云肩,油衣,结子荷包,刻丝荷包,珊瑚荷包,珍珠荷包,结子扇套,刻丝扇套,珊瑚扇套,珍珠扇套,妆花边,绣花边,金彩鬼子栏杆貂勒,缎勒,义髻,闹妆,步摇,流苏,袅朵之类,炫心夺目,闺中之物,十居其九。故诸姬妆饰,悉资于此。固由花样不同,亦特视为奇货矣。《绣荷包》新调,不知始于谁氏?画舫青楼,一时争尚,继则坊市妇稚亦能之,甚或担夫负贩皆能之,久且卑田院中人,藉以沿门觅食,亦无不能之。声音感人,至于此极。尝见某者,鹑衣鹄面,彳亍泮宫前,持破磁二片,击之有声,唱《绣荷包》,靡靡动听,人或以数文钱给之。隔旬余,再过其地,某已衣履簇新,且挈一■⑹妇人,年可五十许,涂脂抹粉,手捻三尺长烟筒,扭捏作态,相与对唱《绣荷包》及淫嫚各小曲。余颇心骇,有识之者曰:“此妇不谂何许人,亦工唱。日来听某唱,惘惘若失,遂罄其赀,自媒于某。某固流荡子,亦乐就之,今盖为赘婿矣。”奇哉!
译曲中人习惯玩叶子戏,有“成坎玉”“碰十壶”等玩法,姐妹们来往,常常多半是在玩这个。后来又玩投琼,有“赶洋”“跳猴”“掷八义”“夺状元”等名目。玩久了又产生厌倦,于是兴起压宝。压宝是预先用一枚青蚨,藏在小方盒里,平放在桌案上,前后左右任人射击,只有射中写有“宝”字的一面才算胜。这样的赌局叫“宝局”,盒子叫“宝盒”;另外把事先做好的宝字方向记录在纸片上,用来比对,叫“宝篇”。从早到晚、连日继夜地玩,这种风气非常盛行。近来又有所谓“摇摊”,方法是用四颗玲珑骰子,盖在器皿中摇动,按点数确定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门,一天之内输赢数不清。大概是因为各处清游的人,借此作为寻欢买笑的场所。唉!家里没有一担粮食的积蓄,却一掷百万,世上难道少有牧猪的奴仆吗?花骨头造成的祸害,比水火还猛烈,只是哪里能找到铁蒺藜把它粉碎呢!月上对人亲厚,每当剪发,便用来表示自己的感情。碧梧主人诗中所说的“分明小试腾霄计,亲把琼刀割紫云”,正是这个意思。她所亲厚的并不止一人,剪发也不止一次。我曾开玩笑对她说:“天天这样砍伐,头发难道会变成牛山上的树木吗?”后来听说她把头发嫁给某人家,我高兴地说:“头发大概可以保住了吧?”不久她又常常脱离旧伴,抛弃他而跟别人走了。唉!情丝如絮,纠缠如茧,这位姬妾真是头发短而心思长啊。两个人驾着小船,一个扳桨,一个张网,顺流捕鱼,鲤鱼占了一半;捕到后就卖给画舫中的人,名叫秦淮鲤。用秦淮水煮这种鱼,味道特别好。船夫的烹调也都合人口味,无论大船小船都很精通。火舱的地方仅能容纳一个人,他蹲坐在那里焐鸭、烧鱼、熌羹、煮饭,几乎听不见声息,依次把菜肴摆出。小规模的泛舟清游,可以免去带厨师。再买豆乳皮,用沸水焯过,等它变软,挤去汁液,加绿笋、干虾米、米醋、酱油、芝麻拌食,是素食中的最佳食品;即使家厨制作,也都比不上它。勾栏旧时说子弟离开这里到那里去,叫作“跳槽”。我不明白这个说法的来历,有人说它本出自元人的传奇,以魏明帝作为“跳槽”一语的始创者。偎红是杨家的女儿,身姿在风中袅娜,举止也端庄雅致。我偶然在栝园遇见她,当时素音、素兰也在座。姬妾的机敏和应答不如素音,但姿态风度似乎胜过素兰。她详细而恳切地向我诉说自己的家世和姐妹情况。她住在狮桥前。从泮宫前一直到棘院为止,遇到晴朗的日子,各种百戏都在那里表演:套马、奇虫透飞、登梯翻筋斗、吐火吞刀、挂跟旋腹、三棒鼓、十不闲、投狭相声、鼻吹口歌、陶真撮弄,凡是能够娱悦视听的节目,众人都抬头伸颈围观,密集得像一堵墙,评论优劣,啧啧不休。一到收钱时,便彼此退缩,默不作声。也有人从囊底缩手摸出一两文钱给他们,或者竟在混乱中趁机逃走。等到开场再演,又悄悄跟来。中午到傍晚,来往如织;画舫经过时,偶尔也拉着同伴一同观看。如果有人给钱,给得自然比这些人丰厚。雨芗说玉香的妩媚在于骨相,我说双凤的妩媚在于神韵。昨天经过三多堂,正好遇到双凤病■⑸初愈;她倚在东窗的白玉床上,看《天雨花》这部说部。虽然腰围瘦损,眉目却照人,像霜中的芙菜,反而更显得婉约秀美。桐花万里,又有谁会爱惜并保护她呢?双凤从倚云阁迁到三多堂后,名士赠送的诗文多得像树林。兰隐庵主人曾有一首律诗说:杨柳桥西边的第四户人家,有一株美玉般的树,洁净无瑕。秋日的心情可以映入杯中之月,人影在江上霞光中依然明亮。等着把佩玉环佩写在白绢上,应该把名字刻下来,用来购取苕华。三层楼阁敞开通向九霄的道路,允许我靠近红墙试着乘槎泛游。兰隐是弱士的近号,弱士又给姬妾取字为日宝真。三多堂紧临长板桥,三重画阁高高翘起,回廊曲折、房室重叠,进去后几乎会迷路。姬妾有时披着轻薄的纱衣,吹奏银簧,倩影徘徊,仙乐缥缈;下面的人仰望她,几乎疑心秦弄玉、董双成再次降临红尘。姬妾有个弟弟叫双福,十二三岁,姿态神情和姐姐相似。延年是李夫人的弟弟,本来就非同寻常。姚家巷、利涉桥、桃叶渡头,有许多苏州人开设的杂货铺,所卖的有手绢、鼻烟、风兜、雨伞、纱绉衣领、皮绒衣领、棠木屐、重台履、香裹肚、洋印花巾袖、顾绣花巾袖、云肩、油衣、结子荷包、刻丝荷包、珊瑚荷包、珍珠荷包、结子扇套、刻丝扇套、珊瑚扇套、珍珠扇套、妆花边、绣花边、金彩鬼子栏杆貂勒、缎勒、义髻、闹妆、步摇、流苏、袅朵之类,耀眼夺目;闺房用品十件中有九件出自这里。所以各位姬妾的妆饰,全都取用于此。固然是因为花样不同,也特别把它们看作珍奇货物。《绣荷包》这一新曲调,不知始于谁家?画舫青楼一时争相崇尚,后来坊市中的妇女儿童也都会唱,甚至挑夫和小商贩也都会唱;时间一久,连卑田院中的人也借此沿街乞食,没有不会唱的。声音感人,竟到了这种地步。我曾见过一个人,穿着破衣、面容憔悴,蹒跚走在泮宫前,手拿两片破瓷片,敲击出声,唱《绣荷包》,声音缠绵动听,有人便给他几文钱。过了十多天,我再次经过那里,那人已经衣鞋簇新,还带着一位■⑹妇人,约五十岁,涂脂抹粉,手捻三尺长的烟筒,扭捏作态,两人一起对唱《绣荷包》和各种淫靡小曲。我很是惊骇,有认识他的人说:“这妇人不知来自哪里,也很会唱。近来听某人唱歌,惘然若失,于是花光钱财,主动嫁给了某人。某人本来就是个浪荡子,也乐意接受她,如今大概成了赘婿了。”真是奇怪!
游画舫者或厌日长酷暑,则舍之登陆,诣陈公祠,围棋局为消遣地,待阳光稍退,再打桨而去。祠在文德桥尾,小阁临流,烟茗毕具,主人多设楸枰,供人角艺。城中国手,如姜楚老、陆东山、杨岐昌等,排日在局,以待来者。主人但计局中之胜负,以为抽丰。又有一等人,舣舟大中桥下,赤身蟠辫,蹻其足于船唇上,三四辈互抹骨牌,名为碰马头壶,有天九、四狠子之别,各摊数十文于前,斤斤较量,汗流满背,自以为得趣,旁观者殊作恶也。《老学庵笔记》,有鄜州泥孩儿,《方舆胜览》,有平江府摩喉罗,《白獭髓》,有湖上游春黄胖,皆后世捏泥肖人之权舆。近时虎疁人,技最擅长,曳罗绮之衣裙,镂金玉为玩好,凉床暖炕,制造精良,贮以香楠木小匣,价之低昂,视装潢之繁简为准,来游吾郡,多购之者。尝戏为某校书作之,并缀以诗云:情语曾闻管仲姬,我侬抟土合成之。相看莫便嗤黄胖,省掷金钱买绣丝。按《广异记》载韦训卢赞善事,有帛新妇子,瓷新妇子,则今之翦采烧瓷,为美人、稚子者,事亦近古。吾乡之酒,有堆花烧酒,麦烧酒,糟烧酒,红药烧酒,黄药烧酒,三白酒,花露酒,玫瑰花酒,玉兰花酒,松泉酒,冰雪酒,福橘酒,木瓜酒,状元红酒,女贞子酒,归元酒,种种不同。凡以米麹酿成者,味苦烈。画舫所需,向惟镇江之百花酒,及本地之冰雪酒。近皆尚绍兴酒,并丰沛之高粱酒,诸姬款客,亦以此为敬。暖高粱酒,别制小锡壶,外方而内圆,圆者贮酒,方者贮沸汤,安圆者于方者之中,逡巡即热,名曰抱母鸡。圆者或以银为之,其热更速。吴下某君,假伴竹轩演剧,并邀诸姬之有名者往观,以悦其所识之某姬也。某姬乃垂帘障客,而屏招来诸姬于帘外,若不屑与之杂坐者。诸姬已不豫,演未半,伶人以小故迕主人,主人诮让之,伶人暗于宾白中事嘲讽,主人忿甚,几至用武,竟不欢而散。夫我辈逢场买笑,挥千金不惜,梨园一部,所值几何耶?如某姬者,凌人傲物,施之同辈,真为鹘突。况女为悦己者容,一剧之宠,辄自尔尔,直贫薄相哉。或曰,是孛相者之懵懵耳,若辈奚难焉?随园依小仓山麓,台榭之胜,名闻中外。主人兰村,以名父之子,裒然著作,英年骏誉,意兴不群。凡值花月之辰,必折简招吾辈,联吟载酒,禊集园中。一时典斟诸姬,如秋影、小卿、艳雪、绮琴、小燕、月上,均缘得伺觥船,遂光门户,论者信为彭泽之闲情,非等樊川之薄幸。乃曾几何时,兰村已出宰中州,吾辈或适馆,或登楼,星散云流,不一其遇。诸姬之往来迁播,更又靡有宁居,遂使猿鹤怀人,琴樽恋客,雅游俊侣,寄慨参辰已。学畊工传神,远溯顾虎头,近师曾波臣,皆能骎骎入室。为钟喜姿作小照,风流娟媚,呼之欲出。余未见喜姿,见小照如见喜姿已。余昨亦倩其为袖珠写真,尺幅之间,意态逼肖,凡谂袖珠者,莫不一见称绝。学畊之技,殆神已乎!赵姿小如尝云:“与其倚门而富,无宁补屋而贫;与其为伧父妻,无宁为才人妾。”立论如此,故至今犹璞完也。梅隐初与姬晤,即称其神闲貌婉,当不作率尔人。时固未深悉其概,亦未闻其云云。嗣经仰亭详述之,梅隐益自诩鉴赏不谬。夫姬既薄命为花,后此之堕溷飘茵,诚难自主。然果能情根牢固。尘想蠲除,则烈火坑中,何必无青莲一朵哉?姬其无负所言,并无负梅隐知己之雅,斯可矣。芸士先有词,题《瑶台清影图》,近又成绝句二首,纤尘不染,雅与题称,句云:耐得清寒便出尘,蓬莱小谪认前身。心情只合成孤赏,莫向秾华索解人。
译游画舫的人有时厌烦白日漫长、暑热酷烈,便舍船登岸,到陈公祠去,把下棋当作消遣,等阳光稍稍减弱,再划船离开。祠在文德桥尽头,有一座临水小阁,烟茶一应俱全;主人多设置棋盘,供人较量棋艺。城中的国手,如姜楚老、陆东山、杨岐昌等,按日轮流坐在棋局旁,等待来客。主人只计算棋局的胜负,以此抽取钱财。又有一类人,把船停在大中桥下,赤身盘着辫子,翘起脚放在船沿上,三四个人互相玩骨牌,称作“碰马头壶”,有天九、四狠子之分;各自在面前摊放几十文钱,斤斤计较,汗流满背,还自以为有趣,旁观者却觉得十分厌恶。《老学庵笔记》中有鄜州泥孩儿,《方舆胜览》中有平江府摩喉罗,《白獭髓》中有湖上游春黄胖,都是后世捏泥塑人的先声。近来虎疁人制作这种东西最为擅长,给泥人穿上罗绮衣裙,用金玉雕成玩饰,有凉床暖炕,制作精良,装在香楠木小匣中;价格高低,以装潢繁简为标准。有人来游我郡,大多会购买。我曾开玩笑为某位校书制作一个,并题诗说:曾听说管仲姬说过深情的话,我把泥土捏塑成了这个人。相对观看时不要马上讥笑这个黄胖,省得花钱去买绣丝。据《广异记》记载韦训、卢赞善的事情,有绢制的新妇子,也有瓷制的新妇子;那么如今剪彩、烧瓷制作美人和小孩的做法,也与古代相近。我们乡里的酒有堆花烧酒、麦烧酒、糟烧酒、红药烧酒、黄药烧酒、三白酒、花露酒、玫瑰花酒、玉兰花酒、松泉酒、冰雪酒、福橘酒、木瓜酒、状元红酒、女贞子酒、归元酒,种类各不相同。凡是用米曲酿成的,味道苦而猛烈。画舫所需的酒,过去总是镇江的百花酒和本地的冰雪酒。近来都崇尚绍兴酒以及丰沛的高粱酒,各位姬妾款待客人,也把这种酒当作敬意。温热高粱酒,要另制小锡壶,外方内圆;圆的部分盛酒,方的部分盛沸水,把圆壶安置在方壶中,片刻便热了,名叫“抱母鸡”。圆壶有时用银制成,热得更快。吴地下某位公子借竹轩演戏,又邀请各位有名姬妾前去观看,想取悦他所认识的某位姬妾。某姬于是垂下帘子遮挡客人,却把受邀来的姬妾挡在帘外,仿佛不屑与她们同席。众姬已经不高兴了,演出还没过半,伶人因一点小事触犯主人,主人责备他;伶人在宾白中暗暗嘲讽这件事,主人十分愤怒,几乎要动武,最后不欢而散。我们这些人逢场作戏、花钱买笑,挥洒千金也不吝惜;梨园的一班戏子,能值多少钱呢?像这位姬妾这样凌辱别人、傲慢待人,而且施加在同辈身上,实在太糊涂了。何况女子本来是为爱自己的人而打扮,一场戏得到宠爱,便自以为如此,真是贫薄浅陋的相貌和见识啊。有人说,这是孛相者自己糊里糊涂罢了,对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为难的呢?随园依傍小仓山麓,台榭景致优美,名声传遍中外。主人兰村,是名父之子,著作丰富,年少而声誉卓著,志趣也不同寻常。每逢花月佳日,他一定写信邀请我们这些人,联句吟诗、带酒,在园中举行禊集。当时掌管酒宴的各位姬妾,如秋影、小卿、艳雪、绮琴、小燕、月上,都因为得以侍奉酒席而使门户增光;评论者确实认为这是彭泽的闲情,不是樊川的薄幸。然而没有多久,兰村已经出任中州的县宰,我们这些人有的寄宿馆舍,有的登楼远行,像星星散开、云朵飘流一样,各自遭遇不同。各位姬妾的来往迁徙,也更加没有安定的居所,于是使人像猿鹤思念故人、琴酒留恋客人一样感慨雅游和俊侣已经如参商相隔。学畊擅长描绘神韵,远则取法顾虎头,近则师法曾波臣,画技渐渐达到入室境界。他为钟喜姿画了一幅小像,风流妍媚,仿佛呼之即可出来。我没有见过喜姿,但看这幅小像就如同见到喜姿本人。我昨天也请他为袖珠画像,尺幅之间,神态意趣极其相像;凡是认识袖珠的人,没有一个看后不称赞绝妙的。学畊的技艺,大概已经达到神妙的境界了吧!赵姿小如曾说:“与其靠站在门边接客而富有,不如修补房屋而贫穷;与其做粗鄙男子的妻子,不如做才人的妾。”她的立论就是这样,所以直到今天仍保持着未经雕琢的完整品格。梅隐第一次见到她,就称赞她神情闲雅、容貌婉丽,应该不是轻率随便的人。当时他还没有深入了解她的情形,也没有听说过这些话。后来仰亭详细向他述说,梅隐更加自夸自己的鉴赏没有错。这个姬妾既然命薄如花,今后落入污泥还是飘在茵席之上,实在很难由自己作主。然而如果她果真情根牢固,能够扫除尘俗的念头,那么即使身在烈火坑中,难道就不能有一朵青莲吗?只要她不辜负自己所说的话,也不辜负梅隐以知己相待的雅意,就可以了。芸士先前作有一首词,题为《瑶台清影图》,最近又写了两首绝句,纤尘不染,文雅地切合画题,诗句是:能够忍受清冷寒意,便超脱尘俗;我认定自己是被贬到蓬莱的小仙人,前身就在此处。这样的心情只适合独自欣赏,不要向繁盛的花朵索求能理解自己的人。
明珰翠羽太翂翍,净洗铅华伴芷蓠。江水江云清入梦,相思无那月明!时。武月兰,为佩兰之妹,冯幽兰,为三多之女,均邀赏于仲坚。幽兰居裘家湾水榭,柳色春藏,几同苏小。月兰则新迁又环宅中,偕其姊并腾芳誉。或拟之“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也。子山将赴礼部试,婉霞亲作兰幅赠之,同人皆有题咏,余成《菩萨鬘》小令云:修蛾翦出三分绿,风前搦管人如玉。幽怨寄湘江,花香梦亦香。芳心羞欲吐,此意君知否?第一盼花开,春风来不来?同时又兰亦以画兰为别,并缀二绝句于帧首,清俊不俗,一往情深。余拟录藳,惜子山匆遽束装,竟忘之矣。“夜半春帆送美人”,本《桃花扇》传奇中句,邺楼近属叔美作图,盖寓送小燕赴扬州意也。范川题诗云:片帆淼淼欲何之?载了轻盈载别离。已近晓风残月候,况当春水绿波时。瓜皮艇子安身小,桃叶江头打桨迟。千尺花潭君住处,深情重唱蹋歌词。情韵双绝,余最爱诵之。石帆云,王湘云,在邗江甚著名。昨来吾郡,辟纕芸仙馆于秦淮河上,马龙车水,过者如云,然非风雅之士,罕觏其面。晴葑公子,闽海游归,姬独与洽,公子亦重其品,不以寻常视之。曾见公子为其题桃花画扇云:谁倚琅玕笑,夭夭弄影斜。绿蒸前渡水,红散远天霞。仙露殷勤种,春风次第加。刘郎近何处,容易莫开花。末二句,似有所指也。四松堂,自润香去后,春色寂然已。先是山右某贾剧厚姬,百计为其赎身,挈之西去,姬亦无如之何。逮辞香国,遂闭车箱,行至中途,遽尔示疾,竟殁于道上。名花历劫,太璞遭焚,姬之不禄,实贾之所致也。雪亭最稔诸姬家,然所与至契者,皆亦鲜克有终,余既《画舫录》中载之矣。乃与佩兰交未多日,果去而之他,亦如袖珠故事。佩兰日夜泣,目为之肿,甚至要之于路,雪亭卒不顾。吁!青楼薄幸,昔贤且然,朝东暮西,世岂鲜李十郎哉?余将渲染其事,谱《后鞋儿梦》以彰之。秦淮檐匾,莫久于“丁字帘前”,屋常易主,而匾终仍旧,今所悬者,乃兰川太守,玉箸篆文也。嗣后名士往来,亦多题志,然兴废不常,存佚各半,偶将经见而现在者,录以备考,题者居者,一并缀入,其不知者,概付阙如。“冶花陶月之轩”,吴山尊行书,清音陈凤皋所居。“兰云仙馆”,药庵行书,小伶朱双寿居之。“彤云阁”,朱姬赠香家,不知谁氏书。“足以极视听之娱”,吴山尊行书,在清音赵廷桂家。“邀月榭”,孙渊如分书,亦在赵廷桂家。“月映淮流”,“伴竹轩”二匾,俱在马姬又兰家。“东城吟墅”,在东水关,为鹾商游息处,铁线篆,佚其名。“忆青教师”,浦大椿家,行书,佚其名。“绉绿”,伊墨卿分书,亦在清音陈凤皋家。“驻春馆”,万廉山钟鼎文,宫姬雨香家。“听春楼”,方子固楷书,亦在雨香家。“秋禊亭”,本月波榭故址,余今年七月邀同人修禊事于此,因易此额。“先得月”,画舫小伶王百顺居之,书者佚其名。“媚香居”,汪玉才行书,单姬芳兰家。“月波榭”,马月川行书,陈老人居之,每值水涨时,凭人租赁以宴客,在文星阁东首。“云构”,顾姬双凤家,行书,遗其名。“夕阳箫鼓”,毛氏别墅有此匾,似是刘生阶书。“春波楼”,即今之兴寓,已故陆姬绮琴旧宅也,方玉川行书。“云水光中”,清音左士隆家,行书,佚其名。“画桥碧阴”,杨姬月仙家,罗抑山行书。“水流云在”,清音孟元宝家,罗抑山行书。“烟波画船”,石热如分书,亦在清音孟元宝家。“倚云阁”,余所题,金校书袖珠家。“瑶台清影”,方子山以余品倚云为花中水仙,乃题此赠之,行书。继余《画舫录》而作者,有《青溪风雨录》二卷,雪樵居士所著,盖述其近年狭邪之游,间缀小诗,斐然有致,第未详为何如人。或曰居士姓江,江右产也。所悉多钓鱼巷中人,而与胡七家双喜,尤为密契,纪述甚多。唯各掩其真名,易以雅号,阅之殊费摸索。又谓邀笛步,在钞库街,与黄公祠相近,乃是臆说。按志邀笛步,在青溪桥右,当距今大中桥不远,青溪桥,即大中桥也。录后另附杂剧四出,似形枝赘。仓山牡丹盛时,余尝招同人宴赏其下,并次第邀玉香、倚云、素月、韵仙、佩兰、雨香、月仙、五福诸姬,来典觞政,鬓影花光,熏照四壁。石顽见贻十绝句,内一首云:荀令香炉可再熏,酒翻生污石榴裙。名花解语人倾国,逗漏春光到十分。瓜庭,号七夕生,二波,亦号七夕生。余识二波,不识瓜庭。《画舫录》所载各诗词,皆二波作。瓜庭见之,不知是二波也,遂疑为鲁人之雁,颇不谓然。是岂瓜庭之同于二波乎?抑二波如长卿慕蔺故事,有意同之乎?是是非非,余将就琴南决之,琴南为余言。
译明亮的珰佩和翠色羽饰太过纷杂,洗净铅华,陪伴着芷兰。江水江云清澄得流入梦中,相思之情在明月下实在无可奈何。武月兰是佩兰的妹妹,冯幽兰是三多的女儿,两人都曾受邀到仲坚处赏玩。幽兰住在裘家湾的水榭,柳色藏在春光中,几乎和苏小相似。月兰则新近迁到又环宅中,和姐姐一起声名远播。有人把她们比作“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子山将要参加礼部试,婉霞亲手画了一幅兰花赠给他,同人都有题咏,我作了一首《菩萨鬘》小令说:修长的蛾眉仿佛剪出三分青绿,风前执笔的人美如玉。幽深的怨情寄托在湘江,花香入梦,梦也芬芳。芳心羞怯得欲言又止,这番心意你知道吗?最盼望花开,可春风究竟来不来?同时又兰也画了一幅兰花作为送别,在画幅前端还题了两首绝句,清俊不俗,情意深厚。我本想把它们抄录下来,可惜子山匆忙收拾行装,竟然忘记了。“夜半春帆送美人”本是传奇《桃花扇》中的句子,邺楼最近嘱托叔美作画,大概是寄托送小燕前往扬州的意思。范川题诗说:一叶小舟在茫茫水面上驶向哪里?载着轻盈的人,也载着离别。已经接近晓风残月的时候,何况又正值春水碧波之时。瓜皮小艇容身之处狭小,在桃叶江头划桨迟缓。你居住在千尺花潭边,请带着深情再次唱起《踏歌词》。情感和韵味两方面都极为出色,我最喜欢吟诵它。石帆说,王湘云在邗江很有名。昨天来到我们郡中,在秦淮河上开设了纕芸仙馆,车马如龙、来往如水,经过的人像云一样多;然而不是风雅之士,很少能见到她的面。晴葑公子从闽海游历归来,只有姬妾和他相处融洽,公子也看重她的品格,不把她视为寻常女子。曾见公子为她题写桃花画扇:是谁倚着青翠的竹子含笑,娇嫩的竹影斜斜摇曳?碧绿的水气蒸腾在前方渡口,红霞散落到遥远的天边。殷勤地用仙露栽种,春风一阵阵地催促生长。刘郎如今在什么地方?轻易不要让花朵开放。最后两句,似乎有所指。自从润香离开后,四松堂已经春色寂寥。先前山右有一位姓某的商人非常宠爱她,想尽办法为她赎身,带她向西而去,姬妾也无可奈何。等到离开风月场所,她便关闭车厢,走到半路忽然生病,最终死在路上。名花经历劫难,完美的璞玉遭到焚烧;姬妾的夭亡,实在是商人造成的。雪亭最熟悉各位姬妾的家,然而与他最亲密的人也都很少能够善始善终,我已经在《画舫录》中记载过了。他和佩兰交往还不到几天,果然又离开她到别处去了,也像袖珠的故事一样。佩兰日夜哭泣,眼睛因此肿胀,甚至在路上拦住他,雪亭最终还是不肯回头。唉!青楼中的薄情人,古代贤者尚且如此,早上向东、晚上向西,世上难道少有李十郎这样的人吗?我将把这件事渲染铺陈,谱成《后鞋儿梦》来彰显它。秦淮的屋檐匾额,没有比“丁字帘前”保存得更久的了。房屋常常更换主人,匾额却始终不变;如今悬挂的,是兰川太守所书的玉箸篆文。后来名士来往,也多有题写留志的,但兴废无常,保存和散失各占一半。我偶然把亲眼见过且现在仍存的录下,以备考查;题写者和居住者一并写入,不知道的就都空缺不记。“冶花陶月之轩”,吴山尊行书,清音陈凤皋居住。“兰云仙馆”,药庵行书,小伶朱双寿居住。“彤云阁”,朱姬赠给香家,不知是谁所书。“足以极视听之娱”,吴山尊行书,在清音赵廷桂家。“邀月榭”,孙渊如分书,也在赵廷桂家。“月映淮流”“伴竹轩”两块匾,都在马姬又兰家。“东城吟墅”在东水关,是盐商游息之处,铁线篆,作者姓名失传。“忆青教师”在浦大椿家,行书,作者姓名失传。“绉绿”,伊墨卿分书,也在清音陈凤皋家。“驻春馆”,万廉山钟鼎文,在宫姬雨香家。“听春楼”,方子固楷书,也在雨香家。“秋禊亭”原是月波榭的旧址,我今年七月邀请同人在这里举行修禊仪式,因而改题此额。“先得月”,画舫小伶王百顺居住,作者姓名失传。“媚香居”,汪玉才行书,单姬芳兰家。“月波榭”,马月川行书,陈老人居住;每逢水涨时,便凭人租赁来宴请客人,在文星阁东边。“云构”,顾姬双凤家,行书,作者姓名失传。“夕阳箫鼓”,毛氏别墅有此匾,似乎是刘生阶所书。“春波楼”就是现在的兴寓,是已故陆姬绮琴的旧宅,方玉川行书。“云水光中”,清音左士隆家,行书,作者姓名失传。“画桥碧阴”,杨姬月仙家,罗抑山行书。“水流云在”,清音孟元宝家,罗抑山行书。“烟波画船”,石热如分书,也在清音孟元宝家。“倚云阁”,是我题写的,在金校书袖珠家。“瑶台清影”,方子山认为我所品评的倚云是花中的水仙,于是题写此额赠给她,行书。继我《画舫录》之后写作的,有《青溪风雨录》二卷,是雪樵居士所著,大概记述他近年的狭邪游历,间或缀入小诗,很有文采和情致,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有人说居士姓江,是江右人。他所熟悉的大多是钓鱼巷中的人,和胡七家双喜尤其亲密,记述得很多。只是他把各人的真名都隐藏起来,改用雅号,读起来很费猜测。又说邀笛步在钞库街,靠近黄公祠,这是臆测。按照地方志,邀笛步在青溪桥右边,应该离今天的大中桥不远;青溪桥就是大中桥。书后另附杂剧四出,似乎显得枝蔓多余。仓山牡丹盛开时,我曾邀请同人在花下宴饮赏玩,又依次邀请玉香、倚云、素月、韵仙、佩兰、雨香、月仙、五福等姬妾来主持酒席,鬓影花光,香气和花色照满四壁。石顽赠给我十首绝句,其中一首说:荀令的香炉还可以再次熏染,酒水翻洒,沾污了石榴裙。名花仿佛懂得人语,美人倾国倾城,泄露出来的春光已经到了十分。瓜庭号七夕生,二波也号七夕生。我认识二波,不认识瓜庭。《画舫录》所载的诗词,都是二波所作。瓜庭看见后,不知道作者就是二波,便怀疑这是鲁国人的雁,颇不以为然。这难道是瓜庭和二波同号吗?还是二波像长卿仰慕蔺相如的故事一样,有意仿效他呢?其中的是非曲直,我将去向琴南求证,请琴南告诉我。
楹帖之雅切者,最爱晴岚赠小卿云:“偶凭杨柳藏春色,为忆钱唐是故乡。”二句皆用苏小故实。玉香尝索诗于余,余口占一联赠之云:“环真宛转何妨小,玉解温柔自有香。”盖玉香为又环之女,故一字小环也。月仙度曲,甲于秦淮,踵其后者,当推韵仙。余尝互以叩之,二姬均亦心折。秋槎公子由楚赴吴,迂道白门,偶与韵仙相值,两情眷眷,有若夙缘。携之游仓山,主人为治具,余与邺楼复招素月、佩兰来,公子皆澹漠视之。盖心目中只一韵仙也。逮公子解缆,韵仙又买舟送至三十里外。倾城名士,相得故相悦耶?韵仙与秋槎定情后,形影不离,信如《会真记》所云,“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饯别随园时,絮语喁喁,柔情款款,余适阅秋槎《瘦红词》,因戏拈其语曰:“此正‘别时言语欠分明,只莫记了三分,忘了三分’也。”秋槎亦为解颐。数年前,龙眠君偶于蕉扇上戏绣折枝花朵,又故累花椒,作蝴蝶禽鱼之类,持赠闺伴,外间仿而为之,遂以大行,继且他省亦来购办,利市三倍,不胫而走,龙眠之利溥哉。迩来诸姬,又尚白团扇,亦绡亦罗,或绣或画,扬芳风于腕底,堕明月于怀中,只益娇怜,不虞捐弃矣。桐舫,不知何许人,往来秦淮河上,手罄多赀,诸姬无不揶揄之。欲纳蔻香,蔻香漫应之,未许也。又某生者,与某姬厚,姬不索其值,而矢以身从,生辄枝梧其词,姬竟赍恨而殁,疾亟时啮其指甲,邀生往诀,生卒不赴。知之者,莫不詈生为负心人。笑禅《秦淮偶纪》云:“美人一笑倾心处,可是黄金换得来?”殆指此二事言。无业游民,略熟《西游记》,即挟渔鼓,诣诸姬家,探其睡罢浴余,演说一二回,藉消清倦,所给不过杖头,已足为伊糊口。擅此艺者,旧推周某,群呼为周猴。自入京为某公所赏,名遂益着。某公败,猴乃丧气而归,今且不知所往。孙供奉一寒至此,真为树倒猢狲散耳。余梓《画舫录》成,不数月,坊间已有翻本,以其无关著述,有利负贩,遂亦不问。鹿庵还宦八闽,顷寄《见怀》七律四首,之一云:谁模赝鼎值兼金,自盥蔷薇细检寻。才子文章原锦绣,美人声价已璆琳。雕青争选游仙梦,恶紫难防射利心。也胜弓衣传绣遍,天涯几辈是知音?鹿庵盖在官署购得此书,故云。鸦片,《本草》一曰哑芙蓉,乃治莺粟花为之,可疗久痢。今之所行鸦片烟,则购外洋土泥,熬炼而成,迥然各别已。其味香,甘黏如黑饧,不知何时流入中国?价值昂贵,嗜之者,谓可助精神,利百病。荧荧一灯,卜昼卜夜,吞吸无厌。历三二年后,耸肩伸颈,面若死灰,虽具人形,实登鬼录。屡奉严禁,买卖均有科条,其实私相授受者,殆终不免。少年子弟,流恋平康,珍如慎恤,诸姬亦间以娱宾,罔知利害,罟擭陷阱,不待驱而自蹈之。可哀也夫!《品花诗》,梦雪老人作于乾隆癸卯间,盖甄当时诸姬,分上、下、平三十首咏之。尝为余述诗中姓名事实,足为风月掌故,惜以繁冗,不及载入。老人姓白氏,名铭,号秋水,梦雪乃别字。本山东籍,侨寓金陵,博雅工吟咏,着撰亦伙。年开九秩,而视听不衰,每与话少年时事,尚津津不倦云。今之钓鱼巷,犹明之珠市。珠市,人不屑居之,而间有佳丽。钓鱼巷亦然。余于《画舫录》中不少登采,盖以人重,不以地限也。徐姬月香,小字桂珠,先住巷中,既以狭隘喧嚣,移家城北铜人街。小香、蠡湖昆仲,尝邀余洎木君、棣园、莲臞、梦华小宴其间,矮屋碍眉,颇称精雅。姬亦娟娟静好,翠袖临风。始知珠市之风流,不殊旧院之妍媚,人特囿于习见耳。诸姬家所用男仆,曰捞猫,曰镶帮,女仆曰端水,曰八老,均不得其解,亦不知各是此二字否?然是皆外人呼之,其主人则深以为讳。诸姬谓子弟之旋来旋去者,曰化生;偶一往游,而畏人闻见,曰私娃子,又曰蒲包货,即私娃子之意,盖私产之子,多以蒲包贮弃之。昨岁,蒋玉珍嫁为宫雨香弟妇,传有随嫁丫头四人,予叩其名,则皆里中少年而豪富者,玉珍夙与之善,今既适宫,四少年亦因之而往。轻薄者乃以此调之。吁!选胜征歌,缠头浪掷,虽取之尽锱铢者,亦用之如泥沙矣。而卒之被斯名也以往,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乎!花月春风十四楼,轻烟澹粉十三楼,十三十四,论者不一,皆洪武初建于郡城内外,置官伎以安行旅者也。沧桑既变,基址无存,读《判花阁诗余》,有寻十三楼故址,《高阳台》一解,感慨系之矣。词云:
译楹联中雅致而贴切的,我最喜欢晴岚赠给小卿的两句:“偶凭杨柳藏春色,为忆钱唐是故乡。”两句都用了苏小的典故。玉香曾向我索诗,我随口作了一联赠她:“环真婉转何妨小,玉解温柔自有香。”因为玉香是又环的女儿,所以取字小环。月仙演唱曲调,在秦淮名列第一;在她之后,应当推韵仙。我曾让两人互相比较,她们也都心悦诚服。秋槎公子从楚地前往吴地,绕道白门,偶然与韵仙相遇,两情依恋,仿佛早有缘分。他带她游览仓山,主人设宴备办酒食;我和邺楼又邀请素月、佩兰前来,公子都淡然视之,大概心目中只有一个韵仙。等到公子解缆启程,韵仙又租船送他到三十里之外。倾城的名姬和名士,彼此相得所以彼此喜爱吗?韵仙和秋槎定情以后,形影不离,确实像《会真记》中所说的“恨不得像肉一样团成一片”。在随园饯别时,两人喁喁低语,柔情款款。我正好在读秋槎的《瘦红词》,便开玩笑引用其中的话说:“这正是‘别时言语欠分明,只莫记了三分,忘了三分’啊。”秋槎也因此笑了起来。几年前,龙眠君偶然在蕉扇上试着绣折枝花朵,又故意把花椒累缀成蝴蝶、禽鸟、鱼类等形状,拿去赠给闺中伙伴;外面的人仿制这种做法,便盛行起来,后来连其他省份也来购买,获利达到三倍,很快传遍各地,龙眠的利益真是广泛。近来各位姬妾又崇尚白色团扇,有的用绡,有的用罗,有的刺绣,有的绘画,把芳香的风带到手腕下,把明月似的光彩坠入怀中,只更增娇媚可爱,料想不会被抛弃了。桐舫不知道是哪里人,往来于秦淮河上,挥霍尽很多钱财,各位姬妾没有不讥笑他的。他想纳蔻香为妾,蔻香漫不经心地应承,却没有答应。又有某位公子和某姬感情深厚,姬妾不要他的钱财,发誓愿意以身相随;公子却总是支吾推托,姬妾最终含恨而死。病重将死时,她咬着指甲,邀请公子前来诀别,公子最终也没有赴约。知道这件事的人,没有不骂公子是负心人的。笑禅《秦淮偶纪》说:“美人一笑倾心之处,难道是黄金能够换来的吗?”大概指的就是这两件事。无业游民只要稍微熟悉《西游记》,就带着渔鼓,到各位姬妾家里,趁她们睡醒、沐浴之后,演说一两回,以此消解清闲疲倦;所得不过几文钱,却已经足以糊口。过去擅长这种技艺的,首推周某,众人都叫他周猴。自从进京受到某位公卿赏识,他的名声更加显著。某公败落后,周猴便垂头丧气地回来,如今又不知去了哪里。孙供奉竟然穷困到这种地步,真是树倒猢狲散啊。我刊刻《画舫录》完成后,不到几个月,坊间已经有了翻刻本;因为这书与正统著述无关,翻印贩卖又有利可图,所以我也不再追究。鹿庵回到八闽任职后,不久寄来《见怀》七律四首,其中一首说:是谁仿造赝品古鼎,竟值得兼金;我亲自洗手,细细查验寻觅。才子的文章本来就像锦绣,美人的声价已经如美玉琳琅。雕青的人争相选择游仙的美梦,厌恶紫色却难以防止逐利的心。也胜过弓衣上绣满花样流传,天涯之中又有几个人是知音呢?鹿庵大概是在官署中买到了这部书,所以诗中这样说。鸦片,《本草》中有一种说法称它为哑芙蓉,是用莺粟花制成的,可以治疗久痢。如今流行的鸦片烟,则是购买外国的土泥熬炼而成,两者完全不同。它的味道香,甘甜黏稠,像黑饧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入中国。价格昂贵,吸食它的人说可以振奋精神、治疗百病。在一盏微明的灯下,不分白天黑夜地吞吸,永不满足。过了两三年,便耸肩伸颈,面如死灰;虽然还有人的形体,实际上已经列入鬼籍。朝廷屡次严禁,买卖都有定罪条文,但私下相互授受,恐怕终究难以完全避免。年轻子弟流连平康,把它珍视得小心保护;各位姬妾也偶尔用来娱乐宾客,却不知道其中利害,像落入罗网和陷阱一样,不必驱赶便自己踩进去。真可悲啊!《品花诗》是梦雪老人作于乾隆癸卯年间的作品,大概评选当时的各位姬妾,分为上、下、平三等,各作三十首诗来吟咏。老人曾向我讲述诗中人物的姓名和事迹,足以作为风月掌故;可惜内容繁杂冗长,来不及收入书中。老人姓白,名铭,号秋水,梦雪是他的别字。本来是山东籍,寄居金陵,博学高雅,擅长吟咏,著述也很多。年近九十,视力听力仍未衰退;每当和他谈起少年时的事情,他还津津有味,毫不厌倦。今天的钓鱼巷,仍然像明代的珠市。珠市人们不屑于居住,却偶尔也有佳丽;钓鱼巷也是这样。我在《画舫录》中收录了不少那里的人,正是因为看重人,而不受地方限制。徐姬月香,小字桂珠,先住在巷中,后来因为地方狭窄喧闹,迁居城北铜人街。小香、蠡湖兄弟曾邀请我和木君、棣园、莲臞、梦华在这里小宴,矮屋低窄得几乎碰眉,却很精雅。姬妾也娟秀安静,翠袖迎风。这才知道珠市的风流,与旧院的妍媚没有不同,只是人们被习惯所见的地方限制了眼光。各位姬妾家里使用的男仆,叫作“捞猫”“镶帮”;女仆叫作“端水”“八老”,都不知道这些称呼的含义,也不知道是否确实是这几个字。不过这些都是外人对他们的称呼,主人自己却非常忌讳。各位姬妾把那些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子弟叫作“化生”;偶尔来游玩,却害怕被人知道的,叫作“私娃子”,又叫“蒲包货”,意思和“私娃子”相同,因为私生的孩子多半用蒲包装起来丢弃。去年,蒋玉珍嫁给宫雨香的弟弟,传说有四个陪嫁丫头。我询问她们的姓名,原来都是里巷中年轻而富有的人;玉珍过去和他们交好,如今既然嫁到宫家,四个少年也跟随她前去。轻薄的人便拿这件事调笑她。唉!寻访胜地、征召歌女,挥霍缠头钱,即使是把钱财一文一文搜刮来的人,使用起来也像泥沙一样;可是最终却因此背上这个名声。人的流言,难道不可怕吗!“花月春风十四楼”和“轻烟澹粉十三楼”,究竟是十三楼还是十四楼,评论者说法不一;它们都是洪武初年建在郡城内外的官妓楼,用来安置行旅。世事变迁以后,楼基已经不存在了。读《判花阁诗余》,其中有一首寻找十三楼旧址的《高阳台》,感慨很深。词说:
月魄难招,花魂乍醒,杜鹃啼乱秦淮。觅觅寻寻,还如访艳铜街。珠楼忆自何年辟?数将来,多过金钗。想参差,比字行分,比柱筝排。而今只有斜阳影,已枇杷树尽,杨柳枝衰。何况佳名,板桥记,本全该。弯环小巷还如昔,赚当时燕子重来。认模糊,何处红窗,何处香阶?淮青桥重行造高后,利涉桥亦踵而修葺之。第淮青专募众姓之捐,利涉则兼及诸姬之费。箫声明月,风景一新,不仅二十四桥者,盛于绿杨城郭矣。侯双龄与施郎事,余既于《画舫录》中详载之,偶见《易安斋集》,有《红兰曲》一章,咏其事,谓是某公子之仆,悦双龄而志不遂,乃同约饮鸠而殒云云。盖传闻之非其真也。诗近三百字,为震泽邱君后同作。余初不识稼亭,既因湘眉、石船始谂之。未几而稼亭分守雅南,迁海安,匆匆十载,耗问颇疏。顷知余刊《画舫录》,乃属石船远道来索,或以中载藕香故事也。稼亭性恬退,无轩冕气,公余辄以艺菊对酒为乐,殆隐于宦者欤?忆在秦淮行馆时,曾为余题《冶山销夏图》,词极清真。钓鱼巷郑家水榭,以事入官,后久无赁者。兰陵某观察,雅爱其地,赎为寓邸,甫匝月间,修造已备,画栋飞云,朱廊款月,游舫过此,夺目生辉。昨又以榭旁余屋,薄其租值,招名姬馆之,翠黛红牙,昼夜曾无停辍。意者谢傅归来,寄情丝竹,东山女伎,当亦在苍生之列耶?不晤莲塘,一星周矣。昨忽枉过,余又他出,存许姬畹香诗一轶而去,盖属余选刻者。亟录其绝句二首,《早起》云:箫声吹彻画楼东,才卷湘帘怯晓风。怪得今朝春色好,隔宵酥雨湿新红。《春雨有感》云:罘罳风动雨如烟,绿倦红稀亦可怜。甚欲登楼慵拭目,惜花遍遇妒花天。又《青溪泛月》云:“灯与月争白,花随风送香。”亦佳。雨香云,畹香有《白秋海棠,和〈红楼梦〉韵》一律,颇有逸韵。俟寄稿来,当为刊之。茶食店,以利涉桥之阳春斋,淮清桥之四美斋为上。游画舫者,争相货买。诸姬凡款客馈人,亦必需此。两斋皆嘉兴人,制造装潢,较之本地,倍加精美。向时曲中人,唯以吹弹樗蒲为事,罕有肄习女红者。近则曲圣之外,多有针神,刺锦挑罗,争新竞巧。识者谓是归真返朴之渐。画舫之外,别有灰粪船,长可三丈,阔四五尺,平时装运粪草。至端午节,则略为刷洗,以载竞渡者。每人数文,一船多至五六十人,老幼男女,嘈杂齐喧。自西关至东关,往复一二次,随卸去,又招第二起,谓之搭满船。或空闲时,值南北庙市演戏,又赁之装戏箱以取值。皆伧父四五辈,手握长篙,裸体围尺布,相率唱淫亵山歌,三两句内,必以“小娘子”、“海棠花”间之,不知何解?大半皆嘲诮诸姬,并及河中游客。各事其事,闻者亦无如之何。某翁年八十矣,狎某姬才十八岁。翁尝戏赠以诗云:我年八十卿十八,卿自红颜我白发。与卿颠倒恰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或谓姬盖唐小也。海树令尹,分校南闱后,暂寓朱氏河亭间壁,乃芳兰校书家。海树《秦淮后游诗》中所谓“买邻刚好近柔乡”,盖即指此。尝见其《媚香居偶题》云:秋影春痕画未成,银蟾甘让烛花明。芙蓉不怯西风瘦,黄叶声中自写生。
渡江桃叶水潺潺,阿子歌残月子弯。
怪底销魂禁不得,有人生受六朝山。
海树制锦石梁,循声洋溢,闲情一赋,无妨彭泽风流也。
海树又有倚楼横笛处,戏题二绝云:
玉雨梨花写泪痕,费他水软又山温。
会中盒子知谁得?不数南朝寇白门。
译月亮的精魂难以招回,花的魂魄刚刚醒来,杜鹃啼声搅乱秦淮。四处寻找,仍像是在铜街寻访美人。珠楼究竟从哪一年开辟?算来大概已经超过了金钗之数。想当年楼阁参差,像文字一样排列,像筝柱一样整齐。如今只有斜阳的影子,枇杷树已经凋尽,杨柳枝也衰败了。何况那些美好的名字,记在板桥上,本来全都应当保存。弯弯曲曲的小巷还和从前一样,却骗得当年的燕子再次飞来。模糊辨认着:哪里是红窗,哪里是香阶?淮青桥重新修建加高以后,利涉桥也接着修葺。只是淮青桥专门募集百姓捐款,利涉桥则还包括各位姬妾的捐资。箫声、明月和风景焕然一新,不只是二十四桥,在绿杨城郭中也更加盛美了。侯双龄和施郎的事情,我已经在《画舫录》中详细记载过了。偶然看到《易安斋集》,其中有一篇《红兰曲》吟咏此事,说是某位公子的仆人爱上双龄而愿望未能实现,于是两人相约饮鸩而死,等等。这是传闻,并不是真实情况。诗接近三百字,是震泽邱君后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我起初不认识稼亭,后来因为湘眉、石船才认识他。不久稼亭调任雅南分守,又迁任海安,匆匆十年,音信渐渐稀少。近来他知道我刊刻《画舫录》,便托石船从远道来索取,大概是因为书中记载了藕香的故事。稼亭性情恬淡退让,没有追求显贵的气派,公务之余总以种菊、对酒为乐,大概是隐居在做官之中吧?记得在秦淮行馆时,他曾为我题写《冶山销夏图》,词作极其清新真挚。钓鱼巷郑家的水榭因为某件事情被官府没收,后来很久没有人租用。兰陵某位观察使很喜爱这个地方,便赎回作为寓所;不到一个月,修造已经完备,画栋高耸入云,朱红回廊迎接月光,游船经过这里,耀眼生辉。昨天他又把水榭旁边的余屋降低租金,招请名姬在此开馆,翠眉红牙,昼夜从未停歇。想来谢傅归来以后寄情于丝竹,东山的歌伎也应当属于救济苍生的人物之列吧?没有见到莲塘,已经整整一周了。昨天她忽然屈尊来访,而我又外出不在;她留下许姬畹香的一卷诗稿便离去,大概是托我选编刊刻的。我赶紧抄录其中两首绝句,《早起》说:箫声吹彻画楼东边,我刚卷起湘帘,便害怕清晨的风。难怪今天的春色这样美好,原来隔夜的酥雨打湿了新开的红花。《春雨有感》说:风吹动窗棂,细雨如烟;绿叶困倦、红花稀疏,也令人怜惜。非常想登楼远望,却懒得擦拭眼睛;可惜一路赏花,却偏偏遇上妒花的天气。又有《青溪泛月》说:“灯光和月色争相洁白,花朵随着风送来香气。”也很好。雨香说,畹香有一首《白秋海棠,和〈红楼梦〉韵》的七律,很有超逸的韵致。等她寄稿来,一定替她刊刻。茶食店以利涉桥南的阳春斋、淮清桥的四美斋为最好。游画舫的人争着买来。各位歌妓凡是招待客人、馈赠他人,也一定需要这些茶食。两家店都是嘉兴人开的,制作和装潢比本地的精美一倍。从前曲中人只把吹奏弹唱和赌博当作事情,很少有人学习女红。近来除了曲中名家之外,许多人还成了针线高手,刺锦绣、挑罗绮,争奇斗巧。见识高的人说,这是逐渐返璞归真的表现。画舫之外,另有运粪船,长约三丈,宽四五尺,平时装运粪草。到了端午节,便略加刷洗,用来载竞渡的人。每人几文钱,一条船多时可载五六十人,老幼男女混杂,喧闹不已。从西关到东关,往返一两次,随即卸下客人,又招载第二批,叫作“搭满船”。有时闲暇时,适逢南北庙市演戏,又租来装运戏箱取钱。这些船夫都是四五个粗野汉子,手握长篙,裸体只围一尺布,互相唱着淫秽的山歌;每两三句中,必夹入“小娘子”“海棠花”等语,不知是什么意思。大半是在嘲弄各位歌妓,也连带讥刺河中的游客。各人只管做各人的事,听见的人也没有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某位老翁已经八十岁了,却亲近一位年仅十八岁的歌妓。他曾经开玩笑赠诗给她说:我八十岁,你十八岁;你正是红颜,我已经白发。我和你年龄颠倒,恰好同属一甲子,只是中间隔着一个花甲。有人说,这位歌妓大概就是唐小。海树令尹分校南闱之后,暂时住在朱氏河亭的隔壁,那是芳兰校书的家。海树《秦淮后游诗》中所说的“买邻刚好近柔乡”,大概就是指这里。我曾见过他的《媚香居偶题》,诗说:秋日的影子、春天的痕迹还没有画成,银蟾也甘愿让烛花显得明亮。芙蓉不怕西风吹瘦,在黄叶的声响中独自写出自己的生机。渡江的桃叶船在水上潺潺而行,阿子歌唱完了,月亮也弯了。奇怪的是,为什么禁不住销魂?只因有人甘愿承受六朝山水的情意。海树写成了锦绣文章,声名随之洋溢;写一篇闲情赋,也无妨有些陶渊明在彭泽时的风流。海树又有《倚楼横笛处》,戏作两首绝句说:梨花像玉雨一样落下,写满泪痕;为了它,连柔软的水、温润的山也都费尽心思。宴会中的盒子不知被谁得到?南朝的寇白门也不值得一提。
帕首熏香夜未深,灯前眉语托琴心。
秋寒较比春寒浅,无那凭阑已不禁。
其诗似为小如作。
避蚊石,在西华门桥侧。相传其地向无蚊虫之扰,尝乘画舫往观,蠧然二石,在河之干。果验与否?拟招居者询之。
《河楼絮别》院本一折,秋槎在都门寄余点订,盖其去秦淮时,为韵仙作者。情文委宛,全摹玉茗堂《折柳》笔仗。韵仙获此,胜于小玉多多矣。
继园觞花之宴,瘦绿为主人,大会余辈,饮至达旦。蔻香、月仙、蓉裳、玉香,亦与其盛。竹肉竞奏,庄谐杂陈。莲臞独赏月仙,谓其爽朗隽迈,可与白门湘兰比肩抗手。信不诬也。
明神宗时,秦淮四美人,为宋无瑕、郑无美、马湘兰、赵今燕,渡江名士,纷致佳题,迄今熟南中故事者,犹能道之。忆昨招鸥雨集画舫,偶与议及,鸥雨辄曰:“长桥旧院之间,二百年来,岂鲜佳丽,可媲前徽?坐使寂寂,无怪幼于、醇甫诸君,暗中齿冷。”即于酒畔,次第群芳,就彼此素悉其色艺者,拟素月、倚云、蔻香、月仙四姬,以与朱郑等相匹。翌时质之同人,亦不谓谬。于是秦淮后四美人,几于团扇弓衣,家家图绣矣。
余自袁浦游归,闻双凤、雨香、素音,均有所适,小卿竟祝发为佛弟子,苦海回头,皆大欢喜。雨香之去,邺楼且有诗寄子山云:
台边论价尚千金,惭愧书生市骏心。
月影忽移花影暗,泪波曾逐酒波深。
再逢陌上终何忍,便不侯门未易寻。
目极萧郎如断雁,江南江北思沉沉。
四季名花,虽朱门绣户,尚未之见,而曲中诸丽人,已早有插带者。盖缘不惜重赀,预给花匠,故能争先购致以助新妆。余曾于六月见一姬,髻上簪木犀球,因口占纪之云:
不多金粟散天香,应共荷花斗靓妆。
拣得一枝替两鬓,累他五百舍人忙。
前朝桂花开时,有拣花舍人五百名。
《笛步秋花谱》,青门令尹所撰,选诸名花,配名姬。独以赵小如为美人蕉,未几竟为小如脱籍,携赴洛阳矣。先是吾郡某孝廉,亦悦小如之妹五福,将与令尹为苕华分载之举,俄竟去而他谋。吾知团扇秋风,五福殆与露香同其耿挹耳。
碧城仙吏,顷为余叙《画舫录》,又题词四律,更有《秦淮杂咏》二十四绝句,读者以为不减渔洋风韵。公子小云,亦制序相赠,吐属绵丽,的真齐梁作家。序中有所谓蕊仙者,吴下名校书,闻亦丰艳,亟思一见之。
〖注:■⑴,扌+双,音悚,执也,推也。⑵■,亻+无,即怃。■⑶,虫+韦,音胃。蛒■⑶,虫名。■⑷,彳+亢+亍,音杭,俗呼■⑷衏,乐人也。■⑸,疒内古,gù,音顾,久病也。■⑹,其+页,qī,音欺,丑也。〗
白门新柳记》清海阳许豫养和编同里杨亨晓岚校尹氏松竹草堂校刻
序一
夫适老庄之兴者,类模范乎山川;综颜谢之才者,每流连夫风月。矧六朝胜迹,美人歌舞之场;九曲情波,狎客宴游之地。名区久着,逸想斯存,是以画舫成编,板桥作记。龚芝麓传奇一阕,绮罗之旧恨偏多;王葑亭杂咏诸篇,金粉之闲愁不少。莫不胸罗邱锦,手染班香,销金寻自在之窝,镂玉撰小名之录已。则有高阳望族,吴会才人,抉叔重之经心,抱宣平之道骨。品题人物,留汝南月旦之评;抒写灵襟,寓江左风流之薮。每当花雾仄暝,松飙荡秋,双桨破烟,一筇踏月。鹔鹴贳酒,庐访文君;鹦鹉呼茶,帘搴小玉。明珰翠袖,轻如楚国之宫腰;锦缆牙墙,艳比隋舟之殿脚。诵杨叛儿之一曲,疑翻乐府新词;证柳如是之前身,为想真灵慧业。谁谓一池水皱,事不干卿?真应千尺潭深,情能移我矣。况复华年易逝,浩劫横飞,楼阁烟销,钗钿露委。春波泻怨,辱井埋红,秋唱凄魂,舞衣惨碧。旧苑之顿杨俱尽,空余抱蔓螀啼;欢场之寇卞全非,剩有偎花蝶冷。谁能遣此,吁可悲夫!而乃胜迹重逢,情缘再续,大堤走马,乌榜秋风,流水栖鸦,红桥夜月。零脂剩粉,依然绝代之姿;冶叶倡条,犹是相思之种。此赠之青玉,张平子未免多情;而费尽黄金,杜牧之于焉属意者也。于是朱丝界纸,白练题裙,惜彼铅华,品其次第。或写娉婷之玉貌,或传宛转之珠喉,或珍佳句于香囊,填将鸳牒,或纪芳年于锦瑟,谱入鹍弦。摹颦笑之余妍,春日妆前之色;绘别离之幽怨,晓风笛里之声。遂使思括金荃,才争玉茗,兰心蕙质,齐缀丹毫,梗断蓬飞,都逢青眼。桃花画扇,同参泥絮因缘;燕子题笺,等寄沧桑感慨。则是记也,虽不过典征白下,仅擅场于南部烟花;而要之情系苍生,实接轨于山东丝竹尔。
上元卢崟叙。
译夜还没有深,头巾上熏着香;灯前用眉目传情,把心意寄托在琴声中。秋寒比春寒浅一些,可无奈倚着栏杆时,已经禁受不住了。这首诗似乎是替小如写的。避蚊石在西华门桥旁。相传那里一向没有蚊虫侵扰。我曾乘画舫去观看,只见河岸边并列着两块石头。究竟是否真的有效?打算招来居住在那里的人询问。《河楼絮别》院本的一折,是秋槎在都门寄给我校订的,大概是他离开秦淮时替韵仙写的。情感和文辞委婉曲折,完全仿效玉茗堂《折柳》的笔法。韵仙得到这部作品,比小玉得到的多得多了。继园举行赏花宴,瘦绿作主人,大会我们这些人,一直喝到天亮。蔻香、月仙、蓉裳、玉香也参加了这场盛会。丝竹歌唱竞相奏起,庄重和诙谐交织在一起。莲臞唯独欣赏月仙,说她爽朗俊逸,可以和白门、湘兰并肩抗衡。确实没有说错。明神宗时,秦淮有四位美人,即宋无瑕、郑无美、马湘兰、赵今燕。渡江而来的名士纷纷为她们题咏,直到今天,熟悉南京旧事的人仍然能够谈起。回想昨天邀请鸥雨聚集在画舫中,偶然谈到这件事,鸥雨总是说:“长桥旧院之间,二百年来,难道少有美丽女子可以比得上前代的声誉吗?竟使这里寂寂无闻,难怪幼于、醇甫诸位先生在暗中冷笑。”于是就在酒席边,把群芳逐一排列,选取彼此平素熟知其容貌才艺的素月、倚云、蔻香、月仙四位歌妓,认为可以与朱、郑等人相匹敌。第二天拿这件事询问同人,他们也不认为荒谬。于是秦淮后来的四位美人,几乎被画在团扇上、绣在弓衣上,家家都在描绘刺绣了。我从袁浦游玩归来,听说双凤、雨香、素音都已经有了归宿,小卿竟然削发出家做了佛门弟子,离开苦海,大家都十分欢喜。雨香离去时,邺楼还作诗寄给子山说:在台边谈身价时还值千金,惭愧我这个书生仍有买马求贤的心。月影忽然移动,花影便暗了;泪水曾经随着酒波越积越深。即使日后在陌上重逢,又怎么忍心相见?即便不是侯门,也不容易再寻到你。极目远望,萧郎如同断雁;无论江南还是江北,思念都沉沉不尽。四季的名花,即使朱门绣户之家尚且还未见到,曲中各位美人却早已有花插在发间或衣带上了。这是因为她们不惜重金,预先给花匠钱,所以能够抢先买来花卉,增添新妆。我曾在六月见到一位歌妓,发髻上插着木犀花球,于是随口作诗记下:不必有很多金粟花,也能散发满天香气;应当和荷花争比艳丽的妆容。挑出一枝替我插在两鬓,却劳烦五百名舍人忙碌。前朝桂花开放时,曾有五百名拣花舍人。《笛步秋花谱》由青门令尹撰写,选择各种名花来配名妓,唯独把赵小如配作美人蕉。不久,他竟替小如脱去乐籍,带她去了洛阳。在此之前,我郡有位孝廉也爱慕小如的妹妹五福,准备和令尹举行如苕华分载般的婚姻,没想到对方竟离去,另作打算。我知道在秋风团扇的情形下,五福大概会和露香一样,怀着孤高而郁结的心情。碧城仙吏不久前替我为《画舫录》作序,又题词四首律诗,还作《秦淮杂咏》二十四首绝句,读者认为不逊于渔洋的风韵。公子小云也作序相赠,文辞绵密华丽,确实像齐梁时代的作家。序中所说的蕊仙,是吴地有名的校书,听说也丰美艳丽,我很想赶快见她一面。注:⑴■,扌旁加“双”,音悚,意为执、推。⑵■,亻旁加“无”,即“怃”。⑶■,虫旁加“韦”,音胃;“蛒■”是虫名。⑷■,彳旁加“亢”加“亍”,音杭,俗称■,是乐人。⑸■,疒内加“古”,读gù,音顾,意为久病。⑹■,其加页,读qī,音欺,意为丑。《白门新柳记》清代海阳许豫养和编,同里杨亨晓岚校,尹氏松竹草堂校刻。序一 大凡喜爱老庄之学的人,多半会取法山川;汇集颜延之、谢灵运才华的人,往往流连于风月。何况六朝的名胜古迹,是美人歌舞的场所;九曲秦淮,是狎客宴饮游乐的地方。著名的区域长久流传,美好的想象也因此存在,所以有人编成《画舫录》,有人写作《板桥记》。龚芝麓的一阕传奇,写尽绮罗人物的旧日遗恨;王葑亭的多篇杂咏,也充满金粉世界的闲愁。无不胸中罗列丘迟的锦绣文章,手上染有班固的芳香文采,在挥金如土中寻找自在的窝巢,雕琢美玉般撰写小名册录。其间有高阳望族,也有吴会才人,探取许慎治学的精心,怀抱许宣平那样的道骨。品评人物,留下汝南月旦式的评论;抒写灵秀胸襟,寄托江左风流的渊薮。每当花雾斜斜、暮色昏暗,松风摇荡秋意,双桨划破烟霭,手杖踏着月色前行。有人赊酒如鹔鹴,往庐中访文君;有人呼茶如鹦鹉,掀帘去见小玉。明亮的耳珰和翠色衣袖,轻盈得像楚国宫女的纤腰;锦缆和华美的船墙,艳丽得胜过隋炀帝龙舟的殿脚。吟诵《杨叛儿》一曲,仿佛在翻唱乐府新词;推想柳如是的前身,便想象她真正的灵慧功业。谁说一池春水起了皱纹,与你有什么关系?实在应当是千尺潭水那样深的情意,能够移动我的心了。何况美好年华容易消逝,浩大的劫难突然飞来,楼阁在烟火中消失,钗钿委落在露水中。春波倾泻着怨恨,辱井埋葬了红颜;秋日歌声哀伤魂魄,舞衣只剩惨淡的青色。旧苑中的垂杨全都凋尽,只留下抱蔓虫在啼叫;欢乐场中的寇白门、卞玉京也全非旧貌,只剩下依花的蝴蝶冷落。谁能排遣这种情怀?唉,真是可悲啊!然而名胜古迹又一次相逢,情缘重新续起:在大堤上纵马,在乌篷船中迎秋风,看流水伴着栖鸦,赏红桥上的夜月。残留的脂粉依然有绝代姿色,妖冶的花叶仍然是相思的种子。送她青玉,张平子未免太多情;花费尽黄金,杜牧之在这里寄托情意。于是用朱丝划纸格,用白绢题写裙子,怜惜她们的容貌,品评她们的次第。有的描写聘婷的玉貌,有的传写婉转的歌喉;有的把佳句珍藏在香囊中,填入鸳鸯诗牒;有的把芳龄记在锦瑟上,谱入鹍弦。摹写她们颦眉和欢笑的余韵,以及春日妆前的姿色;描绘离别的幽怨,以及晓风笛声中的情调。于是使思路可比金荃,才华争胜玉茗;兰心蕙质的人们,一齐写入朱红笔端;即使身如断梗、飘蓬,也都遇到赏识的目光。桃花画扇,共同参悟泥絮般的因缘;燕子题笺,同样寄托对沧桑世事的感慨。这部记,即使不过是记录白下的典故,只在南部烟花中争胜;但总而言之,它关怀众生,实在接续了山东丝竹的传统。上元卢崟作序。
序二
夫子渊为洞箫作溢,玉溪因锦瑟裁诗。璧月琼枝,溯丽华之妙舞;金花银烛,翻静婉之清歌。莫不餐英一林,割锦千尺。晓研螺墨,翠管刻曹玉之名;暝爇鲵脂,鲜篆压兰金之印。况乎南朝冶思,北里俊游,编琼笈以求题,敛香襟而乞句。邀笛冶城步曲,每忆桓伊;闻歌石子冈西,最怜昙首。乌丝阑底,春灯燕子之笺;碧玉波中,画舫桃根之渡。问十三之雁柱,证到前因;比廿四之虹桥,数来小字。此《白门新柳记》所以作也。慨自劫惨红衣,歌凄白雁,秦川公子,经乱无归,洛下杜秋,伤离易老。访青杨之旧巷,吟蟀惊寒;吊白奈之荒园,啼鹃怨晓。脂田一絓,耕出琼钗;粉泽双环,拾将绣镞。莺初燕晚,一场春梦之婆;凤靡鸾吪,五夜秋坟之鬼。而重赓散雪,再按团云。小拓纹窗,认鸳鸯之坠瓦;乍开钿盒,检蛱蝶之残裙。蒋妹溪头,归潮千叠;潘妃市口,冷露一丛。洵足渡艳史于齐梁,洗腴愁于江鲍。当夫倡条罥梦,冶叶嬉春,细雨小楼,玉笙吹彻,繁花曲院,金缕歌残。画周昉之屏风,与月二影;赋王珉之团扇,共珠一香。碧乳瓯圆,赋新词于斗茗;红丝研小,仿妙格于簪花。歌绛雪而春迷,睇碧云而岫远。横波双溜,妒素魄之娟娟;软玉一梭,织红香之缕缕。微吟倚竹,翠袖生寒;款语吹兰,青琴媚夕。伊其相谑,擘笺江令之家;我亦欲愁,浇酒马真之墓。则有闲吟杜牧,善赋兰成,采红豆于江南,语碧烟于窗下。谁能遣此,紫荷抛谢掾之囊;无可奈何,白苎叶吴娃之谱。闹子京红杏,半臂争持;唱之涣黄河,双鬟下拜。戏拈镂管,画马一角之残山;闲倚绣帘,吹张三影之飞絮。回玉簟银床之梦,素手调冰;换铜琶铁绰之声,红牙按拍。盖皱一池之春水,何事干卿?而扑三月之新阴,谁歌怜汝?既而暝色将敛,长烟欲收。倦蝶之楼,憨亦宜梦;陈蟾之画,纤不胜眉。下九初三,款款采菱之约;中央四角,垂垂排粟之光。张画鹢而舟回,剔冰蚖而灯灺。轻衫小扇,鹧鸪之曲双声;侧桨重帘,鹦鹉之呼一诺。句留何处,长桥短彴之间;枨触无端,残月晓风之奏。此又觅水天之闲话,蜡泪堆红;溯花月之前尘,酒鳞漾碧也。嗟嗟!絮果难圆,萍因易散。东风一梦,歌断丝连;流水三生,颦深黛浅。三分影瘦,谩传豆蔻微辞;一寸香凋,谁缔蘅芜往梦?唱遍黄梅之雨,贺老凄凉;抱空紫玉之烟,韩郎憔悴。不堪回首,斜阳别燕之天;无恨伤心,古渡栖鸦之地。楼头望远,白袷安归。陌上生愁,青骢莫系。赋渭城之三叠,凄绝何戡;抚江陵之十围,泫然元子。劳劳亭在,已深摇落之悲;瑟瑟波空,来照萧骚之影。何必杨枝已遣,柳氏不逢;而后白傅销魂,韩翃茹怨也哉?然而梦皆如幻,色即是空。悟后枯禅,已作沾泥之絮;续来坠绪,空怜落溷之英。写哀乐于中年,委荣枯于浮世。仰看白日,我辈能狂。笑索紫云,人生行乐。金迷纸醉,不知天上之浮云;粉碎珠啼,且喝酒边之倒月。曲中擫笛,答寥雁之吟;画里堆蓬,趁闲鸥之话。去愁城万二千里,击铜斗以高歌;住醉乡三百六旬,把金杯而不落。其亦弦诗烟际,开笑口之胡庐;促坐星阑,吐枯肠之芒角乎。仆流连霞■⑴,彷象月抱,惜兰香之小谪,记匏爵之灵因。船放总宜,载阴铿之奔铫;具挈济胜,兼徐邈之酒枪。而别每春波,瓢如秋蒂。再来惨绿,已非张绪之年;重付小红,空有姜夔之曲。栖栖薄宦,几湿青衫;侧恻陈欢,渐凋翠羽。且复问沧桑六代,为弹劫外之枯棋;是谁歌烟柳一章,更补焚余之乐府。
同治壬申季夏之月,海阳许豫序
题词
灯下阅《白门新柳记》,触拨坠欢,率题六绝句,以质昔年同游诸君。
上海畹香留梦室主人
何顿风流久寂寥,青青无复柳千条。
谁知几劫红羊后,又见春风舞细腰。
阅遍秦淮两岸秋,山温水软足风流。
黄金挥尽才人老,借得群花当史修。
画船载酒几经过,冶叶倡条奈若何?
谁说竹西亭外月,渡江犹有二分多。
何人消夏分香榭?有客寻诗梦绿轩。
为说狼烽消尽后,相公新制护花幡。
舁平犹剩旧乌师,漂泊江湖感鬓丝。
一曲琶琶谁省得,不堪弹向落花时。
黛螺皱碧水拖蓝,长板桥头柳色酣。
家有闲情无处寄,化为红豆满江南。
译序二 司马相如曾为洞箫作赋,李商隐又因锦瑟写诗。璧月琼枝,使人追想丽华的妙舞;金花银烛,使人重温静婉的清歌。无不采撷一林花英,裁取千尺锦绣。清晨研磨螺墨,翠管上刻着曹玉的名字;傍晚燃烧鲸鱼脂,鲜明的篆字压在兰金印章上。何况南朝的艳情诗思、北里的俊雅游宴,人们编写玉笈以求题咏,收拢香衣以求诗句。到冶城步曲邀笛,总会想起桓伊;在石子冈西听歌,最怜惜昙首。乌丝栏下,是春灯映照燕子般的诗笺;碧玉水波中,是画舫载着桃根的渡行。询问十三弦雁柱,便可验证前世因缘;比照二十四桥彩虹般的桥影,数说传来的小字。这就是《白门新柳记》创作的缘由。感叹自从劫难摧残红衣、歌声哀对白雁,秦川公子历经战乱无法归来,洛下杜秋因伤别而容易衰老。访问青杨旧巷,蟋蟀声使人惊觉秋寒;凭吊白奈荒园,杜鹃啼声怨恨清晓。脂田中一缕遗痕,竟耕出一支玉钗;粉泽里的两只玉环,拾起的却是绣花箭头。黄莺初啼、燕子将晚,仿佛一场春梦的老妇;凤凰毁灭、鸾鸟哀鸣,恰如五更秋坟中的鬼魂。然而又重新唱起散雪曲,再次演奏团云调。稍稍拓开花纹窗,辨认鸳鸯形的坠瓦;忽然打开镶花盒,检看蝴蝶图案的残裙。蒋妹溪边,归潮重重叠叠;潘妃市口,冷露只剩一丛。实在足以把艳史传到齐梁时代,把浓腻的愁情洗入江淹、鲍照的诗篇。当那妖冶的柳条缠绕梦境,艳丽的花叶嬉戏春光;细雨中的小楼,玉笙吹奏到底;繁花掩映的曲院,金缕歌唱已尽。画周昉的屏风,与月影相对成二影;写王珉的团扇,与珍珠共同散发一缕香气。碧色乳瓷茶盏圆润可爱,斗茶时作新词;红丝砚小巧玲珑,仿写簪花小楷的妙格。歌唱绛雪,春意迷离;遥望碧云,山峰显得悠远。双道横波似的眼光,嫉妒皎洁的月魄;一梭软玉般的身姿,织出缕缕红香。微微吟咏,倚着竹子,翠袖仿佛生出寒意;款款低语,吹气如兰,青琴在暮色中更显妩媚。她们彼此调笑,撕笺题写在江令家中;我也想排遣愁情,便到马真墓前浇酒。有人闲吟杜牧,善作兰成那样的辞赋;在江南采摘红豆,在窗下谈说碧烟。谁能排遣这种情怀?于是把紫荷囊丢下,不再做谢掾;无可奈何,只好叶唱吴娃的歌谱。喧闹地唱着子京的红杏曲,半臂衣衫争相传看;歌唱之涣的黄河诗,两鬟女子下拜。戏弄雕镂的笔管,画出残山的一角;闲倚绣帘,吹奏张三影笔下飞絮般的词。回想玉簟银床上的梦,素手调制冰饮;换作铜琶铁绰的声调,红牙板按着节拍。不过是让一池春水泛起皱纹,与你有什么关系?又扑向三月新生的树荫,谁来歌唱怜惜你?不久,暮色将要收拢,长烟也将散尽。疲倦蝴蝶栖息的楼阁,痴憨也适宜入梦;陈蟾的画中月影,纤细得仿佛承受不起眉黛。下弦月初升、三更刚过,慢慢定下采菱的约会;中央和四角,渐渐垂下粟粒般的灯光。张起画鹢船,船便回转;剔亮冰蚖灯,灯花渐渐熄灭。轻衫小扇,唱着鹧鸪曲的双声;侧着船桨、重重帘幕,听鹦鹉传来一声应答。诗句留在什么地方?就在长桥和短桥之间;无端触发情怀,是残月晓风中的乐声。这又是在寻觅水天之间的闲话,蜡泪堆成红色;追溯花月中的往事,酒面泛起碧色的波纹。唉!柳絮般的结果难以圆满,浮萍般的因缘容易离散。东风中一场梦,歌声断了而情丝仍连;流水般的三生情缘,眉头的深浅也随之变化。三分清影消瘦,徒然传说豆蔻年华的细语;一寸芳香凋残,谁来缔结蘅芜苑中往日的梦?唱遍黄梅时节的雨声,如同贺知章晚年的凄凉;怀抱空空的紫玉烟霞,像韩重一样憔悴。不忍回头看,那是夕阳下燕子离去的天空;并非没有遗恨,只是伤心于古渡栖鸦的地方。登楼远望,穿白夹衣的人何时归来?陌上生出愁绪,青骢马不要系住。赋写《渭城》三叠,凄绝得使何戡难以承受;抚摸江陵十围古木,元稹也不禁泪流满面。劳劳亭还在,已经加深了草木凋零的悲哀;瑟瑟水波空自荡漾,映照着萧瑟的身影。何必等到杨枝已经被遣走、柳氏无法相逢,才让白居易销魂、韩翃含怨呢?然而梦境全都如幻,色相本来就是空。醒悟之后枯坐参禅,已经成了沾泥的柳絮;追续往日残绪,只能徒然怜惜落入粪坑的花朵。在中年写下哀乐,把荣枯交给浮世。抬头看着白日,我们这些人还可以纵情狂放。笑着索取紫云,趁人生及时行乐。沉醉于金迷纸醉之中,不去管天上的浮云;即使脂粉破碎、珍珠含泪,也姑且对着酒边倒映的月亮痛饮。曲中吹笛,回应寥落雁声;画里堆蓬,趁机听闲鸥谈话。离开愁城万二千里,敲击铜斗高声歌唱;住在醉乡三百六十天,把金杯一直举在手中不放。也许能在烟霞天际弹诗,张开笑口像葫芦;在星光将尽时促膝而坐,吐露枯肠中的锋芒吧。仆人流连于霞■,仿佛月亮怀抱着什么,怜惜兰香遭受的小小谪罚,记住酒爵结下的灵异因缘。放船经过总宜园,载着阴铿的奔铫;准备好渡水胜具,也兼有徐邈的酒枪。然而每逢春波便要分别,酒瓢如同秋日的蒂。再次来到惨绿之地,已经不是张绪当年的年纪;重新交付小红,也只能空有姜夔的曲子。奔波于卑微官职之间,不知湿透了多少次青衫。侧耳倾听陈年的欢情,翠鸟的羽色渐渐凋落。姑且再问一问沧桑变化的六代,以此弹奏劫难之外的枯棋;是谁歌唱烟柳的一章,再补写焚毁余烬中的乐府诗。同治壬申年季夏之月,海阳许豫作序。题词 在灯下阅读《白门新柳记》,触动了失落的旧日欢乐,便率意题写六首绝句,拿来请往年一同游乐的诸位先生评正。上海畹香留梦室主人。何处的风流已经寂寥很久,青青柳色也不再有千条。谁知道经历几次红羊劫难之后,又看见春风吹动纤细的腰肢。看遍秦淮两岸的秋色,山温水软,足见风流。黄金挥霍尽了,才人也老了;只好借群花来充当史书撰写。画船载酒曾经来往多少次,妖冶的花叶又能奈它如何?谁说竹西亭外的月色,渡过长江之后仍然多出两分?谁人在夏日消遣,分住香榭?又有客人为寻诗句,梦游绿轩。且说狼烟烽火全都消尽之后,相公新近制作了护花旗幡。平坦的船舱中仍剩下旧日的乌师,漂泊江湖,不禁感叹鬓发已经斑白。一曲琵琶有谁能真正理解?实在不忍在落花时节弹奏。黛色螺眉仿佛皱起碧水,水面拖着蓝色;长板桥头,柳色正浓。家中满怀闲情却无处寄托,只好化作红豆,遍布江南。
白门新柳记
大文宝
文宝,字韵珊,金陵人。本良家,幼随阿母避寇杭州,转徙至沪上,孤苦无依,遂落平康籍。年十四,艳美绝伦。沪上为通商码头,富商大贾麋集,时江浙犹未克复,两省豪贵,亦多寄居于是。文宝名既噪,门前车马,络绎如织。而文宝独敬礼文士,视彼市侩蔑如也。沪之北里在洋径浜,乐户不啻数千家,多苏人,习尚柔靡,文宝独以俊爽胜,名在苏帮上,与桂珠黄爱卿相伯仲。懒云山人《沪上本事诗》:
枇杷花下客敲门,小病新苏茗话温。
终带六朝烟水气,移来海上也消魂。
为文宝作也。岁庚午归金陵,杜门谢客,惟二三知己,文酒之会,招之则必至,并不取缠头赀。所居曲房绮闼,香炉茗碗,位置楚楚。山人时客金陵,再赠诗云:
几年沧海别,惆怅意如何。
南国抛红豆,东风卷绿波。
重逢疑梦寐,絮语代悲歌。
莫漫伤迟暮,看余两鬓皤。
一日进香清凉山,有素未识文宝者,侦知之,驰数十骑随去,绕佛殿三匝,不能礼拜,急登舆归。其为时所倾慕如此。秦淮兵燹之后,两岸河房,虽未复旧,而灯舫较前转盛。文宝每值夏夕,独坐一凉篷,悬名人书画,灯数盏,以枣花帘障之,舱内供建兰、茉莉数盆,旁侍一女童,时徜徉于青溪长板间,见者疑为天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即也。文宝故知书,楷法妍雅,继从山人学诗,栩栩有清致。又工鼓琴,能为《平沙落雁》曲,爱于月夜操漫,泠泠动心魄。山人曾为水阁之会,觞咏骈罗,履舄交错,品题群芳,以文宝为之冠。文宝度曲,解为新声。豪于饮,工为酒纠觥绿事,座客无不沾醉。清凉仙子于座中识文宝,为本事诗十二首,有云:“最好天然谢雕饰,一泓秋水出芙蕖。”又云:“珊珊秀骨翩翩影,多在回波一笑时。”其风致可想。性孤傲,颇以标格自矜,非其意所属者,虽以厚币招之,不肯赴。有贵客游金陵,冒风雪相访,一见欣慕,谋落籍,置之金屋,卒谢罢之。然择偶甚苛,迄无所就,亦不免春华易谢之感。山人赠诗有云:“偶弹宝瑟酬知己,生恐红绡误此身。”又云:“素面久除涂抹习,丹砂谁识女儿身?”盖悯其遇云。中州野鹤道人,年七十四,耳文宝名,款门求见,意甚虔,文宝慨然出见,敬礼备至,道人快甚,常津津于齿颊间也。
王宝珠
宝珠,钱唐人,幼为父母鬻于金陵王姓家。年十六,丰肌秀骨,两靥微涡,颀立亭亭,有玉树临风之致。曲师导学琵琶并度曲,意不屑也。所居小楼一角,房栊幽静。贵游文酒之宴,坐无宝珠不乐。清凉仙子,以庚午秋赴金陵乡试,访见之,击节叹赏,谋以五百金落其籍,鸨母居奇,未之许。未匝月,已为浙人设计赚去。仙子方落第归里,及至闻其事,怅惜无已,赋《失珠》诗云:
丝丝杨柳画楼春,长板桥头履迹新。
江上秋风千古恨,何时再遇弄珠人?
译白门新柳记 大文宝 文宝,字韵珊,金陵人。原本出身良家,幼年跟随母亲到杭州躲避盗寇,辗转迁徙到沪上,孤苦无依,于是落入平康籍。十四岁时,艳丽美貌无与伦比。沪上是通商码头,富商大贾聚集,当时江浙两省还没有收复,两省的豪贵之人也多寄居于此。文宝声名既然响亮,门前车马来往不绝。可是文宝唯独敬重文士,把那些市侩看得十分轻蔑。上海的北里在洋泾浜,乐户不下数千家,多是苏州人,风气柔靡;唯独文宝以俊秀爽朗胜过众人,名列苏帮之上,可以和桂珠、黄爱卿并称。懒云山人《沪上本事诗》说:枇杷花下有人敲门,小病初愈,品茗谈话,气氛温暖。她始终带着六朝烟水的气息,移居海上之后也足以使人销魂。这是替文宝作的。庚午年回到金陵后,她闭门谢客,只有两三个知己,举行文酒聚会时,邀请她便一定到场,也不收取缠头钱。她所住的曲房绮门中,香炉、茶碗摆放得整整齐齐。山人当时客居金陵,又赠诗说:分别于沧海之间已有几年,不知心中的惆怅怎样排遣。把红豆抛在南国,东风卷起绿色的江波。重新相逢几乎疑心是在梦中,只能用絮语代替悲歌。不要徒然为年华迟暮悲伤,看看我两鬓也已经斑白。一天她到清凉山进香,有个从未见过文宝的人探知她的行踪,立即骑着几十匹马跟随而去,绕佛殿三周,却无法行礼拜佛,只得赶快登轿回去。她受到当时人们倾慕的程度就是这样。秦淮遭受兵火之后,两岸河房虽然还没有恢复旧貌,但灯船比以前更加兴盛。文宝每逢夏夜,独自坐在一座凉篷中,悬挂名人书画,点着几盏灯,用枣花帘遮挡;舱内摆放几盆建兰、茉莉,旁边侍立一个女童。她时时在青溪长板桥一带徜徉,见到的人都怀疑她是天上的神仙,只能远望而不能接近。文宝本来就通晓书籍,楷书秀美典雅,后来跟山人学习作诗,清新生动而有高雅情致。她又擅长弹琴,能弹《平沙落雁》,喜欢在月夜慢慢弹奏,清越的琴声动人心魄。山人曾举行水阁聚会,饮酒赋诗的人络绎不绝,鞋履交错;品评群芳时,把文宝列为第一。文宝能按曲作新声。她很能饮酒,又善于行酒令、掌管酒器和酒事,座中客人没有不喝醉的。清凉仙子在席间认识文宝,为她写《本事诗》十二首,其中说:“最好天然谢去雕饰,一泓秋水从荷花中映出。”又说:“秀骨修长,身影轻盈,多在回波一笑时显现。” 她的风姿情致由此可以想见。她性情孤傲,很以自己的品格风度自负;不是她看得上的人,即使拿厚礼来请,她也不肯赴约。有位贵客游历金陵,冒着风雪前来拜访,一见她便十分爱慕,谋划替她脱籍,安置在金屋中,最终还是被她谢绝。可是她挑选配偶十分苛刻,始终没有成功,也免不了感叹青春容易凋谢。山人赠诗说:“偶尔弹奏宝瑟酬答知己,只怕红绡误了这一生。”又说:“素面久已除去涂脂抹粉的习惯,谁知道丹砂妆饰下本来的女儿身?”这是在怜惜她的遭遇。中州野鹤道人七十四岁,听说文宝的名声,登门求见,心意十分虔诚。文宝慨然出来会见,礼敬周全,道人十分高兴,常常津津乐道。王宝珠 宝珠,钱塘人,幼年被父母卖给金陵王姓人家。十六岁时,肌肤丰润,骨相秀美,两颊有浅浅酒窝,身材修长挺拔,有玉树临风般的风致。曲师教她学琵琶并演唱曲子,她却心里不屑。她住在小楼的一角,房屋幽静。贵游文士举行饮酒赋诗的宴会,没有宝珠在场便不快乐。清凉仙子庚午年秋天赴金陵参加乡试,访见宝珠,击节赞叹,打算用五百金替她脱籍;鸨母趁机抬价,未答应。不到一个月,她已经被浙江人设计骗走。仙子这时落第归乡,听到这件事后惆怅惋惜不已,作《失珠》诗说:丝丝杨柳映着画楼春色,长板桥头又添了新人的足迹。江上秋风带来千古遗恨,什么时候才能再次遇到玩弄明珠的人?
迥忆萧斋宝相开,金樽玉笛共徘徊。
从今痛洒鲛奴泪,十斛明珠换不来。
素娟
素娟,海陵人,辛未春来金陵。年甫碧玉,童真未漓,新月照人,轻云吐岫,望之足销尘思。初未甚知名,屡与水阁之宴,与文宝联袂,懒云山人赠文宝诗,有“素月娟娟宵脉脉,秋心分领是何人”之句。女伴艳其语,竞绣于领巾,如《杏花春雨词》之织罗帕也。素娟尤吟讽不去口,而未知秋心分领之意,疑专为己作,丐山人书之扇头,山人不忍相欺,又不忍拂其意,乃另赠《一剪梅》二阕云:
生小娉婷绝可怜,素影蹁跹,素貌天然。妆成徙倚画栏前,花也娟娟,月也娟娟。 偶伴檀郎入绮筵,素面窥帘,素手调弦。琵琶斜抱鬓云偏,态又娟娟,韵又娟娟。
百本琼花孰比肩,樊素争妍,束素同织。有时倚竹小流连,风引娟娟,露浥娟娟。 兜率宫居第几天?毫素难宣,纨素休捐。愿卿珍重好因缘,惜此娟娟,莫误娟娟。
素娟得词甚喜,秦淮灯舫中播之管弦,争相传诵,素娟名遂盛,歌筵舞席,佳客竞相招致。先有一轻薄子,欲出重赀挟之去,素娟抵死不从。此子旋因他事败,人皆服素娟远见。某太守自江北来,一见素娟,诧为神女,赠七襄锦为贽,意在梳栊素娟。娟不应,太守索然兴尽,另觅得金仙,以爱素娟者爱之,然终觉不如素娟美。次年复来金陵,仍招素娟侑酒,问娟家所寡有者,娟逆知其意,答以“年来小丰裕,多受贵人赏赉恐折福;且不久将为贫家妇,金玉锦绣,无所用之。”太守默然。又力赞金仙色艺之佳,固请再招金仙,太守许之。其明慧而有机变如此。素娟声价日高,而性情恰甚闲逸。居临桃叶渡,每日晓妆初罢,手扶纶竿,倚水槛垂钓,人见之如烟笼白芍药,柔荏清艳,殆鲜其伦。蛎道人谓其秀色可餐,真得山川灵气者。洵然。秦淮灯舫盛时,游女如云,贵家眷属,爱素娟婉丽,时招同游,院中人尤羡慕之。初素娟与小灜仙善,结为手帕姊妹,灜仙少二龄,已先嫁,然不得所,详在灜仙传。素娟亟欲从良,而鉴于灜仙覆辙,颇切踌躇。盖盛名鼎鼎之时,爱者多,忌者亦不少,谣诼之口,君子伤之,矧十七龄弱女子乎?宜其求脱离去。
蘅香
蘅香,广陵人。举止潇洒,落落有大家风。爱作淡妆,无抹脂障袖之习。工度昆曲,意气豪宕,高响遏云。时金陵宴会,以药倦斋为最盛,幕客寓公,逭暑消寒,均集于此,每集蘅香必与焉。蘅香既与诸名公游,遂乃高自位置,俯视一切,硕腹贾,无从望见颜色。因此所如不合,郁郁不得志。遇有高会,辄以酒浇块垒,一举数十觥。醉后耳热,按拍悲歌,听者为之掩泪。悔余庵主人,来往金陵,奇赏之。主人有孔北海风,座上客常满,全力为蘅香提唱,赋诗纪事,座客从而和之,积至数百首之多。今《悔余集》中,载叠韵诗七十首,皆由蘅香而发。其警句云:“文无不是迷阳草,坐久心清入妙香。”则专指蘅香也。蘅香羞与市侩伍,心日强,境日塞,益以曲糵自戕,又癖嗜芙蓉膏,体日尫弱。双湖外史与蘅香雅相得,歌场酒次,相对忘言,淡而弥旨。先是海上客最昵蘅香,既有小隙,外史心弗善也,遇蘅香加厚,病中常遣使存问,兼致医药之资,亦可谓深于情者矣。辛未秋季卒,年二十四,葬清凉山侧。懒云山人呼蘅香为酒友,其卒也,山人吊以二绝云:
一醉沉酣永别离,负卿惟有寸心知。
生平爱作香奁体,偏是蘅芜未入诗。
译遥遥回忆萧斋中宝相花般的容颜绽放,曾与她共同在金樽玉笛间徘徊。从今以后只能痛洒鲛人般的眼泪,即使拿十斛明珠也换不回来。素娟 素娟,海陵人,辛未年春天来到金陵。刚满碧玉年华,童真尚未消退,像新月照人、轻云出山,望去足以消解尘俗的忧思。起初并没有很大的名声,多次参加水阁宴会,与文宝并肩而坐。懒云山人赠给文宝的诗中有“素月娟娟宵脉脉,秋心分领是何人”一句。女伴们喜爱这两句,争相绣在领巾上,如同《杏花春雨词》被织在罗帕上一样。素娟尤其吟诵不止,却不知道“秋心分领”的意思,以为专门是为自己作的,便请求山人把它写在扇面上。山人既不忍心欺骗她,又不忍拂逆她的心意,于是另作《一剪梅》二阕说:从小生得娉婷秀美,实在惹人怜爱;素雅的身影轻盈,素净的容貌天然。梳妆完毕,倚在画栏前;花儿也娟秀,月儿也娟秀。偶尔陪着檀郎进入华美筵席,素面从帘后窥看,素手调弄琴弦。琵琶斜抱,鬓发如云偏向一边;姿态娟秀,韵致也娟秀。百株琼花中谁能与她并肩?樊素争艳,束素如同织锦。有时倚着竹子短暂流连,风吹来娟秀,露水沾润也娟秀。她居住在兜率宫的第几重天?白色的笔墨难以描写,白绢也不要轻易丢弃。愿你珍惜这段美好因缘,怜惜这样的娟秀,不要误了这样的娟秀。素娟得到这首词十分欢喜,便在秦淮灯船中配乐传唱,大家争相传诵;素娟的名声于是大盛,歌筵舞席上,佳客争着邀请她。先有一个轻薄子弟,想出重金挟持她离去,素娟至死不从。这个人不久因别的事情败落,众人都佩服素娟有远见。某位太守从江北来,一见素娟,惊叹她像神女,赠送七襄锦作为见面礼,意在替素娟梳栊。素娟不答应,太守兴味索然,只好另找金仙;他因为爱素娟而爱金仙,但始终觉得不如素娟美。第二年他又来金陵,仍然邀请素娟陪酒,问素娟家中缺少什么。素娟预先猜到他的意图,回答说:“近年来稍微富裕了些,承受贵人的赏赐太多,恐怕会折损福气;而且不久就要成为贫家妇,金玉锦绣也没有用处。”太守默然无言。后来他又极力称赞金仙的美貌才艺,坚持要再次邀请金仙,太守答应了。素娟就是这样聪慧而善于随机应变。素娟的声价日益增高,性情却十分闲适安逸。她住在临近桃叶渡的地方,每天早妆刚刚结束,便手扶钓竿,倚着水栏垂钓;人们看见她,仿佛烟雾笼罩着白芍药,柔美清艳,几乎没有可以相比的人。蛎道人说她秀丽的容色令人爱慕,确实是得到了山川灵气的人。确实如此。秦淮灯船最兴盛时,游女如云,贵家眷属爱慕素娟的婉丽,常邀请她一同游玩,院中人尤其羡慕她。起初素娟和小灜仙交好,结为手帕姊妹。灜仙比她小两岁,已经先嫁了人,却没有得到好归宿,详情见《灜仙传》。素娟很想从良,但鉴于灜仙的覆辙,又十分犹豫。大概在她声名鼎盛之时,爱慕她的人很多,嫉妒她的人也不少;流言蜚语伤害君子,何况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弱女子呢?她想求得脱身离去,也是合宜的。蘅香 蘅香,广陵人。举止潇洒,落落大方,有大家闺秀的风度。她喜欢化淡妆,没有涂脂抹粉、遮袖掩饰的习惯。擅长演唱昆曲,意气豪迈,声调高亢,仿佛能遏止行云。当时金陵宴会以药倦斋最为盛大,幕客和寓居的官员为了避暑消寒,都聚集在那里;每次聚会,蘅香必定参加。她既然和各位名公交游,便自视甚高,俯视一切,即使大腹便便的富商也无从一睹她的容貌。因此她所到之处往往不合意,郁郁不得志。遇到盛大宴会,便用酒浇灌胸中的郁结,一次喝下几十杯。醉后耳热,按着节拍悲歌,听的人都替她流泪。悔余庵主人往来金陵,对她十分赏识。主人有孔北海的风度,座上常常宾客满堂,全力替蘅香宣传,赋诗记事,座客也跟着唱和,积累到数百首。如今《悔余集》中所收的叠韵诗七十首,都是由蘅香引发的。其中警策的句子说:“文章没有不是迷阳草,坐久之后心清而进入妙香。”这句专指蘅香。蘅香以和市侩为伍为羞,心气日益强硬,处境日益困顿,又加上借酒自我伤害,嗜好芙蓉膏,身体日益羸弱。双湖外史和蘅香情趣相投,在歌场酒席之间相对无言,却平淡而意味深长。此前海上客最亲近蘅香,后来两人略有嫌隙,外史心中很不以为然;遇到蘅香便格外厚待,她生病时常常派人问候,还送去医药钱,也可以说是深于情谊的人了。辛未年秋季她去世,年仅二十四岁,葬在清凉山旁。懒云山人称蘅香为酒友,她去世后,山人作两首绝句吊唁:一醉沉酣之后便永远离别,对不起你的地方,只有我的一片真心知道。平生喜爱写香奁诗体,偏偏诗中没有写到蘅芜。
占得清凉土一抔,荒郊埋玉不胜愁。
何人为立真娘碣,点缀风流似虎邱。
小灜仙
小灜仙,广陵人。颜色如海棠经雨,艳冶绝伦,而眉宇间,时露英气。年十三,来金陵,髫发双垂,殊可人意。年十四,艳声遂噪,与素娟齐名。每有雅集,招素娟者,必兼招灜仙。素娟长灜仙二龄,以貌胜,而歌喉稍亚。灜仙则抑扬宛转,极穿云裂石之胜,每度曲时,坐中欢哗顿息,屏气凝神,潜心领略,惟恐其曲之终,在局外者,亦不禁喝采。又能串《思凡》、《佳期》等戏,红氍毹上,应弦赴节,真不啻袅袅垂杨,摇曳于晓风残月时也。初抵金陵,齿弱而憨,稍露芒角,日与诸名流濡染,吐属亦渐臻清妙矣。某贵公子,年甫弱冠,温文尔雅,钟爱灜仙,灜仙意亦向往,遂订婚嫁。公子格于严命,事中止。江北某镇军以威挟之,掷与鸨母白金三百,径挟之去,非所愿也。镇军好内,如夫人者六人,灜仙班在第七,众姬以其出身乐籍,共起揶揄之。镇军豪宕无定性,宠日衰,褫去衣饰,迫使共婢媪操作,常吞声饮泣。年甫十五,遭此折磨,令人有煮鹤焚琴之恨!惩伪騃人,赋《减字木兰花》惜之云:
灜洲仙子,袅袅亭亭谁得似?小样红妆,立向瑶阶妒海棠。 东君酝酿,勒住好春香未放。跋扈风来,擘柳吹花一夜开。
紊英
素英,广陵人,家居廿四桥头。姿致绰约,跌宕风流。乡宦某公嬖之,拟置作簉室,定约后,垩壁清尘,已将作阿娇之贮矣。某公旋病卒,室中人恚甚,谓病由素英致,乞江都令按其事。素英闻信,星夜逃至金陵。甫卸装,先声已播,招侑洒者无虚日。九十九洲钓徒,遍游南北,阅人甚多,自为生平所见,无如素英态度者。居秦淮未匝月,艳名颇重,略亚素娟,时称二素。寻为匪人所构,遂成讼。江宁令牒拘之,素英窘甚。与懒云山人仅一面,丐素娟代请缓颊。山人以诗寄令云:
六朝金粉久荒凉,才有生机上绿杨。
修到秦淮风月长,岂宜飞牒捉鸳鸯?
译只占得清凉山一抔土地,荒郊中埋葬美人玉骨,实在令人无限愁苦。谁来替她立下真娘的墓碑,使这段风流佳话像虎丘一样得到点缀流传?小灜仙 小灜仙,广陵人。容貌像雨后的海棠,艳丽妩媚,无人能比,但眉宇之间时时显露英气。十三岁来到金陵,梳着两条垂下的童发,十分惹人喜爱。十四岁时,艳名便传遍了,与素娟齐名。每逢雅集,邀请素娟的人一定也会邀请灜仙。素娟比灜仙大两岁,容貌胜过她,但歌喉稍逊;灜仙的歌声抑扬宛转,极有穿云裂石的力量。每次演唱,席间的喧哗便立即停止,大家屏息凝神,专心领略,唯恐曲子结束;即使在局外的人,也不禁喝彩。她又能串演《思凡》《佳期》等戏,在红毡毯上随弦应节,真不亚于袅袅垂杨在晓风残月中摇曳。她初到金陵时年纪尚小,天真憨厚,稍稍显露锋芒;后来每天受各位名流熏染,说话作文也渐渐达到清妙境界。某位贵公子刚过二十岁,温文尔雅,十分钟爱灜仙,灜仙也有意于他,于是订下婚嫁之约。公子受父母严命约束,婚事中止。江北某镇军以威势胁迫灜仙,给鸨母三百两白金,直接把她挟持带走,这并非她的心愿。镇军好色,家中有如夫人六人,灜仙排在第七;众姬因为她出身乐籍,一同起来讥笑她。镇军豪放任性,宠爱日渐衰退,剥去她的衣饰,逼她和婢女、老妇一起做杂役,她常常忍住声音暗自哭泣。她才十五岁,便遭到这样的折磨,令人产生煮鹤焚琴般的痛惜!惩斥那个虚伪愚蠢的人,作《减字木兰花》词怜惜她说:灜洲仙子,袅袅婷婷,有谁能像她?小小的红妆女子,站在瑶阶前,竟使海棠也嫉妒。春神正在酝酿春意,却勒住美好的春香,不让它开放。狂暴的风突然吹来,一夜之间把柳条花朵全都吹开。紊英 素英,广陵人,家住二十四桥头。姿态婉约,举止潇洒风流。乡宦某公宠爱她,打算纳她为侧室;定下约期后,粉刷墙壁、清扫尘埃,已经准备把她像陈阿娇一样安置在金屋中。某公不久因病去世,家中人十分愤恨,认为他的病是素英造成的,请江都令查办此事。素英听到消息,连夜逃到金陵。刚刚卸下行装,她的名声已经传开,前来邀她陪酒的人没有一天中断。九十九洲钓徒遍游南北,见过的人很多,他认为平生所见没有一个人的风姿能比得上素英。住在秦淮不到一个月,她的艳名已很盛,略逊于素娟,当时人称“二素”。不久她被坏人诬陷,于是成了诉讼对象。江宁令发公文拘捕她,素英十分窘迫。她只同懒云山人见过一面,便请求素娟代为说情。山人作诗寄给县令说:六朝金粉荒凉已久,才刚有一点生机爬上绿杨。修炼到秦淮风月长存的境界,哪里应该发公文来捉拿鸳鸯?
素娥失计方奔月,再困云英奈若何?寄语风流贤令尹,护花恩比种花多。遂免逮。此事与《随园诗话》袁香亭事绝相类,亦佳话也。素英自是厌薄烟花,飘然遁去,虽同辈亦不知其踪迹云。小玉红 小红小玉红,六合人,转徙维扬,年十三至金陵。慧眼修蛾,天然韶秀,雏发未燥,盘辫插花,丰姿殊韵绝也。两颧微高,而其隽逸之气,如太原公子裼裘而来,自不可掩,又如高秋健鹘,乍得新霜,分外神俊。至其柔腻熨贴,则飞鸟依人,明月入怀,别有一种风致。歌喉酷似小灜仙,唱《仙圆》一阕,沈爽滑烈,动荡心魄,清商徐引,倾其侪辈。菱湖长精于音律,品秦淮曲口,以小玉红为第一。此论既出,一军皆惊。盖以其年尚稚,而名未着也。资格取人,遂无真赏,嘲风弄月,亦如是乎?所居近东水关,屋宇颇隘,而为灯舫往来必经之地,游人属目。懒云山人偶过此,遥见玉红,讶其神采颇类灜仙,招使度曲,叹赏不置,即以所谱《秦淮灯舫新曲》画纨扇赠之。玉红粗识之无,略为解释,已洞悉全套节奏。山人又赠联云:“青莲绝唱夸群玉,白石新词付小红。”玉红手制茉莉花球赠山人,兼丐题咏,山人即席赋《百宜娇》谢之云:琢玉为花,剪冰成颗,妆罢彩丝穿就。式仿晶圆,影偷月小,鼻观清芬参透。奇葩媚夜,恐暗里春光微漏。想攒将碎瓣团围,趁伊含蕊时候。刚好是风前浴后。偏懒押瑶簪,学贻琼玖。配有莲花,答来栀子,故故芳心挑逗。低悬麝帐,料素艳今宵生受。到更阑酒梦醒时,妙香徐嗅。玉红得词甚喜。蛎道人亦赏识之,赠诗云:生小眉颦尚未舒,亭亭初日照芙蕖。寻芳已遍青溪曲,李俗桃粗总未如。自是声名顿起。玉红与素娟、灜仙,皆为手帕姊妹,排行第五。又有名小红者,齿与玉红若,亦婉慧。岫云岫云,一名秀芸,兴化人,幼随母居仙女庙,己巳春来金陵。年十六,姿态妩媚,秀外慧中。善歌舞,豪于饮。居城南之璇子巷,声名藉甚。与蘅香、如意,常往来于药倦斋中。先是海上客最昵蘅香,继因投契过深,略生嫌隙,海上客遂专注岫云,花晨月夕,觞咏流连,岫云无不与者。海上客善度昆曲,每偕岫云更唱迭和,色授眉与,旁观亦艳羡之。庚午秋,傍花居士赴试金陵,一见岫云,遂相款洽。岫云手持素箑,上画鸡冠花,索居士题,居士援笔立就,句云:“虽然非草非花质,却比群芳出一头。”意以第一人许之也,岫云喜甚。居士又属泰西人为照像,遍征题咏,由是岫云名益播。某大令欲以六百金落其籍,未之许。江左某生亦来应秋试者,强纳为姬,拒之更力,生乃纠恶少年十余人,谋窜取之。居士侦知,匿岫云于别室,匝月事寝,岫云深德居士,欲委身事之。嗣居士将归,岫云每询行程,辄有采凤灵犀之感。临别折兰花数枝,授居士曰:“以此订同心耳。”居士谱《高阳台》一阕云:丁字帘前,辛夷花底,维舟曾共寻春。慵自梳头,淡妆不着罗裙。闲云心性生来懒,只闲情绊住闲身。待安排,纸阁芦帘,贮取真真。无端又作天涯梦,叹飘蓬踪迹,同是沉沦。两度秋风,争忘石上前因?搴兰当作将离芍,付箫郎,暗领清芬。最难禁,握别绸缪,后约殷勤。明年居士重来,访岫云于钓鱼巷,鹣鹣鲽鲽,又逾两月。客有与居士同游者,性暴躁,岫云不甚礼之。一日偕居士过访,岫云匿不出,客大怒,出声垢谇,碎其香奁什具殆尽。居士再三解劝不及。居士性极温存,乃为同伴所累,深自惶歉。又因岫云别有所欢,不免稍露秀才本色,遂与绝。惩伪騃人戏代岫云作《菩萨蛮》寄之云:曲阑倚遍愁心续,郎心更比阑干曲。寒意袭轻衫,郎心寒不寒?秋风吹木叶,叶与林长别。莫漫怨秋风,春花往日红。近惟海上客岫云情好无间云。如意如意,广陵人,居钓鱼巷之西。圆颊丰肌,其秀在骨,人以肥环目之。爱作淡妆,如梨花倚雪,有屏弃铅华之意。阳羡山樵,雅爱怜之。名与蘅香、岫云埒。时双湖外史提唱蘅香,海上客提唱岫云,山樵则专提唱如意。三君皆名流,多在药倦斋、秤它巷两处雅集,座无杂宾,惟乘骢旧使、柳下客、西湖渔隐、懒云山人间与焉。诸君品题,谓蘅香豪迈,岫云冶丽,至于静穆自喜,不即不离,青楼而有良家气韵者,断推如意为最。然如意颇自矜重,非所属意,缠头锦虽厚不往。有武弁某招与游,峻拒之。某怒,遣勇丁围门以威力相胁。如意侦知,由后户先避去。是时驻防兵弁日与歌楼寻衅,遂有大哄秦淮之举,絷女妓数人,曳归内城,数日始放还。从此如意视烟花为恶道,深自潜匿,日以从良为念。庚午夏,扬州司马纳为姬,同伴羡其得所,而山樵怅惘不已,赋《减字木兰花》惜之云:
译素娥失算后才奔向月宫,云英再次受困又能怎么办?寄语风流贤明的令尹,保护花朵的恩情胜过栽花。于是她免于被捕。这件事和《随园诗话》中袁香亭的事极为相似,也是一段佳话。素英从此厌弃烟花生活,飘然离去,即使同辈也不知道她的踪迹了。小玉红 小红 小玉红,六合人,后来迁居维扬,十三岁来到金陵。眼睛明亮,眉毛修长,天生美好秀丽;头发尚未长成,盘着辫子插着花,丰姿格外秀逸绝伦。两颧微微隆起,但她俊秀洒脱的气质,像太原公子穿着裘衣而来,实在无法掩饰;又像深秋健壮的鹘鸟刚经新霜,格外神采俊逸。至于她柔美细腻、妥帖可亲的一面,则像飞鸟依人、明月入怀,另有一种风致。她的歌喉很像小灜仙,唱《仙圆》一曲,声音深沉清爽、流利刚劲,震动人的心魄;清商调缓缓引入,胜过同辈。菱湖长精通音律,品评秦淮歌妓,以小玉红为第一。这个评价一出,满座都惊讶,因为她年纪还小,名声也未显。难道只按资历取人,便没有真正的赏识吗?吟风弄月的品评,难道也要如此吗?她住处靠近东水关,屋宇很狭窄,却是灯船来往必经之地,游人都注目观看。懒云山人偶然经过,远远看见玉红,惊讶她的神采很像灜仙,便招她来演唱,赞叹不已,立即把自己谱写的《秦淮灯舫新曲》题在白绢扇上赠给她。玉红粗略认识其中的字,只稍加解释,便完全明白了全套节奏。山人又赠联说:“青莲的绝唱夸赞群玉,白石的新词交给小红。” 玉红亲手制成茉莉花球赠给山人,又请求他题诗,山人当席作《百宜娇》答谢她:把美玉雕成花朵,把冰剪成颗粒,梳妆完毕后用彩丝穿在一起。形制仿佛晶莹的圆珠,影子偷取小小的月光,鼻中充分领略清幽的香气。奇异的花朵在夜色中妩媚,恐怕暗中把春光也微微泄露出来。想来是把零碎花瓣聚拢围成花球,趁她含苞待放的时候制成。正好像在风前沐浴之后。偏偏懒得把它插在美玉簪上,却学着赠送美玉。配上莲花,回应栀子,故意撩拨芳心。低低悬挂在麝香帐中,料想今夜素雅的艳色一定会承受它的香气。直到更深酒醒、梦醒时,才慢慢闻到这奇妙的香气。玉红得到这首词十分欢喜。蛎道人也很赏识她,赠诗说:从小便微蹙眉头,至今还没有舒展;亭亭而立,如初升的太阳照在荷花上。寻遍青溪曲折处的芳踪,李花的俗、桃花的粗,总都比不上她。从此她的声名突然兴起。玉红和素娟、灜仙都是手帕姊妹,排行第五。另有一个名叫小红的人,年纪和玉红相仿,也很婉约聪慧。岫云 岫云,另名秀芸,兴化人,幼年随母亲住在仙女庙,己巳年春天来到金陵。十六岁时,姿态妩媚,外表秀丽而内心聪慧。擅长歌舞,豪爽能饮。她住在城南璇子巷,声名非常显赫。她和蘅香、如意常在药倦斋往来。此前海上客最亲近蘅香,后来因为交情过深而略生嫌隙,海上客便专心与岫云交往。花晨月夕,饮酒赋诗、流连赏玩,岫云无不参与。海上客擅长演唱昆曲,常常和岫云一人唱、一人和,彼此以容色眉目传情,旁观者也艳羡不已。庚午年秋天,傍花居士赴金陵应试,一见岫云便和她亲近交谈。岫云手持一把素扇,扇上画着鸡冠花,请居士题字;居士提笔立即写成,句子是:“虽然不是草也不是花的本质,却比群芳高出一头。”意思是把她推许为第一人,岫云十分高兴。居士又请泰西人替她照相,广泛征求题咏,因此岫云的名声更加传播。某位大令想用六百金替她脱籍,她没有答应。江左某位书生也来参加秋试,强行要纳她为妾,她更加坚决地拒绝;书生于是纠集十多个恶少年,谋划掠走她。居士侦知此事,把岫云藏在别的房间;过了一个月,事情才平息。岫云深深感激居士,想把自己托付给他侍奉。后来居士将要归去,岫云每次询问他的行程,总有心灵相通、彼此知意的感受。临别时她折下几枝兰花交给居士,说:“用这个来订下我们同心的约定。”居士作《高阳台》一阕说:丁字帘前,辛夷花下,曾经停船共同寻春。懒得自己梳头,淡淡妆容,也不穿罗裙。闲云般的心性生来慵懒,只是闲情把清闲的身子牵绊住。等着安排好纸阁芦帘,把真真珍藏起来。无端又做起天涯漂泊的梦,叹息像飞蓬一样的踪迹,彼此同样沉沦。经历两度秋风,怎能忘记石头上的前世因缘?采来兰花,便当作将要离别的芍药;交给箫郎,让他暗中领会清芬。最难禁受的是握手告别时的缠绵,以及对日后相约的殷切期盼。第二年,居士又来了,在钓鱼巷访问岫云,两人如鹣鹣、鲽鲽般相亲相爱,又过了两个月。有位客人和居士同游,性情暴躁,岫云对他不太礼敬。一天,居士陪他一同来访,岫云躲起来不肯出来,那客人大怒,出声辱骂,把她的香奁和各种器物几乎全都砸碎了。居士再三劝解也来不及。居士性情极其温和,却被同伴连累,深感惶恐歉疚。又因为岫云另有欢爱之人,难免稍稍显露出秀才的本色,于是便同她断绝了关系。惩伪騃人戏作岫云的口吻,写了一首《菩萨蛮》寄给她,说:我倚遍曲曲栏杆,愁绪绵延不绝;你的心却比栏杆还要曲折。寒意侵袭着轻薄的衣衫,你的心是否也感到寒冷?秋风吹落树叶,树叶也将同树林永远分别。不要徒然怨恨秋风,往日的春花也曾经红艳。近来只听说海上客与岫云感情亲密无间。如意 如意是广陵人,住在钓鱼巷西边。她脸颊圆润、肌肤丰腴,秀美深入骨相,人们因此称她为“肥环”。她喜欢化淡妆,像梨花依傍着白雪,仿佛有意抛弃铅华。阳羡山樵非常爱怜她。她的名声可与蘅香、岫云并列。当时双湖外史提倡蘅香,海上客提倡岫云,山樵则专门推重如意。三位都是名流,常在药倦斋、秤它巷两处雅集,座中没有闲杂客人,只有乘骢旧使、柳下客、西湖渔隐、懒云山人间或参加。诸君品评她们,说蘅香豪迈,岫云艳丽;至于娴静肃穆、自得自适,与人若即若离,却在青楼中具有良家女子气韵的,断定以如意为最。然而如意颇为自重,不是她看中的人,即使送来很厚的缠头锦,她也不肯前往。有个武官邀请她同游,她严词拒绝。那人恼怒,派勇丁包围门户,想用武力威胁她。如意侦知此事,从后门先行躲避。当时驻防的兵官天天到歌楼寻衅,于是发生了大闹秦淮的事件,捆绑了几个女妓,拖回内城,过了几天才放回来。从此如意把烟花之地视为恶道,深深隐藏自己,每天都想着从良。庚午年夏天,扬州司马把她纳为姬妾。同伴们羡慕她有了归宿,山樵却惆怅不已,写了一首《减字木兰花》为她惋惜:
扬州小杜,肠断烟波江上路。叶已成阴,孤负寻春一片心。宵凉梦杳,如意珠沉星影小。不怨嫦娥,只怪瑶台风露多。大文卿 小文卿大文卿,盐城人。明姿憨态,光彩射人。壬申夏五月既望,湘君偕慎独生,宴懒云山人于秦淮画舫,清飙微起,微波不澌,湘君召酒佐二人,一则文卿也。既入座,吐属圆利,举止娇殢,四坐欢然,湘君乐甚。自是一意文卿,不复恋道旁苦李矣。龙眠画史,亦雅重文卿,极口揄扬之。然画史周历花丛,取多弃少,未免爱博不专。近则检束身心,深防跅弛,故虽癖好文卿,踪迹恰不甚密。惟湘君至诚皈依,为赋《采萧》之诗,“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有此亲切,人或以微词取笑,文卿争之必力,文卿相待亦颇加厚。方文卿之初至金陵也,名已着,嗣因事构祸,所欢挈至姑苏避之,事定重来,声名更盛,骎骎乎肩随素娟矣。近与素娟、岫云诸名下,结为手帕姊妹,类聚群分,亦如文人标榜,可笑也。秋波稍有雌雄,是白璧微瑕,而一种温腻之气,实足令人心醉,慎独生赠诗云:娇小双文剧可怜,得人意处最便娟。泥卿一唱清平调,不作鸳鸯也是仙。同居有小文卿者,稍瘦怯,而亦自楚楚可怜。巧龄 巧珠巧龄,年十三,巧珠,年十一,金陵人,居牛市水阁,皆安月娥养女也。月娥另有传,在《衰柳记》中。金陵克复后,秦淮旧人存者,齿皆垂暮,后起绝少,仅安家两巧耳。巧龄姿貌中人,而酬应便捷,妙于语言,每值宴会,辄以舌战众宾,虽老名士不能屈。善捶洋琴,手口相应。前统领某镇军,来金陵,钟爱之,以安家为邸舍。值巧龄生辰,置酒高会。巧龄欲致全真散人,未至,寄赠联云:“调舌能为千百巧,称觞初度十三龄。”盖慰藉之也。巧珠便嬛伶俐,娇稚可怜,唱昆腔小调,无不入拍,每姊妹合串杂剧,群叹为双绝。秦淮方升平时,一河两岸,妓家比屋而居,以京帮为上品,苏帮次之,扬帮又次之,近日风流薮泽,全属扬帮矣。两小庶能延京帮坠绪乎?大翠龄大翠龄,海陵人,良家女,年十四,以父负债急,鬻身于广陵李八家,居仙女镇,与詹上舍昵,欲委身相事,上舍亦心许,假母不欲也,强挈至金陵。辛未夏,傍花居士访翠龄于小玉红家,脸晕微红,如芙蓉之倚朝露,修洁自好,婉慧多情,而眉黛间时有恨色。居士因灯舫之会,酒阑细询隐衷,翠龄以詹上舍旧约告,属居士作书寄上舍。居士怜其多情,同社宴集,必招致侑酒,声价渐高。然日以从良为念,假母患之,以计赚归。翠龄既归,念居士不去口,每逢金陵客,必询踪迹。壬申春,复来金陵,晤居士,自言忧伤蕉萃,恐不久于人世,辄呜咽不自持。居士再三慰劝乃已。时有某统领者,甚爱翠龄,谋以六百金落其籍。翠龄亦厌倦风尘,矢愿相依。房中媪,窃闻其议,阴白假母,假母尼其事,陵虐百端。翠龄知事不谐,与某君诀别,促其速归,夜饮芙蓉膏死,年二十有二,闻者无不太息。淮南大令为作传,春谷明经为作诔,惩伪騃人闻其事,赋《浪淘沙》悯之云:花月太匆匆,泪裹巾红。香魂轻逐五更风。生与芙蓉争艳丽,死殉芙蓉。磨蝎苦临宫,比翼无从。星期密约竟成空。傅粉何郎情未断,再世重逢。小桂小桂,广陵人,如意之妹也。长身玉立,艳冶如桃花,善谈谑,能令四坐解颐。与素娟、双凤、小灜仙、小玉红相善,号五姊妹,为后进之翘楚。辛未秋,傍花居士宴全真散人于画舫,招来侑酒,歌喉清脆,酬酢当人意,手持折叠扇,扇上小楷能辨认,散人称赏。次日散人游秦淮,又见小桂立于柳阴之下,旁侍一女童,俨然画意,遂赠以《虞美人》词云:兰汤浴罢梳妆懒,宝髻松松挽。白罗衫子茜纱裙,闲与知心小婢立斜曛。桃枝绿扇摇风细,粉汗香融腻。扇头谁写十三行,仔细端详,笔画似檀郎。时悔余庵主下榻于药倦斋,方搜罗秦淮佳丽,一见小桂,叹为名不虚传,拟排日宴会,为得人庆。适有淮西降将慕其名,欲出重金梳拢,小桂不愿,又惧祸,乃宵遁。近闻艳名已噪竹西矣。双凤双凤,一名绮梧,兴化人。中身常貌,无瑕可摘,至于眼波之飘瞥,性格之温存,时盖罕其偶矣。与小玉红同居。蛎道人与全真散人,泛舟过东水关,适双凤凭阑伫立,数水面游鱼,着茜纱衫,持桃枝扇,偶一送盼,使人意消。蛎道人悦之,即招致舟中侑酒,赠以《凤凰台上忆吹箫》词云:云冷沾钗,雾香笼袖,从教芳思深深。记无双别传,引凤余音。多少花繁月皎,侬只是、未解归心。闲凝盼、携卿觅醉,助我题襟。难寻、阆风渺渺,休再问成连海上瑶琴。望玉霄清迥,谁共登临?传语双成料理,同觅取、凤子清吟。清吟罢,红灯暗销,绿酒停斟。
译扬州的小杜啊,江上烟波中的道路令人肝肠寸断。树叶已经成荫,辜负了我寻访春色的一片心。夜里清凉,梦境遥远;如意如沉入水中的明珠,连星光也显得微小。不要怨恨嫦娥,只怪瑶台上的风露太多。大文卿 小文卿 大文卿是盐城人。她容貌明丽,姿态娇憨,光彩照人。壬申年夏五月十六日,湘君和慎独生在秦淮画舫设宴招待懒云山人,清风微微吹起,细波轻荡。湘君叫来两名陪酒女子,其中一人就是文卿。她入座后,谈吐圆润爽利,举止娇媚慵懒,满座都很欢快,湘君尤其高兴。从此他一心喜欢文卿,不再留恋路旁的苦李了。龙眠画史也很看重文卿,极力称扬她。但画史周游花丛,喜欢得多、舍弃得少,难免爱好广泛而不能专一。近来他约束身心,严防放纵,所以虽然偏爱文卿,来往却并不十分密切。只有湘君至诚倾心,写了一首《采萧》诗,其中说“一个日子见不到你,就像过了三年”,亲切到了这种程度,有人便用含蓄的话取笑他;文卿一定极力为他争辩,文卿对待湘君也更加厚待。文卿当初刚到金陵时,名声已经很大,后来因事情牵连而遭祸,她所喜欢的人带她到姑苏躲避;事情平定后她重新回来,声名更加显赫,渐渐可以同素娟并驾齐驱了。近来她与素娟、岫云等名妓结为手帕姊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像文人相互标榜一样,实在可笑。她的秋波稍微带有雌雄难辨之处,这是白璧上的一点瑕疵;但她身上那种温柔细腻的气息,实在足以令人陶醉。慎独生赠诗说:娇小的双文实在惹人怜爱,最能讨人喜欢的地方,是她格外秀美动人。泥卿一唱起《清平调》,即使不做鸳鸯,也已经是神仙了。与她同住的还有小文卿,稍微瘦弱一些,却也自有楚楚可怜之态。巧龄 巧珠 巧龄十三岁,巧珠十一岁,都是金陵人,住在牛市水阁,都是安月娥收养的女儿。月娥另有传记,见《衰柳记》。金陵收复以后,秦淮旧日人物还活着的,大多都已经垂垂老去,后来出现的很少,只有安家这两个姑娘。巧龄的姿色属于中等,但应酬敏捷,尤其善于言辞。每逢宴会,她总凭口才舌战群宾,即使年老的名士也不能使她屈服。她善于弹洋琴,手指和歌声配合得很好。前统领某镇军来到金陵,十分喜爱她,便把安家当作自己的住所。恰逢巧龄生日,他设酒大宴。巧龄想请全真散人来,散人没有到,便寄来一副赠联:“调舌能为千百巧,称觞初度十三龄。”这是用来安慰她的。巧珠轻盈灵巧,娇嫩可爱,唱昆腔小调无不合拍;每当姊妹二人合演杂剧,众人都赞叹她们是双绝。秦淮太平时,河流两岸妓家鳞次栉比,以京帮为上品,苏帮次之,扬帮又次之。近来这个风流荟萃之地,完全成了扬帮的天下。这两个小姑娘或许能够延续京帮衰落的余绪吗?大翠龄 大翠龄是海陵人,良家女子,十四岁时因为父亲急于偿还债务,被卖身给广陵李八家,住在仙女镇。她同詹上舍亲近,想把自己托付给他,上舍也在心里答应了,但鸨母不愿意,强行把她带到金陵。辛未年夏天,傍花居士在小玉红家访问翠龄。她脸上微微泛红,像芙蓉依傍清晨的露水,身材修长洁净,自爱而秀美,温婉聪慧、多情,但眉黛之间不时流露出怨恨之色。居士借着灯船聚会,酒将尽时细问她心中的隐情,翠龄把同詹上舍旧日的约定告诉他,请居士写信寄给上舍。居士怜惜她多情,同社聚宴时总要叫她来陪酒,她的身价渐渐提高。然而她每天都想着从良,鸨母对此很忧虑,便设法把她骗回去。翠龄回去以后,口中不停念叨居士;每逢遇到金陵客人,必定询问居士的踪迹。壬申年春天,她又来到金陵,见到居士,自称忧伤憔悴,恐怕活不了多久,常常呜咽得不能自持。居士再三安慰劝解,她才停止。当时有位统领非常爱翠龄,打算用六百金替她脱籍。翠龄也厌倦了风尘生活,发誓愿意同他相依为命。房中的老妪暗中听到了他们的商议,偷偷告诉鸨母;鸨母阻挠此事,对她百般凌辱。翠龄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同那位官员诀别,催促他赶快回去,自己在夜里饮鸩而死,年仅二十二岁。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叹息。淮南大令为她作传,春谷明经为她作诔。惩伪騃人听说此事后,写了一首《浪淘沙》哀悯她:花月般的年华太匆匆,泪水浸透了红色的手巾。芬芳的魂魄轻轻随着五更的风离去。活着时同芙蓉争艳,死后又以芙蓉相殉。苦命的星宿磨蝎侵临命宫,再也无法成就比翼双飞。往日星期的秘密约定终究成了空。傅粉的何郎情意尚未断绝,愿来世还能重新相逢。小桂 小桂是广陵人,是如意的妹妹。她身材修长挺立,美艳如桃花,善于谈笑,能使满座的人都开怀。她同素娟、双凤、小灜仙、小玉红相交友善,号称五姊妹,是后起人物中的佼佼者。辛未年秋天,傍花居士在画舫上宴请全真散人,叫她来陪酒。她歌喉清脆,应酬恰合人意,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的小楷清楚可辨,散人非常赞赏。第二天散人游秦淮,又看见小桂站在柳荫下,旁边侍立着一个女童,俨然一幅画中的景象,于是赠她《虞美人》词:洗过兰汤后懒得梳妆,珍贵的发髻松松地挽着。穿着白罗衫、茜色纱裙,闲闲地同知心的小婢女站在斜阳里。桃枝般的绿扇轻摇着微风,粉汗和香气融成细腻的气息。是谁在扇头写下十三行字?仔细端详,笔画像是檀郎所写。当时悔余庵主住在药倦斋,正搜罗秦淮的佳丽。他一见小桂,便叹息她名不虚传,打算接连设宴,为她得遇知音而庆贺。恰好有个淮西降将仰慕她的名声,想出重金替她梳拢;小桂不愿意,又害怕惹来灾祸,于是连夜逃走。近来听说她的艳名已经在竹西传扬开了。双凤 双凤又名绮梧,是兴化人。身材中等,相貌平常,没有什么明显可挑剔的地方;但她眼波流转的姿态、性情的温柔体贴,当时很少有人能与她相比。她同小玉红住在一起。蛎道人和全真散人乘船经过东水关时,正好看见双凤倚着栏杆站立,数着水面的游鱼。她穿着茜色纱衫,手拿桃枝扇,偶尔投来一个眼神,便使人心神俱醉。蛎道人喜欢她,立即把她请到船中陪酒,赠给她一首《凤凰台上忆吹箫》:云气清冷,沾湿了发钗;雾气带着香味笼罩衣袖,任凭芳心深深地牵挂。记得《无双别传》中的故事,也记得引凤时留下的余音。花朵有多少繁盛,月色有多么明亮,可我只是还没有懂得归去的心情。闲闲地凝神远望,带着你寻欢买醉,也助我题写襟怀。阆风仙山遥远渺茫,难以寻觅,不要再问成连在海上弹奏的瑶琴。遥望清远的玉霄,谁同我一起登临?传话给双成仙子,让她安排妥当,同去寻找凤子的清越吟唱。清唱完毕,红灯渐渐暗灭,绿色的美酒也停止斟酌。
道人与散人为文字旧交,近日同作寓公,约以觞咏消夏,雅集颇多。散人方提挈玉红,道人亦拂拭双凤,自是雪藕调冰之地,两美常联袂比肩矣。小翠龄小翠龄,广陵人。年十四,光彩焕发,若太阳之升朝霞,若流云之吐华月。性恬雅,不多言,颇近闺秀风流,不似曲中人也。双钩亦纤好,无矫揉造作之习。清凉仙子心识其人,屡向惩伪騃人言之,騃人虽品题风月,而从不作曲巷之游,未之见也。一日闲泄子招之,騃人适同席,极许可,并夸仙子为正法眼藏。翠龄与大文卿同居,稔知騃人善以笔墨饰粉黛,即席求词,騃人戏赠《调笑令》云:调笑,调笑,自许年华正妙。怪他阿姊情痴,镇日妆楼锁眉。眉锁,眉锁,渐渐新愁到我。仙子亦赠诗云:不着胭脂自可怜,亭亭净植致天然。当筵莫怪娇羞甚,花未开时月未圆。仙子白下看花,已将十稔,平生赏识,惟王宝珠,每饭不忘。《衰柳传》中,汤小聪亦津津乐道。其余佳丽,类皆口有雌黄,独于翠龄,极力赞赏云。文玉文玉,广陵人。年十五,随母来金陵,居牛市秦二家水阁。秦二家为群艳所萃,文玉其冠也。凌波细步,丰致翻翩,性爱静洁,喜清谈,不屑学歌舞。己巳夏,傍花居士招之游,怜其遇,思为其戚量珠,议未成,值端午节以邻哄受惊,避居城北。未几,归某参军为侧室。金龄 小金龄金龄,姓耿,广陵人。己巳岁,来金陵,亦居秦二家。长文玉二岁,面如傅粉,肤若凝脂,妍笑工颦,大有西子捧心之态。温雅亚于文玉,而慧辨过之。时以白晳称者,推金龄最,故有白金龄之目。西湖渔隐最赏识,每招之侑觞。后又携其妹金宝来,同居钓鱼巷水埠头,名益盛。旋以讼事归广陵,为大贾赚去。秦二家自文玉、金龄去后,门前车马稀矣。近日又有小金龄者,亦广陵人,华容婀娜,姿态横生,真美人模样也。药倦斋主人昵之。惜无手口,故不为时所重,然专以色选者,当不忍遗弃。大金凤大金凤,广陵人。齿稍长,丰致嫣然,举止温雅,工于应对,知音识曲,能豪饮。居淮清桥察院之东偏。兵燹以来,旧院遗址,无可寻觅,即从前利涉桥、文德桥一带,所谓丁字帘前、落日放船好诸名胜,亦皆鞠为茂草。馆妓丛集钓鱼巷,湫隘已甚,名流望而却步。独金凤家,室宇精洁无纤尘,笛床琴几,位置不俗。起坐一小楼,钟山岚翠,扑入帘桁间,如在画图中也。某都督,能顾曲,喜金凤善歌,酒次辄招共按拍。清凉仙子与游灯舫,亦赏其跌宕,赠诗云:乌衣巷口夕阳红,十二阑干一笛风。何事金钗钗上凤,也来飞舞画船中?与大翠龄同居,自翠龄饮鸩后,人皆恨其假母,目为不祥,过者绝少,并金凤声价亦减矣。金仙金仙,广陵人。面带微麻,人戏呼为麻姑。而酬应周至,歌曲浏亮,殊不恶劣。半月君极垂怜焉。时素娟方负重名,半月仰慕之,招来侑酒,冀当素娟意,佩瑶巾扇,力求精品相贻。素娟身分既高,视之殊落落。半月君不怿,阳为顶礼素娟,实则狎昵金仙也。金仙与水阁主人不合,半月曾与水阁之宴,拟招金仙侑酒,主人长揖求免。金仙闻之,衔恨入骨,半月亦怒形于色,转丐全真散人赠词,以释其怨。散人赋《临江仙》云:金粉丛中谁作主,仙缘即是尘因,漫将嚼蜡视横陈。为卿搴杜若,聊当麝兰熏。雾鬓风鬟人隐约,隔帘轻启珠唇,闻歌子夜也消魂。泥他乌帽客,何事妒红裙?小玉琴小玉琴,广陵人。面目平正,齿如瓠犀,常品而无俗韵,一笑媚生,尤擅风骚之致。阳羡山樵,自如意嫁后,怅怅若有失,得玉琴喜甚,谓其性格近似如意,遂招致之。玉琴工度曲,其声清越以长,每值更阑烛灺,酒半星稀,曼声发于座上,真足解宿酲、驱睡魔也。又善酬应,多从富商大贾游,故艳声颇着,而韵事不多见。大宝龄大宝龄,广陵人。面目开阔,气象峥嵘,一洗青楼冶荡之习。旧在广陵演剧,扮大花面,声若洪钟,《红楼梦》中之葵官也。来金陵遂不演剧。清凉仙子曾一招侑酒,颇嫌其过于豪放,解之者曰:“柳耆卿‘晓风残月’,与苏长公‘大江东去’,并美词场,何必袅袅娉娉之为是,而铮铮佼佼之为非乎?”仙子一笑。某参军颇昵爱之,常招往药倦斋中,使点双陆筹。小琴仙小琴仙,广陵人。年十四,夭桃颜色,着露尤妍,细柳身材,临风善舞,其媚在骨,其腴在神,虽年未破瓜,而送盼流娇,已足令人心醉。向居小灜仙家,两小无猜,颇称相得。灜仙嫁后,渐解生愁,近与小玉红同居,俊爽不逮玉红,而妖冶则似过之矣。龙眠画史、铁笛仙,俱极口赞赏。小素贞小素贞,六合人。年十四,随母来金陵,居钓鱼巷之秦二家。丰姿窈窕,媚态横生,初试登场,芳名未着。更生子首提唱之,赠以诗云:古棠城是阿侬家,日向龙津学浣纱。
译道人和散人是文字上的旧交,近来又一同寄居在外,约定以饮酒吟咏来消磨暑日,雅集很多。散人正提携玉红,道人也在抬举双凤;从此在这清雅如雪藕、冰水般的地方,两位美人常常携手并肩出现。小翠龄 小翠龄是广陵人,十四岁,光彩焕发,像太阳升入朝霞,又像流云吐出明月。她性情恬静高雅,不多说话,很有闺秀的风韵,不像曲中女子。她的一双小脚也纤秀美好,没有矫揉造作的习气。清凉仙子心里很赏识她,多次向惩伪騃人谈起。騃人虽然品评风月,却从不游逛曲巷,因此一直没有见过她。一天,闲泄子请她来,騃人正好同席,对她极为赞许,并夸清凉仙子有“正法眼藏”。翠龄同大文卿住在一起,深知騃人善于用笔墨为脂粉增色,便当席请他作词,騃人戏作《调笑令》赠她:调笑,调笑,自以为正值青春美好的年华。可怪她姐姐情意痴迷,整天把眉头锁在妆楼上。眉头紧锁,眉头紧锁,渐渐地新的愁绪也来到我心中。仙子也赠诗说:不施胭脂也自然惹人怜爱,亭亭玉立、洁净挺拔,姿态全出于天然。当筵席上不要奇怪她格外娇羞,花尚未开放,月尚未圆满。仙子在白下观赏花事,已经将近十年,一生所赏识的,只有王宝珠,吃饭时也不曾忘记。《衰柳传》中,汤小聪也津津乐道于她。其余佳丽,大多都受到过他的褒贬,唯独对翠龄,他极力赞赏,说:文玉 文玉是广陵人,十五岁时随母亲来到金陵,住在牛市秦二家的水阁。秦二家是群艳聚集之处,文玉是其中最出众的。她脚步轻盈细碎,风姿丰美而灵动,性情喜爱安静洁净,喜欢清谈,不屑于学习歌舞。己巳年夏天,傍花居士邀请她出游,怜惜她的遭遇,想替她的亲属筹集赎身钱,商议尚未成功,恰逢端午节因邻居喧闹受到惊吓,便躲到城北。不久,她嫁给某参军做侧室。金龄 小金龄 金龄姓耿,是广陵人。己巳年到金陵,也住在秦二家。她比文玉大两岁,面容如傅粉般白净,肌肤像凝结的脂膏,笑时妍丽、蹙眉也动人,很有西施捧心的姿态。温柔雅致略逊于文玉,但聪慧善辩超过她。当时以皮肤白皙著称的人,首推金龄,所以有“白金龄”的称呼。西湖渔隐最为赏识她,常叫她来陪酒。后来她又带妹妹金宝来,一同住在钓鱼巷水埠头,名声更加显盛。不久因诉讼之事回到广陵,被一个大商人骗走。秦二家自从文玉、金龄离开后,门前车马就稀少了。近来又有一个小金龄,也是广陵人,容貌华美、体态婀娜,姿态横生,真像一位美人。药倦斋主人亲近她。可惜她没有手艺和口才,所以不被当时人看重;但若只按容色选取,实在不忍舍弃她。大金凤 大金凤是广陵人,年纪稍长,风姿丰美而明艳,举止温柔文雅,善于应对,懂得音律曲调,而且能豪饮。她住在淮清桥察院东边。自从兵火以来,旧院的遗址已经无处寻找;就连从前利涉桥、文德桥一带,所谓“丁字帘前”“落日放船好”等名胜,也全都变成了茂盛的荒草。妓家聚集在钓鱼巷,地方狭窄低湿到了极点,名流望见便止步不前。唯独金凤家房屋精洁,一尘不染,笛床琴几的陈设也不俗雅。登上小楼坐卧时,钟山的青翠岚色扑入帘桁之间,仿佛置身画中。某位都督懂得欣赏曲调,喜欢金凤善于歌唱,饮酒时常叫她一同按拍。清凉仙子同她游灯船,也欣赏她歌舞的跌宕,赠诗说:乌衣巷口夕阳一片绯红,十二曲栏杆间笛声随风飘荡。为什么金钗上的凤凰,也飞到画船中来翩翩起舞?她同大翠龄住在一起,自从翠龄饮鸩后,人人都痛恨她的鸨母,把她视为不祥之人,经过那里的人也少了,连金凤的声价也降低了。金仙 金仙是广陵人,脸上带有轻微的麻点,人们戏称她为麻姑。但她待人应酬周到,歌声清亮流畅,并不粗劣。半月君非常怜爱她。当时素娟正享有盛名,半月仰慕她,便请金仙来陪酒,希望借此投合素娟的心意,还佩带瑶巾、手执瑶扇,极力请求她赠送佳作。素娟身份既高,看待金仙却很冷淡。半月君不高兴,表面上向素娟顶礼膜拜,实际上却亲近金仙。金仙同水阁主人不和。半月曾参加水阁的宴会,打算请金仙陪酒,主人却作揖请求免去。金仙听说后恨之入骨,半月也怒形于色,于是转而请求全真散人作词,以消解她的怨恨。散人作《临江仙》说:脂粉丛中谁来做主?所谓仙缘其实就是尘世因缘。不要把眼前横陈的美人看得像嚼蜡一样无味。为了你采来杜若花,姑且当作麝香兰草的熏香。雾鬓风鬟的人影若隐若现,隔着帘子轻启朱唇,听到她唱《子夜歌》也足以销魂。请问那个戴乌帽的客人,你为什么要嫉妒红裙女子?小玉琴 小玉琴是广陵人。她面容端正,牙齿像瓜子般洁白,属于寻常姿色却没有俗气;一笑便显出媚态,尤其擅长风骚妩媚的情致。阳羡山樵自从如意出嫁后,惆怅若有所失;得到玉琴后十分高兴,认为她的性情同如意相近,于是把她招来。玉琴善于演唱曲调,声音清越悠长;每逢夜深烛灭、酒喝到一半、星光稀疏时,她在座上舒缓放声歌唱,实在足以解除宿醉、驱走睡意。她又善于应酬,多同富商巨贾交往,所以艳名颇为显著,但风雅韵事不多。大宝龄 大宝龄是广陵人。她面容开阔,气象不凡,完全洗去了青楼女子妖冶放荡的习气。过去在广陵演戏,扮演大花脸,声音像洪钟,《红楼梦》中的葵官就是这一类角色。来到金陵后便不再演戏。清凉仙子曾请她陪酒一次,很嫌她过于豪放。替她解说的人说:“柳耆卿的‘晓风残月’和苏长公的‘大江东去’,都同样是词坛佳作,为什么一定要以袅袅婷婷为美,却把铮铮佼佼视为不好呢?”仙子笑了。某参军很亲近喜爱她,常叫她到药倦斋来,让她负责双陆的筹码。小琴仙 小琴仙是广陵人,十四岁,容色如早春桃花,沾上露水更加娇艳;身材像细柳,临风仿佛善于起舞。她的妩媚深入骨相,她的丰润来自神采;虽然年纪还未到破瓜之年,但流转目光、传送娇态,已经足以令人陶醉。她过去住在小灜仙家中,两人从小相处,彼此很合得来。灜仙出嫁后,她渐渐懂得产生愁绪;近来同小玉红住在一起,俊秀爽利比不上玉红,但妖冶艳丽却似乎超过了她。龙眠画史、铁笛仙都极力称赞她。小素贞 小素贞是六合人,十四岁时随母亲来到金陵,住在钓鱼巷的秦二家。她身材丰美、姿态窈窕,妩媚之态自然流露;刚开始登场,芳名还没有传开。更生子首先推重她,赠诗说:古棠城是我的家乡,我每天在龙津边学习浣纱。
一饮秦淮河畔水,眼前颜色艳如花。
年华娇小致蹁跹,试曲初登玳瑁筵。
素面每将团扇障,含贞羞唱《想夫怜》。
小翠红 妩龄
小翠红,广陵人,素娟妹也,另与大文卿同居。与小翠龄同庚,身躯细小,婀娜生姿,裙下双钩,如笼春笋,与小翠龄可称双璧。龙眠画史,绝爱怜之,闻有《白门新柳》之编,画史谓:“翠红为后起之秀,必不可遗。且阿姊素娟,名方洋溢,如午日之初中,翠红则质抱葳蕤,如朝阳之甫上。安见异日桃根,不方驾目前桃叶乎?”因亟为编人。又有妩龄者,广陵人,齿亦弱,娟秀可喜。沪上某部郎薄游金陵,招使侑酒,评为秦淮雏鬟之俊云。
小兰
小兰,广陵人。年十三,身材瘦小,态度轻盈,《桃花扇》所谓“怀中婀娜袖中藏”也。药倦斋主人赏之,决其它年必为上品。一日宴湘君水阁,招来侑酒,翩然入座,弱不胜衣,座客各垂怜焉。及引箜篌而唱,则又脆若调簧,响如裂帛,殊畅人意。酒阑,更串《十二红》曲,及诸杂耍,舞袖飘摇,直欲乘风飞去,又俨然一小灜仙矣。懒云山人酬以二绝云:
意态飘扬似半仙,何须花板试秋千。
可怜生就娉婷质,为赚当筵买笑钱。
掌上盘中事有无,雏龄天付此轻躯。
郎当鲍老休惆怅,老尚登场合认输。
白门新柳补记
前书以记为名,是记事非品花。采访所及,随得随录,名次之先后,与色艺之优劣无关焉。即以记事而论,传闻异词,爱憎异性,难免参错,稗官小说,游戏而已,不得以信史责之。前书间有遗珠,特为补记。养和近作淮海之游,他日归来,当不以鄙人为僭妄也。壬申季秋晓岚识。
妙红
妙红,字韵秋,金陵人。年十八,旧妓宫小婷女。温润秀逸,如玉离璞,如花逢春,两颊涡生,双钩笋瘦,工撇兰,能操琴。就京帮而论,色艺可肩随文宝,前记巧龄传中,期其延京帮坠绪,得兹妙红,或者在此而不在彼乎?幼时随母避乱海陵,壬申季秋回金陵,居桃叶渡之东舍,馆甫定,即为有心人物色。傍花居士偕野鹤道人访之,一见倾谈,风流蕴藉,大相称赏。居士出素箑索画,盖将面试之也。妙红对客挥毫,撇叶点花,了无羞缩之态。居士珍同拱璧,遍征题咏。次日为剑舞叟言之,招来侑酒,叟赠二绝云:
幼妇芳名迥出俦,比将风格待罗虬。
水乡荷芰都开过,艳绝芙蓉绚晚秋。
旧稿湘兰着意临,调脂吮墨费沉吟。
有人雅爱天然素,莫把红心压素心。
彩云
彩云,兴化人。年十八,由广陵来金陵,与小金龄同居。金龄轻盈若飞燕,彩云丰艳若玉环,人称双美。秦淮灯舫盛时,各路歌妓毕集,谓之趁热水,鱼目明珠,颇难辨认,因此彩云未甚知名。盂兰会后,趁热水者陆续散去,浮云既净,高秋自清,黛色岚光,始露青山真面目矣。一日,傍花居士与龙桧子泛舟清游,彩云适在邻舟度曲,哀怨悠扬,听之有惊秋意。曲终,小立船头,款洽絮语,殊增留恋。越日,冶秋之集,遂招侑酒,入座微带愁容,酬酢间颇露呻吟之态,野鹤道人异之,代为诊脉,始知其感冒已久,力疾而来。同人倍相怜惜,龙桧子赠以诗云:
颦眉如见病西施,风露清寒怯不支。
我喜赏秋胜销夏,闲云心性彩云知。
绮香 秀英
绮香又字绮卿,毗陵人。年十八。自幼转徙维扬,近寄寓于莫愁桃叶间。面如满月,肤若凝脂,性格温存,举止安贴,与岫云、文卿辈相伯仲也。无不可子、惜春主人,招野鹤山人、龙桧子、傍花居士作冶秋之集,是夕潮退波恬,舟轻人静,露珠桂月,分外清幽,不似向来喧嚷矣。座中素娟、小玉红,皆司空见惯者,惟彩云、绮香,初次识面。绮香酬应周至,不即不离,曲口亦颇大雅,座客称赏。龙桧子即席赠彩云诗,傍花居士复为绮香请,遂口占一绝云:
余霞如绮映妆楼,人影衣香续冶游。
次第看花休恨晚,白苹红蓼不胜秋。
同居有秀英者,亦明慧可人。
灜珠
灜珠,毗陵人。年十九,风姿濯濯,体态盈盈。暂寓秦淮,知交尚少,以故《新柳记》未经采入。向与素娟善,素娟为新学道人言之,赠以《一萼红》云:
板桥头,怅彩云渐散,烟水冷孤舟。灯火飘萧,佩环寥寂,看花人已归休。问沧海,遗珠谁访?认丰姿,如见杜家秋。影里情悰,尘中物色,累尔灵修。 艳说状元崇嘏,在清溪九曲,占尽风流。同辈云泥,故人车笠,名场一样牢愁。要借我、颓唐老笔,为玉人、声价长琳璆,从此琴天笛夜,心字香酬。
杨宝珠
杨宝珠,金陵人。年十六,貌丰艳,性敏慧,以手口胜。清凉仙子、野鹤道人俱不以为然,而龙眠画史赏之,铁笛仙争之尤力。且以前记王宝珠借口,谓“王宝珠何幸而巍然列《新柳记》之首,杨宝珠何不幸而不得缀《新柳记》之末乎?”因为采入。龙桧子诗云:
环肥燕瘦岂能同,各有灵犀各自通。
多事一编新柳记,白门处处刮酸风。
译只要在秦淮河畔饮一口水,眼前的容色便艳丽如花。正值娇小年华,姿态轻盈翩跹;初次试唱曲子,登上玳瑁装饰的筵席。她常用团扇遮住素净的脸,含着贞静的羞意,唱《想夫怜》。小翠红 妩龄 小翠红是广陵人,是素娟的妹妹,另同大文卿住在一起。她与小翠龄同岁,身材娇小,姿态婀娜;裙下的一双小脚像春笋笼在其中,同小翠龄可以称为双璧。龙眠画史极其喜爱怜惜她,听说正在编纂《白门新柳》,画史说:“翠红是后起的秀异人物,绝不能遗漏。而且姐姐素娟的名声正盛,如同正午的太阳刚升到中天;翠红则天资丰茂,如同朝阳刚刚升起。怎么知道将来的桃根,不能同眼前的桃叶并驾齐驱呢?”于是急忙替她编入。又有一位妩龄,也是广陵人,年纪也小,秀美可爱。沪上某部郎短暂游历金陵时,请她陪酒,评为秦淮幼妓中最俊秀的。小兰 小兰是广陵人,十三岁,身材瘦小,姿态轻盈,正是《桃花扇》所说“怀中婀娜袖中藏”的样子。药倦斋主人很欣赏她,断定她过几年一定会成为上品。一天在湘君水阁设宴,叫她来陪酒;她翩然入座,身体柔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座中客人都怜爱她。等到她拿起箜篌歌唱,声音又清脆得像调好的簧片,响亮得仿佛撕裂绢帛,十分令人畅快。酒宴将尽,她又串演《十二红》曲以及各种杂耍,舞袖飘摇,简直像要乘风飞去,又俨然是一个小灜仙。懒云山人用两首绝句酬答:神情姿态飘逸飞扬,仿佛半个仙人,哪里还需要踩着花板去荡秋千。可怜她天生就是娉婷的身材,却要在筵席上靠博取欢笑来换取钱财。掌上、盘中的技艺究竟有还是没有?上天把这副轻盈的身躯赋予了一个幼小的年纪。鲍老啊,不必为自己年老而惆怅;既然老了还要登台,就应该甘心认输。《白门新柳补记》前书以“记”为名,是为了记事,并不是为了品评花榜。采访所及,随时得到便随时记录,名次先后同色艺优劣无关。即使只论记事,传闻也有不同说法,爱憎又因人而异,难免彼此错杂;不过是稗官小说、文字游戏罢了,不能拿信史的标准来责备它。前书间或有遗珠,特意再作补记。养和近来正在游历淮海,日后归来,希望不会认为鄙人越俎代庖。壬申年季秋晓岚记。妙红 妙红字韵秋,是金陵人,旧日妓女宫小婷的女儿。她性情温润,容貌秀逸,像美玉脱离璞石,又像花朵遇到春天;两颊有酒窝,双脚纤瘦如春笋,善于画兰,也能弹琴。若论京帮妓女,她的色艺可以同文宝并列。前记巧龄传中曾希望有人延续京帮衰落的余绪,得到这个妙红,或许希望正在她而不在别人身上。她幼年随母亲到海陵避乱,壬申年季秋回到金陵,住在桃叶渡东边的住所。住处刚安顿好,便有人有意为她物色客人。傍花居士同野鹤道人访问她,一见面便倾心交谈,觉得她风流含蓄,大为赞赏。居士拿出一把素白扇子请她作画,原来是要当面考察她。妙红当着客人的面挥笔,画兰叶、点花朵,毫无羞怯畏缩的样子。居士把她视作珍贵的拱璧,四处征求题咏。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剑舞叟,剑舞叟便请妙红来陪酒,赠她两首绝句:这位少女的芳名远远超出同辈,若要比较风格,应当拿她同罗虬笔下的人物相比。水乡的荷花菱花都已经开过,她的艳丽却胜过晚秋绚烂的芙蓉。她有意临摹旧稿中的湘兰,调和脂粉、吮笔蘸墨,费尽了深思。有人偏爱天然素朴的姿质,就不要用红心去压倒素心。彩云 彩云是兴化人,十八岁,从广陵来到金陵,同小金龄住在一起。金龄轻盈如飞燕,彩云丰美艳丽如杨玉环,人们称她们为双美。秦淮灯船最兴盛的时候,各地歌妓都聚集而来,称为“趁热水”,其中鱼目混珠,很难分辨,所以彩云还不太出名。盂兰会以后,趁热水而来的人陆续散去,浮云既然消散,清高的秋空自然显得澄澈,黛色的山岚和明亮的山光也开始显露青山的真面目。一天,傍花居士同龙桧子乘船清游,彩云正好在邻船唱曲,声音哀怨悠扬,听起来有惊动秋意之感。曲子唱完,她在船头稍作停留,款款交谈,使人更加依依留恋。第二天冶秋聚会,便请她来陪酒。她入座时脸上微带愁容,应酬之间很显出呻吟的样子,野鹤道人对此感到奇怪,替她诊脉,才知道她感冒已经很久,竟然强忍病体前来。同席的人更加怜惜她,龙桧子赠诗说:蹙起的眉头仿佛病中的西施,清冷的风露使她畏惧,身体难以支撑。我喜欢赏秋胜过消夏,悠闲的云和秋日的心性,只有彩云懂得。绮香 秀英 绮香又字绮卿,是毗陵人,十八岁。她自幼辗转迁居维扬,近来寄居在莫愁、桃叶一带。她面容如满月,肌肤如凝脂,性情温柔,举止安稳妥帖,同岫云、文卿一类人不相上下。无不可子、惜春主人邀请野鹤山人、龙桧子、傍花居士举行冶秋雅集。那天晚上潮水退去,波浪平静,船行轻快,人声安静,露珠、桂香、月色格外清幽,不像往常那样喧闹。座中素娟、小玉红都是大家熟悉的人,只有彩云、绮香是第一次见面。绮香应酬周到,既不亲昵也不疏远,唱曲的声腔也很高雅,座客都称赞她。龙桧子当席赠诗给彩云,傍花居士又请他为绮香作诗,于是他当场口占一首绝句:晚霞如绮罗映照着妆楼,人影和衣香接续着游春的雅兴。看花要按次序慢慢来,不要遗憾来得晚;白苹红蓼遍地,正承受不尽秋意。同她住在一起的还有秀英,也聪明明慧,惹人喜爱。灜珠 灜珠是毗陵人,十九岁,风姿清秀,体态丰盈。她暂时住在秦淮,认识的人还少,因此《新柳记》没有来得及收入。她过去同素娟交好,素娟向新学道人提起她,并赠给她一首《一萼红》:板桥头,惆怅彩云渐渐散去,只剩烟水中的孤舟清冷。灯火飘摇,佩环声寂寥,赏花的人已经归去。试问沧海之中,遗落的明珠有谁来访寻?辨认她的丰姿,仿佛看见杜家秋色。身影中的情思,尘世里的寻访,累得你这位灵秀之人如此。艳丽之说传到状元崇嘏,他在清溪九曲占尽风流。同行之人有高下,故交无论贵贱,到了名场都一样满怀愁苦。借我这支颓唐的老笔,为玉人把声价写得长久如美玉琳璆;从今以后,在琴声笛声的夜晚,便以心字香相酬。杨宝珠 杨宝珠是金陵人,十六岁,容貌丰美艳丽,性情敏捷聪慧,尤其胜在手艺和口才。清凉仙子、野鹤道人都不以为然,龙眠画史却很赏识她,铁笛仙更是极力为她争辩。而且借用前记王宝珠的说法,说:“王宝珠多么幸运,能够巍然列在《新柳记》之首;杨宝珠多么不幸,为什么不能附列在《新柳记》之末呢?”因此把她收入其中。龙桧子作诗说:杨贵妃的丰腴、赵飞燕的纤瘦,难道能完全相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灵犀,各自能够相通。偏偏多事地编了一部《新柳记》,使白门各处都刮起了尖酸刻薄的风。
出塞明妃等逝波,清凉仙子奈愁何?
断无合浦珠还日,且唱宏农得宝歌。
宋玉微词易失欢,有人怒发欲冲冠。
劝君满酌蒲桃酒,信史原难责稗官。
此诗既出,北里中门户之见,渐次释然,不独为杨宝珠增声价也。
绿菱
绿菱,广陵人。年十三,身材瘦怯,性格温存,弱龄而有大人家数。演昆曲,能合拍。大龙山樵赏之,谓可作《新柳记》殿军,且卜其它年能自成一军。丐剑舞叟以诗张之,叟赠二绝云:
儿家新学画双蛾,访艳争思细马驮。
绿未成阴宜护惜,西风缓唱采菱歌。
品题风月一番新,惯种今生未了因。
我到旗亭常贳酒,待卿来作侑觞人。
喜龄
喜龄,年十六,广陵人。眉目清秀,吐属风流。杏林山人眷之,偶抱恙,招闲泄子诊视,虽云鬓蓬松,而意态幽闲,大有楚楚可怜之致。与闲泄子谈,自以不登《新柳记》为憾。闲泄子赋诗二绝为贽,请补入记。诗云:
儿家江北住江南,半带娇痴半带憨。
最喜瓜期年二八,更怜眉样月初三。
自来名士善评花,异卉奇芳次第夸。
知否幽兰在空谷,挑灯和雨泣琵琶。
白门衰柳附记
汤小聪
汤小聪,字绮琴,金陵马氏女,为汤如珍养媳。如珍本秦淮院中人,故侍郎某公最赏识之。金陵陷,避乱姑苏,时在丙辰丁巳间,如珍老矣。小聪本在芳龄,明眸善睐,慧丽绝伦。幼读书,通文义,工度曲,尤精画兰,得马湘兰遗意。黄山初白子一见爱悦,遂为置钗环,赁居室,气象焕然一新,于是姑苏之名大噪。而初白子益嬖之,缠头之费,逾千金。有传其事于黄山者,严命敦促归里,不忍别,绘《歌楼听雨图》,遍征名流题咏,溪上老渔赋《高阳台》词云:
桃叶移根,竹山携酒,相逢名士倾城。心字香烧,麝兰一气双清。姑胥台畔丝丝柳,惹丝丝楚雨含情。画楼深,绮语谁知,只有红灯。 绿窗人去眉峰远,怕鹧鸪吟断,蝴蝶魂醒。约略春愁,和烟图上湘屏。寻芳小杜重来未,愿珠徽长俪鹅笙。更消停,门掩梨花,剪烛同听。
清凉仙子诗云:“好寻碧海三生约,莫负青溪九曲深。”又赞其画兰之工云:“心灵自擅生花巧,腕弱偏能撇叶工。”初白子自赋七律十章留别,警句云:“作茧已拚蚕自缚,迷香未必鸟知还。炉烟比似郎心热,一味腾腾袅博山。”“歌曲擅长招姊妒,诙谐对客解郎围。”“此身容易卿卿属,乍见矜持习见狂。”“割臂悔要前夕誓,颦眉偏吝一声应。”“小别何曾虚一夕,再来争忍说经年。惺惺相惜人三两,脉脉中含语万千。”“破镜因缘关妾念,投梭心事慰君怀。”可谓哀感顽艳矣。无何姑苏又陷,小聪转徙如皋。至甲子,金陵克复始归。初白子来应秋试,重晤于洋珠巷,执手缠绵,泪随声堕,盖匪特儿女情悰,伤离惜别,兼有慨于沧桑之变幻,金粉之凋残也。初白子又赋《秋柳》四章寄慨,警句云:“垂垂不觉青娥老,楚楚相逢白下秋。”“情丝欲绝终难断,绮梦虽遥未易醒。金缕已残休作絮,青丝不绾叹飞蓬。”“重听别调翻三叠,忍见长条近十围。”则又似为小聪伤迟暮矣。丙寅春,清凉仙子来金陵,于牛市访见之,徐娘虽老,尚有风情。初白子与仙子本旧交,因此时相聚晤。是时懒云山人、太史某君、药倦斋主人,常来往于金陵,皆乐与小聪游。其后初白子之官西江,仙子归新安,小聪于水阁设祖帐,酒阑歌罢,各自黯然,大有一曲阳关泪万行之态。己巳,仙子复来白下,则小聪已归欧阳氏矣。小聪旖旎风流,吐属典雅,绝无倚门气习,后来之秀,如《白门新柳》所记者,惟大文宝庶乎近之,盖同得六朝烟水气也。呜呼!可多见欤?题小聪画兰,多见于近人诗稿,悔余庵云:
湘兰合是前身,欲步横波后尘。
任是秋风吹瘦,蛾眉犹斗精神。
我愿花如人寿,谁怜人似花蔫?
恍见唐宫妆束,墨痕注到唇边。
藤香馆云:
劫后秦淮水不温,美人名士各消魂。
可怜金粉飘零尽,剩馥残膏带泪痕。
画阁图成墨未干,心香私燕马湘兰。
天涯岁晏无芳草,留与萧郎郑重看。
丁字帘前璧月孤,重来往迹认模糊。
迷香有径何人熟,让与风流郑鹧鸪。
译出塞的明妃等人都已如逝去的流水,清凉仙子又能把愁绪怎么办呢?断然不会有合浦明珠归还的一天,姑且唱一曲宏农得宝的歌吧。宋玉含蓄的言辞容易使人失欢,有人因此怒发冲冠。劝你斟满一杯葡萄酒,要知道不能拿信史的标准去责备稗官小说。这首诗传出后,北里妓家之间的门户之见渐渐消除了,不只是替杨宝珠增加了声价。绿菱 绿菱是广陵人,十三岁,身材瘦弱,性情温柔,年纪虽小却有成年人的风度。她演唱昆曲,能够合拍。大龙山樵很欣赏她,说她可以作为《新柳记》的殿军,并且预料她将来能够自成一军。于是请剑舞叟作诗替她扬名,剑舞叟赠诗两首:我家姑娘刚刚学会描画蛾眉,为寻访美人,争着想着要骑细马来驮我。绿叶还没有长成浓荫,正应该爱护珍惜;西风中慢慢唱起《采菱歌》。品评风月又有一番新意,习惯于种下今生尚未了结的因缘。我来到旗亭常常赊酒,等着你来做陪酒的人。喜龄 喜龄十六岁,是广陵人。眉目清秀,谈吐风流。杏林山人很爱她,偶然生病时请闲泄子来诊视;她虽然头发蓬松,却神情幽静闲雅,大有楚楚可怜的情致。她同闲泄子交谈时,认为自己没有被收入《新柳记》是一件遗憾的事。闲泄子作两首绝句作为见面礼,请求把她补入记中。诗说:我家住在江北,却来到江南;一半带着娇痴,一半带着憨态。最喜欢十六岁这个瓜期年华,更怜爱眉形像初三的新月。自古名士善于品评花朵,各种奇花异卉依次受到夸赞。你可知道幽兰生长在空谷?她挑灯和着雨声哭泣,仿佛在弹奏琵琶。《白门衰柳附记》汤小聪 汤小聪字绮琴,是金陵马氏的女儿,也是汤如珍收养的媳妇。如珍本是秦淮院中的人,所以故侍郎某公非常赏识她。金陵陷落后,她到姑苏避乱,当时约在丙辰、丁巳年间,如珍已经老了。小聪正值青春年华,明眸善睐,聪慧美丽无与伦比。她幼年读书,通晓文义,善于演唱曲调,尤其精于画兰,得到马湘兰的遗意。黄山初白子一见她便喜爱,于是替她置办钗环,租赁房屋,使她的生活气象焕然一新;从此她在姑苏名声大振。初白子更加宠爱她,缠头费用超过千金。有人把这件事传到了黄山,黄山严令催促他回乡。他不忍同小聪分别,便绘制《歌楼听雨图》,遍请名流题咏。溪上老渔作《高阳台》词说:桃叶移来根株,竹山携酒而来,名士相逢,倾倒全城。焚烧心字香,麝香与兰香一气清幽。姑苏台旁细细的柳丝,惹起细细的楚地春雨,也含着深情。深深的画楼里,绮丽的言语有谁知道?只有红灯明白。绿窗中的人已经离去,眉峰渐渐远去;害怕鹧鸪声声啼断,也惊醒蝴蝶般的魂魄。约略的春愁,和着烟雾画在湘妃竹屏风上。寻访芳踪的小杜还没有重新来吗?愿琴上珠徽长久同鹅笙相伴。再停一会儿吧,门掩梨花,我们剪烛共同听雨。清凉仙子作诗说:“好好寻找碧海三生的约定,不要辜负清溪九曲的深情。”又赞美她画兰的技艺说:“心灵自有生花之巧,手腕柔弱却偏能精工地撇画兰叶。”初白子自己作七律十章留别,其中警策的句子说:“作茧已经甘愿让蚕自我束缚,沉迷香气的鸟未必知道回巢。炉中烟气比起郎君的心还要热,一味腾腾地缭绕在博山炉上。”“歌唱擅长,招来姐妹嫉妒;诙谐面对客人,能够替郎君解围。”“这身子轻易就归属于你,初见时还故作矜持,熟悉后却变得狂放。”“后悔昨夜曾立下割臂的誓言,蹙眉时却偏偏吝惜回应一声。”“短暂分别哪里会空过一夜?再来相见,怎么忍心说已经隔了一年。彼此惺惺相惜的不过两三个人,含情脉脉之中包含了千言万语。”“破镜重圆的因缘牵系着妾的心意,投梭拒客的心事足以安慰君的情怀。”可以说是哀婉感伤而又绮丽浓艳了。不久姑苏又陷落,小聪辗转迁徙到如皋。到了甲子年,金陵收复,她才回来。初白子前来参加秋试,在洋珠巷同她再次相见;两人执手缠绵,眼泪随着声音落下。这不只是儿女之间的情感和伤离惜别,也兼有对世事沧桑变化、金粉繁华凋残的感慨。初白子又作《秋柳》四章寄托感慨,其中警句说:“柳条低垂,不知不觉青娥已经老去;楚楚相逢,已是白下的秋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情丝将要断绝却终究难以斩断,绮丽的梦境虽然遥远却不容易醒来。金缕衣已经残破,不要再把它当作柳絮;青丝不能再挽起,只能叹息自己像飞蓬一样飘零。”“重新听那离别曲调,翻作三叠;怎么忍心看长长的柳条已经粗到将近十围。”这又仿佛是在为小聪感伤年华迟暮。丙寅年春天,清凉仙子来到金陵,在牛市访问她;徐娘虽已年老,仍然颇有风情。初白子同仙子本来就是旧交,因此时常聚会相见。当时懒云山人、太史某君、药倦斋主人常来往金陵,也都乐意同小聪交游。后来初白子到西江做官,仙子回到新安,小聪在水阁设宴饯行;酒尽歌罢,众人各自黯然,颇有唱完一曲《阳关》而泪流万行的情状。己巳年,仙子又来到白下,这时小聪已经嫁给欧阳氏了。小聪姿态柔美、风流雅致,谈吐典雅,完全没有倚门卖笑的习气。后起的美人中,正如《白门新柳》所记载的,只有大文宝或许接近她,因为同样具有六朝烟水的气韵。唉!这样的美人哪里能够多见呢?近人的诗稿中常有题咏小聪画兰的诗,悔余庵说:湘兰应当就是她的前身,她想要追步横波的后尘。即使秋风把她吹得清瘦,弯弯的眉毛仍然争着显露精神。我愿花朵能够像人的寿命一样长久,可是谁来怜惜人竟像花一样枯萎?恍惚看见唐宫中的妆束,墨色的笔痕一直点染到唇边。藤香馆说:劫难后的秦淮河水已经不再温暖,美人名士各自黯然伤神。可怜金粉繁华已经飘零殆尽,只剩残余的香气和脂粉,还带着泪痕。画阁图画已经完成,墨迹还未干;心中暗自爱慕马湘兰。天涯岁末已没有芳草,留下来让萧郎郑重地欣赏。丁字帘前只有一轮孤月,重来时旧日往来的踪迹已模糊难辨。这条通向迷香之处的小径,不知什么人最熟悉,只好让风流的郑鹧鸪来走了。
风枝露叶影残春,迟暮相逢似有因。
我是江南吴祭酒,当筵亲见画兰人。
安月娥
安月娥,金陵人,巧龄、巧珠之假母也,为秦淮旧妓。升平时,齿尚稚,颇着艳名。煮石顽仙赏之,赠以《一萼红》云:
称芳名,是广寒旧队,小谪下瑶京。蛾样犹纤,蟾辉未满,神采先放光明。曾学过霓裳法曲,串新声,呖呖妒啼莺。靥笑添涡,眉修露慧,睇转流情。 误到团圆时候,劝灵娥珍重,莫堕愁城。豆蔻含香,芙蓉作蕊,烦恼何苦相萦?须记着前身小影,伴青天碧海耐凄清。留待梯云客至,唤取卿卿。
此词脍炙人口,至今传诵。金陵陷,月娥避至他处,迨克复后始归。六代莺花,都非畴昔,遍访当年姊妹,率皆玉碎珠沉,自顾马齿亦加长矣。旧居牛市水阁,尚存废址,牵萝补屋,粗作安排。所欢某二尹,久定终身,而业已床头金尽。不得已,补缀筝琶,重为荡妇,幸而歌喉未改,节拍分明,迥非时下雏鬟所能企及。因此招侑酒者,不以色选,而以艺登。且重其为京帮,生涯颇不落寞。每当酒阑夜永,与二三熟客,谈白下往日风光,真如天宝宫人,说开元遗事也。迩来养女巧龄、巧珠,日渐知名,遂不屑再登歌席,惟在室中伺客,坐享其成云。
郑二娘
郑二娘,金陵人。幼时从秦淮名曲师学技,故至今犹以歌曲胜,节拍不差累黍,群推为老成典型。居东牌楼水阁,左为文德桥,右为武定桥,双虹掩映,一水沦涟,绣户深深,珠帘漠漠,放舟者过其下,咸逆料此中有人也。清凉仙子访之,爱其妆阁之雅洁,赠以诗云:
晓开妆镜笑窥奁,水阁潮痕夜雨添。
记取樱桃旧门巷,当窗一桁枣花帘。
二娘年近不惑,风姿稍觉憔悴,而气韵则不可掩。攀香客昵之,嫌水阁过于轩豁,另为移居僻巷,厚其供养,使绝外交,可谓赏识于牝牡骊黄之外者矣。一日药倦斋主人招游画舫,适与懒云山人同泊,彼此从未谋面,主人使度曲,为山人寿。歌喉上彻云霄,律吕又分明可按,时心字湖中画舫几二百号,女妓以百计,各自停筝歇阮,逊谢弗如。是殆所谓老辈风流耶?山人赏以诗云:
果然觌面胜闻名,雅调能令俗耳清。
谁倚红鸾评节奏,彩云遥护许飞琼。
是日大文宝独坐一凉篷,停泊僻处,静听二娘度曲云。
陆兰英
陆兰英,金陵人,为从前陆二养女。陆二者,秦淮名妓,豪华奢靡,倾动一时,所居画阁红楼,珠帘绣幕,为北里之冠。江宁某方伯,公余退食,常过其家,爱其屋宇轩敞,谈风月于此,会衣冠亦于此。时值上恬下嬉,见者习惯自然,了不为怪。兰英方在垂髫,得伊假母提唱,名颇重。陆制军之公子最昵爱之。金陵旋陷,避居姑苏,门前车马,不异当年。姑苏再陷,遂转徙无定所。近日重至秦淮,眉棱翠偃,鬓影蓬飞,秋娘老矣。赁居石坝街烟局之后,湫隘嚣尘,不洁已甚,每有博徒隶役过往,因此名流绝迹,匪特憎其齿之暮也。嗟乎!千金马骨,市之者特重其为骏骨耳,若得意时,则骄纵凌人,失意时,则卑污自贱,蝇营狗苟,有识者唾之矣,独一陆兰英乎哉?
施文霞
施文霞,金陵人。昔为秦淮名妓,工画五色文鱼,人称绝艺。乱后转徙姑苏,名更盛一时,豪贵皆与之游,近如楚北某观察、某大令,及环山游客,皆能历历谈其艳迹,盖曾联割臂之盟,订同心之好者。色衰适人,旋抱文君之恨。金陵大定,乃归,颇思整顿钗环,重作阿婆三五少年伎俩,而从前旧好,稀若晨星,存者亦无复过问。至于走马五孙,挥金公子,类驰逐于钓鱼巷口,觅青娥皓齿,买笑追欢,如文霞者,望望然去之矣。困顿无聊,遂至卖芙蓉膏以自给。嗟乎!昔年供奉,无异神仙,此日追陪,半皆厮养,虚名难恃,末路易隳,天殆借一施文霞,为眼前儒林传中,英雄谱内,痛下一针贬欤?懒云山人为赋《衰柳词》以寄慨,调寄《柳梢青》云:
絮果难圆,杨枝易老,秋又今年。红粉朱楼,青骢紫陌,空说缠绵。 依依长板桥边,记弱态、惺松可怜。饱阅繁华,蓦惊摇落,苦受烽烟。
曲师刘培珊
刘培珊,金陵人,秦淮老伎师。乱定,重理旧业,《新柳记》中人,大半称女弟子,《衰柳记》中人,则又从前朝夕承值者也。花白髭须,老而不俗,是丁继之一流人物。善吹笛,女郎度曲,律吕稍有不合,辄委曲成全之。弹筝摘阮,尤擅绝技,每值踆乌西坠,顾兔东升,烟水迷漫之会,坐一小七板,来往于利涉桥、大中桥一带,为群弟子按拍,才离西舫,又上东船,真乃点水之蜻蜓,穿花之蛱蝶也。懒云山人赠联云:“九曲青溪,一声长笛;大江东去,孤鹤南飞。”又出素扇求诗,山人赠以四绝云:
魁官笛子卯官箫,往事苍茫话板桥。
各有宗风尊护法,彩云仙队领娇娆。
新栽杨柳碧竿绵,几辈王孙系画船。
天宝诗人多感慨,江南偏遇李龟年。
译风吹枝头、露湿叶面的残春景象中,暮年相逢似乎也自有缘由。我是江南吴祭酒,曾在宴席上亲眼见过那位画兰花的人。安月娥 安月娥是金陵人,是巧龄、巧珠的养母,原为秦淮旧妓。太平兴盛时,她年纪还小,却很有艳名。煮石顽仙很欣赏她,赠给她一首《一萼红》,词中说:称说你的芳名,你原是广寒宫旧日歌队中的人,暂时谪降到瑶京之外。蛾眉般的身形还很纤细,月亮的光辉尚未圆满,神采却已先放出光明。曾经学过《霓裳》的法曲,串联起新声,声音清脆,连啼叫的黄莺都嫉妒。笑时面颊添出酒窝,眉毛修长显露聪慧,眼波流转充满情意。误入团圆的时节,劝灵娥要珍重自己,不要坠入愁苦之城。豆蔻含着香气,芙蓉正在吐蕊,何必让烦恼苦苦缠绕?须记得前身的娇小身影,伴着青天碧海,忍受清冷寂寥。留待乘云而来的客人到达,再把卿卿唤来。这首词脍炙人口,直到今天仍在传诵。金陵陷落后,月娥避居他处,等到收复之后才回来。六朝以来的歌舞繁华早已不是从前,她到处寻访当年的姐妹,却几乎都已玉碎珠沉;回头看看自己,也已经年长了。她旧居牛市的水阁还剩下废墟,只好牵藤补屋,勉强作些安置。她所爱的人某二尹,早已和她约定终身,可是已经到了囊空如洗的地步。不得已,她修补筝琶,重新做了荡妇,幸好歌喉没有改变,节拍清楚分明,远不是当时那些年轻丫鬟所能相比。因此,她招待陪酒的人,不按容貌选择,而按技艺录用。并且由于她属于京帮,生活还相当不寂寞。每当酒宴将尽、长夜未央时,她便和两三个熟客谈论白下往日的风光,真像天宝年间的宫人谈论开元旧事一样。近来她所收养的女儿巧龄、巧珠渐渐出了名,于是不屑再登歌席,只在室内侍候客人,坐享其成罢了。郑二娘 郑二娘是金陵人。小时候跟秦淮有名的曲师学习技艺,所以直到如今仍以歌曲见长,节拍丝毫不差,众人都推许她为老成的典范。她住在东牌楼的水阁,左边是文德桥,右边是武定桥,两道彩虹般的桥影相互掩映,一水波光荡漾。绣窗深深,珠帘朦胧,乘船经过下面的人,都料想这里面一定住着人。清凉仙子拜访她,喜爱她妆阁的雅致洁净,赠诗说:清晨打开妆镜,笑着窥看妆奁;水阁上的潮痕,是夜雨添上的。请记住樱桃旧日的门巷,临窗横挂着一领枣花帘。二娘年近四十,风姿稍觉憔悴,但气韵仍然无法遮掩。攀香客亲近她,嫌水阁过于开阔,另为她迁居僻巷,并厚待供养,使她断绝外界交往;这可以说是超越外表美丑而真正懂得赏识她的人了。有一天药倦斋主人招人游览画舫,正好与懒云山人同船停泊;两人此前从未见过面,主人便让二娘唱曲,为山人祝寿。她的歌声直冲云霄,宫调音律又清楚得可以按谱核对。当时心字湖中的画舫将近二百条,女妓以百计,各自停下筝和阮,推辞说不如她。这大概就是所谓前辈风流吧?山人作诗赞赏她说:果然见面更胜闻名,雅正的曲调能使庸俗的耳朵也感到清爽。有谁倚着红鸾来评定节奏?彩云在远处护卫着许飞琼。这一天,大文宝独自坐在一只凉篷船中,停泊在偏僻处,静静听二娘唱曲,说:陆兰英 陆兰英是金陵人,原是从前陆二收养的女儿。陆二是秦淮名妓,生活豪华奢靡,一时轰动全城;她居住的画阁红楼,珠帘绣幕,是北里中的第一等。江宁某方伯公事之余退朝用饭,常到她家,喜爱这里房屋宽敞,便在此谈论风月,连官员士绅也在这里聚会。当时上层安逸、下层嬉游,见到这些事的人已经习惯了,完全不觉得奇怪。兰英当时还梳着垂髫发式,得到养母教唱,名声很重。陆制军的公子尤其亲近宠爱她。金陵很快陷落,她避居姑苏,门前车马仍不亚于当年。姑苏再次陷落后,她便辗转迁徙,没有固定住处。近日重新来到秦淮,眉梢已经衰颓,鬓发蓬乱,秋娘已经老了。她租住在石坝街烟局后面,地方狭窄喧闹、尘土飞扬,极不洁净;又因为常有赌徒和差役经过,所以名流绝迹,并不只是嫌她年老。唉,千金买马骨,人们买它只是看重它是骏马的骨头罢了;人得意时便骄纵凌人,失意时便卑污自贱,像苍蝇般钻营、像狗般苟且,有见识的人都会唾弃他,难道只有一个陆兰英如此吗?施文霞 施文霞是金陵人。从前是秦淮名妓,擅长画五色文鱼,人们称为绝艺。战乱后迁居姑苏,名声一时更盛,豪贵都同她交游;近如楚北某观察、某大令,以及环山游客,都能清楚谈起她的艳事,大概都曾与她结下割臂盟、订下同心之约。后来年老色衰嫁给别人,很快便抱有卓文君那样被遗弃的怨恨。金陵完全安定后,她才回来,很想整理钗环,重新做回招待三五个少年的旧行当;但从前的旧交稀少得像清晨的星星,即使还在,也不再过问她。至于那些骑马的五孙、挥金如土的公子,大多奔走在钓鱼巷口,寻找年轻美貌的女子,花钱买笑、追逐欢娱;像文霞这样的人,他们远远看见就离开了。她困顿无聊,终于靠出售芙蓉膏来维持生活。唉!昔日受人供奉,犹如神仙;如今陪伴她的,半数都是奴仆杂役。虚名难以凭恃,末路容易倾覆。上天大概是借一个施文霞,在眼前的儒林传、英雄谱中狠狠刺下一针,以示贬斥吧?懒云山人为此作《衰柳词》寄托感慨,词牌为《柳梢青》:絮团结成果实难以圆满,杨柳枝条容易衰老,秋天今年又来了。红粉佳人、朱楼华屋,青骢骏马、紫陌大道,空自说着缠绵。依依不舍地在长板桥边,还记得那柔弱惺忪、令人怜爱的姿态。已经饱览繁华,忽然惊见花木摇落,又苦苦遭受战火烽烟。曲师刘培珊 刘培珊是金陵人,秦淮的老曲师。战乱平定后,他重新料理旧业;《新柳记》中的人,大半都称为他的女弟子,《衰柳记》中的人,则是从前早晚侍奉过他的旧人。他花白胡须,虽然年老却不俗气,是丁继之一类的人物。他善于吹笛,女郎唱曲时,音律稍有不合,他总是委婉地补救成全。弹筝、弹阮尤其擅长绝技;每当乌鸦西飞、月兔东升,烟水迷蒙之时,他坐着一只小七板船,往来于利涉桥、大中桥一带,为众弟子按拍;刚离开西舫,又登上东船,真像点水的蜻蜓、穿花的蝴蝶。懒云山人赠联说:“九曲青溪,一声长笛;大江东去,孤鹤南飞。”他又拿出素扇求诗,山人赠给他四首绝句:魁官吹笛子,卯官吹箫,苍茫的往事只能在板桥边谈起。各自尊奉本门宗风、护持教法,彩云般的仙女队伍中领着娇美之人。新栽的杨柳碧绿枝条绵长,多少代王孙曾把画船系在这里。天宝年间的诗人多有感慨,偏偏在江南遇见了李龟年。
十番子弟各翻新,只有何戡是旧人。
我醉扣舷歌水调,可能抵笛付真真。
祭酒诗编楚两生,南朝押客并知名。
暮年冷淡无吟料,借尔筝琶遣我情。
以上皆升平时旧人,近尚挂平康籍者。
跋
白门为自古靡丽之乡,山温水软,美着东南,素来风尚,侈声伎,耽游宴繁华之积习,沿淫冶之遗风,盖扰有南朝金粉之流芬余韵焉。其间月地花天,舞衫歌扇,艳情绮思,选胜寻芳,犹可想见于《板桥杂记》、《画舫诸录》中,此所以极士女嬉游之乐,而写朝廷清宴之风,亦殊足以见升平气象已。咸丰癸丑,惨遭赭寇之乱,据为盗窟者,十有二载。秦淮河房旧址,荆榛塞道,瓦砾堆阶,清溪遗迹,徒剩磷照狐鸣。年来稍复旧规,游船往来,踏波乘浪。才妓名媛,大都至自吴中,来从邗上,而土著中人,亦复不少。两岸笙歌,一堤烟月,承平故态,父老犹有见之流涕者,此《白门新柳记》之所由作也。作者为海阳许君养和,《衰柳附记》亦出其手。《补记》则杨君晓岚笔墨也,述秦淮之近事,续旧院之丛谈,谈者艳之。曾几何时,为当道所严禁,野鸭飞鸳,一齐痛打,月碎花残,在所不免,而作记之人,不特无金铃十万,以护名花,且复重遭疵诟,指是书为祸胎罪首,劈板片付之祖龙一炬,于扁试书院诸生时,特命一二题,以致讥评,诸生亦撰楹联,以纪其事,几兴文字之衅。夫秦淮之有绿篷船,原所以点缀烟波,流连名胜,诚穷乏者之养济院也。一旦绝之,无以为生,帷有号寒啼饥而已。况自管敬仲设女间三百,乐籍遂不能废,是书偶为游戏笔墨所及,虽谈艳冶,又何关于政体也哉?因跋其后,为漫论之如此,礼法之士,幸无讥尔。光绪五年正月七日,淞北玉魫生跋。
〖注:■⑴,车+从,音踪,车迹也。〗
怀芳记》清萝摩庵老人撰麝月楼主人附注
序
京师歌伶,甲于天下,人原是璧,室尽如兰,一经品题,声价何止十倍。记咸丰丙辰,吾友余不钓徒展觏入都,招胜侣,萃吟朋,选伎征歌,寻花问柳,曾有《明僮小录》之刊,勤搜珊网,广纂瑶编,盛事一时,贻芳千载,可以按图索骥,执镜招鸾焉。兹萝摩老人《怀芳记》一记,成于丙子秋仲,相去十年,用情一致。舞衫歌扇,当年之旧雨无多;宠柳骄花,出谷之新驺更贵。想见软红十丈,珠温玉暖之乡;拾翠三春,蝶醉蜂迷之候。清眸皓齿,发其瑶思;玮态瑰姿,镂之银管。盛矣!丽矣!幻耶?真耶?窃恐陈迹之难追,所贵手民之是付。传来日下,何殊千佛之经;唱遍人间,犹是群芳之谱。
光绪五年岁次已卯闰三月,武林云居山人序
译十番乐的弟子各自翻出新曲,只有何戡还是旧日的人。我醉后叩击船舷唱《水调》,这歌声或许能比得上笛声传给真真。祭酒的诗篇中有楚地两位先生,南朝的押客也都与他们齐名。暮年冷落,已经没有吟诗的兴致,只借你的筝琶来排遣我的情怀。以上都是升平时期的旧人,近来仍列在平康籍中的人。跋 白门自古就是奢靡华丽的地方,山温水软,景色在东南地区最为著名。当地一向崇尚声伎,沉溺游宴繁华,这种积习沿袭着淫靡的遗风,大概还扰有南朝金粉的流芬余韵。其中花月之地、舞衫歌扇、艳情绮思、寻胜访芳的情景,在《板桥杂记》《画舫诸录》中仍可想见。这些记载既极力描写士女嬉游的欢乐,也描写朝廷清宴的风尚,确实足以让人看见升平时代的气象。咸丰癸丑年,白门惨遭赭寇之乱,被盗贼占作巢窟达十二年。秦淮河房的旧址,荆棘杂树堵塞道路,瓦砾堆满台阶;清溪的遗迹,只剩下磷火照耀、狐狸哀鸣。近年来逐渐恢复旧日规制,游船往来,踏波乘浪。才女名媛大多从吴中来到,也有从邗上来的;土著女子中也恢复了不少。两岸笙歌,一堤烟月,太平时代的旧日景象,父老中还有人亲眼见过而流泪。这就是《白门新柳记》创作的缘由。作者是海阳许君养和,《衰柳附记》也出自他的手笔。《补记》则是杨君晓岚所作,记述秦淮近来的事情,续写旧院的杂谈,谈论者都艳羡它。谁知没有过多久,便受到当权者的严厉禁止,野鸭飞、鸳鸯戏等景象一齐遭到痛打,月碎花残也在所难免;而作记的人不但没有十万金铃来保护名花,反而又遭到重重责难,被指为这部书是祸根和罪魁,劈碎书板付之一炬。对扁试书院的诸生,还特意命出一两道题来加以讥评,诸生也撰写楹联记录此事,几乎酿成文字狱。秦淮有绿篷船,原本是用来点缀烟波、流连名胜的,实在也是穷困人的养济院。一旦禁止它们,穷人便无以为生,只能号寒啼饥而已。况且自从管敬仲设置女闾三百,乐籍便不可能废除;这部书偶尔涉及游戏笔墨,即使谈论艳冶,又同政体有什么关系呢?因此在书后作跋,随意议论这些事情,希望讲礼法的人不要讥笑我。光绪五年正月七日,淞北玉魫生跋。〔注:■⑴,左边为“车”右边为“从”,音“踪”,指车轮留下的痕迹。〕 《怀芳记》:清萝摩庵老人撰,麝月楼主人附注。序 京师的歌伶,天下第一;人本来就像美玉,居室也都如兰花一般,一经品评题咏,声价何止增加十倍。记得咸丰丙辰年,我的朋友余不钓徒到京城游览,招来胜友,聚集吟友,选伎征歌,寻花问柳;当时曾刊刻《明僮小录》,勤奋搜罗如珊瑚网般的材料,广泛编纂美玉般的文献,盛况一时,芳名千载流传,足以按图索骥、持镜招鸾。如今萝摩老人所作《怀芳记》,成于丙子年仲秋,与前书相隔十年,寄托的情意却相同。舞衫歌扇,当年旧日的朋友已经不多;受宠的柳、骄艳的花,走出山谷的新鸟反而更加珍贵。想来那十丈软红、珠温玉暖的地方;正是春日三月拾翠、蝴蝶沉醉蜜蜂迷恋的时节。清澈的眼眸、洁白的牙齿,激发了美好的情思;奇伟的姿态、瑰丽的容貌,被雕刻在银管之中。盛大啊!美丽啊!是幻境吗?是真实吗?我私下担心旧迹难以追寻,所以珍视亲手抄录付印之事。流传到京城,和千佛经有什么不同?唱遍人间,仍然是一部群芳谱。光绪五年岁次己卯闰三月,武林云居山人作序。
怀芳记张金麟,字倚云,苏州人。其舅为三庆部之阿金,度曲名手也。倚云初入都,隶集秀部,为春泉堂胡法庆弟子。法庆不解度昆曲,倚云乃独工。离师后题所居曰“丽春堂”。性情庄雅,举止和婉。体微丰,妆杨太真为最宜。名噪一时,为樱桃第一枝。〖与倚云同坐,忘其为伶人,倚云亦自忘也。法庆者,以琵琶擅名,后以洋芋事遣戍。〗张金兰,字倚香,苏州人。少倚云一岁,年十六。始入都,为熙春堂弟子。亦工度昆曲,离师后,所居曰“留春堂”。性孤介,而貌早瘁,不能与倚云比。有弟子妆花旦者,人目之曰“狐狸精”。艳不免俗,亦倾动一时。〖咸丰丁己戊午间,有八十二者,姚冶动一时,人目之为狐。〗倚云得近士大夫者殆二十年,倚香不过五六年耳。然爱倚云者,无不惜倚香也。张翠香,字玉仙,苏州人。殷采芝弟子,所居曰“日新堂”,慧中秀外。顾盼生姿,登场尤亭亭可爱。〖玉仙不畏暑,当夏不汗,所谓冰肌玉骨自清凉者。〗张三福,字梅生,苏州人,所居曰“月新堂”,性坦易,貌姣好,而眉黛间常有恨色。演《刺虎》最工,亦以其愁蛾双蹙相称也。颇解作字,净几明窗,杂陈古帖,兼之鱼盎花瓶,别饶清趣。〖予以丁己入都,此四伶皆不见,忆三福尚于冠带筵前一把晤耳{〗王长桂,字粲仙,扬州人。年十四五,娟丽无匹。二十许,艳冶如故,是余庆堂弟子。离师后,堂名“槐庆”。房栊曲折,帘幕深沉。茶熟酒香,魂销心醉,游者视若迷楼焉。范秀兰,字小桐,以字行,为吴金凤弟子。金凤,字桐仙,能诗,解属文。为何尚书所爱,有盛名于时。小桐恬雅寡言笑,亦能书画。尝自画兰,请名流题咏。离师后,居“寒葭潭”,是芥子园之一隅,怪石清池,可以娱客。然知音终寡,以其性太高洁,不入时耳。桐仙堂曰“光裕”,小桐堂曰“承裕”。倚云擅场二十余年,声名最高且久,终以贫悴死。梅生略有余资,遽谢其侪偶,返故乡。思为田舍郎,为亲族所嬲,赍恨死,蕊仙好樗蒲,尽产以偿博债。僦居败屋中,抑郁死。嗟夫!士之怀才不遇为可慨,既遇矣,而交节末路,或颠沛困踬,不保厥终者,陆敬舆、李文饶且抱此憾,何有于三小史哉?〖北里南部之书,未见及此。〗夏天喜,字秋芙,扬州人。长身玉立,回眸一笑,观者惝悦不能自持。王蕊仙与秋芙美艳相匹,蕊仙固是好女,秋芙则近于荡姬矣。苏长公谓食河鲀值得一死,余谓秋芙傥是女子,为我作妾,亦值得一死也。所居曰“裕德堂”,或赠以楹帖曰:“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为时所传诵。秋芙不能度曲,但以色胜,其戏以《萧素珍上坟》为最工。有时作武旦,亦顾盼生姿也。秋芙不复登场,其师弟天寿,亦扮《上坟》。刻意效之,毫厘不失。用心良苦,顾其貌劣。在秋芙种种态度,人见为可爱者。以天寿出之,则以为可憎。信乎东施效颦,见者望而郄走。〖予见秋芙,已鬑鬑有须,其兄子云林,年十二,未登场,已倾衣冠。黄侍郎字之亦秋,演《画兰》,愁蛾婉约,赋色写生,恐当时马守真无此玉貌。十年后,重至春明,秋芙早死。云林沦落津门,次年玉碎珠沉矣。〗黄联桂,字小蟾,皖之太湖人。白晳温润,瞳子如翦秋水。是春福堂陈幼香弟子。幼香名长春,为朱殿撰所眷,亦有状元夫人之称者。小蟾离师后,堂名“春元”,性伉爽,有侠伶之目。郑连贵,苏州人,堂名曰“净香”。妆武旦,态度绝伦。凡武旦皆以跳掷相朴为长,连贵独以步骤胜。前乎连贵,后乎连贵,以武旦名者,皆莫能及也。予尝谓《洛神赋》“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以此两语状美人,疑其不类。必见连贵之扮戏,乃知此语形容之妙,亦惟连贵可以当之。〖莲芳扮《金山寺》,殆可接武。〗庄清香,字兰生,常州人。旧家子弟,沦入风尘,意致高远,不屑与流辈伍。落落不肯随众调笑。饮酒甚豪,所居曰“闻妙堂”。陈凤林,字鸾仙,皖人,所居曰“藕香堂”。言论磊落超迈,眉宇间有英气。席间尝傲睨俗子,陈相国爱之。扮戏则《得意缘》、《玉玲珑》之类。齿既长,乃于《群英会》妆周郎,其豪可以想见。〖周郎衣钵,近年推蝶仙。〗鸾仙后随黄中丞出都,略有余资,商于汉口,可以温饱。丁鸿宝,字云香,扬州人,鸿雪堂弟子。离师后,堂名曰“印雪”。色黔而格俊,举止洒落,诙谐谈笑,倜傥不羁,而不迕客,故近之者众。侯郎中最爱之。庆郎中迁观察,贫不能治行,余与侯醵金资之。雪香亦以二百金为助,庆官不进,卒无以偿也。〖《明僮合录》书梅慧仙亦有焚券事士大夫,奈何愧之。〗
译《怀芳记》张金麟,字倚云,苏州人。他的舅舅是三庆部的阿金,精通唱曲。倚云初到京城,隶属于集秀部,是春泉堂胡法庆的弟子。法庆不懂得唱昆曲,倚云却独自精通。离开老师后,他给住所题名为“丽春堂”。性情端庄文雅,举止和顺温婉。身材略显丰满,最适合扮演杨太真。名声一时轰动,是樱桃中第一枝。〔与倚云同席而坐,竟忘了他是伶人,倚云自己也忘了这一点。胡法庆以琵琶著名,后来因洋芋一事被发配戍边。〕 张金兰,字倚香,苏州人,比倚云小一岁,十六岁。初到京城时,是熙春堂的弟子。也精于唱昆曲,离开老师后,住所称为“留春堂”。性情孤高耿介,但容貌早早憔悴,不能和倚云相比。有个弟子扮花旦,人们称他为“狐狸精”。艳丽却不免俗气,也曾一时轰动。〔咸丰丁巳、戊午年间,有个叫八十二的人,以妖冶艳丽轰动一时,人们称他为狐。〕倚云得以接近士大夫将近二十年,倚香却不过五六年。然而爱倚云的人,没有不怜惜倚香的。张翠香,字玉仙,苏州人,是殷采芝的弟子,住所称为“日新堂”。内心聪慧,外表秀美。顾盼之间自有姿态,登台时尤其亭亭可爱。〔玉仙不怕暑热,夏天也不出汗,正是所谓冰肌玉骨自然清凉。〕 张三福,字梅生,苏州人,住所称为“月新堂”。性情坦率平易,容貌姣好,但眉黛之间常含愁色。演《刺虎》最为擅长,也因为双眉如愁蛾般紧蹙而相称。颇懂得写字,洁净的书案、明亮的窗户之间,杂陈着古代法帖,又有鱼缸和花瓶,另有一种清雅趣味。〔我在丁巳年进京时,这四位伶人都已不在,只记得三福还曾在冠带筵席前与我相见一面。〕 王长桂,字粲仙,扬州人。十四五岁时,秀丽无人可比。二十岁左右,仍然艳丽如故,是余庆堂的弟子。离开老师后,堂名为“槐庆”。房屋曲折幽深,帘幕重重。茶已煮熟,酒香四溢,令人魂销心醉;游人看这里如同迷楼一般。范秀兰,字小桐,以字行世,是吴金凤的弟子。金凤字桐仙,能作诗,懂得写文章。她受到何尚书宠爱,在当时很有名声。小桐安静雅正,少言少笑,也能书画。曾经自己画兰,请名流题诗咏叹。离开老师后,居住在“寒葭潭”,那是芥子园的一角;那里有怪石清池,可以用来娱乐宾客。然而知音终究很少,因为她性情太高洁,不合时俗。桐仙的堂名叫“光裕”,小桐的堂名叫“承裕”。倚云在舞台上称雄二十多年,声名最高也最持久,最后却因贫困憔悴而死。梅生略有些余财,突然辞别同伴,返回故乡;想做一个乡村读书人,却被亲族嘲弄,含恨而死。蕊仙喜好赌博,把全部产业都输掉来偿还赌债,租住在破屋中,忧郁而死。唉!士人怀才不遇固然可悲,既已遇合,却在末路交厄,有的颠沛困顿,不能保全晚节;陆敬舆、李文饶尚且抱有这种遗憾,何况这三个小史呢?〔北里、南部的书中,没有见到提及这些事。〕 夏天喜,字秋芙,扬州人。身材修长挺拔,回眸一笑,观看的人心神迷乱,不能自持。王蕊仙和秋芙的美艳相当,蕊仙本来就是好女子,秋芙却近于荡姬。苏长公说,吃河豚即使值得送命也在所不惜;我说,秋芙如果是女子,能做我的妾,即使为她死一次也值得。她的住所称为“裕德堂”,有人赠给她楹联说:“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一时广为传诵。秋芙不会唱曲,只凭容色取胜;她演《萧素珍上坟》最为擅长。有时扮武旦,也顾盼生姿。秋芙不再登台后,她的师弟天寿也扮演《上坟》,刻意模仿她,一丝一毫都不差。用心虽然很苦,但容貌较差。在秋芙身上,各种姿态人们都觉得可爱;由天寿表现出来,却觉得可憎。这真像东施效颦,观看的人远远看见便退避而走。〔我见到秋芙时,她已经长出稀疏的胡须;她的侄子云林十二岁,还未登台,已经使衣冠中人倾倒。黄侍郎给他取字“亦秋”,他演《画兰》时,愁蛾般的眉态婉约,设色写生,只怕当时的马守真也没有这样的美貌。十年后,我再次到春明时,秋芙已经早逝。〕 云林流落到天津,第二年也玉碎珠沉了。黄联桂,字小蟾,安徽太湖人。皮肤白皙温润,眼睛如剪裁出的秋水。他是春福堂陈幼香的弟子。幼香名长春,受朱殿撰宠爱,也有“状元夫人”的称号。小蟾离开老师后,堂名为“春元”,性情刚强爽直,有“侠伶”的名声。郑连贵是苏州人,堂名叫“净香”。扮演武旦时,姿态无与伦比。凡是武旦都以跳跃腾掷、相互扑打为长处,连贵却独以步法取胜。连贵以前和连贵以后,凡以武旦成名的人,都没有能超过他的。我曾说《洛神赋》中“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两句用来描写美人,恐怕不合适;一定要看连贵扮戏,才知道这两句形容得多么巧妙,也只有连贵当得起。〔莲芳扮演《金山寺》,大概可以和他并驾齐驱。〕 庄清香,字兰生,常州人。出身旧家子弟,后来沦落风尘;志趣高远,不屑与同辈为伍。性情孤高,不肯随众调笑。饮酒非常豪爽,住所称为“闻妙堂”。陈凤林,字鸾仙,安徽人,住所称为“藕香堂”。谈吐磊落超逸,眉宇之间带有英气。席间曾傲然斜视俗人,陈相国很喜欢他。扮戏则以《得意缘》《玉玲珑》一类最为擅长。年纪大些后,便在《群英会》中扮周郎,他的豪气由此可以想见。〔周郎的衣钵,近年推许蝶仙继承。〕鸾仙后来随黄中丞离开京城,略有些余财,在汉口经商,可以维持温饱。丁鸿宝,字云香,扬州人,是鸿雪堂的弟子。离开老师后,堂名叫“印雪”。肤色较黑而品格俊秀,举止洒脱,谈笑诙谐,倜傥不羁,却不违逆客人,所以亲近他的人很多。侯郎中最喜欢他。庆郎中升任观察时,贫穷得不能置办行装,我和侯郎中凑钱资助他。雪香也拿出二百金相助,但庆郎中没有赴任,最终无法偿还。〔《明僮合录》记载梅慧仙也有为士大夫焚毁债券的事,为什么反而惭愧于此。〕
杨素兰,皖人,所居曰“心言堂”。清丽特异,姿态天然。每一登场,神采流映。观者靡不眩目动心,惜为樗蒲所误。车马未稀,门庭尚在。遽居悴以殂,犹未娶妇也。是可伤己!朱福喜,字莲卿,苏州人,所居曰“景春堂”。稚齿静婉若幼女,稍长温雅若书生,绝无纤媚之态,而蕴藉宜人。相对清谈,如乌衣子弟。侍坐依依,不觉其为梨园小史。戏祗《湖船》、《醉归》、《独占》、《水斗》、《断桥》数句,其扮《独占》,态浓意远,情文深至,今观者真妒羡秦小官焉。禀气稍弱,惮于转喉,履氍毹时恒少。〖景春堂自莲芳出,樱桃花下,车毂如云。莲卿弟子小兰,字畹香。幽怨如空闺病女,貌中人,亦不甚解文义。然喜从寒士游,卒不得时誉。年既长,遂为四喜部小杂,扶旗出场,泪恒承睫。噫!寒士固不可近哉。稍后有郝天秀者,字兰卿。依其母居,无师,予赠联云:“飞鸟依人,白袷翩翩佳子弟;旗亭画壁,青尊日日对莺花。”〗潘玉香,字冠卿,苏州人。姿貌明倩,歌喉清润。所居曰“丰玉堂”,是国香堂谭天禄之婿,妇貌亦美,人称佳偶。俞秀兰,字香吏,苏州人。娟秀出尘,清可彻骨。能作飞白书,所居曰“春晖堂”。香吏与小桐皆卓然雅品,非俗眼所能赏,故座客终希。俞鸿翠,字小霞,传经堂弟子,吴人,所居曰“咏霓堂”。妆小生,能书,亦写兰,有潇洒拔俗之致。〖汤金兰能画阑,云林出,遂不敢登场演百榖故事。〗华阿荃,字佩秋,无锡人,柔媚旖旎,弱不胜衣,所居曰“福新堂”。胡小金,字语山,苏州人。吟秀堂弟子,所居曰“春秀堂”。夏秋芙之后,论姣丽语山为第一。一笑百媚,光采动人。如径寸珠,能照十二乘。当之者,莫不神魂失据,甘为之死。〖咏秀堂弟子笙儿,冶荡下劣,有福儿,十龄童子,扮《回猎》、《咬脐郎》、《干元山》、《哪咤》真如龙蛇捉不住也。〗张莳红,字紫卿,苏州人,所居曰“咏华堂”。扮小生,举目大雅。张宝香,字蕴卿,苏州人,所居曰“莲清堂”。文静婉约,亦有书生韵致,昆曲极工,可媲张倚云。〖国恤遏密,倚云出都。为人仆,蕴卿服贾,倚云所托,非知音者,悒悒死。蕴卿遇寇,折阅殆尽,遂成窭子。两人度曲,实超越寻常。而遭际若此。凡所业至精者,所遇必极蹇,虽一技莫不然矣。京华鞠部,真堪顾曲者,十不得一。维新堂弟子昆宝,丰容盛鬋,色艺俱胜,唱曲知辨阴阳,喉舌务头衬字,遇人辄问。继之者湘云,戏则不多,《游园惊梦》、《小宴》、《七夕》,步武音节,皆有悟境。昆宝负盛名,已未公车招之者,几废寝食。稍一料理,数千金可立致。顾以不暇自谋,终未脱弟子藉。盛筵易散,郁郁早夭。湘云童年酣嬉,少长,厌弃贱业,离师后,依其兄顺福以居。裹足不入歌楼。旧相识三五人昭语款曲,祗道家常。喜从赏鉴家辨论法书、名画,为翟中清凉居士。〗沈宝珠,字蕊仙,仪容艳逸,骨彩飞腾。每入座中,竦动群客,吐属可爱。真如聪慧女郎。语山可比夏秋芙,蕊仙可比王长桂。其美皆国色,蕊仙较语山,则蕊仙独多清气矣。扮《双拜月》、《赠剑》等戏,观者神为之往。〖予识宝珠,已掌四喜部矣,清气犹昔。〗赵宝琴,苏州人,张倚云之妹婿。娇憨绰约,态度天然。亦倾动一时,晚乃贫顇。□金林,字紫香,吟秀堂弟子,堂名曰“□□”。妖韶婉娈,楚楚可怜,有飞鸟依人之致,扮《拾镯》最动人。胡喜禄,一名长庆,字蔼卿,敬义堂弟子。长身俊眼,别具妩媚,自云苏人。殊不类吴产,工于黄调,且能为西音。但扮《血手印》,则观者如堵。〖喜禄自立安义堂,弟子以小为名。小玉最号璧人,小枝郁勃,有奇气。〗张玉美,字荔仙,苏州人。深山堂弟子,所居曰“韫山堂”,姿色秾粹,情意柔腻,望之如画中人。就之若芝兰玉树,能饮酒,能画胡蝶。袁双喜,字听泉,苏州人,所居曰“倚树堂”。性和柔,吐属可人意。雪肤玉肌,冠绝流辈,何郎固不传粉也。〖弟子增福,号杏卿。出师居倚云堂,貌肥泽。予喜呼为天官赐福,性最温粹,无冶习。后不知其所终。〗
译杨素兰,安徽人,住所称为“心言堂”。清秀艳丽而特别,姿态天然。每次登台,神采流动焕发。观看的人无不眼花心动,可惜被赌博耽误了。车马还没有减少,门庭仍然存在,他却突然憔悴而死,甚至还没有娶妻。这实在令人悲伤!朱福喜,字莲卿,苏州人,住所称为“景春堂”。年幼时安静温婉,如同小女孩;稍长后温雅如书生,绝没有纤弱媚人的姿态,却含蓄有致,令人亲近。与他相对清谈,仿佛和乌衣巷的公子交往。侍坐陪伴时情意依依,不知不觉竟忘了他是梨园小史。他只演《湖船》《醉归》《独占》《水斗》《断桥》中的几段;他扮《独占》时,情态浓郁、意境深远,情感和文辞都深厚至极,如今的观众真会嫉妒羡慕秦小官。天性稍弱,害怕转换喉音,所以登毯演出常常很少。〔景春堂自莲芳出名以后,樱桃花下车马如云。莲卿的弟子小兰,字畹香,幽怨如空闺中的病女子,容貌中等,也不太懂文义。然而她喜欢同寒士交游,最终没有得到当时的声誉。年纪长大后,便成为四喜部的小杂角,扶旗出场,眼泪常常含在眼眶里。唉!寒士果然不能亲近吗?稍后有郝天秀,字兰卿,依靠母亲居住,没有老师。我赠给他楹联说:“飞鸟依人,白袷翩翩佳子弟;旗亭画壁,青尊日日对莺花。”〕 潘玉香,字冠卿,苏州人。姿容明丽秀美,歌喉清亮圆润。住所称为“丰玉堂”,是国香堂谭天禄的女婿;他的妻子容貌也很美,人们称他们是佳偶。俞秀兰,字香吏,苏州人。秀丽脱俗,清美得仿佛透入骨髓。能写飞白书,住所称为“春晖堂”。香吏和小桐都是卓然高雅的人品,不是俗眼所能欣赏的,所以座上宾客始终很少。俞鸿翠,字小霞,是传经堂的弟子,吴地人,住所称为“咏霓堂”。扮小生,能写字,也画兰花,有潇洒脱俗的风致。〔汤金兰能画兰花,云林出现后,便不敢登台演《百榖故事》。〕 华阿荃,字佩秋,无锡人,柔媚婉转,纤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住所称为“福新堂”。胡小金,字语山,苏州人,是吟秀堂的弟子,住所称为“春秀堂”。夏秋芙之后,若论姣美艳丽,语山是第一。一笑便有百般媚态,光彩动人。如同直径一寸的明珠,能够照亮十二乘之大的车子。凡是面对他的人,无不神魂失守,甘愿为他送命。〔咏秀堂的弟子笙儿,妖冶放荡而低劣;又有福儿,十岁孩童,扮演《回猎》《咬脐郎》《干元山》《哪咤》,真像龙蛇一样捉摸不住。〕 张莳红,字紫卿,苏州人,住所称为“咏华堂”。扮小生,举止端庄高雅。张宝香,字蕴卿,苏州人,住所称为“莲清堂”。文静婉约,也有书生般的韵致,昆曲极为精湛,可以和张倚云相比。〔国丧期间停止音乐,倚云离开京城。后来替人做仆役,蕴卿经商;倚云所托付的事情没有知音相助,忧郁而死。蕴卿遇到寇乱,财产几乎全部亏尽,于是成了穷人。两人的唱曲技艺确实超越寻常,但遭遇却如此。凡是技艺达到极精的人,所遇往往极其困厄,即使只凭一项技艺也是如此。京城的梨园中,真正值得顾曲的人,十个还不到一个。维新堂的弟子昆宝,身材丰美、鬓发浓盛,容貌技艺都很出众;唱曲时懂得分辨阴阳,喉舌、务头、衬字都很讲究,遇到别人便询问。继他之后的是湘云,所演戏不多,《游园惊梦》《小宴》《七夕》几个剧目,步法、身段、音节都有所领悟。昆宝负有盛名,己未年公车进京的人争相招请他,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稍加经营,数千金立刻可以得到;但他无暇为自己谋划,始终没有脱离弟子身份。盛大的宴席容易散去,他郁郁早夭。湘云年幼时尽情嬉戏,稍长后厌弃这种低贱行业;离开老师后依靠兄长顺福居住,缠足后不再进入歌楼。旧日相识的三五个人来谈心叙旧,他只谈家常。他喜欢同鉴赏家辨论法书名画,后来成为翟中清凉居士。〕 沈宝珠,字蕊仙,仪容艳丽超逸,骨相风采飞扬。每次进入席间,都使众客惊动;谈吐可爱,真像聪慧的女子。语山可以和夏秋芙相比,蕊仙可以和王长桂相比。他们的美都属于国色;蕊仙与语山相比,独自多了一层清雅之气。扮演《双拜月》《赠剑》等戏时,观看的人心神都被吸引过去。〔我认识宝珠时,她已经掌管四喜部,清雅之气仍和从前一样。〕 赵宝琴,苏州人,是张倚云的妹夫。娇憨柔美,姿态天然,也曾一时轰动,晚年却贫困憔悴。□金林,字紫香,吟秀堂的弟子,堂名叫“□□”。妖冶柔婉,楚楚可怜,有飞鸟依人的风致,扮《拾镯》最为动人。胡喜禄,另名长庆,字蔼卿,是敬义堂的弟子。身材修长,眼睛俊秀,另有一番妩媚,自称苏州人,却很不像吴地所产;擅长黄腔,也能唱西调。但他扮《血手印》时,观看的人多得围得像墙一样。〔喜禄自立安义堂,弟子都以“小”字命名。小玉最被称为璧人,小枝意气郁勃,别有奇气。〕 张玉美,字荔仙,苏州人。是深山堂的弟子,住所称为“韫山堂”。姿色浓艳而纯美,情意柔腻,远看如画中人;接近他时又如芝兰玉树。能饮酒,也能画蝴蝶。袁双喜,字听泉,苏州人,住所称为“倚树堂”。性情温和柔顺,谈吐讨人喜欢。肌肤如雪、肌理如玉,在同辈中无人能比;何郎本来就不需要傅粉。〔他的弟子增福,号杏卿。出师后住在倚云堂,容貌肥润。我喜欢称他为“天官赐福”,性情最温厚纯粹,没有妖冶习气。后来不知他的结局。〕
徐小香,字蝶仙,苏州人。年十三,登场即名噪一时。性极聪警,而能静密,柔情慧语,宛转可怜。十五六扮《拾画》、《叫画》,神情远出。齿长后,扮演益工。凡名伶皆乐与相配,遂为小生中之名宿。〖小香,居岫云堂,弟子五人,皆以云名。室题“五云深处”。度云者,倜傥善谈笑。〗蝶仙得一弟子,询知为旧家子孙,还其家,不索值。东南寇作,大府生死不可知。其子乃就蝶仙家置酒,蝶仙责而谢之,义声播于都下。〖乱定入都,有石门故家子沦入鞠部,乡人醵资赎之归,读书为博士弟子矣。又有杭州陶童子,亦良家子,甬上同年生得其家世,亦约予辈为落其籍,比南还,不愿读书,屡逃学。三年后仍为厮仆。世家大族子姓尚不悦学,如原伯鲁,何暇责若辈哉。〗朱双喜,字琴仙,一字韵秋。苏州人,梅生之妻弟也。净香堂弟子,所居曰“春华堂”。十三四时,风趣天然,不假雕饰,真如出水芙蓉。喁喁吴语,眼嫮眉清,见者莫不爱之。号之曰“羊毛笔”,喻其柔也。长益妍丽,擅名十余年。晚蓄弟子,亦皆有盛名于时。自春福堂陈长春后,惟韵秋最为称意,而羊毛笔之号不衰。〖羊毛笔席丰厚者二十余年,近闻散遣弟子,挈家南归,曲中殆不能有二。〗严宝琳,字韵珊,苏州人。春福堂弟子,十三岁登场,倾动城市。招之者日日坌集,至于应接不暇,姿态丰艳,亦有天真烂漫之趣。韵珊与韵秋同时,两人同坐,璧人相对,光采互映。观者莫能轩轾,厥后韵秋席丰履厚,衎衎燕乐,韵珊乃为曲子师。士之有遇有不遇,固如此哉。〖乌知名优有求为曲于师不可得者在。〗周翠琴,字稚云,苏州人,倚云弟子。质丽神清,有藐姑仙人之目。未久告殂,知与不知,莫不嗟惋。有挽之者曰:“生在百花前,万紫千红齐俯首;春归三月暮,人间天上总销魂。”盖稚云以花朝前一日生,而其卒也正当春尽,故云。一时传诵,流闻禁中。〖稚云以三月死,予以七月入都,有蕃厘观琼花己归天上之叹。论者谓稚云上掩诸美,小史菁华钟于是。即尽于是,不但一身不永,后亦无复有丽人可继芳躅者,信哉斯语,可谓知人知言。〗王翠官,蕊仙之从子,婀娜流丽,姿态横生。是夏秋芙一派,爱之者众,惜早夭。一时亦有玉树生埋之叹。稚云死,倚云遂穷,翠官死,心仙遂大困。王长贵,字蕊卿,皖人。风貌流宕,齿牙俊快。十四五扮花旦,倾动一时。三十许后,结束登场,丰姿如故。〖长贵蓄弟子皆学其师,以冶荡悦车子市儿,无一知名者。长贵年过四十,日日登场,演《进府》、《赶庙》诸剧,令人欲呕。〗朱福寿,字莲芬,莲卿胞弟也。视其兄尤静雅。稚齿喜作字,后乃益工。得者珍如珠玉。度曲亦极精。亭亭物表,独步一时,无与抗者。潘侍郎极赏之。莲芬遂谢却梨园,闭门种花临贴。若旧相知招邀,坚令偶持歌扇。观者益愕眙以为幸矣。以莲芬方吴桐仙,有过之无不及。二十年来,亦惟此两人为足当大雅之目耳。〖水芝已杜门数年,忽失潘侍郎意,不能自存,复上歌场,风情不减。〗〖余自庚子年,乃命俦啸侣,把酒征歌。至癸丑出都,凡十四年。所见鞠部中风华出众,令人不能忘情者,皆具于此。虽其标格不同,才伎各异,要其为美则一也。坡诗曰:“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能憎。”仆持此意以评花,不限以一格。此外则等诸中驷、下驷,无足记述。惟有桂喜者,长身秀骨,如瑶林琼树,回出风尘。其品概在王蕊仙、沈蕊仙之间,长王四五岁,长于沈及袁听泉皆十余岁。乃与听泉同演《梅玉配》,齿已极长,风韵犹倾动观者。余仅见其登场,未与接杯酒之欢,遂未悉其世族,为可恨耳。其它如宝笙,妆小生可作小奚,鸿福,可作细婢。鸿福,夏秋芙之子,以黄腔负盛名。为朱邸激赏。中驷之上者,如得宝、春林,莲卿弟子则中驷之次者,如小玉,妆武旦,后投军得官战死。、小太平、玉宝,则下驷也。有法宝者,下驷之下。而贵官某公赏之,殊不可解。〗徐馥生,字琴甫,苏州人。本在清音队内,以善歌自拔,列于鞠部。萧小兰,字者香,评者谓娇憨可拟赵宝琴。〖此小兰,不知即维新堂弟子。〗罗巧福,工黄腔,评者谓响遏行云,恒在筝笛之上。沈庆林,字燕仙。评者谓姿致可俪稚云。〖燕仙室中,无时人书画。〗汤金阑,字幼珊,苏州人,评者谓其愔愔大雅。〖幼珊颀长,至鞠躬见客。尝学填词,有《良宵》、《奈何》一时传诵。〗姚桂芳,字秋蘅,评者谓其清俊拔俗。〖秋蘅病目几眇,困悴出都。〗张芷馨,苏州人,朱韵秋之甥。〖芷馨,名小庆龄,以其似张倚云也,有孝名。〗张芷仙,亦韵秋之甥,评者谓两人可称联璧。
译徐小香,字蝶仙,苏州人。十三岁登台便一时声名大噪。性情极其聪敏警慧,同时又沉静缜密,柔情慧语,婉转可怜。十五六岁扮演《拾画》《叫画》,神情远胜他人。年长之后,扮演更加精湛。凡是名伶都乐于同他配戏,于是成为小生中的名宿。〔小香住在岫云堂,有五个弟子,都以“云”字命名,室名题为“五云深处”。度云,性情倜傥,善于谈笑。〕蝶仙收过一个弟子,询问得知他是旧家子孙,便把他送回家,不收取钱财。东南发生寇乱后,大府的生死下落无法知道。那人的儿子便到蝶仙家置酒,蝶仙责备并谢绝了他,因此义声传遍京城。〔战乱平定后进京,有石门旧家的子弟沦落梨园,同乡凑钱把他赎回,后来读书成为博士弟子。又有杭州陶姓童子,也是良家子弟;甬上的同年生查明他的家世,也约我们这些人替他注销乐籍。等到南归时,他却不愿读书,屡屡逃学。三年后仍然做了奴仆。世家大族的子弟尚且不喜欢读书,如原伯鲁一样,哪里有空责备这些人呢?〕 朱双喜,字琴仙,又字韵秋。苏州人,是梅生的妻弟。为净香堂弟子,住所称为“春华堂”。十三四岁时,风趣天然,不借助雕饰,真像出水芙蓉。轻声说着吴语,眼睛明媚,眉目清秀,见到他的人无不喜爱。人们称他为“羊毛笔”,是比喻他的柔和。长大后更加妍丽,享有名声十多年。晚年收养弟子,也都在当时很有名。自春福堂的陈长春以后,只有韵秋最令人称意,而“羊毛笔”的称号也没有衰落。〔羊毛笔在席面丰厚的人家中二十多年,近来听说遣散了弟子,带着家人南归;曲艺界大概不能再有第二个了。〕 严宝琳,字韵珊,苏州人,是春福堂弟子。十三岁登台,轰动全城。每天来招请他的人纷纷聚集,以至于应接不暇;姿态丰美艳丽,也有天真烂漫的情趣。韵珊和韵秋同时成名,两人同席而坐,像一对美玉般的人相对,光彩互相映照。观众无法分出高下。后来韵秋席面丰厚、生活优裕,安乐宴饮;韵珊却成了曲师。士人有的遇合、有的不得志,本来就是这样吧。〔谁知道名伶中也有想拜师学曲却求之不得的人呢。〕 周翠琴,字稚云,苏州人,是倚云的弟子。资质秀丽,神采清澄,有姑射仙人的风貌。不久便告别人世,认识他的和不认识他的无不叹息惋惜。有人挽诗说:“生在百花之前,万紫千红都低下头;春归三月将尽,人间天上总令人销魂。”这是因为稚云生于花朝前一天,而他去世时正值春尽,所以这样说。一时传诵开来,甚至流传到宫禁之中。〔稚云在三月去世,我在七月进京,曾有蕃厘观琼花已经归于天上的感叹。评论者说,稚云的美压倒众人,梨园小史的精华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即使美好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也不只是他一生不长久,后来也再没有美人能够继承他的芳踪。这话确实可信,真可以说是知人知言。〕 王翠官是蕊仙的侄辈,身姿婀娜流丽,姿态横生。属于夏秋芙一派,爱他的人很多,可惜早早夭亡。一时也有人发出美玉埋没的叹息。稚云死后,倚云便穷困了;翠官死后,心仙便陷入极度困顿。王长贵,字蕊卿,安徽人。风姿流宕,牙齿整齐俊美,谈吐爽利。十四五岁时扮花旦,轰动一时。三十岁左右改扮其他角色登台,丰姿仍然如故。〔长贵收的弟子都学他,以妖冶放荡取悦车夫和市井少年,没有一个出名的。长贵年过四十,天天登台,演《进府》《赶庙》等剧,令人几乎要呕吐。〕 朱福寿,字莲芬,是莲卿的亲弟弟。看起来比他的哥哥更加安静雅正。年幼时喜欢写字,后来越写越精。得到他的字的人珍爱如珠玉。唱曲也极为精湛,身姿亭亭,超出众人,一时独步,无人能与之抗衡。潘侍郎极为欣赏他。莲芬于是辞别梨园,闭门种花、临摹法帖。如果旧日相识招请他,便坚持只偶尔拿着歌扇登场。观看的人更加惊讶,以为能见到他已经是幸运了。若拿莲芬与吴桐仙相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二十年来,也只有这两个人足以当得起大雅之士的品评。〔水芝已经闭门多年,忽然失去潘侍郎的宠爱,无法独立生活,于是又回到歌场,风情仍未减少。〕 〔我从庚子年开始召集同伴、携友饮酒唱歌,到癸丑年离开京城,共十四年。所见梨园中风华出众、令人不能忘情的人,都记在这里。虽然他们的品格风貌不同,才能技艺各异,但总的来说,他们同样都是美的。苏轼诗说:“短长肥瘦各有姿态,杨玉环和赵飞燕谁能憎恶?”我就秉持这个意思来品评人物,不限定于一种标准。此外的人,只能列为中等骏马、下等骏马,没有值得记述的。只有桂喜,身材修长、骨相秀美,像瑶林琼树一样超出风尘。他的品格大概在王蕊仙、沈蕊仙之间;比王蕊仙大四五岁,比沈蕊仙和袁听泉都大十多岁。却和听泉同演《梅玉配》时,年纪已经很大,风韵仍能使观众倾倒。我只见过他登台,没有和他交杯共饮,因此不知道他的世家出身,这是令人遗憾的。其他如宝笙,扮小生可以算小奚;鸿福可以扮细婢。鸿福是夏秋芙的儿子,以黄腔负有盛名,受到朱邸极力赏识。中驷中的上等,如得宝、春林;莲卿的弟子则属于中驷的次等,如小玉,扮武旦,后来投军得官,战死;小太平、玉宝则属于下驷。〕 有个法宝,属于下驷之下,却受到某位贵官的赏识,实在无法理解。徐馥生,字琴甫,苏州人。本来在清音队中,因为擅长唱歌而脱颖而出,列入梨园名伶之中。萧小兰,字者香,评论者说他的娇憨可以比拟赵宝琴。〔这个小兰,不知道是否就是维新堂的弟子。〕 罗巧福,擅长黄腔,评论者说他的声音高亢,能使行云停止,常常压过筝笛之声。沈庆林,字燕仙。评论者说他的姿态神采可以和稚云相匹敌。〔燕仙室内没有当时人的书画。〕 汤金阑,字幼珊,苏州人,评论者说他温文和雅,格调很高。〔幼珊身材高长,直到向客人鞠躬行礼。他曾学作词,有《良宵》《奈何》等作品,一时传诵。〕 姚桂芳,字秋蘅,评论者说他清秀俊美,超脱俗流。〔秋蘅眼病几乎失明,困顿憔悴,离开京城。〕 张芷馨,苏州人,是朱韵秋的外甥。〔芷馨名叫小庆龄,因为相貌像张倚云;又以孝顺闻名。〕 张芷仙也是韵秋的外甥,评论者说这两人可以称为连璧。
〖余自癸丑出都,庚午始返,凡十八年。以上数人,皆得之友人筒札中者。妍媸不能决,姑以耳为目焉。迨后见所谓金兰者,则憔悴枯稿,绝似垢面黄馘,不复有几微姿态。盖自芙蓉烟盛行,近之者损颜色,败精神,或且易形体齿辅,壮而姣好化为老丑者,比比然也。公车中好事者,恒以鼎甲目伶人。莲芬、燕仙、幼珊为一科;桂芳、昆宝、芷馨为一科;桂芳凡劣五人者皆有致。此己未以前品题也,后人益以私意高下,谬种流传,与科目同为一邱之貉。〗梅巧龄,字慧仙,泰州人。巧福弟子,所居曰“景和堂”。态丰气静,娴婉有度。可以追俪张倚云。能作字,善谈笑。待客殷勤,屋宇修整,酒食精良,客皆乐过之。既工昆曲,又工黄腔,并扮《得意缘》、《胭脂虎》等杂剧。用志稍纷,未免夺昆曲之分际矣。沈芷秋,苏州人,朱韵秋弟子,所居曰“丽华堂”。举止洒落,矫矫不群。工昆曲,静细沉着,不作浮响。每一啭喉,座客无复喧呶者。“一声初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芷秋度曲,有琴理焉。〖余见芷秋,年已二十余矣。其在春华堂,稚齿时有吴舍人悦之,欲购为侍史。力不能致,竟吞生鸦片以死,亦可谓情痴矣。前二十余年,有甘太史自经死。或谓沈蕊仙致之,而殊不然。蕊仙其时已自立门户,与甘情好方深,无阻之者。其日方开筵宴客,蕊仙亦在座,入夜客去,甘约蕊仙清晨过寓,联车出游。次晨蕊仙至,室未启扉。隔窗呼之不应,抉门入视,则缢矣。其家人言客散后,得家书,无他事,特怪其用钱太多。言嗣后不复筹寄旅费,此亦何至轻生。祗是醉后神惛,无端愤恚,邪鬼乘之,理或然也。春华堂同师韵秋者,先后十余人,芷馨最长。芷芳演武伎擅场,《泗州城》、《卖艺》、《青龙棍》,其独步也。稍后,王小玉演武生甚票姚,入座恂恂如处女,与芷芳皆刘家黑牡丹,妍媚在神情中。芷芳最为嘉定徐太史赏异。小玉喜淡交,时出冷隽语。十九岁死,春华堂离师自立者,芷秋、芷衫之下有芷侬,能书善奕,演《游园》、《看状》最入神。己蓄徒矣。浙达官某秉节,芷侬往依之,乃弃其业。弟子小侬转师韵秋,名芷荪,以小侬为字。演《凤仪亭》温侯,合座叫绝。亦妆旦演《明妃》,顾盼幽换抑传神,惜不能弹琵琶,徒入抱耳。又有芷芬,扬州人,芷黁、芷衫之胞哉。〗陆小芬,苏州人,父曰玉凤。是名伶张尔奎之弟子,工黄腔,为正旦。小芬乃从朱莲卿学昆曲,性情和婉,举止安雅,绰有苏州风范,度曲亦工。〖小芬字薇仙,歌《牡丹亭》诸曲入妙。所谓“清词不负《牡丹亭》”也。年稍长,车马稀,改习黄腔。阜成部以厚赀聘之,独步一时。“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希”,昆曲云乎故。〗李艳侬,大兴人,所居曰“嘉颍堂”。无脂粉气,无卑陬态,无谑浪语。朗如秋月,蔼若秋云。待人在若远若近之间,而见者辄心醉。语曰:“兰无言而自芳”;又曰:“桃李无言,下自成蹊”。艳侬之谓矣。初唱黄调,不为工,后扮昆曲之小生,乌巾白袷,玉山照人,乃极相称。自江南用兵,苏扬稚幼,不复贩鬻都中,故鞠部率以北人为徒。虽亦有聪俊狡狯可喜者,而体态视南人终逊。惟艳侬亭亭独立,如王谢家儿,可以凭班丝隐囊捉玉尘麈清谈竟日。即追求于昔年南产诸郎,尚不易觏,不意得之于北产,其家本在庆丰闸傍,殆钟潞水之秀欤?〖品花各有所见,评泊高下,不能一致。独致艳侬无訾之者,殆如西湖擅天下最胜,无贤愚莫不心赏也。艳侬名德华,为维新堂陈新宝弟子。同时戊辰会试时所称状元也。出场不逾年,即离师,新宝因之获重赀。艳侬矫矫自好,蜀人李少石授以琴调,粗解安弦,衣冠益叹赏。京师名伶。拥赀后,非买夏屋取赁直,即张米煤小肆。艳侬独买天津瘠田二百亩,有课耕之志,嗜好固与俗殊。篇中誉之,不无稍过。予以为人不可作乡原,李郎固歌馆中原人也。〗沈阿寿,字眉仙,蕊仙弟也。忼爽类兄,颜色词令差逊。扮《活捉》、《刺虎》极工。〖《水斗》剧中无莲芬则阿寿扮白蛇,水芝出,阿寿扮青儿矣。〗沈小宝,蕊仙子,妆武生,颇有英气,惜口吃。与眉仙同居,仍称“联星堂”。〖联星堂当戊午己未间,有桂林者,仅能扮湖船,而以冶态倾俗目。〗徐金儿,字逸仙,蝶仙之弟。人恒呼之曰“阿二”。妆小生昆曲最妙,蝶仙虽压倒一时。而知音者皆谓逸仙实胜之。譬之于书,蝶仙不免侧笔取妍,逸仙则笔笔中锋也。与芷秋并演,如红莲渌水,相得益彰。所居曰“崇德堂”。〖蝶仙产过中人,阿二则大困。〗
译〔我从癸丑年离开京城,到庚午年才回来,共十八年。以上几个人,都是从朋友的信札中得知的。美丑无法判断,姑且把耳闻当作目见。后来见到所谓金兰的人,却已经憔悴枯槁,完全像污面黄脸的人,不再有丝毫姿态。大概自从芙蓉烟盛行,接近它的人便损伤容貌、败坏精神,有的还改变形体和牙齿;壮年时强健美好,后来变成衰老丑陋的,比比皆是。公车中的好事者,常常用鼎甲来品评伶人:莲芬、燕仙、幼珊为一科;桂芳、昆宝、芷馨为一科;桂芳大概比五人都差,却仍各有风致。这是己未年以前的品评,后来人们又凭私意抬高或压低,谬误的种子流传下去,和科举一样,成为一丘之貉。〕 梅巧龄,字慧仙,泰州人,是巧福的弟子,住所称为“景和堂”。姿态丰美,气质安静,娴雅温婉而有分寸。可以追比张倚云。能写字,善于谈笑。待客殷勤,房屋整洁,酒食精美,客人都乐意到他那里去。既精通昆曲,又精通黄腔,还扮演《得意缘》《胭脂虎》等杂剧。但用心稍显分散,未免削弱了昆曲的专长。沈芷秋,苏州人,是朱韵秋的弟子,住所称为“丽华堂”。举止洒脱,卓然不群。擅长昆曲,安静细腻而沉着,不制造浮泛的声响。每当一转喉,座上宾客便不再喧闹。“一声初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芷秋唱曲,里面有琴曲般的道理。〔我见到芷秋时,他已经二十多岁。他在春华堂时,年幼,曾有吴舍人喜欢他,想买他做侍史;因为力量不足未能如愿,竟吞食生鸦片而死,也可以说是痴情了。前二十多年,有甘太史上吊而死。有人说是沈蕊仙造成的,却完全不是这样。蕊仙当时已经自立门户,正和甘太史情意深厚,没有人阻止他们。那天蕊仙正在设宴待客,也在座;夜里客人散去,甘太史约蕊仙清晨到寓所,两人同车出游。第二天早晨蕊仙到达时,房门还没有打开;隔着窗户呼唤,没有回应,撬门进去一看,甘太史已经上吊。甘太史的家人说,客人散去后收到家书,没有别的事情,只是责怪他用钱太多,说以后不再筹寄旅费。这又何至于轻生呢?只是他酒后神志昏乱,无端愤怒怨恨,被邪鬼乘虚而入,从道理上说也有可能。春华堂与韵秋同师的弟子,先后有十多人,芷馨年纪最大。芷芳演武戏最擅长,《泗州城》《卖艺》《青龙棍》都是他的拿手绝技。稍后,王小玉演武生非常勇捷,进入席间时却恭谨如处女;他和芷芳都是刘家的“黑牡丹”,美艳都在神情之中。芷芳最受嘉定徐太史赏识。〕 小玉喜欢清淡交往,时常说些冷峻隽永的话。她十九岁去世。春华堂离开师父自立的伶人,在芷秋、芷衫以下还有芷侬;她能写字,善于下棋,演《游园》《看状》最为传神,已经收徒了。浙江有位达官某人奉命出任节度,芷侬前去投靠他,于是放弃了戏业。她的弟子小侬后来改拜韵秋为师,取名芷荪,以小侬为字。她演《凤仪亭》中的温侯,满座都叫好;又装扮旦角演《明妃》,顾盼之间幽深婉转而极为传神,可惜不会弹琵琶,只能徒然作出抱琵琶的姿态。另有芷芬,是扬州人,难道是芷黁、芷衫的同胞吗?陆小芬,苏州人,父亲名玉凤。她是名伶张尔奎的弟子,擅长黄腔,演正旦。小芬又跟朱莲卿学习昆曲,性情和婉,举止安雅,很有苏州人的风范,唱曲也很精工。小芬字薇仙,唱《牡丹亭》中的各曲极其精妙,正所谓“清丽的词曲没有辜负《牡丹亭》”。年纪稍长后,车马渐少,便改学黄腔。阜成部用厚重的资财聘请她,她一时无与伦比。正所谓“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希”,昆曲大概就是因此衰落了。李艳侬,大兴人,居处名为“嘉颍堂”。她没有脂粉气,没有卑陋的姿态,也没有轻薄戏谑的话语。她明朗如秋月,和蔼如秋云。待人处在若远若近之间,但凡见到她的人便立即心醉。古语说:“兰花不言自会散发芳香”;又说:“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会形成小路。”说的就是艳侬。她起初唱黄调,并不擅长,后来扮昆曲小生,戴乌巾、穿白袷,姿态如玉山映照在人前,极为相称。自从江南用兵以来,苏州、扬州的幼童不再贩卖到京城,所以戏班大多以北方人为弟子。北方孩子虽也有聪明俊秀、机灵可爱的,但体态终究比南方人逊色。只有艳侬亭亭独立,仿佛王谢世家的子弟,可以凭倚班丝隐囊,手执玉尘麈,整日清谈。即使拿她同往年南方出产的那些伶童相比,也不容易遇到这样的,没想到竟在北方得到她。她家本在庆丰闸旁,莫非是受了潞水的灵秀所钟爱吗?品评花榜,各人都有自己的见解,评定高下不能完全一致。唯独对艳侬没有一个说她坏的,大概正如西湖以天下最美著称,无论贤愚都无不由衷欣赏。艳侬名德华,是维新堂陈新宝的弟子,也是戊辰会试时所称的状元。登台不到一年便离开师父,陈新宝因此获得了丰厚的资财。艳侬自负而爱惜自己,四川人李少石教给她琴调,她粗略懂得安弦之法,穿戴衣冠后更使人赞叹。她是京师的名伶。积蓄财产后,别人不是买夏屋收取租金,就是开米店、煤店之类的小铺;艳侬却独自买了天津的瘠田二百亩,有意督促耕作,她的嗜好本来就与世俗不同。本篇称誉她,未免稍稍过分。我认为做人不能成为乡愿,李郎本来就是歌馆中的中原人。沈阿寿,字眉仙,是蕊仙的弟弟。她爽朗豪迈,很像哥哥,但容貌和言辞稍逊。扮演《活捉》《刺虎》极为精工。《水斗》一剧中,如果没有莲芬,就由阿寿扮白蛇;水芝出场时,则由阿寿扮青儿。沈小宝,是蕊仙的女儿,装扮武生,颇有英气,可惜口吃。她与眉仙同住,仍称“联星堂”。联星堂在戊午、己未年间有个叫桂林的,只能扮演湖船,却凭妖冶的姿态倾倒世俗的眼目。徐金儿,字逸仙,是蝶仙的弟弟。人们总称他为“阿二”。他装扮昆曲小生最为精妙,蝶仙虽然一时压倒众人,但懂得鉴赏的人都说逸仙实际上胜过他。若拿书法来比,蝶仙不免侧锋运笔以求妍美,逸仙则每一笔都是中锋。他与芷秋同台演出,就像红莲映在清水中,彼此相得益彰。他的居处名为“崇德堂”。蝶仙的出身超过常人,阿二却十分困顿。
杜蝶云,以字行,苏州人,所居曰“玉树堂”。余见时齿已长矣,本扮旦,至是则生末净,恣意为之。或妆吐火判官,观者哗讶,是聪颖人也。有姊曰阿五,能度昆曲,妆正旦,其声清脆动听,常祗奉藩郎。〖蝶仙出都至上海,为客串生净杂扮,科白草草,而名重沪渎。〗曹福寿,字韵仙,闻德堂弟子。离师后,堂名“闻憙”。扮花旦,风情娟丽,妍而不妖。盈盈袅袅,大似苏产。洗妆入座,风神顿减。而性格憨柔,亦可赏也。〖韵仙亦扮太真,颇詄丽。。出都依四川一监司而不终。〗王桂官,字楞仙,闻德堂弟子。年可十三四,弱柳当风,新花出水,可以方其韶冶。扮戏极多,《回猎》《西谍》固已可爱。妆伍子胥寄子尤工,观者或为之泣。凡小伶年与相若,尽在下风。可以继艳侬之美而夺其席,燕台花案,大抵亦阅三年而一为论定。若有持衡者,必以楞仙为首选。楞仙自谓是北产而殊不类。〖有续《燕台花谱》者,品桂官为牡丹,容光照人,惜目大而无神。有时木立如痴,十五六时耳忽聋,又不能饮,而喜嬲,天生丽质,何以遂自弃哉!〗余紫云,楚人,是龠禾堂弟子。父曰三胜,黄腔中老乐工,有盛名于时者也。齐名者三人,三胜之外,尚有程长庚、张尔奎,三人者名满海内。凡工黄腔之正生,既负重名,则薄视诸旦,不屑与伍。长庚、尔奎,乃蓄弟子令妆旦。从客饮酒,非旧法,三胜心弗善也。顾其子乃妆花旦,三胜如在,必不肯听。紫云婉嬺,尚有女郎之致,能弹琵琶,唱小曲。〖同时有吴凤鸣者,亦净末黄腔之选,蓄第子玉风,湖州人。温雅不恶,后沦落,乃歌场卖酪。〗〖软红重踏,乐府都非。可供赏鉴者,祗此十余人。艳侬、楞仙,便为翘楚。然追忆昔时诸美,终隔数尘。以艳侬方莲卿,以楞仙方宝琴。差似而犹未逮,向上者更无论矣。或以慧仙方倚云,则郑之配雅也。尚有有名者,曰绮春堂时小福,字琴香,春福堂郑秀兰,字素香,犹可相近。其次宝善堂陈芷衫,馥森堂陆竹卿,蕉雪堂王顺福,皆木强人也。又有春和堂刘倩云者,前数年颇有盛名。徐娘已老,无复风情,相对令人败兴,特不至如汤金兰之老丑耳。岫云堂弟子五,曰五云;春华堂弟子四,曰四芷,皆憨跳鄙倍,所谓顽童者是矣。凡平生未至都门者,一入春明门,但见五云、四芷辈,瑶环瑜珥,文袿绮襦,置之檀板金尊间,便以为是天下之佳丽,又见艳侬、楞仙,更诧以为是骖鸾骑鹤,天上仙人,非世间所有。而不知五云、四芷,固不足当一盼。即艳侬、楞仙,上拟旧时名辈风流,亦远不逮也。人才日替,即秉钧衡、建节钺者,往往有一蟹不如一蟹之讥,矧在区区主讴哉。时小福,当同治初国恤时,以清唱登场,有弦索,无金鼓,揭帘一声,重垣属耳。遂负盛名,性又谐媚善合,久而巧龄妒之。至置药茗饮中,哑其喉。治之愈,后至歌场,自携饮食,不啜杯水。巧龄乃教子余紫云尽习小福所能之剧,欲以掩之,紫云名遂噪。出师后所居仍名“胜春堂”。啭喉发响,终不及小福之自然。予观巧龄之毒小福,乃知太行孟门岂云险绝。人生世上,何在而非危机哉?郑秀兰年既长,遂创阜成部,性幽远,曲室中絮絮倾谈,绝似朋旧久离,一旦促膝。芷衫爱玩文墨,喜近雅人。竹卿最谐,俗名为肉丸子,近得一弟子周素芳,字绚秋。所谓永嘉之末,复闻正始之音,不知与卷中所许倚云、倚香何如?若予所见之宝珠、宝儿,尚非其匹,详见《群芳续集》中。予撰《群芳小集》,以顺福及弟湘云为逸品,固一人之私言,而此卷评论,似亦见其杜德机也。五云、四芷,小时鄙倍,诚如所讥,后来长成,亦惟度云、芷荪可为谈友耳?〗〖或谓予:“此辈北产,固不如南产。顾常至苏州,见歌者率凡猥无可爱,则何也。”予曰:“北人俊,病在生硬。南人婉,病在暗弱。必以南产置之北地,浚其性雳,而振其骨采,则精神发越,不同奄奄无气者矣。傥以北产携入南中,导以和柔之词令,教以娴雅之举止,亦必远胜于苏州之庸庸者。在化南北之短而集其长耳。且都中歌伶之教子弟,雅步媚行,绰有矩度。掉头掷眼,各具精神。虽雅俗不同,而一颦一笑,皆非苟作。故如五云、四芷,亦足以动人观听者,半系乎此。苏州则但知度曲而已。于语言笑貌,绝无修饰,故不能致人爱也。”离乱二十载,都中南产几尽,惟时琴香、郑素香为吴人,张芷芳为皖人,尚应客。年皆近三十矣。〗都中歌者之侍饮,稚子如骄之戏于侧,长者如姬妾共谈衷曲,可以娱情而适意。外间歌者之侍饮,则如仆隶兢兢焉。恐失主人意,是有何乐哉?
译杜蝶云,以字行世,苏州人,居处名为“玉树堂”。我见到他时,年纪已经大了。他本来扮旦角,到这时便演生、末、净,任意发挥。有时装扮吐火判官,观众喧哗惊讶,可见是个聪颖的人。他有个姐姐叫阿五,能唱昆曲,装扮正旦,声音清脆动听,常侍奉藩王。蝶仙离开京城到上海后,客串生、净、杂角,身段念白都很草率,却在上海名声很重。曹福寿,字韵仙,是闻德堂的弟子。离开师父后,堂名叫“闻憙”。她扮演花旦,风情娟秀美丽,美而不妖;身姿盈盈袅袅,很像苏州所产的伶人。卸妆入座后,风采神韵顿时减了许多。但她性情憨厚柔和,也值得欣赏。韵仙还扮演太真,颇为艳丽。她离开京城投靠四川一位监司,后来没有善终。王桂官,字楞仙,是闻德堂的弟子。年纪约十三四岁,像迎风的弱柳、出水的新花,可以用来比拟她的青春艳丽。她会演很多戏,《回猎》《西谍》已经很可爱了。她装扮伍子胥寄子尤其精工,观众有时因此落泪。凡是年纪与她相仿的小伶人,全都处在下风。她可以继承艳侬的美名并取代她的位置;燕台花榜大概也是经过三年,才会重新评定一次。如果有公正衡量的人,一定会把楞仙列为首选。楞仙自称是北方所产,却特别不像北方人。有续写《燕台花谱》的人,把桂官品评为牡丹,说她容光照人,可惜眼睛大而无神;有时呆立如痴,十五六岁时耳朵忽然聋了,又不能饮酒,却喜欢调笑胡闹。天生的美貌,为什么竟要这样自我毁弃呢?余紫云,楚地人,是龠禾堂的弟子。父亲名三胜,是黄腔中的老乐工,当时很有名望。与他齐名的有三人,除三胜外,还有程长庚、张尔奎;三人的名声遍于海内。凡是擅长黄腔的正生,一旦负有盛名,就轻视各类旦角,不屑与她们为伍。长庚、尔奎却收弟子,让他们装扮旦角;陪客人饮酒,也不是旧有的规矩,三胜心里很不赞成。可是他的儿子竟然装扮花旦,如果三胜还在世,一定不肯听任此事。紫云婉柔娇媚,还有女郎般的风致,会弹琵琶,也会唱小曲。同时有个吴凤鸣,也是净、末黄腔中的佼佼者,收了玉风为弟子,玉风是湖州人。玉风温雅而不令人讨厌,后来沦落,竟到歌场卖唱。重新踏入软红尘,乐府中的旧日风貌已经全非。值得供人欣赏鉴别的,只有这十几个人。艳侬、楞仙便是其中的佼佼者。然而追忆从前那些美人,终究还隔着几层差距。拿艳侬比莲卿,拿楞仙比宝琴,只是相似,却仍然赶不上;比她们更高一等的,就更不用说了。有人拿慧仙比倚云,那就像郑人配雅乐一样。还有些有名的人,如绮春堂的时小福,字琴香;春福堂的郑秀兰,字素香,也还可以接近她们。其次是宝善堂的陈芷衫、馥森堂的陆竹卿、蕉雪堂的王顺福,都是木讷强硬的人。又有春和堂的刘倩云,前几年颇有盛名。她如今已是徐娘半老,再没有风情,相对而坐令人扫兴,只是还没有像汤金兰那样又老又丑罢了。岫云堂的弟子有五人,称为五云;春华堂的弟子有四人,称为四芷,都憨傻顽皮而鄙俗放肆,正是所谓的顽童。凡是平生没有到过京城的人,一进春明门,只看见五云、四芷这些人,见她们佩戴瑶环瑜珥,穿着文袿绮襦,把她们放在檀板金尊之间,便以为是天下的美人;又看见艳侬、楞仙,更惊叹以为她们是驾鸾骑鹤的天上仙人,不是人世间所有的。却不知道五云、四芷本来连值得一顾都谈不上。即使是艳侬、楞仙,拿她们同旧时名伶的风流相比,也相差很远。人才一天天衰退,连掌握朝政、出任节度使的人,往往都受到“一蟹不如一蟹”的讥讽,何况区区歌伶呢?时小福在同治初年国丧期间,以清唱登台,有弦索乐器而没有金鼓,揭帘一声歌唱,重重院墙外的人都侧耳倾听。于是她负有盛名;她性情又诙谐妩媚,善于迎合,时间久了,巧龄便嫉妒她。巧龄甚至把药放进茶水里,使她的嗓子失声。治疗痊愈后,她再到歌场,便自己携带饮食,不喝别人杯中的一滴水。巧龄于是教自己的弟子余紫云,把小福所能演的戏全都学会,想借此压过小福,紫云的名声于是大振。出师后,她的居处仍叫“胜春堂”。她转动喉音发声,终究不如小福自然。我看到巧龄毒害小福,才知道太行、孟门也未必真是险绝之处。人活在世上,哪里不是危机呢?郑秀兰年纪大了以后,便创办阜成部。她性情幽静深远,在密室中絮絮谈心,完全像久别的朋友忽然促膝相谈。芷衫喜爱玩味文墨,喜欢接近雅士。竹卿最诙谐,俗名叫肉丸子,近来收了一个弟子周素芳,字绚秋。这正所谓永嘉末年之后,又听到了正始之音;不知道她同书中称许的倚云、倚香相比怎么样?至于我所见的宝珠、宝儿,还不能和她们相提并论,详细情况见《群芳续集》。我撰写《群芳小集》,把顺福及其弟湘云列为逸品,固然只是我个人的说法;但本卷的评论,似乎也看出了他们的品德才性。五云、四芷小时候鄙俗放肆,确实如书中所讥讽;后来长大,也只有度云、芷荪还可以做交谈的朋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有人对我说:“这些人是北方所产,本来不如南方所产的。可是我常到苏州,看见歌伶大多平庸粗俗、没有可爱之处,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我说:“北方人的优点是俊秀,缺点在于生硬;南方人的优点是柔婉,缺点在于暗弱。如果把南方所产的伶人放到北方,疏通并激发他们的性情,振作他们的骨力和神采,那么精神就会焕发,不会像奄奄无气的人。假如把北方所产的伶人带到南方,用和柔的言辞教导他们,用娴雅的举止训练他们,也一定远胜于苏州那些平庸之辈。这不过是在改变南北各自的短处,集中各自的长处罢了。况且京城歌伶教导弟子,步行时高雅,行止时妩媚,很有规矩法度;回头、抛眼,都各自具有精神。虽然雅俗不同,但一颦一笑都不是随便做出的。所以像五云、四芷这样的人,也足以打动观众和听众,其中一半是依靠这些训练。苏州人则只知道唱曲,对语言、笑貌完全不加修饰,所以不能使人喜爱。”离乱二十年,京城的南方伶人几乎全没了,只有时琴香、郑素香是吴地人,张芷芳是安徽人,还在接待客人;她们年纪都将近三十岁了。京城歌伶陪侍饮酒时,年幼的像受宠的孩子在旁边嬉戏,年长的像姬妾一样共同谈心,可以娱情而使人舒适。外地歌伶陪侍饮酒,却像奴仆一样战战兢兢,唯恐违背主人的心意,这有什么快乐呢?
余谓曲子师,今苏产既不可致。尝以燕产童子慧黠者,附海舶往苏州,就清音队学度曲。四五年后,不但曲调娴习,并动作声音,亦改观。乃挈归,再教以扮演登场,使与吴娃无异,闻者心善之,而不能从。再阅数年,南产终不可得。目前之知名者老去,恐传派益失其初,才皆下劣,而昆曲有腔无韵,亦成广陵散矣。
补遗
陆金庐,字翼仙,所居曰“桐华堂。〖桐华堂后有任小凤者,色艺可望前人,潘侍郎与水芷绝后,乃赏之,不使见客。〗
松龄隶和春部,色艺压同辈,名噪一时。齿既长,颜色不衰。既蓄须,谢去。司事者啖以重金,剃须复登场焉。殆五十余岁,评者以为人妖。
〖都中鞠部曰四喜,曰春台,曰三庆,曰和春。四部虽齐名,和春独不为士大夫所与。衣冠公燕未有呼和春者,市井小夫,乃乐观之。有友呼别部群应,而特从和春招松龄来演《翠屏山》,余得寓目。妖冶诚无匹也。〗
旺儿是茶寮中捧盘童子,貌白晳,心性儇巧,遂为好时者怂恿入鞠部,为花旦。振动一时,趋之者如蚁附膻。余入都后,见其登场,黄腔最工。惟步武不中绳尺,盖小时未从师之故也。 〖歌仅虽贱技,而品格不同。其为贤士大夫所亲近者,必皆能自爱好,不作谄容,不出亵语。其令人服媚,殆无形迹之可指,爱身如玉,尤如白鹤朱霞,不可即也。别有一派,但以容貌为工。谑浪媟嬻,无所不至。且如柳种章台,任人攀折,此则我辈所恶,而流俗所深喜者。松龄、旺儿,固流俗所喜,似可置而不论。然皆绝顶聪明,超绝流辈,譬之婆罗辟门,支果虽落旁门,其精诣亦未可磨灭也。都门二十年前,惟长庚、三胜、尔奎,以黄腔负重名。青衫旦,刀马旦,往往年稍长,艺始长。近五六年,师以教其弟子,即有喊黄腔,妆武旦,为异日包钱地。一变而为西皮,则秦声激越,哀怨盈耳,无雅俗趋之若骛,坐上客满,至不能容。万方声一概,吾道欲何之?吾有私叹。西讴中有十三旦者,登场如惊风蛱蝶,所扮演皆淫佚之剧。广庭属目,如陈秘戏,江河日下,遂至于此。〗
青冢志》清永康胡凤丹月樵编辑
自序
余端居无俚,方辑《青冢志》为遣日计,客有自塞外归者,语余曰:“间尝涉大漠,历绝激,黄沙卷地,白草黏天,有坟三尺,孤峙其间,断碑无字,郁郁芊芊,斗高月黑,微闻佩环,盖昔明妃埋玉之乡也。吾不能不叹惜痛恨于毛延寿,而悼蛾眉之葬于腥膻。”余晓之曰:“有是哉,客之迂也!语不云乎,士无美恶,入朝见嫉,女无妍媛,入宫见妒。萎菲谣诼,古今一辙。如若所云,则是屈原不放于汩罗,太白不流于夜郎,子瞻不谪于儋耳,而长门可以不赋,秋扇可以不悲也。夫白日在天,而浮云蔽之,汉宫即无延寿,而能致妃于绝域者正不知其几也!又何画师之足尤?令妃不嫁单于,正位椒房,朝夕承恩,一旦宠移爱夺,老死昭阳,亦不过与玉钩斜畔累累无名之冢同游地下耳。万代千龄,谁复寻琵琶之遗响,抒吊古之幽情哉?”客曰:“达矣,子之论也!”遂书以为青冢序。光绪三年六月,永康胡凤丹月樵氏,书于鄂江之汉皋旅次。
目次
卷一 古迹(昭君村 王昭君宅 香溪 琵琶桥 明妃庙 青冢 昭君祖冢碑)
卷二 纪实(七则) 图像(四则) 评论(十三则)
卷三 艺文(序四 辨一)
卷四 王昭君 明君 明妃
艺文(古今体诗六十首,摘句附)
卷五 明妃 昭君 王嫱
艺文(古今体诗八十三首,词一,摘句附)
卷六 王明君歌曲行引
艺文(古今体诗四十一首,摘句附)
卷七 昭君歌词行曲篇吟
艺文(古今体诗五十四首)
卷八 昭君词曲吟咏
艺文(咏古今体诗七十四首)
卷九 昭君怨叹
艺文(古今体诗六十五首,词一,摘句附)
卷十 昭君图画
艺文(古今体诗七十三首)
卷十一 昭君村里
艺文(古今体诗二十九首,摘句附)
卷十二 昭君墓 青冢
艺文(古今体诗二十四首,摘句附)
译我认为唱曲的老师,如今已经不能从苏州请来了。我曾经挑选燕地聪明机灵的童子,随海船到苏州,去清音队学习唱曲。四五年以后,他们不但曲调熟练,动作和声音也都改变了。于是把他们带回来,再教他们装扮演戏、登台演出,使他们和吴地女子没有差别,听到的人都称赞他们,却不能再照此办理。又过了几年,南方所产的伶人终究无法得到。眼前这些知名伶人老去后,恐怕传承的流派会越发失去原来的面貌,人才全都低劣,昆曲只剩腔调而没有韵味,也会成为失传的绝响了。补遗 陆金庐,字翼仙,居处名为“桐华堂”。桐华堂后来有个任小凤,容貌和技艺可以同前人相比;潘侍郎和水芷去世后,便欣赏她,不让她接见客人。松龄隶属于和春部,容貌和技艺压倒同辈,一时名声大振。年纪大了,容貌仍不衰减。蓄起胡须后便退出舞台,主管事务的人用重金诱使他剃须,重新登台。他将近五十多岁时,评论者把他视为人妖。京城的戏班有四喜、春台、三庆、和春四部。四部虽然齐名,唯独和春不被士大夫所接纳。官员士绅的公宴从没有叫和春来的,市井小民却乐于观看。有一次朋友叫了其他戏班,众人都响应,唯独又从和春招来松龄演《翠屏山》,我得以观看。松龄的妖冶确实无人可比。旺儿原是茶馆里端盘子的童子,面貌白皙,性情机灵,于是被喜好时尚的人怂恿进入戏班,扮演花旦。一时轰动,趋附他的人像蚂蚁聚集在腥膻之物旁。我到京城后见他登台,黄腔唱得最为精工,只是步伐动作不合规矩,大概是小时候没有跟随师父学习的缘故。歌伶虽然只是低贱的技艺,但品格各不相同。那些受到贤士大夫亲近的人,一定都能自爱自重,不作谄媚的神情,不说亵狎的话。他们使人心服爱慕,几乎看不出具体的痕迹;爱惜自身如玉,尤其像白鹤和红霞一样,不可轻易接近。另有一派,只把容貌当作技艺,戏谑轻薄、淫亵放荡,无所不至。就像柳树种在章台,任人攀折;这是我们所厌恶的,却是流俗深深喜欢的。松龄、旺儿固然是流俗所喜欢的,似乎可以置之不论。然而他们都极为聪明,远远超出同辈;譬如婆罗辟门,支派虽然落入旁门,但精深造诣也不能磨灭。京城二十年前,只有长庚、三胜、尔奎凭黄腔负有盛名。青衫旦、刀马旦往往年纪稍长,技艺才逐渐成熟。近五六年来,师父教导弟子,已经有人唱黄腔、扮武旦,准备作为将来可以赚钱的本领。后来又变成西皮,秦地声调激越,哀怨充满耳中,不论雅士俗人都争相趋赴,座上客人满到容纳不下。天下声音都变成一个样子,我们这门技艺将要走向哪里呢?我私下对此叹息。西曲中有个十三旦,登台时像受惊的风中蝴蝶,所演的全是淫荡放纵的戏。在宽广的庭院中人人注目,像陈列秘密的淫戏,世风日下,竟到了这种地步。《青冢志》,清代永康胡凤丹月樵编纂。自序 我闲居无聊,正在编纂《青冢志》以排遣日子,有位客人从塞外回来,对我说:“我曾经走过大漠,经过极其险峻的地方,只见黄沙卷地,白草接天;中间有一座三尺高的坟墓,孤独地矗立在那里,断碑没有文字,草木郁郁葱葱。天将黑、月将升时,隐约能听见佩环声,大概就是从前明妃埋葬玉体的地方吧。我不能不为毛延寿叹惜痛恨,也哀悼这位美人葬身于腥膻之地。”我劝他说:“有这种事吗?客人真迂腐啊!古语不是说,士人无论美丑,一入朝廷便会遭人嫉妒;女子无论美丽平庸,一入宫中便会遭人妒忌吗?诋毁中伤的谣言,古今都是同一个样子。若像你所说,那么屈原就不该被放逐而投汨罗,太白不该流放到夜郎,子瞻不该贬谪到儋耳;长门宫便可以不用作赋,秋扇也不必寄托悲哀了。太阳明亮地悬在天空,只是被浮云遮蔽;汉宫即使没有毛延寿,能够使妃子流落到绝域的人正不知有多少!又何必单单责怪画师呢?假使王昭君没有嫁给单于,能够正位椒房,早晚承受皇帝的恩宠,但有一天宠爱转移、恩情被夺,老死在昭阳宫,也不过是和玉钩斜旁边那些累累无名的坟墓一起埋葬在地下罢了。千秋万代之后,谁还会寻找琵琶留下的余音,抒发凭吊古人的幽情呢?” 客人说:“你的议论通达极了!”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青冢志》的序。光绪三年六月,永康胡凤丹月樵氏,写于鄂江汉皋的旅舍中。目录 卷一 古迹(昭君村、王昭君宅、香溪、琵琶桥、明妃庙、青冢、昭君祖冢碑) 卷二 纪实(七则);图像(四则);评论(十三则) 卷三 艺文(序四篇,辨一篇) 卷四 王昭君、明君、明妃 艺文(古今体诗六十首,附摘句) 卷五 明妃、昭君、王嫱 艺文(古今体诗八十三首,词一首,附摘句) 卷六 王明君歌曲行引 艺文(古今体诗四十一首,附摘句) 卷七 昭君歌词行曲篇吟 艺文(古今体诗五十四首) 卷八 昭君词曲吟咏 艺文(咏古今体诗七十四首) 卷九 昭君怨叹 艺文(古今体诗六十五首,词一首,附摘句) 卷十 昭君图画 艺文(古今体诗七十三首) 卷十一 昭君村里 艺文(古今体诗二十九首,附摘句) 卷十二 昭君墓、青冢 艺文(古今体诗二十四首,附摘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