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香艳丛书十九

海棠谱卷上(2/2)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978–1047 段

北韦胡兰芬,亦能画兰,初甚劣,余笑曰:“此蒜葫耳,岂九畹香草若是耶?”胡闻大恚,遂专心肄习,不数月,业大进。其颖敏若此。性通脱,待客无生熟,一以诚。客馈以物,感其意,不轻掷。与余相识三年,缠头之外,无所赠贻,而姬待余益厚,视丁娘之十索,盖有间矣。张慧卿行一,扬州人。自云访戚不遇,遂流落曲中。貌清癯微麻,而态度温柔,不类倡女。能绘梅竹,善弈,工吟咏,自题其稿曰《剪愁吟》。庚午春初,余始识面,友朋闻之,相邀置酒,名遂大噪。已而病,归其家。及于役长安,夜往言别,通宵不寐,赠书画数事。慧卿亦作诗相送,竟凄然挥泪去。辛未复自都门寄书问讯,情词斐亹。今岁访之,云去夏从人出京,至黄村而没。每一念之,辄为肠断。芳魂艳魄,其知耶否耶?余尝赠以楹联云:“慧性解诗评画格,卿情在秋水春云。”慧卿亦字绣珠,赠行诗书于绿笺,字有褚河南法。其一曰:别君蓟门西,思君灞陵道。天涯送行人,无情是芳草。其二曰:可惜芳时别,偏逢旧识人。应怜今日意,泪下湿罗巾。其三曰:使酒休狂态,封侯及早归。殷勤重属付,莫负少年时。其四曰:军中异苦乐,眠食慎自保。一语达君知,寄书且宜早。时作诗送者七八人,皆以此为真挚也。辛未仲冬,蜀人丁某寄慧卿书,来书曰:“违侍芝辉,瞬经半载,燕台云树,徒怅离居。忆春明结契,晨夕追陪,荷雅意之殷拳,实鄙私之萦感。濒行复蒙惠赠佳什,缠绵悱恻,情见乎词。每一展读,辄为魂销。相见何时,不胜于邑!遥想戎幕宣勤,军中辛苦,惟珍卫起居为请!草檄夜阑,亦曾念及鄙人否?绣虽弱质菲材,素性颇耽笔墨。近时偶有吟咏,然苦无师承,兼以俗冗相逼,终不能潜心学习,故于此道,尚未解悟。画则时时间作,似稍有进境,然亦不足供方家一噱也。贱躯较前颇好,境遇亦复如常。知关爱念,聊以附闻。伏惟惠照,千万珍重!临楮不胜依依。重阳后三日,绣谨白。”慧卿好读相人书,感予意,愿侍笔砚,顾龙钟犹昔,念之惘然。陈素青,靡颜腻理,齿甚稚,豪迈有爽致。初遇落落漠漠,后称浃洽。好莳花果,入其室,珍葩异花,四时不绝。余尝赠以楹联云:“晓寒蜂抱花心素,春浅莺窥柳眼青。”姬见之称善,谓“雕琢甚工,不愧作者。”后遇淮甸某生,豪华公子也,以千金为之脱籍,擅专房宠云。湘云姓李,楚南潇湘间人。容华娟丽,涂泽甚工,故齿稍长,望之犹如十八九许。与许上舍最昵,几欲贮之金屋,旋以折阅不果。尝记其房中楹联云:“湘瑟无声睡鹦鹉,云屏生色画鸳鸯。”吕浣玉,河间人。丰若有余,柔如无骨,纤腰约素。媚眼流波,性尤和易,不愧温其如玉之称。余贻以楹联云:“诗写浣花裁小楮,词翻玉茗拨清弦。”后闻嫁一西贾,为大妇所不容,逐之出,飘蓬断梗,流落天涯,未审其究竟也。铁佩卿,固铁中之铮铮者也。床前悬一联云:“佩影摇鸾带,卿思寄雁筝。”或谓系其所撰句。佩卿工南曲,尤善鸣筝,故云佩卿。容既倩冶,言词应对,欢妙解人颐。每值当筵奏曲,四弦既调,一座静听,至宛转曲折处,一声数转,浑如新炙莺簧,虽老妓师自叹弗如。后以急病蜕去,可悲已。余于诸伎中所尤眷者,为丁月卿。曾有啮臂盟,后以事不果,为此生憾事。记曾贻以楹联云:“钗头么凤窥眉月,帘额痴鹦唤墨卿。”丁月卿别有传。

译北韦胡兰芬也能画兰,起初画得很差,我笑她说:“这只是蒜葫芦罢了,怎么会是九畹香草呢?”胡兰芬听了非常恼怒,于是专心学习练习,不到几个月,技艺便大有进步。她的聪慧敏捷就是这样。她性情旷达,对待客人不分生熟,一概以诚相待。客人送她东西,她感念其中的情意,从不轻易丢弃。她和我相识三年,除了缠头钱之外没有送给我任何东西,但她对我越来越厚待;和丁娘的十次索取相比,真有天壤之别。张慧卿排行第一,扬州人。她自称来探亲却没有找到亲戚,于是流落曲中。容貌清瘦,脸上略有麻点,但举止温柔,不像倡女。她能画梅竹,善于下棋,擅长吟诗,自己把诗稿题作《剪愁吟》。庚午年春初,我才第一次见到她,朋友们听说后,邀请我置酒相会,她的名声于是大振。不久她生病,回了家。等我到长安赴任时,夜里去向她道别,两人通宵不眠,我赠给她几件书画。慧卿也作诗送我,最后凄然流泪而去。辛未年她又从京城寄信问候,情意和文辞都很深厚。今年我去看她,有人说她去年夏天跟人离开京城,走到黄村便去世了。每想到她,我总是肝肠寸断。她的芳魂艳魄,不知是否知道呢?我曾赠她一副楹联说:“慧性解诗评画格,卿情在秋水春云。”慧卿又字绣珠,临行时在绿笺上题诗赠我,书法有褚河南的法度。诗一说:在蓟门以西与你告别,思念你走在灞陵道上。在天涯送行人,最无情的是芳草。诗二说:可惜正值芳华时分别,偏偏又遇见旧日相识的人。想来你应当怜惜我今日的心意,眼泪流下来打湿了罗巾。诗三说:即使借酒发狂,也请收起狂态;及早回来,好去求取封侯。我郑重地再三嘱咐你,不要辜负少年时光。诗四说:军中的苦乐不同,睡眠饮食都要谨慎保重自己。把这一句话转达给你知道,寄信也应该尽早。当时作诗送行的有七八个人,都认为这些诗情真意切。辛未年仲冬,蜀人丁某寄信给慧卿,来信说:“违背侍奉您的时光,一转眼已经过了半年;燕台的云树,只能徒然为离居而惆怅。回忆在春明结交,早晚相伴,承蒙您的雅意如此深厚,实在使我的私心长久萦绕感动。临行时又蒙您赠送佳作,缠绵悱恻,真情流露在诗句中。每次展开阅读,总使我魂销。何时才能相见,思念之情实在难以排遣!遥想您在军幕中效力,军中辛苦,唯有请您珍重保养起居!深夜起草檄文时,是否也曾想到过我?绣虽是柔弱而才疏的女子,平素很喜欢笔墨。近来偶尔作诗,只是苦于没有师承,又被世俗琐事逼迫,始终不能潜心学习,所以对于这门道理还没有领悟。绘画则时时偶尔作些,似乎稍有进步,但也不足以供方家一笑。身体比以前好些,处境也和往常一样。知道您关心挂念,姑且附信告知。恭请您惠予照察,千万珍重!临纸书写,依依不舍。重阳后三日,绣谨白。”慧卿喜欢读相人之书,感念我的情意,愿意侍奉笔砚,只是我年老衰病如昔,想到这些便惘然不已。陈素青,容貌柔美,肌肤细腻,年纪很小,性情豪迈而爽利。初次相遇时,她显得疏落冷淡,后来相处便十分融洽。她喜欢种植花果,进入她的房间,珍奇花卉四季不断。我曾赠她一副楹联说:“晓寒蜂抱花心素,春浅莺窥柳眼青。”她见了称赞说:“雕琢得非常精工,不愧是作者。”后来遇到淮甸某位公子,是豪华富贵之家子弟,用千金替她脱籍,独享她的宠爱。湘云姓李,是楚地南部潇湘之间的人。容貌美丽,妆饰十分精巧,所以虽然年纪稍大,看上去仍像十八九岁。她和许上舍最为亲密,许上舍几乎要把她藏在金屋中,后来因为事情受挫而没有成功。我曾记得她房中的楹联是:“湘瑟无声睡鹦鹉,云屏生色画鸳鸯。” 吕浣玉,河间人。体态丰润有余,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纤腰束素。媚眼流转含情,性情尤其温和随和,不愧有“温其如玉”的称誉。我赠她一副楹联说:“诗写浣花裁小楮,词翻玉茗拨清弦。”后来听说她嫁给一名西方商人,却不被正妻容纳,被赶了出来,从此像断梗飘蓬一样流落天涯,不知她最后究竟怎样了。铁佩卿,确实是铁中铮铮有声的人物。她床前悬着一副楹联:“佩影摇鸾带,卿思寄雁筝。”有人说这是她自己撰写的句子。佩卿擅长南曲,尤其善于弹筝,所以取名佩卿。她容貌美艳,言谈应答诙谐,善于逗人发笑。每当在宴席上演奏,四根弦调好以后,满座肃静倾听;到了曲调婉转曲折处,一声之中数次转调,完全像新烘炙的黄莺歌喉,即使老歌妓教师也自叹不如。后来她因急病去世,实在可悲。在众多歌伎中,我尤其眷恋丁月卿。曾经和她订过啮臂盟,后来因事情未能实现,这是我一生的遗憾。我记得曾赠她一副楹联说:“钗头么凤窥眉月,帘额痴鹦唤墨卿。”丁月卿另有传记。

珠江花舫记

  粤中艳迹,以珠江为最,风月繁华,尤聚于谷埠。有上中下三档之分。紫洞艇排如雁齿,密若鱼鳞,栉比蝉联,几成衢市,可以信足往来。别有数船,储货出鬻,如或有所缺乏,取携甚便。至夜,月明风清,波平若镜,琉璃灯火,皎洁如昼。所有珠娘,成群结队,晚妆初罢,妖态万方。客至开筵,陈设华焕。先之以弦管嗷嘈,笙箫喧沸,诸校书各逞珠喉,互赓迭唱,脆堪裂帛,响可遏云。歌声既阕,然后入席,珍错杂陈,烹调尽善,即鸭臛鱼羹,亦复别有风味。席撤再唱,绮兴愈浓,往往至星堕月斜,重复入席。斯时侑酒拇战,钏动钗飞,击鼓催花,传觞醉月,倍极其乐。游客至此,无不色授神眩,魂销心死,缠头一掷,动至不赀,两情既稔,三生遂订,鲜有不为丁娘之十索,而能守汉法之三章者。然则紫洞艇中,亦不殊于迷香洞耳。况乎玳梁栖燕,翠盖藏鸳,所以便双宿双飞者,又有因缘艇焉。诚所谓升平之乐事,花月之新闻也。今先矑其尤者于篇。

  羊城当秋试之时,士子云集,珠江风景,分外清娱,往游谷埠,问柳寻花者纷如也。梁生,南海人。性倜傥,素以风流自命,于群妓少所许可。一见阿云,极为颠倒,问其所生,向居西樵山麓,钱塘苏小,固属乡亲,因此尤眷爱之,几于形影不离。阿云曹姓,年十有七,明眸善睐,肤若凝脂,殆江淹赋所谓“气柔色靡”者也。颇能识字,解诵诗词,每一掉文,如匡说解颐不数郑家诗婢泥中之对也。梁生赠以词云:

  帘前记执纤纤手,堂中细酌盈盈酒。

  语软情温,惆怅巫山一段云。

  背人特地留侬住,惊风又拂衣衫去。

  多闷多愁,万唤千呼不转头。

又云:

  惊春正滞珠江棹,悲秋始返云山道。

  此日相逢,疑是飞琼下碧空。

  茜裙半掩名花饰,云鬟低亚胭脂赤。

  相对多情,只少些儿画不成。

梁生拟娶之为簉室,出千金为脱乐籍,惟须待场后,鹿鸣宴罢,乃可商之堂上也。二词则已盛传于勾栏中。

  汪蟾辉,南海良家女。性温和,吐词隽雅。幼时母授以书,辄能记诵,稍长尤工刺绣,针黹之暇,爱作小诗,颇有风致。及笄,误嫁娼家,深以为恨,然已无可奈何,惟时时背人饮泣而已。姑亦怜其俊慧,俗客造访,概勿与通;遇文人词客,始令接见。即于舫上作小楼半间以居之,窗明几净,法帖奇书,杂陈左右,笙笛筝琶,不屑置也。客至焚香瀹茗,相对清谈,不杂一淫亵语。逢二三知己,必置酒小饮,或飞觞月下,或分韵花前,兴亦不浅。与番禺徐生菊仙情性最浃,几无日不至。常持扇乞诗,生戏题二绝云:

  不须弹雀画来工,已得常持素手中。

  好向小亭花影里,扑将萤火一星红。

欲锡嘉名定合欢,暑消三伏胜裁纨。

  只愁约赴黄昏后,故障娇容不许看。

既而生父闻之,严加防范,欲寻旧好,莫得其便。汪犹未之知也,以书招之不至,缄诗寄生云:

  缄书昨已倩鳞鸿,满拟西窗话旧衷。

  不意近来踪迹阔,仍将离恨寄丝桐。

记否当年月下时,双携素手步阶迟。

  纵然未订三生约,合向春风折旧枝。

生读之,感念昔游,寄诗以谢云:

  初度相逢尚忆不,嫩凉天气近中秋。

  凭栏共玩西楼月,残夜疏帘未下钩。

译《珠江花舫记》广东的艳情逸事,以珠江最为著名;风月繁华尤其集中在谷埠。那里分为上、中、下三档。紫洞艇排列如雁齿,密集如鱼鳞,鳞次栉比,几乎形成街市,人可以迈步往来。另有几只船储存货物出售,如果缺少什么,取用十分方便。到了夜晚,月明风清,江面平静如镜,琉璃灯火明亮洁白,仿佛白昼。那些珠娘成群结队,刚刚梳妆完毕,姿态妖媚多端。客人到来摆下筵席,陈设华美明亮。先奏弦管,声音喧闹,笙箫沸腾;各位校书都施展珠圆玉润的歌喉,交替酬唱,清脆得仿佛能撕裂绢帛,响亮得足以遏止流云。歌声停止后,才入席饮食,珍馐美味杂陈,烹调极为精善,即使鸭羹鱼汤,也各有特殊风味。撤席后再次歌唱,兴致更加浓厚,往往直到星落月斜,又重新入席。此时陪酒掷骰,钏镯摇动,钗簪飞舞,击鼓催花,传杯赏月,欢乐达到极点。游客来到这里,没有不被声色迷住、神魂颠倒的;一掷缠头钱,动辄达到无法计算的数目。两情既已亲密,三生之约便随即订下,很少有人能不成为丁娘那样被十次索取缠头钱的人,却还能守住汉法的三条戒律。这样看来,紫洞艇中也与迷香洞没有什么不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何况还有燕子栖在玳瑁梁上、鸳鸯藏在翠盖之中,正因为这些地方适合成双成对地同宿同飞,又有因缘艇这样的去处。这确实是太平盛世的乐事,也是花月风流中的新奇新闻。现在先把其中最突出的写入篇中。广州正值秋试之时,士子云集,珠江的风景格外清丽怡人,游人前往谷埠,寻访歌伎的多得像云一样。梁生是南海人,性情倜傥,向来以风流自许,在众多妓女中很少有看得上的。一见阿云,便极其倾倒,问她的出身,得知她原先住在西樵山脚下;钱塘的苏小本来就算乡亲,因此对她更加爱怜,几乎形影不离。阿云姓曹,年十七岁,明眸善睐,皮肤像凝脂,大概就是江淹赋中所说的“气柔色靡”。她颇识文字,能诵读诗词;每次卖弄文辞,都能像匡衡说得令人发笑一样,远胜郑家诗婢在泥中的应答。梁生赠她一首词说:帘前记得曾握着你纤纤的手,堂中慢慢饮尽满杯的美酒。话语柔软,情意温柔,惆怅如巫山的一段云。背着别人特意留下我住下,忽然一阵风又吹拂衣衫,把你惊走。多么烦闷,多么忧愁,千呼万唤也不肯回头。又作词说:惊叹春光时正滞留在珠江的船上,悲叹秋色时才返回云山的道路。今日与你相逢,疑心是飞琼从碧空降临。绛红色裙子半掩着,装饰着名花;乌云般的发髻低垂,胭脂红色鲜艳。相对时情意多深,只是少了那么一点,实在难以画成。梁生打算娶她做偏房,拿出千金替她脱离乐籍,只是必须等到考试结束、鹿鸣宴完毕,才可以在堂上商议这件事。这两首词已经在勾栏中广泛传唱。汪蟾辉是南海的良家女子。她性情温和,说话隽永雅致。小时候母亲教她读书,她总能记诵;稍长以后尤其精于刺绣,做针线之余,喜欢写小诗,很有风致。到了成年,却误嫁给娼家,深以为恨,但已经无可奈何,只能时时背着人暗自哭泣。婆婆也怜惜她俊美聪慧,凡是庸俗客人来访,一概不让她接待;遇到文人词客,才让她出来相见。还在花舫上给她建了一间半的小楼让她居住,窗明几净,左右杂陈着法帖奇书,却不屑于放置笙笛筝琶。客人来到,便焚香煮茶,相对清谈,不夹杂一句淫亵的话。遇到两三个知己,必定置酒小饮,有时在月下传杯,有时在花前分韵,兴致也很浓。她和番禺徐生菊仙情性最为投合,几乎没有一天不来往。徐生常拿扇子请她题诗,曾开玩笑题写两首绝句:不必把画雀弹雀画得多么精工,你已经常常把它握在素手之中。最好到小亭花影里,去扑捉那一颗红色的萤火。想给它取个美好的名字,必定合乎“合欢”;暑气消退三伏时节,胜过裁剪的纨扇。只怕约在黄昏以后赴会,特意遮住娇美的容貌,不让我看见。后来徐生的父亲听说了这件事,严加防范,徐生想寻找旧日相好的机会,却始终没有办法。汪蟾辉还不知道,写信邀请他,他没有来,便封好诗笺寄给他:昨日已经托鳞鸿捎去书信,满心以为能在西窗下倾谈往日的心事。没想到近来踪迹相隔遥远,仍只能把离别的怨恨寄托在丝桐琴声中。还记得当年月下的时候吗?我们手牵着手,慢慢走过台阶。即使没有订下三生之约,也应当一起在春风中折取旧日的花枝。徐生读了诗,感念往日游乐,寄诗答谢说:初次相逢的情景,难道还记得吗?那是嫩凉的天气,已近中秋。我们凭栏一起赏玩西楼的月亮,残夜里稀疏的帘子还没有放下帘钩。

醉月评花念夙欢,每逢佳日共盘桓。

  自怜抱病秋风里,细检刀圭手自丸。

旋生赴秋试,竟赁其舫为别馆,夙契重温,缠绵臻至。生拟以巨赀啖姑,迎置金屋。想姻缘簿必能为其如意珠也。

  阿金,陈姓。姿容清丽,风韵娉婷,待客无生熟,皆极殷勤,以故所欢多作耐久交。艳名噪一时,能唱诸曲,莺声呖呖j中能作变征之音。尤所擅长者,为《夜观星象》、《曹福登仙》、《淮阴归汉》、《鲁智深入寺》,每喜与阿奇对唱,抑扬宛转,酣畅淋漓,无不各征其妙,变化入神。当其发声也,嘉宾满座,肃然静听,虽经千百回不厌也,勾栏中多以“曲圣”呼之,可谓空前绝后矣。旋有北人宦粤者,甚爱其艺,有啮臂盟。罢官后,竟为脱籍,载之北归,擅专房宠焉。

  孙姬十五,字阿梅。肌肤白哲,艳夺雪光,面有微麻,不损其媚。姊妹行中,与梦花最称莫逆,每唱必与俱。珠喉一响,可以遏云裂帛。最工者如《百里奚会妻》、《四郎探母》、《白帝城托孤》,声之高下抑扬,几与金石相宣,于梦花可称双绝。梦花尤以色胜,人因以“销魂梦”,“如意花”称之,其颠倒人可知矣。

  润娇亦字凤珠,身材窈窕,性格潇洒,双瞳炯然,若翦秋水,亦珠江之尤物也。其唱如《春娥教子》、《何文秀附荐》,音容宛肖,以一人而能兼老生、小生、小旦,顷刻间三变其音,讲声伎者,推为绝调。以是绮筵一开,征召者红笺相属。某太史眷之,赎作小星,谓人曰:“东山丝竹,聊怡我情。”时脱籍之赀,不过八百缗。既归太史,启其笥箧,得三千金,皆粲然白镪也。缠头所积,固属可观。而润娇平日间,绝不一露声色,亦可谓苦心孤诣矣。

  彩玉,肇庆人。丰韵婀娜,腰枝轻亚,固一时之秀也。顾容丽而性峭,初见客,面即发頳,绝不能入一游语,客多以《红楼梦》中妙玉目之,谓之曰:“如卿者,真可谓艳如桃李,冷若冰霜者矣。”所唱如《夜困曹府》,最为坛场。潘氏子漱芳,素以佻达称,一见彩玉,赏之不容口,立呼侑觞,自饮无算爵,拇战既北,则令彩玉代,不可则强灌之,须臾彩玉竟醉,而漱芳佯作玉山颓矣,于是同宿姻缘艇上。夜半酒醒,彩玉已纵体入怀。日间同客在座,则庄甚,疑若毫不可以犯干,初不意荡甚也。后潘竟娶之,卒以瘵死。

  东有,番禺人,本良家子,误堕风尘,殊非己意。见客不善作酬应语,与之狎,亦不甚拒,但嫣然微笑而已。能唱,高平取级,声情激越,妙响骤发,云生水流。

  小青字碧云,濠镜人。善唱《花园跑马》、《柴房相会》,称为河调中宿将。一日余偕罗介卿买醉花舫,苦无当意者,介卿因代为招小青,良久不至,余为吟“日暮碧云合,美人殊未来”句。介卿遥指曰:“此袅袅婷婷者,非小青乎?”余视之,容亦中人。及入座,唱歌殊觉不凡,始知所长者在此不在彼也。

  小凤,新会人。年未破瓜,而情芽已露,见客每作飞燕依人,不离肘下。能唱《祭奠项良》,愁状哀情,俱作媚态。余如《李仙附荐》,《打洞结拜》,辄与阿有对歌,并皆佳妙,韵协音谐,聆之忘倦。

  银玉、桂好皆以曲本擅名。银玉唱《二下南唐》,桂好唱《金花报喜》,正所谓异曲同工者也。二姬酒量殊豪,每与客拇战,先浮三大白,再接再厉,客未有不负者,盖先有以夺其气也。

  阿奇有玉环之肥,肌肤洁白,有如粉装玉琢,人多呼之为“大体双”。唱《三妇气夫》,淋漓尽致,能令陈季常听之变色,而作胭脂虎口吻,固自不凡。夏时玉体横陈,正如一堆艳雪。黄总戎昵之,称为“娘子军冠”,由是“肥奇”之名大噪。一日令其捧觞为余寿,笑指之曰:“此吾家肉屏风也。”

  小金、小蝉,绮年玉貌,婴伊可怜,金唱《法场换子》,蝉唱《王大儒供状》,皆足以卓越一时。阿六字绿筠,阿娥字月纤,均以善歌名。么弦乍拨,羯鼓初挝,犹作矜持态。及唱至妙处,声渐高越,旁若无人。如唱《太子逃难》、《庄周扇坟》,恍若身临其境,所以为难也。阿金,容颇瘦削,裙下双钩,瘦不盈握。阿九,来自上海,而亦操粤音。阿安,跌宕风流,自矜其美,目中几无余子。美容,纤腰琐骨,柔在多姿。并于谷埠高张艳帜,无不妙擅歌曲,自称绝技,席中能以邀致者为荣。不数年间,俱己择人而事,名花有主,不属东风,此中人几为减色矣。

  嗟嗟!珠江风月,久已著名,隶于籍者,当不止此十数人。而此十数人者,实推为巨擘焉。天南淞北,相隔万里,回首欢场,辄为于邑。海棠、云裳,余别有传。

译醉中赏月、品评花卉,怀念往日的欢乐;每逢佳日,我们都一起停留游赏。可怜我在秋风中抱病,细细检查药方,亲手制成药丸。不久徐生赴秋试,竟租下她的花舫作为别馆,重新温习往日的情契,缠绵亲密到了极点。徐生打算用巨额钱财买通婆婆,把她迎入金屋。想来姻缘簿一定能使他的愿望如意。阿金,姓陈。姿容清丽,风韵娉婷,对待客人不分生熟,一律极其殷勤,因此和她欢好的人大多能保持长久交往。她艳名一时轰动,能唱各种曲子,歌声像黄莺一样清脆,其中能够唱出变征之音。她尤其擅长《夜观星象》《曹福登仙》《淮阴归汉》《鲁智深入寺》,常喜欢和阿奇对唱,抑扬婉转,酣畅淋漓,无不各自显出妙处,变化神奇。当她发声时,嘉宾满座,都会肃然静听,即使听过千百遍也不厌倦。勾栏中多称她为“曲圣”,真可说是空前绝后。不久有一位在广东做官的北方人非常喜爱她的技艺,和她订下啮臂盟。那人罢官后,竟替她脱籍,带她北归,独享她的宠爱。孙姬十五,字阿梅。肌肤洁白,艳丽胜过雪光,脸上虽有些微麻点,却不损她的妩媚。在姊妹中,她和梦花最为莫逆,每次演唱必定同台。珠圆玉润的歌喉一响,足以遏止流云、撕裂绢帛。她最擅长的曲目,如《百里奚会妻》《四郎探母》《白帝城托孤》,声音高低抑扬,几乎和金石之声相互应和;她和梦花可以称为双绝。梦花尤其以容色取胜,人们因而称她为“销魂梦”“如意花”,由此可知她使人颠倒的程度。润娇又字凤珠,身材窈窕,性情潇洒,双眼明亮有神,像剪裁出的秋水,也是珠江中的绝色人物。她演唱《春娥教子》《何文秀附荐》等曲时,声音和神态都极其相似;一个人便能兼演老生、小生、小旦,顷刻之间变换三种声调,谈论声伎的人都推许为绝调。因此华美筵席一开,邀请她的红笺便接连不断。某太史爱宠她,赎她出来做小星,并对人说:“东山的丝竹,姑且用来怡悦我的心情。”当时脱籍的钱不过八百缗。她归于太史后,太史打开她的箱笼,发现其中有三千金,都是光亮的白银。她积存的缠头钱,确实相当可观。然而润娇平日从不显露声色,也可说是苦心经营、独具匠心了。彩玉,肇庆人。体态丰满婀娜,腰肢轻盈低垂,确实是一时的秀美人物。但她容貌艳丽而性情冷峻,初次见客便满脸通红,完全不能加入一句闲谈,客人多把她看作《红楼梦》中的妙玉,对她说:“像你这样的人,真可说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她所唱的《夜困曹府》最为拿手。潘氏子弟漱芳一向以轻佻风流著称,一见彩玉,赞赏得不住口,立即叫她陪酒;自己不计杯数地饮酒,掷骰输了,便让彩玉代饮,不行就强灌她。不久彩玉竟然醉倒,漱芳又假装自己醉得像玉山倾颓,于是两人同宿在姻缘艇上。半夜酒醒时,彩玉已经放纵身体投入他怀中。白天和客人同席时,她却庄重严肃,仿佛丝毫不可冒犯,起初谁也没料到她竟如此放荡。后来潘漱芳终于娶了她,她最终因痨病去世。东有是番禺人,本是良家女子,误入风尘,实在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她见到客人不善于说应酬话,别人和她亲近,她也不十分拒绝,只是嫣然微笑而已。她能唱歌,声调高亢,声音和情感激越,妙声突然迸发,仿佛云生水流。小青字碧云,濠镜人。她擅长演唱《花园跑马》《柴房相会》,被称为河调中的老将。有一天我和罗介卿到花舫买醉,却苦于没有合意的人,罗介卿便代我招呼小青。等了很久她还没来,我便吟诵“日暮碧云合,美人殊未来”一句。罗介卿指着远处说:“这个袅袅婷婷的人,不就是小青吗?”我看她,容貌也只是中等。等她入席唱歌,才觉得十分不凡,这才知道她的长处在歌唱,不在容貌。小凤,新会人。年纪还不到破瓜之年,情感的萌芽已经显露;见到客人常常像飞燕依人一样,寸步不离地靠在客人身旁。她能唱《祭奠项良》,把忧愁和悲哀都唱成妩媚的姿态。我唱《李仙附荐》《打洞结拜》等曲时,她总和阿有对歌,两人都十分美妙,音韵协调,听了令人忘记疲倦。银玉、桂好都以擅长曲本而闻名。银玉唱《二下南唐》,桂好唱《金花报喜》,正是所谓曲目不同而功夫相同。两人酒量都很大,每次和客人掷骰行令,都先罚客人喝三大杯,再接着较量,客人没有不输的,因为她们先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方。阿奇有杨玉环那样的丰腴,肌肤洁白,好像用粉装饰、用玉雕琢而成;人们多称她为“大体双”。她唱《三妇气夫》时淋漓尽致,足以使陈季常听了变色;她用“胭脂虎”的口吻演唱,自然非同寻常。夏天她横卧时,正像一堆艳丽的白雪。黄总戎亲近她,称她为“娘子军冠”,因此“肥奇”的名声大振。有一天让她捧酒杯为我祝寿,笑着指她说:“这是我家的肉屏风。” 小金、小蝉年华美好,容貌如玉,娇嫩可爱。小金唱《法场换子》,小蝉唱《王大儒供状》,都足以在一时之间出类拔萃。阿六字绿筠,阿娥字月纤,都因善于歌唱而闻名。小弦刚刚拨响,羯鼓开始敲击时,她们还摆出矜持的姿态;等唱到妙处,声音渐渐高亢,旁若无人。她们唱《太子逃难》《庄周扇坟》时,仿佛亲身处在故事情境之中,这正是难得之处。阿金容貌颇为瘦削,裙下双足纤细,瘦得一手难以盈握。阿九来自上海,却也操粤地口音。阿安风流跌宕,自负美貌,眼中几乎没有别人。美容腰肢纤细,骨骼小巧,体态柔美多姿。她们都在谷埠高扬艳名,无不擅长歌曲,自称有绝技,能在席间把她们邀请来便觉得荣耀。不到几年,她们都已经选择了人家侍奉,名花有主,不再属于东风;这样一来,其中人物几乎都失去光彩了。唉!珠江的风月早已著名,列入乐籍的人应当不止这十几位;而这十几个人,实在都可以推为其中的巨擘。天南淞北,相隔万里,回首往日欢场,总不免悲伤哽咽。海棠、云裳,另有传记。

记双烈历城邓姓,名族也。邓甲,少读书,入庠序,素讲程朱之学,每以正风俗、卫道统为己任。生一女曰慧娘,幼时即训之以《女诫》,自教之读。七八岁时,诵《列女传》,琅琅上口。少长即不令外出,针黹之属,无不娴习。女红既精,阃教尤严。以是言闺阁女子可为矜式者,悉推邓氏。绮龄既长,求字问名者踵至。女父遴选殊苛,低昂不能就,女年亦逾笄矣。或讽女父稍贬焉,谓郡中岂无翩翩年少子,承余荫,拥厚赀,乘坚策肥,读书娴礼,可当君意,足称快婿者哉?女父曰:“非此之谓。我必视其才之可造,足以期远大者,始缔丝萝,岂在目前区区之富贵哉!”刘君方舟,雒上世家子也。生平负奇气,尚义侠,重然诺。始娶仕族女,伉俪殊笃,旋以疾殒。闻女贤,愿出重币聘之,遣冰人往说。女父素知刘名,甚加赏识,曰:“此矫然云中白鹤也,岂凡鸟所可比肩。”至是竟受其聘,两家交相庆,咸谓玉洁冰清,邓氏有佳婿,女亦得所归矣。无何秦中大帅知刘君才,令佐戎幕,驰檄召之。刘君固喜谈兵,怀抱利器,每思一试,因即慷慨就道。久之未赋刀环。女既才堪咏絮,貌亦如花,见者无不艳其美。有杨氏子者,女之姻娅,素性佻达,向与刘君为友,两家姻事,固由彼为之撮合,曾执斧柯,素涎女色。一日窥女晓妆,四顾无人,突诣女前,以词挑之,女厉色峻拒,乃惭而退。自此偶或见之,绝不假以颜色。杨深憾焉,谬言刘君以从军失机,陷贼死矣,彼己作无定河边之骨,岂犹入深闺梦里哉?女父母不之信,女知其伪,痛詈之。而杨执词益坚,并劝女父母将女别字,其实将以作毛遂自荐也。侦女父母他出,佯以有事至女家,乘间闯入女房,女方临窗刺绣,猝睹杨至,惊起,询何为?杨径前抱女腰,将褫其衵衣。女急甚,遽取小剪刺其腕,始释。婢媪闻女号声,亦趋集,杨乃夺门而去。女诉诸父母,遂斥绝弗与通。杨扬言于外曰:“邓氏女自闻噩耗后,急于求嫁,竟与邻氏子有私,成啮臂盟,腹中已怀妊数月矣。昨密遣其媪入市,觅堕胎药,故知之详耳。”遍散秽词。适乡人有往秦中者,贿之走告刘君,伪作情人书陷之。刘君怒甚,意将索聘绝婚,而乡人归,竟实其语。女闻愤气填胸,涕泣不食,誓以一死。女父母虽知其无因,然蜚语交加,谗言糜至,里中人颇有窃窃私议者。女知益不欲生,哭谓母曰:“此冤惟儿身后得白耳!”自袒其胸,出白刃揕之。女母以双手持之,劝勿尔。女复于几上夺取一刀,剖其腹,血溢肠出,踣而殒,玉碎香销。其情可哀,其性亦烈矣!事闻于官,谕以厚殓,行道者咸为叹息,表彰节烈,登之彤史,此士大夫之责也。历城张延庆伯笃作启,为烈女征诗云:粤稽贤媛罹害,天飞六月之霜,孝妇含冤,郡有三年之旱。诚以怀清见志,节宜表夫靡侘,纳采有名,心早征其不二。岂有生成坚性,而不扇美管彤,无愧女宗,而不扬徽竹素者乎?若雒上刘君方舟所聘继室之邓女,则尤有异焉。氏历下名姝,闺中翘楚。张箴班训,工诗薄道蕴之才;齐络秦簧,习劳遵敬姜之教。足下之赤绳系就,月老多情;台前之玉镜委将,姊媭窃喜。特是乘龙有托,已选婚于东床;其如奠雁无期,迟好逑于南国。盖斯时刘君正有志四方,从戎一郡。盾头磨墨,忘鳏泪之频弹;马上得书,知鹊声之远报。一旦故乡冰泮,庐帐灯明,将琴瑟流静好之音,岂儿女累风云之气。此亦两美相投,一生无憾者矣。谁知无端波起,积久变生。既撮合于其先,乃图窥于其后。惊杨花之乱落,竟是鸩媒;伺桃李而无言,时来尨吠。则以杨姓某名者,斧柯曾执,早怀鬼蜮之心;门户相依,遂启觊觎之渐。为遭峻拒,用播秽言,致缔婚者改而离婚,俾好洁者蒙其不洁。诈回既纳之币,谓出妇有因;潜行反间之谋,洵逼人太甚。邓女此时视死如归,举白刃而自裁,拼红颜于非命,虽母氏极力劝阻,弗顾焉。洒血成碧,无香返魂。呼夫名以代复我仇,经官验而未成信谳。玉棺遽掩,铁案不翻。呜呼冤哉!其可悯矣!且夫曹娥陨涕,碑尚屹夫湘江;岳女浮尸,名尚留于浙水。而若此之英风宛在,昭雪无从,比精卫而尤多苦心,居夜台而何能瞑目?宜乎吴娘共吊,齐右争传,哀之子之捐生,叹征人之不返。墓花生树,绝无连理之枝;宿草迷烟,空坠断肠之泪。他生未卜,此恨何长!此在一往情深者,尚且闻而结轖,彼夫三生牉合者,能无肠若涫汤也乎?于是传凶耗而船回海上,已惊玉碎珠沈;

译《记双烈》历城邓氏,是名门望族。邓甲年轻时读书,入学成为生员,平素讲习程朱理学,总把端正风俗、捍卫道统当作自己的责任。他生有一个女儿,名叫慧娘,幼年便用《女诫》教导她,亲自教她读书。七八岁时,她诵读《列女传》,琅琅上口。稍稍长大后,便不让她出门,凡是针线女红之类,没有不熟练的。女红既精,闺门教育也尤其严格。因此凡是说闺阁女子可以作为榜样的,人们都推举邓氏。到了美好年华,前来求婚问名的人接踵而至。慧娘的父亲挑选女婿十分苛刻,始终不能达成,慧娘的年龄也超过了十五岁。有人劝她父亲稍微降低条件,说:“郡中难道没有风流俊秀的年轻人吗?承受祖先余荫,拥有丰厚财产,乘坐坚车、骑着肥马,读书懂礼,足以合乎您的心意,称得上称心快意的女婿吗?”她父亲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一定要看他的才华是否值得造就,是否足以期待远大的前程,然后才缔结婚姻,难道只看眼前这点富贵吗!” 刘方舟,是雒上世家的子弟。他平生具有奇伟的气概,崇尚义侠,重视诺言。起初娶了仕宦人家的女儿,夫妻感情非常深厚,不久妻子却因病去世。他听说慧娘贤淑,愿意出重金聘娶她,便派媒人前往说亲。慧娘的父亲一向知道刘方舟的名声,很是赏识他,说:“这是高傲挺拔的云中白鹤,哪里是凡鸟所能相比的。”于是终于接受了他的聘礼,两家相互庆贺,都说两人如玉洁冰清;邓氏有了佳婿,女儿也找到了合适的归宿。不久,秦中的大帅知道刘方舟有才,命他辅佐军幕,发檄文疾速召他前去。刘方舟本来就喜欢谈论军事,胸中怀有才略,一直想着有机会施展,于是立即慷慨上路。过了很久,还没有传来他解甲归来的消息。慧娘既然才华足以吟咏柳絮,容貌也如鲜花,见到她的人无不赞美她的美丽。有个杨氏子,是慧娘的姻亲,生性轻佻放荡,过去和刘方舟是朋友;两家的婚事本来就是他撮合的,他曾做媒人,却一直垂涎慧娘的美色。有一天他窥见慧娘清晨梳妆,四下无人,便突然来到她面前,用言辞挑逗她。慧娘严厉地拒绝,他只好惭愧退去。从此偶尔见到他,也绝不给他好脸色。杨氏子深为怨恨,便造谣说刘方舟从军后贻误军机,陷入贼中死了;他已经成了无定河边的枯骨,哪里还会进入深闺人的梦中呢?慧娘的父母不相信,慧娘知道这是假的,痛骂他。但杨氏子坚持说辞,还劝慧娘父母给女儿另行定亲,其实是想借机自荐。一天,他探知慧娘父母外出,假装有事来到慧娘家,趁机闯入她的房间。慧娘正临窗刺绣,突然看见杨氏子到来,惊起问他要做什么。杨氏子径直上前抱住她的腰,要剥去她的贴身衣服。慧娘十分惊恐,急忙拿小剪刀刺他的手腕,他才放开。婢女和老妪听到慧娘的呼喊,也赶来聚集,杨氏子于是夺门而逃。慧娘把这件事告诉父母,父母便斥责他,断绝往来。杨氏子却在外面扬言说:“邓氏女自从听到噩耗后,急着求嫁,竟和邻家的男子私通,订下啮臂盟,腹中已经怀孕几个月了。昨天她还秘密派老妪进城买堕胎药,所以我才知道得这样详细。”他到处散布污秽的言词。正好有乡人要去秦中,杨氏子便贿赂他,让他赶去告诉刘方舟,伪造情人书信陷害慧娘。刘方舟十分愤怒,打算索回聘礼、解除婚约;但乡人回来后,竟证实了那些谣言。慧娘听说后愤怒填胸,流泪不吃饭,发誓要以死明志。慧娘的父母虽然知道她没有做过这些事,但流言纷纷而来,谗言接连不断,乡里也有不少人私下议论。慧娘越发不想活,哭着对母亲说:“这个冤屈只有我死后才能洗清!”她袒露自己的胸口,拿出利刃刺向胸部。母亲用双手抓住刀,劝她不要这样做。慧娘又从几案上夺过另一把刀,剖开自己的腹部,鲜血涌出,肠子流了出来,倒地而死,玉碎香销。她的遭遇实在悲哀,她的性情也确实刚烈!事情被官府听闻后,官府下令厚葬。过路的人都为之叹息,并表彰她的节操和刚烈,把她载入史册;这是士大夫的责任。历城张延庆,字伯笃,作了一篇启文,征求诗作来歌咏这位烈女,说道:考察古代贤德女子遭受灾祸的事,天会在六月降霜;孝妇含冤,郡中会有三年大旱。实在是因为怀清能够以此表明志向,节操理应表彰而不能使它湮没;纳采既有名义,她的内心早已显明了不二之志。难道上天赋予她坚贞的性情,却不把她的美德写入《女史》《列女传》一类的典籍吗?难道她无愧于女中宗师,却不把她的美名传播于竹帛吗?像雒上刘君方舟所聘的继室邓氏女子,尤其不同寻常。她是历下有名的美女,闺阁中的翘楚。她熟悉张载《女诫》、班昭《女训》,诗才足以超过道蕴;又学习齐国的络织、秦地的吹簧,遵守敬姜的教诲。你们的婚姻既由红线系定,月老也多情;堂前玉镜将要交付,姐妹们暗自欢喜。只是她已有乘龙得托的婚约,已经选定要嫁到东床;无奈迎娶纳雁还没有日期,只能把美好的婚姻推迟在南国。那时刘君正有志于四方,在一郡从军。他在盾牌上磨墨,忘却了鳏居时频频弹泪;在马上收到书信,知道喜鹊的叫声从远方传来报喜。一旦故乡冰雪消融,草庐帐幕中灯火明亮,便将奏起琴瑟和谐、静好相亲的乐声,哪里会让儿女情长拖累凌云之志呢?这也正是两种美好彼此投合,一生都没有遗憾的婚姻。谁知无缘无故地生起波澜,积久之后终于发生变故。先前既撮合这门婚事,后来竟又图谋窥伺。惊见杨花纷乱飘落,原来竟是毒鸩般的媒人;窥伺桃李而默不作声,却时时招来恶狗狂吠。有一个姓杨、名字不详的人,曾经执掌斧柄,早就怀有鬼蜮般的心思;两家门户相互依凭,于是逐渐生出觊觎之意。由于遭到严厉拒绝,他便散布污秽流言,导致订婚的人改为解除婚约,使清白的人反而蒙受不清白的污名。他欺诈性地退回已经收下的聘礼,说被休弃的妇人是有原因的;暗中施行反间计,实在逼人太甚。邓女这时视死如归,举起白刃自杀,以红颜之身拼死于非命;即使她的母亲竭力劝阻,她也全然不顾。鲜血洒地,仿佛化成碧玉;芳魂已逝,再无返魂之香。她呼喊丈夫的名字,想借此代替丈夫报仇;官府验尸后,却没有形成可信的判决。玉棺匆匆盖上,铁案也没有翻过来重审。唉,真是冤枉啊!实在令人怜悯!曹娥投水时流下的眼泪,尚且使碑石仍然矗立在湘江;岳飞之女投水后的尸身,尚且使她的名声留在浙水。而像这样英烈的风范明明还在,却无从昭雪;她比精卫填海还要更加苦心孤诣,身处幽冥之中又怎能闭眼安眠呢?难怪吴地女子共同凭吊,齐地以西的人争相传诵,哀悼她舍生而死,也叹息出征的人没有归来。墓旁的花木生长,却绝没有连理枝;荒草宿根笼罩在烟霭中,徒然落下令人断肠的眼泪。来生还不可预知,这怨恨该有多么长久啊!对于一往情深的人来说,听到这件事尚且心中郁结;那么那些三生注定相合的人,难道能不肝肠如沸汤一般吗?于是传来凶讯时,船已经返回海上,早已令人惊痛于美玉破碎、珍珠沉没;

竭微忱而垄拜城东,徒见风凄月冷。因详侦其颠末,拟备采夫輶轩。古井盟心,誓波澜而不起;幽渊洞鉴,树珉石以难刊。人虽字而不愧为贞,我拟溢固无过于愍。素闻梗概,窃着简端,伏望当代之儒林丈人、文贞学士,不靳烟墨,各赠琳琅。或宣照于五声,或宏铺于七体。借书带芳泽,绵长寿于昙花;假文曲祥光,增明辉于宝婺。庶几千年埋玉,一卷留香。摩笄山前,共映乎秋霜碧树;露筋祠畔,永唱乎野风白莲。更有张烈妇者,杀贼全节,从容就义,亦足以类传已。张烈妇者,所嫁之夫,失其姓氏里居。倡随相得,已历多年,生一子尚幼。家本中人赀,不能多蓄臧获,仅以一仆应门户,一媪司炊爨。仆有妻常往来烈妇家。仆素涎烈妇美,欲乘间烝之者久矣。伪作朴诚以博主人欢,主人谓其可信任也,一切悉委之。一日主人外出,仆俟夤夜叩门甚急。媪妇已私启之,令入矣。时烈妇已睡,闻双扉呀然开,有男妇相语声,心疑焉。急询何人,则仆已持刀径前,谓烈妇曰:“从则为夫妇,不从请血吾刃,汝子亦不得免!”妇初闻羞怒交并,拼捐躯以保贞。继思母子同日并命在顷刻间,我固不足惜,其如我夫一脉何?乃转怒为笑,谓:“独宿无郎,夜长寂寞,正可消此良宵。且待儿睡何如?今夕何夕,得此解人,我有斗酒,藏之久矣,盍出共饮?”乃呼媪入厨具肴馔。仆喜甚,自引巨觥,一吸而尽。烈妇在旁殷勤相劝,并令r媪来,亦饮一卮。仆引满无算爵,玉山渐颓,脱衣登床,昵声谓烈妇曰:“卿其速来!酒渴不可耐矣!”烈妇佯作抚儿,袖刃向床前,力劈其头颅,颅裂血流。媪入,亦刺之,踣于地。二人俱毙。烈妇快然曰:“今乃泄吾愤矣!”南海廖鹿侪先生有《张烈妇行》,亟登之以阐幽光,而彰烈操焉。诗云:霜威搅天生烈风,夜间岂有人图侬。夫君远出帷帐冷,掩关欲息心忡忡。娇儿索乳啼正急,闪闪照壁孤灯红。忽闻剥啄叩门至,启扉细问缘何事?媪妇喃喃话未真,悍仆持刀径向拟。匪为寇也求婚媾,不从杀汝并及子!羞怒欲泣忍且默,倏改笑容翻皓齿:嗟尔狂奴何必然,我夫不在正乐此;待儿睡稳未为迟,杯酒交欢从尔尔。狂奴喜极心颜开,仆仆款款移樽罍。巨觥殷勤重相劝,谈笑谑浪忘疑猜。不胜杯杓玉山颓,拥襟犹自催欢来。佯往抚儿袖刀入,剔灯重向床前立。直挥霜刃劈头颅。一砍再砍何嗟及。媪妇来前并就刃,诛尽两奸才一霎。呜呼女子真丈夫,深沉智勇世所无!失身从贼不足道,拒贼未免先捐躯。岂如谈笑毙二贼,名完节立身不污。呜呼女子真丈夫,从容应变世所无!宫娥刺虎胆不殊,须眉男子有愧夫!此一文一诗,皆有关于世道者也。用纪其事,标曰《双烈》,以为世劝。

译我竭尽微薄的诚意,在城东坟茔前下拜,却只见风声凄冷、月色清寒。因此详细探寻事情的始末,准备交给采风的使者记录。古井般深沉地盟誓于心,发誓任凭风波也不会兴起;幽深的泉壤足以洞察一切,立碑刻石也难以磨灭。她虽以女子身份而死,却无愧于贞节;我拟定的谥号即使再美,也没有比“愍”更合适的。平素听闻事情的大概,私下写在篇首,恭敬地希望当代儒林中的长者、文贞学士,不吝惜笔墨,各自赠送美文。有的用五言诗宣扬,有的用七体文宏阔铺陈。借助诸位文章的芳泽,使她的长寿如昙花般延绵;借助文曲星的祥光,使她的明辉更加照耀宝婺星。这样或许能使千年埋藏的美玉流传下来,使一卷文章留下芳香。在摩笄山前,她将与秋霜中的碧树共同映照;在露筋祠旁,她将永远与野风中的白莲一同歌唱。另有一位张烈妇,杀贼而保全节操,从容赴义,也足以列入这类传记了。张烈妇所嫁的丈夫,姓氏和乡里住址都已失传。夫妻倡随相得,已经共同生活多年,生有一个尚且年幼的儿子。家境本属中等,不能蓄养许多奴仆,只用一个仆人看守门户,一个老妇掌管烧火做饭。仆人的妻子常常往来于烈妇家中。仆人平素垂涎烈妇的美貌,想要乘机奸污她,已经很久了。他假装朴实忠诚来博取主人欢心,主人认为他可以信任,便把一切事情都交给他办理。一天,主人外出,仆人等到深夜急促地敲门。老妇和仆妇已经私自把门打开,让他进来了。当时烈妇已经睡下,听见两扇门呀的一声打开,又听到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心中起了疑惑。她急忙询问是什么人,仆人已经拿着刀径直走到她面前,对烈妇说:“顺从我,就做夫妻;不顺从,就请血染我的刀,你的儿子也不能幸免!”烈妇起初听后又羞又怒,打算舍弃自己的生命来保全贞节。随后想到母子二人将在顷刻之间同时丧命,我自己固然不值得惋惜,可是丈夫的血脉怎么办呢?于是她转怒为笑,说:“独自守寡,没有郎君,夜晚漫长而寂寞,正好可以消磨这良宵。且等孩子睡熟了,怎么样?今夕是什么美好的夜晚,竟能遇到你这样善解人意的人。我有一斗酒,藏了很久了,何不拿出来一起喝?”于是她叫老妇到厨房准备酒菜。仆人十分高兴,自己拿起大酒杯,一口气喝干。烈妇在旁殷勤劝酒,又让老妇也来喝一杯。仆人一次次斟满酒杯,不知喝了多少杯,醉得像玉山倾颓,脱下衣服上床,亲昵地对烈妇说:“你快过来!我渴酒渴得难受!”烈妇假装去抚摸孩子,袖中藏刀走到床前,用力劈砍他的头颅,头颅裂开,鲜血直流。老妇进来,也刺杀了他,使他倒在地上。两人都死了。烈妇畅快地说:“这才算泄了我的愤恨!” 南海廖鹿侪先生作有《张烈妇行》,赶快把它刊登出来,以彰显幽隐中的光辉,表扬她的贞烈操守。诗说:霜威震撼长天,催生凛冽的烈风;这样的深夜,哪里会有人来图谋侵犯我?丈夫远行在外,帷帐中一片清冷;关上房门想要歇息,心中忧惧不安。娇儿急着要吃奶,哭声正紧;孤灯红光闪闪,照在墙壁上。忽然听见笃笃的敲门声传来;打开门扉,细细询问究竟有什么事?老妇和仆妇低声说话,事情还没有说清;凶悍的仆人已经拿刀径直逼来。我不是来做盗寇,而是来求婚;你若不顺从,就杀了你,也杀掉你的孩子!她又羞又怒,想哭却忍住沉默;转眼改变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唉,你这个狂妄的奴才,何必这样呢?我丈夫不在,正好可以享受这时光;等孩子睡稳了也不算迟;饮酒欢聚,随你的意吧。狂妄的奴仆高兴极了,心情舒畅,满面笑容;仆人殷勤地移来酒杯酒壶。她殷勤地用大酒杯再三劝饮;两人谈笑戏谑,放浪形骸,忘了猜疑戒备。仆人不胜酒力,醉得像玉山倾倒;还拥着衣襟,催促她前来寻欢。她假装走去抚摸孩子,袖中藏刀;拨亮灯火,又走到床前站立。她径直挥动寒霜般的刀刃劈向头颅;一砍再砍,哪里还来得及叹息。老妇也来到床前,一同迎着刀刃而上;片刻之间杀尽两个奸人。唉,女子竟真如大丈夫;深沉的智谋和勇气,世上无人能比!失身而顺从贼人,算不得什么;拒绝贼人却未免先舍弃自己的生命。哪里比得上谈笑之间杀死两个贼人,既保全名声,又树立节操,使自身不受玷污。唉,女子竟真如大丈夫;从容应对变化,世上无人能比!宫娥刺杀老虎,胆量也不过如此;堂堂男子汉反而对此感到惭愧啊!这一篇文章和这一首诗,都关系到世道人心。因此记载这件事,题名为《双烈》,用来劝勉世人。

瑶池仙梦记(上)吴门陈艺香茂才,馆于秦氏。课经之暇,好为扶鸾之戏,另洁一室为乩坛。一日有女仙降坛,自云姓李,字珠鸾,王母殿下侍儿,职掌图籍。父炳忠,广陵人。唐开元中,由进士为工部部曹,出擢杭州刺史,有政声。女仙生而明慧,自幼好道书。稍长,父母欲为择配,辄却之,故姻缘簿上,无女仙名字。后遇一黄冠,授以丹术,遂悟元理,得道于天台山中,王母选充侍儿,得授今职。时西脊山人,年未弱冠,适亦侍立于旁,因言:“此亦王母殿下管桃园仙吏也,旧时伴侣,邂逅相遇,真天作之合也!此子将来,必以文章名世。”山人闻之,喜形于色,心怦怦若有所动。乩遂寂然。后数日又降坛,有降坛诗四首,其一云:云窗晓起给鸾鬟,步下昆仑卷响佩环。乘兴探奇何处去,洞天风景隔尘寰。其二云“倦游姊妹返仙乡,簪得琪花两鬓香。独立莫厘峰顶望,吴宫花草付斜阳。其三云:五云楼阁住仙山,海阔天空自往还。瑶殿时闻金母召,青衣名冠侍儿班。其四云:尘凡一别各西东,相遇偏欣鹤市中。管领芳园仙吏谪,蟠桃花更为谁红。山人时以事他适,因问:“秦子何往,莫予云觏?”众乃命唤山人至,诘仙子因何复来?仙子云:“王母出游,遂无拘束,爰偕兰香、双成姊,往探林屋洞天,同伴倦游先归,予因便道至此,惟愿秦子勿昧前因,再行堕落。勉之毋忽!”赠以七绝六首,其一云:绝世才华着手春,珠玑欬吐向风尘。输君一管生花笔,丽夺烟霞万古新。其二云:幸承怜宠玉卮娘,安度仙山日月长。游遍珠宫三十六,与君花下听霓裳。其三云:朝朝台上晒经忙,云笈瑶签万卷藏。图籍为防仙蠧食,时温宝鼎燕芸香。其四云:最愁风雨护花枝,王母宫中有职司。灌溉金桃三万树,劳君汲水向瑶池。其五云:几回同跨紫鸾游,吹彻琼箫一曲秋。何日瑶台重聚首,好将尘梦话从头。其六云:瑶波艇子桨双划,归去西池日已斜。水殿云房秋似海,晚风开遍白莲花。与山人缅述零星旧事甚伙,为记其大略云:一日王母游园中,适桃花盛开,千树万树,如一片红云,照耀夺目。是日王母御丹凤辇,穿红霞帔,随从侍儿,悉服绛绡衣,望之若赤城霞起,令人目眩。山人陪侍辇侧,王母因问曰:“此花开几时矣?”山人对以千年,曰:“汉时结实,曾献数枚于武帝。此时茂陵宿草,久付荒烟,不胜浩叹。世上之花,艳紫娇红,朝开暮落,不可胜数,何如此花之长春耶?”见有数树,花尤繁盛,曰:“此何独异于众乎?”对曰:“此花从绥山移来,有仙蝶飞集,翅如车轮,五色陆离,穿花而舞,洵奇观也。前日天南遁叟来观蝶会,携一蝶去。适吴绛仙来,命予折赠桃花一枝,遁叟因插帽檐而归,曰:‘藉以夸示下界’。”王母称善,亦命山人采花颁赐侍儿,一一点数,共七十二人,各给花一朵,齐簪鬓上,绿云中都添一点猩红,愈增妩媚。珠鸾目灼灼,视树上花,尤恋恋不忍舍。山人会其意,拣花蕊繁密者,偷折一枝,纳其袖中。携归插白玉瓶中,养以瑶池翠水,供诸窗前,一枝绛桃,与碧纱相掩映,花光人影,长相对也。王母第二女密以此事告母,幸第三女玉卮娘,素所宠爱,力白其诬而罢。一日督率仙童灌浇园花,向瑶池汲水,遇珠鸾把珊瑚竿垂钓池上。适得金鱼两头,向乞其一归,贮以水晶盆,置之案头,时为观玩。睹其泳游自得,濠上之兴,不是过也。数日后,独往池上,以盆易清水,适值珠鸾亦持盆至,移并相比,觉较钓得时稍大。山人曰:“曷不合诸一器,使效比目鱼乎?”遂笑贮两鱼于一盆,同游水面,有依依相傍意。纵观乐甚。比归,仍分置两器,且约数日一会,各携鱼至,习以为常。一日方并观双鱼,适玉卮娘驾云车来游,池畔闻辚辚之声,急不得避,遂为所睹,颜各发赤,相顾默然。卮娘命将鱼放之池中,又令各归本处,日后不得私相游玩。由是鱼则乐,而人抱戚已。一日山人步出园门,沿溪而行,约半里许,见珠鸾独立柳阴中,凝目远眺,行近始觉。邀至其处,又行数十步,溪折而北,小桥横卧其上。隔溪西向一门,由之入内。屋宇宏畅,登堂向左,圆扉洞开,路皆白玉砌成,夹以朱栏,约一箭许长,始抵所居。时则庭花含露,晓气犹清,外室几上,置笔床砚匣,胆瓶内插有花枝,异常馥郁。内室设妆台粉盒,脂盝奁具悉备,珠莺晨妆甫竟,对镜掠发,山人深为惊异。回视同行者,已失所在,始知前所见者,幻形也。珠鸾请外室坐,即出近作《蕊宫杂咏》诗,乞为笔削。为点窜一二字,甚为钦服,曰:“妾一字师也。”正在商榷,仙童报董双成至。山人一时不及避,窘迫无计。有小婢牵其衣,匿屏风后。从屏隙偷窥双成,秋波斜射,似有所觉。请与珠鸾弈,已有婢女携楸枰至。

译《瑶池仙梦记》(上) 吴门陈艺香茂才寄居在秦家。在讲习经书之余,喜欢玩扶鸾降笔的游戏,另行清洁一间屋子作为乩坛。一天,有女仙降临乩坛,自称姓李,字珠鸾,是王母殿下的侍女,掌管图书典籍。她的父亲叫李炳忠,是广陵人。唐开元年间,他由进士出任工部部曹,后来出任杭州刺史,颇有政绩声誉。女仙天生聪慧,从小喜爱道书。稍稍长大后,父母想替她择选婚配,她总是拒绝,因此婚姻簿上没有女仙的名字。后来她遇到一位道士,传授给她炼丹之术,她于是悟得玄妙的道理,在天台山中得道。王母选她充任侍女,授予她现在的职务。当时西脊山人年纪还不到二十岁,恰好也侍立在旁,女仙于是说:“这也是王母殿下掌管桃园的仙吏,是旧日的伴侣,偶然相逢,真是天作之合啊!这个人将来一定会凭文章闻名于世。”山人听后喜形于色,心怦怦直跳,仿佛心中有所触动。乩坛于是寂静下来。几天后,女仙又降临乩坛,并留下了四首降坛诗,其中第一首说:清晨从云窗起身梳理鸾鬟,走下昆仑山,佩环声一路作响。乘着兴致去探寻奇景,要到哪里去呢?洞天的风光隔绝于尘世之外。第二首说:游览疲倦的姐妹们返回仙乡,头上簪着琪花,两鬓都散发着芬芳。独自站在莫厘峰顶远望,吴宫中的花草都交付给斜阳。第三首说:五彩祥云缭绕的楼阁坐落在仙山上,海阔天空,任意往来。瑶殿中不时听到金母召唤,青衣仙女名列侍儿之班。第四首说:一别尘世,彼此各在西东;偏偏在鹤市中相遇,格外令人欣喜。掌管芳香园圃的仙吏被谪降人间,蟠桃花又是为谁开放得这样红呢?山人有时因事到别处去,于是有人问:“秦子到哪里去了,难道不让我们相见吗?”众人便命人把山人叫来,追问仙子为什么又来了。仙子说:“王母出游了,我便没有拘束,于是和兰香、双成两位姐姐一起去探访林屋洞天。同伴们游览疲倦,先回去了,我因为顺路来到这里,只希望秦子不要忘却前世的因缘,不要再次堕落。要努力,千万不要忽视!”她赠给山人七首绝句中的六首,其中第一首说:你有绝世的才华,下笔便能使春意显现;吐出的诗文如珠玉,飞向尘世。我把一管生花妙笔输给了你;你的绮丽文章胜过烟霞,万古以来都焕然一新。第二首说:幸而承蒙玉卮娘的怜爱和宠幸,得以在仙山中安度漫长岁月。游遍三十六座珍珠宫殿,和你在花下聆听《霓裳》。第三首说:每天早晨都在台上忙着晾晒经书,云笈和玉制签牌收藏着万卷典籍。为了防止图书被仙虫蛀食,时常温热宝鼎,熏染芸草的香气。第四首说:最忧愁的是风雨摧护花枝;王母宫中本来就有职司。要灌溉三万株金桃树,劳烦你到瑶池汲取清水。第五首说:曾多次一起骑着紫鸾遨游,吹尽一曲秋日的玉箫。什么时候才能在瑶台再次相聚?好把尘世中的梦从头说给你听。第六首说:瑶池上的小艇用双桨划行,返回西池时太阳已经西斜。水边的宫殿、云中的房舍,秋色浩荡如海;晚风吹来,白莲花开得遍地都是。他和山人详细追述了许多零星的旧事,现记下其中的大略:一天,王母在园中游览,正赶上桃花盛开,千树万树仿佛一片红云,光彩夺目。这天王母乘坐丹凤辇,穿着红霞帔,随从的侍女全都穿绛红色的薄绡衣,远远望去仿佛赤城的霞光升起,令人眼花缭乱。山人陪侍在车辇旁,王母于是问:“这些花开了多久了?”山人回答说已有千年,又说:“汉代时曾经结过果实,献给武帝几枚。如今茂陵的荒草早已长满,久已化入荒烟,不能不令人深深叹息。世上的花,艳紫娇红,早晨开放,晚上凋落,不可胜数,哪里比得上这花长久保持春天呢?”王母看见有几棵树花开得尤其繁盛,便问:“它们为什么唯独不同于其他花树呢?”山人回答:“这种花是从绥山移来的,有仙蝶飞来聚集,翅膀像车轮那么大,五彩斑斓,穿梭花间飞舞,实在是奇异的景观。前几天天南遁叟来观看蝴蝶会,带走了一只蝴蝶。恰好吴绛仙来到,命我折一枝桃花送给他,遁叟于是插在帽檐上回去了,说:‘借此向下界夸耀一番。’”王母称赞此事好,也命山人采花赏赐侍女。逐一计数,共有七十二人,每人分得一朵花,一齐簪在鬓边,绿色云鬓中都增添了一点猩红,越发显得妩媚。珠鸾目光灼灼地看着树上的花,尤其恋恋不舍,不忍离开。山人领会了她的心意,挑选花蕊繁密的一枝,偷偷折下,藏进袖中。带回去后插在白玉瓶里,用瑶池的碧绿清水供养,放在窗前;一枝深红的桃花与碧色纱窗相互映衬,花光和人影长久相对。王母的第二个女儿把这件事秘密告诉了母亲,幸亏第三女玉卮娘一向受到宠爱,极力替山人申辩,才使这场诬陷作罢。一天,山人奉命督率仙童给园中的花浇水,到瑶池汲水时,遇见珠鸾拿着珊瑚竿在池边垂钓。她恰好钓到两条金鱼,山人向她讨一条带回去,用水晶盆养着,放在案头,时常观赏。看着金鱼自在地游动,他在濠梁之上的兴致也不过如此。几天后,山人独自到池边,正要给鱼盆换清水,恰好珠鸾也拿着盆来到;两人把鱼盆移到一起比较,觉得鱼比刚钓到时稍微大了些。山人说:“为什么不把它们合在一个器皿里,使它们像比目鱼一样相依呢?”于是两人笑着把两条鱼放进一个盆里,看它们在水面一起游动,似乎有依依相傍的意思,纵情观看,十分欢乐。回去时仍把它们分置在两个器皿中,并约定隔几天相会一次,各自带鱼前来,渐渐成了习惯。一天,两人正在把鱼并在一起观赏,恰好玉卮娘驾着云车来游览,在池畔听见车轮滚动声,来不及躲避,便被她看见了。两人脸都红了,彼此相对无言。玉卮娘命人把鱼放回池中,又让两人各自回到原处,日后不许私下相互游玩。从此鱼儿得到了欢乐,人却心怀忧愁。一天,山人走出园门,沿着溪水前行,大约走了半里路,看到珠鸾独自站在柳树阴影中,凝神远望,走近后才被她察觉。山人邀她到那里,又走了几十步,溪水转向北方,一座小桥横跨在溪上。隔着溪水向西有一道门,山人从门中进去。屋宇宏大开阔,登堂后向左走,圆形门洞敞开,道路全用白玉铺成,两旁有朱红栏杆,约有一箭之长,才到达珠鸾的住处。当时庭院花朵含着露水,清晨的空气还很清新;外室案几上放着笔床和砚匣,胆瓶中插着花枝,香气异常浓郁。内室设有梳妆台和粉盒,脂粉盒匣等妆具一应俱全。珠鸾刚刚梳妆完毕,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山人惊异不已。回头看同行的人,却已经不见了,这才知道先前所见的同行者只是幻化的形体。珠鸾请他坐在外室,随即拿出新近所作的《蕊宫杂咏》诗,请山人为她润色修改。山人改动了一两个字,她十分钦佩,说:“您真是我的一字之师。”两人正在商议,仙童来报董双成到了。山人一时来不及躲避,窘迫得没有办法。有个小婢女拉着他的衣服,把他藏到屏风后面。他从屏风缝隙中偷看双成,只见她秋水般的目光斜斜射来,似乎已经有所察觉。双成请珠鸾下棋,已有婢女把棋盘送来了。

珠鸾平日素称高手,能让双成数子,今连负两局,曰:“珠鸾姊心在鸿鹄矣。”弈罢向内室去,山人遂遁归。一日王母宴碧霞元君于园中之长春殿。元君戴九梁凤冠,蹑飞云履,羽帔虹裳,侍女数十人,皆衣鲛绡雾縠,烂如锦绣堆,霓族虹旆,飞扬前导。殿上仙乐一奏,珠帘斜卷。主宾升座,侍儿行酒,肴馔络绎,陈设满前,非世间海错山珍可比。仙乐再奏,王母自起奉觞进酒。元君离席谦让毕,各归坐。有侍儿三十六人,自外进,排列庭前,分为两班,各执舞扇,衣羽衣。仙乐三奏,凤管鸾笙,同音合作,清歌一曲,响遏行云。一时起舞,如万花齐飞,随风宛转,又如鸾凤高骞,穿云上下。舞毕,左右立。元君赏云锦各一端。酒阑席散,更设茶宴于瑶花馆。款待良久,始告别去。时已仙露沾衣,瑶池浸月矣。彻馔时,珠鸾私以麟脯饷山人,为他侍儿所谮,大受阿母诃责。一日奉王母命,山人稽查历来所结蟠桃册子,凡一切典籍,悉归珠鸾所掌,遂诣其所,告以故。引至一处,有两杰阁,分峙东西,并皆朱甍碧瓦,高耸九霄。东阁重门扃阖,阒其无人。珠鸾指谓曰:“此天南遁叟所居,中贮瑶函秘籍,非凡人所得窥。今叟谪堕红尘,甲子綦周矣,未知何日再来也。”西阁稍卑,凡三层。导至第二层,缘梯而上,四面皆图书,玉轴牙签,插架几满。于第三架上,检得一册,转授山人。视之,是蟠桃册子也。因想其余不知都是何书,若得寓目,岂非眼福?遂指第一架问之。曰:“世人寿命册。”向索观焉,珠鸾抽一本畀山人,则盗跖因何而寿,颜子因何而夭,向来疑团莫释,至是翻阅得之,知有定数。第七架悉青简,又指而问之。曰:“群仙籍。分神仙、天仙、地仙三等。”随手抽得一册,是神仙籍,则赤松、黄石、老聃、关尹均列名其上。问第五架。曰:“此是三十六洞天志,乃敕仙官所撰,与凡间纪载不同。”一本有云:“华阳洞天,本属天南遁叟别业,后因偶离职守,私窥下界璇闺秘戏,而以绮词授杜兰香,艳曲授吴彩鸾,遂获风流小谴。以是别有主者,必至五百年,乃复其初。”山人对佳丽,读异书,乐而忘返。时已晚,珠鸾屡促其行,因归复命。王母面有怒容曰:“来何暮也?”山人惧甚,妄以遍检不得对。曰:“在第三架,何检之难?明是诳语!”召珠鸾至,亦加切责,各记过一次,于是同遭谪落。珠鸾谪在明嘉靖间,姓施,字昙红。父廷爵,浙之会稽人。官刑科给事中。秉性刚直,因世宗好道教,建黄箓大醮,,侍臣皆戴香叶冠,若严嵩辈以青词得宠,位列宰辅,抗疏进谏。世宗执而不悟,亦惟有效仗马之不鸣而已。昙红生七八岁,即能文字,效谢庭故事,日事咏吟。昆季姊妹,均退避三舍。花晨月夕,惟操三寸不律,以诗词遣兴;绣鸳刺凤,凡女红之事,皆不屑为。然偶一为之,虽针神不能胜其巧,由是咸服其聪明。求姻者屦满户外,父母以择婿维艰,莫得东床佳客,故尚未字人。着有《玉梅花下小稿》。蓄一鹦鹉,爱如性命,灵禽慧舌,善解人意,凡所作诗,悉付吟之,咸能成诵。一婢专司饲食,护之稍懈,偶悬檐前,为狸猧所伤,遂怏怏不乐,饮食亦为之锐减。父母屡加劝慰,终不能释然,如是月余而卒,年十有七岁。山人与珠鸾同谪,而不同生,恐其在世间更造孽缘也。

译珠鸾平日一向被称为棋艺高手,能够让双成几子;今天却接连输掉两局,说:“珠鸾姐姐的心已经在鸿鹄高飞之处了。”棋局结束后,双成往内室走去,山人于是逃回去了。一天,王母在园中的长春殿宴请碧霞元君。元君戴着九梁凤冠,脚穿飞云履,披羽帔、穿虹裳;几十名侍女随从,全都穿着鲛绡和雾縠制成的衣服,灿烂得像堆积的锦绣;彩色的旗帜和虹霓般的旌旗在前面飞扬引导。殿上仙乐第一次奏响,珠帘斜斜卷起。主宾登座,侍女上酒,酒菜接连不断地送上来,陈列布置满了面前,不是人间的海味山珍能够相比的。仙乐第二次奏响,王母亲自起身奉杯敬酒。元君离席谦让完毕,各自回到座位。有三十六名侍女从外面进来,排列在庭前,分成两班,各自拿着舞扇,穿着羽衣。仙乐第三次奏响,凤管鸾笙同声合奏,一曲清歌响亮得仿佛能阻遏行云。顿时她们起舞,如万花一齐飞舞,随风婉转;又如鸾凤高飞,穿行云间,上下翻腾。舞毕,侍女们分列左右站立。元君赏赐她们每人一端云锦。酒宴将尽、席面撤散后,又在瑶花馆设茶宴。殷勤款待了很久,才告辞离去。这时仙露已经沾湿衣裳,月影也浸入瑶池。撤下酒菜时,珠鸾私下拿麒麟肉给山人吃,被其他侍女进谗告发,受到王母严厉斥责。一天,山人奉王母之命,查核历来结出的蟠桃名册。所有典籍都归珠鸾掌管,于是山人到她那里说明来意。珠鸾把他领到一处,只见有两座高阁,分立东西两边,都是朱红屋脊、碧色瓦片,高耸入九霄。东阁重重门户紧闭,寂静无人。珠鸾指着它说:“这是天南遁叟居住的地方,里面收藏着玉匣秘籍,不是凡人能够窥视的。如今遁叟被谪降到红尘,甲子已经轮转完毕,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再回来。”西阁稍低一些,共有三层。她把山人引到第二层,山人沿梯上去,只见四面都是图书,玉轴装饰的卷轴和象牙制的书签,插在书架上,几乎排满了。在第三个书架上,山人查找到一册,珠鸾转手交给他。他一看,原来是蟠桃名册。山人又想,其余的书也不知道都是什么,如果能浏览一番,岂不是大饱眼福?于是指着第一架询问。珠鸾说:“这是世人的寿命册。”山人请求观看,珠鸾抽出一本给他。盗跖为什么长寿、颜子为什么早夭,这些一向未能解开的疑团,直到这时翻阅了册子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有定数。第七架全是青简,山人又指着询问。珠鸾说:“这是群仙名籍,分为神仙、天仙、地仙三等。”她随手抽出一册,正是神仙籍;赤松子、黄石公、老聃、关尹都列名其中。山人又问第五架。珠鸾说:“这是三十六洞天志,是奉诏命仙官编撰的,与凡间的记载不同。”其中一本写道:“华阳洞天,本来属于天南遁叟的别业;后来因为偶然离开职守,私自窥看下界闺房中的秘戏,并把绮丽的词章传给杜兰香,把艳丽的歌曲传给吴彩鸾,于是受到有关风流之事的轻微谴责。因此另行任命主人,必须经过五百年,才能恢复原来的身份。”山人面对美人,阅读奇书,快乐得忘了回去。时间已经很晚,珠鸾多次催促他离开,他才回去复命。王母面露怒色,说:“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山人非常害怕,胡乱以遍查书册而没有找到来搪塞。王母说:“明明在第三架,查找有什么困难?这分明是说谎!”于是召珠鸾前来,也严厉责备她,各自记过一次,从此两人一同遭到谪降。珠鸾谪降在人间的明嘉靖年间,姓施,字昙红。父亲施廷爵,是浙江会稽人,官任刑科给事中。他性情刚直,因为世宗喜好道教,举行黄箓大醮,侍臣都戴香叶冠,而严嵩一类人凭借青词受到宠信,官位升至宰辅,施廷爵便上疏抗辩劝谏。世宗执迷不悟,他也只能像朝廷仪仗中的马匹一样不再鸣叫罢了。昙红七八岁时,就能写文章,仿效谢道韫在庭院中咏雪的故事,每天从事吟诗。她的兄弟姐妹们全都对她退避三舍。花晨月夕,她只拿着三寸长的笔,以诗词排遣兴致;刺绣鸳鸯、凤凰等女红之事,她全都不屑去做。然而偶尔动手制作,即使有“针神”之称的人也比不上她的巧妙,因此众人都佩服她的聪明。求婚的人踏破门槛,父母因为择选女婿十分艰难,始终没有找到合意的东床佳婿,所以她还没有许嫁。她著有《玉梅花下小稿》。她养了一只鹦鹉,爱它如同性命;这只灵禽聪明伶俐,善于体察人意。她所作的诗,全都交给鹦鹉吟诵,而且都能背下来。有一个婢女专门负责喂养它,却稍稍疏忽了一次,偶然把它挂在屋檐前,结果被狸猫和狗弄伤。鹦鹉从此闷闷不乐,饮食也因此锐减。父母多次劝慰她,她始终不能释怀,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便去世了,年仅十七岁。山人与珠鸾一同被谪降,却没有投生在同一时代,恐怕是因为担心他们在人间再造下孽缘。

瑶池仙梦记(下)珠鸾究以女儿清净身,两堕人世,一尘不染,因此王母念之,仍召列仙班。而山人迟至三百年后,始谪为文人。自降乩相识后,乃悟前因,由是时常入梦。一岁凉秋九月,夜泊昊江。山人梦至昆仑山,见王母所居,宫殿壮丽,因念珠鸾,苦不得入。久之,忽传王母驾出,朱门洞开,仙仗簇拥。山人避匿林间,延颈偷觑。侍儿数百人前导,皆云霞为衣,明珠为佩,香阵粉围,飙驰而去。内一人貌尤姝丽,风致绰约,回首频顾山人。意者或是珠鸾欤?痴立门外,俟其回来,流连移晷,望眼欲穿,而竟杳然。时已日薄西山,心中惆怅,正欲遄归,闻呵殿声,驾果返。珠鸾杂于众侍儿中,回顾如前,且启皓齿,向山人嫣然一笑,神魂为之飞越,决为珠鸾无疑。入内,中门即闭,咫尺千里,可望而不可即,殊为懊丧。忽有白鹤,丹顶雪羽,口衔一书,自内飞出,置书山人前。拾取视之,云:“顷间众中回顾,君亦知为妾耶?自堕前劫,又隔一尘,今日相见,又种前缘。只以府中有事,致疏款接,觌面相逢,亦由天假,后会有期,请俟异日。诸维珍摄!不宣。”字格簪花,珠鸾手迹也。鹤唳一声,仙梦遽醒。时则孤舟宿荒芦折苇间,残星在水,断雁叫风而已。山人本拟游东西洞庭,登莫厘、缥缈两峰,探林屋、洞天诸胜,不谓凌晨狂飙忽发,乃守风宝带桥口。风息始行,泊舟叶巷村。是夕偶至一山,峰峦耸翠,望见云廊雾阁,缥缈天际,迥非尘境。由朱门入,回廊曲折,不知经几院落,始达一所。精舍三椽,雅洁异常,湘帘棐几,茶鼎药炉,位置楚楚。庭前一花一石,饶有别趣。静听之,悄无人声。徘徊久之,闻环佩珊珊,知有人来。亦无从走匿,鹄立以待。一女子自内出,风鬟雾鬓,貌真天人。近视之,珠鸾也。曰:“前次仅睹芳姿,而语言莫接,悒悒之怀,数载未释。”曰:“兹既得晤,夫复何憾。前书之语,妾未食言。”叙谈半晌,曰:“此来何巧?适王母游海上三神山去,玉卮娘亦随侍,要七日始返。瑶池白莲正开,可同往赏玩。”遂行至池畔,周围约二三千里,水清可鉴容发。弥望莲叶田田,一碧无际。岸边有小艇,可容四五人。命仙童荡桨,经行花间,清芬袭衣袂。至池心有一亭,碧玉雕阑,玲珑映水。舍舟,坐憩其中,凭栏眺瞩,瑶葩齐吐,风来亦香,不啻莲花世界也。平生乐境,无过于此。被戍角声惊觉,方知是梦,追思前景,惋惜不胜。无何粤寇鸱张,吴门失守。一夕忽有人梦中蹴山人起曰:“去,去!此间不可居矣,速避乡村!”明晨急出走,而城亦随陷。意来告者,殆珠鸾也。辛酉腊月,方寐,而珠鸾忽至,手中携小壶卢,曰:“适从甫里来,天南遁叟卧病方剧,因乞天姥壶中药医之,一服而痊,特来视汝。”倾壶中得丹一粒,纳山人口中,陡觉其凉震齿。启目则一灯如豆,朔风吼壁,卧荒村茅屋中。自服此丹,遂不畏寒。一岁仲秋,梦与珠鸾对坐。时则月明如昼,竹影摇窗。山人告以尘事,絮絮不休。曰:“如此良宵,何为效楚囚相对也?”招两青鸾至,各驾其一,凌霄飞去。须臾见一山,高峰刺天,林木丛深,楼阁参差,隐隐遥露于丹崖碧嶂间。曰:“此萼绿华所居也。”翔集其所,扣扃入。萼绿华出迓,淡扫双蛾,风姿绝世。导至厅事。四角悬明珠各一,其大如球,光明胜于灯烛。二人让坐毕,萼绿华与珠鸾各道胜常。进琼浆三杯,饮之齿颊流芬,甘美而凉,肺腑皆成冰雪也。又引至一园,地虽不甚宽广,亭台池馆,凉浸于月色中,加以竹石之胜,令人心旷神怡。三人登台玩月,风吹衣袂,飘飘欲举,山人亦忘其为尘世中人也。萼绿华曰:“无以消遣,未免负此良辰。”命婢携玉笛至,请珠鸾歌,自以笛和。歌曰:“揽明月以为佩兮,裁云罗以为裳。策双鸾以游紫府兮,向碧落以翱翔。乐莫乐于白云乡兮,趁良夜其未央。”又歌曰:“怅所思之不见兮,难得相逢于今夕。燃烛龙以照夜兮,登琼台之千尺。近广寒之宫殿兮,无纤云以相隔。命嫦娥以扬清讴兮,破欢会之岑寂。”歌罢,仍驾鸾而返。至半途,下视白云漫漫,都不可辨。因思偶一堕下,便成齑粉,大骇而醒,卧书斋竹榻上,手犹执《庄子》一卷,方读《逍遥》篇毕,倦而成此梦也。

译《瑶池仙梦记》(下) 珠鸾终究以女子的清净之身两次降生人世,始终一尘不染,因此王母怜念她,又召她回到仙班。山人则迟至三百年后才被谪降为文人。自从通过乩坛降笔相识后,山人便悟知前世因缘,因此常常梦见珠鸾。有一年凉秋九月,山人夜里停船在昊江。他梦见自己到了昆仑山,看见王母居住的宫殿,因想念珠鸾,却苦于无法进去。过了很久,忽然传来王母出行的消息,朱门洞开,仙人的仪仗簇拥而出。山人躲在树林间,伸长脖子偷偷窥看。前面有数百名侍女引导,全都以云霞为衣,以明珠为佩,香气成阵,脂粉围绕,像狂风一般飞驰而去。其中有一人容貌格外美丽,风姿轻盈,频频回头看山人。山人心想,莫非是珠鸾吗?于是痴痴站在门外,等待她回来,流连徘徊,时间一点点过去,望眼欲穿,却始终杳无踪影。此时太阳已经靠近西山,山人心中惆怅,正要赶快回去,忽然听到宫门前呵喝清道的声音,王母的车驾果然回来了。珠鸾混在众多侍女中,像先前一样回头看他,并且启开洁白的牙齿,朝山人嫣然一笑,使他神魂飞越,断定那人无疑就是珠鸾。车驾进入宫内,中门随即关闭,明明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千里,只能远望而不能接近,山人十分懊丧。忽然有一只白鹤,丹红的头顶、雪白的羽毛,口中衔着一封书信,从宫内飞出,放在山人面前。山人拾起来一看,信上写道:“刚才我在众人中回头看你,你也知道那是我吗?自从堕入前一世的劫数,又隔着一层尘世,今天能够相见,又种下了前世的缘分。只是府中有事,因而没有时间从容相接;能够面对面相逢,也是上天借机安排的,今后还会有相会之期,请等待另一天。请务必珍重保养自己!不再赘述。”字迹如簪花小楷,正是珠鸾的手迹。白鹤长鸣一声,仙梦突然醒了。此时孤舟正停泊在荒芦折苇之间,水面上只有残星,风中传来断续的雁叫声。山人原本打算游览东西洞庭,登上莫厘峰和缥缈峰,探访林屋、洞天等胜景,没想到清晨忽然刮起狂风,只好在宝带桥口守风。风停后才继续前行,把船停泊在叶巷村。这天晚上偶然来到一座山中,只见峰峦耸立,苍翠欲滴;远远望见云廊雾阁,缥缈在天边,完全不是尘世景象。山人从朱门进入,沿曲折回廊前行,不知经过了多少院落,才到达一处所在。那里有三间精舍,格外雅致洁净;湘妃竹帘、棐木几案、茶鼎药炉,摆放得井然有序。庭院中的一花一石,都别有情趣。静静听去,悄然没有人声。徘徊了很久,听见玉佩环饰发出珊珊声响,知道有人来了。山人无处逃藏,只好挺直身子等待。一名女子从里面走出来,风鬟雾鬓,容貌真像天上的仙人。走近一看,原来是珠鸾。她说:“上次只能看见你的芳容,却没有来得及交谈,这郁闷的心情,几年以来都未能消除。”山人说:“如今既然能够相见,还有什么遗憾呢?你前信中的话,我并没有食言。”两人交谈了半晌,珠鸾说:“这次来得真巧。王母正到海上三神山游览去了,玉卮娘也随侍前往,要七天才回来。瑶池的白莲正在开放,我们可以一同去观赏。”于是两人走到池边,瑶池周围大约二三千里,水清澈得可以照见容貌和头发。放眼望去,莲叶整齐铺展,一片碧绿无边。岸边有一只小艇,可以容纳四五个人。珠鸾命仙童划桨,穿行在花间,清幽的香气扑到衣袖上。到了池心,有一座亭子,碧玉雕成的栏杆玲珑剔透,倒映在水中。两人离船,在亭中坐下休息,倚着栏杆远望,只见瑶池花朵一齐开放,风吹来时香气四溢,简直就是莲花世界。平生所见的快乐境地,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山人被戍楼的号角声惊醒,才知道原来是一场梦;回想梦中的景象,惋惜不已。不久,粤地的贼寇嚣张起来,吴门失守。一天夜里,忽然有人在梦中把山人踢醒,说:“快走,快走!这里不能住了,赶快逃到乡村去!”第二天早晨山人急忙出逃,而城池也随即陷落。他猜想来梦中报信的,大概就是珠鸾。辛酉年腊月,山人刚刚入睡,珠鸾忽然来到,手中拿着一个小葫芦,说:“我刚从甫里来,天南遁叟的病正加重,所以向他求取天姥壶中的药为他医治,服了一剂便痊愈了,特意来看看你。”她从葫芦中倒出一粒丹药,放入山人口中;山人突然觉得药性清凉,牙齿都受到震颤。睁眼一看,只见一盏灯光如豆,朔风怒吼着拍打墙壁,自己正躺在荒村的茅屋里。自从服下这粒丹药,便不再畏惧寒冷。有一年仲秋,山人梦见和珠鸾相对而坐。当时月光明亮如白昼,竹影摇曳在窗上。山人把尘世中的事情告诉珠鸾,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珠鸾说:“这样美好的月夜,为什么要像楚囚一样相对发愁呢?”她召来两只青鸾,各自骑上一只,凌空飞去。不一会儿,看见一座山,高峰直刺天空,树林幽深茂密,楼阁高低错落,隐隐远露在丹红的山崖和碧绿的山峰之间。珠鸾说:“这里是萼绿华居住的地方。”两只青鸾飞落在那里,山人随之叩门进入。萼绿华出来迎接,淡淡描画双眉,风姿绝世。她把两人引到厅堂,四角各悬一颗明珠,大小如球,光明胜过灯烛。两人相互谦让落座后,萼绿华和珠鸾各自叙说近来的情况。她们送上三杯琼浆,饮下后齿颊间芬芳流溢,甘美而清凉,仿佛肺腑都化成了冰雪。随后又把山人引到一座园中,地方虽然不很宽广,却有亭台池馆,沉浸在月色的清凉之中,再加上竹石的景致,令人心旷神怡。三人登台赏月,风吹动衣袖,飘飘然仿佛要飞起,山人也忘记自己原是尘世中人。萼绿华说:“没有什么可以消遣,终究要辜负这美好时光。”她命婢女拿来玉笛,请珠鸾唱歌,自己用笛子伴奏。珠鸾唱道:“把明月摘来作为佩饰啊,裁剪云罗作为衣裳。” “驾着两只青鸾游览紫府仙境啊,向着碧落长空翱翔。没有比白云仙乡更快乐的地方啊,趁着这良宵还没有结束。”她又唱道:“惆怅所思念的人不能相见啊,今夕能够相逢实在难得。点燃烛龙来照亮长夜啊,登上高达千尺的琼台。靠近广寒宫的殿宇啊,中间没有一丝云彩阻隔。命令嫦娥唱起清越的歌啊,打破欢会中的寂静。”歌唱完毕,山人仍骑着青鸾返回。飞到半途,低头看见白云茫茫,什么都分辨不清。他想到若偶然坠落下去,便会粉身碎骨,惊恐万分,因而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书斋的竹榻上,手里还拿着一卷《庄子》;原来刚读完《逍遥游》篇,疲倦之中便做了这个梦。

辛巳假馆于衢州之清河镇天后庙,潘伟如中丞延课其孙。一夕梦珠鸾至,服五铢衣,曳紫绡霓裳,亭亭玉立,态若惊鸿。喜出望外,曰:“今夕何夕,见此粲者,适从何来?遽集于此。”曰:“武夷君邀王母听幔亭仙乐,妾得侍从。想武夷去此不远,御风而至。”山人因浩然自叹,堕落红尘,身撄世纲,何如天上之游行自如也!曰:“子仙骨尚存,谪期一满,便复仙班,何戚戚为?谨以一言奉赠:本性莫淆,秽行莫效,处逆如顺,此言最要。人心之险,蚕丛鸟道,坦然视之,付诸一笑。”山人唯唯敬受教,曰:“金玉其音,当奉为座右铭。”欲留叙衷曲,珠鸾恐王母有事遣使,遂别去。醒则言犹在耳,而玉容已杳。山人因感此梦,日登庙后高山,遥望武夷翠黛,念仙姝踪迹,应尚在云山九曲间也,不禁悠然为之神往。一岁许星台方伯署中,忽开绿牡丹。方伯大宴宾僚,觞咏花间。酒阑归卧,梦至一境,见一洞府,朱扉临水,一带清溪,跨以石梁,岸柳如丝,山花争放。有二童子出,皆衣青衣。讶曰:“何来凡夫,闯入仙境?”山人告以:“予本此间人也。”乃始释然。问:“王母安否?”曰:“安。”问:“珠鸾何在?”曰:“可随往,我为子指示迷津。”引之入内。有方池,岸皆青瑶所砌,亦有石梁如长虹,亘卧其间。既度石梁,向右边一门入,琼楼玉宇,鳞比翼接。遥指一楼曰:“珠鸾所居也。”枣花帘下,银蒜低垂,钗光鬓影,隐约帘内。既不敢登楼,又不敢呼之使出,再三踌躇,计无所施。见楼前有一树,莫识其名,叶如枇杷,若以青玉雕成,花色若红玛瑙,大如盆盎。攀折其一,冀见花如见人也。及醒,而花已失所在,惟香气拂拂,犹从十指间出。丁亥,山人应李宪之方伯聘,下榻江右藩署之翠玲珑馆。夜间辗转不寐,时已四更,甫交睫,至一庭院。刚逢秋令,修竹碧梧,嫩凉如水。珠鸾倚红阑干畔,支颐凝想,见山人,不胜欣喜,招入室内。历瑶阶数级,如得升堂。就坐,各道契阔。已有仙童持香茗两杯至。正渴甚,饮数口,味极佳,香沁肺肠。曰:“此茶产都洲山,烹以醴泉,饮之却病延年。”山人自述颠踬场屋,抑塞不遇,群小忌才,肆口腾谤。曰:“不子之虑,而为子幸也。幸不作功名中人,尘根尚浅,仙籍未除。百年富贵,有如朝露,何定欲作黄粱一梦乎?至蛾眉谣诼,自古皆然,灵均词藻,依然与日月争光也,亦何虑之有?”遂拂拭金猊鼎,爇龙涎香,而绿锦囊中抽出瑶琴一张,曰:“今日为子解闷。”为鼓《水仙操》一曲,忽徐忽疾,节奏入妙,挥弦一弹,则庭鸟为之噤声,木叶因而飞舞,弦际泠泠,一派天风海涛之音。初如明珰翠羽,洛女凌波;继如水咽秋江,湘妃泣竹;又如汉皋解佩,神女弄珠。聆此仙音,一洗俗耳。方欲请为再鼓一曲,忽闻王母传呼,匆匆舍琴而去,山人亦遂惊醒。时刚晨曦射窗,春禽语晓,琴韵悠扬,仿佛犹在枕畔也。曩珠鸾云:“小婢琼英,有蔽匿之罪,亦遭下谪,与山人生同里闬。姓吴字霞仙,异日与子有尘世姻缘,为子贤内助,荆钗裙布,媲美孟光。子其谨志之勿忘!”及山人娶妇,果吴氏,诘其字,亦符。顾询以再生之由,则茫然不知所对。山人究心翰墨,不事家人生产,所有家政,无论大小,悉畀之。中馈之事,悉有条理。虽井臼亲操,绝无怨色,安贫食淡泊如也。珠鸾之言,至是果验。然则与山人同尘梦者琼英也,与山人同仙梦者珠鸾也。今山人尘梦醒矣,仙梦当亦不复再续。未知瑶池之畔,能重登仙籍,得与珠鸾再相见否也?山人将死之前三月,袖出此记示遁叟,属为登录。时山人已患肺疾,失音。是夕遁叟梦珠鸾拈桃花一枝,微笑谓遁叟曰:“记否三十年前,曾相逢于天随祠畔乎?今日无事,盍偕余共入瑶池,一觇风景?”及至,则万树桃花,一齐盛放,绚烂若云霞,不禁叫绝。珠鸾以琥珀杯,斟红霞膏进。遁叟入口凉甚,有若醍醐灌顶,不觉遽醒,酒味尚留齿颊间。然则所谓瑶池者,仙境耶?梦境耶?不得而知也。

译辛巳年,我借住在衢州清河镇的天后庙中,潘伟如中丞请我教导他的孙子。一天夜里梦见珠鸾到来,她穿着五铢衣,拖着紫色薄绡制成的霓裳,亭亭玉立,姿态像受惊的鸿雁。山人喜出望外,说:“今天是什么美好的夜晚,竟让我见到这样美丽的人?你从哪里来,忽然降临到这里?”珠鸾说:“武夷君邀请王母去听幔亭的仙乐,我得以随从。想来武夷山离这里不远,所以乘风而来。”山人于是感慨万分地叹息,自己堕落在红尘中,受到世俗羁绊,哪里比得上天上的神游来去自由呢?珠鸾说:“你的仙骨还在,谪居期限一满,便能重新列入仙班,为什么要这样忧愁?谨以几句话赠给你:不要混淆本性,不要效法污秽的行为;身处逆境要看作顺境,这些话最为重要。人心险恶,正如蚕丛鸟道一样艰险;坦然看待它,把一切付之一笑。”山人连声答应,恭敬地接受教诲,说:“您这金玉般的声音,我一定奉为座右铭。”他想留下来倾诉心曲,但珠鸾担心王母有事派使者来召,便告辞离去。醒来后,话语仿佛还在耳边,而玉容已经杳然不见。山人因感念这个梦,每天登上庙后的高山,遥望武夷山的青翠山色,想着仙女的踪迹应当还在云山九曲之间,不禁悠然神往。有一年,星台方伯署中忽然开出一株绿色牡丹。方伯大宴宾客僚属,大家在花间饮酒吟诗。酒宴结束后回房睡下,梦中来到一个地方,看见一座洞府,朱红的门临水而立,一带清溪上架着石桥,岸边柳丝如发,山花争相开放。有两个童子出来,都穿着青衣,惊讶地说:“一个凡人怎么闯进仙境来了?”山人告诉他们:“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人。”他们才释然。童子问:“王母安好吗?”山人说:“安好。”又问:“珠鸾在哪里?”童子说:“可以跟我来,我给你指点道路。”于是领他进去。里面有一方池塘,池岸全用青瑶砌成,也有一座像长虹一样的石桥横卧其中。过了石桥,向右从一道门进去,只见琼楼玉宇鳞次栉比、相互连接。童子遥指一座楼说:“那就是珠鸾居住的地方。”枣花帘下,银蒜形的帘坠低垂,钗子的光芒和鬓发的影子隐约映在帘内。山人既不敢登楼,也不敢呼唤她出来,再三犹豫,实在想不出办法。只见楼前有一棵树,不知叫什么名字,叶子像枇杷叶,仿佛用青玉雕成;花色像红玛瑙,大得如盆。山人攀折下一朵,希望看花就如同见到她本人。醒来后,花已经不知去向,只有缕缕香气,仿佛还从十指之间散发出来。丁亥年,山人应李宪之方伯的聘请,住在江右藩署的翠玲珑馆。夜里辗转不能入睡,当时已经四更,刚合上眼,便来到一座庭院。正值秋季,修长的竹子和碧绿的梧桐相映,清凉如水。珠鸾倚在红色栏杆旁,托腮凝神思索;见到山人,她十分欣喜,招手让他进屋。走过几级玉石台阶,仿佛登上了正堂。两人坐下,各自诉说久别之情。已有仙童端着两杯香茶进来。山人正口渴,饮了几口,滋味极佳,香气沁入肺腑。珠鸾说:“这种茶产于都洲山,用醴泉水烹煮,喝了可以除病延年。”山人诉说自己在科场中屡遭挫折、困顿不得志,小人嫉妒才华,肆意散布诽谤。珠鸾说:“这正不是你的忧虑,反而是你的幸运。幸亏你没有成为功名场中的俗人,尘世的根性还浅,仙籍尚未被除名。百年的富贵如同早晨的露水,你难道真想做一场黄粱美梦吗?至于蛾眉女子遭受谣言诽谤,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灵均的文辞至今仍与日月争辉,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说完便拂拭金猊香炉,焚起龙涎香,又从绿色锦囊中取出一张瑶琴,说:“今天替你排解烦闷。”于是弹奏了一曲《水仙操》,琴声忽缓忽急,节奏妙入神境;每拨动一次琴弦,庭院中的鸟便为之噤声,树叶也随之飞舞。琴弦之间传出清越的声音,满是天风海涛般的乐音。起初像明亮的玉珰和翠色的羽毛,又像洛水女神凌波而行;接着像秋江流水呜咽,又像湘妃对着竹子哭泣;又像汉皋神女解下玉佩,又像神女嬉弄明珠。听到这仙界的乐声,庸俗的耳朵一下子被洗涤干净。正想请她再弹奏一曲,忽然听见王母传唤,她匆匆放下琴离去,山人也随即惊醒。当时晨光刚照进窗户,春日的鸟儿正在报晓;悠扬的琴韵,仿佛还在枕边回荡。从前珠鸾说:“小婢琼英因为有隐瞒的罪过,也遭到贬谪,和山人一同降生在人间,住在同一个里巷。她姓吴,字霞仙,将来会和你结下尘世姻缘,成为你的贤内助;头插荆钗、身穿布裙,也能和孟光相媲美。你一定要谨慎记住,不要忘记!”后来山人娶妻,果然是吴氏;问她的字,也相符合。只是追问她转世再生的缘由,她却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山人专心于文章笔墨,不从事家庭生产,家中一切事务,无论大小,全都交给她。操持家务井井有条。她虽亲自操持汲水舂米之类的劳作,也从没有怨色,安于贫困、甘于清淡饮食。珠鸾的话,到这里果然应验了。那么,和山人共同经历尘世梦境的是琼英,和山人共同经历仙界梦境的是珠鸾。如今山人的尘世之梦已经醒了,仙界之梦大概也不会再继续。不知在瑶池之畔,他还能不能重新列入仙籍,再与珠鸾相见呢?山人临死前三个月,拿出袖中的这篇记事给遁叟看,请他代为记录刊载。当时山人已经患了肺病,失去了声音。那天晚上,遁叟梦见珠鸾拈着一枝桃花,微笑着对他说:“还记得三十年前,我们曾在天随祠旁相逢吗?今天没有什么事,何不和我一起进入瑶池,看看那里的风景?” 到了那里,只见万树桃花同时盛开,绚丽得如同云霞,遁叟不禁连声赞叹。珠鸾用琥珀杯斟上红霞膏请他饮用。遁叟一入口便觉得极其清凉,仿佛醍醐灌顶,不觉立即醒来,牙齿和腮颊间还留着酒的滋味。那么,所谓瑶池究竟是仙境,还是梦境?不得而知。

淞滨琐话十二

  瑶台小咏(上)

  南朝金粉,徒搅愁怀;北地胭脂,空劳梦想。京洛绮纷之地,侲童婉娈之场。争妍取怜,别标风格。所谓赏识于牝牡骊黄之外,品题在须眉巾帼之间。仆也素衣,未染缁尘,车辙不逾析木,得之耳食,略识二三。侧闻冀阙风高,燕台月冷,才人不偶,游子离乡。旗亭画壁,唱黄河远上之篇,铁板铜琶,歌乌鹊无依之曲。清樽沓置,童冠偕来。鞠跽而前,偎肩而坐。觥筹交错,逸兴遄飞。招手成令,善心为窈。人来日边,警敏无匹。语妙天下,忍俊不禁。杂以俳谐,恣其欢谑。滑稽多辩,标弄百端。鲜仓庚之疗妒,怕鹦鹉之多言。齿喜梅酸,性忘桂辣。即看餔歠,亦自风流。大有牢愁,都堪陶写。华酌琼浆,何减蓬池之脍;纲轩凉吹,几疑化人之居。时复刻烛题诗,烹茶说饼。一枰坐隐,五弦手挥。检滕王蛱蝶之图,仿逸少惊鸿之格。抑亦雅人之深致,达士之闲情。洎乎酒阑灯灺,月落参横,良会不常,离怀斯轸。回风送远,三叠《阳关》;珍重临歧,一声《河满》。因而吮毫濡墨,镂月裁云。咏周生之圆颐,忆定子之睡脸。山木相悦,澧兰有思。白眼穷途,犹胜老兵共饮;紫微仙吏,傥为杜秋写愁。以抑塞磊落之才,成哀感顽艳之什。柯亭之笛声欲裂,渔阳之鼓挝如闻。问心期以谁亲?抚骨体而不媚。此余友叆叇轩主人《瑶台小咏》之所由作也。公车南还,出以示余。余谓此中人才,殊复难得。岂秀气独钟于男子,而风怀偏托之美人哉?顾其品汇,厥有数端:

  公子裼裘,佳人修竹,手玉同色,智珠孕胸,琪花照世,众芳皆歇,桃李成蹊,不言自馨。此一流也。清词霏屑,吹气胜兰,鸣琴在床,晴波生指,桓伊三弄,柳公双锁,文楸响答,时出疏帘。更或写黄筌之折枝,静女分香;学茂漪之笔法,仙娥顾影。此一流也。靡颜腻理,敷粉凝脂,望若璧人,宛如处子,夷姤自喜,昳丽可鉴,灈灈春柳,深色荡魂,娟娟秋荷,微波通款。此一流也。奏阳阿,发激楚,唱曹子于兜铃,效少年为拍弹,薛仿之声,潜气内转,韩娥之讴,余音绕梁,不抗不幽,亦雅亦郑。此一流也。英姿飒爽,对酒当歌,星眸善窥,风气日上,作皮里之阳秋,笑目论之下士,羞同儿女,徒解人颦,别具肺肝,兼知援手。又一流也。借吹嘘以生翅,经盼睐而成饰,爱则加膝,口所偏肥,芙蓉镜下,居然及第,樱桃宴中,推为上宾,传观千佛之经,压倒群芳之谱,喜霓裳之同奏,异名纸之生毛。又一流也。至如柔曼倾意,寻梁契集,朅来城北,偷嫁汝南,灵狸之体,惆怅东平,共枕之树,托生上界,风斯下矣。亦一流也。

  今将就此编依次录之,非曰好事,聊以怡情。

  秀春主人顾曜,曜,字玉仙,小名寿儿,吴人。庚辰文榜第一。纨质蕙心,温厚如玉;花城酒国,泛岂随波。处华缛而独厌风尘,工吐属而不离文字。我行天下,仅见斯人。赠以五律一首云:

  花史出瑶台,奇光耀碧瑰。

  情多憎蝶媚,语巧任莺猜。

  兰茝三湘赋,蒲桃百合杯。

  春明门外骑,为尔久低徊。

  韵秀孙寿荃。寿荃字梅云,小字顺儿,顺天人。师尉迟喜儿,色艺俱胜。性敏慧,善伺意旨,缠绵往复,常使人有去后思。以彼其才,阶之仕宦,谅亦飞黄之上选,荐白所揄扬矣。天南遁叟云:“闻梅云近己别树一帜,称韵春主人。初次花榜名列第四。”赠以七律云:

  天与温柔一段春,当筵疑现宰官身。

  相逢草草都成忆,小语喁喁解昵人。

  供以幽花知有韵,冻将明镜更无尘。

  真灵别籍谁刊定,只恐文章累洛神。

  德春少主人杨德云。德云字蕙仙,小名四儿,顺天人,杨桂庆之子也。桂庆有假子曰贵云,字朵仙,以冶名震都下。德云与之异趣,英爽豪迈,不事修饰,其生质然也。多与燕市酒徒交,而时人恒不喜之。殆涂泽者,易为工欤?庚辰武榜,名列第五。演《李存孝》一出最工。赠以四绝句:

  璧月琼花岁岁新,杨家有儿名德云。

  生小娥经谢脂粉,不曾学系石榴裙。

圆瞳如漆见神姿,飞虎山前挟槊时。

  何事纷纷竞蛮触,竟忘帐下有奇儿。

将军大树久知名,军律森严斗酒兵。

  似此英姿来搏战,也应高筑受降城。

译《淞滨琐话》卷十二 《瑶台小咏》(上) 南朝的金粉繁华,只是徒然搅乱愁怀;北地的胭脂美人,也只是白白劳烦梦想。京城洛阳是绮丽纷华之地,也是少年美童婉丽可爱的场所。他们争奇斗艳、博取怜爱,各自标举不同的风格。所谓鉴赏他们,不在于只看男女和毛色优劣;评品题议,也横跨须眉男子与巾帼女子之间。我素来穿白衣,未曾沾染黑尘,车马足迹不越过析木星次,这些见闻只是道听途说,略知一二。听说燕京宫阙风气高峻,燕台月色清冷,才士怀才不遇,游子离乡在外。有人在旗亭壁上题诗,歌唱“黄河远上”之篇;有人弹铁板铜琶,唱“乌鹊无依”之曲。清酒接连摆上,童子和冠者一同来到。有人屈膝上前,亲密地靠肩而坐。酒杯筹码交错,超逸的兴致迅速飞扬。招手便成酒令,以善意作成柔媚的情态。有人来自日边,机警敏捷无人可比;言语美妙天下,令人忍不住发笑。又夹杂诙谐戏谑,任意欢乐调笑。有人滑稽善辩,变换百般姿态。既嫌黄莺的歌声不能疗愈妒意,又怕鹦鹉多嘴多舌。牙齿因梅子的酸味而喜悦,性情却忘了桂皮的辛辣。即使只是看着吃喝,也自有一番风流。满腹牢骚,都可以借此排遣抒写。华美的酒、琼浆般的饮品,丝毫不逊于蓬池的佳肴;华盖车中的清风,几乎使人疑心置身仙人居所。时常还刻烛限时题诗,煮茶谈论糕饼。一局棋中静坐谋略,五弦琴信手弹奏。翻看滕王的蛱蝶图,摹仿逸少书写惊鸿的风格。这也许就是雅人的深厚情致、达士的闲适情怀。等到酒将尽、灯将熄,月落参星横斜,美好聚会不能长久,离别的愁情便令人心痛。回风送客远行,唱起三叠《阳关》;临到岔路互道珍重,唱出一声《河满》。于是吸吮笔毫、濡润墨汁,雕镂月色、裁剪云彩般写诗。吟咏周生圆润的面庞,追忆定子熟睡的脸容。山木彼此喜悦,澧兰寄托相思。穷途末路仍受人白眼,也还胜过老兵相聚饮酒;紫微宫中的仙吏,或许会替杜秋写下愁情。凭借郁结而又磊落的才华,写成哀感而又顽艳的诗篇。柯亭笛声仿佛将要吹裂,渔阳鼓声也仿佛就在耳边响起。问心中所期望的人谁最亲近?抚摸自身形骸,却并不以媚态取容。这就是我的朋友叆叇轩主人创作《瑶台小咏》的缘由。公车南归时,拿出来给我看。我认为这里面的人才实在很难得。难道秀美灵气只钟情于男子,而风流情怀偏偏寄托在美人身上吗?不过考察他们的品类,大致有几种:有的像公子披着裘衣,也像佳人临对修竹;手与美玉同样洁白,胸中孕育着智慧明珠;如琪花照耀人世,群芳都为之凋谢;桃李树下自会形成道路,不必说话也自然散发芬芳。这是第一类。有人清丽的词句纷纷落下,吐气胜过兰花;床上安放着琴,晴日的水波仿佛从指间生出;弹奏桓伊的三调,演奏柳公的双锁,文楸棋子声不时从疏帘中传出。又有人摹写黄筌的折枝花鸟,像静女分赠芳香;学习茂漪的笔法,像仙女回头照看自己的身影。这是一类。有人容颜柔媚,肌肤细腻,敷粉凝脂;远望如璧人,宛如处女;自得其乐,明艳得可以照鉴;如灿灿春柳,浓丽得荡人心魂;又如娟娟秋荷,以含情的微波传达心意。这是一类。有人奏《阳阿》,发《激楚》,在兜铃声中唱曹子之歌,学少年击节弹拍;歌声像薛谭的声音,暗中转气回旋;又像韩娥的歌唱,余音绕梁。不高亢也不幽咽,既雅正又带有郑声。这是一类。有人英姿飒爽,对酒当歌;星眸善于窥察,气概日益高昂;能作腹中深藏的褒贬,嘲笑只会妄加品评的下士;不屑同儿女般扭捏,只会使人皱眉;另有自己的心胸和见识,也懂得援助别人。这又是一类。有人借助吹嘘便如生出翅膀,经过顾盼便增添装饰;受宠爱便被抱到膝上,口头偏爱便获得厚待;在芙蓉镜下竟然中了选,在樱桃宴中被推为上宾;传阅千佛经,压倒群芳谱;喜欢霓裳一同演奏,又惊异名纸竟多到边角卷毛。这又是一类。至于那些柔婉动人、倾心相许的,有的寻访梁园而结交聚会,有的来到城北,有的私下嫁给汝南之人;有灵狸般的身形,也有东平王式的惆怅;有共枕的树木,也有托生上界的愿望——风流情致到这里便低落了。这也算一类。现在将按照次序把他们录入这部编册,并不是为了标榜好事,只是姑且借此怡悦性情。秀春主人顾曜,顾曜字玉仙,小名寿儿,吴地人。庚辰年文榜第一名。他外表柔美,内心蕙质兰心,温厚如玉;虽身处花城酒国,却不肯随波逐流。身在华美繁盛之地,却独自厌恶风尘;擅长言谈,却始终不离文字。我走遍天下,只见过这样的人。赠诗五律一首:花中美人史从瑶台传出,奇异的光彩照耀着碧玉般的美质。情意太多,反而厌恶蝴蝶的献媚;言语巧妙,任凭黄莺猜度。以兰茝写成三湘的辞赋,以蒲桃酿成百合般的酒杯。在春明门外骑马,为了你长久地徘徊。韵秀孙寿荃。寿荃字梅云,小字顺儿,顺天人。师从尉迟喜儿,容貌和技艺都很出众。性情聪敏,善于揣摩人的心意,情意缠绵反复,常使人在他离去后仍然思念。凭他的才华,如果让他登上仕宦之阶,想来也是飞黄腾达中的上选,早已足以让荐白大加揄扬了。天南遁叟说:“听说梅云近来另树一帜,自称韵春主人。第一次花榜上名列第四。”赠诗七律一首:上天赋予你一段温柔的春意,在宴席间几乎让人疑心看见了宰官转世。匆匆相逢也都成为回忆,喁喁细语足以使亲近之人陶醉。奉上的幽静花朵显示出你的韵致,哪怕面对冰冷的明镜,也更加一尘不染。真正的灵秀另有谁来编定名籍?只怕你的文章反而连累了洛神。德春少主人杨德云。德云字蕙仙,小名四儿,顺天人,是杨桂庆的儿子。桂庆有一个养子名叫贵云,字朵仙,以艳丽的名声震动京城。德云却与他趣味不同,英俊爽朗而豪迈,不事修饰,这是他的天生本质。他常同燕市的酒徒交往,时人却总不喜欢他。难道涂脂抹粉的人更容易被认为工巧吗?庚辰年武榜中名列第五。他演《李存孝》一出最为精妙。赠四首绝句:璧玉般的月亮、琼花般的美景年年焕新,杨家有个儿子名叫德云。他从小就不经过蛾眉和脂粉的装扮,也不曾学习系着石榴裙。圆圆的眼睛黑如漆,显露出非凡的神采;想象他在飞虎山前手持长槊的时候。为什么世人纷纷争夺细微的利害,竟忘了帐下还有这样一个奇才?将军大树的声名早已远播,军令森严,哪怕一斗酒也能成为军中之刑。像这样英姿勃发的人来疆场搏战,也应当高筑受降城。

九衢香雾隐重重,谁识元成妩媚容。

  我欲举头天际望,置君七十二高峰。

时在癸未之夏,毷氉中忽闻法越之警,心窃忧之,适蕙仙以纨扇索书,因成四绝,盖别有所感也。

  忠华王蓉。蓉字畹云,昆山人。师杨月楼,歌喉冠一部,论者谓他日足继王九龄也。登癸未武榜,人争以武状元目之,而畹云殊不自异。天怀卓荦,等富贵如浮云,雅意缠绵,纳胏肺于皎日。身在尘外,天下英雄,微使君,孰当之者?畹云丰肌腻理,人或以赵合德比之,谓此乃汉成之温柔乡也。述之于叆叇轩主人,玉遐独曰:“否,否。合德一淫妪耳,柔乡一言,有识齿冷。若值此天人之姿,将合十顶礼之不暇,敢复堕邪师见哉!”赠以三绝句:

  畹云之生情所钟,有意无意如云浓。

  长风吹空浩无极,有时还掩青芙蓉。

畹云情态如花娇,肌理媚极难可描。

  若使生逢汉成帝,柔乡魂魄更谁销!

我爱畹云非以姿,独怜伉爽异群儿。

  读书美女簪花格,为赋幽并侠士诗。

  熙春陈杏云。杏云字文仙,小名七儿,顺天人。色艺为诸曹冠。性情孤洁,与俗多乖,故年已十七八,犹未能鸿飞冥冥云。庚辰文榜,名列第七,时论为之不平。文仙今已脱籍,名其堂曰“春林”。赠以七律一章:

  欲咽还幽寄意深,碧云无际影沉沉。

  朱颜人惜临鸾镜,青眼谁输市骏金。

  媚月嫣花争炫采,高山流水自弹琴。

  风尘知己今谁是?我为孤吟感不禁。

  景和郑蕙。蕙字丽芬,一名艳云,先世亦吴人,师梅慧仙。抱质雅素,冲怀自芳,又写兰尝以一枝贻人,拱璧不啻也。赠以五律云:

  秀骨如兰媚,天然写一枝。

  我将空谷隐,为尔赋新诗。

  逝水年当惜,孤芳世岂知。

  娟娟风露底,独系楚臣思。

  春馥陈禄。禄字秦云,吴人。年十二,风仪华美,无小家子气,以色艺骤列癸未初次文榜第一。同曹或心忌之,因有更易名第之举。然秦云天怀澹漠,视升降殊不介意,巾影衫痕,风流自赏,其风度正当在魏晋之间也。其师秀兰,夙有名誉。赠以四绝句:

  藉甚金鳌顶上人,多生福慧列群真。

  蓝桥女伴闲相问,犹有云英未嫁身。

问年刚是十三余,早向樱桃花下居。

  莫倚郁轮袍一曲,冰寒于水更何如?

抡选终知有定评,古今人物半虚名。

  一从大雅沦徂后,不薄开元以下声。

气自清华韵自娇,天生典重似琼瑶。

  涂脂百辈齐梁语,风味知谁近六朝?

  景春少主人朱荣贵。荣贵字稚芬,小名三儿,吴人,朱莲芬延禧之子也。庚辰文榜第二。其评语云:“纤徐为妍,笃雅有节。”可以知其人矣。稚芬与雨花散人交最密,尚未缔姻,而渴思得妇。赠以五绝四首:

  莲渚满西风,莲花非昔红。

  莲房结莲子,怜子复怜侬。

亭亭十六七,情如春草生。

  含情问春草,无雨更多晴。

缠绵复缠绵,饮子碧筒酒。

  好为连理花,持荷得成藕。

团圆匣中镜,中有古时春。

  照出如花意,依依独语人。

  近信少主人陈瑞麟。瑞麟字璧人,又字稚芬,小名狗儿,顺天人。于诸伶中齿最稚,征色考艺,虽倍以长者,莫能过焉。璧人生甲戌,年甫十龄,而歌声遏云,真英物也。近隶韵秀。赠以五律一章:

  性巧珠同慧,神清玉作姿。

  天生好标格,当此妙龄时。

  我巳嗟沦落,君休及暮迟。

  毋如薛车子,但系转喉思。

  景善少主人徐宝芳。宝芳字剑华,小名才儿,顺天人。年十一,身甚短小,而气格如二十许人。貌略逊稚芳,其能歌则相伯仲也。举止庄雅,尤不失先正典型。宝芳同门之兄曰宝荃者,亦雅材也,与芳皆善病。宝荃近脱籍,为粤游,主于黄氏,名噪一时。赠以七绝二首:

  瑜亮同时有瑞麟,髫年头角露嶙峋。

  朅来翡翠筵边立,湘儿居然矮似人。

闻说工愁兼善病,阿兄憔悴亦如斯。

  从来天意怜幽草,愿化轻阴与护持。

  同兴裘宝奎。宝奎字英华,又字笙华,顺天人。《鞠台集秀录》作天津人,非也。年十四,善歌。风标玉立,眉目间若有惨淡之色。与人言,疑远疑近,不可方物,而低徊往复,如不胜情。论其姿致,抑亦畹云之亚也。赠以二绝:

  高格依稀似畹云,此声天上又重闻。

  绝无画角描头态,自有回肠荡气文。

似颦非颦不言际,无情有情相见时。

  道是温存又疏略,更无消息与人知。

  嘉颖少主人李官保。官保字小妍,顺天人。父德华,字研农,有盛名,官保承其学。年甫十四,色艺俱绝,仪表端贵,望之如神仙中人。赠以二绝云:

  绝艺还须让后生,词场小李又知名。

  渊源毕竟尊家学,遮莫匆匆唱渭城。

译九条大道上香雾重重,谁能认出元成那妩媚的容貌?我想抬头遥望天际,把你安置在七十二座高峰之上。当时正值癸未年夏天,我在烦闷中忽然听到法越的警报,内心暗自忧虑;恰好蕙仙拿纨扇来求我题字,于是写成四首绝句,大概另有感触。忠华王蓉。蓉字畹云,昆山人。师从杨月楼,歌喉冠绝一班,评论者说他将来足以继承王九龄。登上癸未年武榜后,人们争相把他视作武状元,而畹云自己却并不觉得奇异。他胸襟卓异,把富贵看得如浮云;情意高雅而缠绵,把真心肺腑交付给光明的太阳。他身在尘世之外,天下英雄之中,若不是说他,还有谁当得起呢?畹云肌肤丰润细腻,有人把他比作赵合德,说这里就是汉成帝的温柔乡。我把这些话讲给叆叇轩主人听,玉遐却说:“不对,不对。赵合德不过是一个淫荡的女子罢了;说什么温柔乡,有见识的人听了都会齿冷。若遇到这样天仙般的姿容,合掌礼拜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再落入邪师的见解!”赠三首绝句:畹云天生就是情感所钟爱的人,有意无意之间都像浓云一样深厚。长风吹过空旷天地,浩荡无边;有时又遮掩住青色的芙蓉。畹云的情态像花一样娇美,肌肤纹理妩媚到难以描画。假如他生在汉成帝时代,谁还能消受得起那温柔乡中的魂魄!我喜爱畹云,并不只是因为姿色,唯独怜惜他刚强爽朗、不同于一般人。他读书如美女簪花般秀雅,我要为他写一首幽并侠士的诗。熙春陈杏云。杏云字文仙,小名七儿,顺天人。容貌和技艺在众伶人中首屈一指。性情孤高洁净,与世俗多有不合,所以年已十七八岁,仍未能像鸿雁飞入高远之境。庚辰年文榜中名列第七,当时舆论为他感到不平。文仙如今已经脱离乐籍,把自己的堂名定为“春林”。赠七律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想要吞咽却仍幽幽寄托深意,碧云无边,身影沉沉。红颜之人令人怜惜,却只能面对鸾镜;有谁以青眼相看,愿拿出黄金买马骨?妩媚的月色和娇艳的花朵争相炫耀光彩,高山流水之曲只能独自弹奏。身在风尘中的知己如今还有谁?我为你孤独吟唱,感慨得不能自禁。景和郑蕙。蕙字丽芬,又名艳云,祖先也是吴地人,师从梅慧仙。她天性高雅质朴,胸襟冲淡而自然芬芳;又善于画兰,曾画一枝赠人,珍贵得不亚于拱璧。赠诗五律一首:秀美的骨相如兰花般妩媚,天然便能画出一枝兰。我愿隐居在空谷之中,却为你写一首新诗。流逝的年华应当珍惜,孤独的芳香世间难道会知道?在娟娟风露之下,唯独牵系着楚臣的思绪。春馥陈禄。禄字秦云,吴人。年仅十二岁,仪态华美,没有小家子气;凭容貌和技艺一下子列入癸未年第一次文榜第一名。同一行中有人嫉妒他,于是有了更改名次的举动。然而秦云天性淡泊,对升降名次毫不在意;衣巾的影子、衫袖的痕迹,自有一番风流自赏的意味,他的风度正处在魏晋之间。他的老师秀兰,早已有声誉。赠四首绝句:声名显赫的金鳌顶上人,是多生积累福德智慧、列入众仙的人。蓝桥女伴闲来相问,难道还有云英至今未嫁?问起年纪,刚刚十三岁多一点,早已住在樱桃花下。不要倚仗《郁轮袍》一曲成名,水再清也未必能胜过冰;又能如何呢?选拔评定终究自有公论,古今人物的名声有一半都是虚名。自从大雅之声衰落之后,我并不轻视开元年间以下的声调。气质自然清丽华美,韵致自然娇美;天生端庄厚重,仿佛美玉。若只是涂脂抹粉,便尽是齐梁文风;这种风味究竟有谁接近六朝的神韵?景春少主人朱荣贵。荣贵字稚芬,小名三儿,吴人,是朱莲芬延禧的儿子。庚辰年文榜第二名。对他的评语说:“纤细从容而美,敦厚高雅而有节操。”从这些话便可以知道他的为人。稚芬同雨花散人交往最为亲密,还没有结婚,却渴望娶得一位妻子。赠五绝四首:莲池洲渚满是西风,莲花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红。莲蓬里结出了莲子,我怜爱莲子,也怜爱你。身姿亭亭,正当十六七岁,情意像春草一样滋生。含情脉脉地问春草:没有下雨,为什么晴意更多?情意缠绵又缠绵,一起饮那碧色荷筒中的酒。愿意结成并蒂花,手持荷花,终能结成莲藕。圆圆的镜子在匣中,镜里还保存着古时的春色。照出如花的情意,依依不舍地独自对着人诉说。近信少主人陈瑞麟。瑞麟字璧人,又字稚芬,小名狗儿,顺天人。在众伶人中年龄最小;若论容色、考察技艺,即使年长他一倍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他。璧人生于甲戌年,当时才十岁,歌声却能遏止行云,真是杰出的人才。近来隶属于韵秀。赠五律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性情灵巧,智慧如明珠;神采清秀,姿态如玉。天生具有美好的品格,正值这样的妙龄。我已经为自己的沦落而叹息,你不要等到年老才迟迟而来。不要像薛车子那样,只留下转喉歌唱的念想。景善少主人徐宝芳。宝芳字剑华,小名才儿,顺天人。年仅十一岁,身材很矮小,但气度品格却像二十多岁的人。他的容貌略逊于稚芳,歌唱才能却不相上下。举止庄重文雅,更没有失掉前代正统的风范。宝芳同门师兄宝荃,也是高雅的人才;他们都常常生病。宝荃近来已脱离乐籍,游历广东,寄居在黄氏家中,一时声名很盛。赠七绝二首:像瑜亮一样的两位才俊同时出现,其中有瑞麟;年纪虽小,已经显露出峥嵘头角。来到翡翠般的宴席旁站立,湘儿竟然显得像人一样矮小。听说你擅长含愁,又多病;你的兄长也同样憔悴。自古以来上天就怜爱幽僻处的小草,愿化作轻云般的阴影来遮护它。同兴裘宝奎。宝奎字英华,又字笙华,顺天人。《鞠台集秀录》写作天津人,这是不对的。年十四岁,擅长歌唱。风姿如玉树挺立,眉目之间仿佛带着淡淡的惨然之色。同人交谈时,似远似近,难以用言语形容;情意低回往复,好像不胜承受。他的姿态风致若论起来,大概也是畹云的次一等。赠二首绝句:高雅的风格依稀像畹云,这样的歌声又在天上重新听见。完全没有画角描摹出的头面姿态,自有一种荡气回肠的文采。似乎皱眉又并非皱眉,在不说话的时候;似乎无情又实有情,在相见之时。说他温存吧,却又显得疏淡;说他疏略吧,却又没有任何消息让人知晓。嘉颖少主人李官保。官保字小妍,顺天人。父亲德华,字研农,很有声名;官保继承了他的学业。年仅十四岁,容貌技艺都无可挑剔,仪表端庄高贵,望去如同神仙中人。赠二首绝句:绝妙的技艺终究还要让给后起之秀,词曲场中的小李也已经知名。毕竟家学渊源最为尊贵,尽管匆匆,也不要只唱一曲《渭城》。

风流如见旧乌衣,标格真宜玉带围。

  我向花中论气魄,等闲裙屐似君稀。

  嘉颖朱桂元。桂元字霭芬,顺天人。貌不越中人,结束登场,宛有钟郝风范。歌声清袅,足遏行云,为并时侪辈所莫及。其纤婉之态,不在十五女郎下也。霭芬今为颖春主人,年甫十八九。左手常着金约指。赠以二绝云:

  楚楚腰支弱不禁,轻罗小扇出花阴。

  倦来学作银屏倚,微露纤纤约指金。

抗坠悠扬出苦辛,全从幽靓见精神。

  余生善病琴香老,乐府分明有替人。

金砚芬、时小福皆以色艺擅名,霭芬之前辈也。

  忠华王招。招字畹如,广陵人。与畹云同师杨月楼。慧心灵性,恒为举座所欢。畹如长畹云一岁,杨氏厮养辈称之为大相公。今闻已返南中,亦未甚得志也。赠以二绝:

  畹云豪宕畹如清,定子当筵有盛名。

  我亦随声相附和,大郎风致更倾城。

轻如飞燕堕瑶襟,婉若流莺语碧林。

  骰子玲珑见侬意,灯花开落替侬心。

  莲贵小主人王联桂。联桂字小琴,天津人。能歌杂剧,而不甚见知于时,盖以小琴来自析津,故未为时流所赏。叆叇轩主颇识小琴,而酒座恒不相接。丙戌入都,问小琴巳不知何往矣,乃知酒旗歌板间具有前缘,遇不遇亦有不可预期者也。赠以二绝:

  亦是芳闺绰约姿,众中眉黛未逢时。

  伤心九品论资格,何处堪求国士知?

惭愧平生说护花,此花咫尺类天涯。

  请回俗士三年驾,重迓佳人七宝车。

  佩华刘燕芗。燕芗字幼芬,先世亦吴人。年十三,姿韵楚楚,能不失庄姝之度,最为高阳令君所眷,而目论者恒失之。赠以二绝:

  温文体格幽闲性,腼腆情怀婀娜姿。

  莫以轻盈猜碧玉,可知王谢未同时。

谁探仙籍叩层城,幸有飞琼识姓名。

  争奈彩云偏易散,花前闲煞紫鸾笙。

  以上都十有六人,是为正编。

瑶台小咏(中)

  景和二主人梅凌云。凌云字肖芬,小字二琐,广陵人,名优梅慧仙巧玲之子。年十四,明慧白哲,工写兰,有板桥道人风致。言词温婉,雅度恂恂,使晋人见之,当亦叹支公之神骏矣。肖芬在歌场中,为小生,善昆曲,近岁昆山曲子,几如广陵散,不能无望于肖芬也。赠以五律一首:

  不有诗书气,何缘意度温。

  清标殊俗卉,雅志拟芳荪。

  巾影销脂艳,湘烟淡墨痕。

  故家零落尽,法曲赖君存。

  国兴李宝顺。宝顺字咏华,顺天人。貌极清弱,以能歌着称,其宛转沈着处,论者谓不在吴霭仙之下。癸未秋,曾于裘英华座间见之,才胜衣耳。别后数年,而所诣已如此,殆昔人所谓进德之美者与?闻今为复华主人。赠以二绝句:

  莫向东风感岁华,能通一艺即名家。

  南皮高会如重续,定有人惊薛仿车。

无言默默倚金波,倩影分明怯袖罗。

  一种闲情谁省识,露桃枝上晚凉多。

  熙春朱素云。素云字雅仙,小字四牛,后改名沄。昊人,前咏秀朱小元之子也。年九龄,即隶熙春为弟子。癸未夏见之,意度温朗,如裴叔则一流,中心叹赏,颇以未入是年花榜为恨。及丙戌入都,则素云已裒然举首,声气隆隆,始知若曹名誉,为有凭也。葹心小禅室主赠以诗词,极揄扬之,不遗余力,癸未偕其南下,为余言之津津。赠以七律一首:

  昔年曾共葹禅主,马背船唇论素云。

  蕊榜不应遗姓氏,新诗聊与致殷动。

  春花秋月仍无恙,艳色香名更有闻。

  今日状元声价定,世间余子漫纷纷。

  颖秀主人吴顺林。顺林字霭仙,一字如云,顺天人。初隶春茂,脱籍后,从学时小馥,操青衫艺甚工,几有青胜于蓝之势。貌弱而文,性和以介,情意缱绻,不斤斤以货财为重,人谓其师所不能及。余于宾朋雅集时,从未与霭仙相遇,而爱慕之心,出诸自然,此亦佛家所谓前因也。赠以二绝句:

  未敢怜君转念君,亦庄亦雅亦温文。

  天风夜半吹瑶瑟,叶叶罗衣欲化云。

法曲飘零漫引商,词场老辈渐沦亡。

  新声征到青衫子,让与昊郎一国狂。

  熙春孙怡云,字雅仙,小名祥儿,顺天人。端丽如静女,时于言笑中见真性情。丙戌文榜第二,年甫十二三耳。赠以五律一首:

  筝柱数华年,依依共绮筵。

  兴来非有忤,小极倍生怜。

  逸性宜书画,雏音泥管弦。

  相逢频掷果,芳思落谁边?

  春馥小主人郑瀚云。瀚云字杏衫,小字三儿,吴人,香兰次子也。绮龄弱质,柔婉可念,丙戌文榜第三。秀兰之徒,以秦云最为有声,年十七,尚未脱籍,与杏衫堪伯仲。赠以二绝:

  阆苑曾看扫落花,春风取次到儿家。

  餐霞自有神仙种,莫误人间泛月槎。

译风流气度仿佛旧日乌衣子弟,品格风采确实适合佩玉带。我在花丛中谈论气魄,寻常的裙屐之士很少有像你这样的。嘉颖朱桂元。桂元字霭芬,顺天人。容貌不超过常人,但登台装束起来,俨然有钟郝的风范。歌声清亮婉转,足以遏止行云,是同时代同辈无人能比的。他纤细柔婉的姿态,也不在十五岁少女之下。霭芬如今是颖春主人,年仅十八九岁。左手常戴着金色约指。赠二首绝句:楚楚的腰肢柔弱得仿佛不能承受,手持轻罗小扇走出花影。疲倦时学着倚靠银色屏风,微微露出纤细的金色约指。歌声高低起伏、悠扬婉转,尽含人生辛苦;全凭幽静秀美显出精神。我一生多病,琴香也已老去;乐府中分明已有可以替代我的人。金砚芬、时小福都凭容貌技艺享有声名,是霭芬的前辈。忠华王招。招字畹如,广陵人,和畹云同师从杨月楼。心思聪慧、天性灵敏,常常成为满座人的喜爱。畹如比畹云大一岁,杨家仆役一辈称他为大相公。如今听说他已经回到南方,处境也不很得志。赠二首绝句:畹云豪放不羁,畹如清雅;定子在宴席上也享有盛名。我也随着声调附和吟唱,大郎的风致更加倾动全城。轻盈得像飞燕落入玉衣,婉转得像流莺在碧绿树林中歌唱。玲珑的骰子显出我的心意,灯花开落仿佛替我表达心情。莲贵小主人王联桂。联桂字小琴,天津人。能歌唱、演杂剧,却不太为当时人所知,大概因为小琴来自析津,所以未被时流赏识。叆叇轩主人很赏识小琴,但在酒席上始终未能相遇。丙戌年进京时,再询问小琴,已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才知道酒旗歌板之间本有前缘,能否相遇也有无法预料的时候。赠二首绝句:也有芳闺中柔美的姿态,只是在人群中眉黛尚未逢到合适的时机。可悲的是竟按九品来评定资格,到哪里才能求得国士般的知音?惭愧我平生总说要护惜花朵,谁知这朵花近在咫尺,却如远隔天涯。请你等我三年后再驾车归来,我将重新迎接你乘七宝车而来。佩华刘燕芗。燕芗字幼芬,祖先也是吴地人。年十三岁,姿态韵致楚楚动人,能保持端庄美丽的风度,最受高阳令君眷爱,但那些只凭表面议论的人却总是错过他。赠二首绝句:体态温文,性情幽静闲雅;情怀腼腆,姿态婀娜。不要因轻盈柔弱便猜测他如碧玉般浅薄;要知道王谢名门也未必同时出现这样的人。谁来探寻仙人的名籍、叩击层城?幸好还有飞琼能够辨识你的姓名。无奈彩云偏偏容易消散,花前只剩紫鸾笙孤寂地吹奏。以上共十六人,这就是正编。《瑶台小咏》(中) 景和二主人梅凌云。凌云字肖芬,小字二琐,广陵人,是名优梅慧仙巧玲的儿子。年十四岁,聪明明慧,面色洁白,擅长画兰,颇有板桥道人的风致。言谈温和婉转,风度高雅谦恭;若让晋代人见到他,也一定会赞叹支公的神骏。肖芬在歌场中扮演小生,擅长昆曲;近年来昆山曲子几乎像广陵散一样濒于失传,不能不寄希望于肖芬。赠五律一首:若不是胸中有诗书之气,又怎会有这样温润的意态?清秀的风标远胜俗世花卉,高雅的志趣可比芳香的荪草。头巾的影子消减了脂粉的艳色,湘地烟霭般的淡墨留下痕迹。旧日家门已经全部零落,古雅的法曲还要依靠你来保存。国兴李宝顺。宝顺字咏华,顺天人。容貌极其清秀柔弱,以擅长歌唱闻名;他婉转沉着的地方,评论者说不在吴霭仙之下。癸未年秋天,我曾在裘英华的席间见过他,当时才刚能穿上成人衣服。分别几年后,他的造诣已经达到这种程度,难道正是古人所说的增进德业之美吗?听说如今他是复华主人。赠二首绝句:不要面对东风感叹年华流逝,能精通一门技艺就足以成为名家。如果南皮的盛会能够重新举行,必定有人会惊叹薛谭的车子。默默无言地倚着金色水波,秀美的身影分明害怕衣袖上的罗绮。这一种闲适情怀有谁能够理解?露桃枝上,傍晚的凉意格外深。熙春的朱素云。素云字雅仙,小字四牛,后来改名沄,是吴地人,前任咏秀朱小元的儿子。九岁时,就隶属于熙春,成为弟子。癸未年夏天我见到他,神情气度温和明朗,属于裴叔则那一类人物,心中赞叹欣赏不已,只是颇为遗憾他没有列入这一年的花榜。到了丙戌年进京时,素云已经俨然名列榜首,声名气势极为显赫,这才知道像他这类人的名誉,确实是有根据的。葹心小禅室主人赠给他诗词,极力赞扬,毫不遗余力;癸未年他同素云一起南下时,还津津乐道地向我谈起此事。赠诗七律一首:往年曾和葹心禅室主人一起,在马背上、船边谈论素云。花榜本不该遗漏他的姓名,姑且用这首新诗向他表达深切的情意。春花秋月依旧安然无恙,他的艳色和芳名更广为人知。如今状元的声望身价已经确定,世间其他人不过徒然纷纷而已。颖秀的主人吴顺林。顺林字霭仙,又字如云,是顺天人。起初隶属于春茂,脱籍后跟随时学时小馥学习,穿青衫登台,技艺十分精湛,几乎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势头。他相貌柔弱而有文采,性情温和而又正直,感情深厚缠绵,不斤斤计较,不把钱财看得太重,人们都说他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老师。我在宾朋雅集时,从未同霭仙相遇,但对他的爱慕之心却自然产生,这也就是佛家所说的前因吧。赠诗两首绝句:我不敢说怜惜你,却不免转而思念你;既庄重,又高雅,还温和文雅。半夜天风吹拂着瑶琴,片片罗衣仿佛要化作云彩。法曲已经飘零,却徒然奏引商调;词坛的老一辈也渐渐衰落消亡。新声召集而来的青衫少年,倒让给吴郎在一地纵情驰名。熙春的孙怡云,字雅仙,小名祥儿,是顺天人。他端庄秀丽,像幽静贞淑的女子,时常在谈笑之间显露出真实的性情。丙戌年文榜第二名,年纪还只有十二三岁罢了。赠五律一首:像筝柱一样计算着美好的年华,依依不舍地共同置身华美的宴席。兴致来时并没有什么违忤,只是稍稍受挫,反而更加令人怜爱。洒脱的性情适合书画,幼嫩的声音却沉溺于管弦。相逢时频频有人投掷果子,不知这番芳心情思将落到谁的身边?春馥的小主人郑瀚云。瀚云字杏衫,小字三儿,是吴地人,香兰的次子。他正值绮丽的年华,体态柔弱,温柔婉约,令人怜爱;丙戌年文榜第三名。他是秀兰的弟子,在秀兰门下,以秦云最有声望;秦云十七岁,还没有脱籍,与杏衫可说不相上下。赠绝句两首:曾在阆苑看人扫落花,春风也随意吹到了你的家中。餐霞而食自有神仙般的根骨,不要误把人间人物当作泛月而行的仙槎。

秋菊春兰各自芬,因君弥复念秦云。

  相思怕有人消瘦,好爇金炉护夕熏。

  瑞胜和部田际云,定州人,世所称想九霄者也。幼隶某巨公门下,为小优,巨公出镇滦阳,际云乃随其师某之上海,改习秦腔,时年甫十四五耳。姿韵幽娴,音调清脆,与凡为秦声者不同。顾南士多守雌,蔽所习见,寻常征逐,率馅事妖姬姹女,尽态极妍,反谓明僮一流不足挂齿。际云愤甚,遂于弱冠后复之京师。至则结束登场,发吭引声,一座尽惊叹。于是贵人达官,下至贩夫驺卒,无不啧啧想九霄者。或偶觌一面,接一语,则视轩冕圭组之荣不啻过之,一时声誉所流,遂远胜沪渎十倍。呜呼盛矣!论者谓际云设当盈盈十五时,即翩然以翔于日下,不知群公倾倒,当更作何等状?乃骊齿未暮,而伯乐终逢,梁云早飞,而韩娥始叹。然则孰谓软红尘土中,无真衡鉴哉!玩赏不足,为诗以张之,赠以五律三首:

  天与娉婷质,嗔宜笑亦宜。

  衣香飘綷縩,钗影压琉璃。

  碎步提鞋际,浓歌却队时。

  移情刚一瞥,消息到今疑。

凤钥隔迢遥,思君暮复朝。

  瑶台一相见,藉以永今宵。

  对影难为语,闻声未可招。

  元经空独抱,谁解子云嘲。

奇质不可閟,声华辇下高。

  我携磨镜具,来听郁轮袍。

  毷氉原吾分,飘零又尔曹。

  春申江上月,相照莫辞劳。

  际云屡往来于京都、歇浦之间,曾为丹桂班主,折阅数千金,然后决然舍而之京,声华藉甚,闻近已为内庭供奉矣。辛巳岁叆叇轩主客上海,夜必出郭,观田郎演剧,虽大风雪不阻,人或疑有他遇,几无以自明。

  绮春少主人时德保。德保字奎芳,吴人,时琴香小馥之子。琴香以青衫擅名,奎芳则为正生色。年十二三,即登场奏技,倾其座人。性婉挚,目微短视,举止间弥见春容之度。赠以六言两章:

  半温半冷性格,十三十五年华。

  剧谈大似名士,读曲群推世家。

勒马英姿飒爽,转喉逸韵苍凉。

  借问乌纱银恺,何如翠羽明珰。

  韵秀少主人尉迟笛云。笛云小字三儿,顺天人,尉迟韵卿之子。年甫十三四,能演诸杂剧,尽态极妍,如置身于其际,由是有声歌场中。盖幼承其父之教,殚以诣力,名即随之,世固未有苦心而不获者也。韵秀诸徒,以梅云、绮云为冠,绮云小名长儿,顺天人。曲艺甚精,性情亦真挚可近。今梅云已别树一帜,韵秀惟绮云、笛云称巨擘矣。赠以二绝:

  炼出当年姹女身,狂情冶思总疑真。

  写声绘影知何限,沉着文章让此人。

韵秀人材最郁囷,梅云婉娩绮云真。

  绮云不共梅云去,与尔同撑斗室春。

  颖和主人李丽秋。丽秋小名官儿,顺天人。朱霞芬霭云之弟子也。霞芬本吴人,幼师景和梅巧玲,温丽庄雅,为近十数年之冠。师承授受,具有渊源,故丽秋年越髫龀,已声誉鹊起。及稍长,出籍别居,又从诸名优讨论杂剧。性本聪慧,诣复精进,遂几与杨朵仙、吴燕芳诸人相埒,亦庶乎能卓然自立者矣。叆叇轩主撰癸未第三次花榜,评丽秋曰:“龙跳虎卧,莺娇蝶芳。”此八字,自谓能尽其妙。赠以七律一章:

  水样温柔记弱龄,亦能狡桧亦娉婷。

  金樽酒满常延月,碧汉槎通早渡星。

  顾影自怜垂柳舞,伤春愁损瘗花铭。

  蝶莺龙虎真奇论,谁向无形证有形?

  安义郭春元。春元字梅仙,顺天人。白晳善歌,当壬癸间,与王畹云、裘英华辈齐名。今畹云久以病废,梅花英华亦罕登氍毹奏技,一刹那间,人事屡变,不能不动盛衰之感也。赠以二绝:

  巾扇风流又此时,华灯明月照相思。

  难忘十五盈盈候,高唱黄河远上词。

王生抑塞今何处,剩我凄吟感旧篇。

  俊骨由来易摧折,愿君珍重惜华年。

  春馥陆华云。华云小名善儿,吴人。与锡庆陆小芬为昆弟。癸未武榜第三,葹心小禅室主所定也。性情温厚,曲艺亦工,时誉颇以为重。美人迟暮,今尚居弟子之班,正与偃蹇名场者同其郁结矣。赠以四绝句:

  我曾龀岁识芳名,想见车前掷果迎。

  今日因君感憔悴,文章尤命竟难更。

樱桃花底坐缄愁,心事凭谁问蹇修。

  笑指寻常梁上燕,衔泥容易近朱楼。

两字依人是网罗,蛾眉谣诼古来多。

  相如也有挥金愿,奈此成都四壁何。

月子团圞自有时,莫因愁绪损芳姿。

  玲珑帘外看秋水,除却同心更孰知。

  以上九人,是为续编。

译秋菊与春兰各自散发芬芳,因为你,我更加思念秦云。相思只怕有人因此消瘦,还是点燃金炉,好好护住傍晚的香气吧。瑞胜和部的田际云,是定州人,就是世人所称的“想九霄”。幼年时隶属于某位显贵门下,作为小优;显贵出镇滦阳后,际云便随他的老师某人到了上海,改学秦腔,当时才十四五岁。他姿态韵致幽静娴雅,唱腔清脆,与凡是唱秦声的人不同。不过,南方士人多半因循守旧,被自己习见的事物蒙蔽;平常邀集往来,大多[率馅事]妖姬美女,极尽妩媚艳丽之态,反而认为明僮一流不值得挂齿。际云对此愤怒至极,于弱冠以后又回到京师。到京后,他装束登场,放声引吭,满座都惊叹不已。于是上至贵人达官,下至贩夫驺卒,没有不啧啧称叹“想九霄”的。有人偶然见他一面、听他讲一句话,便把这种荣幸看得不亚于得到轩冕圭组;一时之间,他的声誉流传开来,竟远胜上海十倍。真是盛极一时啊!评论者说,如果际云当年正值盈盈十五岁,便轻盈地飞翔在京城,不知众位公卿倾倒的情状,将会更加怎样呢?然而美人的青春尚未衰暮,伯乐终于遇见了他;梁云早早飞腾,而韩娥这才开始赞叹。如此看来,谁说在红尘尘土之中,就没有真正能够鉴别人才的人呢!欣赏之意难以尽说,作诗以张扬其声名,赠五律三首:上天赋予他美好娉婷的资质,嗔怒适宜,微笑也适宜。衣裳散发香气,随步摇曳作响;钗子的影子映照在琉璃般的光泽中。提鞋细步而行,在高歌压过众声的时候退到队列之中。刚刚一瞥便移情动意,只是直到如今,仍不知他的消息,心中还带着疑惑。凤钥相隔遥远,早晚都在思念你。若能在瑶台相见一次,便借此共度今宵。面对自己的身影也难以交谈,听见声音却无法招呼。空自独抱着《元经》,又有谁能理解并嘲笑子云呢?奇异的资质不可能永远隐藏,他的声名才华在京城极为显赫。我带着磨镜的器具,前来聆听《郁轮袍》。穷困失意本来就是我的命分,漂泊零落的又何止你们这些人。春申江上的月亮,愿它照耀你我,不要嫌劳苦。际云多次往来于京都和歇浦之间,曾经担任丹桂班的班主,亏损了数千金,后来毅然舍弃一切前往京城,声名极盛,听说最近已经成为内廷供奉。辛巳年,叆叇轩主人客居上海,每晚必出城观看田郎演戏,即使大风雪也不能阻挡;有人甚至怀疑他另有私会,几乎无法为自己辩明。绮春的少主人时德保。德保字奎芳,是吴地人,时琴香小馥的儿子。琴香以青衫戏闻名,奎芳则以正生行当见长。十二三岁时便登台献艺,使满座倾倒。他性情温柔真挚,眼睛略有近视,却更显出举止间富有春容的风度。赠六言诗两章:性格半温半冷,正值十三到十五岁的年华。纵论戏剧很像名士,读曲之人都推许他出身世家。勒马而立,英姿飒爽;转动喉咙歌唱,声韵飘逸而苍凉。试问乌纱银铠,哪里比得上翠羽明珰?韵秀的少主人尉迟笛云。笛云小字三儿,是顺天人,尉迟韵卿的儿子。年纪才十三四岁,就能演出各种杂剧,把各种情态表现得淋漓尽致,仿佛亲身置于戏中,因此在歌场中获得了声名。他大概是从小承受父亲的教导,竭尽全力钻研,名声也随之而来;世上本来没有苦心经营却一无所获的人。韵秀的弟子中,以梅云、绮云为首;绮云小名长儿,是顺天人。曲艺十分精湛,性情也真挚可亲。如今梅云已经另树一帜,韵秀只剩绮云、笛云称为巨擘了。赠绝句两首:仿佛炼造出当年姹女般的身姿,狂放的情态、妖冶的心思,总让人怀疑它们竟是真的。无论描写声音还是刻画形象,都知道该有多么丰富;沉着深厚的文章,却要让此人来完成。韵秀一班人的才貌最为繁盛,梅云温婉,绮云真挚。绮云没有跟着梅云离去,而是和你一同支撑起这间斗室里的春天。颖和的主人李丽秋。丽秋小名官儿,是顺天人,朱霞芬霭云的弟子。霞芬本是吴地人,幼年师从景和梅巧玲,温柔秀丽、庄重雅正,是近十多年来的佼佼者。师承授受都有渊源,所以丽秋还没长成,声誉就已经迅速兴起。稍长以后,脱籍另居,又向各位名优讨论杂剧。他天性聪慧,技艺更加精进,于是几乎可以同杨朵仙、吴燕芳等人并驾齐驱,也差不多能够卓然自立了。叆叇轩主人编定癸未年第三次花榜,评论丽秋说:“龙跳虎卧,莺娇蝶芳。”这八个字,自认为完全说尽了他的妙处。赠七律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记得你年少时像水一样温柔,也能狡黠机灵,又有娉婷之姿。金樽斟满美酒,常常邀月共饮;碧空中的仙槎相通,早早便渡过群星。顾影自怜,如垂柳起舞;因伤春而愁苦,仿佛损伤了《瘗花铭》。蝶、莺、龙虎,真是奇妙的评论;又有谁能向无形之物证明有形之美呢?安义的郭春元。春元字梅仙,是顺天人,皮肤白皙,擅长歌唱。壬、癸年间,曾与王畹云、裘英华等人齐名。如今畹云已经因病长期废弃歌艺,梅花、英华也很少登上氍毹献艺,转眼之间人事屡次变化,不能不令人感叹盛衰。赠绝句两首:头巾羽扇的风流姿态如今又重现,华灯和明月照着相思之情。难以忘记你十五岁时盈盈动人的模样,高声唱着《黄河远上》一类的词。王生如今困顿失意,究竟身在何处?只剩下我凄凉吟诵旧诗,感怀往事。俊美的骨相向来容易遭受摧折,愿你珍惜自己,爱惜美好的年华。春馥的陆华云。华云小名善儿,是吴地人,与锡庆的陆小芬是兄弟。癸未年武榜第三名,由葹心小禅室主人评定。他性情温厚,曲艺也很精湛,时人的声誉评价颇为看重他。美人迟暮,而他如今仍处在弟子行列,正和那些在名场上困顿不得志的人一样郁结。赠绝句四首:我在你年幼换牙时便听说过你的芳名,想来你乘车经过时,定有人投果相迎。今天因为你而感到憔悴,文章才华尤其受命运摆布,终究难以改变。坐在樱桃花下默默含愁,心中的事情又能托谁去问蹇修呢?笑着指看寻常的梁上燕子,它们衔泥筑巢,很容易就能接近朱楼。“依人”两个字便是罗网束缚,关于蛾眉的谣言诽谤自古以来就很多。司马相如也有挥霍钱财的愿望,无奈成都只有四面墙壁,拿什么来实现呢?月亮团圆自有时候,不要因为愁绪而损伤美好的姿容。隔着玲珑的帘子看秋水,除了心意相通的人,还有谁能理解呢?以上九人,就是续编的内容。

瑶台小咏(下)

  朱素云名沄。岁己丑,重见于京师。时刚脱籍,身世之感,有不能自遣者,神闲意瘁,言愁始欲愁矣。为赋《浣溪纱》词赠之:

  生本华严十种仙,茫茫抱月又飘烟。最无聊赖是情天。  应有雄心偿怨抑,已成瘦骨奈愁煎?愿君珍重过韶年。

  郑杏衫,名瀚云。杏衫今年十四,高情朗韵,有薛车子之声;慧舌灵心,擅黄磻绰之辩。京洛雅材,此其冠矣。赠以七律:

  炼尽精华有此人,休言造物赋才贫。

  豪情欲暖三冬日,妙语能生四海春。

  似尔英名驰绮岁,惊人余技动梁尘。

  不知挟策纷纷者,可有衣冠得比伦?

  云和姚丽蕖。丽蕖字芙初,小名元儿,天津人。性情闲婉,每会饮,拇战甚豪,有力敌万夫之概。赠以二绝:

  依约湘君旧姓姚,手扶灵气下丹霄。

  众中不敢多言说,才着秋波意也消。

美人如剑气如虹,入座泱泱赋大风。

  拇战直赢三百盏,漫言优孟不英雄。

  梅肖芬凌云。三年不见,肖芬貌益丰硕,虽时赴歌场奏技,而儒气且益深,言动雅则,令人可观而不可狎,吾目中所见无第二人也。赠以二绝:

  儒行何妨以墨名,彼苍原未限豪英。

  妍姿冶骨从夸艳,谁似梅郎水样清。

黄金台圯已多时,侥幸人间国士知。

  我向风尘求骏骨,欲烦高唱籋云词。

  德厚朱桂秋。桂秋小名八子,吴人,朱莲芬之子。艺工齿稚,歌声遏云,其安雅之度,异乎以姚冶为入时者。赠以五律一首:

  裘冶非无子,东南固有人。

  伟哉天地力,钟毓到伶伦。

  筵月频相照,园花取次新。

  元音终不沫,记取绮年身。

  韵春主人孙梅云。癸未识梅云,因自号叆叇居士,盖取云为偏旁也。己丑入都,颇闻孙氏诸宾,有大相错迕者,而不详所以致此之由。已而相遇且日疏,益莫可究诘。或谓有物焉间之,在梅云亦不能自主。其然与否,吾不敢知。然而婉娩之容,便慧之性,当世终无以过之也。复为二诗以续前咏:

  东鲽西鹣眷此生,苦抛心力误多情。

  恩山怨海须臾事,毕竟谁赢薄幸名。

词令风华四座倾,燕兰谱里魏长生。

  相逢未恨相知晚,我亦曾聆唱渭城。

  馥云主人陈秦云。秦云事母甚孝,与人酬酢,无贫富之见,恒十余年不衰。昔睹其人,今知其行,赋以补前诗之未备:

  陈郎煦煦得春气,天性尤征孺慕时。

  独以艰难谋菽水,不徒游冶恋花枝。

眼前富贵浑闲事,心上温黁有故知。

  闻说玉台新下聘,好凭双笑慰乌慈。

  韵秀郑二奎。二奎字盼仙,丽芬之弟也。姿神妍逸,某太史以状元目之,声誉遂满日下。赠以二绝:

  费尽燕支画牡丹,何如本色任人看。

  花王自有真风格,只是人间品藻难。

略似韶年郑丽芬,心香意蕊共氤氲。

  相逢为诵令原句,知有寒温系雁群。

  复春主人陆华云。丙戌赋华云诗,颇以未脱樊笼为恨,今兹重见,已立家室,声誉亦鼎鼎,乃知蠖屈之士,毋甘自菲薄为也。赠以二绝:

  竟有英雄自立时,当年深慨美人知。

  因君转悟穷通理,不向人间赋感知。

豪饮狂歌得几人,相逢落落健儿身。

  却怜绮席难回避,犹自香车碾细尘。

  云和张春生。春生字荔衫,顺天人。娴雅能歌,专习昆曲,独冠一时,己丑文榜第二。赠以二绝:

  今日花丛谁俊物,吾犹属目二三人。

  风流尽说张公子,罗绮天然娇好春。

宝兰韵秀琐儿歌,才上毹氍奏采多。

  雅曲自希空独抱,更无人赏待如何?

  王蓉字畹云,苏州人。色艺冠其曹。为王桂芬之子。桂芬以艺名海上,垂三十年,尚未退老。而畹云近以杨月楼为师,其名益噪。顾其隶三庆部为优,非其本志,只以家贫亲老,不得已而出此。其性贞介绝俗,常怀以色事人之恨。后忽患痘毁容,殆夭之有以全之也。继而暗不能歌,依某伶以活。名优下梢如是,可慨也夫!

  顾玉仙自号怀玉山人,自言与叆叇轩主为文字交。酷嗜书画,每见必论及之。告以作书须先从事隶楷,因示以法,且戒以勿习院体书。又爱写兰,乃倩姜子宜轩为写兰谱一册。旅中馈遗,自楮墨管城子外,无他物也。赠以七律二章:

  澄怀如水意如云,文字缘深我共君。

  柿叶写书芟伪体,蕙兰留影挹清芬。

  磨人未可兼金惜,透纸须同运甓勤。

  他日艺林驰俊誉,料应次第策殊勋。

译《瑶台小咏》(下)。朱素云名沄。己丑年,我又在京师见到他。当时他刚刚脱籍,对身世的感慨无法排遣,神情悠闲而意绪憔悴;谈到愁苦,才真正开始感到愁苦。于是作《浣溪纱》词赠给他:你本来是华严世界十种仙人之一,却茫茫然怀抱着月亮,又随烟雾飘荡。最令人无聊无奈的,还是这片情天。应当有雄心来偿还胸中的怨抑,可如今已经瘦骨嶙峋,又怎能抵受愁苦的煎熬?愿你珍重自己,不要辜负美好的年华。郑杏衫,名瀚云。杏衫今年十四岁,情怀高雅,声韵清朗,有薛车子那样的声名;言辞聪慧,心思灵巧,擅长黄幡绰式的辩才。在京城洛阳一带的雅士中,他是首屈一指的。赠七律一首:将精华炼尽,才有了这样的人,不要说造物主赋予人的才华太少。豪迈的情怀足以温暖三冬的太阳,奇妙的话语能够使四海都生出春意。像你这样年少便英名远播,精湛的余技也足以惊动梁上尘埃。不知道那些纷纷携策求仕的人中,是否有人才华品位能与你的衣冠相匹?云和的姚丽蕖。丽蕖字芙初,小名元儿,是天津人。性情闲适柔婉,每次聚会饮酒,拇战都十分豪迈,有一人足敌万夫的气概。赠绝句两首:依稀像湘君旧日姓姚,手扶着灵气从丹霄下降。在人群中不敢多说话,刚刚投去一眼秋波,心意便已经消散。美人如利剑,气势如彩虹;一入座便气象宏大,吟咏《大风歌》。拇战竟然一口气赢下三百杯,不要胡说优孟就不是英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盏〕 梅肖芬凌云。三年不见,肖芬的容貌更加丰满;虽然时常到歌场献艺,但身上的儒雅气质更加深厚,言谈举止高雅端正,令人欣赏却不敢轻狎,是我眼中所见再没有第二人的。赠绝句两首:何妨以文墨之名成就儒者的操行,上天本来就没有限制豪杰英才。美艳的姿态、妖冶的骨相,任凭人们夸赞艳丽;谁能像梅郎一样清澈如水?黄金台倾圮已经很久了,人世间能够幸运地被国士知遇,也已经不多。我在风尘之中寻求千里马的骨相,想劳烦你高声唱一曲《籋云》。德厚的朱桂秋。桂秋小名八子,是吴地人,朱莲芬的儿子。年纪虽小而技艺精湛,歌声高亢得能止住云彩;他安详文雅的风度,与把姚冶艳丽当作时尚的人不同。赠五律一首:裘派艳冶并不是没有后继者,东南一带本来就有人才。天地造化之力多么伟大,竟把灵秀之气集中到伶人身上。席间的月光频频照耀,园中的花朵也接连开放,日日新鲜。纯正的声腔终究不会消失,请记住这美好年华中的人。韵春的主人孙梅云。癸未年我认识梅云,因此自号叆叇居士,大概是取“云”字作为偏旁。己丑年进京后,听说孙氏的几位宾客之间发生了很大的龃龉,却不知道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后来相遇时关系已经一天比一天疏远,更加无法追问究竟。有人说其中有某种事物从中离间,连梅云自己也不能作主。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不敢断定。然而他的容貌温婉柔美,性情聪慧便利,当世终究没有人能超过他。又作两首诗来续写前面的咏叹:东西相伴的鸳鸯眷恋此生,却苦于抛费心力,误负了许多深情。恩情如山、怨恨如海,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到头来,究竟是谁赢得了薄情的名声?言辞风采倾倒满座,正如燕兰谱中的魏长生。相逢时我不恨相知太晚,我也曾听过你唱《渭城曲》。馥云的主人陈秦云。秦云侍奉母亲十分孝顺,同人交往应酬,从不因贫富而区别对待,十多年始终如此没有改变。过去我只看到他这个人,如今又知道他的品行,于是作诗补足前诗未能写尽的地方:陈郎和煦温暖,仿佛带着春天的气息;他的天性尤其表现在孩童仰慕父母般的孝心上。只是为了艰难谋求奉养母亲的粗茶淡饭,并不只是留恋游乐和花枝。眼前的富贵全都视为寻常小事,心中温暖的情意却有知己相识。听说玉台最近已经下聘,正好凭借两人的笑容,安慰母亲慈爱而操劳的心。韵秀的郑二奎。二奎字盼仙,是丽芬的弟弟。姿态神采妍美飘逸,某位太史把他看作状元,他的声誉于是传遍京城。赠绝句两首:费尽胭脂去描画牡丹,哪里比得上任人观看本来的颜色?花中之王自有真正的风格,只是人世间的品评实在困难。略像年少时的郑丽芬,心中的芳香和情意共同弥漫。相逢时为你吟诵《令原》中的诗句,知道彼此的寒暖关怀系在雁群传信之中。复春的主人陆华云。丙戌年我为华云作诗,颇为他尚未脱离樊笼而遗憾;如今再次见到他,已经成家立室,声誉也十分显赫,这才知道处于困顿之中的人,不应甘心自我轻视。赠绝句两首:终于也有英雄能够自立的时候,当年我深深感慨,美人也有知己知遇。因为你,我转而领悟了穷困与显达的道理,不再在人世间徒然抒写感慨。能够豪饮狂歌的人还能有几个?相逢时只见你是个落落大方的健儿。却怜惜华美宴席难以回避,自己仍坐在香车中碾过细尘。云和的张春生。春生字荔衫,是顺天人。娴静高雅,擅长歌唱,专习昆曲,独步一时;己丑年文榜第二名。赠绝句两首:如今花丛之中谁是最俊美的人物?我仍然只看重其中两三个人。风流人物都说是张公子,罗绮之中的天然娇美,正是青春的美好。宝兰、韵秀的琐儿登上氍毹演唱,才华一展便有许多精彩表现。高雅的曲子本来就少有人欣赏,我独自怀抱着它,又没有人赏识,那还能怎么办呢?王蓉字畹云,是苏州人,容貌技艺在同辈中首屈一指,是王桂芬的儿子。桂芬凭技艺闻名上海,已经将近三十年,至今还没有退隐衰老。畹云近来拜杨月楼为师,声名更加喧腾。但他隶属于三庆部成为优伶,并不是自己的志愿,只因家贫亲老,不得已才这样做。他性情贞正耿介,远绝流俗,常常怀有以色侍人的遗憾。后来忽然患痘,容貌被毁,几乎像是夭折;但也许正是这种灾难保全了他。接着又因失声而不能歌,只能依靠某位伶人生活。名优到了晚年竟是这样,实在令人慨叹啊!顾玉仙自号怀玉山人,自称同叆叇轩主人是文字上的朋友。他酷爱书画,每次见面一定谈到这些。有人告诉他,学习书法必须先从隶书、楷书入手,并向他示范方法,同时告诫他不要学习院体书。他又喜爱画兰,于是请姜子宜轩为他绘写了一册《兰谱》。旅途中馈赠给我的东西,除了纸张、墨汁和毛笔之外,没有其他物品。赠七律两章:胸怀澄澈如水,心意如云;我们因为文字结缘深厚。用柿叶书写文字,删去虚伪的书体;留下蕙兰的影子,吸取清雅的芬芳。磨砺自己,不可因为价值连城便吝惜;要让笔力透过纸背,就必须像运砖那样勤奋。将来在艺术界驰骋,获得卓异声誉,料想应当依次建立非凡功勋。

维摩示疾强登筵,脉脉情怀尚未宣。

  螺岫列眉通极浦,凤城回首隔遥天。

  未酬一愿虚前日,从此相逢又一年。

  只有加餐珍重语,与君相劝更相怜。

  以上都十有二人,多有复见于前者。叆叇轩主更拟为广编、前编。广编则录南中诸名优,前编则专及都中庚辰以前诸老辈。庶存南北之宗,表后先之美。不意甫登金榜,遽赴玉楼,庚寅冬杪没于杭垣旅舍。文字深交,失此良友,惜哉!

  海上诸伶,以二周为冠。周凤林字桐荪,周钊泉字补枝。他如徐介玉、丁兰荪,亦其矫矫者也。叆叇轩主云:“仆尝三至京师,遍观鞠部,妍姿妙艺,沟不乏人。其间如杨蕙仙之英武,时奎芳之清隽,尤乐观之。然杨能武而不善歌,时善讴而未工武,盖全才又若斯之难也。上海富春部雏伶阿福,籍本苏台,来游辇下,乃能兼蕙仙之技击,似奎芳之善歌,造物生才,何限中外?”顾流传小字,颇非雅驯,窃为更其名曰玮云,字曰俪奎,称厥徽美,复为四诗旌之。世多桓子野,或不病其僭逾乎:

  是真妩媚魏元成,谁向风尘重姓名。

  触我英雄迟暮感,欲从飞骑下长城。

巾帼须眉本不同,男儿安用妇人风?

  刀光如雪身如燕,绝代风流顾盼中。

广乐迷离记凤城,奇才今又草茅生。

  英姿似尔真殊绝,未合人前唤小名。

绛灌解文随陆武,茫茫今古孰能全。

  新诗写入燕兰谱,吴水吴山别样妍。

  按阿福操武生艺,兼善《雅观楼》、《双官诰》诸剧,性极巧慧,然不自修饰,恒敝衣以行市中,未有属而目之者也。何叆叇轩主若甚惓惓于中,独附于是编之末?岂嗜好有余于酸碱之外者欤?世不乏顿渐两家,请于此参一转语。

译维摩示现疾病,却勉强登上宴席;深藏的情怀,至今还没有宣泄。螺峰像眉黛一样排列,通向遥远的水边;回头望见凤城,却已经隔着遥远的天际。一个愿望还没有实现,白白辜负了前日;从此再相逢,又要等一年。只能用“多多进餐、千万珍重”的话,和你相互劝勉,也更加彼此怜惜。以上共十二人,其中有不少人在前文已经再次出现。叆叇轩主还打算编写《广编》和《前编》:《广编》准备收录南方各地的名伶,《前编》则专门收录京城庚辰年以前的各位前辈,希望保存南北两地的宗主,彰显前后辈的美好。不料他刚刚登上金榜,就突然赴玉楼仙逝,于庚寅年冬末死在杭州城的旅舍里。文字上的深交失去了这样的良友,真令人惋惜!海上的各位伶人,以二周为首。周凤林字桐荪,周钊泉字补枝。像徐介玉、丁兰荪,也都是其中杰出的人物。叆叇轩主说:“我曾三次到京师,把梨园全部看遍了,美貌姿态和精妙技艺,处处都不缺少人才。其中像杨蕙仙的英武,时奎芳的清秀俊逸,尤其值得观赏。然而杨蕙仙会武却不善歌唱,时奎芳善于歌唱却不精通武技;大概像这样文武兼备的全才,实在难得。上海富春部的少年伶人阿福,本籍苏台,来到京城游历,竟能兼有蕙仙的武艺,又像奎芳一样擅长歌唱。造物主造就人才,哪里还分中外呢?”只是阿福流传在外的小名很不雅驯,我私下替他改名为玮云,字俪奎,用来称扬他的美好,又作了四首诗为他表彰。世上有许多桓子野那样的人,或许不会责怪我僭越吧:这才是真正妩媚的魏元成,谁还会在风尘中郑重称说他的姓名?触动了我英雄迟暮的感慨,真想骑上飞马冲下长城。女子和男子本来就不同,男儿何必采用妇人的风姿?刀光像白雪一样耀眼,身姿像燕子一样轻捷,绝代的风流神态都在顾盼之间。还记得凤城那迷离的盛大歌舞,今天奇异的才华又在民间草野中诞生。英俊的姿态像你这样实在特别出众,不应当在人前称呼你的小名。绛侯周勃、灌婴懂得文事,随何、陆贾长于武略;茫茫古今之间,谁能够文武全才呢?把新诗写入《燕兰谱》,吴地的水山显得格外妍丽。考察阿福,他擅长武生的技艺,也兼通《雅观楼》《双官诰》等剧;性情极其灵巧聪慧,却不修饰自己,常常穿着破旧衣服在市中行走,没有人留意并认真看待他。为什么叆叇轩主在内心对他如此情意深厚,偏偏把他附在这部书的末尾?难道在酸咸世味之外,另有一种特别的嗜好不成?世上不缺顿悟、渐悟两家的人,请从这里参悟一句转语吧。

沪上词场竹枝词

  沪上词场,至今日而极盛矣。四马路中,几于鳞次而栉比,一场中集者至十数人,手口并奏,更唱迭歌,音调铿锵,惊座聒耳。至于容色之妍冶,衣服之丽都,各擅其长,并皆佳妙。然较诸前时,风斯下矣。前时书寓,身价自高出长三上。长三诸妓则曰校书,此则称之为词史,通呼曰先生。凡酒座有校书,则先生离席远坐,所以示别也。沪上书寓之开,创自朱素兰,久之而此风乃大着,同治初年,最为盛行。素兰年五十许,易姓沈,犹时作筵间承应。继素兰而起者为周瑞仙、严丽贞。瑞仙以说《三笑姻缘》得名,然仅能说半部。丽贞则能全演,惜兰摧玉折,遽赴夜台。瑞仙年逾大衍,犹养雏姬,博买笑赀。初词场所演说者为传奇,未演之先,则调弦安缦,专唱开篇。自人才难得,传奇学习非易,于是尽易京调,以悦俗耳。京调高抗,以吴姬摹之,正如皮傅渔洋诗也;况复颈赤面红,尤非雅观。前时词媛,以常熟为最,其音凄惋,令人神移魄荡;曲中百计仿之,终不能并驾齐驱也。书寓之初,禁例綦严,但能侑酒主觞政,为都知录事,从不肯示以色身。今则滥矣。向者词场诸女,皆有师承,例须童而习之。其后稍宽限制,有愿入者,则奉一人为师,而纳番饼三十枚于公所,便可标题书寓。今闻并此洋亦不复纳。自书寓众多,于是定每岁会书一次,须各说传奇一段,不能与不往者,皆不得称先生。今此例亦废不行。书场谓唱演正书者为上手,答白者为下手,今但有同唱,而无答白。场中说书时遇熟客,例索包筹,须纳番洋一圆。然同一包筹,而为先生所属意者,则其神情又别。客人为彼中所亲热者,称曰恩客,但可藏之于心,而不可宣之于口,苟或当面诘之,则未有肯承者也。客或听书之后,约坐马车,则略毕一曲,即可携手同行。包筹之外,例有点戏,亦系佛银一枚。惟包筹则听书之费亦在其内,点戏费须另给。或有书寓先生,香名饮早,艳帜高张,则开书场者,必再三邀致,否则虚写其衔名,本人每不屑来,间有熟客偶至,瞥睹其名,因而包筹点戏者,则一临焉,是日书场听者必众。近日曲中书寓,规模酬应,一例相同,不复区别。妓筵承应之乐工曰乌师,向时曲中有之,而书寓则无。曲中酒筵下犒四洋,半给乌师,书寓不唤乐工,向例只给二番饼。今则与长三一律。且长三近亦罕奏昆曲,乌师久废,而亦仍给四圆。书寓向不闻有夜合之赀,讳出局曰堂拆,有客留宿,不书于簿,但暗为标识而已。其向客索银物者曰斫斧头,其号为清者,虽不可究诘,而其数尤巨。曲中词媛,如有恩客者,则为鸨母所不喜,而与客私约嫁娶,尤所猜忌,终须盈其欲壑,则好事得谐。书场中例有一二老妓师为之主持,开唱之时,推为领袖。其弱龄稚女,唤年倍长而相契者曰好娘。此书场今昔之大略也。词附录于左:

  不道书场变曲场,京腔难说韵铿锵。

  描金凤与双珠凤,谁识当年听者狂?

  三笑姻缘让瑞仙,就中尤数丽贞贤。

  而今剩有周娘在,犹恋人间姹女钱。

  老辈开场是素兰,一时裙屐尽惊看。

  酒阑羞说留髡话,不似寻常易合欢。

  不分么二与长三,手拨琵琶调唱南。

  偏是开篇神味别,琴河遗韵总难参。

  三十番蚨许上场,纵宽界限尚成章。

  如何此例都抛却,从此无人论饩羊。

  本是枇杷女校书,新更书寓又迁居。

  开篇一曲才教会,懊恼明朝要会书。

  包筹恩客太翩翩,大姐慌忙递水烟。

  一样挥金供买笑,眼波偏向一人传。

  下手先生朱素芳,华年三十法身长。

  观场有客私相议,不止么姬唤阿娘。

有约申园共品茶,匆匆登座弄琵琶。

  曲终便下歌楼去,门外盈盈驻马车。

酒楼才唤三元局,又趁娘姨尾后车。

  袖底暗携番饼一,先生吩咐要听书。

四饼番蚨散席时,半施臧获半乌师。

  侬家未有乌师上,也学长三一例支。

侬本浮萍不自由,清浑何必强追求。

  温柔一晌休高兴,准备明朝斫斧头。

阿奴情重阿娘猜,打鸭惊鸳事可哀。

  纵使芳心能自主,也须多费聘钱来。

拼费黄金为买花,何如郑重选良家。

  生儿也要由胎教,羞说遗徽出狭邪。

一刻千金不自持,那知金尽有愁时。

  闭门羹啜君休讶,是我寻常是汝痴。

花阱重重久厌探,闻歌今日老何戡。

  禅机说与诸年少,欲海回头即佛龛。

  呜呼!迷香洞里,入易而出难。此非独少年子弟一大坑阱,凡作冶游者,能不陷溺其中者罕矣。此十六绝可作当头棒喝!

译沪上词场竹枝词 上海的词场到了今天已经极其兴盛了。四马路一带,店场几乎鳞次栉比;一个场子里聚集的演员多到十几人,手口并用演奏,轮番唱歌,音调铿锵,惊动满座,震耳欲聋。至于容貌的美艳、服饰的华丽,各自施展长处,全都美好精妙。然而同前一时期相比,风气已经大为下降。过去的书寓,身价自然高出长三三倍。长三的妓女称为校书,这里则称为词史,通称为“先生”。凡是酒席上有校书,先生便离开酒席坐到远处,以表示区别。上海书寓的开创者是朱素兰,过了很久这种风气才大为兴盛;同治初年,最为盛行。素兰年约五十,改姓沈,仍时常在筵席间应酬承侍。继素兰而兴起的是周瑞仙、严丽贞。瑞仙因说唱《三笑姻缘》而出名,但只能说半部;丽贞却能全部演说,可惜如兰花凋谢、美玉折毁,突然死去了。瑞仙年过五十,仍蓄养年轻姬妾,广泛赚取卖笑的钱财。起初词场所演说的是传奇,演出前先调弦缓奏,专门唱开篇。后来人才难得,传奇学习又不容易,于是全部改唱京调,以取悦俗人的耳朵。京调高亢激越,让吴地女子来模仿,正如皮日休附会渔洋诗一样;何况她们脖子发红、脸色通红,更不雅观。过去的词媛,以常熟人为最好,她们的声音凄清哀婉,令人心神摇荡;曲场中的人百般模仿,终究不能与她并驾齐驱。书寓刚开始时,禁例非常严格,只能陪酒、主持酒令,充当都知的记事人员,从来不肯把自己的身体示人。如今却泛滥了。过去词场中的女子都有师承,按规定必须从小学习。后来限制稍稍放宽,有愿意入行的人,只要拜一人为师,再向公所缴纳番饼三十枚,便可以挂牌称为书寓。如今听说连这笔钱也不再缴纳了。书寓多起来以后,于是规定每年举行一次会书,必须各自说演一段传奇;不能参加或不去的人,都不得称为先生。如今这个规矩也废止不行了。书场把演唱正书的人称为上手,把答白的人称为下手;如今只有合唱,却没有答白。书场说书时遇到熟客,按惯例要索取包筹,必须缴纳番洋一圆。同样是包筹,如果是先生特别留意的人,她的神情又会不同。客人如果是她所亲近的人,称作恩客;但只能藏在心里,不能说出口,若有人当面追问,绝不会有人承认。客人有时听完书后,约她同坐马车,只要一曲略微唱完,就可以携手同行。包筹之外,按例还要点戏,也是一枚佛银;只是包筹已经包含听书的钱,点戏钱必须另付。有的书寓先生声名香艳、艳帜高张,开书场的人一定再三邀请;否则只是虚写她的名号,本人往往不屑前来。偶尔有熟客来到,瞥见她的名字,因而付包筹、点戏钱,她便会来一次,这一天书场的听众必定很多。近来曲场和书寓在规模、酬应方面完全相同,不再有所区别。妓女筵席间承侍的乐工叫乌师,从前曲场中有,书寓却没有。曲场酒筵结束时犒赏四洋,其中一半给乌师;书寓不叫乐工,按旧例只给二枚番饼。如今却同长三一样。况且长三近来也很少演奏昆曲,乌师早已废弃,却仍然给四圆。书寓从来没有听说有夜合的钱,忌讳说出局,称作“堂拆”;有客人留宿,不记在账簿上,只暗中作个标记而已。她们向客人索取银钱财物,叫作“斫斧头”;其中号称清白的,虽然不能追根究底,但索取的数目尤其巨大。曲场中的词媛如果有恩客,鸨母便不喜欢;如果还同客人私下约定婚嫁,更是她所猜忌的,最终必须填满她的欲壑,好事才可能成功。书场中按惯例有一两个年老的妓女师傅主持事务,开唱时推举她们为领袖。那些年幼的女孩,把年长许多而又与自己投合的人称为“好娘”。这就是书场今昔的大致情况。词附录如下:谁能料到书场变成了曲场,京腔实在难以唱出韵律铿锵的效果。《描金凤》和《双珠凤》,谁还记得当年听众如痴如狂的情景?《三笑姻缘》要让给周瑞仙来说,其中尤其要数严丽贞最为贤能。如今只剩下周娘还在,仍然贪恋人世间少女的钱财。老一辈开设书场的是素兰,一时间穿着裙裳、戴着冠帽的人都惊异地争相观看。酒将饮尽时羞于谈起留髡的旧事,不像平常那样容易寻得欢合。不论是么二还是长三,都手拨琵琶唱南曲。偏偏开篇另有一种神韵,琴河旧时的余韵总是难以领会。缴纳三十枚番钱才允许登台,即使放宽界限,仍然合乎规矩。为什么如今把这个规矩全都抛弃了,从此再没有人谈论这只用来表示礼数的羊?本来是枇杷门的女校书,新开了书寓后又迁了居所。刚教会一支开篇曲子,却懊恼明天就要会书。那个付包筹的恩客风度翩翩,大姐慌忙递给他水烟。同样都是挥金买笑,她的眼波却偏偏只向一个人传送。下手先生朱素芳,正值三十岁的盛年,身材修长。看场的客人私下议论,难道不只是么姬被叫作阿娘吗?曾约定在申园一起品茶,她匆匆登上座位拨弄琵琶。一曲终了便下歌楼离去,门外已经有一辆马车盈盈停着。酒楼刚叫来三元局,又赶紧跟在娘姨的车后面。袖子底下暗中带着一枚番饼,先生吩咐一定要来听书。四枚番饼的番钱散席时,一半给奴仆,一半给乌师。我这里没有乌师上场,也照长三的惯例一样付钱。我本来像浮萍一样身不由己,清白或污浊又何必强求?温柔欢娱只是一时,不要高兴得太早,准备明天交出斫斧头的钱吧。阿奴情意深重,阿娘却猜疑,棒打鸳鸯的事真令人悲哀。即使她的芳心能够自己作主,也还要多花聘钱才行。拼着花黄金来买花,哪里比得上郑重其事地为她选择良家?要生下儿子也要靠胎教,哪好意思说自己的美好名声出自狭邪之地?一刻价值千金,却不能自我把持,哪里知道金钱耗尽也有发愁的时候。喝闭门羹,你不要惊讶;这是我的惯常做法,是你自己痴迷。花阵重重,我早已厌倦了探寻;听到歌声,今天才知道老何戡的滋味。把这禅机说给各位年轻人听:从欲海回头,那里就是佛龛。唉!迷香洞里,进去容易出来难。这不只是少年子弟的一大陷阱,凡是游荡于声色场所的人,能够不沉溺其中的都很少。这十六首绝句可以当作当头棒喝!

蕊玉孟河马生字叔文,本医人子。少孤,美丰姿,倜傥自喜。值兵乱,挈母避燕北,承父业,悬壶市上,为衣食计。会大疫,就医者往往有奇效,声名大着,时日用稍丰。年十九,尚未有室家。闻玉皇殿道士工琴,修贽谒见,请传其术。道士相之曰:“子大贵相,何流落至此?”既又审曰:“鼻运未交,然不出五六年,必有奇遇,且夫以妻贵,八座可唾手得。惟不得其死,慎之!”因授以琴。学习三日,令生试弹,道士曰:“未也。”复学三日,道士闻声喜曰:“子自是慧人。”从此神而明之,压倒广陵散矣。生归寓,冥心习弄,半载益精,操缦寻声,一时无两。重阳日游西郭,有秋赛者,野外建高台,杂陈灯彩,优人数辈,演剧酬神,金鼓喧阗,管弦并作,男女纷沓,粉白黛绿者以数万计。生无心观剧,猎艳巡游,粥粥群雌,都无当意。嗣见西南柳树下,有一女登高足几。雾鬓云鬟,眉目如画。两足穿凤帮鞋,尖如削笋。旁立一媪,似母而女者。生不觉神夺,挤近女侧,耽耽注视。女已觉,斜睨生,送媚流娇,微笑无愠色。生就近以手从背后捘其股,女以纤足潜蹴之,似令其去。生不肯行。女袖中坠一绿纱巾,生大喜,潜纳之,幸无人知。媪见生近女,叱曰:“谁家轻薄儿,目灼灼至此!是何为者?”生遂遥立以瞷,女亦频频回首。既而戏已,生欲尾女踪迹,而略一转盼,女与妪已杂众中,纷挤如云,不知何往。惆怅而返,展巾冥弄,见上绣并头莲,双鸳戏水,下有蕊玉二字,盖女名也。私心窃喜,如对玉人。惟物在人遥,转辗不能释抱,奄奄成病,饮食锐减,瘦类休文,母忧之。旋于枕畔得巾,讶曰:“儿为意中人耶?”详诘其故,生不能隐,备述曩时见女事。母潜招生友史生密议,诡言托访消息,与女议婚也者,赚生病起。史就榻畔问疾,母言其故,托觅音耗,史锐身自任,曰:“女既有名,不难物色,当为竭力谋之。”数日至,笑谓生曰:“君所见女郎,得无细腰长脸,颊有微涡者乎?”生曰:“然。”史曰:“吾以为何人?此女陈姓,仆表姊妹行。父早故,与寡母居十里街,尚未字人。俟君霍然,即往作伐。”生以为真,病渐已,半月大瘥,史竟不至。访之,托故不见,见亦言语支吾。阴念十里街亦不远,可自往访,何必仰息于人?遂径往探询,并无陈姓。后得一家,果有媪女同居者,及见则龋齿凸头,面麻而黑。问蕊玉,茫然不如。知史诳己,大恚,踽踽而归,将赴史处问罪。过僻巷,忽有枣核坠肩头,止足仰视,则红窗启处,一女子凭楼闲眺。谛视之,蕊玉也。狂喜如获至宝,对楼长揖曰:“一月相思,为卿几死!幸得重逢,讵非夙缘?仆马姓,叔文名,归后当遣人致聘,幸垂怜焉!”女曰:“妾花姓,父字春荣,江苏华亭孝廉,侨寓于此,母已死。早遣人致词,或可如意。”生方欲言,女父忽至,须发皓然,见生与蕊玉语,大怒,盛气叱问,与生为难。众闻声皆至,有识生者,代为缓颊。生受辱而归。然为女故,亦无怨。旋遣媒往说,春荣以生儇薄,力却之。转字李姓子,即催合卺,生大失望。母恐复病,百计劝慰。时储寇已退,相将回里,家徒四壁,出余金修葺之,重理旧业。以殷殷恋女,姻事迁延。会大婚期近,亲王之年相若者,皆相继迎娶,谣传京师民女被选无算。生托友探花氏信,则人去楼空,父女不知何往;或有言女已死者。生恸甚,特赴京中探耗。而花天尘海,芳信杳然。闷绝。偶游市上,见薪担中有破琴一,大骇,就审之,细腹瘦腰,首尾皆缺裂,有小铭云:“帘寂寂,昼愔愔,澄碧虑,冷绿阴,空绝调,骋孤心,千载下,谁赏音?”下镌“玉京道人”四字,而字迹剥蚀,穷目力心思,始可辨认。生问售否?曰:“此共青蚨四百翼,然而未劈分不能炊也。”生如数付其值,曰:“吾但需此。”即携琴归,召名手修之,设轸安弦,声音高古。自此珍如拱璧,每游名胜之区,必一操弄。

译蕊玉 孟河的马生字叔文,本是医生的儿子。年少时父亲去世,容貌俊美,性情豪放而自我欣赏。正逢战乱,他带着母亲逃往燕北,继承父业,在市上悬壶行医,以谋衣食。恰逢大疫,前来求医的人往往得到奇效,他的声名大振,日常生活渐渐宽裕。十九岁时,还没有成家。听说玉皇殿的道士精通琴艺,马生准备礼物前去拜见,请求传授琴术。道士观察他的相貌说:“你有大富大贵的相貌,为什么流落到这里?”随后又仔细审视他说:“你的鼻运还没有交到,但五六年之内必有奇遇,而且将因妻子显贵,八座这样的高位可以轻易得到。只是不能得到善终,要谨慎!”于是把琴术传授给他。学习三天后,让马生试弹,道士说:“还不行。”又学了三天,道士听到琴声高兴地说:“你从此就是聪慧之人了。”从此马生把琴理领悟得神妙通达,技艺压倒《广陵散》。马生回到住处,专心练习,半年后更加精湛,调弦随声而奏,一时无人能比。重阳日,马生游西郭,那里正在举行秋赛,野外搭起高台,杂陈灯彩,几名优伶演戏酬神,锣鼓喧闹,管弦齐奏,男女纷纷而来,涂脂抹粉、描眉着黛的人数以万计。马生无心看戏,只在游行中猎取美色;成群的女子中,没有一个合他的心意。后来他看见西南边柳树下有一个女子登在高台足几上。她头发如雾鬓云髻,眉目如画。两只脚穿着凤帮鞋,鞋尖像削出的竹笋一样尖。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看起来像她的母亲。马生不知不觉神魂被夺,挤到女子身旁,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女子已经察觉,斜眼看着马生,传送媚态,流露娇意,微笑而没有发怒。马生靠近她,从背后用手捏她的臀部;女子暗中用纤足踢他,似乎让他离开。马生不肯走。女子从袖中掉下一条绿色纱巾,马生大喜,暗中把它收起来,幸好没有人知道。老妇人看见马生靠近女子,斥责道:“哪家的轻薄小子,眼睛直勾勾地看到这种地步!你想干什么?”马生于是远远站着窥视,女子也频频回头。不久戏演完,马生想跟踪女子的行迹,但刚转眼一看,女子和老妇人已经混入人群之中,人群拥挤如云,不知去了哪里。他惆怅地返回,展开纱巾专心把玩,看见上面绣着并头莲和戏水的鸳鸯,下面有“蕊玉”二字,大概就是女子的名字。他暗自窃喜,仿佛正面对着玉人。只是人与物相隔遥远,辗转反侧不能排解胸中的思念,不久便病倒了,饮食骤减,消瘦得像沈约,母亲十分忧虑。不久母亲在他的枕边发现纱巾,惊讶地说:“儿子,你是有意中人了吗?”详细追问缘故,马生无法隐瞒,便把从前见女子的事情全部说了。母亲暗中召来马生的朋友史生秘密商议,谎称要托他打听消息,准备同女子议婚,以此骗马生,使他病情好转。史生到床边问候病情,母亲说明缘故,托他寻找消息。史生立即挺身承担,说:“女子既然有名有姓,就不难寻访,我应当竭力为你谋求。”几天后,他笑着对马生说:“你所见的女子,莫非是腰细脸长、面颊上有浅窝的吗?”马生说:“是。”史生说:“我以为你说的是谁呢?这女子姓陈,是我的表姊妹一辈。她父亲早逝,和寡母住在十里街,还没有许配人家。等你病完全好了,我就去替你做媒。”马生信以为真,病情逐渐好转,半个月后大病痊愈,但史生始终没有来。他去打听,史生借故不见他,即使见面也言语支吾。马生暗想,十里街也不远,何必仰仗别人,自己去探访就行了?于是直接前往打听,却没有姓陈的人家。后来找到一户人家,果然有母女二人同住;等见到她们,却是龅牙凸头、满脸麻子而且皮肤黝黑的女子。马生问起蕊玉,那家人茫然不知。马生知道史生欺骗了自己,非常愤怒,独自落寞地回去,准备到史生那里问罪。经过偏僻小巷时,忽然有一颗枣核落在肩上;他停步抬头看去,只见一扇红窗打开处,一个女子倚楼闲望。他仔细一看,正是蕊玉。马生狂喜,像获得了稀世珍宝一样,向楼上长揖说:“一个月来的相思,使我几乎送命!幸而能够再次相逢,难道不是前世的缘分吗?我姓马,名叔文,回去后就派人来送聘礼,希望你能垂怜我!”女子说:“我姓花,父亲字春荣,是江苏华亭的孝廉,寄居在这里,母亲已经去世。若早些派人来传达求婚之意,也许还可以如愿。”马生正要说话,女子的父亲忽然到来。他须发全白,看见马生和蕊玉说话,大为愤怒,盛气凌人地斥问马生,故意刁难他。众人听到声音都赶来,有认识马生的,替他从中说情。马生受辱而归。然而因为女子的缘故,他也没有怨恨。不久派媒人前去说亲,春荣认为马生轻薄,坚决拒绝。转而把女儿许配给李姓人家的儿子,并催促他们举行婚礼,马生大失所望。母亲害怕他再次生病,想尽办法劝慰他。当时储寇已经退去,马生将要回乡;家中徒有四壁,便拿出剩余的钱修葺房屋,重新料理旧业。由于他深深恋念蕊玉,婚事一再拖延。恰逢大婚日期将近,与亲王年龄相仿的人都相继迎娶,京师民女被大量选入的传言四处流传。马生托朋友探听花家的消息,却发现人去楼空,父女二人不知去了哪里;也有人说女子已经死了。马生悲痛至极,特意到京城打听消息。然而京城如花如尘、人海茫茫,关于她的消息杳无踪影。他郁闷得几乎昏倒。偶然游走市上,看见柴担里有一张破琴,大为惊骇,便仔细查看:琴腹纤细、琴腰瘦窄,首尾都有残缺裂损,上面有一小段铭文:“帘幕寂静,白昼幽深;澄碧之思,冷绿之阴;空自绝调,放纵孤心;千年之后,谁来赏识知音?”下方刻着“玉京道人”四字,但字迹已经剥蚀,费尽目力和心思,才勉强辨认出来。马生问是否出售,卖琴人说:“要四百枚青蚨钱,不过琴还没有劈开,不能拿来烧火。”马生照数付钱,说:“我只需要这张琴。”随即带琴回去,召来名手修理,安装琴轸、安上琴弦,声音高古。从此把它珍爱得如同拱璧,每次游览名胜之地,必定弹奏一番。

一日游大观园,时交新夏,赤日当空,绿阴在地。生于水亭上横琴理轸,奏《熏风南来》之曲。秋生十指,泠然悄然。忽一少年徐步而来,白袷轻罗,俊如缑鹤。笑曰:“先生雅奏,闻所未闻。恐江上峰青,非人间遗调也。”生起揖曰:“下里之音,有污贵耳。君知此,必有新声,幸得赐教。”少年略不谦逊,入座拨弄,见铭惊曰:“此仆家物,亡已三十年,何得入先生手?”生述其故。遂弹《彩凤求凰》之曲,而曲折尚未合拍。生反复教导,少年喜,展问邦族,生告之。少年曰:“南方远来,有勾当否?”生欷歔曰:“室人有约未婚,不图他徙,来此觅意中人耳。”少年极赞多情,代为惋惜,既而曰:“仆有不情之请:君囊中琴,欲仍归旧主;倘许割爱,不吝重酬。”生慨然解付,少年曰:“且存君寓,仆当遣人来取。”遂细询寓所而别。次日有长史至,宣王命传见,生曰:“素无一面,得无误耶?”长史曰:“君非赠琴者乎?”曰:“赠琴良有之。”曰:“昨日少年,即亲王也。可速行,王坐待矣。”生恍然,乃付琴,随长史去。既至,历数重门,始达内殿。王罗衫葛屦,坐胡床,生拜,王亲曳之起,曰:“昨日领教,顿启愚蒙。慨赠良琴,尤征雅量。”遂款以盛宴。生见室中琴囊十余具,王指曰:“本藩好此将十年,苦无真授,先生真良师也。”生曰:“鼓瑟雷门,有污清听,王勿齿冷足矣,尚谬赞耶?”酒半酣,有小内监出,与王耳语,王笑谓生曰:“小妃原闻雅调,烦先生一奏之。”曰:“酒后心粗,恐伤琴德,请卜以夜。”王以为然。既夕,月明如昼,王命洁偏殿,置琴台,焚妙香,殿后悬虾须帘,群艳杂坐,钏声隐约可听。生即取卞姬琴,按弦抚轸,弹《蜀道闻铃》之曲,但觉凄风惨雨,幽咽伤心,不啻李三郎销魂欲绝时也。王击赏,生遂移宫换羽,转为清征之音,始则清风习习,继则霜角呜呜,俄而孤籁起自遥天,有元鹤一双,破空而下,迥翔庭际。弹至入破,则月为之停,云为之遏矣。王大惊异,抚掌叫绝。生曰:“此清征也。若弹清角,则调急而险,当更进一层。”王曰:“可得闻乎?”曰:“恐惊贵人,告罪不敢。”固请之,生乃改弦重奏,即闻虎啸龙吟,自远而近,未几繁声大起,天黑如■⒃,有巨鬼数辈,自檐而下,高丈许,目光如炬,若将攫拿,忽霹雳猛催,金蛇乱掣,合殿骇绝。王摇手即止,生煞尾一声,离坐而起,则又云净天空,璧月流素。王喜甚曰:“神哉琴乎!可以入圣矣。”生曰:“琴之为道,本与天地相通,鬼神相感,后人不知此故,但解寻声。若然,则与娼妇之琵琶,牧童之筝笛,何以异哉?”王深服其论,欲求真传,生请斋戒,别治一室,以授之。王甚慧,未两月,即有会心,自此一志专精,大臻神化。忽爱妃染病,药石无灵,王忧形于色,偶向生言之,生作毛遂自荐,曰:“某于医道,虽未折肱,亦略窥其奥,曷请试之?”王喜,即命入诊,生按脉而出。药进,半夜微汗,三日大愈。王深感其惠,谢以金不受,乃设席大享。王见生有忧色,垂问曰:“先生何故不乐?”生曰:“佳人一去无消息,同心不遇,久居于此,殊闷人耳。”王慰之曰:“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尔尔?如故剑尚在,本藩当代求之,或得报命。今晚宜寻乐,勿向隅也。”即命:“召歌姬来,为先生解闷。”少顷幼姬数辈,珊珊来迟,皆有殊色。王问:“新进花姑,何故不至?”左右奏曰:“初学未精,且病已半月。”王不语。诸姬于堂下,各唱新歌,丝竹纷陈,酒肴并列。席半,生告醉告饱,辞归卧所。夜半有媪叩门人,生问何人?媪曰:“老身王府乐师傅氏,新来弟子,不知渠何恙?恒抑郁不欢,闻先生善医,求入诊视,但勿为王知,发觉不宥也。”生不敢允,媪一再叩请,始随入。曲折数门,抵一室,位置亦颇幽雅。媪令生暂坐外舍,先入寝室,喁喁数语,然后引生入。银灯乍剔,光焰通明,榻上罗帐高悬,一女子病骨支离,倚枕斜坐,生视之,蕊玉也!女亦眈眈谛视,彼此大惊,相对呜咽。媪不知所云。先是某观察欲得美缺,知王欲选女乐,因于教坊中购美姬八人,只得其七。观察亦茸城籍,春荣以同乡故,往贷百金。观察将行,索之急。春荣无以偿,观察怒。密商某坊官诬陷之,系于狱。见蕊玉美,遂强夺归,足八人数,进之王。王嘉其能,未几竟放浙江某缺。女入王府,执意自戕,而守者甚严,不得死法。至是见生,疑在梦中,于是向媪各述前事。女深感生情,求媪设计,媪沈思曰:“王爱妃感重生德,婉求之,或当有效;且先生大被宠,可乘间进言。事即不谐,亦不至被罪也。”生以为然,即恳媪转语爱妃,妃首肯,生不诊而出。

译一天马生游大观园,当时刚进入初夏,红日当空,绿荫铺地。马生在水亭上横琴调弦,弹奏《熏风南来》一曲。秋生十指,琴声清冷幽静。忽然一个少年缓步走来,穿着白色夹衣和轻罗衣服,俊美得如同缑山仙鹤。他笑着说:“先生高雅的琴声,是我从未听过的。恐怕就连江上的青峰,也没有这样不属于人间的遗调吧。”马生起身作揖说:“这是下里巴人的声音,污了您的耳朵。您既然懂得琴艺,必定有新的声调,幸而请您赐教。”少年一点也不谦逊,入座拨弄琴弦,看见琴铭后惊讶地说:“这是我家的东西,失去已经三十年了,怎么会到了先生手里?”马生讲述了得到这张琴的经过。少年于是弹奏《彩凤求凰》,但曲调转折还没有合拍。马生反复教导他,少年很高兴,展开询问他的籍贯和家族,马生告诉了他。少年说:“我从南方远道而来,您有什么事情要办吗?”马生叹息说:“妻子已经订婚却没有成婚,没想到她迁居他处,我到这里来寻找意中人。”少年极力赞叹他的多情,替他惋惜,随后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您囊中的琴本来想归还旧主人;如果您愿意割爱,我一定重金酬谢。”马生慨然解下琴交给他,少年说:“暂且放在您的住处,我会派人来取。” 于是少年详细询问了马生的住处,便告别了。第二天,长史来到,传达王的命令召见马生。马生说:“我一向没有见过王,莫非弄错了吗?”长史说:“您不是赠琴的人吗?”马生说:“赠琴确有此事。”长史说:“昨天那位少年就是亲王。请赶快走,王正坐在那里等您。”马生恍然大悟,于是交出琴,跟随长史而去。到了王府,经过数重门,才到达内殿。亲王穿着罗衫、葛鞋,坐在胡床上。马生行拜礼,王亲自拉他起来,说:“昨天承蒙先生指教,顿时开启了我的愚昧。先生慨然赠送良琴,更显出高雅的气度。”于是设盛宴款待他。马生看见室内有十多个琴囊,王指着它们说:“本藩喜爱琴艺将近十年,只是苦于没有真正的传授者,先生真是我的良师。”马生说:“在雷门旁弹奏小曲,污了您的清听,您不冷笑我就够了,怎么还错误地夸奖我呢?”酒喝到半醉时,有个小内监出来,附在王耳边低语。王笑着对马生说:“小妃子原本想听高雅的琴曲,劳烦先生为她弹奏一曲。”马生说:“酒后心神粗疏,恐怕损伤琴的神韵,请允许改在夜间弹奏。”王认为有理。到了晚上,月光明亮如白昼,王命人洒扫偏殿,设置琴台,焚烧妙香;殿后悬着虾须帘,许多艳丽女子杂坐其中,隐约可以听见钏镯的声响。马生立即取出卞姬琴,按弦抚轸,弹奏《蜀道闻铃》,只觉得凄风苦雨、幽咽伤心,简直如同李三郎销魂欲绝之时。王击掌称赏,马生于是移宫换羽,转而弹奏清征调,开始时清风习习,接着霜角呜呜,不久孤寂的声音从遥远的天空传来,一双元鹤划破长空飞下,盘旋在庭院上空。弹到入破时,月亮仿佛为之停住,云彩也仿佛为之停滞。王大为惊异,拍掌叫绝。马生说:“这是清征调。如果弹清角调,声调就会急促险峻,还要再推进一层。”王说:“可以让我听听吗?”马生说:“恐怕惊扰贵人,恕罪,不敢弹。”王坚持请求,马生于是换弦重新弹奏。只听见虎啸龙吟,声音由远而近;不一会儿繁密的声响大作,天空黑得像■⒃,有几个巨大的鬼怪从屋檐上落下,高达一丈多,目光像火炬一样,好像要扑捉人。忽然霹雳猛烈催逼,金蛇般的闪电乱窜,整座殿堂的人都惊骇欲绝。王挥手立即让他停止,马生奏出收尾的一声,离座起身,天空却又云净天清,明月流泻着白光。王非常高兴地说:“琴真神奇啊!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了。”马生说:“琴道本来同天地相通,能感动鬼神;后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懂得追求声调。若只是这样,那么它和娼妇的琵琶、牧童的筝笛有什么区别呢?”王非常佩服他的议论,想求得真正的传授。马生请求王斋戒,另行整治一间屋子来传授给他。王十分聪慧,不到两个月就有所领会,从此专心致志、精益求精,琴艺大大达到神化的境界。忽然宠爱的妃子染病,药物治疗都没有效果,王忧虑之色显露在脸上,偶然向马生说起此事。马生主动请缨,说:“我在医道上虽然还没有达到久病成医的程度,但也略微窥见其中的奥妙,为什么不让我试着治疗呢?”王很高兴,立即命人让他入内诊治。马生诊脉后出来,药物服下,半夜微微出汗,三天后病就大好了。王深深感激他的恩德,赏赐金钱他不肯接受,于是设宴盛情款待。王见马生面有忧色,垂问道:“先生为什么不高兴?”马生说:“美人一去便没有消息,意中人没有找到,长久住在这里,实在令人烦闷。”王安慰他说:“天下美貌妇人很多,何必如此?如果旧日的妻子还在,本藩就替你寻找她,或许能得到消息。今晚应当寻欢作乐,不要独自面对墙角忧愁。”随即命令:“把歌姬召来,为先生解闷。”不一会儿,几个年轻歌姬姗姗来迟,全都有特别的美色。王问:“新来的花姑为什么没有来?”左右答奏:“她刚开始学习,技艺还不精,而且已经病了半个月。”王默然不语。各位歌姬在堂下分别唱新歌,丝竹纷纷奏响,酒菜一一摆列。酒席过半,马生说自己醉了、也吃饱了,告辞回住处休息。半夜有个老妇人敲门进来,马生问:“是什么人?”老妇人说:“我是王府乐师傅氏,新来的弟子,不知她得了什么病,总是闷闷不乐。听说先生擅长医术,请求进来诊视,只是不要让王知道;一旦被发现,就不会得到宽赦。”马生不敢答应,老妇人再三叩请,他才跟着进去。曲曲折折经过几道门,来到一间屋子,陈设也很幽雅。老妇人让马生暂且坐在外间,先进入寝室,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领马生进去。银灯刚刚挑亮,光焰通明;床上罗帐高悬,一个女子病得骨瘦支离,斜倚着枕头坐着。马生一看,竟然是蕊玉!女子也目不转睛地细看马生,两人都大为惊骇,相对呜咽。老妇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原来此前有个观察想得到一个优缺,知道王要选女乐,便从教坊买了八名美女,却只凑够七人。观察也是茸城人,春荣因为同乡关系,曾向他借贷百金。观察将要赴任,急着索还。春荣无力偿还,观察便发怒,暗中同某坊官商量诬陷他,把他关进狱中。观察见蕊玉美丽,便强行把她夺走,凑足八人,送进王府。王嘉奖他能办事,不久他果然被放任浙江某缺。蕊玉进入王府后,决意自杀,但看守十分严密,始终没有机会死去。到这时见到马生,蕊玉疑心自己正在梦中,于是向老妇人各自讲述从前的事情。蕊玉深深感念马生的情意,请求老妇人设法营救。老妇人沉思说:“王宠爱的妃子受到先生救治,深感他的恩德,如果婉转地向她请求,或许会有效;而且先生深受王宠爱,可以趁机进言。即使事情不成,也不至于获罪。”马生认为有理,立即恳求老妇人转告宠妃。妃子答应了,马生没有诊脉便出来了。

越数日,王至生室,问曰:“先生岳氏何姓?”生曰:“岳花春荣。今某已知确耗,但近在咫尺,而远若蓬山,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言已泪下。王曰:“歌姬中新来一人,亦花姓,面目颇不恶。前此微病,近已小瘥,如可慰情,当以奉赠。”生跪泣曰:“此即某之荆人也。前傅姐来浼诊脉,某始探悉,未奉钧命,故不敢入医耳。”王讶曰:“渠即君夫人耶?幸未被玷,得归全璧。”即命请花姑至。须臾女出,向王冉冉而拜,王曳起笑曰:“前为下陈,今为友妇,勿复行此礼。”令侍监引至后宫,为女催妆,是夜即行却扇礼。生夫妇感激,双双拜谢。王认女膝下为郡主,丰赠妆奁。女复求妃母,转恳王出父于狱,夫妇叩谢而归。一路有司奉令维谨。生见母,备述前因,皆大欢喜。春荣无子,依女同居。明年生举于乡,王为捐某省郡守。未十年,位至兼圻。后以失察,置人于法,仇家贿人伺间刺死,终应羽士言云。女生二子,皆通显。

李贞姑下坛自述始末记

  慈溪设有奉心坛,奉事甚虔。一日乩仙降坛,自称李贞姑,备书其生平事实,今附记于此。

  下坛诗云:

  游魂一缕藕丝牵,飘泊无依二十年。

  欲把从头心事诉,夜台朽骨有谁怜?

下云:

  妾李氏,钱塘人。高祖士英,曾祖桂相,祖从矩,父绳孙,四世以文学世其家。妾生时,母夜梦大士手折碧莲以赠,寤而分娩,因名曰莲芬,字碧奴。少赢弱多病。五龄父授以《毛诗》,能默诵,不遗一字。父钟爱之,辄于解馆后,房中口传六朝艳体文,及唐宋人诗。九岁时咿唔能吟咏。父喜曰:“谢家道韫不死矣!”由是每谈论古今,兼教《内则》、《女经》,遂慨然以礼教自任。妾有姊二人,长曰阿凤,适王郎,早寡,病瘵死。次曰金兰,冶容失行,少字潘家,十六岁为邻生某诱去。二夕归,父怒其无行也,属雉经死。潘讼于官,父母俱被逮。越一年,母死狱中,父戍辽东,道卒。妾踽踽无依,既无叔伯,终鲜兄弟,乃育于周太常家为婢。夫人房中失金钏二,拷掠殆遍,迄无着,或疑妾所为。太常遣仆狗儿遍体严搜,夜半逐妾于武林门外。一老妪年五十有余,见妾昏夜啼哭,挈归其家。盖是时,妾年仅十四龄耳。

  妾初入门,不知其为青楼也,恬然自安。三日后,属妾学歌习舞,兼教以丝竹,妾始瞿然以惊。顾以老妪慈仁,虽置身火坑中,而亦无所苦。

  妾少有慧心,所学辄冠诸姬。于是翩翩少年,锦衣公子,争以缠头相赠。然捧觞侑酒,陪侍于宴席之间,容或有之,枕衾之约,尚无当意者。有吴生雪野者,风姿秀拔,蕴藉能文,清明日遇妾于段桥,一盼留情,恋恋不忍别。明日持床头金剥啄妾门,指名索妾。既见,两情相浃,欢宴遂开,莲漏既深,留髡送容。由此时相过从。一夕倾谈,覙缕各诉心中事。妾愿相从,永矢白头;吴生亦誓不相负。证白水以成盟,指青山而偕隐,其情愈密。每日相见,惟事奕棋对酒,作诗度曲。如是者几二年,妾已届破瓜,而吴亦二八,两小无猜,缱绻缠绵,情同铁石。鸳鸯池下,蝴蝶花间,此景此情,有不能自已者矣。

  未几,生父由学官迁县令,不一月以贪墨挂弹章,兼籍其家。吴生既遵家难,又遭蜚语,空囊羞涩,欲前又却,二年之交,百年之盟,空成画饼。吴生赠断情诗六十三首,其末首云:“江郎剩有生花笔,只写当年别恨辞。”每一念及,不觉凄然泪下。然妾之此身,犹然白璧也。

  咸丰庚申,粤贼陷省城,吴生被执不屈,妾亦被虏,为贼将沈压寨二日。沈苦逼妾,妾时以吴生心丧,佩缟綦,遂托言母服未除,得不辱。每欲自经,而逻守者严且众,不得也。越一月,大兵克复城垣,妾恐以贼党见杀,亟从钱塘门出投西子湖,作屈大夫矣。三竺六桥,烟景动人,二十余年,忽忽如一梦。每当清明寒食,见陌上黄土几堆,后人持麦饭纸钱,拜扫墓门,未尝不泪涔涔下。妾在水一方,恨无女媭以竹筒投米,甚可悲也。前者紫府令君,奉诏稽察节孝,见妾甚推许,遂收为侍女,故渡江到此,已月余矣。今令君复命瑶宫,妾欲相从俱去,以情鬼不得上列仙班,命于狮子岭小洞中,暂作寄身之所。遇何仙,嘱在此地明其事实。总计妾生平,幼为儒家女,继为婢妾,又为妓女,更为虏俘,今为饿鬼,而情所未免,心则无他。身终自洁,志有可悯。异日君等文成名世,当为妾于杂说外编之中,以游戏笔墨作一佳传,则妾幸甚!至旌典之邀,究嫌冥冥无据也。莲芬敛衽拜。去也。

  天南遁叟曰:此李贞姑莲芬下坛自述其生平始末甚详,抑何其遇之蹇,而情之悲也!然虽堕风尘,而仍以洁白自矢,皭然不污,洵火坑中一朵青莲花哉!其志可嘉已!九京能自忏悔,即作地仙也可,作鬼仙也亦可。

译过了几天,王来到马生的住处,问道:“先生岳父姓什么?”马生说:“岳父花春荣。如今我已经确实知道了他的消息,只是近在咫尺,却远如蓬山;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便成了陌路人。”说完便流下泪来。王说:“歌姬中有个新来的女子,也姓花,面貌并不难看。她前些时候略有小病,近来已经稍稍痊愈;如果可以安慰你的心,我就把她送给你。”马生跪下哭道:“这正是我的妻子。此前傅姐姐来请我诊脉,我才探听到她的下落;没有奉到您的命令,所以不敢入内行医。”王惊讶地说:“她就是你的夫人吗?幸好没有被玷污,可以完整归还给你。”随即命人请花姑前来。不一会儿女子出来,向王缓缓拜谢。王把她拉起来笑着说:“过去她是下等人,如今是我的朋友之妻,不必再行这样的礼。”命内监领她到后宫,为她催促梳妆;当夜便举行却扇礼。马生夫妇感激不已,双双拜谢。王认蕊玉为膝下郡主,丰厚地赠送妆奁。蕊玉又请求妃子义母转而恳求王把父亲从狱中释放,夫妇叩谢后回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一路上各级官吏都恭敬谨慎地奉行王的命令。马生见到母亲,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大家都非常欢喜。春荣没有儿子,便依靠女儿同她一起居住。第二年马生乡试中举,王替他捐得某省郡守的官职。不到十年,官位升到兼圻。后来因为失察,把人依法处置,仇家买通刺客伺机将他刺死,最终应验了道士的话。蕊玉生了两个儿子,都通达显贵。李贞姑下坛自述始末记 慈溪设有奉心坛,奉祀十分虔诚。一天,乩仙降临坛上,自称李贞姑,详细写下自己的生平事实,现附录记载于此。下坛诗说:一缕游魂还被藕丝牵系,漂泊无依已经二十年。想把从头到尾的心事倾诉出来,可是阴间朽骨又有谁来怜悯?下面说:我姓李,是钱塘人。高祖李士英,曾祖李桂相,祖父李从矩,父亲李绳孙,四代都凭文学传承家业。我出生时,母亲夜里梦见大士亲手折下碧莲赠给她,醒来后我便出生了,因此取名莲芬,字碧奴。我小时候身体瘦弱多病。五岁时父亲教我《毛诗》,我能够默诵,一个字也不遗漏。父亲非常疼爱我,常常在讲学归来后,在房中口授六朝艳体文以及唐宋人的诗。九岁时我已经咿咿呀呀地能够吟诗。父亲高兴地说:“谢家道韫没有死啊!”从此每当谈论古今,也兼教我《内则》《女经》,于是慨然把礼教女子当作自己的责任。我有两个姐姐,长姐叫阿凤,嫁给王郎,早早守寡,因痨病去世。二姐叫金兰,容貌妖冶而行为失检,年少时许配给潘家;十六岁时被邻居某生诱骗带走。两夜后她回来了,父亲愤怒于她的失行,命她自缢而死。潘家到官府诉讼,父母都被逮捕。过了一年,母亲死在狱中,父亲被发配辽东,途中死去。我孤苦无依,既没有叔伯,最终也没有兄弟,便被周太常家收养为婢女。夫人房中丢失两只金钏,几乎把全家搜打遍了,始终没有找到,有人怀疑是我所为。太常派仆人狗儿把我全身严密搜查,半夜把我赶出武林门外。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看见我在深夜哭泣,便把我带回了她家。那时我才十四岁。我刚进门时,不知道那是青楼,安然自得。三天后,她安排我学歌习舞,又教我丝竹乐器,我才惊恐地明白过来。但因为老妇人慈祥仁厚,虽然身处火坑,也没有感到痛苦。我年少时就很聪慧,所学的技艺总超过众姬。于是风度翩翩的少年、穿锦衣的公子争相赠送缠头钱。然而陪酒侍宴的事或许有过,男女同寝的约定,却还没有遇到合我心意的人。有个吴生字雪野,风姿秀美挺拔,含蓄有才,清明节在段桥遇见我,一眼相看便产生情意,依依不舍地离开。第二天,他拿着床头的金钱敲我的门,指名要见我。见面之后,两情相投,于是设宴欢聚。更深时留客欢娱、送客盛装。从此以后,我们时常往来。一天晚上纵情交谈,详细诉说各自心中的事情。我愿意跟随他,永远相伴到老;吴生也发誓不负我。我们指白水为证结盟,指青山发誓同隐,感情更加亲密。每天相见,只是下棋、对酒、作诗、谱曲。这样过了将近两年,我已经到了破瓜之年,吴生也十六岁;两小无猜,缠绵相恋,情意坚如铁石。在鸳鸯池畔、蝴蝶花间,这样的景色和情意,实在有让人不能自持的地方。不久,吴生的父亲由学官升任县令,不到一个月便因贪污受贿被写入弹劾奏章,连同家产也被查抄。吴生既遭逢家难,又受到流言攻击,囊中空空、处境羞涩,想前进却又退缩;两年的交往、百年的盟誓,最终空成了画饼。吴生赠给我断绝情缘的诗六十三首,末首说:“江郎还剩一管生花之笔,只能写当年的离别愁恨。”我每当想到这些,不觉凄然泪下。然而我的身体仍然像白璧一样洁白。咸丰庚申年,粤贼攻陷省城,吴生被捕后不肯屈服,我也被掳走,给贼将沈压寨做了两天妻妾。沈苦苦逼迫我,我当时因吴生而心如死灰,佩戴着丧服,于是借口母亲的丧服还没有脱掉,才没有受辱。我每次想自缢,但巡逻看守的人又严密又多,始终无法做到。过了一个月,大军攻克并收复城池,我害怕被当作贼党杀掉,急忙从钱塘门出去投向西子湖,做了屈大夫。三竺六桥,烟景动人;二十多年转眼而过,恍惚如同一场梦。每当清明、寒食时节,看见田间道路旁有几堆黄土,后人拿着麦饭和纸钱,到墓门前拜祭扫墓,我没有一次不泪流满面。我在水的一方,遗憾没有女媭用竹筒给我投米,实在可悲。从前紫府令君奉诏考察节妇孝女,见到我后非常推许,于是收我为侍女;所以我渡江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如今令君又要返回瑶宫,我想跟随他一同离去,但因为有情之鬼不能列入仙人班次,于是命我暂时寄身于狮子岭的小洞中。遇到何仙,嘱咐他在这里说明我的事实。总计我的一生,幼年是儒家女子,后来做过婢女和妾,又做过妓女,再后来成为俘虏,如今成了饿鬼;但在情感上始终不能免俗,在内心却没有别的念头。我至死都保持清白,这份志向值得怜悯。将来你们文章成名于世,应当把我写进杂说外编,用游戏笔墨作一篇佳传,那我就非常幸运了!至于邀请我进入旌表节烈的典章,终究嫌在幽冥之中没有凭据。莲芬整理衣襟行礼。我要离去了。天南遁叟说:这篇李贞姑莲芬下坛自述,讲述她一生的始末非常详细;她的遭遇为什么这样艰难,她的感情又为什么这样悲惨啊!然而她虽然堕入风尘,仍旧以保持洁白自誓,清清白白、不受污染,真是火坑中的一朵青莲花啊!她的志向值得称赞。即使在九泉之下能够自我忏悔,做地仙也可以,做鬼仙也同样可以。

陈仲蘧

  陈仲蘧,南海之西樵乡人。家世业儒,父亦名诸生,授徒里中,有经师之目,早捐馆舍,母为抚养。性敏慧,诵读经籍,目数行,壹志劬书,未尝息版。年十五,采芹于泮水,崭然露头角,人咸谓陈氏有子矣。生丰姿倜傥,有如玉树临风,因擅璧人之誉。

  后从学于舅氏家,东邻有王孝廉之女,名娴,字曰绣君,年及破瓜,聪颖异常,识字知书,而又女红精绝,圆姿替月,润脸羞花,绰约风神,不可一世。偶见仲蘧而悦焉,仲瞥睹之,亦惊其艳,以为天人不啻也。两心相许,邂逅情深,出入之间,皆以目挑而眉语。舅氏与女家仅一墙隔,室后有一小园,具竹石花木之胜,葡萄架后,即女房闼焉。架旁山石平坦,盘折可登,下窥女房,近在咫尺,夜间灯火隐约可见。久之,仲审其独处无郎,遂私询其门径,竟逾垣而缔好焉。矢誓青山,指盟白水,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各无相负。如是者半载。至秋,仲将赴科场,乃与女别,约以场后即当遣媒求聘。

  撤闱榜发,生得高第。既至舅家,央媒往说婚事,以为殆无不许。女母素厌仲贫,谓择婿如此,恐贻人笑。时女父司铎他州,相距尚远,遂以女父他出,托辞婉却之。仲谓此番仅得赴鹿鸣,固不足以动人,俟春明得意后,当无不谐也。

  居舅家时,颇得蹈隙,与女往来。女以好事多磨,日夕涕泣,枕函尽湿。仲抚慰百端,女曰:“事若不成,妾当以死继之,决不再从他姓。君试观异日,妾必葬身于清流中耳。玉可碎而不能涅其白,竹可焚而不能灭其节,此妾之素志也。妾之所以报君者如此,君其善保千金之躯,勿以妾为念。”仲益悲不自胜,曰:“吾两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永不相离,石烂海枯,此心不改。有渝此盟,明神殛之!”荏苒数月,家中催归符至矣。将行,与女割臂矢誓,沥血酒杯中,各饮其半,然后洒泪作别。

  既返,即促公车北上。明年果捷南宫,即贻书告女,并赠以五绝句:

  朝夕离情费较量,此生只羡作鸳鸯。

  痴心一片天成就,双宿双飞愿竟偿。

临别依依拭泪痕,情深转觉更无言。

  泥金帖报平安字,亲算归期早倚门。

多烦青鸟寄邮筒,无限相思一纸中。

  今日相思应较可,祝归莫遇石尤风。

怕开行箧怯深宵,泪雨分明在织绡。

  苦忆阿卿情意密,一灯风雨黯魂销。

译陈仲蘧 陈仲蘧是南海西樵乡人。家世代以儒业为生,父亲也是著名的生员,在乡里授徒,享有经学老师的声望,早早去世,母亲把他抚养成人。他天性聪敏,诵读经籍时一眼能看几行,专心勤奋读书,从不停止。十五岁时,在泮水采芹入学,显露出杰出的才华,人们都说陈家有后了。陈生仪表丰美、风度洒脱,像玉树临风,因此有美男子的声誉。后来他到舅父家求学,东邻有王孝廉的女儿,名娴,字绣君,年纪已经到了破瓜之年,聪颖异常,识字知书,女红又精妙绝伦;圆润的姿态胜过月亮,润泽的面容使鲜花羞惭,体态柔美、神韵出众,简直无与伦比。她偶然见到仲蘧便心生爱慕,仲蘧也偶然看见她,惊叹她的艳丽,认为她简直不亚于天上的仙女。两人心意相许,偶然相逢便情意深厚,出入之间都用眼神挑逗、用眉目传情。舅父家和女子家只隔一堵墙,屋后有一个小园,竹石花木的景致都很优美;葡萄架后面就是女子的闺房。葡萄架旁的山石平坦,盘曲折转可以登上去,从下面窥视女子的房间,近在咫尺,夜间灯火也隐约可见。过了很久,仲蘧察知她独居无伴,便私下打听进入她房间的路径,终于翻墙同她结成好事。他们指青山发誓,指白水结盟,愿生生世世做夫妻,彼此永不相负。这样过了半年。到了秋天,仲蘧将要赴科场,便同女子告别,约定考试结束后立即派媒人前来求聘。考场撤除、榜单公布后,陈生考取了高名次。到了舅父家,他请托媒人前去说婚事,以为对方大概不会不答应。女子的母亲一向嫌弃仲蘧贫穷,认为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恐怕会被别人嘲笑。当时女子的父亲在外州任司铎,距离还很远,于是借口父亲外出,委婉地拒绝了这门亲事。仲蘧认为这次不过是参加乡试、取得鹿鸣宴资格,还不足以打动对方,等明年春天高中之后,一定没有不成功的道理。住在舅父家时,仲蘧颇能找到空隙同女子来往。女子因为好事多磨,早晚哭泣,连枕套都哭湿了。仲蘧百般抚慰她,女子说:“事情如果不能成功,我就用死来完成这段情缘,决不再嫁给别姓的人。你等着看将来吧,我一定会葬身清流之中。玉可以破碎,却不能使它的白色变黑;竹子可以烧毁,却不能消灭它的气节,这就是我的一贯志向。我这样报答你,你要好好保重千金之躯,不要因为我而挂念。”仲蘧更加悲痛,不能自胜,说:“我们两人,在天上愿做比翼鸟,在地上愿做连理枝;天长地久,永远不分离,即使石头腐烂、大海枯竭,这份心意也不改变。如果违背这个盟誓,愿神明降罚!”几个月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家中催促回家的书信到了。临行时,他和女子割破手臂发誓,把流出的血滴入酒杯,各自饮下一半,然后流着泪告别。回去以后,他立即催促办理公车进京。第二年果然在南宫考试中式,便写信告诉女子,并赠给她五首绝句:朝夕忍受离别之情,反复权衡;这一生只羡慕能做一对鸳鸯。一片痴心终于感动上天,成全了双宿双飞的愿望。临别时依依不舍地擦拭泪痕,情意越深,反而觉得再也无话可说。用泥金帖报来平安的消息,亲自算好归期,早早倚门等待。劳烦青鸟把书信送来,无限相思都写在这一张纸中。今天相思之情应该稍稍可以排解了,祝你归来时不要遇到石尤风。害怕在深夜打开出行的箱子,泪水像雨一样清楚地落在织绡上。苦苦思念阿卿情意深厚,一盏灯在风雨中昏暗,魂魄也为之消散。

缥缈香闺何处寻,此身如在碧云深。

  要知感极翻无梦,夜夜寒衾不见君。

  仲因伴侣相留,流连京邸,未得早着归鞭,迨及旋里,而女已春风有主矣。先是女父在广文任时,与一友席上偶谈,遂及婚事,杯酒之间,遽成姻娅。告假言旋,为女治奁具。女既知消息,怨怅万分,又不敢明言于母氏之前,宛转思维,计无所出。以仲之前盟,万不可负,遂不告父母,忿然独出,掷身江中。女家觅其尸,竟不可得。仲既归,悉此噩耗,痛不欲生,自撰诔文,临江往祭,哭声悲恸,哀感路人。立誓终身不再娶,而不知女固未死也。

  初女孑身出外,莫辨路之远近,自思与其死于山谷岩洞,为虎狼所残食,不如死于水。矢志沈渊,以从湘灵于地下。其家距大江本止数百武,为东道舟揖之通津。女易服以行,上下崭新,甫欲着履,忽闻母呼,急趋而出,至是乃易新者,而置旧履于江边,耸身一跃,竟入中流,波浪湍急,任其所之。忽与一舟相撞,舟子亟停棹。星月朦胧中,视之,其物甚巨。坐舟人急命援之起,谓观其状,必人无疑,或失足沈水者,若幸而得生,造福无量。顾尸挂于舟,久之不动,舟人得尽力拽之上。燃烛谛视,乃一女子也,装束华丽,似非小家。候其鼻,尚有微息,如法灌救,始苏。星眸微启,讶曰:“此何处也?殆阴府欤?”

  坐舟人亦系陈姓,籍隶高州,以甲榜为主事,久在都门,近以乞假言旋,特偕眷属,将诣穗垣,故取道经此。时陈之妻女,皆环而相瞩,因告女以出水更生,女忽泣然,曰:“君欲其生,我欲其死,非受恩而不知感也;胸膈间事,猝难掬示。”陈奇其言,备诘其故,女缕述父母悔婚,愿守一以终,非死不足以保身。陈问以聘者何人?女以仲蘧对。陈曰:“此生与我子乡会同年也,今同在词林。俟我至都,当为汝斡旋此好事,必使乐昌之镜仍圆,延津之剑终合,以弥此世间大憾事耳。”女欲起身致谢,足弱遽仆,陈妻因令婢媪进以薄糜,神气始复。引之至内舱,启笥出衣令易,女遂拜陈为义父。逾数月,从陈北上。

  仲自女丧后,不复作功名想,绳床纸帐,经卷炉香,为自行忏悔地。有来说姻事者,则严绝之,谓如是永绝风流,庶足报女泉下贞魂于万一耳。顾陈母日冀子之显荣,抱孙之念犹浅,得官之望甚切,促其至京供职。仲不得已,遂行。日惟杜门却扫,以书史自娱,或独乘骡车,遨游于园林寺观间。

  一日偶诣妙严寺,既至佛殿参拜,僧院钟楼,游历殆遍。继至洒兰精舍,则方作佛事,法鼓云铙,颇为热闹。瞥见别室,有妇女在内,中一淡妆素服者,艳绝人寰,而其容殊相稔熟。细思之,丰姿态度,宛然似女。方徘徊凝伫际,仆从喧传客至,仲不能久立,遂惘然而归,深悔未询僧人,作佛事者是何宦室也?

  翌日正拟再往,而折简来招者至矣。视之,则高州陈也。仲以父执礼见,陈曰:“庭中芍药盛开,皆丰台种也,红紫烂漫,殊堪悦目。顾中有金带围,想产自扬州,要自奇事,亦系吉征。特邀君来赏玩,且请赋诗以张之。”仲曰:“侄自悼亡后,潘令魂销,荀郎肠断,无复有生人乐事,安有心情看花觅句哉?”陈曰:“闻君尚未婚,安得赋悼亡乎?是亦世间奇闻。”仲不觉赧然,两颊为赤,曰:“此侄生平缺憾事,不敢陈于长者之前。然自问此生已矣。”陈曰:“是何言欤?太夫人守节抚孤,含辛茹苦,方得此时成立;今方冀延嗣续,崇禄养,以张大门楣,乃徒为儿女私情,甘自废弃,此岂读书明礼者所出哉?窃为君所不取也。仆有螟岭女,美而贞慧,堪为君配,且可为君弥此缺憾。”仲不胜局促,难以措一语,然犹以母氏为辞。陈出箧中书示之,则母氏允婚手笔也,遂不复言。筮吉成亲,洞房却扇之夕,红巾既揭,于明灯下端视之,则固女也。不禁悲感相并,惊喜交集,曰:“卿固未死,尚在人间耶?”女亦泣曰:“妾固践言,郎何忘义?由此观之,世间男子之心固不如女子也!”嗣后伉俪甚相得,仲亦官至少司马云。

〖注:■⑴,度+攴,音杜,闭也,塞也。■⑵,艹+泣。(无读音)■⑶,糹+蔡,音蔡,綷■⑶,纨素声。■⑷,月+反,音畔,肉也。■⑸,艹+縻,mí。■⑹,糭米改木,zōng。■⑺,扌+弃,孚袁切,与翻同。■⑻,广内婪,音摩。■⑼,氵+虢,huā,音砉,与湱同,水声。■⑽,米+追,音追,粉饵也。■⑾,衤+答。(无读音)■⑿,辶+翟,音剔,跃也,与趯同。■⒀,王+妥。(字典无字)■⒁,牜+孛,bó。■⒂,豆+双,音双。■⒃,上般下黑,pán,音盘。〗

湘烟小录 清 陈裴之 辑

译那幽远朦胧的香闺在哪里寻找?我的身子仿佛置身碧云深处。要知道感情深到极点,反而连梦也做不成;夜夜对着寒冷的被子,都见不到你。仲蘧因为朋友挽留,在京城逗留,没能早早策马归来;等到返回家乡时,女子已经嫁给了别人。此前女子的父亲任广文时,曾在一次朋友宴席上偶然谈到婚事,于是谈着谈着便定下了亲事。女子父亲请假说要回乡,实际上是为女儿置办嫁妆。女子得知消息后,万分怨恨惆怅,却又不敢在母亲面前明说,婉转思量,始终想不出办法。想到同仲蘧从前的盟誓,绝不能背负这份情义,于是不告诉父母,愤然独自出门,投身江中。女家寻找她的尸体,竟然没有找到。仲蘧回来后,得知这个噩耗,痛苦得不想活下去,亲自撰写诔文,到江边祭奠,哭声悲恸,连路人也为之哀伤。他发誓终身不再娶,却不知道女子其实并没有死。起初,女子独自出门,无法辨认路程远近。她心想,与其死在山谷岩洞里,被虎狼残食,不如死在水中。于是立志沉入深渊,到地下去追随湘灵。她家距离大江不过数百步,那里是东来西往船只通行的渡口。女子换了衣服出门,上下衣装都是崭新的,刚要穿鞋,忽然听见母亲呼唤,便急忙跑了出去;到了江边,才换上新鞋,把旧鞋放在岸边,纵身一跃,竟投入江心。江水波涛湍急,任凭水流把她冲向哪里。忽然她撞上一条船,船夫急忙停桨。在朦胧的星月光中看去,只见水中之物十分巨大。船上的人急忙命人把它救起来,说看它的形状一定是人,或许是失足落水者;如果侥幸救活,功德无量。只是尸体挂在船边,长久不动,船夫们便竭力把她拽了上来。点燃蜡烛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女子,装束华丽,似乎不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探她的鼻息,尚有微弱气息,按救治方法灌救,才苏醒过来。她微微睁开星眸,惊讶地说:“这是哪里?难道是阴间吗?” 船上的人也姓陈,籍贯隶属高州,凭甲榜进士身份任主事,长期在京城任职,近来因请假还乡,特意带着家眷前往穗垣,所以取道经过这里。当时陈某的妻子和女儿都围在旁边注视,于是把女子从水中获救、重新活过来的事告诉她。女子忽然哭泣着说:“您希望我活下来,我却只想死,并不是受了恩惠却不知道感激;只是胸中的事情,突然很难说出来。”陈某觉得她的话奇怪,详细追问缘故。女子一一说明,父母反悔婚约,她愿意守节终身,若不死就无法保全自身。陈某问她聘定的人是谁,女子回答说是仲蘧。陈某说:“这个人和我儿子是乡试、会试同年,如今都在词林。等我到了京城,一定替你斡旋这门婚事,必定让乐昌之镜重新团圆、延津之剑最终相合,以弥补这世间一大憾事。”女子想起身道谢,因双脚无力突然跌倒。陈妻于是命婢女和老妇送来稀粥,女子的精神气力才恢复。陈妻把她领到内舱,打开箱子取出衣服让她更换,女子于是拜陈某为义父。过了几个月,她跟随陈某北上。仲蘧自从女子死后,便不再有求取功名的念头。他以绳床纸帐、经书和炉香作为自我忏悔之地。有人来替他说亲,他就严厉拒绝,说这样永远断绝风流之事,也许才能稍稍报答女子地下的贞魂。可是陈母天天盼望儿子显达荣贵,抱孙子的念头还很强烈,求得官职的愿望十分迫切,催促他到京城任职。仲蘧不得已,只好动身。他每天只是关门谢客,借读书、读史自娱;有时独自乘骡车,在园林寺观之间游览。一天,他偶然到妙严寺去。到了佛殿参拜之后,僧院、钟楼几乎都游览遍了。随后到了洒兰精舍,那里正在举行佛事,法鼓和云铙齐鸣,十分热闹。他一眼看见另一间屋子里有几个妇女,其中一个淡妆素服的女子,艳丽绝世,而容貌又觉得格外熟悉。他仔细思量她的风姿神态,宛然像那女子。正徘徊凝望时,仆从喧哗传报有客人到了,仲蘧不能久留,只得惘然回去,深深后悔没有询问僧人,参加佛事的究竟是哪一家的女眷。第二天,他正打算再去,恰好有一封简帖来邀请他。打开一看,原来是高州陈某。仲蘧按父辈之礼拜见他。陈某说:“庭院里的芍药开得正盛,都是丰台的品种,红紫灿烂,十分赏心悦目。其中有一种金带围,我想是产自扬州,实在是奇异之物,也是一种吉祥征兆。特意邀请你来观赏,也请你作诗来为它增色。”仲蘧说:“侄儿自从悼念亡妻以来,像潘令那样魂销,像荀郎那样肠断,再也没有活人的欢乐,哪里还有心情赏花寻句呢?”陈某说:“听说你还没有结婚,怎么会作悼亡诗?这也是世间奇闻。”仲蘧不觉羞惭,两颊通红,说:“这是侄儿一生的缺憾,不敢在长辈面前陈说。不过我自己认为,这一生已经完了。”陈某说:“这是什么话?太夫人守节抚养孤儿,含辛茹苦,才使你有今天的成就;如今正盼望你延续后代、增加俸禄奉养老人、光大门楣,你却只为儿女私情甘愿自我废弃,这难道是读书明礼的人说得出、做得到的吗?我私下认为你这样做不可取。我有一个妾室女儿,美丽而贞慧,可以与你匹配,也可以替你弥补这项缺憾。”仲蘧局促不安,难以说出一句话,但仍拿母亲作为推辞。陈某从箱子里取出书信给他看,原来是他母亲亲笔写的同意婚事的信,于是他不再说什么。择得吉日成亲,在新婚之夜撤下扇子、揭开红巾后,借着明亮的灯光仔细端详,原来果然就是那女子。他不禁悲伤、感动、惊讶、欢喜交织在一起,说:“你原来没有死,还在人世吗?”女子也哭着说:“我本来确实践行了自己的誓言,郎君为什么忘了情义?由此看来,世间男子的心终究不如女子啊!”此后夫妻二人十分恩爱,仲蘧后来官至少司马。注:■⑴,“度”加“攴”,音杜,意为关闭、堵塞。■⑵,“艹”加“泣”,无读音。■⑶,“糹”加“蔡”,音蔡,指“綷■⑶”,纨素摩擦的声音。■⑷,“月”加“反”,音畔,指肉。■⑸,“艹”加“縻”,读mí。■⑹,“糭”的米旁改为木旁,读zōng。■⑺,“扌”加“弃”,读孚袁切,和“翻”相同。■⑻,“广”内有“婪”,音摩。■⑼,“氵”加“虢”,读huā,音砉,和“湱”相同,指水声。■⑽,“米”加“追”,音追,指粉制的饵食。■⑾,“衤”加“答”,无读音。■⑿,“辶”加“翟”,音剔,意为跳跃,和“趯”相同。■⒀,“王”加“妥”,字典中没有此字。■⒁,“牜”加“孛”,读bó。■⑸,“豆”加“双”,音双。■⑹,上部为“般”、下部为“黑”,读pán,音盘。《湘烟小录》,清代陈裴之辑录。

余曩时曾于友人处,得见钱唐陈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钞本一种。爱不忍释,亟向假归,手录展玩。迨乙酉冬,武林假旋,适疁城广平明经寓申,晨夕过从,纵谈艺事。偶及《忆语》一书,以未窥全豹为憾。越日,明经手出一编见示,题曰《湘烟小录》。亟读之,盖即向所手录之《忆语》在焉。此外,尚有《梦玉词》百余阕,并诸名流题辞。证诸原序,《湘烟小录》其总名也。神往十年,愿偿一旦,快何如之。因念原板早毁,势将湮没,戴祝三大令亦酷嗜此书,乃相与筹资重付手民。书既成,细加校对,悉与原板无异。至欲论作者情文之妙,题辞具在,先得我心,可不复赘。时光绪十二年丙戌仲夏海上王维鋆既堂氏志于月圆人寿室。

序

  《湘烟小录》者,陈孟楷司马悼其亡姬紫湘,荟其堂上家人所撰诔传哀词,同人所制题咏,洎司马自着《香畹楼忆语》,并旧作《梦玉词》,辑为一编。阮芸台宫保,取明凌忠介公所辑《湘烟录》之意为题今名。红潇吊影,紫玉成烟,奁史金荃,未容擅美。余识司马久矣。居忠孝心,行仁义事,深以其奉檄致亲,未得一第为恨。然审自筮仕以来,南城节使,彭城都转,诸公激扬叹赏,超伦轶群。且阁部孙寄圃先生,有“国士无双”之目。河帅黎襄勤公,有“天下奇才”之誉。飞章交荐,屡荷特知。当代柱臣,不妄期许。顾皆倾心契重若此。司马之立身行政,不于此可见哉。

  是编为追悼紫姬而作。夫姬以闺中弱质,病不永年。乃其贤孝淑慎,人不间于重闱大妇之言。翰墨咏歌,斐满吴会。身后之名,直轶诸朝云络秀而上。苟非至性至情凝结感动,亦断不能享此文勋,独有千古。昔琴牧子谓:“非董宛君之奇女,不足以匹冒辟疆之奇男。”今以余观孟楷紫湘之事,遇奇而法,事正而葩,郑重分明,风概既远轶冒董。即就《香畹楼忆语》,与《梦玉词》笔墨而论,尤非雉皋所及。按《湘烟录》原序,所谓“只字艳千载,单峡网四部,按之有声,拂之有香”者,精冶凄艳,庶几匹之。宫保巨眼,题品独真。世既有艺苑之张华,余又何辞为喤引之聱叟乎。若如入琼逸客,赞叹曼翁杂记,谓:“须用冷金笺,画乌丝阑,写《洛神赋》小楷,装以云鸾缥带,贮以蛟龙箧中,熏以沉水迷迭。于风清月白,红豆花开看之。”余谓移品斯编,庶不亵彼俊语。质诸宫保,当亦以为知言也。道光甲申七月秋药老人马履泰书。

广平居士以梅垞生新谱影梅庵传奇,乞云公子题词,俾纾折玉之感。公子读之,益增凄恨。时距紫妹之仙去者十日矣。闰湘请于公子曰:“影梅庵忆语,世艳称之。然以公子之才品远过参军,紫妹之贤孝迹逾小宛。且此段因缘,作合之奇,名分之正,堂上之慈,夫人之惠,皆千古所罕有。前日读君家大人慈训有曰:‘惜身心而报以笔墨,俾与朝云茜桃并传。’公子其有意乎?”公子乃坐碧梧庭院,滴泪濡毫,文不加点,随时授余读之。情文相生,凄艳万状。犹记紫妹未字时,余尝与艳雪、翘云、韵秋、赠香、小燕诸人私语曰:“个侬吹气如兰,奉身如玉。除是侍香金童,甫能消受耳。”既见公子,争庆得人。饮饯之夕,芳菲满堂。皆曰:“十妹此行,何异登仙?挂钗拂袖,多有感羡泣下者。迨妹今夏归省,语及公子恩谊,辄嚬蹙曰:“薄命人惟恐消受不起。”呜呼!铭心刻骨之言,孰料为撒手离尘之谶哉!妹之病也,姊姊姨姨,曾被赒恤者,皆愿以百身赎之。于其逝也,相向而哭皆失声。况以公子怜香惜玉,情之所钟,其缠绵激楚,自有大难为怀者。然自有此作,紫妹既在所必传。村拙如闰湘辈,亦得厕名简末。此如淮南拔宅,鸡犬皆仙。公子之心尽矣,紫妹之灵慰矣。题曰《香畹楼忆语》,仍影梅庵例也。世有牙旷,谱入宫商,乌纱锢鬓,登场学步之时。吾不知此后赚人清泪,又将几许尔!甲申七月扶风闰湘居士挥泪谨书。

译我从前曾在友人那里见到钱唐陈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的一种抄本,喜爱得舍不得放下,急忙借回家,亲手抄录下来反复赏玩。到了乙酉年冬天,我从武林借居归来,正好疁城广平明经寓居申地,我们早晚往来,纵谈文艺之事。偶然谈到《忆语》一书,我以没有看到全书为遗憾。第二天,明经亲手拿出一册给我看,题名为《湘烟小录》。我急忙读它,原来正是先前我亲手抄录的《忆语》在其中。此外,还有《梦玉词》一百多阕以及各位名流的题辞。根据原序可知,《湘烟小录》是全书的总名。我神往了十年,愿望一旦得到满足,畅快又怎么能说尽呢?于是想到原版早已毁坏,势必湮没,戴祝三大令也非常喜爱此书,于是我们共同筹集资金,请刻工重刻。书刻成后,又仔细校对,完全和原版没有差别。至于要评论作者情感和文章的精妙之处,题辞都已经具备,早已说中了我的心意,也就不再赘述了。光绪十二年丙戌仲夏,海上王维鋆既堂氏记于月圆人寿室。序 《湘烟小录》这部书,是陈孟楷司马悼念亡妾紫湘,把堂上家人所作的诔文、传记和哀词、同道所作的题咏,以及司马自己撰写的《香畹楼忆语》和旧作《梦玉词》汇辑成一编。阮芸台宫保取明代凌忠介公所辑《湘烟录》的意思,作为今天这部书的书名。我曾经认识司马很久了。他居心忠孝,行事仁义,深以奉檄迎养双亲而未能考中一第为遗憾。然而仔细考察他自从出仕以来,南城节使、彭城都转等诸位大人都激励赞赏他,说他超越同辈、出类拔萃。阁部孙寄圃先生还以“国士无双”称许他;河帅黎襄勤公称誉他为“天下奇才”。荐举他的奏章纷纷而来,他多次承蒙特别赏识。当代的柱国之臣,不会轻率地期待和称许一个人。既然诸公都如此倾心相交、郑重推重,司马立身处世、处理政务的才能,难道不正可以从这里看出吗?这部书是为追悼紫姬而作的。紫姬以闺中柔弱女子的身份,因病没有活到长寿;可是她贤良、孝顺、温柔、谨慎,众人都无法对她提出任何非议。她的文章、书法和诗歌,灿然充满吴会之地。她死后的名声,直直超过朝云、络秀等人而更在其上。若不是最深厚的性情凝聚并感动人心,也绝不可能享有这种文章功业,独自流传千古。从前琴牧子说:“若不是董宛君这样的奇女子,就不足以匹配冒辟疆这样的奇男子。”如今依我看孟楷与紫湘的事情,遭遇奇特而合乎礼法,事情正当而文采斐然,郑重明白,风采气概已经远远超过冒辟疆和董小宛。即使只就《香畹楼忆语》和《梦玉词》的笔墨而言,也尤其不是雉皋所能相比的。考察《湘烟录》原序,其中所说“只字艳千载,单峡网四部,按之有声,拂之有香”,那种精美、凄艳,差不多可以用来比拟本书。宫保的眼光高明,题评尤其真实。世间既然已经有艺苑中的张华,我又何必辞让,做一个发出怪声的聱叟呢?至于《入琼逸客》赞叹《曼翁杂记》所说:“必须用冷金笺,画上乌丝栏,用小楷写《洛神赋》,用云鸾缥带装订,收藏在蛟龙箱中,再用沉水香和迷迭香熏它。等到风清月白、红豆花开时拿出来观赏。” 我认为,把这些赞语移来品评这部书,大概不算亵渎那些俊美的言辞。拿去请教宫保,他也一定会认为这是有见识的话。道光甲申七月,秋药老人马履泰书。广平居士请梅垞生为新编的《影梅庵传奇》作谱,向云公子请求题词,以此舒解失去玉人的感伤。公子读后,悲痛更加深重。当时距离紫妹仙逝才十天。闰湘向公子请求说:“《影梅庵忆语》受到世人艳称。然而以公子的才华品格远远超过冒参军,紫妹的贤孝也超过小宛;况且这段姻缘,撮合之奇特、名分之正当、堂上长辈的慈爱、夫人的恩惠,都是千古少有的。前些日子读到令尊大人的慈训,其中说:‘爱惜身心,以笔墨报答,使她能和朝云、茜桃一同流传。’公子难道没有这个意思吗?”公子于是坐在碧梧庭院中,滴泪濡湿笔尖,文章一挥而就,随写随交给我阅读。情感和文辞相互生发,凄艳到了各种情状。我还记得紫妹未出嫁时,我曾和艳雪、翘云、韵秋、赠香、小燕等人私下说:“这个姑娘气息如兰,身体如玉;除非是侍香金童,才承受得起她。”后来见到公子,大家争相庆贺她找到了好归宿。饮酒饯行的晚上,满堂都是芳香。大家都说:“十妹这次出嫁,和登仙有什么不同?她插钗拂袖,有许多人感动羡慕得流下眼泪。等到妹妹今年夏天回家省亲,说起公子的恩情,常常皱眉说:‘薄命之人,只怕承受不起这样的福分。’” 唉!这些铭心刻骨的话,谁能料到竟成了撒手离开尘世的预言呢?妹妹生病时,姐姐妹妹和姨母们,以及曾受过她周济的人,都愿意用百条性命来替她赎罪。她去世时,彼此相对痛哭,连声音都哭哑了。何况公子怜香惜玉,感情全都倾注在她身上,那种缠绵激切的悲痛,自然有难以排遣的苦怀。可是有了这部作品,紫妹已经必定能够流传后世。像闰湘我们这样粗俗拙劣的人,也能把姓名列在书末。这就像淮南王拔起宅院升天,连鸡犬也一起成仙。公子的心意尽到了,紫妹的英灵也得到安慰了。题名为《香畹楼忆语》,仍然沿用《影梅庵忆语》的旧例。世上若有牙旷这样的知音,把它谱入宫调商调;等到戴着乌纱、鬓发斑白的人登台学步时,我不知道这部书以后还要骗取多少人的清泪!甲申七月,扶风闰湘居士含泪谨书。

余家同怀十人,惟紫妹最幼最美最才最贤。而难得者为最孝。其居我生母之丧也,哀毁骨立。徒以老父在堂,未即身殉。嫡母既抚如所生,妹亦曲尽恭顺。惟于背镫倚枕,感念亡亲,泪渍衾裯,历数年如一日也。余闻其将有所适,归叩其详。妹曰:“云公子人品学问,有目共赏,毋俟鄙言。闻其传家孝友,天性过人,此尤妹所评坪心动者耳。”余曰:“门高族大,契拾良难。以吾妹淑性处之,自无不宜家宜室。惟是同母手足,目前仅我两人。一旦睽离,深萦我念。今与妹约,别后如不暇搦管,觅一花一草寄我,即可知妹近状矣。”妹颔之。画揖渡江,积旬伻返。发函伸纸,峡蝶双飞,弄翠眠香,栩栩欲活,灵心飞动,喜可知已。今夏归省养疴,欢然握手。备述堂上之慈,夫人之贤。并闻雅娘龙媪云:“此来举室送行,潜然出涕,馈问之使,不绝于道。”余方欣感交集,以为吾妹之贤孝,既有以上契亲心,虽金枪马麦,定业难逃,然人定胜天,造化或容默挽耳。不虞昙花现影,落叶归根。遹折连枝,使人痛绝。夫就妹生平论之,蕙心纨质,燕寝承欢,月满花芳,玉郎专宠。家山重到,骨月全逢。既亲二老之颜,复告生身之墓。薤露素车之吊,备极哀荣;梨云繐帐之悲,靡间存殁。无毫发之遗憾,无父母之贻罹。兰缘既尽,撒手以去也固宜。惟闻父母告余云:“公子以老亲在上,力抑哀情,然浃旬以来,惟见以眼泪洗面。”逝者如斯,生者如之何!垂垂鹤发,感激涕零。呜呼!吾妹纵脱爱缘,鉴此芳情,亦当似玉箫再世矣。余多愁善病,蕉萃中年。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一灯如豆,三复斯编。感公子之情多,惜佳人之命薄。幽窗冷雨,扑笔泫然。甲申巧月太原瑞兰雪涕拜题。

紫湘诔

  紫湘,秣陵王氏女,年十九,归余子裴之为侧室。婉嬺淑慎,门无闲言,道光甲申七月四日,以疾卒。其生平言行,既见于余室人所为小传矣。余悯其有柔嘉之德而早逝也,为此诔以哀之。颐道居士记。

  呜呼紫湘!秉德淳贞。淮水之秀,钟山之英,嘒彼小星,以事君子。大妇心怡,高堂色喜。吾家族大,食指逾千。同声称媺,惟尔之贤。重亲致欢,善承色笑。侍膳问安,惟尔之孝。佐馂调药,以事小君。夙兴夜寐,惟尔之勤。言罔愆礼,行知饰性。无违夫子,惟尔之敬。姬侍备此,令德克宣。允宜获福,奚不永年?翦纸招魂,采蘅设祭。我作此辞,潸焉出涕。

紫姬哀词(并序)钱塘汪端(允庄)

  紫姬碧玉韶颜,绿珠慧性。家近青杨之巷,门临白鹭之洲。姊妹十人,姬其季也。画遍十眉,旧名花蕊,绾来双髻,小字桃根,其归我朗玉夫子也。春江打桨,官阁飘镫,璧月凝辉,前身定呼。明月琼花照影,几生修到梅花?姬复性厌铅华,夙耽词翰,兰羞佐馂,燕寝怡颜,椒颂流馨,鸾台浴德,颖川之门,无歧誉焉。客冬,余卧病殊剧,姬伫苦哺糜,含辛调药,中宵结带,竟月罢妆。余疾既瘳,姬颜始解。呜呼贤矣!岂知瑶华萎雨,琼屑销尘,扶病归省,卒于母氏。萱帏雪涕,兰阁招魂,羗渺渺兮予怀,伫珊珊之入梦。瑶情玉色,谁撰馆陶仙子之铭?霞袂云軿,待续宝懿夫人之传。诗成八律,泪绠千丝。

  泪洒西风黯碧纱,钿蝉零落吊明霞。

  云中紫凤长离鸟,池上夭桃薄命花。

  夜月空林呼妙子,晓钟残梦见瑶华。

  疏星三五光初掩,愁看银河络角斜。(华谭妾石瑶华,殁后见形如平生。出《抱朴子》)

蕊结同心九畹芬,渡江桃叶美人云。

  画眉菱镜花双笑,记曲珠帘月二分。

  篆玉鸳鸯犹剩字,泥金蛱蝶尚留裙。

  早梅官阁经行处,莲屟苍苔印碧纹。

月照香婴画阁虚,谢娘新咏丽芙蕖。

  枣花帘箔调鹦鹉,芸叶窗纱避蠹鱼。

  红衲道人工写韵,白云仙子最知书。

  兰膏翠羽留遗迹,奁艳重翻恨有余。(《妇人集》:陆姬孟珠号红衲道.人。何白云,史忠妾。奁艳,董小宛辑。)

寒闺侍疾夜迟眠,药裹劳君细意煎。

  彩胜倦簪挑菜节,罗屏静掩试灯天。

  解歌芳草朝云慧,洁奉兰羞络秀贤。

  犹记江城砧杵动,春纤叠雪擘吴绵。(太夫人及余夫妇御寒襦褐,频年皆姬手制。)

琼肌病怯杏罗轻,眉翠颦多画未成。

  虚幌药烟愁拥髻,小窗花影罢吹笙。

  金猊火冷香慵炷,玉马风驰梦易惊。

  惆怅红冰凝别泪,满天梅雨阖闾城。

皂荚桥边问故家,晚乌啼断六朝花。

  女墙静夜潮初上,水榭新凉月正华。

  衔到玉鱼愁豆蔻,拨残金凤怨琵琶。

  退红衫子空裁制,白蝶飞灰散晓霞。

新月蛾眉忆晚妆,凄风繐帐泣归航。

  哀蝉落叶秋如水,早雁明河夜渐凉。

  锦瑟惊弦怀梦草,玉箫旧约返生香。

  画帘微雨黄昏后,谁念檀奴鬓欲霜。

译我们家同胞姐妹十人,只有紫妹最年幼、最美丽、最有才华、最贤德;其中最难得的,是她最孝顺。她居母亲丧时,悲哀过度,瘦得只剩骨头。只是因为老父亲还在堂上,她没有立即以身殉母。嫡母既然像抚养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她,妹妹也竭尽恭敬顺从。她常常背灯倚枕,思念亡母,眼泪浸湿被褥,几年如一日。我听说她将要出嫁,便回去询问详情。妹妹说:“云公子的品德和学问,人人都赞赏,不必等我这浅陋之言;听说他传承家风,孝顺友爱,天性超过常人,这更是最使我心中倾慕的地方。”我说:“门第高、家族大,能找到相投的婚配实在很难;凭我妹妹的美好品性,嫁过去自然没有不合宜的。只是我们同母的姐妹,如今只有我们两人,一旦分别,我会深深牵挂你。现在和你约定,分别后如果没有时间提笔,就找一朵花、一株草寄给我,我便可以知道你近来的情况。”妹妹点头答应。她画船渡江,过了十多天便有人送信回来。拆开信展开纸张,只见两只峡蝶翩翩飞舞,嬉弄翠色、伏在香气中,栩栩如生,仿佛要活过来;她的灵心才情跃然纸上,欢喜之情也可以想见了。今年夏天她回家省亲养病,我们欢然握手。她详细说起堂上长辈的慈爱、夫人的贤德,又听龙媪家的雅娘说:“这次全家为她送行,暗中都流下眼泪;前来馈赠慰问的使者,路上一直没有断绝。” 我正为欣喜和感动交集,认为我妹妹的贤孝既然已经得到亲长的认可,即使有金枪马麦这样的宿命、注定难逃的业缘,人定也能胜天,造化或许还容许暗中挽回。不料昙花般的身影转瞬即逝,落叶终于归根;忽然折断连理枝,使人痛苦到极点。若就妹妹一生来评论,她有蕙草般的慧心、纨素般的品质,在燕寝中承受宠爱,月圆花芳之时成为玉郎专宠;又重新回到故乡山川,和骨肉亲人全部相逢,既亲见两位老人的容颜,又到生母墓前报告消息。送葬时薤露、素车的哀吊,极尽哀荣;梨花如云、繐帐低垂的悲痛,无论生者死者都没有遗漏。她没有丝毫遗憾,也没有给父母留下祸患。兰花般的姻缘既然已经尽了,她撒手离去也确实合乎命数。只是听她父母告诉我:“公子因为上有老亲,竭力压抑悲痛的感情;然而十多天以来,只看见他以眼泪洗脸。”逝者已经如此,生者又能怎么办呢?老人白发渐多,也感动得流下眼泪。唉!妹妹即使摆脱了爱情的牵累,看到这份美好的感情,也应当像玉箫一样转世再生了。我多愁而且多病,中年已经憔悴。既为逝者悲痛,也不免想到自己。一盏灯如豆,反复读了这部书三遍。感叹公子的深情,怜惜佳人的薄命。在幽暗的窗前,冷雨敲打着笔,我流泪写下这些话。甲申巧月,太原瑞兰含泪拜题。紫湘诔 紫湘是秣陵王氏的女儿,十九岁时嫁给我子裴之,作为侧室。她温婉柔顺、贤淑谨慎,家中没有非议之言;道光甲申七月四日,因病去世。她平生的言行,已经见于我妻室所作的小传中。我怜惜她具有柔美善良的品德却早早去世,因此作这篇诔文来哀悼她。颐道居士记。唉,紫湘啊!你秉持着淳厚贞洁的品德。淮水的秀美、钟山的英华,像明亮的小星一样,来侍奉君子。大妇心中喜悦,高堂长辈面露欢色。我家族人众多,养活的家口超过千人,大家异口同声称赞美好,只有你的贤德最为突出。你使双亲欢喜,善于承接他们的脸色和欢笑;侍奉饮食、问候安否,只有你的孝心最为可贵。你帮助准备残羹、调制药物,侍奉主母;早起晚睡,只有你最勤劳。言语没有违背礼法,行为懂得修饰品性;不违背丈夫的意旨,只有你的恭敬最为突出。妾侍之中具备这些品德的,只有你,完美的德行得以彰显。你本来应当获得福报,为什么竟不能长寿?剪纸招魂,采蘅草设祭。我作下这篇辞章,不禁潸然泪下。紫姬哀词(并序)钱塘汪端(允庄) 紫姬有碧玉般的美貌,绿珠般的慧性。家住青杨巷附近,门临白鹭洲。姐妹十人,姬是最小的一个。她眉间如画,旧日就有花蕊般的名声;梳成双髻,小名叫桃根;她嫁给了我的朗玉夫子。春江上划桨,官阁中灯影摇曳,明月凝聚清辉,仿佛前身早已注定相遇。明月和琼花照见她的身影,不知是修了几世才得到这样的梅花般人物?姬又天性厌恶铅华,早早沉迷诗词文章;她不愿以兰花般的美色只做佐食之事,却能使燕寝中的人心情愉悦;椒兰般的颂辞流布芳香,鸾台之中沐浴德泽。在颖川这样的门第中,没有人能对她有不同的赞誉。去年冬天,我的病很重,姬长久辛苦地喂我稀粥,含辛茹苦地调制药物,半夜还系带起身,整月不曾梳妆。我的病痊愈后,她的面容才重新舒展。唉,真是贤良啊!哪里知道美玉般的花朵会在雨中凋谢、琼玉般的花瓣会化入尘土;她扶病回家省亲,竟死在母亲家中。萱草帷幕下,母亲流泪;兰阁之中,招魂归来。啊,我的思念茫茫无尽,只盼她的身影姗姗入梦。她有瑶玉般的情怀、美玉般的容色,谁来为她撰写馆陶仙子的铭文?她穿着霞彩衣裳,乘着云车,还等待着有人续写宝懿夫人的传记。诗写成八首律诗,眼泪却如千丝万缕。西风中泪水洒落,碧纱显得黯淡;钿饰的蝉纷纷零落,哀悼那明艳的霞光。云中的紫凤和长离鸟,池上的早夭桃花和薄命花朵。夜月下空林中呼唤妙子,晓钟声里残梦中看见瑶华。稀疏的星星三三五五,光芒开始隐没;愁苦地看着银河横贯天空,斜斜地缠绕着角宿。华谭的妾石瑶华死后,显形如同生前,见《抱朴子》。花蕊结成同心,九畹兰花散发芬芳;渡江的桃叶,美丽如传说中的美人。对着菱花镜画眉,花容相对含笑;还记得当年帘下按曲,月光分成两片。鸳鸯形的玉石上还留着篆刻的字,泥金蝴蝶的裙子上还留着旧日痕迹。早梅曾经开放的官阁、经过的地方,莲花鞋踏过苍苔,留下碧色的纹痕。月光照着香婴,画阁空虚;谢娘新作的诗咏,像芙蕖一样美丽。枣花帘箔之间曾调教鹦鹉,芸叶窗纱下曾躲避蛀书的蠹鱼。红衲道士亲手写成诗韵,白云仙子最懂得读书。兰膏和翠羽还留下遗迹,妆奁中的艳事重新翻看,仍有无穷遗恨。《妇人集》说:陆姬孟珠号红衲道人;何白云是史忠的妾;《奁艳》是董小宛辑录的书。寒冷闺房中侍奉病人,夜深仍不能入睡;劳烦你亲自细心煎药。挑菜节时,懒得簪戴彩胜;试灯的日子,罗屏安静地掩着。她懂得唱《芳草》而有朝云般的慧性,洁净地奉上兰花般的食物,贤德如络秀。还记得江城中捣衣声响起,春日纤手叠起白雪般的吴绵。太夫人以及我和夫妇二人御寒的襦褐,多年来都是姬亲手缝制的。玉石般的肌肤因病而憔悴,轻薄的杏色罗衣相衬;眉色如翠,却因频频皱眉而未曾画成。空帷帐中弥漫着药烟,她愁苦地拥髻;小窗映着花影,已经停止吹笙。金猊炉中的火冷了,香也懒得再焚;玉马似的风奔驰而来,梦境容易被惊醒。惆怅中,红色的冰似乎凝结着离别的眼泪;满天梅雨笼罩着阖闾城。在皂荚桥边询问故居,傍晚的乌鸦啼声割断了六朝花影。女墙在静夜中无声,潮水刚刚上涨;水榭吹来新凉,月色正明丽。衔来玉鱼,愁对豆蔻花;拨弄残破的金凤钗,怨恨地对着琵琶。褪红色的衫子白白裁制出来;白蝴蝶似的飞灰散入晨霞。新月像蛾眉,忆起晚间梳妆;凄风吹过繐帐,哭泣着送别归航。悲哀的蝉声伴着落叶,秋天如水般清冷;早飞的大雁掠过明亮的银河,夜色渐渐转凉。锦瑟惊动琴弦,怀念梦中的芳草;玉箫承载旧日约定,盼望来生重新散发香气。黄昏之后,画帘外下着细雨;谁来怜念檀奴,鬓发将要斑白?

女坟湖冷殡宫遥,旧日妆楼锁寂寥。

  露砌碧苔吟蟋蟀,风廊翠竹网蟏蛸。

  秋云罗帕温香渍,明月琼杯艳影消。

  留得玉梅遗挂在,亭亭素质带愁描。(秋云罗帕见《丽情集》,明月杯见《神仙传》。)

同作   管筠(静初 )

  秦淮烟柳石城潮,问訉青溪第几桥。

  仙子鬓眉春黛染,美人衫袖落花娇。

  方期洛水霞长映,何事嵰山雪易消。

  惆怅罡风吹太急,一株玉树陨南朝。

金灯照夜月初圆,往事分明在眼前。

  香雪梅花晓妆阁,烟波桃叶渡江船。

  相看大妇怜中妇,岂料今年异去年。

  兰语缠绵桃骨瘦,忆来一度一澘然。

江上青山隔翠微,白门杨柳梦依稀。

  空怜听雨潇潇去,不见看花缓缓归。

  四载玉颜成永诀,全家珠泪惜分飞。

  夜阑帘外天如墨,愁绝篝镫制殓衣。

黯澹文窗韵字纱,归帆盼断曲江涯。

  虎山寻梦烟初暝,鹤市招魂月正华。

  暂寄玉棺吴苑寺,待营香冢宋营斜。

  茜桃坏土芳邻在,天竺峰前吊落花。

又   陈华娵(萼仙)

  我弟才华小凤皇,(余旧题《弟妇允庄明湖饮饯图》句)得君亦复似鸳鸯。香名谢氏乌衣巷,春色卢家白玉堂。

  一树琼花留艳影,满庭璧月照明妆。

  如何绝代婵娟子,零落嫣红陨晓霜?

消息传来掩泪听,落花如雨葬倾城。

  青山会见营新冢,翠水应知理旧盟。

  瑶瑟前尘悲晓梦,玉箫后约望来生。

  一编忆语从头读,香畹楼头碧汉横。

又   陈丽娵(苕仙 )

  杨柳南朝树,芙蓉北苑妆。

  衣裳雕玉佩,楼阁郁金堂。

  桃叶春波稳,琼花夜月凉。

  当年嫁张硕,亲见杜兰香。

隋苑通吴苑,频年数往还。

  含香吴寸趾,识曲谢双鬟。

  纤柳销春黛,夭桃瘦玉颜。

  可怜扶病去,凄绝汝南湾。

滴泪空如水,伤心欲问天。

  魂归残月影,梦短落花烟。

  鹦鹉三生石,鸳鸯两度船。

  玉箫情不断,应结再生缘。

译女坟湖水寒冷,殡宫遥远;往日的妆楼被锁住,只剩寂寥。露水浸湿的台阶上碧苔满布,蟋蟀吟叫;风吹过长廊翠竹,蛛网交织。秋云罗帕上还留着温暖的香气,明月琼杯中艳丽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只留下玉梅般的遗物悬挂在那里,亭亭的素洁姿质上还带着愁容描画。《丽情集》中有秋云罗帕,《神仙传》中有明月杯。同作:管筠(静初)。秦淮河烟笼柳色,石城潮水上涨;询问青溪,不知是第几座桥。仙子的鬓发眉毛染着春山般的黛色,美人的衫袖如落花般娇艳。正盼望洛水的霞光长久映照,为什么嵰山的白雪却容易消融?惆怅罡风吹得太急,一株玉树陨落在南朝。金灯照亮夜色,月亮刚刚圆满;往日的事情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晓妆阁前梅花如香雪,烟波中桃叶渡的船渡过江面。相互看着,大妇怜惜中妇;哪里料到今年竟与去年不同。兰花般的言语缠绵,桃花般的身骨消瘦;每回忆一次,便一次凄然落泪。江上青山隔着一层翠色远雾,白门杨柳只在梦中依稀可见。徒然怜惜她听着潇潇雨声离去,再也看不见她赏花后缓缓归来。四年之间,玉颜已成永诀;全家流下珍珠般的眼泪,哀惜她们从此分飞。夜深时帘外天空如墨,悲愁到了极点,只能在灯笼下缝制殓衣。文窗黯淡,绣有韵字的纱幕低垂;盼望归帆,望断曲江之涯。在虎山寻找梦中身影,烟霭刚刚昏暗;在鹤市招魂,月色正明丽。暂且把玉棺寄放在吴苑寺,等待在宋营斜营建香冢。茜桃埋葬之处的坏土旁仍有芳邻;在天竺峰前凭吊凋落的花朵。又作:陈华娵(萼仙)。我弟弟才华如小凤凰,曾有诗题在《弟妇允庄明湖饮饯图》上;能得到你,也同样像鸳鸯相配。香艳的名声如谢氏居于乌衣巷,春日的美色如卢家居于白玉堂。一树琼花留下艳丽的身影,满庭明月照着明艳的妆容。为什么绝代的美人,竟零落如嫣红花朵,陨落在清晨的霜中?噩耗传来,只能掩泪聆听;落花如雨,仿佛埋葬了倾城美人。青山一定会看见营建新的坟墓,翠水也应该知道修理旧日的盟约。瑶瑟勾起前尘,悲叹清晨的梦;玉箫寄托后世的约定,盼望来生相逢。从头读完这一册《忆语》,香畹楼上碧色的银河横贯天际。又作:陈丽娵(苕仙)。杨柳是南朝的树,芙蓉是北苑的妆。衣裳上雕饰着玉佩,楼阁中芳香如郁金堂。桃叶渡的春波平稳,琼花在夜月下带着凉意。当年嫁给张硕时,亲眼见过杜兰香。隋苑和吴苑相通,多年来频繁往返。她含香的吴地小脚,懂得谢家双鬟所唱的曲子。纤细的柳色消退了春日黛眉,早开的桃花使玉颜显得消瘦。可怜她扶病离去,在汝南湾留下凄绝的身影。泪水徒然滴落如水,伤心到想要向上天发问。魂魄归去,只剩残月的影子;梦境短暂,只有落花的烟霭。鹦鹉有三生石的缘分,鸳鸯有两度乘船的相逢。玉箫般的情意不断,来生应当还会结下姻缘。

紫姬小传姬王氏,名子兰,字紫湘,一字畹君,秣陵人,余子裴之侧室也。初,子妇汪端来归,生子孝如,弥月殇。逾年又生孝先,娩后失调,体孱多疾。又因夫子颐道先生病剧,端誓愿长斋,绣佛三年,继以选明代人诗初二集,聚书盈屋。晨书暝写,心劳神疲,恒数昼夜不得寐。因请于余及颐道先生曰:“作配高门,质沐慈爱,有逾顾复,比得醒疾,终夜不寝。医云疾在心神,不加静摄,将成怔忡。自问幼耽坟籍,疏旷针黹,十馈五浆,尤非所谙。虽重亲高堂,矜其不逮,夙夜循省,心何以安?且堂上膝下,仅止公子一人。饴含抱孙,亦止孝先一人。螽斯蕃衍,宜求淑俪,以主中馈,俾端得安心优游文史?以延孱弱之躯。”并于祖翁先奉政公、祖姑查太宜人前,再三言之。虽未即许,未尝不鉴其心之苦、情之挚也。嗣夫子以公至秣陵,闻姬贤,归言之。端闻请曰:“端之前言,实本肺腑。即不为公子求佳偶,独不可置簉室乎?且紫姬词翰,端曾一见之,尤非寻常金粉可比也。”夫子乃禀命堂上,介同岁生侯君青甫,暨欧阳大令棣之为蹇修,诹吉迎归,端先期营香畹楼以居之,故又字畹君也。初至之夕,宾客云集,姻眷夹侍,姬端秀静穆,神光离合,若琼花之照春,而华月之白夜也。余以久病,辟谷十稔,裴之尝与端言,苟谋置簉,必得能侍余疾者。姬至逾月,辄屏铅华,佐治内政,侍余尤尽心力,朝夕不离。余性畏雷,每顽云屯空,惊电掣影,裴之夫归辄在侧。姬既至,裴之或以事他出,或在家,虽深夜,姬必先侍余侧也。上年春,余在扬病亟,姬焚香吁天,请以身代,并代裴之持观音斋。客冬端病头风,手不能持匕箸。医者云易传染,语甚危。姬黎明起,不梳洗,不进饮食,先为大妇敷药铺糜,抚摩抑搔,恒至深夜,衣不解带者数月,端疾竟赖以愈。孝先自离乳哺,即随余寝食。虽孩提,性方执,行坐有常所,不多言,言辄喜作模棱语,婢媪不能通其意。姬喜爱若所生,佐余抚视,余因得晏息焉。余家世代寒素,服食朴简,姬荆布粗粝,安之若素,以是尤得先奉政公欢心。去春奉政公病,姬发愿持淡斋,不食盐豉。姬生母早卒,老父嫡母在堂,乞于上年十月归省,并为生母扫墓,嗣遭奉政公大故,举室南还,不克践约,既痛奉政公之见背,又感念生母。每夜分辄悲泣,遂成嗽疾。中间侍大妇之病,己辄讳疾不言。洎余知之,延医调理,甫少瘥。会余疾作,扶病侍余坐窗前,适当风处,嗽疾复作,遂不可止。裴之始以治文案,浚河渠,襄盐策,获巨枭,受知于节相孙公,黎襄勤公,爰会中丞韩公,奏请以通判留江南补用,已奉特旨准行矣。嗣以部驳,将赴都请分发,姬谓裴之曰:“君之冀留江南者,为近侍堂上计也。今分发则远近不可知,慈闱多病,势不能往,妾当在家,代君侍奉,至夫人之不能往者亦势也。君宜别求淑质,代佐内政。”并言之余,余以闺中人材难得,余病年来亦渐轻减,且有姬人管筠,次女丽娵侍余,劝慰之,嘱勿萌是念。裴之先蒙圣谕,更属缉捕勤能,感效驰驱,叠擒枭盗。去冬今夏,历荷节相甄劳复奏,又奉特旨以始终奋勉。敕部先选,仰邀异数,举室衔恩。熟知裴之将得官,而姬已先逝耶!方病之亟也,裴之驰书秣陵,招翁媪至苏,存问慰藉,喜见颜色,疾以渐瘳。既病复作,自知不起,恐余之忧悸也,强自支励,言:“翁媪虽得见,而扫墓之愿未遂,心恒耿耿,力疾一行,以毕所怀。且藉养疴。”泣请数四,乃令裴之送之秣陵。将逾月,会余以感冒撄疾,姬闻信促裴之归,洎有书来,辄言“病少愈”,以安裴之心。裴之于六月二十二日至吴门,为余祷于元化先生祠。余病就痊,梦中恒恍惚,幼稚言见姬归。乃于七月初三日促裴之行,而七夕秣陵人至,则姬已于初四戌刻逝矣。其归也,若恐余之不任哀痛而故远之;其逝也,若恐裴之亲视永诀之伤神也而遽先之。临终神气湛然,闻雷声隐隐,犹念余不置。裴之本以初二日行,因家中人为制湖绵殓具,乃先遣仆星夜驰报以慰之。适有以水蜜桃饷者,余知其所嗜,命赍往。初五日至,而姬已逝。桃实无恙,仅充灵座之供。裴之初六日至,至一棺长掩,殓具已不及用。与刍灵冥楮,同付焚如而已。信至,太宜人以下,无不痛哭失声。大妇尤哭之恸,夫子与余,请于太宜人,命裴之携柩至苏,厝虎邱禅寺奉政公灵輀侧。俟奉政公归葬,同至西泠卜厝焉。

译紫姬小传 姬姓王,名子兰,字紫湘,另一个字是畹君,秣陵人,是我子裴之的侧室。当初,子裴之的妻子汪端嫁来后,生下孝如,满月时夭折。过了一年又生下孝先,分娩后身体失调,体质虚弱、多病。又因为丈夫的父亲颐道先生病得很重,汪端发誓长期吃斋,绣佛三年,接着选编明代人的诗作初集、二集,聚书满屋。她早晨读书、晚上抄写,心力劳累、精神疲惫,常常几天几夜不能入睡。于是她向我和颐道先生请求说:“我嫁入高门,承受慈爱,比父母抚育还要深厚;近来得到这种惊悸病,整夜不能安睡。医生说病在心神,如果不加以静养,将会成为怔忡。我自问从小沉迷经书,疏于针线女红,十种供馈中有五种浆饮也不熟悉。虽然双亲高堂体谅我的不足,我早晚自我反省,心里又怎能安宁?况且堂上和膝下,只有公子一人;含饴弄孙,也只有孝先一人。为了子孙繁衍,应当求取贤淑的配偶,主持家中饮食事务,让端能够安心自在地从事文史,也使我这孱弱的身体得以延续。”她又在祖翁先奉政公、祖姑查太宜人面前再三提起此事。虽然没有立即得到同意,但他们没有不体察她内心的痛苦和情意的真挚。后来丈夫因公务到秣陵,听说姬贤惠,回来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家人。汪端听后请求说:“我先前的话确实出自肺腑。即使不是为公子求一位佳偶,难道就不能置办一位妾室吗?况且紫姬的诗文,我曾经看过一次,尤其不是寻常的脂粉女子可以相比的。”丈夫于是向堂上长辈禀明,托同年生侯君青甫和欧阳大令棣之作媒,择定吉日迎娶她回来。汪端提前营建香畹楼让她居住,所以她又取字畹君。初到的那天晚上,宾客云集,亲眷左右陪侍。紫姬端庄秀美,神采明灭,仿佛春光映照下的琼花,又如明月照亮的白夜。我因久病,已经辟谷十年,裴之曾对端姬说,如果谋求置办妾室,一定要找一个能侍奉我疾病的人。紫姬来了一个多月,便常常不施脂粉,帮助料理家务,侍奉我尤其尽心尽力,早晚不离左右。我生性害怕雷声,每当乌云密布天空、惊电划过时,裴之夫妇回来,总在我身边。紫姬来到以后,裴之有时因事外出,有时在家,即使深夜,紫姬也一定先到我身边侍奉。去年春天,我在扬州病势危急,紫姬焚香向上天祈求,请求以自身代我受病,并代替裴之持观音斋。去年冬天,端姬患头风,手不能拿刀筷。医生说此病容易传染,病情十分危险。紫姬黎明起床,不梳洗,也不进饮食,先给大妇敷药、熬粥,替她按摩、止痒,常常直到深夜,几个月里衣带都未曾解下,端姬的病终于依靠她而痊愈。孝先自从断乳以后,就跟随我睡觉、吃饭。她虽然年幼,性情却方正执着,行坐都有固定的地方,不多说话,一说话就喜欢讲含混的话,婢女和老媪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紫姬爱她如同亲生女儿,帮助我抚养照看她,我因此得以安闲休息。我家世代清寒,衣服饮食都很简朴,紫姬穿荆布衣、吃粗粝食物,也安然习惯,因此尤其得到先奉政公的欢心。去年春天,奉政公生病,紫姬发愿持淡斋,不吃盐和豆豉。紫姬的生母早已去世,年老的父亲和嫡母还在堂上。她请求在上年十月回去省亲,并为生母扫墓,后来遭逢奉政公去世,全家南归,未能履行约定;既悲痛奉政公离世,又思念生母。她每到深夜便悲伤哭泣,于是患上咳嗽病。期间侍奉大妇治病,她自己总是隐瞒病情不说。等我知道时,请来医生调治,刚刚稍有好转。恰逢我病发,她扶病侍奉我坐在窗前,正处在风口,咳嗽病再次发作,终于无法停止。裴之先前因办理文案、疏浚河渠、协助盐政、捕获巨盗,得到节相孙公、黎襄勤公的赏识,后来又会见中丞韩公,请奏朝廷让他以通判身份留在江南补用,已经奉特旨准许施行了。后来因部议驳回,他将赴京请求分发任用,紫姬对裴之说:“您希望留在江南,是为了就近侍奉堂上老人。如今若分发任职,远近就无法预知,慈亲多病,势必不能前往,我应当留在家中,代您侍奉;至于夫人不能前往,也是情势所迫。您应当另寻贤淑女子,代替我帮助料理内政。”她又把这些话告诉我。我认为闺中人才难得,而且我近年的病也渐渐减轻了,还有姬人管筠、次女丽娵侍奉我,便劝慰她,嘱咐她不要产生这种念头。裴之先前蒙受圣上谕旨,又被嘱咐勤勉捕盗,感激之下努力效命,接连擒获巨盗。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屡次承受节相考察劳绩并再次奏报,又奉特旨嘉奖他始终奋勉。命令有关部门优先选用,仰承特别恩典,全家都感戴皇恩。谁知裴之将要得到官职,紫姬却已经先去世了!她病势危急时,裴之飞书送到秣陵,把老翁老媪接到苏州,问候慰藉,她高兴地见到父母面容,病情渐渐好转。病势再次发作后,她自知不能痊愈,怕我忧惧,勉强支撑自己,说:“父母虽然已经见到了,可是扫墓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心里一直耿耿于怀。我应当勉强带病走一趟,完成心愿,也可以借此养病。”她哭着请求了好几次,于是让裴之送她到秣陵。将近一个月时,恰逢我因感冒患病,紫姬听到消息,催促裴之回来;等她来信,总说“病稍微好了”,以安慰裴之。裴之六月二十二日到吴门,在元化先生祠为我祈祷。我病势渐渐痊愈,梦中总是恍惚,幼稚地说看见紫姬回来了。于是七月初三催促裴之出发,而七夕秣陵来人到达时,紫姬已经在初四戌时去世了。她回来时,仿佛担心我承受不了悲痛,所以故意远离我;她去世时,又仿佛担心裴之亲眼看见永别会过于伤神,所以匆匆先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临终时她神气安定清明,听见隐隐的雷声,仍然不忘念着我。裴之本来准备初二出发,因为家里人替她制作了湖绵殓具,便先派仆人日夜兼程送信报告,以使她安心。恰好有人送来水蜜桃,我知道她喜欢吃,便命人带去。初五送到时,紫姬已经去世。桃子完好无损,只能用来供在灵座前。裴之初六到达,只见棺材已经长久封闭,殓具也来不及使用,只好同草制的魂灵和冥纸一起焚烧罢了。消息传到后,太宜人以下的人无不痛哭失声。大妇哭得尤其悲痛,夫子和我向太宜人请求,命裴之把灵柩带到苏州,安置在虎邱禅寺奉政公灵柩旁边。等奉政公归葬时,再一同到西泠选择墓地安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五日、六日〕

姬数年来,不易一衣,不制一钗,不私蓄一钱。裴之衣服玩好,图绘书籍,付收掌者,辄为箧,衍小字记之,部别居分,不失累黍。性耽文翰,从裴之夫妇受诗法。有《寄公子扬州诗》,《自秣陵寄大妇吴门诗》二篇。余则断楮残编,与零膏冷翠同尽矣。鸣呼!姬之未至也,知其美丽,不知其淑慎也。既至,知其淑慎,不知其勤俭也。久之,知其勤俭,不知其贤孝也。乃阅数年之久,而其贤孝之实迹,以自晦而愈明。觉无事不入人心脾。矧余沉疴委顿十余年,需人娱侍。得此贤孝之媛,而复失之。每一忆及,不知涕之何从也。因制泪和墨,作为此文,俾后之览者,知其概焉。姬生于嘉庆八年癸亥七月十四日,卒于道光四年甲申七月初四日。生年二十有二。其卒也,夫子为诔,裴之为《香畹楼忆语》,大妇端,管姬筠,余大女华娵,次女丽娵皆有诗。论曰:古称姬妾之贤者,若茜桃、朝云,皆以得侍文人,获留姓氏。柔嘉之则,传者勿详。姬家金陵,六朝旧都,碧玉桃叶,艳迹在焉。而姬之柔嘉,远过茜桃、朝云。揆之载藉,殆络秀之流亚,而惜其不永年也。悲夫!道光四年岁次甲申七月中,钱唐龚玉晨羽卿撰。

香畹楼忆语

  丁丑冬朔,家大人自崇疆受代归,筹海积劳,抱恙甚剧。太夫人扶病侍病,自冬徂春,衣不解带,参术无灵,群医束手。余时新病甫起,乃泣祷于白莲桥华元化先生祠,愿减己算,以益亲年。闺人允庄复于慈云大士前,誓愿长斋绣佛,并偕余日持《观音经》若干卷,奉行众善。乃荷元化先生赐方四十九剂,服之病始次第愈。自此夫妇异处者,四年。允庄方选明诗,复得不寐之疾。左镫右茗,夜手一编,每至晨鸡喔喔,犹未就枕。自虑心耗体孱,不克仰事俯育。常致书其姨母高阳太君,嫂氏中山夫人,为余访置簉室,余坚却之。嗣知吴中湘雨伫云兰语楼诸姬,皆有愿为夫子妾之意,历请堂上为余纳之,余固以为不可。盖大人乞禄养亲,怀冰服政,十年之久,未得真除。相依为命者千余指,待以举火者数十家。重亲在堂,年逾七秩。恒有世途荆棘,宦海波澜之感。余四蹋槐花,辄成康了。方思投笔,以替仔肩。满堂兮美人,独与余兮目成。射工伺余,固不欲冒此不韪。且绿珠碧玉,徒侈艳情。温清定省,孰能奉吾老母者?采兰树蘐,此事固未容草草也。

  金陵有停云主人者,红妆之季布也。珍其弱息,不异掌珠,谬采虚声,愿言倚玉。申丈白甫,暨晴梁太史,为宣芳愫,余复赋诗谢之曰:

  肯向天涯托掌珠,含光佳侠意何如。

  桃花扇底人如玉,珍重侯生一纸书。

新柳雏莺最可怜,怕成薄幸杜樊川。

  重来纵践看花约,抛掷春光已十年。

生平知已属明妆,争讶吴儿木石肠。

  孤负画兰年十五,又传消息到王昌。

催我空江打桨迎,误人从古是浮名。

  当筵一唱琴河曲,不解梅村负玉京。

白门杨柳暗栖鸦,别梦何尝到谢家。

  惆怅郁金堂外路,西风吹冷白莲花。

此诗流传,为紫姬见之,激扬赞叹,絮果兰因,于兹始茁矣。

  孟陬下浣,将游淮左,道出秣陵,初见紫姬于纫秋水榭。时停云娇女幼香,将有所适,仲澜骑尉,招与偕来。余与紫姬相见之次,画烛流辉,玉梅交映,四目融视,不发一言。仲澜回顾幼香,笑述《董青莲传》中语曰:“主宾双玉有光,所谓月流堂户者非耶。”余量不胜蕉,姬偕坐碧梧庭院,饮以佳茗,絮絮述余家事甚悉。余讶诘之,低鬟微笑曰:“识之久矣,前读君寄幼香之作,缠绵悱恻,如不胜情。今将远嫁,此君误之也,宜赋诗以志君过。”时幼香甫歌《牡丹亭》“寻梦”一出,姬独含毫蘸墨,拂楮授余,余亦怦然心动,振管疾书曰:

  休问冰华旧镜台,碧云日暮一徘徊。

  锦书白下传芳讯,翠袖朱家解爱才。

  春水已催人早别,桃花空怨我迟来。

  闲翻张泌《妆楼记》,孤负莺期第几回?

却月横云画未成,低鬟扰鬓见分明。

  枇杷门巷飘镫箔,杨柳帘栊送笛声。

  照水花繁禁着眼,临风絮弱怕关情。

  如何墨会灵箫侣,却遭匆匆唱渭城。

如花美眷水流年,拍到红牙共黯然。

  不奈闲情酬浅盏,重烦纤手语香弦。

  堕怀明月三生梦,入画春风半面缘。

  消受珠栊还小坐,秋潮漫寄鲤鱼笺。

译紫姬几年来没有换过一件衣服,没有新制一支簪子,也没有私自积蓄一文钱。裴之的衣服、玩物、图画和书籍交给收掌的人时,她总是制成箱笼,另用小字作记号,分门别类、分别存放,一点也没有差错。她天性喜爱文学,跟随裴之夫妇学习诗法。有《寄公子扬州诗》和《自秣陵寄大妇吴门诗》两篇。至于我,则只有残纸旧书,和零落的油膏冷翠一同消尽了。唉!紫姬还没有来时,只知道她美丽,不知道她贤淑谨慎;来了以后,只知道她贤淑谨慎,不知道她勤劳节俭;过了很久,只知道她勤劳节俭,不知道她贤能孝顺。直到相处多年,她贤孝的真实事迹因为自我掩藏反而更加显明。我觉得她没有一件事不深入人心。何况我沉疴困顿十多年,需要有人陪伴侍奉。得到这样贤孝的女子,却又失去了她。每次一想到她,就不知道眼泪从哪里流出来。于是蘸着眼泪研墨,写成这篇文章,使后来的读者知道她的大概。紫姬生于嘉庆八年癸亥七月十四日,卒于道光四年甲申七月初四日,享年二十二岁。她去世后,夫子作诔文,裴之作《香畹楼忆语》,大妇端、管姬筠、我的长女华娵、次女丽娵都作了诗。评论说:古人所称贤能的姬妾,如茜桃、朝云,都因为侍奉文人而得以留下姓名。至于柔顺美善的品德,传记却没有详细记载。紫姬家在金陵,金陵是六朝旧都,那里有碧玉、桃叶的艳事遗迹。可是紫姬的柔顺美善,远远超过茜桃、朝云。考察典籍记载,她大概属于络秀一类的人,只可惜不能长享年寿。可悲啊!道光四年岁次甲申七月中旬,钱唐龚玉晨羽卿撰写。《香畹楼忆语》丁丑年冬月初一,家父从崇疆任上交代替任后归来,因筹办海防积劳成疾,病得十分严重。太夫人扶病侍奉病中的父亲,从冬天直到春天,衣带不解,参、术也没有疗效,众医生都束手无策。我当时新病刚起,于是哭着到白莲桥华元化先生祠祈祷,愿意减去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父亲的寿数。闺人允庄又在慈云大士面前发愿长斋绣佛,并和我每天诵持若干卷《观音经》,奉行各种善事。后来承蒙元化先生赐方四十九剂,服用后父亲的病才逐渐痊愈。从此夫妇分居四年。允庄当时正在选编明代诗歌,又患上失眠症。左边放着灯,右边放着茶,夜里手捧一编书,直到晨鸡喔喔鸣叫,仍然没有上床。她自虑心力耗损、身体羸弱,不能上奉父母、下养子女,常常写信给她的姨母高阳太君、嫂嫂中山夫人,请她们替我寻访置办妾室,我坚决拒绝。后来得知吴中的湘雨、伫云、兰语楼诸姬,都有愿意做我妾室的意思,便多次请求堂上为我纳妾,我仍认为不可。因为父亲请求以俸禄奉养亲人,怀着清白之心任职,长达十年还没有得到正式任命。全家依靠我们生活的有一千多人,等着我们开火做饭的有几十家。双亲都在堂上,年纪已经超过七十岁。我常有世途艰险、宦海波澜的感慨。我四次参加科举,次次都成为康了那样的落第者。正想着弃笔从事别业,来替父亲分担责任。满堂都是美人,却只有她和我彼此倾心。有人像射工一样伺机伤害我,我本来就不愿冒犯这种大忌。况且绿珠、碧玉之类,不过徒然夸饰艳情。谁能替我早晚省视、冬温夏清,侍奉我的老母呢?采兰种萱这样的事,本来就不能草率决定。金陵有一位停云主人,是红妆女子中的季布,极其珍爱自己的小女儿,把她视若掌上明珠,却错误地听信虚名,希望把女儿托付给我。申丈白甫和晴梁太史替他传达这番美意,我又作诗答谢说:怎肯让掌上明珠托付给远在天涯的人?这位含蓄有光彩的佳人和侠士,心意究竟如何?桃花扇下的人美如玉,珍重侯生寄来的一纸书信。初开的柳条和幼小的黄莺最令人怜爱,只怕我会成为薄情的杜樊川。即使重来履行赏花的约定,春光也已经被抛掷了十年。平生的知己都属于明丽的女子,怎能责怪吴地男子有如木石般无情?辜负了十五岁时画兰的女子,如今又把消息传到王昌那里。催促我在空旷江面上划桨迎接,古来误人的就是浮名。在筵席上唱一曲《琴河曲》,却不知道梅村辜负了玉京。白门的杨柳间乌鸦暗暗栖息,离别的梦什么时候到过谢家?惆怅地走在郁金堂外的道路上,西风把白莲花吹得冷清。这首诗流传开来,被紫姬看见后,她激动地赞叹不已;这段絮语般的姻缘由此开始萌芽。孟陬下旬,我将游历淮河以东,路过秣陵,初次在纫秋水榭见到紫姬。当时停云的娇女幼香将要出嫁,仲澜骑尉邀请我一同前来。我与紫姬相见时,彩烛流光,玉梅交相映照,四目相对,彼此凝视,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仲澜回头看着幼香,笑着引用《董青莲传》中的话说:“主客两块美玉都放出光彩,这不就是所谓月光流入厅堂门户吗?”我自量才情不胜蕉扇之喻,紫姬和我一起坐在碧梧庭院,拿好茶招待我,絮絮叨叨地把我家的事情说得十分详尽。我惊讶地追问她,她低垂鬓发微笑说:“认识您已经很久了。以前读到您寄给幼香的诗,缠绵悱恻,仿佛感情深得无法承受。如今她将要远嫁,正是您耽误了她,应该作诗记下您的过错。”当时幼香刚唱完《牡丹亭》中的“寻梦”一出,紫姬独自含墨蘸笔,拂平纸张递给我。我也怦然心动,提笔迅速写道:不要再问冰清如华的旧日镜台,碧云暮色中,我只是徘徊。锦书从白下传来芳香的消息,翠袖女子在朱家懂得爱惜人才。春水已经催促人早早离别,桃花徒然怨我来得迟。闲来翻看张泌的《妆楼记》,辜负黄莺相约已经是第几回了?月影横斜、云彩掩映,画还没有画成;低垂的鬓发扰乱鬓边,却看得格外分明。枇杷门巷飘动着灯影和帘箔,杨柳帘栊间传来送别的笛声。水边花朵繁盛,叫人不忍睁眼细看;临风的柳絮柔弱,怕牵动离情。为什么刚遇到懂得以笔墨相会、如灵箫般的伴侣,却又匆匆唱起《渭城曲》送别?如花的美眷面对流水般的年华,拍着红牙板一同黯然伤神。怎奈这闲愁只能用浅浅的酒杯来排遣,还要劳烦纤纤玉手拨动香弦。明月坠入怀中,仿佛三生的梦;进入画中,仿佛只凭半面春风般的缘分。在珠帘窗前暂作小坐消受闲适,借秋潮漫漫寄去鲤鱼书笺。

一翦孤芳艳楚云,初从香国拜湘君。侍儿解捧红丝研,年少休歌白练裙。桃叶微波王大令,杏花疏雨杜司勋。关心明镜团栾约,不信扬州月二分。姬读至末章,慨然曰:“夙闻君家重亲之慈,夫人之贤,君辄有否无可?人或疑为薄幸,此皆非能知君者。堂上闺中,终年抱恙,窥君郑重之意,欲得人以奉慈闱耳。”因即饯余诗曰:烟柳空江拂画桡,石城潮接广陵潮。几生修到人如玉,同听箫声廿四桥。月落乌啼,霜浓马滑。摇鞭径去,黯然魂销。湖阴独游,新绿如梦。辍茗看花,殊有春风人面之感。忽从申丈处,得姬芳讯,倚阑循诵,纪之以诗曰:二月春情水不如,玉人消息托双鱼。眼中翠嶂三生石,袖底金陵一纸书。寄向江船回棹后,写从妆阁上镫初。樱桃花澹宵寒浅,莫遣银屏鬓影疏。嗣是重亲惜韩香之遇,闺人契胜璚之才。搴芳结纕,促践佳约。余曰:“一面之缘,三生之诺。必秉慈命而行,庶免唐突西子。”允庄曰:“昨闻诸堂上云,紫姬深明大义,非寻常金粉可比。申年丈不获与偕,蹇修之事,六一令君可任也。”秋季八夕,乃挂霜颿。重阳渡江,风日清美,白下诸山,皆整黛鬟迎楫矣。六一令君,将赴之江新任。闻姬父母言姬雅意属余,倩传冰语,因先访余于丁帘水榭。诧曰:“从来名士悦倾城,今倾城亦悦名士。联珠合璧,洵非偶然,余滞燕台久矣,今自三千里外捧檄而归,端为成此一段佳话尔。”余袖出申丈书示之,令君掀髯曰:“父母之命,媒约之言,足为蘼芜媚香一辈人扬眉生色矣。”既以姬素性端重,不欲余打浆亲迎。令君乃属其夫人,与姬母伴姬,乘虹月舟,连樯西下,小泊瓜洲。重亲更遣以香车、画鹢迎归焉。姬同怀十人,长归铁岭方伯,次归天水司马,次归汝南太守,次归清河观察,次归陇西参军,次归乐安氏,次归清河氏,次未字而卒,次归鸳湖大尹,姬则含苞最小枝也。蕙绸居士序余《梦玉词》曰:“闻紫姬初归君时,秦淮诸女郎,皆激扬叹羡。以姬得所归,为之喜极泪下。如董青莲故事。渤海生《高阳台》词句有曰‘素娥青女遥相妒,妒婵娟最小,福慧双修。’

译一枝孤芳艳压楚地云霞,初次从香国中来拜见湘君。侍女懂得捧来红丝砚,年轻人不要再唱《白练裙》。桃叶微波,想起王大令;杏花疏雨,想起杜司勋。关心的是明镜般团圆的约定,哪里相信扬州月色会被分成两半。紫姬读到末章,感慨地说:“早就听说您家重视亲人的慈爱,夫人的贤德,您却总被说成没有心肝吗?有人怀疑您是薄情之人,这些都不是能够真正了解您的人。堂上双亲和闺中夫人常年抱病,我看出了您郑重的心意,只是想找到一个人来侍奉慈亲罢了。”于是立即作诗为我饯行:烟雾笼罩的柳树拂过空江上的画船桨,石头城的潮水连接着广陵的潮水。要经过几世修行,才能得到如玉的人?同在二十四桥听箫声。月亮落下,乌鸦啼叫,霜气浓重,马蹄打滑。我摇鞭径直离去,黯然神伤,魂魄仿佛销散。我独自在湖边游览,新绿如梦。停下品茶观花,别有一番春风拂面般的感受。忽然从申丈那里得到紫姬的芳信,便倚着栏杆反复诵读,作诗记下:二月的春情连流水也比不上,美人把消息托付给成双的鱼雁传来。眼前的青山仿佛三生石,袖中的金陵来信只有一张纸。寄往江船回转船桨之后,写自妆楼刚刚点上灯时。樱桃花色淡,夜里寒意尚浅,不要让银屏上的鬓影显得稀疏。此后,因双亲珍惜韩香这样的际遇,闺人也赞赏璚胜这样的才华,便采撷芳草、结好衣带,催促我履行美好约定。我说:“一面之缘,却有三生的诺言。一定要秉承慈亲的命令而行,或许可以避免唐突西子。”允庄说:“昨天听堂上老人说,紫姬深明大义,不是寻常的金粉女子可比。申年丈不能同去,婚姻撮合之事,六一令君可以承担。”秋季八日,我便挂起经霜的帆。重阳渡江,风和日丽,白下各山都整理好黛色的鬓发,迎着船桨而来。六一令君将赴之江新任。他听紫姬父母说紫姬心意已经属于我,便请人传达媒妁之言,先到丁帘水榭来访我。他惊叹说:“自古名士喜欢倾城美人,如今倾城美人也喜欢名士。联珠合璧,确实不是偶然。我滞留燕台已经很久了,如今从三千里外捧着任命文书回来,正是为了成就这一段佳话。”我从袖中取出申丈的书信给他看,令君捋着胡须说:“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足以让蘼芜、媚香一类女子扬眉吐气、增光添彩了。”因为紫姬一向端庄持重,不愿让我划船亲自迎接,令君便安排他的夫人陪同紫姬和她的母亲,乘坐虹月舟,船樯相连向西而下,在瓜洲稍作停泊。双亲又派香车、彩绘船只前往迎接她回家。紫姬同胞姐妹十人,长姊嫁给铁岭方伯,次姊嫁给天水司马,再次嫁给汝南太守,再次嫁给清河观察,再次嫁给陇西参军,再次嫁给乐安氏,再次嫁给清河氏,再次尚未出嫁便去世,再次嫁给鸳湖大尹;紫姬是含苞花朵中最小的一枝。蕙绸居士为我的《梦玉词》作序说:“听说紫姬刚嫁给您时,秦淮各位女郎都激动地赞叹羡慕。因为紫姬找到了好归宿,她们高兴得流下眼泪,就像董青莲的故事。渤海生《高阳台》词中有句说:‘素娥青女遥相嫉妒,最嫉妒那位最小的婵娟,福慧双修。’

论者皆以为实录。”姬亦语余云:“饮饯之期,姻娅咸集。绿窗私语,佥有后来居上之叹。”其姊归清河氏者,为人尤放诞风流。偶与其嫂氏闰湘玉真论及身后名,辄述李笠翁《秦淮健儿传》中语曰:“此事须让十弟,我九人无能为也。”两行红粉,服其诙谐、吐属之妙。吴中女郎明珠,偶有相属之说,安定考功戏语申丈曰:“云生朗如玉山,所谓仙露明珠者,讵能方斯朗润耶?”告以姬事,考功笑曰:“十全上工庶疗相如之渴耳!”盖亦知姬行十,故以此相戏云。余朗玉房瓶兰,先茁同心并蒂花一枝,允庄曰:“此国香之征也。”因为姬营新室,署曰“香畹楼”,字曰“畹君”。余因赋《国香词》曰:悄指冰瓯,道绘来倩影,浣尽离愁。回身抱成双,笑竟体香收。拥髻《离骚》倦读,劝搴芳人下西洲。琴心逗眉语,叶样娉婷,花样温柔。比肩商略处,是兰金小篆,翠墨初钩。几番孤负,赢得薄幸红楼。紫凤娇衔楚佩,惹莲鸿争妒双修。双修漫相妒,织锦移春,倚玉纫秋。一时词场耆隽,如平阳太守,延陵学士,珠湖主人,桐月居士,皆有和作。畹君极赏余词曰:“君特叔夏,此为兼美。”余素不工词,吹花嚼蕊,嗣作遂多,闺人情以“梦玉”名词,且笑曰:“桃李宗师,合让扫眉才子矣。”闺中之戏,恒以指上螺纹,验人巧拙,俗有一螺巧之说。余左手食指,仅有一螺。紫姬归余匝月,坐海梅窗下,对镜理妆,闺人姉妹,戏验其左手食指,亦仅一螺也。粉痕脂印,传以为奇。重闱闻之笑曰:“此真可谓巧合矣!”莲因女士雅慕姬名,背抚惜花小影见贻。衣退红衫子,立玉梅花下。珊珊秀影,仿佛似之。时广寒外史有香畹楼院本之作,余因兴怀本事,纪之以词曰:省识春风面,忆飘镫琼枝照夜。翠禽啼倦,艳雪生香花解语,不负山温水软。况密字珍珠难换。同听箫声催打桨,寄回文、大妇怜才惯。消尽了,紫钗怨,  歌场艳赌桃花扇。买燕支、闲摹妆额,更烦娇腕。抛却鸳衾兜凤舄,髻子颓云乍绾,只冰透鸾绡谁管。记否?吹笙蟾月底,劝添衣悄向回廊转。香影外,那庭院。姬读之,笑授画册曰:“君视此影颇得神似否?”乃马月娇画阑十二帖。怀风抱月,秀绝尘寰。帧首题“紫君小影”四字,则其嫂氏闰湘手笔。是册固闰湘所藏,以姬归余为庆,临别欣然染翰,纳之女儿箱中者。余欲寿之贞珉,姬愀然曰:“香闺韵事,恒虑为俗口描画。”余乃止。蔻香阁狂香浩态,品为花中芍药,尝语芳波大令曰:“姊妹花中,如紫夫人者,空谷之幽芳也。色香、品格断推第一。天生一云公子,非紫夫人不娶,而紫夫人亦非云公子不属。奇缘仙耦!郑重分明,实为天下银屏间人吐气。我辈飘花零叶,堕于藩溷也,宜哉!”芳波每称其言,辄为叹息不置。捧花生撰《秦淮画舫录》,以倚云阁主人为花首,此外事多失实,人咸讥之。余以公羁秣陵,仲澜招访倚云。一见辄呼余字曰:“此服媚国香者也。”仲澜与余皆愕然。时一大僚震余名,遇事颇为所厄,后归以语姬,姬笑曰:“大僚震君之名而挤君,倚云识君之字而企君,彼录定为花首也固宜。”余受知于彭城都转,请于阁部节使,檄理真州水利。并以库藏三十七万,责余司其出纳,余固辞不可。公愠曰:“我知子猷守兼优,故以相托。有所避就,未免蹈取巧之习矣。”余曰:“不司出纳,诚蹈取巧之实。苟司出纳,必蒙不肖之名。事必于私无染,而后于公有裨。此固由素性之迂拘,亦所以报明公知己之感也。”公察其无他,乃止。时自戟门归已深夜,闺人方与姬坐香畹楼玩月,闺人诘知归迟之故。喜曰:“君处脂膏而不润,足以报彭城矣。”姬曰:“人浊我清,必撄众忌,严以持己,宽以容物,庶免牛渚之警乎?”余夫妇叹为要言不烦。余旧撰《秦淮画舫录》序曰:“仲澜属为捧花生《泰淮画舫录》弁言,仓卒未有以应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鼓琴,相与低徊者久之。蕊君叩余曰:“媚香往矣,《桃花扇乐府》,世艳称之。如侯生者,君以为佳偶耶,抑怨偶耶?”余曰:“媚香却聘,不负侯生,生之出处,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则固非佳耦也!”蕊君颔之,复曰:“蘼芜以妹喜衣冠,为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风尘弱质,见屏清流,愿蹈泖湖以终尔。湘真感之,或不忍其为虞山所浼乎?”余曰:“此蘼芜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横波侍燕,心识石翁,后亦卒为定山所误。坐让葛嫩武功,独标大节,弥可悲已。卿不见九畹之兰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群蚁趋之而即败,所遇殊也。如卿净洗铅华,独耽词翰,尘弃轩冕,屣视金银,驵侩下材,齿冷久矣。

译评论这件事的人都认为这是真实的记录。” 紫姬也对我说:“饯行那天,亲戚们都聚集在一起。闺房私下谈话时,大家都感叹后来者居上。”她那位嫁给清河氏的姐姐,为人尤其放诞风流。偶然和她的嫂嫂闰湘玉真谈到身后名声时,总要引用李笠翁《秦淮健儿传》中的话说:“这件事要让第十妹来做,我们九个人都没有这个能力。”两行红粉都佩服她诙谐风趣、言辞高妙。吴中的女郎明珠,偶尔有与人相属的传闻,安定考功便戏对申丈说:“云生明朗得如玉山,所谓仙露明珠,哪里能与这种明润相比呢?”申丈把紫姬的事告诉他,考功笑道:“只有十全上工,或许才能治好相如的渴病!”原来他也知道紫姬排行第十,所以用这件事来开玩笑。我在朗玉房的瓶中插入兰花,先长出一枝同心并蒂花,允庄说:“这是国香降临的征兆。”于是我为紫姬营造新居,题名为“香畹楼”,取字“畹君”。我又作《国香词》说:悄悄指着冰瓯,画出你清丽的身影,洗尽离愁。转身拥抱成双,笑到全身都收尽香气。拥髻倦读《离骚》,劝那采芳之人下到西洲。琴心触动眉间的低语,叶子般的娉婷,花朵般的温柔。并肩商量之处,是兰香与金色小篆,是翠墨刚刚勾勒。辜负了多少回,只换来红楼中的薄幸。紫凤娇衔着楚国玉佩,引得莲鸿争相嫉妒这对双修伴侣。任凭双修之人彼此嫉妒,织锦挪移春色,倚着美玉缝制秋意。一时词坛的名宿俊彦,如平阳太守、延陵学士、珠湖主人、桐月居士,都有和作。畹君极其欣赏我的词,说:“您真是叔夏,这首词兼得两种美好。”我平素不擅长填词,后来却吹花嚼蕊,创作渐多,闺人便以“梦玉”为词牌名,还笑着说:“桃李中的宗师,正该让位给这位扫眉才子了。” 闺房中的游戏,常常用手指上的螺纹来检验人的灵巧和笨拙,民间有“一螺巧”的说法。我的左手食指只有一个螺纹。紫姬嫁给我一个月左右时,坐在海梅窗下,对镜梳妆;闺中姐妹开玩笑检验她左手食指,也只有一个螺纹。她们认为粉痕脂印都相同,实在奇异。双亲听说后笑道:“这真可以说是巧合了!” 莲因女士仰慕紫姬的声名,背面题字,送给我一幅《惜花小影》。画中女子穿着退红色衫子,站在玉梅花下,身影秀美轻盈,仿佛就是紫姬。当时广寒外史创作了《香畹楼》院本,我因而感怀往事,作词记下:回想起来,仿佛认得春风中的容颜,忆起飘动的灯影和琼枝照亮夜色。翠鸟啼叫疲倦,艳丽的雪色生出香气,花朵仿佛会解语,不辜负山温水软的春景。何况珍珠般的密信,实在难以替代。同听箫声催促划桨,寄回回文诗,大妇一向怜惜才子。紫钗的哀怨全都消尽了。歌场上艳丽地赌唱《桃花扇》,买来胭脂,闲暇时描摹额妆,还要劳烦娇柔的手腕。抛开鸳鸯被,穿上凤头鞋,发髻如颓云刚刚挽起,只是鸾绡般的薄衣冰凉,谁来照管?还记得吗?蟾宫月下吹笙,劝她添衣,悄悄转到回廊。香气和身影之外,就是那座庭院。紫姬读了这首词,笑着把画册递给我说:“你看这幅画像,神情相貌很相似吗?”原来这是马月娇所画的《阑十二帖》,怀抱清风、胸含明月,秀美绝尘。画册首页题着“紫君小影”四字,是她嫂嫂闰湘的手笔。这册画本来由闰湘收藏,她为庆祝紫姬嫁给我,临别时欣然挥笔,放进女子的箱子里。我要把它刻在贞珉上长久保存,紫姬忧愁地说:“闺房中的雅事,常常担心被世俗之口描画。”我于是作罢。蔻香阁的狂香浩态,评论她是花中芍药,曾对芳波大令说:“姐妹如花,像紫夫人这样的,是空谷中的幽兰。色香、品格,绝对应该推为第一。上天生了一个云公子,若不是紫夫人便不娶,而紫夫人也非云公子不嫁。真是奇异的姻缘、神仙般的配偶!如此郑重而分明,实在替天下闺中女子争了一口气。我们这些飘落的花、零残的叶子,坠入污秽之中,也是应该的!”芳波每次称道这些话,总是叹息不止。捧花生撰写《秦淮画舫录》,把倚云阁主人列为花首,此外许多事情都不合事实,众人都讥笑他。我因公事羁留秣陵,仲澜邀请我去拜访倚云。一见面,她便直呼我的字说:“这就是佩服、爱慕国香的人。”仲澜和我都惊愕不已。当时有一位大官震慑于我的名声,遇到事情常常为难我,后来我把这事告诉紫姬,紫姬笑说:“大官听见您的名声便排挤您,倚云知道您的字便仰慕您;那部书把她定为花首,本来就是应该的。” 我受到彭城都转的赏识,请求阁部节使发布文书,让我负责治理真州水利,并且把库藏三十七万交给我,责成我管理出纳,我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彭城公生气地说:“我知道你守正兼且有才,所以才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你若有所回避取舍,未免会踏上取巧的习气。”我说:“不管理出纳,确实是实行取巧;如果管理出纳,就必然会蒙受不肖的名声。事情一定要在私人方面毫无沾染,然后才能对公事有所帮助。这固然是我素来迂腐拘谨的性情,也是我用来报答明公知己之感的方法。”彭城公看出我没有别的用心,才作罢。当时我从官署回来已是深夜,闺人正和紫姬坐在香畹楼赏月。闺人问明我回来晚的原因,高兴地说:“您身处脂膏之中却不被沾染,足以报答彭城公了。”紫姬说:“别人污浊而我清白,必然触犯众人的忌恨;严格约束自己,宽厚容纳别人,或许可以免遭牛渚之祸吧?”我们夫妇都感叹这是重要而简洁的话。我过去撰写《秦淮画舫录》的序说:“仲澜嘱托我为捧花生的《泰淮画舫录》写序言,仓促之间还没有来得及答应。”延秋的晚上,蕊君邀请众人聚集在兰语楼,焚香读画,垂下帘子弹琴,彼此低回流连了很久。蕊君问我:“媚香已经去世了,《桃花扇乐府》为世人艳称。像侯生这样的人,您认为他是佳偶,还是怨偶?”我说:“媚香拒绝婚约,没有辜负侯生;侯生的出处进退,却有许多地方愧对媚香。这样看来,他们本来就不是佳偶!”蕊君点头,又说:“蘼芜因为妹妹穿着官宦衣冠,被湘真拒绝;假如她发誓说,自己这个风尘中的弱女子既然被清流排斥,愿意跳进泖湖结束一生,湘真或许也不忍心让她被虞山玷污吧?”我说:“这是蘼芜的不幸,也是湘真的不幸。横波侍奉宴席时,内心已经倾慕石翁,后来却终于被定山误了。坐看葛嫩武独自保持大节,更加令人悲哀。您难道没有见过九畹中的兰花吗?湘地人佩戴它,便更加芬芳;群蚁一接近它,它就立即败坏,所遇不同罢了。像您这样洗尽铅华,专心喜爱文学,抛弃尘世的轩冕,把金银视若草芥,那些市侩的下等人,早已被您冷落得无地自容了。

然而文人无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壮悔当日,主持风雅,名重党魁,已非涉猎词章,聊浪花月,号为名士者可比。卒至晚节颓唐,负惭红袖。何如杜书记青楼薄幸,尚不致误彼婵媛也。仆也古怀郁结,畴与为欢。未及中年,已伤哀乐。悉卿怀抱,旷世秀群。窃虑知己晨星,前盟散雪。母骄钱树,郎冒璧人。弦绝阳春之音,金迷长夜之饮。而木石吴儿,且将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曰:‘使卿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熏莸合器,臭味差池。鹣鲽同群,蹉跎不狎。语以古今,能无河汉哉?”蕊君沾巾拥髻,殆不胜情。余亦移就镫花,黯然罢酒。维时仲澜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请并记今夕之语。夫白门柳枝,青溪桃叶,辰楼顾曲,丁帘醉花。江南佳丽,繇来尚已。迨至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黄土。此余澹心《板桥杂记》所繇作也。今捧花生际承平之盛,联裙屐之游,跌宕湖山,甄综花叶。华灯替月,抽觞擫笛之天,画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烟花。品艳柔乡,摅怀璚翰。澹心杂记,自难专美于前。窃谓轻烟澹粉间,当有如蕊君其人者。两君试以斯文示之,并语以蘼芜媚香往事,不知有感于蕊君之言,而为之结眉破粉否也?此一时伫兴之作,忽忽不甚记忆。迨姬归余后,允庄谈次戏余曰:“君当日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傀垒。兴酣落笔,慨乎言之。苟至今日,敢谓秦无人耶?”苕妹曰:“兄生平佳遇虽多,然皆申礼防以自持,不肯稍涉苟且轻薄之行,今得紫君,天之报兄者亦至矣。”闺侣咸为首肯。秋影主人,中年却埽,炉熏茗碗,拥髻微吟。花社灵光,出尘不染。后来之秀,嬴崇礼焉。先是香霓阁有随鸦之举,主人苦口箴之。闻姬属余,庆得所归,恒求识面。申丈介余修相见礼,笑曰:“十君玉骨珊珊,迩应益饶丰艳耶。蕴珠抱璞,早审不凡,具此识英雄眼,尤为扫眉人生色矣。”归宣其言,姬为莞尔。邗当要冲,冠盖云集。余自趋庭问绢,曰鲜宁晷。堂上于奇寒深夜,命姬假寐俟余。姬仍翦镫温茗。围炉端坐,以待诘晨。复辨色理妆,次第诣长者起居。夙兴夜寐,历数年如一日焉。姬将适余,偶与倚红听春辈,评次青容院本,或香祖楼警句,或赏四弦秋关目,姬独举《雪中人》“可人夫婿是秦嘉,风也怜他,月也怜他”数语,吟讽不辍。唐甥桂仙侍鬟改子笑曰:“十姑此时固应心契此语。”金钗四座,赏为知言。余前年于役彭城,寄姬词有曰:“蹋冰瘦马投荒驿,负了卿怜惜。累卿风雪忆天涯,休说可人夫婿是秦嘉。”盖指此也。嗣于下相道中,寄姬词曰:霜月当头圆复缺,跃马弯弓,哪怪常离别,约了归期今又不,关山只识无啼鴂。何事沾膺双泪热,帐下悲歌,竟未生同穴。忍与归时镫畔说,五更一骑冲风雪。南州夫人为写行看子,晚翠庵主即书原词于上。姬每一捧诵,感叹弥衿,凄咽之音,如听柳绵芳草矣。余幼涉韬钤,长延豪俊,然如清河君之忠义廉立者,颇不易觏。长白尚衣,锐欲治枭,禁暴除害,致书阁部,谓燕赵壮士,江淮异人,恩威部勒,非余莫任。余启阁部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鸡鸣狗盗之雄,为饥所驱,不知择业,铤而走险,患莫大焉,广庇博施,知有不逮,然能储一有用之材,即可弭一无形之祸。”阁部深嘉是言,且曰:“即以禽枭而论,以毒攻毒,兵法亦当如是也。”忠信所格,景响孔殷,姬曰:“鹰飞好杀,龙性难驯,胆大心细,愿味斯言。”且以余驭下少严,渊鱼廪鼠,察诘不祥,怡词巽语,时得韦弦之助云。淮南以浚河停运,余请于堂上,创为移捆之议,节使与彭城公,咸庆安枕,真州贤士,歌诗以侈美之。归逼岁除,颇形闷损,姬曰:“储课乂民,颂声洋溢,残年风雪,不负此行,哪有辜负香衾之憾?”芜城绮节,慈命设燕璧月楼前。姬偕闺侣,香阶侠拜,更解绾臂怜爱缕,遣鬟密置鸱吻,吾杭谓刍尼■⑴以成梁,可渡星河灵匹也。萼姊戏裁冰縠绘并头兰桂,畀姬向月绣之。镂金错采,巧夺针神,余巾箱检玩,珍逾蔡氏金棱矣。癸未仲春,太夫人患病危亟。姬辄焚香告天,愿以身代。余时奉檄驻工,星夜驰归。祷于太平桥元化先生祠,赐方三剂而愈。姬因代余持观音斋,以报春晖,至殁不替。姬与余情爱甚挚,而耻为忮嫉之行。是以香影阁赠余鬟花绡帕,香霏阁赠余冰纨杂佩,秋雯阁赠余瓜瓤绣缕,姬皆什袭藏之,又香霏阁寄余雕笼蝈蝈一枚,姬尤豢爱不释,曰:“窥墙掷果,皆属人情,苟非粉郎香掾,又谁过而问之者?”余取次花丛,屡为摩登所摄,爰赋《柳梢青》词以谢之曰:

译然而文人没有品行,也实在令人寒心。就像虞山、定山、壮悔当年主持风雅,名声重于党魁,已经不是那些涉猎词章、姑且沉溺于花月、号称名士的人可比;最终却到了晚节颓唐、愧对红袖的地步。哪里像杜书记在青楼中薄情,还不至于误害那位美人。我心中怀着古人的郁结,能和谁共同欢乐?还不到中年,已经饱尝哀乐。完全了解您的胸襟,它是旷世少有、秀出群伦的。我私下担心知己如晨星般稀少,往日盟约像散雪一样消融。母亲倚仗钱财骄横,男子冒充玉人。阳春高雅之曲无人弹奏,长夜却沉迷于饮酒。而木石般的吴地男子,还将拿不中听的话来劝您,说:‘即使有身后的名声,也不如生前喝一杯酒。’唉!香草和臭草放在同一器皿中,气味本来就不同;鹣鲽般的伴侣混在同一群中,却蹉跎而不能亲近。把古今的道理告诉他们,难道不会被当作河汉般遥远无关吗?”蕊君沾湿手巾,抱着发髻,几乎承受不住这种感情。我也移身靠近灯花,黯然停止饮酒。当时仲澜再三请求我作序,蕊君点燃脂烛、拂平纸张,请我把今晚的话一并记下。白门的柳枝,青溪的桃叶,辰楼的顾曲,丁帘的醉花,江南佳丽自来如此。等到故宫长满禾黍,旧苑经历沧桑,名士已经白头,美人已经埋入黄土。这就是我写《板桥杂记》的缘由。如今捧花生身逢太平盛世,结伴游赏裙屐之间,纵情湖山,品评花叶。华灯代替月光,正是举杯吹笛的天地;画舫凌波,正是拾翠眠香的地方。南朝的金粉,北里的烟花,都在品味艳丽温柔之乡、抒写心怀于美玉般的文章中。我的《板桥杂记》自然难以独自专美于前。我私下认为,在轻烟淡粉之间,应当有像蕊君这样的人。两位先生试着把这篇文章给她看,并把蘼芜、媚香的往事告诉她,不知她是否会因蕊君的话有所感触,为此皱眉消愁呢?这是一时兴起所作,匆忙间记得并不十分清楚。等紫姬嫁给我后,允庄在谈话间笑我说:“您当日是借别人的酒杯,浇灌自己胸中的块垒。兴致酣畅时落笔,慷慨地写下这些话。若到了今天,难道还敢说秦淮没有人才吗?”苕妹说:“哥哥平生的美好际遇虽然很多,但都遵守礼法来约束自己,不肯稍稍涉足苟且轻薄的行为;如今得到紫君,上天报答哥哥,也算到了极点。”闺中伴侣都点头赞同。秋影主人到了中年便谢绝交游,炉中焚香、手捧茶碗,抱着发髻低声吟咏。她是花社中的灵光,出尘而不染;后来的秀美女子,都应当推崇她。此前香霓阁有随鸦出嫁的举动,主人苦口婆心地劝诫她。听说紫姬有了归宿,她庆幸紫姬嫁得其人,常常希望见她一面。申丈替我传达相见的礼数,笑说:“十君的玉骨珊珊作响,近来应当更加丰艳了吧。蕴藏明珠、怀抱璞玉,早就看出她不同寻常;具备这样一双识英雄的眼睛,尤其替扫眉女子增添光彩。”申丈回来转述这些话,紫姬微笑不语。邗地处于交通要冲,车马官员云集。我从庭院趋入问候父亲,常常说没有多少闲暇。严寒深夜,堂上老人命紫姬暂且假寐等候我。紫姬仍然剪灯、温茶,围炉端坐,等待天明。又等到天色渐亮便梳妆打扮,依次到长辈处问安。早起晚睡,历经数年如同一天。紫姬将要嫁给我时,偶尔和倚红、听春等人评论青容院本,或谈香祖楼警句,或欣赏《四弦秋》的关目;她独独举出《雪中人》中“可人的夫婿是秦嘉,风也怜惜他,月也怜惜他”几句话,反复吟诵不停。唐甥桂仙的侍婢改子笑说:“十姑这时当然应当和这几句话心意相通。”在座的女子都赞赏她说得知心。我前年在彭城任职,寄给紫姬的词中有句:“骑着瘦马踏冰投宿荒驿,辜负了你的怜惜。累得你在风雪中思念远方,不要再说可人的夫婿是秦嘉。”大概就是指这件事。后来在下相道中,我寄给紫姬一首词:霜月当空,时圆时缺;跃马弯弓,哪里能怪我常常离别?约定的归期如今又不能兑现,关山只知道没有啼叫的杜鹃。为什么胸前沾满热泪?在帐下悲歌,终究不能和你同穴而葬。忍到归来时在灯边对你诉说,五更骑一匹马冲入风雪。南州夫人为我写成行看子,晚翠庵主人便把原词写在上面。紫姬每次捧读,都更加感动,感叹盈怀;那凄清哽咽的声音,仿佛听见柳絮芳草在叹息。我幼年学习兵法,成年后延揽豪俊,但像清河君这样忠义廉正的人,实在很难遇到。长白尚衣锐意想要治理巨盗、禁止暴行、铲除祸害,写信给阁部,说燕赵壮士、江淮奇人,要靠恩威并施来统率,没有我不能胜任。于是我向阁部说:“没有固定产业却有坚定操守的,只有士人能够做到;那些鸡鸣狗盗之徒,被饥饿驱使,不知道选择正当职业,铤而走险,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广泛庇护、普遍施恩,虽然知道自己的能力有所不及,但只要储备一个有用的人才,就可以消除一个无形的祸患。”阁部深深赞许这番话,又说:“即使只从捕捉巨盗来说,以毒攻毒,兵法也应当如此。”忠信所感召,响应非常迅速。紫姬说:“鹰飞翔而喜欢杀戮,龙的本性难以驯服;胆量大而心思细,希望您记住这些话。”她又认为我驾驭下属不够严厉,对深渊之鱼、仓中之鼠也一一察问,恐怕不吉祥,所以常用和悦委婉的话语,时时帮助我补救。淮南因为疏浚河道而停止漕运,我向堂上请示,创议转运粮捆,节使和彭城公都庆幸可以安睡,真州贤士作诗歌颂,大力赞美此事。回来时已逼近年终,我颇为郁闷憔悴,紫姬说:“储备赋税、安抚百姓,颂声洋溢;年末冒着风雪出行,也没有辜负这次差事,哪里还有辜负香衾的遗憾呢?” 芜城华美的节日里,奉慈亲之命在璧月楼前设宴。紫姬和闺中伴侣在香阶上交拜,又解下缠臂的怜爱缕,派侍女秘密放置在鸱吻上;杭州人称用草绳编成的东西为■,用来建成彩虹般的桥梁,可以让牛郎织女渡过星河。萼姊开玩笑地裁剪冰绡,画出并头兰桂,交给紫姬迎着月光刺绣。金线雕镂、色彩交错,巧妙得胜过针神;我在巾箱中取出欣赏,珍贵胜过蔡氏的金棱。癸未年仲春,太夫人的病危急严重。紫姬便焚香告天,愿意以自身代替她受病。我当时奉檄驻守工程,日夜兼程赶回。到太平桥元化先生祠祈祷,获赐药方三剂,太夫人的病便痊愈了。紫姬于是代替我持观音斋,以报答春晖,直到去世也没有改变。紫姬和我感情深厚真挚,却以做嫉妒争宠之事为可耻。因此,香影阁送给我的鬟花绡帕、香霏阁送给我的冰纨杂佩、秋雯阁送给我的瓜瓤绣缕,她都层层包裹收藏起来;又有香霏阁寄给我的雕笼蝈蝈一只,她尤其喜爱饲养,舍不得放下,说:“在墙边窥看、投掷果子,都是人之常情;如果不是粉面郎君、香署文吏,又有谁会经过这里来问候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我在花丛中逐一应酬,屡屡被摩登女子吸引,于是作《柳梢青》词答谢她们:

曳雪牵云,玉笼鹦鹉,唤掩重门,曲曲回阑,疏疏帘影,也够销魂。愁看照眼浓春,添多少香痕泪痕。默默寻思,生生孤负,无数黄昏。休蹙双蛾,鬘华倩影好伴维摩。娇倚香篝,话残银烛,闲煞衾窝。更无人唱回波,只怕惹情多恨多,叶叶花花,鹣鹣鲽鲽,此愿难么。允庄曰:“风流道学,不触不背,当是众香国中无上妙法。”姬曰:“飘藩堕溷,千古伤心,君能现身接引,亦是情天善果。”余曰:“安得金屋千万间,大庇天下美人皆欢颜耶?”姬亦为之冁然。余以乌鸟之私,惧官远域。牛马之走,历着微劳。黄扉辱国土之知,丹诏沐勤能之谕。□纶音甫逮,吏议随之,絜养衔恩,未甘废弃。长途冰雪,小队弓刀。急景凋年,重尝艰险。维时允庄忽染奇疾,淹笃积旬。姬乃鸡鸣而起,即诣环花阁,褰帷,问:“夜来安否?”亲为涂药。进匕后,始理膏沐。扶持调护,寝馈俱忘。语余世母谯国太君曰:“夫人贤孝,闺中之曾闵也,设有不讳,必重伤堂上心,而贻夫子忧。稽首慈云,妾愿以身先之尔。”余时寄迹于东阳参军绛云仙馆,曾附书尾寄以近词曰:年来饱识江湖味,今番怎添凄惋?远树薶烟,残鸦警雪,人在黄昏孤馆。更长梦短,便梦到红楼,也防惊转。雁唳霜空,故乡何事尺书断?书来倍萦别恨,道闺人小病,罗带新缓。茗火煎愁,兰烟抱影,不是卿卿谁伴?怜卿可惯,况一口红霞,黛蛾慵展。漫忆扬州,断肠人更远。姬时已得咯血症,讳疾不言,渐致沈笃。余以定省久暌,勾当粗毕,醉司命夕,风雪遄归,而姬已骨瘦香桃,恹恹床蓐矣!余自吏议不得留江后,姬曰:“君此后江湖载酒,宜豫留心一契合之人。”余诘其故,曰:“君为尊亲所屈,奉檄色喜,自断不忍远离膝下,但今既有此中沮,或者改官远省,太夫人既惮长途,不能就养,夫人又以多病不去,我何忍侍君独行?且寒暑抑搔,晨昏侍奉,留我替君之职,即以摅君之忧。至君之起居寒暖,必得一解事者,悉心护君。虽千山万水,吾心慰矣。”此姬自上年十月以来,屡屡为余言之者,孰知黄花续命之言,即为紫玉成烟之谶哉。蓉湖施生,隐于阛阓,掷六木以决祸福,闻有奇验,余就卜流年休咎。生曰:“他事甚利,惟不免破镜之戚。”问能解否,曰:“小星替月可解也。”更请其它,曰:“嘒彼三五,或免递及之祸。”时平阳中瀚自淮南来,为姬推算,亦如生言。爰就邻觋陇西氏占之,曰:“前身是香界司花仙史,艳金玉之缘,遂为华法所转。爰缘将尽,会当御风以归尔。”允庄闻之,亟请于堂上,为余量珠购艳,以应施生之说。余曰:“新人苛可移情,辄使桃僵李代,拊心自问,已觉不情。设令胶先续断,香不返魂。长留薄幸之名,莫雪向隅之恨,更非我之所愿。又岂卿之所安哉?”允庄曰:“然则,如何而后可?”余曰:“姬素恋切所生,恒见望云兴叹。还珠益算,此诚日者无聊之极思。然其徙倚绵延,屡烦慈顾,每与言及,涕泗不安。曷以归省之计,为伊却病之方乎?”允庄颔之,乃为请于重闱,整装以定归计焉。四月下浣五日,太夫人雪涕命余曰:“紫姬以归省之计,为却病之方。果如所言,实为至愿。惟值江风暑雨,实劳我心。汝可祷之于神,以决行止。”余因祷于武帝庙,其签诗曰:“贵人相遇水云乡,冷淡交情滋味长。黄阁开时延故客,骅骝应得骋康庄。”太夫人见有“骅骝康庄”之语,以为道路平安,乃许归省。孰知三槐堂中,西偏楹帖,大书深刻曰:“康庄骥足蹑青云。”而姬殁后,槥停适当其处。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事后追思,如梦如幻,神能知之而不能拯之。岂苍苍定数,竟属万难挽回哉?紫姬行后,允庄寄以诗曰:梅雨丝丝暗画楼,玉人扶病上扁舟。钏松皓腕香桃瘦,带缓纤腰弱柳柔。五月江声流短梦,六朝山色送新愁。勤调药里删离恨,好寄平安水阁头。紫姬依韵和之,并呈太夫人,诗曰:风雨经春怯倚楼,空江如梦送归舟。绵绵远道花笺寄,黯黯临歧絮语柔。闺福难消悲薄命,慈恩未报动深秋。望云更识郎心苦,月子弯弯系两头。允庄又寄余诗曰:问君双桨载桃根,残月空江第几村。淡墨似烟书有泪,远天如水梦无痕。晚风横篴青溪阁,新柳藏鸦白下门。更忆婵嫣支病骨,背镫拥髻话黄昏。余依韵和之曰:情根种处即愁根,纱浣青溪别有村。伴影带余前剩眼,捧心镜浥旧啼痕。江城杨柳宵闻笛,水阁枇杷昼掩门。回首重闱心百结,合欢卿独奉晨昏。曹小琴女史读之叹曰:“此二百二十四字,是君家三人泪珠凝结而成者,始知《别赋》、《恨赋》,未是伤心透骨之作。”

译牵着雪色、拖着云影,玉笼中的鹦鹉叫人掩上重门。曲折的回廊,稀疏的帘影,也足以使人销魂。愁看眼前浓艳的春色,又添了多少香痕和泪痕。默默寻思,一生一世辜负了无数黄昏。不要紧蹙双眉,鬘华般的美丽身影正好陪伴维摩。娇柔地倚着香炉,谈到银烛将尽,闲置着衾窝。更没有人唱《回波词》,只怕惹来更多情意、更多怨恨。叶叶花花,成双成对,这个愿望难道不能实现吗?允庄说:“风流与道学之间,既不相触,也不相背,这应当是众香国中至高无上的妙法。”紫姬说:“花朵飘落篱边、坠入污泥,是千古令人伤心的事;您能够现身接引,也是情天中的善果。”我说:“哪里能得到千万间金屋,让天下美人都能得到庇护、露出欢颜呢?”紫姬也因此笑了起来。我因乌鸟反哺般的私情,害怕官职被调往遥远的地方。像牛马一样奔走,也确实屡屡建立微小功劳。黄门使者辱承国土知遇,朱红诏书又承蒙皇帝褒奖勤能。□纶音刚刚传到,吏部议论便随之而来;我洁身奉养双亲,感戴恩德,却不甘心被废弃不用。长途冰雪,小队带着弓刀;时光急迫、年岁衰残,又要重新尝受艰险。此时允庄忽然染上奇病,病势深重,拖延了十多天。紫姬于是鸡鸣便起身,立即到环花阁,掀帷问道:“昨夜感觉怎么样?”亲自替她敷药。等她进食后,才梳理洗浴。扶持调护,连睡觉吃饭都顾不上。她对我继母谯国太君说:“夫人贤良孝顺,是闺中的曾参、闵子骞;如果有个不测,一定会严重伤害堂上老人的心,也会给夫子带来忧虑。我向慈云大士叩首,愿意以自身先替她受难。”我当时寄居东阳参军的绛云仙馆,曾在信尾附寄近作一首词:这些年来已经尝尽江湖滋味,这一回怎能不增添凄凉哀惋?远树隐没在烟霭中,残鸦因雪而惊,人在黄昏的孤馆里。长夜漫漫而梦短,即使梦到红楼,也怕被惊醒而辗转。雁声划过霜天空,故乡为什么断绝了尺素书信?书信到来,反而倍添离别的愁恨,说闺中人小病,罗带又宽松了。煎茶的火映着愁绪,兰烟拥抱孤独的身影,若不是你,又有谁陪伴?怜惜你已经习惯了这些,何况只有一口红霞般的气色,黛眉也懒得舒展。徒然忆起扬州,断肠的人却更加遥远。紫姬当时已经患咯血症,隐瞒病情不说,渐渐病得沉重。我因长期不能省视双亲,手头事务大致办完,趁醉司命之夕,在风雪中急忙赶回,而紫姬已经瘦得如香桃一般,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了!自从我因吏部议论不能留在江南以后,紫姬说:“您今后在江湖间带酒奔走,应当预先留心寻找一个彼此投合的人。”我追问原因,她说:“您因为尊亲而屈己,接到任命时表面上很高兴,本来一定不忍远离双亲膝下;但如今既然有了这番阻碍,也许会改任到遥远的地方。太夫人既害怕长途劳顿,不能前往就近奉养,夫人又因为多病不能同去,我怎么忍心陪您独自远行?而且无论寒暑都要替您搔痒,早晚侍奉,留下我来代替您的职责,也正好排解您的忧虑。至于您的饮食起居、寒暖冷暖,一定要找到一个懂事能干的人,尽心照护您。即使相隔千山万水,我的心也能得到安慰。”这是紫姬自上年十月以来多次对我说的话,谁知道她所谓黄花可以续命的话,竟成了紫玉化烟的谶语呢。蓉湖的施生隐居在市井之间,掷六木来占决祸福,听说特别灵验,我便去请他占问流年的吉凶。施生说:“其他事情都很顺利,只是不能免除破镜之悲。”我问能否化解,他说:“让小星替代月亮就可以化解。”我又请他占问其他办法,他说:“那明亮的三星,也许可以免除接连而来的灾祸。”当时平阳中瀚从淮南来,也替紫姬推算,结果和施生说的一样。于是又到邻近的巫师陇西氏那里占问,她说:“前世是香界掌管花事的仙史,因为艳羡金玉姻缘,便被华法转生。如今缘分将尽,应该乘风归去了。”允庄听说后,急忙向堂上请求,为我估量财物、购买美人,以符合施生所说。‍我说:“怎能因为新人就转移感情,随便让桃僵李代?扪心自问,已经觉得这样无情。即使命运的断弦能够续上,香魂也不能复返。留下薄幸的名声,不能洗雪独守角落的遗恨,更不是我所愿意的,又哪里会是你的心愿呢?”允庄说:“那么,怎样才可以呢?”我说:“紫姬一向深切地眷恋亲生父母,常常望云兴叹。归还明珠以增加寿命,这确实是算命者无聊至极的想法。然而她徘徊拖延,多次劳烦慈亲顾念,每次和她谈到这件事,她都泪流不止。为什么不把回去省亲的计划,作为替她消除疾病的方法呢?”允庄点头,于是向双亲请求,整理行装来确定回乡的计划。四月下旬初五,太夫人擦干眼泪命令我说:“紫姬把回去省亲作为消除疾病的方法。如果果真如她所说,实在是最大的愿望。只是江风暑雨,实在使我担心。你可以向神祈祷,由神来决定是否出行。”我于是到武帝庙祈祷,得到的签诗说:“贵人在水云乡相遇,冷淡的交情滋味深长。黄阁开时迎接旧日宾客,骅骝应该能够奔驰在康庄大道上。”太夫人看到其中有“骅骝康庄”的话,认为道路平安,便同意她回去省亲。谁知三槐堂中西边的楹柱上,正大字深刻着:“康庄骏马踏上青云。”而紫姬去世后,灵柩恰好停放在那里。打开我的西阁门,坐上我的绿荫床。事后追想,真如梦如幻,神灵能够预知却不能挽救。难道苍天注定的命数,竟然属于万难挽回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紫姬出发后,允庄寄给她一首诗:梅雨丝丝,幽暗地笼罩着画楼;美人扶病登上小船。白皙的手腕因钏子松脱而显露,香桃般的身子消瘦;纤细的腰肢因衣带宽松而显得柔弱,如风中的柳枝。五月的江声流入短暂的梦,六朝山色送来新的愁绪。勤勤调理药物,好删减离愁;请把平安消息寄到水阁前。紫姬依照原诗的韵脚唱和,并呈给太夫人,诗说:春日经历风雨,害怕倚楼远望;空江如梦,送着归去的船。绵延的远道上寄来花笺,临近分别时,低声絮语依旧温柔。闺中幸福难以消受,只能悲叹命薄;慈母的恩德尚未报答,却已触动深秋的悲情。望着天上的云,更能体会郎君心中的苦楚;弯弯的月牙,仿佛系住两端的相思。允庄又寄来一首诗给我,说:问你,双桨载着桃根,残月映照空寂的江面,那是第几处村庄?淡淡的墨色如烟,写满了泪水;遥远的天空如水,梦中却没有留下痕迹。晚风横吹着笛声,掠过青溪阁;新柳中藏着乌鸦,白下门寂静无声。更令人忆起婵嫣那支离的病骨,她背着灯拥着发髻,诉说着黄昏里的话。我依照原诗的韵脚和了一首,说:种下情根的地方,便是愁根所在;纱衣浣洗在青溪,另有一番村落景致。伴着身影带着我残存的泪眼;捧心照镜,镜上还沾着往日哭泣的泪痕。江城夜里听到笛声,水阁白日掩着门户;回头望向重重内室,心中百般纠结;只有卿独自侍奉母亲,朝夕不离。曹小琴女史读了叹息说:“这二百二十四个字,是你们一家三个人的泪珠凝结而成的;现在才知道,《别赋》《恨赋》还不是伤心透骨的作品。”

余于严慈抱恙,每祷元化先生祠,辄应。盖父母之疾,可以身代,愚诚所结,先生其许我也。姬人之恙,或言客感未清,积勤成瘵,蚤投峻补,误于凡医之手。然求方之事,余又迟回不敢行。六月十三日夜,姬忽坚握余手曰:“君素爱恋慈帷,苟不畏此简书,从无浪迹久羁之事。今来省垣者匝月矣,阁部叙勋之奏,昨日已奉恩纶。指日北行,亟宜归省。妾病已深,难期向愈,支离呻楚,徒怆君心。愿他日一纸书来,好收吾骨以归尔。”余时甫得大人安报,因慰之曰:“子之贤孝,上契亲心。来谕命为加意调治,以期痊可偕归。明日当为子祷于小桃源元化先生祠,冀得一当,以纾慈厪。”姬泣曰:“拜佛求仙,累君仆仆,吾未知所以报也。”次日祷之,未荷赐药。次日又以姬之生平,俱疏上达:“愿减微秩,以丐余生,俾侍吾亲,谓先生其亦许我耶。”始荷赐以五色豆等味,自此遂旦旦求之。至十八日晚,得大人急递书,知太夫人客感卧床。姬亟呼郑李两妪,尽力扶倚,隐囊喘息良久,甫言曰:“妾病已可起坐,君宜遄归省亲,勿更以妾为念。”言际清泪栖睫,更无一言。反面贴席,若恐重伤余心者。余时心曲已乱,连泣颔之。晨光熹微,策单骑出朝阳门。伤哉此日,遂为永诀之日矣。余于二十二日抵苏,太夫人之恙,幸季父治少痊。惟头目岑岑,迷眩五色。余急祷于西米巷元化先生祠,赐服黄菊花十朵,遂无所苦。太夫人询姬病状,知在死生呼吸之际,命余即行。余以慈恙甫愈请少留。至二十六夜,姬恩抚女桂生惊啼,曰:“娘归矣!”询之,曰:“上香畹楼去矣。”太夫人疑为离魂之征也,陨涕不止。余再四劝慰,太夫人曰:“紫姬厌弃纨绮,宛然有林下风。湖绵如雪,则其所心爱也。年来侍我学制寒衣,缝纫熨贴,宵分不倦,我每顾而怜之。因属世母谯国太君,庶母静初夫人,萼姊、苕妹辈,为姬急制湖绵衣履。”顾余曰:“欲有冲喜之说,汝可携去。能如俗说,留姬侍我,此如天之福也!”至七月朔日,得姬二十八日寄书,殷念北堂病状,并遍询长幼起居。举室传观,方以无恙为慰。初三制衣甫毕,堂上促余遄行,伏雨阑风,征途迢滞。初六触炎登陆,曛黑入门。家人兮慞惶,嫂侄兮含悲。易锦茵以床垂兮,代罗帱以素帷。魂飞越而足趦趄兮,心震駴而肝肠摧。抚玉琴之在御兮,瞻遗挂之在壁。怼琼蕊之无征兮,恨朝霞之难挹。萃湫风以酸滴兮,涉遐想兮仿佛。太原翁姥流涕告余曰:“儿于初四戌刻,不及待公子而遽去矣。”呜呼!迟到两朝,缘悭一面,抚棺长恸,痛如之何!姬之逝也,太原翁姥专傔至苏。余于中途相左,至十二日傔自苏归。赍奉大人慈谕,曰:“七夕得三槐书,知紫姬遽然化去。重闱以次,无不悲悼。且屈指汝到相距两日,未必及视其敛,尤为伤心之事。携去衣履,想已不及附棺,汝母云是所心爱,可焚与之。汝一切料量安妥后,即载其槥回苏,誓厝虎山后院,俾依汝祖灵以居。今冬,恭建先茔,当并挈之以归尔。渠四年中,贤孝尽职,群无间言。去冬侍汝妇之疾,尤属不辞况瘁。至其淡泊宁静,夙为汝祖所称赏。今得首从先人于九京,在渠当亦无憾。汝母方为作小传,静初允庄等,皆有哀词。汝宜爱惜身心,报以笔墨。俾与茜桃、朝云并传,当亦逝者之心也。”鸣呼!我堂上慈爱之心,无微不至。开函捧诵,感激涕零。畀太原,举家读之,莫不凄感万状。余因恭录一通,并衣履焚之灵次。鸣呼!紫姬魂魄有知,双目其可长暝矣!姬发长委地,光可鉴人。指爪皆长数寸,最自珍惜。每有操作,必以金彄护之。弥留之际,郑媪为理遗发,令勿轻弃。更倩闰湘尽翦长爪,并藏翠桃香盒中。闰湘曰:“留以遗公子耶?”含泪点首者再,叩其遗言曰:“太夫人爱我甚至,起居既安,必命公子复来。惜我缘已尽,不能少待为恨尔!”太夫人素性畏雷,余与允庄、紫姬,每逢夏夜风雨,辄急起整衣履,先后至太夫人房中,围侍达旦。今年七月三夕,姬病卧碧梧庭院,隐闻雷声,辄顾李媪等曰:“恨我远离,不能与主人同侍太夫人尔。”未及周辰,遽尔化去。病至绵惙,而其爱恋吾亲若此,悲哉痛哉!

译我父母患病时,每次都到元化先生祠祈祷,总能得到应验。大概父母的疾病,是可以由儿女代受的;我愚拙而真诚的心愿凝结于此,先生大概也会答应我吧。姬人的病,有人说是客居时染上的病邪尚未清除,长期劳累积成了痨病,若早些用猛烈的补药,本可救治,却误落在庸医手中。不过,求取药方这件事,我又迟疑徘徊,不敢实行。六月十三日夜里,姬忽然紧紧握住我的手说:“你一向眷恋慈母,如果不是畏惧这份公文,从来不会有长期漂泊羁留的事。如今来到省城已经满一个月了,阁部叙功的奏章,昨天已经奉到皇上的恩旨。很快就要北行,应该赶快回去探望母亲。我病得已经很重,难以希望痊愈;这样支离病弱、呻吟痛苦,只会徒然使你伤心。希望将来有一天你收到我的一封信,能够好好收殓我的遗骨,带我回去。”当时我刚得到父亲平安的消息,便安慰她说:“你的贤德孝心,上合父母的心意。来信吩咐我一定要更加用心调养你,希望你痊愈后一起回去。明天我应当到小桃源元化先生祠为你祈祷,希望能求得一次应验,以减轻母亲的忧虑。”姬哭着说:“为我拜佛求仙,使你奔波劳累,我不知道将来用什么报答你。”第二天我去祈祷,却没有得到赐药。第二天又把姬一生的情况全部写成疏文上达神明:“我愿减损微薄的官秩,乞求延长她的余生,使她能够侍奉我的母亲,不知先生是否也会答应我?” 这才承蒙赐下五色豆等药味,从此便天天来求取。到了十八日晚上,收到父亲的急递书信,知道太夫人因客居染病卧床。姬急忙叫来郑、李两位老妇人,用尽力气扶她倚坐起来;她靠着隐囊喘息了很久,才开口说:“我的病已经能够起坐了,你应当赶快回去探望亲人,不要再把我放在心上。”说话时清泪停在睫毛上,此后再没有说一句话。她转过脸贴着席子,仿佛怕再度伤害我的心。我当时心绪已经紊乱,只能一边哭一边点头。天刚蒙蒙亮,我骑一匹马出了朝阳门。可悲啊,这一天竟成了永诀之日。我二十二日抵达苏州,太夫人的病幸亏季父医治,稍稍痊愈。只是头目昏沉,眼前五色眩乱。我急忙到西米巷元化先生祠祈祷,蒙赐黄菊花十朵服用,病苦便全消了。太夫人询问姬的病情,知道她已经到了生死一息之间,便命我立即动身。我以母亲的病刚刚痊愈为由,请求稍留几天。到了二十六日夜里,姬抚慰女儿桂生,使她停止惊哭,说:“娘已经回来了!”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上香到畹楼去了。”太夫人怀疑这是离魂的征兆,眼泪不停地流。我再三劝慰她,太夫人说:“紫姬厌弃绫罗华服,完全有林下高士的风度。湖绵像雪一样,是她最喜爱的东西。近年来她陪侍我学习制作寒衣,缝纫熨贴,到了深夜也不疲倦,我每次看着她都怜爱不已。因此我嘱咐世母谯国太君、庶母静初夫人、萼姊、苕妹等,赶紧替姬制作湖绵衣服和鞋子。”她又看着我说:“我想采用冲喜的说法,你可以带这些东西去。若真能像民间所说,使姬留下来侍奉我,那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福气了!”到了七月初一,收到姬二十八日寄来的信,信中殷切询问北堂母亲的病情,并逐一问候家中长幼的起居。全家传阅,才以她平安无恙为慰。初三衣服刚做完,堂上便催我赶快动身;一路上大雨连绵、风势阻滞,行程遥远而迟缓。初六日冒着炎热上岸,天色昏黑时才进门。家人啊,惊慌失措;嫂嫂侄儿啊,含着悲痛。换下锦绣褥垫,改用垂落的床帐;撤去绫罗帷帐,换上白色素帷。魂魄飞越而去,双脚却踉跄难行;心中震惊恐惧,肝肠寸断。抚摸那架曾经使用的玉琴,凝望墙上悬挂的遗物。怨恨琼蕊般的人再无踪影,悲恨朝霞般的容颜难以挽留。秋风聚集,酸楚的泪珠滴落;沉入遥远的思念,神情恍惚如在梦中。太原翁姥流着泪告诉我:“她在初四戌刻,没有等到公子回来,就突然离去了。”呜呼!只晚到了两天,便缘分已尽,连一面也没能见到;抚棺长久痛哭,这种悲痛怎能承受!姬去世后,太原翁姥专程派人赶到苏州。我在途中与来人错过,到了十二日,来人才从苏州回来,带着父亲慈爱的训谕说:“七夕收到三槐的信,知道紫姬突然去世了。重重内室中的人,没有一个不悲痛哀悼。况且算来你到达的日期只相差两天,未必赶得上看她入殓,这尤其令人伤心。带去的衣服和鞋子,想来已经来不及随棺下葬了;你母亲说那是她心爱的东西,可以烧给她。你把一切安排妥当后,就把她的棺柩运回苏州,发誓安葬在虎山后院,使她依傍你祖先的灵柩居住。今冬恭敬营建祖坟时,应当一并带她归葬。她四年中贤德孝顺、尽职尽责,众人没有一句非议。去年冬天侍奉你妻子的疾病,尤其不辞辛劳。至于她淡泊宁静的品格,早已受到你祖父的称许。如今能够在九泉之下首从先人,对她来说也应当没有遗憾了。你母亲正在替她写小传,静初、允庄等也都写了哀词。你应当爱惜身心,用文章来报答她,使她能和茜桃、朝云一同流传后世,这大概也是逝者的心愿。”呜呼!我母亲在堂上对她的慈爱,真是无微不至。我打开信捧读,感动得眼泪直流。把信交给太原翁姥,全家读后,没有不感到凄楚万分的。我于是恭敬地抄录一份,并把衣服鞋子在灵柩旁烧掉。呜呼!如果紫姬的魂魄有知,她的双眼大概可以长久安眠了!姬的头发长长地垂在地上,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指甲都长了几寸,是她最珍爱的东西。每当做事时,一定用金制的指甲套保护它们。她病危时,郑媪替她整理遗发,叫人不要轻易丢弃;又请闰湘把长指甲全部剪下,藏在翠桃香盒里。闰湘问:“是要留下来送给公子吗?”她含着泪点了两次头。闰湘叩问她还有什么遗言,她说:“太夫人爱我爱到了极点,等她起居安稳后,一定会命公子再来。可惜我的缘分已经尽了,不能稍稍等待他回来,这是我唯一的遗恨!” 太夫人一向害怕雷声,我和允庄、紫姬每逢夏夜风雨之时,总是急忙起身穿好衣鞋,先后到太夫人的房中围侍到天亮。今年七月初三夜里,姬病卧在碧梧庭院,隐约听到雷声,便总是回头对李媪等人说:“可恨我远离了,不能和主人一同侍奉太夫人。”还不到一个时辰,她便突然去世了。病已经缠绵危重,却仍然如此眷恋我的亲人,真是悲哉痛哉!

允庄闻姬凶耗,寄余书曰:“姬之抚恩女桂生,已奉慈命为持三年之服。至其平日爱抚孝先,无异所生,业为持服,如有吊者,应报素柬,亦已请命堂上,可书嫡子孝先稽颡云云。”并寄挽联曰:“四年来孝恭无忝,偏教玉碎香销,愚夫妇触境心酸,遗憾千秋,岂独佳人难再得。两月中消息虽通,只恨山遥水远,慈舅姑倚闾望切,芳魂一缕,愿偕公子蚤同归。”同人叹为情文相生,面面俱到。芳波大令曰:“素柬以嫡子署名,吾家庶大母之丧,先大父太守公曾一行之。今君家出自堂上及大妇之意,尤为毫发无憾。”金沙延陵女史,工诗善画,秀笔轶伦。所得润笔之资,以赡老母幼弟。尤工剑术,韬晦不言。人以黄昏令杨云友一流目之,不知为红线隐娘之亚也。病中闻紫姬之耗,寓书于余。发函伸纸,上书“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一联。跋曰:“紫湘仁妹,蕙心纨质,旷世秀群。余每见于芜城官舍,爱不忍去。曾仿月娇遗迹,画兰十二帧,以作美人小影。今闻彩云化去,不觉清泪弥襟。以妹之孝恭无忝,具详允庄大妹所撰挽联。人不间于高堂大妇之言,无俟再下转语,爰书玉溪生句,俾知慧业生天,以摅云弟梨云之感。此于香祖楼后,又添一重公案矣。”又一行曰:“姊以病中腕怯,不得纵笔作书。可觅一善书者,捉刀为幸。”余因倩汝南探花,仿簪花妙格,书之吴绫,张诸座右。此与昭云夫人篆书林颦卿《葬花诗》,以当薤露者,可称双绝。词坛耆隽,嬴锡哀词,摅祭怆情,美不胜屈。至挽联之佳者,犹记扶风观察云:“别梦竟千秋,金屋昙花逢小劫;招魂刚七夕,玉箫明月认前身”巢湖太守云:“司马湿青衫,盖世奇才,那识恩情还独至;修蛾归碧落,毕生宠遇,从知福慧已双修。”高平都转云:“玉帐佩麟符,曾见潞州传记室;兰台抛凤管,空教司马忆清娱。”清河观察云:“倚玉搴芳,记伊人,琼树雁行花叶,江东推独秀;吪鸾靡凤,送吾弟,金闺鹗荐风沙,冀北叹孤征。”渤海令君云:“迎来鸾扇女,美前程,月满花芳,奈银屏,月缺花残,憔悴煞镜里情郎,画中爱宠;归去鹊桥仙,生别离,山迢水递,赖锦字,山温水软,圆成了人间艳福,天上奇缘。”渤海清河两君,有蹇修葭莩之谊,抚今悼昔,故所言尤为亲切。及见申丈挽联云:“公子固多情,也为伊四载贤劳,不辞拜佛求仙,欲把精虔回造化;佳人真有福,堪羡尔一堂宠爱,都作香怜玉惜,足将荣遇补年华。”佥曰:“离恨天中。”发此真实具足语,白甫此笔,真有炼石补天之妙。又鹅湖居士,用余丙子年题铁云山人无题旧作:“昙花妙谛参居士,香草离骚吊美人”之句,书作挽联,既见会心,又添诗谶。钗光钏响,触拨潸然。姬疾革夜,语其季嫂缪玉真曰:“我仗佛力归去,当无所苦,公子悼我,第请以堂上为念,扶持调护,宜觅替人。公子必义不忘我,皈向者要不乏人耳?”玉真泣陈如此,余方凄感欲绝。鸿消鲤息,洵有如姬所云者。于乎!紫姬来去湛然,解脱爱缘,逍遥极乐,幸勿以鄙人为念。所悲吾亲无人侍奉,所喜吾儿渐已长成。承重荫之孔长,冀门祚之可寄,余则心芽不茁,性海无波。且愿生生世世,弗作有情之物矣!余自姬逝后,仍下榻碧梧庭院。翠桃香盒,泣置枕函,空床长簟,冀以精诚致之。然鳏目炯炯,恒至向晨。虽有鸿都少君之术,似亦未易措置也。犹忆七月四日兰陵舟夜,梦姬笑语如平昔。寤后纪以词曰:喜见桃花面,似年昔招凉待月。竹西池馆,豆蔻香生新浴后,茉莉钗梁暗颤,恰小试玉罗衫软。照水芙蓉迷艳影,问鸳鸯甚日双飞惯。低首弄,白团扇。星河欲曙天鸡唤。乍惊心兰舟听雨,翠衾孤展。重剪银镫温昔梦,梦比蓬山更远。怎醒后莲筹偏缓?谩讶青衫容易湿,料红绡早印啼痕满。荒驿外,五更转。时堂上属嫏琊生偕行,读之叹曰:“此种笔墨,无论识与不识,皆知佳绝,惟觉凄惋太甚耳。”余亦嗒然。孰知兰陵入梦之期,即秣陵离尘之夕。帐中环琱,是耶?非耶?其来也有自,其去也,又何归耶?肠回目极,心酸泪枯,姬倘有知,亦当鸣咽!姬素豢狸奴名瑶台儿,玉雪可念。余初访碧梧庭院,辄依余宛转不去。姬酒半,偶作谐语,闰湘纪以小词曰:“解事雪狸都爱你,眠香要在郎怀里”者是也。洎姬归省,闰湘犹引前事相戏。姬逝后,瑶台儿绕棺悲鸣,夜卧茵次。噫嘻!物犹如此,余何以堪?

译允庄听到姬去世的噩耗,寄信给我说:“姬抚养恩女桂生,已经奉慈母之命替她服三年丧服。至于她平日爱护孝先,与亲生孩子没有不同;孝先本来就已服丧,若有人来吊唁,应当回赠素柬,这件事也已经请示堂上,可以写作‘嫡子孝先稽颡’等语。”又寄来挽联说:“四年来孝顺恭敬,毫无愧色,却偏偏使美玉破碎、芳香消散。我们夫妇触景生情,心中酸楚,遗憾将留千秋,难道只是因为佳人再也不可得吗?两个月中消息虽能相通,只恨山遥水远;慈舅姑倚门盼望殷切,愿芳魂一缕,早日随同公子归来。”同人都感叹这副挽联情感与文辞相互生发,面面俱到。芳波大令说:“素柬署嫡子之名,我们家庶大母去世时,先大父太守公也曾这样做过。如今你家遵照堂上和大妇的意思,更是细微处都没有遗憾。” 金沙延陵女史擅长诗歌和绘画,秀美的笔墨无人能比。她所得的润笔钱,都用来供养老母和幼弟。她尤其精通剑术,只是深藏不露,从不谈说。人们把她和黄昏令杨云友视为同一流辈,却不知道她其实仅次于红线、隐娘。她在病中听到紫姬的噩耗,寄信给我。打开信展开纸张,上面写着一联:“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跋文说:“紫湘仁妹,具有蕙草般的心灵和纨素般的资质,是举世罕见的秀异人物。我每次在芜城官舍见到她,都喜爱得不忍离去。曾经仿照月娇的遗迹,画了十二幅兰花,作为美人的小像。如今听说彩云般的人已经仙逝,不觉清泪沾满衣襟。至于仁妹孝顺恭敬、毫无愧色的事,允庄大妹所写的挽联已经详尽说明。既然没有人会怀疑高堂和大妇的话,也就不必再转述,我便写下玉溪生的诗句,使人知道她凭借智慧功业往生天界,以抒发云弟如梨花云般的哀感。这在《香祖楼》之后,又增添了一重公案。”又写了一行:“姐姐因病中手腕怯弱,不能尽情挥笔写信。若能找一位善于书法的人代笔,便有劳了。”我于是请汝南探花仿照簪花的精妙字体,把这些话写在吴绫上,张挂在座位右侧。这和昭云夫人用篆书写林颦卿《葬花诗》,用来当作薤露挽歌,可以称为双绝。词坛的老宿名家,以及嬴锡所写的哀词,抒发祭奠的悲情,美好得难以尽述。至于佳妙的挽联,我还记得扶风观察说:“别梦竟延续千秋,金屋中的昙花遭逢短暂劫难;招魂恰在七夕,玉箫明月认出前身。”巢湖太守说:“司马因泪湿青衫,身负盖世奇才,哪里知道恩情竟独独深厚至此;细长的蛾眉归于碧落,一生受尽宠遇,这才知道福德和智慧已经双双修成。”高平都转说:“曾在玉帐中佩带麒麟符,见过潞州传扬的记室才名;如今兰台抛下凤管,徒然使司马追忆那清雅的欢娱。”清河观察说:“倚着美玉、采撷芳草,记得那个人,像琼树雁行般花叶相连,江东推她为独秀;鸾鸟哀鸣、凤凰失偶,送我的弟妹,金闺中本可由贤才荐举,如今却在风沙中远行,冀北为她的孤征叹息。”渤海令君说:“迎来鸾扇般的女子,美好的前程原该月圆花芳,怎奈银屏前月缺花残,镜中的情郎和画中的爱宠都憔悴不堪;归去做鹊桥上的仙子,活生生地离别,山路迢迢、江水传递,幸赖锦字书信,山温水软,成全了人间艳福和天上奇缘。”渤海、清河两位君子,与我有婚姻媒介般的姻亲情谊,抚今悼昔,所以说得尤其亲切。等看到申丈的挽联说:“公子本来就多情,也为她四年来的贤劳而感动,不辞辛苦拜佛求仙,想用虔诚把她从造化手中挽回;佳人实在有福,真令人羡慕你满堂受到宠爱,大家都把爱惜香玉之情给了你,足以用荣宠弥补你的年华。”众人都说:“这是离恨天中的话。”这样真实充足的语言一经写出,白甫这支笔真有炼石补天的妙处。又有鹅湖居士把我丙子年题写铁云山人无题旧作中的“昙花妙谛参居士,香草离骚吊美人”两句写成挽联,既表现出心意相通,又增添了诗句预兆。钗子闪光,手镯作响,触景引发潸然泪下。姬病势危急的夜里,对她的弟媳缪玉真说:“我凭借佛力离去,应当不会有什么痛苦。公子若为我悲悼,只请他以堂上为念,扶持照料老人,应当另找替代的人。公子一定不会因义气而忘了我,归依佛门的人想来不会少吧?”玉真把这些话哭着告诉我,我正悲痛得几乎不能自持。后来音信断绝,确实如姬所说。唉!紫姬来去清净安然,已经解脱了爱情的牵累,逍遥于极乐世界,幸好不要再把我这个鄙陋之人放在心上。所悲伤的是我的亲人没有人侍奉,所欣慰的是我的孩子渐渐长大成人。承继先人余荫已经很久,希望家门福祚还可以有所寄托;至于我,心中的情芽不再萌发,性海也不再起波澜。并且愿生生世世都不要再成为有情之物了!姬去世后,我仍住在碧梧庭院。把翠桃香盒含泪放在枕边,对着空床长席,希望凭借精诚感动她回来。然而我独自一人双眼炯炯,常常直到天亮。即使有鸿都少君那样的法术,似乎也不容易安置这颗心。我还记得七月初四夜里,兰陵舟中的梦,梦见姬像往常一样谈笑。醒来后写了一首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欣喜地看见桃花般的面容,仿佛当年曾招凉待月。竹西池馆中,沐浴后豆蔻香气新生;茉莉花插在发簪上暗暗颤动,正好初试柔软的玉罗衫。照水的芙蓉迷住了艳丽的身影,问鸳鸯什么时候才能习惯双双飞翔。低头把玩白团扇。银河将要天明,天鸡已经啼叫。忽然惊醒,心中兰舟听雨的情景,翠被独自铺展。重新剪亮银灯,温习往日的梦;梦境比蓬山还要遥远。怎么醒来后,莲花漏的刻度反而走得这样慢?徒然惊讶青衫容易被泪水打湿,想来红绡上早已印满哭泣的痕迹。在荒僻驿站之外,五更又轮转了。当时堂上让琅琊生与我同行,他读了叹息说:“这样的笔墨,无论认识她还是不认识她的人,都知道美好绝妙;只是觉得凄凉悲惋得太过分了。”我也怅然若失。谁知道兰陵入梦的时期,正是秣陵离开尘世的晚上。帐中环佩雕饰的身影,究竟是真的吗?还是幻觉?她的到来有自己的缘由,她的离去又归向哪里?我回肠百转,极目远望,心酸泪尽;姬如果有知,也应当悲鸣呜咽!姬一向饲养一只名叫瑶台儿的狸猫,洁白如玉雪,十分可爱。我起初到碧梧庭院时,它总是依偎着我,婉转不肯离开。姬酒喝到半酣,偶尔说些诙谐话,闰湘把它记成一首小词,其中有“解事雪狸都爱你,眠香要在郎怀里”两句,指的就是这件事。等姬回去探亲,闰湘还常拿旧事来取笑她。姬去世后,瑶台儿绕着棺材悲鸣,夜里睡在席褥旁边。唉!连动物尚且如此,我又怎么承受得了呢?

姬冰雪聪明,靡不淹悟,类多韬匿不言。先大父奉政公夙精音律,藻夏兰宵。季父恒约僚客于玉树堂,坐花觞月,按谱征歌。奉政公北窗跂脚,顾而乐之。芙蓉小苑,花影如潮,一抹银墙,笛声隐隐。姬遥度为某阕某误,按之不爽。累黍邗江乐部,夙隶尚衣,岁费金钱亿万计,以储钧天之选。吴伶负盛名者咸鹜惊焉。试灯风里,选客称觞,火树星桥,鱼龙曼衍,五音繁会,芳菲满堂。余于深宵就舍,询姬今日搬演佳否?姬辄微笑不言。盖太夫人素厌喧器,围炉独酌,姬虞孤寂,卷袖侍旁。虽慈命往观,低徊不去。以是彻夜笙歌,未尝倾耳寓目。余今后闻乐捬心,哀过山阳邻笛矣。姬如出水芙蓉,不假雕饰。当春杨柳,自得风流。太夫人恒太息曰:“韶颜稚齿,素服澹妆,秀矣,雅矣!然终非所宜也。”壬午初夏,婪尾娇春,将侍祖太君为红桥之游。萼姊苕妹辈,争为开奁助妆。璧月流辉,朝霞丽彩,珠襦玉立,艳若天人。陇西郡侯眷属,时亦乘钿车来游,遇于筱园花际,争讶曰:“西池会耶,南海游耶?彼奇服旷世骨象应图者,当是采珠神女,步蘅薄而流芳也。”计姬归余四年,见其新妆炫服,只此一朝而已。罗襟剩粉,绣袜余香,金翠丛残,览之陨涕。姬最爱月,尤最爱雨。尝曰:“董青莲谓月之气静,不知雨之声尤静。‘笼袖熏香垂帘,晏坐檐花落处。’万念俱忘。”余因赋《香畹楼坐雨诗》曰:翦烛听春雨,开帘照海棠。玉壶销浅酌,翠被幂余香。恻恻新寒重,沉沉夜漏长。宛疑临水阁,无那近斜廊。清福艳福,此际消受为多。今春《香畹楼坐月》词,则曰:蟾漪浣玉,人影天涯独。镜槛妆在调钿粟,应减旧时蛾绿。归来梦断关山,卷帘暝怯春寒。谁信黛鬟双照,一般孤负阑干。又《香畹楼听雨》词曰:梦回鸳瓦疏疏响,镫影明虚幌。争禁此夜客天涯,细数番风况近玉梅花。比肩笑向巡檐索,怕见檐花落。伤春人又病恹恹。拚与一春风雨不开帘。萧黯之音,自然流露,云摇雨散,邈若山河。从此雨晨月夕,倚枕凭阑,无非断肠之声,伤心之色矣。余以樗散之材,受知于阁部河帅节使都转暨嫏琊延陵两观察。河渠戎旅,不敢告劳。然出门一步,惘惘有可怜之色。迨过香巢,益萦别绪,凄怀酿结,发为商音。犹忆壬午初秋,下榻碧梧庭院,《寄姬芜城词》曰:新涨石城东,雪聚花浓,回潮瓜步动寒钟。应向秋江弹别泪,长遍芙蓉。金翠好房栊,燕去梁空,开窗偏又近梧桐。叶叶声声听不得,错怪西风。又《于纫秋水榭对月寄词》曰:深闺未识家山路,凄凄夜残风晓。雾湿湘鬟,寒禁翠袖,曾照银屏双笑。红楼树杪,怕隐隐迢迢,梦云难到。万一归来,屋梁霜霁画帘悄。凭阑愁见雁字,问书空寄恨,能寄多少?水驿镫昏,江城笛脆,丝鬓催人先老。团栾最好。况冷到波心,竹西秋早。待写修蛾,二分休瘦了。香影阁主人读之,怃然有间曰:“此时此际,月满花芳,偶尔分襟,怆怀如许。阳关三叠,河满一声,恻恻动人,声声入破,用心良苦,其如凄绝何!”余初出于不自觉,闻此,乃深悔之。频年断梗,转眼空花,影事如尘,愁心欲碎。玉溪句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霜纨印月,锦瑟凝尘,断墨丛烟,益增碎琴焚研之恨。余去秋留江,姬喜动颜色曰:“妾积思一见老亲,并扫生母之墓。君今晋省应官,堂上命妾侍行,得副夙怀,虽死无憾。”余讶其不祥,乱以他语。会先大父奉政公病,余侍侧不忍遽离。幕僚佥言既受节相河帅厚恩,亟宜谒谢。姬曰:“两公当代大贤,以君为天下奇才,登之荐牍,此其储才报国之心,非欲识面台官,拜恩私室者。且君以侍重亲之疾,迟迟吾行,又何歉焉?”嗣奉政公以江淮苦涝,宜效驰驱,促余挂帆,溯江西上。阁部审知奉政公寝疾,仍允告归。姬曰:“吾闻圣人以孝治天下,阁部锡类之心,洵非他人所及也。”嗣此半月,姬与余随同诸大人侍奉汤药,姬独持澹斋,不食盐豉,焚香祷佛。奉政公卒以不起。然此半月中,余得随侍汤药,稍展乌私,皆阁部之所赐也。八月下浣,余遽被议;九月中旬,举室南还。而姬归省扫墓之愿,知不克践。既痛奉政公之见背,又复感念生母。人前强为欢笑,夜分辄鸣咽不已。十月中,余又奉檄,涉江历淮。姬独侍大妇之疾,半载以来,几于茹冰食蘖。鸣呼!伤心刺骨之事,庸诎者尚难禁受,况兹袅袅亭亭,又何能当此煎迫哉?

译姬聪明如冰雪,没有什么不能深刻领悟,只是大多深藏不露,从不说出。我的祖父奉政公一向精通音律,精于藻夏兰宵之乐。季父常常邀同僚宾客到玉树堂,坐在花下饮酒、对月赏玩,按着曲谱征召歌伎演唱。奉政公在北窗边伸腿坐着,回头看着他们而感到快乐。芙蓉小苑中,花影如潮,一带银墙,笛声隐约。姬远远听出他们演奏的是哪一阕曲子,偶尔有错误,按谱核对却没有不准确的。邗江乐部的乐工,早已隶属于尚衣,每年耗费金钱数以亿万计,用来储备天宫般的乐曲人才;吴地负有盛名的伶人都惊羡不已。试灯的风中,选客举杯;火树星桥,鱼龙漫衍;五音繁复汇集,满堂都是芳香。我深夜回到住处,问姬今天的演出是否精彩,她总是微微一笑而不说话。原来太夫人一向厌恶喧闹的乐器,围炉独自饮酒,姬担心她孤寂,便卷起衣袖侍奉在旁。即使慈母命她去观看,她也流连不去。因此整夜的笙歌,她从未侧耳聆听,也未曾转眼观看。我今后听到音乐,拍胸悲痛,恐怕比山阳邻笛更为哀伤了。姬美如出水芙蓉,不需要雕饰。春日杨柳般,自然流露出风流姿态。太夫人常常叹息说:“容颜美好、年纪幼小,穿素衣、作淡妆,真秀美,真高雅!可是终究不是她所适合的装束。”壬午初夏,春色将尽,准备陪祖太君游览红桥。萼姊、苕妹等争着打开妆奁替她梳妆。明月般的玉容流光,朝霞般的容色绚丽,穿着珠襦,亭亭玉立,美艳如天上的仙女。陇西郡侯的家眷当时也乘坐华丽车子来游玩,在筱园花间相遇,纷纷惊叹说:“这是西池的聚会吗?还是南海的游览吗?那个服饰奇丽、骨相超凡、仿佛应该画入图中的人,一定是采珠神女,走过蘅草丛而留下芳香。”算起来姬嫁给我四年,只在这一天见过她盛妆艳服的样子。如今罗衣襟上还残留着脂粉,绣袜上还留着香气,金翠首饰零落残损,看到这些我便流下眼泪。姬最爱月亮,尤其爱下雨。她曾说:“董青莲说月光的气息宁静,却不知道雨声更加宁静。‘笼袖熏香垂帘,晏坐檐花落处。’这时万般思绪都忘记了。”我于是写了《香畹楼坐雨诗》:剪烛静听春雨,卷帘照看海棠。玉壶中慢慢饮着浅酒,翠被上还笼罩着余香。新寒阵阵,令人凄恻;夜深沉沉,漏声显得格外漫长。恍惚以为身在临水的楼阁,却无奈邻近斜廊。清雅的福分和艳丽的福分,在此时享受得最多。今年春天所作《香畹楼坐月》词,则说:月光如蟾水洗玉,人的身影独自在天涯。镜台栏边妆容仍在调理钿粟,却应当比往日少了蛾眉的青黛。归来时梦已经断在关山之外,卷帘时暮色中害怕春寒。谁相信两鬓黛色能够相互映照,却同样辜负了栏杆旁的相守。又有《香畹楼听雨》词说:梦醒时听见鸳瓦上稀疏的雨声,灯影映在空虚的帷帐上。怎能禁受今夜身在天涯,细数一阵阵风,更何况已经临近玉梅花开的时节。曾经并肩笑着沿廊寻找,今夜却害怕看见檐花飘落。伤春的人又病恹恹的,宁愿让整个春天都在风雨中,始终不把帘子卷起。这种萧瑟黯淡的声音,自然流露出来;云散雨歇,遥远得仿佛隔着山河。从此无论雨晨还是月夜,倚枕凭栏,听到的无非是断肠的声音,看到的无非是伤心的景色。我以樗木般无用的资质,受到阁部、河帅、节使、都转以及琅琊、延陵两位观察的知遇。河渠和军旅之事,我不敢说辛劳。然而每当走出门一步,脸上便带着惘然可怜的神色。等经过香巢,离别的情绪更加萦绕,凄凉的心怀酝酿凝结,化作悲哀的声调。我还记得壬午初秋,住在碧梧庭院,写有《寄姬芜城词》:石城东面新涨的江水,白浪如雪聚集,繁花浓艳;回潮涌动,瓜步一带传来寒钟声。想来你应当正对着秋江弹落离别的泪水,使芙蓉遍地开放。金翠装饰的美好房屋,燕子飞去,梁上空空;偏偏打开窗户,又靠近梧桐。片片叶子、声声风雨,都听不得,只好错怪西风。又有《于纫秋水榭对月寄词》说:深闺中的人还不知道故乡山路,凄凄风声伴着残夜直到天明。雾气沾湿湘妆般的鬓发,寒意侵逼翠袖,曾经照着银屏相对欢笑。红楼高树的梢头,怕只隐约相隔在遥远之处,梦中的云彩也难以到达。万一你归来,屋梁上的霜已消散,画帘悄然无声。凭栏愁看雁字,空自问书信寄去的恨意,究竟能寄去多少?水边驿站灯火昏暗,江城笛声清脆,丝丝白发催人先老。若能团聚当然最好,何况寒意已经冷到江心,竹西的秋天来得很早。等我替你画好细长的蛾眉,可千万不要瘦损了两分。香影阁主人读后,怅然沉默了一会儿,说:“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情境中,月色满、花香浓,偶然分别,竟悲伤到这种地步。阳关曲反复三叠,河满子一声,凄恻动人,声声都唱得破碎,用心实在太苦了,怎么能不凄绝呢!”我起初是不自觉地写成这样,听了这话,才深深后悔。多年来像断梗一样漂泊,转眼间一切都成了空花,往事如尘,愁苦的心几乎破碎。玉溪生说:“这种情感哪里是等到后来才值得追忆,只是在当时就已经惘然了。”月光映在霜白的丝绢上,锦瑟蒙上了尘土,断残的墨迹杂在烟雾中,更增添了琴弦断绝、砚台焚毁般的遗恨。去年秋天我留在江边,姬喜形于色地说:“我一直想着见一见年老的亲人,并且扫祭生母的坟墓。如今你到省中任职,堂上又命我随侍同行,能够实现往日的愿望,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我惊讶她话中不祥,便用别的话岔开。正好祖父奉政公病了,我在他身边侍奉,不忍立即离开。幕僚们都说既然接受了节相河帅的厚恩,就应该赶快去拜谢。姬说:“两位公是当代大贤,因为你是天下奇才,才把你的名字列入荐牍;这是他们储备人才、报效国家的心意,并不是想见一见台官、在私宅中接受拜谢。况且你因为侍奉重病的亲人而迟迟没有动身,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后来奉政公认为江淮遭受严重水灾,应当效力奔走,催促我扬帆沿江西上。阁部明白知道奉政公卧病在床,仍然批准我告假归去。姬说:“我听说圣人以孝道治理天下,阁部推恩及亲的心意,确实不是别人能比的。”此后半个月,姬和我一同侍奉诸位大人服药,姬独自持守澹斋,不吃盐和豆豉,焚香祈佛。奉政公最终还是没有起死回生。然而这半个月中,我能够随侍汤药,稍稍尽到乌鸟反哺的私情,都是阁部赐予的。八月下旬,我突然遭到议论;九月中旬,全家返回南方。姬回乡探亲、扫墓的愿望,知道已经不能实现了。她既悲痛于奉政公去世,又再次感念生母;在人前强作欢笑,半夜却总是哽咽不止。十月中旬,我又奉命出行,渡江经过淮河。姬独自侍奉大妇的疾病,半年以来,几乎到了吃冰咽苦菜的地步。呜呼!伤心刺骨的事情,庸弱的人尚且难以承受,何况她这样柔弱纤秀的人,又怎么能承当这样的煎熬呢?

七月二十日,与客坐纫秋水榭,恭奉太夫人慈训曰:“紫姬之逝,使人痛绝,伤心吊影,汝更可知。以汝素性仁孝,于悲从中来之际,想自能以重慈与我两老人为念。寄去姬传一篇,据事直书,不计工拙。聊摅吾痛,无侈无饰,当之者,亦无愧色也。”谨展另册视之,洋洋将二千言。泪眼迷离,不忍卒读。时玉山主人鹅湖居士在座,叹曰:“紫君贤孝宜家,不知者或疑君抱过情之痛。今读太夫人此传,始知君之待姬,洵属天经地义,实姬之媺行,有以致之尔。”蕙绸居士曰:“紫姬之贤孝,堂上之慈爱,至性凝结,发为至文,是宇宙间有数文字。紫君得此,可以无死。国朝以来,姬侍中一人而已。”呜呼!紫姬,余撰忆语,千言万语,不如太夫人此作。实足俾汝不朽。郁烈之芳,出于委灰,繁会之音,生于绝弦。彤管补静女之徽,黄绢铭幼妇之石。鸣呼!紫姬,魂其慰而。而今而后,余其无作可也。

客读《香畹楼忆语》,或谓过情,或疑逾礼。余怃然有间,曰:“此非深知朗玉之言,且非至性至情人语也。”凡人笃于一伦者,五伦皆厚;漓于一伦者,五伦皆薄。余识朗玉久矣,见其髫龄承欢,重亲颐养。孝友之誉,门无间言。且觏堂上疾剧,斋心涕泣,焚香告天,誓请身代。以故每祷华元化先生祠,赐药疗疾如响。斯应弱冠投笔,仰承仔肩。淮泗近游,亦有啮指心痛之感。其笃于事亲者,如此。淑俪允庄夫人,闺中之秀也。弦诗鼓瑟,静好孔嘉。嗣以侍堂上之疾,长斋绣佛,与君别居。宏愿既毕,编选明人诗集。复得心耗不寐之疾,屡为君访置簉室,君皆坚却之。四年异处,怡悦相庄。其笃于捆内者,又如此。哲弟小英,早慧而殇。君悼之甚哀,集中《哭荀弟诗》,及《哭从弟仲华》诸诗,潘芝轩尚书叹曰:“斯人性情独挚,故其理学独醇。”顾君以同怀早世,独抱四海苍茫之痛,恒曰:“惟朋友足以补昆弟之阙。”故其友谊为尤笃。尊人颐道先生,为当代龙门。怜才下士,清宦廿年,室尝屡空。而君解衣指囷,赴义若渴。忆余自己巳冬,因娄东萧君晋卿识君,时君方从萧丈子山游。明年晋卿死,君念萧丈之无嗣也,请于堂上,为置侧室,未几生一女。而萧丈遽下世,遗腹复生一子。送死养生,力肩其任。呱呱遗孤,赖君成立。同时以父执而订忘年交者,曰大兴舒丈铁云,曰嘉兴王丈仲瞿。舒丈有三子,长孟皋,次仲舒,最幼丱角者,余始不知其字。乙亥冬,舒丈居母丧,柴毁骨立。除夕漏四下,君犹手煎参汤以饮之。而丈终以哀毁卒,君为理其丧,辑其稿,月恤其家,迄今十年矣。其间孟皋仲舒,先后居颐道先生幕中,复先后以疾卒。

译七月二十日,我和客人坐在纫秋水榭,恭敬地接受太夫人的慈训:“紫姬去世,使人痛苦欲绝;伤心地凭吊她的遗影,这种感受你更清楚。你一向仁厚孝顺,想来在悲痛从心底涌出之时,自然能够想到重慈和我们两位老人。寄去一篇姬的传记,只按事实直写,不必计较工拙,姑且抒发我的悲痛;不夸饰,不粉饰,作为传主也不会感到惭愧。”我恭敬地翻开另一册看,洋洋洒洒将近二千字。我泪眼模糊,不忍读完。当时玉山主人鹅湖居士在座,叹息说:“紫君贤德孝顺,善于治理家庭;不了解的人或许怀疑他悲痛过度。如今读了太夫人的这篇传记,才知道紫君对待姬确实合乎天经地义,实在是因为姬的美好品行促成了这一切。”蕙绸居士说:“紫姬的贤孝、堂上的慈爱,把至性凝结起来,化成了至文,这是宇宙间屈指可数的文章。紫君有了这篇传记,便可以无憾而死了。国朝以来,姬妾中只有她一人而已。”呜呼!紫姬,我所写的忆语千言万语,都不如太夫人这篇文章,实在足以使你不朽。浓郁猛烈的芳香从残灰中散发出来,繁盛汇聚的乐声从断绝的琴弦中产生。红笔补写静女的美德,黄绢铭刻幼妇的碑石。呜呼!紫姬,你的魂魄也可以得到安慰了。从今以后,我也可以不再写作了。客人读《香畹楼忆语》,有人说感情过分,有人怀疑超越礼法。我怅然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不是深知朗玉的人所说的话,也不是具有至性至情的人所说的话。凡是专心厚待一种伦理关系的人,对五伦都会厚重;对一种伦理关系淡薄的人,对五伦都会淡薄。我认识朗玉很久了,见他年幼时承欢膝下,奉养双亲。孝友的声誉,家门内外没有异议。又见堂上病势严重时,他斋戒净心、流泪哭泣,焚香向天祷告,发誓请求由自己代替亲人受病。因此,他每次到华元化先生祠祈祷,都能很快得到赐药治病。他因此在弱冠之年便投笔从政,仰承父亲的责任。到淮泗附近游历,也曾有咬指而感到心痛的反应。他侍奉亲人的深厚诚笃,就是这样。贤淑的妻子允庄夫人,是闺中的秀异人物。琴瑟和谐,安静美好。后来因为侍奉堂上病人,长斋礼佛,与君分居。宏大的愿望完成后,她编选明人的诗集;又患上因忧思而不能入睡的病,屡次替君访求、置办姬妾,君都坚决拒绝。四年分居,彼此相处仍然和乐庄重。她对闺门内的情义深厚,也正是这样。聪慧的弟弟小英,早慧却夭折。君悲悼得十分哀痛,文集中《哭荀弟诗》以及《哭从弟仲华》等诗,潘芝轩尚书感叹说:‘这个人的性情特别真挚,所以他的理学也特别醇厚。’ 只是君与同胞兄弟早逝,独自承受四海茫茫的痛苦,常说:‘只有朋友可以弥补兄弟缺失的遗憾。’所以他的友谊尤其深厚。尊父颐道先生,是当代的龙门人物;怜惜人才、礼敬寒士,做了二十年清官,家中曾屡屡空乏。而君解下自己的衣物、打开粮仓救济他人,奔赴义举如同口渴求水。我记得自己巳年冬天,因为娄东萧君晋卿认识了君,当时君正跟随萧丈子山交游。第二年晋卿去世,君想到萧丈没有后嗣,便向堂上请求替他置办侧室,不久生了一个女儿。然而萧丈突然去世,遗腹子又生了一个男孩。丧葬和抚养遗孤的事情,君竭力承担。哇哇哭泣的遗孤,依靠君才得以长大成人。同一时期,以父辈交谊订立忘年之交的,有大兴舒丈铁云、嘉兴王丈仲瞿。舒丈有三个儿子,长子孟皋,次子仲舒,最小的还是垂髫儿童,我起初不知道他的名字。乙亥冬,舒丈居母丧,哀毁得形销骨立。除夕四更时,君还亲手煎参汤给他喝。然而舒丈最终因哀伤过度去世,君替他料理丧事,辑录遗稿,每月接济他的家人,直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其间孟皋、仲舒先后在颐道先生幕中任职

君日以舒氏嗣续为虑。凌芝泉明经者,金陵之诗人也。病废广陵,与君乔梓,素无一面交。颐道先生宰江都,赒其家者三年。洎先生以忧去官,明经遂失志以死。适君以今秋莅扬,阮梅叔明经语凌凶耗,君往唁其家,全家哭拜于地。君慨然曰:“存殁之事在吾,无忧。”购地葬芝泉于平山之麓,且为封树,题其碣曰:“清故白门诗人凌芝泉先生之墓”。请命于颐道先生,挈其全家来吴。并为舒氏营新居,即以凌氏幼女配舒氏少子侍萱。君母龚太夫人,以次各撤衣珥助妆。汪剑潭《资政文》中有云:“悯诗人之薄祚,冰上传言。迁寿母以同居,桥边赁庑。佳儿佳妇,互承二老晨昏。江北江南,并作一家眷属。”读者皆为感叹泣下。所谓舒子侍萱者,即余昔见其丱角无字者也。舒于王为中表亲,仲瞿丈与铁云丈,才既相匹,遇亦相同。丁丑新秋,仲瞿丈病于吴中,华严庵君,日往视其疾。丈固旷逸不羁,有宇宙蘧庐之意。君毅然曰:“君有眷属在杭,使君生后,犹抱羁旅天涯之感,吾他日何以对君嗣哉?”专傔飞棹送丈归里,并豫为料量身后事。丈竟得遂首邱,遗孤善才,迄今提掖不少倦。距王丈之殁,盖亦九年于兹矣。吾吴人才辈出多,与君交善。咸以所学就正于颐道先生。先生奖成后学,惟恐不及。始有吴门七子之目。继有后七子,续七子之称。就所见先后为序,不以年位学问相轩轾。梼昧如余,因亦得厕名其间。而此二十一人中,英年硕学,以王君井菽为巨擘。今秋遽以疾卒,君为筹其后事甚至。王母曹太夫人,流涕语人曰:“吾儿交多贤豪长者,死友惟陈司马一人而已。”余考范文正忠宣父子麦舟助葬,千古传为美谈。今君乔梓,助人营葬。就余所知者,舒萧诸丈而外,余舅氏彭甘亭先生,秀州吴丈澹川,并葬其全家五棺。王柳村征君赋诗以记其事:“此外待君举火者,有娄东桂氏,吴中许氏,秀州陈氏,金陵翁氏,盖亦指不胜屈。”君初无德色,无惰容。曰:“吾少承庭诰,出事友生。第视吾力之当尽,以求吾心之所安。恩怨升沉,非所计也。”夫君于纲纪伦彝之际,皆出以缠绵悱恻之思。既已顽懦可立,豪杰可兴,况乎紫姬之归君也。以姬姜而备令德贤孝淑慎,百喙同声。积勤成瘵,猝然化去。仰事俯育,失此良佐。亲悼于堂,妇痛于室。而谓君能漠然置之,匪特无是情,亦必无是理也!且闻君之蹇修为侯外翰欧阳大令。外翰年逾五旬无子,君为置簉,举雄,外翰赋诗志喜。今襁褓者三龄,而外翰年亦六十一岁矣。大令去冬因公事几被吏议去官,举室仓皇。乞援于卅年之旧雨某观察,某置不答。君为借箸而筹,大令始得我恙。

译,又先后因病去世。君每天都为舒氏的后嗣延续忧虑。凌芝泉明经是金陵诗人,因病废居广陵,和君有乔梓之谊,却一向从未谋面。颐道先生任江都知县时,接济他的家人三年。等先生因居忧离职,明经便失意而死。恰逢君今年秋天到扬州任职,阮梅叔明经把凌芝泉的凶耗告诉他,君前往吊唁其家,全家哭着拜倒在地。君慨然说:‘家人的生死之事由我承担,不必忧虑。’于是买地,把芝泉葬在平山山脚,并替他封土植树,在墓碑上题写:‘清故白门诗人凌芝泉先生之墓’。又请示颐道先生,把他的全家接到吴地。还替舒氏营建新居,并让凌氏幼女嫁给舒氏幼子侍萱。君的母亲龚太夫人,也依次脱下各人的衣饰首饰来资助置妆。汪剑潭《资政文》中有这样的句子:“怜悯诗人的福分浅薄,像冰上传来的传言;把寿母迁来同住,租赁桥边的屋舍。佳儿佳妇,轮流侍奉两位老人早晚起居;江北江南,都成为一家眷属。”读到这些话的人无不感动叹息,流下眼泪。所谓舒子侍萱,就是我昔日见到的那个还留着垂髫、尚无字的孩子。舒氏与王氏是中表亲,仲瞿丈和铁云丈,才华相当,遭遇也相同。丁丑初秋,仲瞿丈在吴中病重,华严庵君每天去探视他的病情。仲瞿丈本来旷达放逸、不受拘束,抱有把宇宙看作旅舍的意思。君毅然说:‘您的家眷在杭州,如果让您死在这里,仍然抱有羁旅天涯的感受,我日后有什么脸面面对您的后嗣呢?’于是专门派人快船送仲瞿丈回乡,并预先替他安排身后之事。仲瞿丈最终得以归葬故乡,留下的孤儿善才,直到如今君仍不断提携照料。距王丈去世,算来也已经九年了。我们吴地人才辈出,许多人都与君交好,并把自己的学问拿到颐道先生面前求正。先生奖掖成就后学,唯恐来不及。起初有“吴门七子”的称号,后来又有“后七子”“续七子”的称号。按照所见先后排列,不以年龄、地位、学问互相轩轾。像我这样愚昧的人,也因此得以厕身其中。在这二十一人中,年轻而学问深厚的,以王君井菽为领袖。今年秋天他突然因病去世,君替他筹划身后之事,尽心到了极点。王母曹太夫人流泪对人说:‘我儿交往的多是贤人豪士和长者,死后仍是朋友的,只有陈司马一人。’我考察范文正、忠宣父子用麦舟帮助别人办葬事的故事,千百年来传为美谈。如今君父子也帮助别人营葬。就我所知道的,除了舒丈、萧丈等人以外,我舅父彭甘亭先生、秀州吴丈澹川,也都是他替全家办理五具棺木合葬的。王柳村征君作诗记载此事说:‘此外等待君来举火安葬的,还有娄东桂氏、吴中许氏、秀州陈氏、金陵翁氏,实在多得数不胜数。’ 君从不显露有功之色,也没有懒惰的容态。他说:“我年少时接受家庭教诲,出门后侍奉朋友。只看自己的力量应当尽到多少,以求内心安宁;恩怨、升沉,都不是我所计较的。”君在纲常伦理之间,总是以缠绵悱恻的情思来行事。既然他能使顽劣懦弱的人立身,使豪杰奋发,更何况紫姬归属君家之后,具备姜姓女子般的美德,贤良孝顺、柔淑谨慎,众人异口同声称赞。她长期劳累积成痨病,突然离世。上奉双亲、下育子女,失去了这样贤良的助手;亲人在堂上哀悼,妻子在室中悲痛。若说君能够冷漠地把这一切置之不理,不仅没有这种感情,也根本没有这种道理!又听说君为侯外翰欧阳大令做媒。外翰年过五十还没有儿子,君替他置办侧室,生了一个男孩,外翰作诗记下喜事。如今孩子已经三岁,而外翰也六十一岁了。大令去年冬天因公事差点被官吏议罪罢职,全家仓皇无措,向三十年旧交的某观察求援,某观察却置之不答。君替他筹谋策划,大令才得以恢复。君报答媒人的情谊尚且如此,

报蹇修者如此,其待姬者可知。然苟非姬之至性至情,天欲玉女,又何以见两美之必合哉!

译对待姬的情义便可想而知。然而如果不是姬具有至性至情,上天要把这位玉女赐下,又怎么能显出他们两人的美好必然相合呢!

且夫移孝作忠,理无二致。齐家治国,教本同原。是故朗玉致亲奉檄,虽屈资郎,其议骆马湖之租地也,吴省庵观察叹为能持大局,能识大体。其论淮南北之盐策也,钱子寿都转称为公辅之器,王佐之才。其佐理真州水利,暨捦治枭盗也,曾宾谷节使顾谓王篑山观察曰:“如陈丞者,可谓材兼文武矣。”相国孙寄圃先生,既以国士无双待之。河帅黎勤襄公,又以天下奇才目之。连衔入告,屡荷恩纶。始谕缉捕勤能,继谕始终奋勉。一介书生,传家忠孝,而果受特知若此。圣经所谓治民必获乎上者,非即诚身明善,顺亲信友之所推暨哉。《书》有之云:“王道本乎人情”,夫非人情者有二,不为至愚陋,即为大奸慝。彼为过情逾礼之说者,既不乐成人之美,而其自待,亦正复不厚。是非公论所在,余不欲默尔而息也。爰走笔书于简末,以告后之读是编者。道光甲申孟冬沈秉钰跋于吴中怀云亭。

紫湘主人哀词即题朗玉司马自撰《香畹楼忆语》、《梦玉词》后   (仪征)阮亨(梅叔)   翠墨檀郎苦费才,桂旗兰旐渡江来。

  可怜香畹楼前月,还照凄凉玉镜台。

香名贤孝说全家,嬴得慈闱泪似麻。

  雪碗冰桃灵座供,西池开出断肠花。

曾识羞兰咏絮来,梨云仙梦返瑶台。

  佩环留得珊珊影,应种香坟万树梅。

传家忠孝挹清芬,紫玉成烟艳紫云。

  重见湘烟编小录,楚天瑶瑟吊湘君。(《湘烟录》为明凌忠介公所辑,裔孙鸣喈重刊,乞云台兄为撰弁言。今司马以忆语小传暨自着梦玉词刊成一编,云台兄题曰《湘烟小录》,此于金荃奁史之间,又添一重翰墨缘矣。)

香畹楼主人哀词(太原女史)辛丝(瑟婵)

  扫眉才子是名姝,骨应相知艳应图。

  云海仙山长恨传,金堂兰室莫愁糊。

  捣衣砧杵怜中妇,盘石箜篌忆小姑。

  何处潜英少君石,余香紫帐浥蘅芜。

芜城新秋惊闻畹君妹金陵之讣,寄此奉挽并慰朗玉弟吴中  ( 岭南女史)黄之淑(耕畹)  记从官阁见瑶华,玉镜新妆丽晓霞。

  画出蛾眉二分月,簪来蝉鬓六朝花。

  蘼芜隋苑迟春燕,杨柳苏台隔暮鸦。

  江北江南成小别,经年消息望天涯。

岂料长离逝女床,琼枝消息断金堂。

  紫钗入梦银镫暗,钿篴回波水槛凉。

  翦爪心坚来世约,招魂诗爇返生香。

  玉箫再见寻常事,好念高堂两鬓霜。

奉题朗玉弟《香畹楼忆语》后(溧阳)宋鐄(北台)

  经世才名杜牧之,焚香跌坐写乌丝。

  梨云影事分明在,一卷凄凉《梦玉词》。

  捧檄关河雪满裾,朝云珍重数行书。

  影梅庵里论前事,忠孝文章恐不如。

  一家眷属同仙佛,妙语都从慧业成。

  留得千秋佳话在,优昙小现已长生。

奉挽紫湘主人,即慰朗玉兄悼怀(元和)蒋志凝(澹怀)

  上苍浪天下泉壑,佳侠含光宅冥漠。

  神仙眷属兰蕙丛,一点蛾眉月吹落。

  瑶姬沦谪颜如霞,作媵名阀仪柔嘉。

  药炉经卷不驻影,展如之媛悲舜华。

  金闺夫婿才奇俊,凤靡鸾吪毕生恨。

  锦瑟华年去莫追,玉箫再世缘难问。

  忉利光音■⑵妙鬟,银河耿耿佩珊珊。

  婵娟自有千秋在,可奈情天补石难。

紫湘主人仙逝金陵行馆,兹当归旐,制此奉挽以摅朗玉弟怆情  (南城)陶焜午(香泉)  【梁州新郎】

  湘波千尺,湘花一迳,摹出伤心人影。竹风梧雨,几番凄切。曾听见说归帆催去,急骑飞来,总是无憀境。问新词谁唱断肠声?吹送瑶天紫凤笙。秋萧瑟,人孤另,可怜宵记照花枝并。思郑重,忒分明。

  【前腔】

  一丸螺墨,一瓯新茗,博得兰闺心肯。香君去后,几人能饮?香名只有河东末路,小宛中年,一样怜才症。记红桥同听玉箫声,宠柳娇花列画屏。蓝桥约,黄姑聘。笑他家错守温郎镜。千载遇,一时情。

  【前腔(换头)】

  伴幽兰素影娉婷,照明蟾一天凄警。佳人不寿,天公原算多情。况有高堂爱笃,夫婿缘深,大妇生同命。趁黄杨先厄,足了平生,到七夕秋河别恨成。冬郎惫,秋娘病甚。杨枝婀娜红绡靘。调锦瑟,怨湘灵。

  【节节高】

  荧荧曙后星,梦郎醒,算他生未卜今生定。朝云诔,络秀名。看宜称鸾笺,留得檀奴咏。鸳情更向莲台证,落叶哀蝉不须听,红牙代谱相思令。

  【尾声】

  因缘不隔人天信,把一炷名香祷玉京。还指仗此去江神,保护悄魂影。

读朗玉弟《湘烟小录》,缀成韵语代写哀思  (吴县)叶廷官(苕生)

  紫玉西风遽化烟,霜禽情海恨难填。

  谁知香草灵均感,诗谶先成十载前。

定情本事最风华,传遍青溪姊妹家。

  醉倚玉梅听俊语,可人夫婿是秦嘉。

烟江催放木兰舟,到及芜城正晚秋。

  一树琼花摹艳影,美人端合住扬州。

澹扫修蛾月二分,孤芳哪用异香熏。

  筿园春宴归来后,叠损泥金簇蝶裙。

寒衣针线及秋忙,小队弓刀送玉郎。

  风雪天涯能报国,几曾翠黛怨凝妆。

问疾晨昏侍祖庭,斋心祷佛乞延龄。

  千秋贤孝多名媛,至性尤难是小星。

译况且,把孝道转化为忠诚,道理没有两样;齐家和治国,教化的根源也相同。因此朗玉为了亲人奉檄办事,虽然屈身做了资郎,在议论骆马湖租地时,吴省庵观察赞叹他能把握大局、认识大体;在议论淮南淮北的盐政时,钱子寿都转称他有辅佐君王的器量、王佐之才;他协助治理真州水利以及捕治枭盗时,曾宾谷节使回头对王篑山观察说:‘像陈丞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文武兼备。’相国孙寄圃先生既把他视为国士无双,河帅黎勤襄公又把他看作天下奇才。他的名字连续联署上奏,屡次承蒙皇帝颁下恩旨,起初谕令嘉奖他缉捕勤勉有功,后来又谕令嘉奖他始终奋勉。一个书生,传承家族的忠孝,果然得到如此特别的知遇。圣经所说治理百姓必须得到上级赏识,难道不正是由修养自身、明辨善理、顺从父母、信实待友逐步推及的吗?《尚书》说:‘王道以人情为根本。’不合乎人情的人只有两种:不是极其愚陋,就是极其奸邪。那些说感情过分、礼法逾越的人,既不愿成全别人的美好,自己对待别人,也确实不厚道。公正的是非所在,我不愿默默忍住而不说。于是提笔写在书卷末尾,告知后世读这部书的人。道光甲申孟冬,沈秉钰在吴中怀云亭题跋。紫湘主人哀词,题在朗玉司马自撰《香畹楼忆语》《梦玉词》之后。(仪征)阮亨(梅叔)。碧色的墨迹和檀郎为写作苦费才思,桂旗兰旐渡江而来。可怜香畹楼前的月亮,依旧照着凄凉的玉镜台。全家都称说她贤良孝顺的美名,却只换来慈母如麻般密集的泪水。雪碗冰桃供奉在灵座前,西池中开出断肠的花。曾经见识过她羞兰咏絮般的才情,梨花云般的仙梦返回瑶台。佩环声留下珊珊的身影,应当在芳香的坟墓旁种下万树梅花。以忠孝传家,承受清美的芳香;紫玉化作烟雾,艳丽如紫云。又重新看见湘烟编成的小册,楚天中的瑶瑟用来凭吊湘君。(《湘烟录》是明代凌忠介公编纂的书,由后裔鸣喈重刊,曾请云台兄撰写序言。如今司马把忆语小传和自己所作《梦玉词》刊成一编,云台兄题作《湘烟小录》;这在《金荃奁史》之间,又增添了一段翰墨因缘。) 香畹楼主人哀词。(太原女史)辛丝(瑟婵)。你是扫眉才子,也是闻名的佳人;品格应当相互知晓,艳丽也应当入画。云海仙山中留下长久的遗恨传说,金堂兰室里莫愁之名也难以再续。怜惜在捣衣砧旁劳作的中妇,也追忆弹奏盘石箜篌的小姑。哪里还有潜英、少君那样的仙石?余香浸润着紫色帷帐中的蘅芜。芜城初秋,惊闻畹君妹妹在金陵去世,寄此诗奉挽,并在吴中安慰朗玉弟。(岭南女史)黄之淑(耕畹)。记得曾在官阁见到瑶华,玉镜中的新妆美丽如晓霞。画出的蛾眉如二分新月,插在蝉鬓上的簪花如六朝花朵。隋苑的蘼芜迟迟不迎来春燕,苏台的杨柳隔着暮色中的乌鸦。江北江南只成了一次小小的分别,年年只能从天涯盼望消息。哪里料到会长久离开女床山,琼枝的消息从此断绝在金堂。紫钗进入梦中,银灯昏暗;镶花的笛声回荡,水榭栏边一片清凉。剪下指甲,坚定约定来世相见;焚烧招魂诗,愿借还魂香使她归来。玉箫来世再相见本是寻常之事,只愿你记得高堂上两鬓已经斑白。奉题朗玉弟《香畹楼忆语》之后。(溧阳)宋鐄(北台)。有经世之才、声名如杜牧之,焚香跌坐,写下乌丝栏中的文字。梨花云般的往事清清楚楚地存在,一卷尽是凄凉的《梦玉词》。捧着公文走过关河,雪花沾满衣襟;朝云留下的珍重话语,只有几行书信。在影梅庵中谈论往事,忠孝文章恐怕也比不上这篇。一家眷属共同归依仙佛,精妙的言语都由智慧功业而成。留下千秋流传的佳话,优昙花短暂一现,却已经获得长生。奉挽紫湘主人,并以此安慰朗玉兄的悼念之情。(元和)蒋志凝(澹怀)。上苍浩荡,天下山川幽谷,佳人和侠士含光而居于幽冥。神仙般的眷属聚在兰蕙丛中,一弯蛾眉如月被风吹落。瑶姬遭贬谪而下凡,容颜如霞;作为媵妾嫁入名门,仪态柔美贤嘉。药炉和经卷都留不住她的身影,展如般的美人令人悲悼,如同舜华短暂开放。金闺中的夫婿才华奇俊,却因鸾凤失偶而留下毕生遗恨。锦瑟般的美好年华已经逝去,无法追回;玉箫来世再续的因缘,也难以追问。忉利天的光音天中,■⑵般的妙鬟;银河明亮,佩环声珊珊作响。美好的容颜自有千秋长存,只可惜情天之下,再难找到补天之石。紫湘主人在金陵行馆仙逝,如今灵柩将要归来,特作此曲奉挽,以抒发朗玉弟的悲痛之情。(南城)陶焜午(香泉)。《梁州新郎》。湘江水深千尺,湘花铺满一径,描摹出伤心人的身影。竹林风、梧桐雨,多少回凄凉悲切。曾听人说归帆催促离去,急忙骑马飞奔而来,却总是无聊悲苦的境地。问谁在唱新词中的断肠声?那声音随着瑶天上的紫凤笙吹来。秋意萧瑟,人孤独无依;可怜夜里还记得曾照见花枝相并。思念情意郑重,格外清晰。同前曲牌。一丸螺子墨,一盏新茶,换得兰闺中人的欢心。香君离去后,还有几个人能够共饮?香名流传,只有河东末路、小宛中年那样,同样有怜惜人才的癖好。记得红桥上共同听玉箫声,宠柳娇花排列在画屏前。蓝桥相约,黄姑作媒;可笑他家错把温郎的镜子守住。千年才遇到一次,只有一时的深情。同前曲牌,换头。伴着幽兰般素洁的身影亭亭而立,映照着明月,满天都是凄清的警意。佳人不得长寿,天公原本就算得多情。况且有高堂深厚的爱,有夫婿深切的缘分,还有大妇同生共命。趁黄杨先遭厄运,已经足够完成一生;到了七夕,秋河上的离别之恨便形成了。冬郎疲惫,秋娘病得更重;杨柳枝般的身姿婀娜,红绡般的容颜宁静。调弄锦瑟,怨恨湘灵。【节节高】晨曦初现,星光微明;梦中的郎君醒来,想来他的来世尚未卜定今生的命运。朝云的哀诔,络秀的声名;看这应当题在鸾笺上的文字,留给檀奴吟咏。鸳鸯般的情意还要向莲台上的佛前求证,落叶和悲蝉之声都不必再听,且用红牙板代为谱写这支相思曲。【尾声】只要因缘不断,人与天界的音信便不会隔绝;我将焚上一炷名香,向玉京祷告。还要仰仗这次前去的江神,保护她悄然离去的魂影。阅读朗玉弟的《湘烟小录》,缀成韵语,代为抒写哀思  (吴县)叶廷官(苕生) 紫玉在西风中骤然化作烟雾,霜禽般的人儿沉入情海,遗恨难以填平。谁知香草和灵均竟有同样的感受,十年以前诗中的谶语就已经先写成了。定情的故事最为风雅,已经传遍青溪一带的姊妹人家。醉意中倚着玉梅,听那俊雅的言语;如此可爱的夫婿,正是秦嘉。烟雾笼罩的江面催促木兰舟启航,抵达芜城时正值晚秋。一树琼花描摹着艳丽的身影,美人本来就应当居住在扬州。淡淡描画弯蛾眉,如同月牙初分;既有孤高的芳香,哪里还用异香来熏染。从筿园春宴归来以后,泥金簇蝶裙层层叠叠地损坏了。寒衣的针线赶上秋忙时节,小队人马带着弓刀为玉郎送行。即使身在风雪天涯也能报效国家,何曾见她因离愁而蹙起翠眉、怨恨地整理妆容。早晚问候祖母的病情,侍奉在祖母庭中;诚心斋戒,向佛祈祷,希望她延年益寿。千秋以来贤良孝顺的女子很多,但像小星这样至真至性的尤其难得。

寒闺大妇病缠绵,药裹深宵手自煎。

  甘作东风桃李代,心香一瓣祝瑶天。

翦蝶殷勤寄故乡,翩翩自喜胜鸳鸯。

  哪知易醒梨云梦,双宿双飞命不长。

愿佐兰闺奉老亲,报郎岂在侍征轮。

  绿窗记取殷勤语,要觅清娱作替人。

春秋小病学维摩,骨瘦香桃冷翠蛾。

  蕉萃檀奴相伴处,玉箫凄咽洞仙歌。

归省亲闱强自宽,人天从此路漫漫。

  石头城下无情水,送过明妆送玉棺。

玉女投壶紫电辉,房栊永夜侍萱帏。

  晨怜病榻闻雷际,梦囊还思化鹤归。

粉盝脂奁浥泪痕,汝楼深锁月黄昏。

  盈盈素旐空江外,缥缈先归倩女魂。

江国新凉雨又风,待郎来已掩残红。

  更无通替能相见,落叶哀蝉一哭中。

愁见苏台拂柳丝,歌离吊梦早秋时。

  双鬟掩泪瑶笙咽,怕唱凄凉《梦玉词》。

妆台爱听雨潇潇,更玩凉蟾倚绮寮。

  此后弦秋孤馆夜,翦镫何忍种芭蕉。

昨岁吴门画舫回,虎山清梵暮云开。

  前身香界司花史,环佩还依古佛来。

香畹楼头月自明,萧郎孤影坐残更。

  一编写就伤心史,便抵奇香爇返生。

玉色瑶情绝妙词,江南词客吊蛾眉。

  哀言别创千秋例,二老文章大妇诗。

秋榭微波冷翠屏,归舟重泊短长亭。

  银笺拈出伤心句,远笛哀秋可耐听。(朗玉《归舟纪事》诗云:

  繐帐银镫暗画纱,香魂犹幸共天涯。

  伤心五月初三夜,曾访兰陵孝女花。

又《虎山即目》诗云:

  亲拓罗屏拂暗尘,劳卿替我侍重亲。

  昨宵香碗楼前月,恨少凭阑拥髻人。

荒寮谁拾紫蘅香,鹤涧酸风起白杨。

  红泪纸灰飞茜雪,乞卿残茗醉真娘。

哀艳凄戾,不忍卒读。附记于此,以补忆语之缺。)

奉慰朗玉弟,即题《香畹楼忆语》后(太仓)顾睎元(意秋)

  闻指星桥订会期,如何小别即长离?

  魂销梨苑停云夜,梦断兰陵听雨时。

  遗挂珊珊人似玉,回肠曲曲鬓将丝。

  鸾笺赢得伤心语,胜勒梅花墓上碑。

仲兄书来,知朗玉兄有清娱之悼,谱寄《解连环》一阕以抒哀思 (长洲)王嘉禄(井叔)   渡江桃叶,顿伤心,望断一(作去)眉残月。料夜深水榭,新秋对明镜无言,素娥初别。绿(作去)闪流萤,悄凝想,画罗衣褶。更红衾浸水,翠烛(作上)飘烟,抱(作去)影凄绝。  丁帘暮潮恨咽,问丁娘十(作去)索,前事休说。记倚阑同玩双星,正竹(作去)插瓜分,露凉时节,一(作去)霎人间,但怨指银河痕灭。定空房暗尘坠响,梦疑绣屟。

朗玉兄自京江舟次,邮示近作悼香畹楼主人,《台城路》词四阕,绵缠往复,悱恻芬芳,读之使人心骨俱当与《饮水》诸作,并有千古。紫君得此,可以无憾。爰依原调,再题二解,寄以奉慰  (长州)王嘉禄(井叔)

  板桥谁分丝丝柳,重来但牵秋怨。柱雁凋金,屏蛾坠粉,总作今生肠断,罗帱夜短。恨潇碧如烟,梦啼难唤。不耐红鹦,画帘风悄尚催卷。  红楼空记送别,甚楼高在望,人竟天远。玉冷消肌,珠枯莹睫,莫是郎归犹盼?兰舟又返,料怯怯香魂,背镫寻遍。欲认愁痕,海绡清泪浅。   最消魂事无过别,人天况成长恨。琐屑眠餐,殷勤冷暖,一种伤心谁问,寻思更忍。尽子夜欢闻,变歌凄紧。暝写蚕眠,翠笺重叠(作去)怨难尽。  空江孤梦易醒,正红闺采伴,频寄芳訉。月瘦琴心,烟寒镜约,莫遣华年愁损。归帆盼准,好同话相思,夜偿秋闰。更与铭香,彩鸾传韵本。

题《朗玉司马所撰《香畹楼忆语》后,即寄汪允庄女甥(钱塘)张袭(裘尗)

  一夕罡风怅落花,檀奴挥泪哭天涯。

  香销兰畹吴宫月,梦冷枫林楚岫霞。

  碧汉残星愁驾鹊,白门疏柳怨啼鸦。

  真灵位业知谁是,翠水西头萼绿华。

传来忆语护灵芸,却扇曾看月二分。

  南国愁过桃叶渡,西湖待筑菊香坟。

  尘封钿盒抛银甲,烛暗罗帷冷画裙。

  多病枕书怜谢女,断肠新咏吊朝云。

朗玉弟有朝云之感,自制《台城路》数阕,摅其愁怀,以苏辛之高亮,写姜张之幽远。觉《文通》、《别恨》二赋,尚有逊其凄怨处,因复倚声代寄余意  (宝山)毛岳生(生甫)     秦淮幽恨埋无地,垂杨半堤秋水。镜箧霜飞,帘钩月冷,多少明眸如此。金釭暖紫,怕消瘦郎腰,坠鬟重理。脉脉香尘,旧欢如梦更余几。  残荷珠净乍洗。记添香夜坐,钿映花丽。宝帐寒憎,璚梳涴怯魂,小阑昏愁倚。亭亭瘗矣,付篁绿啼禽,乱荧幽隧。暗忆犹怜,洞箫知怨起。

  朗玉兄自制《台城路》四哀,感顽艳一往情深,依调即题《香畹楼忆语》后,以摅怆情                                 (吴县)戈载(宝士)     紫云修到神仙眷,罡风顿教吹散。璧月凝辉,琼花照影,合向璇闺长伴。情天梦短,想小别青溪,倩魂先断。两日迟来,不堪重对旧庭院。  余香尚留素畹,坠欢收拾起,闲付斑管。金屋三年,玉(作去)箫再世,絮果兰因都幻。瑶编细展,认字字相思,泪珠弹满。夜雨空楼,佩环声未远。

译寒闺中的长妇长期缠绵病榻,深夜亲手煎煮药物。甘愿代替东风中的桃李承受凋零,献上一瓣心香,祝祷瑶天。殷勤剪制蝴蝶寄往故乡,翩翩自得,欢喜自己胜过鸳鸯。哪里知道梨花云般的梦容易醒来,双宿双飞的命运竟不能长久。愿意辅佐兰闺中的亲人奉养老母,报答郎君哪里只在于为出征的车轮相送。绿窗之下请记住我殷勤的话语,要寻找清雅的娱乐来代替我陪伴你。春秋两季稍有小病,便学维摩诘那样清瘦;人瘦得像香桃,翠眉也冷落无光。憔悴的檀奴陪伴在身边,玉箫凄清呜咽,吹奏着《洞仙歌》。回家探望亲人,只能勉强自我宽解;从此人间与天界相隔,道路漫长。石头城下那无情的流水,送走了盛妆的美人,也送走了玉棺。玉女投壶,紫色电光闪耀;漫漫长夜守侍在母亲的萱堂帷幕旁。清晨怜惜病榻上的人,正逢雷声传来;梦中仍想着化作仙鹤归去。粉盒和脂粉匣上沾满泪痕,汝楼深锁在黄昏月色中。素白的招魂幡在空江之外轻盈飘荡,缥缈间先行归去的是倩女的魂魄。江南水乡新添秋凉,又有风雨;等郎君回来时,残花已经凋尽。再也没有传递书信的替身可以相见,只能在落叶悲蝉声中痛哭。愁看苏台拂动柳丝,在初秋时节唱离歌、悼念梦中人。双鬟掩面含泪,瑶笙声声哽咽,害怕唱起凄凉的《梦玉词》。妆台旁最爱听潇潇雨声,也喜欢倚在华美窗边赏玩清凉的月亮。从今以后,在弦秋馆孤寂的夜里,剪灯时哪里忍心再种芭蕉。去年从吴门乘画舫归来,虎山的清越梵音在暮云间传来。前身本是香界中掌管花事的女史,环佩声仍仿佛随古佛而来。香畹楼上月色自明,萧郎孤单的身影坐到深夜将尽。写成这一部令人伤心的史册,便抵得上焚烧奇香以求死者返生。玉色般的姿容、瑶情般的情怀,写成绝妙词章;江南词客为她凭吊蛾眉。哀切的文字另创千秋以来的范例,正是二老文章和大妇诗篇。秋日台榭下微波清冷,归舟再次停泊在长短亭旁。从银笺上写出伤心的诗句,远处悲笛哀鸣的秋声,怎能忍心听下去。(朗玉《归舟纪事》诗说:穗帐和银灯映照着昏暗的画纱,幸而香魂仍能与我共同漂泊天涯。令人伤心的是五月初三的夜晚,我曾去拜访兰陵的孝女花。又有《虎山即目》诗说:亲手铺展罗屏,拂去上面的暗尘;劳烦你替我侍奉双亲。昨夜香碗楼前的月色下,只恨少了一个凭栏拥髻的人。荒凉的小屋中谁来拾取紫蘅的香气?鹤涧里刮起凄酸的风,吹动白杨。红泪染过的纸灰飞散如茜色的雪,请你赐我残茶,让我醉倒在真娘身旁。哀婉艳丽而又凄厉,使人不忍读完。附记于此,以补充《忆语》的缺漏。) 奉上以慰藉朗玉弟,并题写在《香畹楼忆语》之后(太仓)顾睎元(意秋) 听说已经指着星桥约定会面的日期,为什么短暂的小别竟成了长久的永离?在梨苑停云的夜晚魂销神伤,在兰陵听雨的时节梦也断绝。遗留下的佩饰珊珊作响,人仍仿佛白玉一般;曲折的愁肠回转,鬓发将要如丝般斑白。鸾笺上写满令人伤心的话语,胜过在梅花墓上刻立石碑。仲兄来信,得知朗玉兄悼念清娱,便谱写一阕《解连环》寄去抒发哀思 (长洲)王嘉禄(井叔) 渡过江去,想起桃叶,顿时伤心;望尽远方,只见残月如弯眉。想来深夜水榭,新秋面对明镜默然无语,素娥刚刚离去。流萤闪烁,悄然凝神追想,画罗衣上的褶痕依旧。更有红衾浸着水气,翠烛烟雾飘散,只剩孤影凄绝。丁帘外暮潮呜咽,问丁娘十索之事,往事就不要再说了。记得曾倚栏同看双星,正值竹枝插瓜、露凉的时节;转瞬之间人已不在,只能怨银河的痕迹消失。料想空房中暗尘坠落作响,梦里仿佛疑心听见绣鞋走动。朗玉兄从京江舟中寄来新近悼念香畹楼主人的作品,即《台城路》词四阕,情意绵密反复,哀婉芳洁,读来令人心骨俱为之震动,应当可以同《饮水》诸作一起流传千古。紫君得到这些作品,也可以没有遗憾了。于是依照原调,再写两阕,寄去聊表慰问  (长州)王嘉禄(井叔) 板桥边不知是谁分辨出缕缕柳丝,重新来到这里只牵动秋日的哀怨。琴柱上的雁形饰物凋残失色,屏风上的蛾眉图案粉色零落,全都化作今生断肠之痛,罗帐中的夜晚也显得短促。可恨潇碧色如烟,梦中哭泣也难以唤回故人。不堪忍受红鹦鹉的聒噪,画帘被悄然的风催促着卷起。红楼中徒然记得送别,楼虽高而人在天涯,甚至看得见楼也寻不见人。玉一般的肌肤消瘦,珍珠般的眼泪使明亮的双睫失去光泽;莫非郎君归来时,她仍在盼望?兰舟再次返航,料想香魂怯怯地背着灯影寻遍旧处。想要辨认愁苦的痕迹,只见海绡上的清泪浅浅。最令人销魂的事情没有超过离别,人间和天上何况都留下长久的遗恨。饮食睡眠琐碎失常,寒暖之间殷勤牵挂;同样的伤心又有谁来过问,越是思量越怎能忍受。直到半夜还听着欢声,后来歌声却变得凄紧。昏暗中写下如蚕眠般细密的文字,翠笺重重叠叠,哀怨仍写不尽。空江上的孤梦容易醒来,正值红闺中的采伴频频寄来芳信。月色清瘦,琴心含愁,烟气寒冷,镜中相约的旧事,不要让美好的年华为愁苦损伤。盼望归帆如期而至,好同你细说相思,在秋夜补偿迟误的相会。还要把这些情意镌刻在香上,让彩鸾传递这篇韵文。题写在《朗玉司马所撰〈香畹楼忆语〉》之后,并寄给汪允庄外甥女(钱塘)张袭(裘尗) 一夜之间罡风吹落花朵,檀奴含泪挥泣,哭向天涯。香气消散在兰畹和吴宫的月色中,梦魂冷落于枫林与楚山的霞光里。碧空残星使驾鹊的牛郎织女也愁苦,白门稀疏的柳树怨恨乌鸦啼叫。真灵的仙位究竟应当归于谁?大概就是翠水西头的萼绿华。传来的《忆语》守护着灵芸,曾经在却扇之时看见月牙初分。在南国愁苦地经过桃叶渡,在西湖等待营筑菊香坟。钿盒蒙尘,银甲被抛弃;烛光昏暗,罗帐中冷落着画裙。多病时倚枕读书,怜惜谢女;肝肠寸断地写下新诗,凭吊朝云。朗玉弟有感于朝云之事,自制数阕《台城路》,抒发他的愁怀;词调既有苏辛的高亢明快,也有姜张的幽深悠远。读来觉得连江淹的《恨赋》《别赋》在凄楚哀怨方面也还略逊一筹,于是又依声作词,代为寄托我的心意  (宝山)毛岳生(生甫)  秦淮的幽恨无处埋藏,垂杨半掩着堤岸和秋水。镜匣上仿佛飞落霜花,帘钩被冷月照寒;世间有多少明眸竟都如此。金灯映着暖紫色的光,怕只怕郎君因消瘦而腰身变细,坠下的鬟发还要重新梳理。默默飘荡的香尘,旧日的欢情如梦,如今还剩多少?残荷上的露珠刚刚洗净。记得添香夜坐,钿饰映着花朵格外美丽。寒冷的宝帐令人厌憎,琼梳沾染了泪痕,怯弱的魂魄倚着昏暗的小栏。如今已经亭亭地埋葬,只能任凭竹林青翠、啼鸟纷纷,照临杂乱幽暗的墓道。暗中追忆仍然怜惜,洞箫声懂得这怨情从何而起。朗玉兄自制《台城路》四阕哀词,感叹那位美人一往情深,依照词调题写在《香畹楼忆语》之后,以抒发悲怆之情 (吴县)戈载(宝士)  紫云修成的神仙眷侣,忽然被罡风吹散。璧月凝聚清辉,琼花照映身影,本应长久相伴于仙宫。可惜情天中的梦太短,想起在青溪短暂分别时,她的倩魂已经先行断绝。只迟来两天,就再也不忍心面对旧日庭院。素畹中还留着余香,坠落的欢情只能收拾起来,闲置在斑管之中。金屋相伴三年,玉箫转世再来,絮果兰因全都化为幻梦。细细展开瑶编,认出字字都是相思,泪珠已经弹落满纸。空楼夜雨中,佩环声仿佛还未远去。

又集旧玉兄澄怀堂句,得七绝十六章,桂枝昆玉远胜鄙人自作也  (吴县)戈载(宝士)   一纸书来墨未干,(送沈式如)休文善病带围宽。(无题之三)

  穗帷弹指人何在?(梦绿轩试茗)锦瑟忧横未有端。(与仲文夜话)

闻道金闺第一流,(陔华堂赠许周生)佩环归去莫山秋。(吴兰雪重修写韵楼)

  返生术少香难炷,(哭舒铁云之三)石不能言佛也愁。(拂水岩)

满湖秋雪不开门,(西溪秋泛同马秋药)洗尽胭脂旧泪痕。(白秋海棠之一)

  遥见小楼红一角,(梨云阁题壁)东风吹堕落花魂。(琴娘曲和王伸瞿)

楼外湘帘卷玉钩,(江南)碧云天远忆灵修。(簪花诗之三)

  捧花归侍如来座,(芳荃精舍观荷)又作红尘一度游。 (归鹤亭诗)

画槛移床露气侵,(玉太古斋闻笛)霜鸿嘹唳候虫吟。(闻砧)

  南朝旧是伤心地,(题倚云亭填词图)万种秋酸一寸心。(潇湘夜雨篇)

不料伤心事竟真,(哭萧晋卿)牵云曳雪岂无因。(小除夕题王井叔)

  蓬山昨夜罡风到,(晓山谣)嬴得高歌泣鬼神。(虎邱仓圣祠)

花月多情杜牧之,(题改七芗少年听雨图)清寒况味几人知?(自题供砚图)

  凤罗纸写神伤赋,(玉钩斜之一)忆到呵花贴鬓时。 (青溪夜雪)

乘风有日到莲莱,(无题之四)消得清游第几回?(和斌观察)

  记得去年花外立,(题人面桃花院本后)海棠红向镜中花。(朗玉山房即事)

画槛雕楹半夕阳,(重游安澜园J)琐窗今夜梦潇湘。(弦秋馆题壁)

  庭前剩有青杨树,(自题胥江折柳图)不待攀条已断肠。(江亭秋柳)

琼楼人忆小游仙,(白题沧溟酹月圆)竹化啼痕玉化烟。(潇湘夜雨)

  梦断湘皋风雨夕,(湘皋)一花一叶一因缘。(五台山金莲花)

何处秋心逗笛家,(香影阁闻笛)西窗细雨落檐花。(春雨掩关)

  九原寂寞倘相忆,(朗玉山房对月)遥指银湾降羽车。(七夕)

箫局熏留昨夜香,(香畹楼小病)罗衣禁得十分凉。(西爽阁夜饮)

  晓莺啼破游仙梦,(春晓)万树桃花葬夕阳。(孤悰薄醉之四)

三十工愁鬓已毕,(花朝与毕子筠)画屏银烛谱琵琶。(簪花诗之二)

  泪珠洗面将终日,(病起柬仲文一)一醆寒泉荐落花。(风雨)

丛铃碎佩不逢人,(闺中四时词)洒醒天寒独怆神。(□隐园见梅花)

  勤与扶持双白发,(病起)玉楼珍重苦吟身。(题铁云见和无题诗后)

珠玉遥天咳唾寒,(寄朱环之)林鸟凄咽草虫酸。(题遗砚楼诗集)

  一编珍重千秋想,(题归佩珊诗稿)鹃血模糊未忍看。(哭仲华弟)

笑我年来太瘦生,(题香蘅馆吟钞)墙东谁按紫鸾笙?(听雨)

  银床坠叶邀题句,(春雨长廊与孙子和)凉入松风竹雨声。(西溪秋泛之三)

朗玉弟有畹君之悼,寄示《台城路》新词,哀艳凄戾,殆不自胜。因和二解,以写其哀

                              (长洲)王嘉福(二波)    青溪最数排行小,芳名试抡纤指。翠钿凝妆,乌衣卜宅,早压兰姨璚姊。亭亭瘦紫,但手折芙蓉,怨弹湘泪。几劫司花,种情香界证前世。  秋期曾记俊赏,羡三生艳福,帘访丁字。碧玉能谐,黄衫许作,信有倾城名士。归飞燕子,怎重到金堂,梦寒香垒。未抵愁深,莫愁湖上水。

  洗车重洒天孙泪,伤心竟逢秋闰。碧汉初凉,黄杨共厄,谁识人间长恨?香兰翠陨,甚一翦同心,梦中开尽。寂寞妆楼,步虚归听佩声隐。  空闺魂断月(作去)影,又初三下九,凝望争忍。小扇辞萤,生衣散蝶,却怨红香犹润。愁腰瘦损,怕湿遍青衫,易消词鬓。莫倚回栏,早寒风露紧。

题《香畹楼忆语》调寄《虞美人》(长洲女史)曹佩英(小琴)

  秦淮稚柳娇无数,第一柔条数。成阴肯向大堤边,只有玉騘缓缓许摇鞭。  秋江双桨苹波软,桃叶迎如愿。司花消受福三生,无奈风旛偏听落花声。

  玉钩望断穿针夕,忍说黄杨厄。人间天上一般秋,只是生离死别两般愁。  十行清泪鸾笺洗,影事从头记。千秋水绘要同传,只恐影梅还逊影兰缘。

题《朗玉兄《湘烟小录》调寄《菩萨蛮》(吴县)徐尚之(仲文)

  箫鸾写韵传仙匹,蕊宫又见瑶姬谪。鸳牒话兰因,一时三玉人。  婵娟惊艳福,国色宜金屋。桃叶渡江云,珠帘月二分。

  药炉经卷檀权瘦,伤心语怕难消受。乞护并头莲,慈云大士前。  兰缘何太短,翠旐秋江远。银汉待吹笙,乘风返玉京。

  凄凉四阕台城路,银笺珠泪抛无数。影事泪重弹,定情菩萨蛮。  香名贤更孝,只此人传了。福慧况双修,语君休泪流。

  断肠嬴得才人语,曼殊月上都归去。红雨茜桃坟,相依倩女魂。  钿车人掷果,芳意如何可?么柱觅鸾胶,只应逢玉箫。

译又辑录旧日玉兄澄怀堂的诗句,得到七绝十六章;桂枝昆玉远远胜过我自己所作的诗  (吴县)戈载(宝士)  一纸书信寄来,墨迹还没有干。(《送沈式如》)休文一向多病,衣带已经宽松。(《无题之三》) 穗帐前弹指之间人到哪里去了?(《梦绿轩试茗》)锦瑟横陈,忧愁没有尽头。(《与仲文夜话》) 听说她是金闺中的第一流人物。(《陔华堂赠许周生》)佩环声远去,只留下山中的秋色。(《吴兰雪重修写韵楼》) 返生的法术少有,奇香也难以点燃。(《哭舒铁云之三》)石头不能说话,佛也为之忧愁。(《拂水岩》) 满湖秋雪般的白花,连门也不开。(《西溪秋泛同马秋药》)洗尽了胭脂般的旧日泪痕。(《白秋海棠之一》) 远远看见小楼露出一角红色。(《梨云阁题壁》)东风吹落了花的魂魄。(《琴娘曲和王伸瞿》) 楼外湘帘卷起玉钩。(《江南》)碧云漫天而遥远,令人思念灵修。(《簪花诗之三》) 捧着花回去侍奉如来佛座。(《芳荃精舍观荷》)又一次到红尘中游历。(《归鹤亭诗》) 画栏边移床而卧,露气侵人。(《玉太古斋闻笛》)霜天鸿雁哀鸣,秋虫低吟。(《闻砧》) 南朝旧地本来就是令人伤心之处。(《题倚云亭填词图》)万般秋日的酸楚,都凝聚在一寸心中。(《潇湘夜雨篇》) 没想到伤心的事情竟真的发生。(《哭萧晋卿》)牵云曳雪,难道会没有缘由吗?(《小除夕题王井叔》) 蓬山昨夜刮来罡风。(《晓山谣》)赢得一曲高歌,使鬼神也为之哭泣。(《虎邱仓圣祠》) 花月之中多情的杜牧之。(《题改七芗少年听雨图》)清冷孤寒的滋味,又有几个人知道?(《自题供砚图》) 用凤罗纸写下神伤之赋。(《玉钩斜之一》)回忆起呵护花朵、贴近鬓边的时刻。(《青溪夜雪》) 总有一天乘风抵达蓬莱。(《无题之四》)还能享受几回这样的清雅游赏呢?(《和斌观察》) 还记得去年曾站在花外。(《题人面桃花院本后》)海棠花红艳,仿佛映入镜中的花朵。(《朗玉山房即事》) 画栏雕梁映着半边夕阳。(《重游安澜园J》)今夜在琐窗中梦见潇湘。(《弦秋馆题壁》) 庭前只剩下青杨树。(《自题胥江折柳图》)还没等攀折柳条,心肠已经断绝。(《江亭秋柳》) 琼楼中的人回忆那位小游仙。(《白题沧溟酹月圆》)竹子化作啼痕,玉石化作烟雾。(《潇湘夜雨》) 湘皋的风雨之夜梦已断绝。(《湘皋》)一花一叶各有一段因缘。(《五台山金莲花》) 何处的秋愁引逗着笛声?(《香影阁闻笛》)西窗细雨落在檐前花朵上。(《春雨掩关》) 若在九泉之下寂寞时还能彼此思念。(《朗玉山房对月》)便遥指银河,请天帝降下羽车。(《七夕》) 箫局中还留着昨夜熏染的香气。(《香畹楼小病》)罗衣哪里禁得住十分的秋凉。(《西爽阁夜饮》) 清晨黄莺啼叫,惊破游仙的美梦。(《春晓》)万树桃花仿佛埋葬在夕阳中。(《孤悰薄醉之四》) 三十岁便为愁绪而鬓发全白。(《花朝与毕子筠》)画屏银烛下谱写琵琶曲。(《簪花诗之二》) 泪珠洗面,几乎终日不停。(《病起柬仲文一》)斟一盏寒泉,祭献给落花。(《风雨》) 成串的铃和碎玉般的佩饰响着,却遇不到人。(《闺中四时词》)洒然醒来,天寒之中独自悲伤。(《□隐园见梅花》) 勤劳地扶持着两鬓斑白的人。(《病起》)请珍重玉楼中苦心吟诗的身子。(《题铁云见和无题诗后》) 遥远天际传来的珠玉般诗文,呵气都带着寒意。(《寄朱环之》)林鸟悲咽,草虫声也带着酸楚。(《题遗砚楼诗集》) 珍重这一部诗稿,寄托千秋的怀想。(《题归佩珊诗稿》)杜鹃啼血模糊一片,使人不忍观看。(《哭仲华弟》) 笑我近年来太过消瘦。(《题香蘅馆吟钞》)墙东是谁在吹奏紫鸾笙?(《听雨》) 银床上落叶飘坠,邀人题写诗句。(《春雨长廊与孙子和》)松风竹雨的声音带来一阵清凉。(《西溪秋泛之三》) 朗玉弟悼念畹君,寄来新作《台城路》词,哀艳凄厉,几乎不能自持。因此和作两阕,以抒写他的悲哀 (长洲)王嘉福(二波)  青溪中最数她排行最小,试着屈指细数她的芳名。翠钿妆容凝定,早早在乌衣巷中占得佳宅,压倒了兰姨和琼姊。身姿亭亭如瘦紫,只手折取芙蓉,怨恨地弹落湘妃泪。几世以来掌管花事,在香界中证明前生的情缘。曾记得秋日约期时共同欣赏美景,羡慕三生中拥有的艳福;从帘下访寻丁字,如今碧玉能够相配,黄衫也愿作媒,确实有倾城名士。归飞的燕子啊,怎能重新飞到金堂,梦中的香垒只觉寒冷。愁情深重,连莫愁湖上的水也比不上。洗车河又洒下天孙的泪水,令人伤心的是竟遇上闰秋。银河初添凉意,黄杨也共同遭逢厄运,谁知道人间长久的遗恨?香兰和翠叶一同凋落,为什么一枝剪下的同心花,竟在梦中全部开放。寂寞的妆楼上,步虚归来,只听见佩声渐渐隐去。空闺中魂魄在月影下断绝,又逢初三月牙初现,凝望银河怎能忍心。小扇辞别流萤,薄薄的生衣驱散蝴蝶,却仍怨红花香气尚且滋润。忧愁使腰肢消瘦,怕青衫被泪水湿遍,也容易使词人鬓发因愁而早白。不要倚靠回廊栏杆,早秋的风露已经紧逼而来。题写《香畹楼忆语》,依《虞美人》词调填写(长洲女史)曹佩英(小琴) 秦淮河边的幼柳娇柔无数,其中第一要数那柔软的柳条。若要成荫,哪里肯长在大堤边;只有玉骢马缓缓行来,任人摇动马鞭。秋江上双桨划过柔软的浮萍水波,桃叶渡迎来心愿的实现。掌管花事的人享受三生福分,无奈风中旛幡偏偏只听落花的声音。在七夕穿针的夜晚,望断玉钩般的月亮,哪里忍心再说黄杨的厄运。人间天上同样都是秋天,只是生离和死别有两种不同的愁苦。十行清泪洗过鸾笺,从头记下往事的影迹。希望千秋之后水绘园的事迹能够一同流传,只怕影梅的情缘还比不上影兰。题写朗玉兄的《湘烟小录》,依《菩萨蛮》词调填写(吴县)徐尚之(仲文) 箫声和鸾歌写成韵语,传达给神仙般的伴侣;蕊宫中又见瑶姬被谪降人间。鸳鸯婚书谈论兰因,一时出现三位玉人。婵娟美人令人惊叹艳福,国色天香正适合安置在金屋中。桃叶渡江时云影相随,珠帘间月色如月牙初分。药炉和经卷相伴,檀奴日渐消瘦;伤心的话语,实在怕难以承受。只求在慈云大士面前护佑并蒂莲。兰花般的缘分为什么如此短暂?翠色招魂幡远在秋江之外。银河等待吹笙,愿乘风返回玉京。凄凉地写下四阕《台城路》,银笺上抛洒了无数珍珠般的泪。往事令人再度落泪,定情之作是《菩萨蛮》。她的芳名和贤孝更值得传扬,这些事足以由后人传述。何况福德与智慧都兼修,请告诉你不要再流泪。断肠之中只赢得才人的诗语,曼殊月升起时,一切都归于幽冥。红色的雨落在茜桃坟上,倩女的魂魄彼此相依。钿车旁有人投掷果子,芳心和情意怎能轻易舍弃?只有寻找鸾胶来续断弦,但愿还能遇到吹玉箫的人。

陈孟楷通守副室王硕人哀辞(吴县)曹堉(稼山)

  年月日,吾兄陈孟楷之副室王硕人,卒于秣陵。及是孟楷携其柩归厝于虎邱祖殡之侧。重亲以下,哭咸失声。姑彰以传,妇痛以诗。翼翼矜矜,式瞻清懿。宜孟楷之情过其分,哀逾于礼矣!今以所撰《湘烟小录》,示余为辞。余读之,哀感顽艳,情文相生。揽其緸冤,鲜不僾唈。按硕人姓王氏,讳子兰,字紫湘,别字畹君,上元人也。玉英韫德,兰性扬芬。孟楷以羊车璧人,拾蘅皋翠羽。渡江画楫,误指神仙。却扇新诗,艳传吴会。虽坤灵之作合有因,亦窈窕之心神独契也。大妇允庄夫人,夙擅闺房之秀,金钗奉贽,青绫解围,璇韫女宗,箫鸾仙侣。硕人则维参一点,爱■⑶纤阿。子霞三年,长侍玉扃。太原女士辛瑟婵闻之,叹曰:“国香国士,畹君得所归矣。”艺苑侈称,闹娥旁妒,冒董丽谈,不是过也。矧以慧心能佐内政,纤悉手规,中外心服。孝恭淑慎,尤为太夫人所锺爱焉。大妇体瘅,忽遘异疾,撤环侍药,以身吁天。婉娩内伤,美疢外剧。然犹殗殜自讳,恐伤慈怀。省亲金陵,逾月遂卒,年二十二也。鸣呼悲哉!孟楷哀弦播音,爱河溢泪,影堂二展,在东不犹,《国风》两篇,《召南》欲废。撰清娱之行实,属楚挽于吴蒙。不获礼辞,藉抒侧感。辞曰:

  江水源碧,钟山气青。珠毓管朗,玉蕴嫈嫇。娈彼嫈嫇,丰容盛鬋。未胜鸦鬟,辄弄雀砚。宛宛明艳,曳曳轻容。薄彼晃采,归我元龙。车走六萌,星避五角。郎倚玉人,妇营金屋。高堂愉愉,爱怜婉淑。何意婵嫒,获此奇福?鸣房比德,在公兼师。然脂捧砚,裁纨答诗。焚笃耨香,抽排比卷。临池花簪,论难莺啭。妾咏半格,郎手一编。斗茶覆掌,弦琴比肩。子京烛后,马融帐前。跐豸可想,胜趣异焉。艳者既多,妒者亦众。司化忌才,璚瑰告梦。妇适疴作,侍疾忘身。婉娈素脕,遂罹其屯。美质若金,沉疴若火。以火铄金,如何而可?省亲告墓,偶归建康。一叶舸送,百里帆张。燕燕有句,迢迢报章。下仰嫔则,上言高堂。即其至情,允协天相。何图沉绵,英英雕丧?入帷月白,肃帐风凄。花泣泫露,鸟啼惊飞。兰息一丝,药烟几缕。含泪波收,敛蛾魂举。旃檀满室,箫管蹑虚。生有慧业,殁其仙与。鸣呼哀哉!葳蕤余芬,郎旋未歇。通替无棺,遗挂有箧。宜我孟楷,酸瑟怆魂。所撰忆语,琅琅万言。自非沥思,何能极笔?影梅琐琐,不足称述。呜呼哀哉!焚聚窟而不返兮,过■⑷邱而泪涟。叹阴宫之纣绝兮,忳彤奁之依然。何以慰灵光于三泉兮,有伐石而勒志。播瑶华于千秋兮,尚感兴而涕泗。

题《湘烟小录》后(华亭女史)王燕生(凝香)

  共惜芳华起暮愁,月华凉照旧妆楼。

  灵筵吴苑冰桃供,遗恨银河七夕秋。

西风梧叶满庭前,鹤驾瑶台玉化烟。

  贤孝兰闺名共仰,从来不朽即神仙。

寄题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后。汪端先(剑潭)

  两代宗工世早传,鲤庭名播仲华年。

  一门礼法兼诗教,中妇温柔大妇贤。

  传来消息陨琼枝,司马青衫湿可知。

  好爇瓣香参转语,玉箫应有再生时。

侍宦都门惊闻姨母紫湘夫人之讣,雪涕抒哀,谨题《香畹楼忆语》后

(河东女甥)张仪昭(凤卿)

  春色乌衣巷,幽芳最小枝。

  梨云娇粉靥,柳黛染修眉。

  夫子鹓鸾彦,佳人冰雪姿。

烟江桃叶桨,官阁菊花卮。

  姽婳琼枝影,团栾璧月词。

  风楼赓雅韵,燕寝洽柔仪。

珠箔飘镫夜,银屏赌酒时。

  随肩拜金母,奉手侍风姨。

  兰室承优谊,香车恨远辞。

燕云牵别梦,湘草寄遐思。

  忽返瑶清驾,传来碧落碑。

  青衫人似玉,锦瑟泪如丝。

黄阁交章荐,红尘四牡驰。

  京华情话处,芳树有余悲。

《台城路》一阕,和孟楷弟哀逝之作(震泽)赵函(艮甫)

  工愁洗马吟愁句,空阶絮闻蛩怨。水咽秦淮,云薶白下,一霎昙花易散,灵香袅断。恨不共郎归,怕教郎见。撤手珠宫,几番留语玳梁燕。  纫秋重到旧馆。记迎来画楫,低拥罗扇。宝瑟流年,寒簧待月,镜里轻鸾轻换。湘烟梦幻,算负了今生玉清仙眷。欲寄相思,碧天无早雁。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调寄《如梦令》(吴县)石韫玉(琢堂)

  才子又逢才耦,不让女君独秀。替月是明星,谁料匆匆分手。希有希有!问胜影梅庵否?

  小云司马兄寄示《湘烟小录》,情文交挚,使人不忍卒读。才华衰减,勉题四绝,以博破涕之笑  (昭文)孙原湘(子潇)

  打桨迎来绝代姝,六朝山色作眉图。

  量珠未许论身价,只向郎君索慧珠。

匆匆小劫散鸳鸯,赢得全家为断肠。

  天遣文章新样出,班姬史笔传丁娘。

双飞鸟鹊独飞回,消息惊从白下来。

  第一人间难得事,若兰亲哭赵阳台。

一死争知络秀贤,情花泪叶满湘烟。

  朝云嫁得人才婿,诔笔何曾有老泉。

译陈孟楷通守副室王硕人哀辞(吴县)曹堉(稼山) 某年某月某日,我的兄长陈孟楷的副室王硕人,在秣陵去世。到这时,孟楷带着她的灵柩归来,安葬在虎邱祖先墓地旁。自重亲以下,众人哭泣得都失声了。姑且把她的事迹彰明出来以便流传,也以诗歌寄托妇人的哀痛。她端庄谨慎,值得瞻仰清美的德行。难怪孟楷的感情超过常情,哀痛也超过礼制!如今他把所撰《湘烟小录》给我看,要我作辞。我读后,为她外在的艳丽和内在的哀情所感动,情感与文采彼此生发。想到她的冤屈,几乎没有不抽泣的。按王硕人姓王,名子兰,字紫湘,别字畹君,是上元人。她如玉英般蕴含德行,如兰草般散发芬芳。孟楷把她比作乘羊车而来的璧人,在蘅皋拾得翠羽。渡江乘画船时,误把她当作神仙。却扇时所作的新诗,艳名传遍吴会。即使说这是天地神灵安排的结合有其缘由,也确实是美好女子与知己在精神上独自契合。大妇汪允庄夫人,早已擅长闺房中的美德;她像金钗奉上贽礼,像青绫替人解围,是闺中女宗,也是箫鸾仙侣。硕人则如参宿中一点星光,又像纤阿般美好。子霞三年,长久侍奉在玉门之内。太原才女辛瑟婵听说此事,叹道:‘国香和国士,畹君算是找到了好归宿。’艺苑之中极力称美,嫦娥也在旁边嫉妒;即使把她比作董小宛、丽人,也并不过分。何况她凭借慧心能够辅佐内政,事无巨细都亲手规劝,使内外众人心悦诚服。她孝顺、恭敬、贤淑、谨慎,尤其受到太夫人的钟爱。大妇身体有病,忽然又遭遇奇疾;她撤下佩环,侍奉汤药,向上天祈求,愿以自身代受病苦。内心婉转而受到损伤,外在的病势却更加严重。然而她仍然病弱不堪,却自我隐讳病情,唯恐伤害慈亲的心。她回金陵省亲,过了一个多月便去世了,年仅二十二岁。唉,真是悲痛啊!孟楷弹奏哀弦,声名播散,爱河中泪水泛滥;影堂中两次设灵,东边的礼仪也无法举行,《国风》的两篇诗几乎要废弃了。他撰写清娱的生平事迹,托我用楚声为她作挽歌。我不能以合乎礼制的言辞推辞,姑且借此抒发内心的感伤。辞曰:江水源头碧绿,钟山气色青翠。珍珠孕育出管朗,玉石蕴含着嫈嫇。那位美丽的嫈嫇,容貌丰盛,鬓发浓密。还未能胜过乌鸦鬟发,便已经嬉弄雀形砚台。姿态柔美明艳,身形轻盈婉转。微薄的光彩照耀着她,使我归向元龙。车马奔走于六萌,星辰避让五角。郎君依傍玉人,妇人营造金屋。高堂之上充满欢悦,怜爱她温婉贤淑。哪里想到婵嫒竟获得这样的奇福?在闺房中比美德,在丈夫身边兼作老师。燃脂烛、捧砚台,裁剪绫纨来答诗。焚烧笃耨香,抽取排比成篇的书卷。面对池水簪花,辩论疑难时声音如黄莺婉转。妾吟咏半篇,郎君亲手成书一卷。斗茶时掌心相覆,弹琴时并肩而坐。像子京烛后那样相伴,又像马融帐前那样论学。想起跐豸之事,情趣更加不同。艳丽的人既然很多,嫉妒的人也同样不少。掌管造化的神灵嫉妒才华,琼瑰也托梦示警。妇人恰好发病,侍奉病人而忘却自身。美好柔婉的身子,终于遭逢厄运。美质如金,沉重的疾病如火;用火来熔化金子,怎样才可以挽救?她以省亲告慰祖墓,偶然回到建康。一叶小船送行,百里江面帆影张开。燕燕有诗句,遥遥寄来书章;下则仰望嫔妃的德范,上则向高堂禀告。凭借这份至情,确实能够得到上天相助。哪里料到病情沉重,英华之姿竟骤然凋丧?入帷时月色惨白,肃静的灵帐中秋风凄清。花朵含泪滴露,鸟儿惊飞哀啼。兰花般的气息只剩一丝,药炉烟气尚有几缕。含泪的眼波收敛,蛾眉低垂,魂魄仿佛升举而去。旃檀香充满室内,箫管声仿佛追随虚空。生前有智慧功业,死后大概已成仙人。唉,悲痛啊!余下的芬芳仍然葳蕤,郎君归来时哀情还未停歇。旧日的替身没有棺木,遗留的佩饰收藏在箱箧中。我的孟楷当然会酸楚地悲伤,魂魄凄怆。他所撰的《忆语》洋洋万言,若不是倾注全部心思,怎能写到如此尽情?影梅园的琐碎文字,不足以称述她。唉,悲痛啊!即使焚烧聚窟洲的奇香也不能使她返回,经过某处坟丘便泪流不止。叹息阴间宫殿的道路已经断绝,而红色妆奁仍依然存在。用什么来安慰九泉之下的灵光呢?只有凿石刻铭,记下她的志行。把美玉般的文章传播到千秋之后吧,后来人尚且会因感动而流泪。题写《湘烟小录》之后(华亭女史)王燕生(凝香) 共同怜惜芳华早逝而生起暮年的愁绪,清凉的月光照着往日的妆楼。灵堂上供奉着吴苑的冰桃,遗恨如银河阻隔,正值七夕的秋日。西风吹来,梧桐叶落满庭前;仙鹤载着魂魄飞向瑶台,玉身化作烟云。贤德孝顺的闺中女子,声名为众人共同仰慕;自古不朽,便等同于神仙。寄题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之后。汪端先(剑潭) 两代宗师般的人物,早已世代传扬;如鲤鱼跃入庭门般的家声,在仲华年间便已播扬。一家兼有礼法与诗教;二媳温柔,大媳贤德。传来的消息说那枝美玉般的生命已经陨落;司马穿着青衫,想必泪水已经湿透衣襟。不妨燃起一瓣香,参悟其中的转语;玉箫仙侣应当还有再生之时。我在京城任职时,惊闻姨母紫湘夫人去世的讣告,含泪抒发哀情,谨题写于《香畹楼忆语》之后 (河东女甥)张仪昭(凤卿) 春色笼罩着乌衣巷,幽静的芳兰是最小的那一枝。梨花如云,映着娇美的粉面;柳叶似黛,染成修长的眉。夫子是才德如鹓鸾的俊彦,佳人具有冰雪般的姿态。烟霭笼罩的江面上,桃叶渡舟;官署楼阁中,持菊花酒杯相对。美人婀娜,如琼枝的影子;团圆时对着璧月吟咏诗词。在临风的楼中唱和高雅诗篇,燕寝之内相处和洽而仪态温柔。珠帘在灯影之夜飘动,银屏之前正是以酒为赌的时刻。相随拜见西王母,又亲手侍奉风姨。在兰香室中承受深厚的情谊,却因香车远去而含恨告别。燕地的云牵动着离别之梦,湘地的芳草寄托着遥远的思念。忽然驾返瑶清仙境,却传来了碧落之中的墓碑消息。穿青衫的人面容如玉,面对锦瑟,眼泪像丝线一样流下。黄阁中官员们交相上章推荐,红尘路上四马驾车疾驰。京城中曾经倾诉衷情的地方,如今芳树之下只留下无尽悲哀。《台城路》一阕,和作孟楷弟哀悼亡者的作品(震泽)赵函(艮甫) 善于写愁的洗马吟诵着写愁的诗句,空阶上只听见蟋蟀的哀鸣。秦淮水声呜咽,白下上空云气低垂;昙花一现般的生命转瞬即逝,灵魂的香气也袅袅消散。只恨不能与你一同归去,唯恐让你看见我的悲惨。撤手离开了珠宫,曾几番把挽留的话说给玳梁上的燕子听。到了秋天,又重回旧馆;记得当初划着彩船迎你,低低拥着罗扇。珍贵的瑟伴着年华流逝,寒簧等待月光;镜中的轻鸾也悄然更换。湘烟般的梦境终归幻灭,想来这一生辜负了玉清仙境般的姻缘。想寄托相思,却盼不到碧天中早来的雁。题写小云司马《湘烟小录》之后,谱入《如梦令》调(吴县)石韫玉(琢堂) 才子又遇上了才女,不让女中君子独自出众。她替月亮成为明星,谁料竟匆匆分手。实在稀有,实在稀有!试问胜过影梅庵吗?小云司马兄寄给我《湘烟小录》,情感与文辞都十分真挚,使人不忍读完。我的才华已经衰退,勉强题写四首绝句,聊博取破涕为笑。(昭文)孙原湘(子潇) 划桨迎来绝代佳人,六朝山色仿佛画成了她的眉形。不许用量珠来评定自身的身价,只向郎君索求智慧之珠。短促的人生劫难匆匆拆散鸳鸯,却使全家人都为之肝肠寸断。上天让这种文章风格重新出现,像班姬的史笔一样,把丁娘的事迹传了下来。成双飞翔的乌鹊如今独自飞回,消息令人惊讶地从白下传来。这是世间第一等难得之事:若兰亲自哭悼赵阳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一死之后才知道络秀那样的贤德,寄托深情的花、含泪的叶铺满湘烟。朝云嫁给了才华出众的丈夫,可写诔文的人哪里有老泉那样的才笔。

寄题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后(昭文女史)席佩兰(道华)

  夫婿专城坐上头,双鬟清影共银瓯。

  旧称才子如何逊,新得佳人字莫愁。

  小病偶还桃叶渡,离魂先返稻香楼。

  影梅前梦凄迷甚,忍卷湘帘月一钩。

开到江南陌上花,更谁缓缓度香车。

  双飞乌鹊星前誓,一曲清溪梦里家。

  缘注玉箫仍眷属,愁萦锦瑟促年华。

  郁金堂小寻行迹,凄泪弹红上碧纱。

寄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后(金坛女史)吴规臣(香轮)

  金雁栖尘酹翠缸,玉虫炧蕊黯银釭。

  柳丝烟鏁愁凝水,桃叶春寒梦渡江。

  花落余香犹恋树,月沉残影尚留窗。

  碧钿瑟瑟无消息,惆怅青琴拥凤双。

琼树经霜陨一枝,青溪残笛雨丝丝。

  簪花小影摹双髻,揽镜新妆忆十眉。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玉溪谶语分明在,记取湘烟本事诗。(事见《香畹楼忆语》)

题《小云《梦玉词》后(吴江)郭麟(频迦)

  清润潘郎玉琢同,新词如水气如虹。

  如何才载松陵道,便对青春葬小红。

小劫匆匆八十过,自知绮语夙生多。

  老来黄九风情减,未要当场铁秀诃。(余自被焚词集,遂失不复作)

奉题《香畹楼忆语》后(吴县)钮树玉(匪石)

  空谷香方吐,琼楼梦已非。

  柔嘉良不易,婉娈孰能希?

  竹泪迷湘浦,霜风卷素帷。

  一编传忆语,足以表音徽。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仁和)钱栻(次轩)

  惊心锦瑟感长年,司马情怀倍黯然。

  淑行应增贤女传,芳魂合证大罗仙。

  才工吟咏词编玉,性淡铅华佩撤钿。

  香畹楼空鸾镜缺,难教重觅再生缘。

从来慧业种瑶瑛,那识朝华每易倾。

  千古诗人同此恨,一家哀诔共怜卿。

  花残吴苑凄凉曲,潮落秦淮鸣咽声。

  莫谓红颜都命薄,天为贤孝播嘉名。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永康)熊方受(介兹)

  相随箫史住秦台,莫道天公不爱才。

  三十三番圆月夜,也曾双照玉人来。

耐得闺中仔细看,杏花妍丽菊花寒。

  分明艳福兼清福,怪底诗人消受难。

非常贤孝更谁俦,凄绝人间香畹楼。

  何待遍征名士笔,一门哀诔足千秋。

公子悲秋欲问天,情痴并怕再生缘。

  此中多少伤心境,我已先尝廿二年。

奉题朗玉司马尊兄《湘烟小录》后(太仓)徐元润(少掖)

  江芷江蓠悟梦缘,清商弹碎七条弦。

  蘼芜秋影灵均泪,一卷离骚欲化烟。

牙管双花倚玉台,秋池红叶感难裁。

  绝奇锦瑟锺情话,却费闺中织锦才。

两桨秦淮送别舟,风风雨雨秣陵秋。

  吴儿莫道心如石,不待言愁我已愁。

佳侠香名满色丝,江南吟遍诔花词。

  翻怜海外朝云墓,不乞晁黄本事诗。

题《小云司马兄《香畹楼忆语》后(江都)吴椿(退旃)

  优昙暂现亦因缘,肠断银河七夕前。

   消得全家斑管丽,朝云才调本如仙。

文章经济早知名,锦瑟华年怅月明。

  香畹楼头儿女泪,英雄本色是多情。

奉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钱塘)张之杲(东甫)

  一编记恨墨纵横,添得秋人雪鬓生。

  绝似当年白太傅,结之片石泐芳名。(白诗“太湖石上镌三字,十五年前陈结之。”结之,香山妾桃叶字也。)

最是高堂传一编,写来至性语缠绵。

  然脂谁续伤心史,读向秋窗绝可怜。

蛾眉福慧比朝云,大妇贤柔世罕闻。

  一自白门鸾信杳,泪痕先渍石榴裙。

返魂香少命如何,小劫情天一刹那。

  花上露偏难耐久,闲愁空自感宜哥。(宋黄子思哭爱妾宜哥诗:“恩同花.上露,留得不多时。”)

奉题小云司马兄《湘烟小录》后(江都)张鸿书(开虞)

  石头城畔柳丝丝,梦断银湾七夕期。

  总为生前太贤淑,全家雪涕写哀词。

公子秦川对酒豪,江楼愁度可怜宵。

  侯嬴曾作氤氲使,应为良缘续玉箫。(谓青甫同年)

仙山难得返魂香,羽士招魂亦渺茫。

  只有壮怀销绮丽,新词叠赋买陂塘。(梦玉词中买陂塘二闽极见经纶怀抱)

流水沄沄唤不回,马蹄蹀躞上金台。

  为君惆怅占君贵,韩偓香奁宰相才。

寄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太仓)顾登衍(春洲)

  听雨听风万种愁,空江淼淼秣陵舟。

  蒲帆影待河干卸,环佩魂先月夜游。

  忆旧事过还剩梦,伤心人总不宜秋。

  剧怜乌鹊填桥夕,无复凭肩看女牛。

记随徐淑伴秦嘉,同奉兰羞咏白华。

  侍疾勤调琼杵药,翻书寒斗玉炉茶。

  朝云慧业由前世,络秀高风近大家。

  似此国香偏短命,神伤岂为六朝花。

应是弹璈王子登,暂完小谪便飞升。

  二分月冷云初散,一箭兰凋露尚凝。

  翠水何年逢玉女,青山终古黯金陵。

  弦秋孤馆凄凉夜,愁绝真真唤未譍。

诗谶无端应楚湘,红襟梦断郁金堂。

  何堪水国秋先到,从此天涯草不芳。

  姊妹花残怜最小,海山路阻恨尤长。

  檀奴自写伤心诔,可但芙蓉号断肠。

译寄题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之后(昭文女史)席佩兰(道华) 丈夫身居一城之长,坐在尊位之上;两个侍女的清影共同映在银杯旁。从前称赞才子如同何逊,如今新得佳人,字叫莫愁。小病偶然回到桃叶渡,离魂却先返回稻香楼。影梅庵前的旧梦凄凉迷惘至极,怎忍卷起湘帘,只面对一弯月亮。江南道路旁的花已经盛开,还有谁慢慢驾着香车经过呢?双双飞翔的乌鹊曾在星前立誓,一曲清溪却只存在梦中的家园。缘分注定玉箫仍与你结为眷属,愁绪缠绕着锦瑟,催促着年华老去。在郁金堂这样的小楼中寻找你的踪迹,凄凉的泪水弹落在染红的碧纱上。寄题朗玉弟《湘烟小录》之后(金坛女史)吴规臣(香轮) 金雁灯落在尘埃中,向翠色的酒缸洒酒祭奠;玉虫灯芯烧尽,灯蕊在银灯中黯淡。柳丝被烟雾笼罩,愁绪如水凝结;桃叶渡在春寒中,只能于梦里渡过江去。花虽凋落,余香仍眷恋着树;月已沉落,残留的影子还映在窗上。碧玉花钿瑟瑟无声,也没有消息;惆怅中,青琴拥着凤鸟成双。琼树经霜,陨落了一枝;青溪边残笛声声,细雨丝丝。描摹簪花小影中那双重的发髻,临镜梳理新妆时想起十字眉。萼绿华来去无定所,杜兰香离去还不到片刻。玉溪的谶语分明还在,记住关于湘烟事迹的诗篇。(事情见《香畹楼忆语》) 题写小云《梦玉词》之后(吴江)郭麟(频迦) 潘郎般清润,如同玉石雕琢而成;新填的词如水般流丽,气势如彩虹般高远。为何才刚载着你走上松陵道,便要面对青春年华中的小红入葬。短促的一生匆匆过去八十年,我自知前世造下的绮丽情语太多。年老之后,黄九般的风情已经减少,不必在当场受到铁秀的呵责。(我自从词集被焚毁后,便失去兴致,不再创作。) 敬题《香畹楼忆语》之后(吴县)钮树玉(匪石) 空旷山谷中的香气才吐露出来,琼楼中的梦已经不再是从前。温柔美善实在难得,婉转美好的女子谁能相比?竹叶仿佛含着湘妃之泪,霜风卷动着素色帷幕。这一卷所传的追忆之语,足以彰显她的声名与德行。题写小云司马《湘烟小录》之后(仁和)钱栻(次轩) 锦瑟令人惊心,感叹年华长逝;司马的情怀因此更加黯然。她的淑德应当增入《贤女传》,芳魂也合该证入大罗仙境。她才华出众,善于吟咏,词章如玉;性情淡泊,不重铅华,首饰也摘去不戴。香畹楼空了,鸾镜也残缺,难以再寻觅来世重续的姻缘。自古以来,智慧与才艺都是种在美玉般的人身上;谁知清晨的花朵却往往容易凋零。千古诗人都有同样的遗恨,一家人共同写下哀悼文章,怜惜这位女子。花残于吴苑,唱出凄凉的曲调;潮水退落秦淮,发出呜咽的声响。不要说红颜女子全都命薄,上天正因为她贤德孝顺而传播她的美名。题写小云司马《湘烟小录》之后(永康)熊方受(介兹) 愿与你一同跟随箫史居住在秦台,不要说上天不爱惜才华。三十三个圆月之夜,也曾有两轮月光照着玉人到来。经得起在闺房中仔细观看:杏花妍丽,菊花清寒。分明是艳丽之福兼清雅之福,难怪诗人难以承受这样的福分。如此非凡的贤德孝顺还有谁能相比?人间的香畹楼令人悲痛至极。何必再遍请名士挥笔,一家人的哀诔已经足以流传千秋。公子因秋日而悲伤,想向上天询问;情意痴深,又害怕来世再续姻缘。其中有多少伤心的境况,我已经先行品尝了二十二年。敬题朗玉司马尊兄《湘烟小录》之后(太仓)徐元润(少掖) 由江芷江蓠悟得梦中姻缘,清商之曲弹断了七根琴弦。蘼芜的秋影中满含灵均的眼泪,一卷《离骚》几乎要化成烟雾。牙管上并列着两朵花,倚在玉台旁;秋池红叶触发感慨,悲情难以裁度。锦瑟中极其奇绝的钟情之语,却耗费了闺中织锦女子的才华。两桨划着送别的船经过秦淮,秣陵的秋日风风雨雨不断。吴地人不要说我的心像石头一样;还不用说出忧愁,我已经忧愁了。佳侠的芳名满载于彩色笺纸,江南到处吟诵着哀悼花朵的诗篇。反而怜惜海外的朝云墓,不必再求晁、黄二人为她写本事诗。题写小云司马兄《香畹楼忆语》之后(江都)吴椿(退旃) 优昙花短暂显现也是一种因缘,令人肠断的是银河阻隔在七夕之前。足以让全家人用斑管写出绮丽文章,朝云的才调本来就如同仙人。文章与经世济民的才干早已闻名,面对锦瑟华年,只能在明月下惆怅。香畹楼上洒满儿女的眼泪,英雄的本色正是多情。敬题朗玉兄《湘烟小录》之后(钱塘)张之杲(东甫) 一卷记录遗恨的文字纵横交错,使秋日中的人增添了雪白的鬓发。最像当年的白太傅,把她的芳名刻在一方石上。(白诗说:“太湖石上镌三字,十五年前陈结之。”结之,是香山妾桃叶的字。) 最令人感慨的是高堂传下这一卷书,写出的至情之语缠绵不尽。谁来续写《然脂余韵》般的伤心史?在秋窗下读来,实在令人怜惜。蛾眉女子的福分与智慧可比朝云,大媳妇的贤德温柔世间少有。自从白门传来的鸾鸟音信杳然无踪,泪痕便先沾湿了石榴裙。返魂香那样的灵药太少,命运究竟如何?短暂的人生与情天,不过一刹那。花上的露水偏偏难以长久,徒然的闲愁只能独自感伤宜哥。(宋代黄子思哭爱妾宜哥的诗说:“恩情同花上露,留存的时间并不多。”) 敬题小云司马兄《湘烟小录》之后(江都)张鸿书(开虞) 石头城旁柳丝飘拂,七夕相会的日期已在梦中断绝。总是因为她生前太过贤淑,全家人含泪写下哀悼的诗文。公子在秦川面对酒意气豪迈,却在江楼上忧愁地度过这可怜的夜晚。侯嬴曾经做过传递氤氲香气的使者,应当会为美满姻缘续成玉箫的故事。(说的是青甫同年。) 仙山中难以得到返魂香,道士招魂也只是渺茫无望。只有豪壮的胸怀消解了绮丽的情思,在新词中反复写作《买陂塘》。(《梦玉词》中《买陂塘》二阕,极充分地表现了经世济民的胸襟。) 流水潺潺,呼唤也无法将她唤回;马蹄迟缓,登上了金台。我为你惆怅,也预料你的显贵;你有韩偓那样的香奁诗才和宰相般的才干。寄题朗玉兄《湘烟小录》之后(太仓)顾登衍(春洲) 听雨听风,愁绪万种;空旷的江面上水波浩渺,只有秣陵的船只。蒲帆的影子还等着在河岸卸下,环佩般的魂魄却已先在月夜出游。回想往事,过去之后只剩下梦境;伤心的人总是不适合面对秋天。尤其怜惜乌鹊在填桥的七夕之夜,再也不能靠着肩膀观看牵牛、织女了。记得曾随徐淑陪伴秦嘉,一同奉上兰蕙般的美食,吟咏《白华》。侍奉疾病,勤勉地调制琼杵捣成的药;翻阅书卷,在寒夜里对着玉炉煮茶。朝云的慧业本由前世修来,络秀的高尚风范也近似大家闺秀。像这样的国色芳华却偏偏短命,令人神伤,难道只是为了六朝的花朵吗?想来她应是弹奏璈乐的王子登,暂时完成了人间的小谪罚,便飞升而去。月亮只剩二分,冷清地挂着,云刚刚散去;一枝兰花凋谢了,露水还凝在上面。翠水何年才能再遇玉女?青山从古至今都使金陵黯然失色。秋意侵入弦歌与孤馆的凄凉夜晚,愁苦到了极点,真真地呼唤她,却再也得不到回应。诗中的谶语无端应验在楚湘之地,红襟鸟的梦在郁金堂中断绝了。怎能忍受水乡的秋天先到?从此以后,天涯之地的草木也不再芬芳。姊妹般的花朵凋残,最怜惜其中年纪最小的;海山路途阻隔,遗恨更加绵长。檀奴亲自写下这篇伤心的诔文,难道只是让芙蓉来号哭断肠吗?

旧题《影梅庵传奇》《金缕曲》一词,曾为阆玉兄所赏,今用原调原韵,奉题玉兄《香畹楼忆语》后  (上元)欧阳长海(药谙)

  别有伤心曲,抵多少锦裁千番,珠量十斛。叶叶瑶笺和泪写,寒透唾壶红玉,合早付参军苍鹄。香祖楼深空谷远,剩影梅庵里、悲重续。才子恨,佳人福。  零星苦语何堪读?况对此风僝雨僽,断肠惊触。四载璇闺贤又孝,泪洒一家尊属。可也属修蛾颦绿。待擘生绡描不尽,叠长歌、卿当樽前哭。哀蝉赋,倩谁录?

香畹主人于归玉兄,曾填《庆春泽慢》一阕,以纪艳缘。兹与玉兄话及旧词,类多语谶,石城桥畔,重送霓旌,感次前韵,以当薤露   前人

  画鼓凄烟,穗帷霏雪,送伊如此归舟。君自凄凉,无端触我闲愁。兰桡亲见迎桃叶,到而今才几番秋。剩些些绮谶,重提燕子空楼。  彩云莫惜轻飞去,便花残月阙,已算香修。昨夜红窗,有人絮泣纱帱。春风难遣罗敷恨,况频年罗隐狂游。道输伊四载银屏,百幅银钩。(昨自纫秋水榭归。过赏心庭院,见苕卿读《香畹楼忆语》,背灯拥髻,.凄然泣下。附记所言于此。紫君闻之,或当于金阙西箱间,破涕一笑也。)

奉题朗玉司马尊兄《湘烟小录》后(上元)周开麒(石生)

  优昙容易陨秋风,金屋银屏昔梦空。

  添得千秋凭吊处,纫秋水榭水关东。

空谷幽芳品最幽,青溪花史艳香修。

  桥边红药谁为主?零叶飘花我更愁。 (谓蔻香事见《香畹楼忆语》)

题朗玉兄《香畹楼忆语》后,调寄《一萼红》,即送朗玉之江北  (华亭)改琦(七芗)  展云蓝,伤剩心忆语,依约影梅庵。玉树南朝,粉郎东阁,修来艳福能兼。算消过傅红写翠,曳湘烟兰笑一开奁。脂盝罗纹,巾箱爪印,旁有遗簪。  愁说落花生世,竟如丝如缕,抽尽春蚕。梵荚鹦提,仙裙蝶散,者番梦雨重帘。积万点相思清泪,向西风湿了旧青衫。偏又客舩听雁,回首江南。

又写《同心并蒂花》一帧,系以此解。前人。

  贴梅扇底小眉青,露折湘花晓梦醒。心力枉抛愁倚屏,画难成。一半儿香魂,一半儿影。

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国香慢》(仁和)李堂(西斋)

  写韵楼深,每佩声误听。屧响追寻,尘帘寂无人倚,昼自愔愔。曲折行穿花径,怕枝上犹挂遗簪。孤怀正多感。断续鸿过,细碎蛩吟。  昔游浑似梦,记将残烛影,才逗琴心。渡江桃叶,传唱直到如今。不道兼旬小别,早暖消香散罗衾。谁怜沈腰减,倩女魂归,泪也难禁。

奉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吴县)曹楙坚(艮甫)

  银云坠影商丝咽,兰露宵零桂蟾缺。

  香冷秋衾吊蟪蛄,一代红颜竟长别。

  交枝簇蒂好韶华,长板桥东碧玉家。

  璚箫吹暖钿车路,二月垂杨三月花。

  花鬟娇亸迎春髻,倾城为想颛房丽。

  密字芙蓉锦绣篇,真灵位业神仙记。

  神仙艳福本三生,唤得飞琼下玉京。

  小院当风罗带结,画楼听雨翠钗声。

  妒花风雨催花葬,药炉经卷添惆怅。

  两桨寒波白下潮,解愁莫问金丝帐。

  帐掩流苏冰簟空,人天消息太匆匆。

  几时白鹄乘烟去,何处青鸾有信通。

  沉沉铜漏迢迢夕,一点隃糜泪一滴。

  婵娟著述并千秋,可人夫婿真怜惜。

  走马应官去蓟门,哀蝉落叶总销魂。

  吴王宫里红心草,留作人间春梦痕。

朗玉兄《香畹楼忆语》,琼思瑶想,凄艳绝伦。余既每则僭加评语,意有未尽,复缀此诗,以慰清娱之悼  (吴县)董国琛(琢卿)

  东坡葬朝云,香山遣樊素。

  有情悟无情,要皆在迟暮。

  如何少年场,乃有感逝赋?

孟楷佳公子,亭亭而玉树。

  礼防申自持,花丛懒回顾。

  青溪最小姑,相见眼波注。

秋桨桃叶迎,春槛蕙花吐。

  堂上明珠珍,闺中德星聚。

  葡萄镜传神,旃檀篆添雾。

一螺仙掌纹,十索锦心句。

  络秀佐羹忙,小乔知曲误。

  福慧信无双,燕莺亦旁妒。

况闻贤且孝,侍疾忘寝寤。

  色喜动太君,肩行随大妇。

  郎既小小怜,妾亦鹣鹣护。

谁知归建康,遽尔痛朝露。

  璧月掩圆辉,琼枝陨寒跗。

  忆语千万言,伤心事如诉。

畹君倘有灵,应识郎情苦。

  伫续玉箫缘,再看银河渡。

译旧题为《影梅庵传奇》的《金缕曲》一词,曾受到阆玉兄的赏识。如今沿用原来的曲调和韵脚,敬题在玉兄《香畹楼忆语》之后。上元,欧阳长海(药谙)。另有一曲伤心之歌,抵得上用锦缎裁剪千遍、用珍珠计量十斛。片片美玉般的笺纸和着眼泪书写,寒意透入红玉制的唾壶,应该早早交给参军苍鹄。香祖楼深幽,空谷遥远,只剩在影梅庵中悲伤地重新续写。才子的遗恨,佳人的福分。零零星星的苦涩言语,怎忍心读下去?何况面对这样的风雨摧残,更使人触景断肠。四年在璇闺中既贤良又孝顺,眼泪洒在一家尊长亲属身上。也许正属于修长蛾眉紧蹙的愁容。等到展开生绡,也描画不尽;反复长歌,卿应当在酒樽前哭泣。《哀蝉赋》,请问谁来记录?香畹主人嫁给玉兄,曾填过一阕《庆春泽慢》,用来记载这段艳情。如今和玉兄谈到旧词,许多话竟像谶语;在石城桥畔再次送别她乘霓旌远行,感慨之下依照前韵写作,权当作《薤露》。前人。画鼓声在凄迷烟霭中响起,穗帷上飘着细雪,送她就这样乘归舟而去。你自有你的凄凉,却无端触动了我的闲愁。兰桡曾亲自迎接桃叶,到如今才过了几番秋天?只剩下一些绮丽的谶语,重新提起燕子空楼的旧事。彩云不要吝惜轻轻飞去,即使花残月缺,也已经算是芳香修成。昨夜在红窗下,有人隔着纱帐抽泣。春风难以排遣罗敷的遗恨,何况我多年像罗隐一样纵情游荡。只说我输给她四年守在银屏前的深情,以及百幅银钩般的书法。昨日起自纫秋水榭回来,经过赏心庭院,看见苕卿背灯拥髻,凄然落泪,便把她所说的附记在这里。紫君听到这些,或许会在金阙西箱之间破涕一笑吧。敬题朗玉司马尊兄《湘烟小录》之后。上元,周开麒(石生)。优昙花容易在秋风中凋落,金屋银屏的往日美梦已经空无所有。又添了一处供千秋凭吊的地方,就是纫秋水榭水关的东面。空谷中的幽兰芳香,品格最为幽雅;青溪的花史,艳丽而且香气修长。桥边的红药花如今由谁作主?零落的叶子、飘散的花朵,使我更加忧愁。(说的是蔻香的事情,见《香畹楼忆语》。) 展开云蓝色的书卷,伤感地阅读残存的忆语,依稀看见影梅庵。南朝的玉树,东阁的粉郎,修来的艳福竟能兼得。想来这些足以消解傅粉写翠的旧事,拖着湘烟般的衣袖,兰花般含笑打开妆奁。脂粉盒、罗纹物件、巾箱上的指爪印,旁边还有遗落的簪子。忧愁地说起落花的一生,竟像丝缕一样,被春蚕抽尽。梵荚、鹦鹉提起旧事,仙裙如蝴蝶般散去,这一回梦中雨落在重重帘幕之外。积聚了万点相思的清泪,向着西风沾湿旧青衫。偏偏又在客船上听见雁声,回头望向江南。又写了一幅《同心并蒂花》,并系上这首词。前人。梅花扇底贴着一弯青黛小眉,清晨露水折损了湘花,梦也醒了。心力白白抛在倚屏的愁思中,画也难以完成;一半是香魂,一半是身影。题朗玉兄《湘烟小录》之后,谱入《国香慢》调。仁和,李堂(西斋)。写韵楼深处,每当听见佩玉声,便误以为是她;听到木屐声便追寻,却只有尘封的帘子,寂静无人倚靠,白昼也自感幽深。曲折行走穿过花径,唯恐枝头还挂着她遗下的簪子。孤独的心怀正多感慨,断断续续听见鸿雁飞过,细碎地听见蟋蟀鸣叫。往日游赏恍如梦境,只记得借着残烛的影子,才稍稍触动琴心。桃叶渡江的故事,传唱直到如今。哪里知道才分别二十多天,暖意早已消散,香气散尽,罗衾也空了。谁怜惜我腰身消瘦?倩女的魂魄归去,眼泪也无法禁住。敬题朗玉兄《湘烟小录》之后。吴县,曹楙坚(艮甫)。银云坠落,影子摇曳,商调的琴弦声呜咽;兰花上的露水在夜间零落,桂宫中的蟾蜍也残缺了。秋夜的被衾染着冷香,用来凭吊蟪蛄;一代红颜竟然长久诀别。交错的枝条簇拥着并蒂花,正是美好的年华;长板桥东边住着碧玉般的人家。玉箫吹暖了钿车经过的道路,二月有垂杨,三月有繁花。花鬟娇柔地低垂,迎着春日梳成的发髻;全城的人都想象着她专房独宠的美丽。密写的文字织成芙蓉般的锦绣篇章,真灵的位业则载入神仙的记录。神仙般的艳福本是三生修来的,召唤飞琼从玉京降临人间。小院临风,罗带自行打结;画楼听雨,传来翠钗碰撞的声响。嫉妒花朵的风雨催促花朵埋葬,药炉和经卷更添惆怅。两只船桨划过寒冷的江波和白下的潮水;要排遣愁绪,就不要问金丝帐中的旧事。流苏帐掩住了空荡的冰簟,帐中的人和天上的人消息隔绝,来去都太匆匆。不知白鹄何时乘烟飞去,又在什么地方才有青鸾传来音信?铜漏声沉沉,长夜迢迢;一星隃糜香的泪,便是一滴眼泪。美人著述流传千秋,令人喜爱的丈夫确实深情怜惜。骑马奉命前往蓟门,面对哀蝉和落叶,心中总是销魂。吴王宫里的红心草,留下来作为人间春梦的痕迹。朗玉兄的《香畹楼忆语》,构思如琼玉瑶瑰,凄清艳丽,举世无双。我已经在每一则后冒昧加上评语,但仍觉得意犹未尽,于是又缀成这首诗,来慰藉对清娱的悼念。吴县,董国琛(琢卿)。苏东坡埋葬朝云,白香山遣散樊素。有情之人悟到无情,总是在迟暮之年。为什么正当少年之时,竟然写下感叹逝去的赋?孟楷是位美好的公子,身姿挺拔如玉树。他谨守礼法约束自己,在花丛之间也懒得回头顾盼。青溪最小的姑姑,与你相见时眼波流转。秋日划桨迎接桃叶,春日栏杆边蕙花吐芳。堂上的明珠受到珍爱,闺中的贤德之星聚集在一起。葡萄镜映出传神的面容,旃檀香篆增添朦胧烟雾。掌纹如仙人手掌上的一螺,十索之间写出锦绣般的心情诗句。络秀忙着辅佐调羹,小乔懂得辨识曲调的错误。福气和智慧确实无人能比,连燕莺也在旁边嫉妒。何况她既贤良又孝顺,侍奉病人时忘记了睡眠。她的喜色使太君也为之动容,扶肩行走,跟随大妇。郎君既然这样怜爱她,妾也像鹣鹣鸟一样护惜她。谁知回到建康,竟突然遭逢朝露般短促的生命。玉璧般的月亮遮掩了圆满的光辉,琼玉般的枝条陨落在寒冷的根部。《忆语》写了千言万语,伤心的事情仿佛正在倾诉。畹君如果有灵,应当知道郎君内心的苦楚。暂且等待续接玉箫的缘分,再看一次银河渡口。

又读《台城路》词四阕,依调奉题,以纾余感  前人

  人天尽有伤心境,凄凄况传遗事。坠叶敲帘,余香剩盒,难挽青门书记。飞仙去矣,又旧梦零星,可怜提起。细语喁喁,问君能有几多泪?  言愁吾亦愁绝,翦镫消夜读,炉烬心字。墨碾珠尘,编凝粉印,写尽落花身世。缠绵至此,料悔觅封侯,断肠夫婿。曲按朝阳,玉人知也未。

奉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吴县)沈彦曾(兰如)

  春风曾护双兰笑,湘烟化成凄怨。艳艳销金,盈盈载玉,未是相逢嫌晚。红闺绣缓,为替织弓衣,赠郎行远。更揭眉奁,赌吟香语付筠管。  琼枝容易瘦损。旧欢如坠雨,无限悲惋。别绪萦怀,惊魂入梦,消息空江先断。重来恨满。剩指爪嫣红,枕函留伴。传写朝云,黯然凝泪眼。

  读朗玉兄《湘烟小录》,用上下平韵,衍成绝句三十首,以写怆情

                        (吴县)陈彬华(小松)

  几夕秋声撼井桐,无端紫玉返瑶宫。

  陈思漫续黄初赋,翠羽明珰一霎空。

湘水芳枝泣露茸,铅华净洗薄芙蓉。

  六朝姽婳今消歇,仙谪珧台第几重。

桃叶迎来上画艧,配将国士本无双。

  如何白下春归去,不共秋潮再渡江。

名士倾城信有之,纫秋水榭证盟时。

  几生修到人如玉,记取鸾绡本事诗。

明珰翠羽艳珠围,瓜步重阳画楫归。

  闻道秦淮诸采伴,郁金堂燕妒双飞。

金屋妆成画不如,同心花朵绮窗疏。

  可怜香畹楼头月,空照流黄阁已虚。

家住青溪最小姑,红妆替写惜花图。

  玉梅香底芳魂杳,嬴得檀郎泪眼枯。

扬州三月草萋萋,春色红桥画景迷。

  恰与璚花描艳影,筿园环佩尽眉低。

爱月还输雨更佳,垂帘晏坐听空阶。

  恹恹骨损香桃瘦,不是伤心怨紫钗。

松楸感念雨花台,一叶凌风江上回。

  生怕分飞肠欲断,教郎两日故迟来。

玉镜尘封寂寂春,楚湘烟雨梦前因。

  伤心最是环花阁,少个金钗问字人。

天风吹散美人云,瘦剩蛾眉月二分。

  回首绿梅窗下坐,可堪重说验螺纹。

缥缈空招倩女魂,碧梧庭院月黄昏。

  生怜四阕台城路,半是啼痕半墨痕。

抚棺一恸剧辛酸,碧海青天恨万端。

  闻说隔江书远寄,尚将好语报平安。

此日珠难合浦还,空留钿盒忆风鬟。

  前身定是司花使,清浅蓬莱水一湾。

祷疾慈云大士前,替郎茹素祝延年。

  慈姑爱悼彰贤孝,小传琅琅字二千。

祖庭白发叹萧萧,曲意承颜药裹调,

  难得斋心香一瓣,满庭风露立中霄。

闺中大妇爱娥媌,咏絮联吟翡翠巢。

  五月江深寒水阁,花笺重叠记传钞。

封侯夫婿领弓刀,问疾寒闺不惮劳。

  相伴药炉凄拥髻,晓来懒自沐兰膏。

林下风姿谢绮罗,红牙小拍忆秦娥。

  每从官阁飘镫夜,指点霓裳一曲歌。

璧月琼枝萼绿华,如云鬒发丽盘鸦。

  痴情绾就来生结,翠盒同装并蒂花。

塔影园空吊夕阳,穗帷萧瑟晚风凉。

  西泠筑就蘼芜冢,一树棠梨傍菊香。

桂旗兰旐返瑶京,灵鹊填桥控驭迎。

  梦里萧郎成永诀,兰陵舟夜佩环声。

澹月疏星冷画屏,为资冥福写金经。

  应思蝈蝈雕笼爱,络纬寒螀不忍听。

征程回首梦觚棱,水驿山村露一镫。

  此日燕台沙扑面,出门应怕说金陵。

返魂无术忆灵修,嬴得全家珠泪流。

  茶熟香温相伴处,珊珊遗挂泣弦秋。

月缺花残感慨深,哀言都是四愁吟。

  缠绵梦玉词中句,绘出伤秋一寸心。

杏花春雨梦江南,香火因缘礼佛龛。

  待谱琵琶传轶事,香名原胜影梅庵。

绳床经案暮垂帘,鸾影凄凉吊镜奁。

  只望玉箫来再世,风流佳话定重添。

西风叶叶挂征帆,香泽留教伴枕函。

  好慰高堂珍重意,休将红泪湿青衫。

重读《台城路》四阕,蓉愁蕙怨,凄艳绝伦,依调奉题,用周清真韵  前人

  凄凉谱出销魂句,秋心况逢秋晚。楚泽孤芳,湘皋小影,可奈西风催翦。珠奁故掩,正香畹楼头,夜长银簟。认是魂归,绣帘人悄问谁卷?  青溪旧时打桨,指山温水软。金粉无限,璧月难圆。璚华遽陨,只恨轻帆孤转。梨云梦远,剩雪碗冰桃,穗帏长荐。画里真真,尚愁眉翠敛。

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后(吴县)沈秉钰(式如)

  紫凤长离玉化烟,杜兰香去定生天。

   爱缘结得全家福,第一尤难大妇怜。

渊鱼廪鼠察非宜,巽语时逢药石规。

  情重韦皋勤礼佛,玉箫应有再来时。

奉题小云司马尊兄《湘烟小录》后(上元)张泺(子澜)

  明珠无价玉无瑕,门掩樱桃五树花。

  乐府纷传中妇艳,桥梁侧近小姑家。

  坤灵扇早氤氲定,忉利天应笑语哗。

  何事罡风吹霎过,便营香冢葬琵琶。

一角红楼旧曝衣,阑腰窗眼易斜晖。

  淑姬每告双双至,游女能歌缓缓归。

  无复灵璈重奏曲,可怜片石独支机。

  丹青不惜生绡费,翠羽明珰画宓妃。

螺北香东秀色餐,明明佳月有团栾。

  刻脂销得檀奴爱,好粉能教竹母欢。

  异体连心随宛转,双烟一气祝平安。

  吟红闺里同凄绝,数到花枝欠畹兰。

译又读《台城路》词四阕,依照词调敬题,以排遣我的感慨。前人。人间和天上都有伤心的境遇,更何况还传述着遗事。坠叶敲打帘幕,余香留在空盒中,难以挽回青门的旧日文书。飞仙已经离去,往日的梦境也零零星星,可怜的是一提起便令人心痛。低声细语,问你能有多少眼泪?说到忧愁,我也忧愁到了极点。剪烛消磨长夜,读到炉灰燃尽。研磨的墨如珠尘,编织的文字凝着脂粉的印痕,把落花般的身世写尽。缠绵到了这种地步,想来她会后悔追求封侯,成为令人断肠的丈夫。曲子按《朝阳》之调,不知玉人是否也明白。敬题小云兄《湘烟小录》之后,谱入《台城路》调。吴县,沈彦曾(兰如)。春风曾呵护两株兰花含笑,湘烟却化成了凄凉的哀怨。容颜艳丽如销金,姿态盈盈如载玉,并不算相逢得太晚。红闺中绣工迟缓,为了替远行的郎君织制弓衣;又打开眉妆匣,以吟诗唱和的香语托付给筠管。琼枝很容易消瘦损伤,往日的欢乐如同坠落的雨水,留下无限悲痛。离愁萦绕心怀,惊魂进入梦中,音信却在空江上先行断绝。再次归来时,满心都是遗恨,只剩下指爪般的嫣红痕迹留在枕函中相伴。传写朝云旧事,黯然凝望,泪眼低垂。读朗玉兄《湘烟小录》,用上下平声韵,写成绝句三十首,以抒发悲怆之情。吴县,陈彬华(小松)。几个秋夜,秋声震撼井边的梧桐;紫玉无端回到了瑶宫。陈思王徒然续写《黄初赋》,翠羽明珰转眼之间都成了空无。湘水边的芳枝含露哭泣,铅华洗尽,只剩清瘦的芙蓉。六朝的美丽女子如今已经消歇,她谪居仙界的瑶台究竟在第几重?桃叶迎来她登上彩绘船舫,她所匹配的国士本来就是世间无双。为什么白下的春天归去了,却不再同秋潮一起渡过长江?名士与倾城美人确实有缘,在纫秋水榭订盟的时候可以作证。究竟修了几世,才能得到这样如玉的人?请记住鸾绡中的本事诗。明珰翠羽环绕着艳丽的珍珠,重阳节从瓜步乘彩船归来。听说秦淮河上的诸位歌伎同伴,在郁金堂中嫉妒燕子成双飞舞。金屋妆成,画师也画不出她的美;同心花朵映在华丽而疏朗的窗前。可怜香畹楼上的月亮,徒然照着流黄阁,而楼阁已经空了。家住青溪最小姑,穿着红妆替人绘写惜花图。玉梅香气深处芳魂杳然,只换得檀郎双眼哭干。扬州三月草木茂盛,春日红桥的画景令人迷醉。正好为琼花描画艳丽的身影,筿园中的佩玉环佩声里,人人都低垂着眉。爱月色也不如爱雨景,垂帘晚坐,听雨声落在空阶上。病恹恹的身子消瘦,像香桃一样憔悴;这并不是因为哀伤而怨恨紫钗。在雨花台感念松树楸树,驾一叶小舟迎风从江上归来。生怕彼此分飞,愁肠几乎断裂,便让郎君故意迟来两日。玉镜蒙尘,寂寂度过春日;楚湘烟雨中,梦见往事的因缘。最令人伤心的是环花阁,少了一个佩金钗、前来问字的人。天风吹散了美人的发云,只瘦削得剩下如两分月色的蛾眉。回头看那绿梅窗下的坐处,怎能忍心重新谈起验看螺纹的往事。空自遥遥招引倩女的魂魄,碧梧庭院中月色已到黄昏。最令人怜惜的是四阕《台城路》,一半沾着泪痕,一半沾着墨痕。抚摸棺木放声痛哭,悲痛格外辛酸;碧海青天之间,遗恨无穷无尽。听说隔江有人寄来远方的书信,还要用美好的话语报告平安。今日珍珠难以回到合浦,只空留下钿盒,追忆那梳着风鬟的身影。她的前身一定是掌管花木的使者,住在清浅的蓬莱水湾。在大士慈云之前为她的疾病祈祷,替郎君吃素,祈求延年益寿。慈姑因爱惜她而哀悼,彰显了她的贤良孝顺;小传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字。祖庭中的白发老人叹息萧萧;委婉地顺承长辈的心意,调理药物。难得静心斋戒,献上一瓣香;满庭风露之中,站立到高高的夜空下。闺中的大妇喜爱美丽的女子,在翡翠巢中吟咏唱和。五月江水深,寒意侵入水阁;一叠叠花笺记录着传抄的文字。封侯的丈夫统领弓刀,仍在寒冷的闺房中探问病情,不怕辛劳。陪伴在药炉旁,凄然地拥髻而坐;清晨起来,懒得亲自沐浴兰膏。林下的风姿胜过绮罗美饰;红牙拍板声中,追忆秦娥。常常在官阁中灯影摇曳的夜晚,指点着演唱一曲《霓裳》。月亮如璧,枝条如琼,花朵似萼绿华;乌云般的浓发美丽地盘成鸦髻。痴情系结成来生的缘分,把并蒂花一同装在翠色盒中。塔影映照着空园,面对夕阳凭吊;穗帷萧瑟,晚风凄凉。西泠已经筑成蘼芜冢,旁边有一株棠梨,伴着菊花的香气。举着桂旗、兰旐返回瑶京,灵鹊填桥,驾车前来迎接。梦中的萧郎已经成为永诀,兰陵江上的夜舟传来佩环声。淡月疏星映着寒冷的画屏,为祈求冥间福分而抄写《金经》。应当还记得曾喜爱雕笼中的蝈蝈,如今却不忍听络纬和寒蝉的声音。回望来时的征途,恍如梦见觚棱;水边驿站、山中村舍,只有一盏灯在露水中闪着。如今在燕台,风沙扑面而来;出了门,想来就怕有人提起金陵。没有让亡魂复返的办法,只有追忆灵修,使全家人都流尽了眼泪。在茶已煮好、香气温暖、彼此相伴的地方,珊珊留下的遗物,面对秋日琴弦般的凄声哭泣。月亮残缺、花朵凋零,感慨格外深;这些哀伤的话,全都是《四愁吟》一般的吟唱。把缠绵追忆写进《梦玉》的词句,描绘出一颗因秋天而悲伤的寸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梦见江南的杏花春雨,因香火缘分来到佛龛前礼佛。待我谱成琵琶曲来传述这段逸事,她的芳名原本就胜过《影梅庵》。绳床和经案旁,傍晚垂下帘子;鸾鸟的身影凄凉,面对梳妆匣凭吊。只盼玉箫来世再来,风流的佳话一定会重新增添。西风吹着片片叶子挂上远行的船帆,残留的香泽留在枕匣旁相伴。也好安慰高堂珍重的心意,不要让红色的泪水沾湿青衫。重读《台城路》四阕,芙蓉般的愁、蕙草般的怨,凄清艳丽,无与伦比;依照词调奉题,押周清真韵。前人 凄凉地谱写出销魂的词句,何况又逢深秋。楚泽的孤芳,湘皋的微影,怎奈西风催促凋剪。珍珠妆匣旧日掩着,正是香草畹田楼头,长夜里对着银色竹席。认定那是魂魄归来,绣帘后的人悄悄问是谁卷起帘子。青溪还是旧时划桨的地方,指点着山温水软。金粉繁华无尽,玉璧般的月亮却难以圆满。璚华突然陨落,只恨轻舟孤独地转去。梨花云般的梦已远,只剩雪碗冰桃,长久供在穗帏之前。画中的美人真真,仍然愁眉紧锁。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后(吴县)沈秉钰(式如) 紫凤长久离去,玉化成烟;杜兰香离开后,想来一定升天了。爱与缘分使全家得到福气,最难得的尤其是大妇的怜爱。观察渊中的鱼、粮仓里的鼠,知道那样做并不合宜;有时听到委婉的话,也能得到如药石般的规劝。韦皋感情深厚,勤于礼佛;玉箫应当还有再来的时候。奉题小云司马尊兄《湘烟小录》后(上元)张泺(子澜) 明珠价值无可估量,美玉没有一点瑕疵;门掩着,樱桃五树正开花。乐府歌谣纷纷传唱中妇的美艳,桥梁旁边靠近小姑的家。大地之灵早已散布祥和之气,忉利天上想来也会笑语喧哗。怎么忽然被罡风吹过,便要营造香冢来埋葬琵琶。红楼一角,旧日曾在这里晒衣;栏杆腰间和窗眼之间,斜阳很容易照进来。淑姬常常告诉我双双将要来到,游女能够唱着歌慢慢归去。再也不能重新演奏灵妙的乐曲,可怜只有一块石头独自支撑着织机。即使耗费生绢作画也在所不惜,要画出佩戴翠羽、明珰的宓妃。螺黛之北、香草之东,秀美景色令人陶醉;明亮的佳月正团圆。把脂粉刻画得精巧,足以博得檀奴的喜爱;精美的粉饰,也能使竹母欢心。不同的身躯心意相连,随着情态婉转;两缕香烟合成一气,祝愿平安。在红闺中吟哦,彼此同样凄绝;数来数去,花枝中还少了畹兰。

小劫优昙悟刹那,渡江双楫奈公何?

  招魂自打开头鼓,忍泪孤擎洗面锣。

  吊鸟山应移建邺,爱猫人傥值横波。

  可堪老对红心草,来与西施赋挽歌。

奉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金缕曲》(上元)汪度(邺楼)

  共说神仙侣。记春人眉修蒋黛,目成吴语。璧月琼枝传艳影,恰伴临风玉树,弹指散梵天花雨。悄绾情丝成百结,猛罡风吹作愁千缕。红药恨,问谁主?  黄杨闰厄飘茵絮。怎瑶台优昙一现,也难留住。应是寒簧真谪降,梦绕清虚玉宇,趁鹊驾星桥归去。小别人天成永诀,湿青衫望断青鸾羽。难打桨,再迎汝。

  呜咽秦淮水,料从今艳沉金粉,馥销兰芷,十二红楼齐掩泣,转羡落花身世,应也为可人夫婿。繐帐镫飘珠箔影,认招魂旧是双栖也。哀荣福,问谁比?  双修合惹天心忌。早翻尽断肠公案,绿衣黄里,解脱我为添转语。水月镜花如是。况本是玉清仙子。消受艳缘三载后,更消君一卷伤心史。千古后,定传矣。

奉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元和)朱绶(酉生)

  冶城一片秋杨柳,黄昏画帘微雨。笛舫镫圆,钗楼镜坠,添了凄凉无数。停辛伫苦,算消受年时,翠描眉妩。打桨归来,暮潮不动载愁去。  江郎漫成恨赋,钿盟人世感,芳事多阻。线涩欢裯,弦疏怨柱,寂寂尘香荃土。哀蝉制谱,料萧寺云深,薛衣吟楚。璧月环花,此情堪诉与?

奉题朗玉司马《湘烟小录》后(琴河女史)钱若璞(莲因)

  苎萝春水浣轻纱,人道青溪胜若耶。

  明月吹箫曹比玉,夜船横笛魏无瑕。

  纤眉翠冷初三月,宝靥红销第一花。

  愁绝彩鸾云影散,招魂仍傍旧儿家。

锦瑟无端散舞裀,玉箫有约证兰因。

  落花生世难销劫,流水年华易感春。

  芳树画阑闲听雨,碧纱小榭黯生尘。

  冰绡重写崔徽影,生恐离愁易带颦。(余曾背写畹君惜花小影今司马更属摹香畹楼坐月图故云)

奉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即送入都(琴河女史)归懋仪(佩珊)

  春帆桃叶渡江云,官阁梅花月二分。

  每玩琴书怡翠黛,自安荆布薄红裙。

  致欢颜解承堂上,侍疾身甘替女君。

  愁见弦秋孤馆里,鸳帏遗挂异香熏。

闺阁全才似此难,檀奴哪怪泪频弹。

  双修福慧缘偏短,四载繁华梦易残。

  归棹岂知成永诀,翦镫曾记话长安。

  只今风雪朝天去,谁与熏衣护晓寒。

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元和)顾千里(涧苹)

  紫君万事足,所少独年寿。

  正同优昙花,不许见衰丑。

  昔者漆园论,寓形无暂久。

  殇鼓理且齐,百龄其何有?

  况乎传忆语,香名满人口。

  讵等泥莲记,踔越自不朽。

  题诗寄司马,应更酹巵酒。

  魂兮傥归来,亦许斯言否。

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吴县)戴延衸(竹友)

  人间尽有伤心史,香名幸逢才子。银烛光中,玉梅影外,春占妆楼十四,亚枝最丽。记姊妹花开,妒伊连理。打桨迎来,宜颦宜笑举家喜。  严闺几番侍疾。况封侯婿远,常罢梳洗。扇影分鸾,钗痕蚀凤,裙挽留仙无计。星河影底,恨天上佳期,闰逢今岁。直得思量,楚兰吟卷里。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宋镕(悦研)

  乞得裴航玉杵来,蓝桥有路即蓬莱。

  红羊小劫偏成梦,翠羽声声唤不回。

曼陀小篆祝深宵,千里慈闱问疾遥。

  亲算已延儿算减,香魂空向秣陵招。

林下风清礼导师,罗帏玉漏夜敲诗。

  祗今香畹楼头月,曾照分笺咏絮时。

可人夫婿是秦嘉,三十工愁鬓欲华。

  不耐哀词歌子夜,药炉经卷送生涯。

题《朗玉词丈《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南康)谢学崇(椒石)

  珠宫多少鸳鸯牒,偏教艳才天妒。蕙畹烟寒,兰楼玉瘦,剩有凄凉词赋。芳华细数,纵题遍鸾绡,万千孤负。比似朝云,髻鬟空咏散花句。  红桥犹记旧事,星星能替月,同听箫谱。抱影支愁,扶香续梦,早自魂销秋语。催归雁舻,顿望断银湾,绉裙仙去。怪底江潮,近来声更苦。

奉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仁和)葛景莱(蓬山)

  梨云梦影柳丝轻,紫玉飞烟返太清。

  忏尽情根消尽恨,好从香界证前生。

水软山温艳六朝,渡江桃叶话红桥。

  只今东阁梅花夜,愁听珠帘按玉箫。

〖注:■①,衔,彳改口。(字典无字)■②,扌+雝,雝声,拥本字,抱也。■③,上二下勹内方,音螃,溥也。■④,女+坐,音莎,女字。〗

竹西花事小录》清·芬利它行者编

译小小的劫数中,优昙花一现,顿悟生命只在刹那;渡江的两只船桨,又能把公子怎样呢?招魂时自己敲响开场鼓,强忍泪水,孤独地举起洗面锣。凭吊鸟山,想来应当迁到建邺;爱猫的人,或许还能遇到横波。怎能忍心老来面对红心草,来替西施写挽歌。奉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金缕曲》(上元)汪度(邺楼) 大家都说是神仙伴侣。记得春日的人儿眉毛修长,如蒋黛般秀美,以吴语传情。明月玉树般的美艳身影流传开来,正好伴着临风的玉树;弹指之间,梵天的花雨便散去。悄悄系结情丝,结成百般缠绕;猛然一阵罡风,把它吹成千缕愁绪。红药花含恨,问这命运由谁作主?黄杨遭逢闰年之厄,飘落如茵上的柳絮。瑶台上的优昙花只现一瞬,也难以留住。应是寒簧真正谪降人间,梦魂萦绕清虚的玉宇,趁着鹊桥星桥归去。小小分别便在人间与天上成为永诀,泪湿青衫,望断青鸾的羽翼。再也无法划桨,迎接你归来。秦淮水呜咽流淌,想来从今以后,美人沉没,金粉消散;十二座红楼一齐掩面哭泣,反而羡慕落花的身世,因为它们也能成为可人夫婿的伴侣。穗帐中的灯影摇曳,珠帘上映着光影;认定招魂之处,旧日正是双双栖居的地方。这样的哀荣福分,问世间谁能相比?双修本来就容易招致上天嫉妒。早已翻尽这桩令人断肠的公案,连绿衣黄里也为我解脱而添上转语。水中月、镜中花,本来就是如此;何况她本是玉清仙子。享受三年艳丽的姻缘之后,又消受你写下的一卷伤心史。千年之后,必定流传。奉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元和)朱绶(酉生) 冶城一片秋日杨柳,黄昏时画帘外下着细雨。笛船上的灯火如圆,钗楼上的明镜坠落,又增添了无数凄凉。停辛伫苦,细算这些年所承受的苦楚,都是翠黛描成的眉间妩媚。划桨归来,暮潮不动,却载着愁绪离去。江郎徒然写成《恨赋》,钿盒盟约使人感慨人世,芳美的情事屡遭阻隔。丝线滞涩,欢乐的绣被已旧;琴弦稀疏,怨曲的琴柱冷落。尘土中的香气寂静,荃草也埋在泥土里。哀蝉声被谱成曲子,想来萧寺云深处,薛衣人正在吟咏《楚辞》。璧月照着花环,这份情意又能向谁倾诉?奉题朗玉司马《湘烟小录》后(琴河女史)钱若璞(莲因) 苎萝的春水中浣洗轻纱,人们说青溪胜过若耶溪。明月下吹箫的是曹比玉,夜船上横笛的是魏无瑕。纤细的眉毛在初三的月色下显得清冷,宝靥上的红色消减了第一流花朵的光彩。愁苦到了极点,彩鸾般的身影和云影都已消散;招魂仍在旧日儿女之家旁边。锦瑟无端散落在舞筵上,玉箫却有约定,可以证明前世的兰因。落花投生人世,难以消除劫数;流水般的年华,容易因春天而感伤。在芳树和画栏旁闲听春雨,碧纱小榭里暗暗生满尘埃。在冰绡上重新描写崔徽的身影,只怕离愁容易使她眉头带上皱痕。(我曾背临畹君《惜花小影》,如今司马又嘱我摹画《香畹楼坐月图》,所以这样说。) 奉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并送他入都(琴河女史)归懋仪(佩珊) 春日船帆经过桃叶渡,江上云影相随;官阁中梅花映着月色,月光只分得二分。常常抚琴读书,使翠黛般的眉眼怡悦;安于荆钗布裙,不羡薄薄的红裙。用欢颜来使堂上之人欢喜,侍奉病人,甘愿替女君承受劳苦。愁苦地看着秋日琴弦,独自在客馆中;鸳鸯帷帐上留下的遗物,还散发着异香。闺阁中的全才像这样实在难得,檀奴哪里会怪她频频落泪。夫妻一同修福修慧,却偏偏缘分短促;四年的繁华梦,容易残破。归舟哪里知道竟会成为永诀;当年剪烛夜谈,还记得谈到长安。如今冒着风雪向朝廷而去,谁来替我熏衣、护我度过清晨的寒冷。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元和)顾千里(涧苹) 紫君一生万事都已满足,唯一欠缺的只是寿命。正如优昙花一样,不允许人看见衰老和丑陋。从前漆园曾论说,寄托于形体的生命没有片刻长久。夭殇者与长寿者,鼓声和乐理都同样齐整;即使活到百岁,又有什么可夸耀的呢?何况还有传诵回忆的文章,使芳名传遍众人之口。哪里只是《泥莲记》那样的记载,她的卓异超越常人,自然可以不朽。题诗寄给司马,还应当再斟酒祭奠。魂魄啊,如果你偶然归来,也许会认可这些话吗?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吴县)戴延衸(竹友) 人世间尽有令人伤心的史事,幸好才子使芳名得以流传。银烛光中,玉梅影外,春色占满妆楼的十四处,亚枝最为美丽。记得姊妹花盛开时,令人嫉妒她们成双成对。划桨迎接她归来,宜嗔宜笑,全家都欢喜。她在深闺中多次侍奉病人,何况封侯的丈夫远在他方,常常无心梳洗。扇子上映着鸾鸟的影子,钗上留下凤形的痕迹,裙子想挽留仙人却无计可施。星河影下,只恨天上的佳期今年逢了闰月。只值得反复思量,写进《楚兰吟》的词卷里。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宋镕(悦研) 求得裴航的玉杵来,蓝桥有路,便是蓬莱仙境。红羊所象征的小劫偏偏成了一场梦,翠羽声声呼唤,也再不能把她唤回。用曼陀罗花小篆在深夜祝祷,远在千里之外的慈亲还在问候病情。亲人的寿数已经延长,儿女的寿数却减短;香魂徒然向秣陵招引。林下清风中礼敬导师,罗帏里玉漏声声,夜深仍敲诗。如今香畹楼头的月亮,曾照着分笺吟咏柳絮的时光。可爱的夫婿就是秦嘉,三十岁便多愁,鬓发将要花白。不能忍受哀伤的词句,唱着《子夜歌》;以药炉和经卷度过余生。题朗玉词丈《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南康)谢学崇(椒石) 珠宫中不知有多少鸳鸯婚牒,偏偏让才华艳丽的人遭天妒。蕙草畹田烟寒,兰楼玉人消瘦,只剩下凄凉的词赋。细数芳华,即使把鸾绡题遍,也仍有万般辜负。比起朝云,只能空吟散花的词句。红桥旧事还记得,点点星光仿佛能替代月亮,一同聆听箫曲。抱着身影排遣忧愁,扶着香气续接梦境,早已在秋声中魂销。催促归来的雁船,忽然望断银河;仙人穿着绉裙已经远去。难怪江潮近来声音更加凄苦。奉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仁和)葛景莱(蓬山) 梨花云般的梦影,柳丝轻柔;紫玉化作飞烟,返回太清仙境。忏悔尽情欲的根源,消除尽所有怨恨;愿在香界证悟前生。水柔山温,尽是六朝艳丽景色;渡江经过桃叶,谈起红桥旧事。如今东阁梅花开放的夜晚,愁苦地听珠帘后按奏玉箫。注:■①,衔字,彳旁改为口旁。(字典中没有此字。)■②,扌加雝,读雝声,是“拥”的本字,意为抱。■③,上二下勹内方,音“螃”,意为广大。■④,女加坐,音“莎”,是女字。《竹西花事小录》,清·芬利它行者编

叙

  夫士当得意则登高而啸,人各有怀亦据梧而吟。所遇有殊,斯所宣各异,无二致也。仆于生平雅好翰墨。缘情绮靡,自昔而然。亦尝沈酣花月,评量烟柳。窃谓雪泥鸿爪,良复非偶;絮果兰因,不能强致也。薄游广陵,地当兵火劫余,沧桑变后。人民城郭,市肆街衢,顿改荆榛,尚非繁盛。二三知己经过赵李闲作冶游,酒地花天哀丝豪竹,亦足娱佳游于客子,鸣胜概于良宵。俄而人事不齐,翻然命驾,棹歌间作,榜唱同讴。寂寞道涂,今昔增感。虽联再至之约,翻恐重来之嗟。雨恶漏深,酒销香烬,挑镫倚窗粗为诠次。庶续画舫之游,不让板桥之记。傥谓荒唐,端由好事云尔。戊辰冬仲泊舟湾头夕芬利它行者。

昔余澹心(怀)作《板桥杂记》,以识秦淮故迹。凡冶游丽品轶事,分为三卷。余游广陵,非复承平故态。画舫旧踪,不堪重问;小秦淮水,既嗟宿莽。吹箫桥畔,半没荆榛。寒烟衰草,徒摇荡于晚风明月间。白石《扬州慢》词,殆为鲰生咏也。第俗尚繁华,风成逐末;陈隋花月,间有遗音。虽不过寻常桃李,门巷枇杷,迥殊竹西歌吹;而兴往情来,欢游暇日,有足往来于怀者。楮墨有灵,江山亦为生色。岂玉人月夜,不足藉题品以流传邪。因粗变其例,以冶游丽品近事错举互见,都为一集。不更分列标题,庶几展卷如经昔游,略见一时景物。风雅骚人,或所不废尔。广陵为鹾运所在。虽富商巨贾,迥异从前。而征歌选色,习为故常;猎粉渔脂,寖成风气。闾阎老妪,畜养女娃,教以筝琶,加之梳裹。粗解讴唱,即令倚门。说者谓人人尽玉,树树皆花,当非虚妄。顾世运变迁,昔皆聚处本乡,今则散居各郡。间有风流薮泽,复以地方陋习,渐染颓风。营市隶卒,闾左少年。往往垂涎女闾。肆其毒扰,朱蟠莫护。绿树易调,转徙靡常。聚散不一,冶游裙屐,慨叹同深。余游躅所及,惟新城东南隅石牌楼为麕聚之所。数家比栉,粉黛成群。尽日看花,如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前后左近,亦有花丛。香草碍人,游丝横路。偶以闲暇,试一过从,颇足怡荡心目。略加题品,聊事表章。庶青骢玉勒,犹识音尘。天末斜阳,罔虚结想耳。女闾极盛,号为八大家。聚散不一,而皆粉脂荟萃也。粉白黛绿,列屋闲居。尽态极妍,呈能角媚。流连杯斝,评品妍媸,信乎温柔自有乡也。旧以高二家为最,陈四、高麻子、蒋和尚次之,小高二、刘三娘、蒋桂珠又次之。更有熊姓,侨寓南河下,道迂且僻,至者颇罕。其它税屋而居,卖花为活者,新旧城中,亦复不少。耳目所囿,未遑编搜。但志所见,已足怡人,倘续品题,请俟异日。邢江三凤,久驰遐迩。余于去夏同乡席中见之。匆匆行色,不复记忆。迨崔护重来,大金凤(本姓杨)已从良为逆旅主人。友人主其家,遂缘阶见。鬓丝眉语,人面依然。言词铦利,刺人心目。笑声烈烈如枭鸟,闻之心旌辄摇。合欢树子,不至令公怒也。琵琶妙臻绝技。瓣莲贴地,别有婀娜之致。小妹明妍,他日尤当拔萃。惜时无杜牧,莫订柳枝后约尔。小金凤仍在高二家。因有主者,匿不见人。东山生于十二峰人座中,得一邂逅,述其大略。娟秀宜人,不负盛名。喜凤貌娟静,寡言语。澹妆凝坐,竟日默默。粲然启齿,委婉可听。翘笋纤细,竟称少对。莲步姗屑,情状袅娜。惜双耳重听,遂为白璧微瑕。时又有大小宝玲者,并侨其家。小宝玲尤端倩。双眸清朗,秀色撩人。工度曲,善理觞政。连举巨碗,不致酩酊。余与东山生初见之,即屈指相许。厥后花鸟流连,眼界日扩。而鉴赏所加,终少伦比。大宝玲丰肌腻理,素面朝天。不假粉饰,天然入画。引喉按步,宛转璚筵。虽非楚楚纤腰,政不觉环肥为累。朴庵生赏爱卿之倩爽。十二峰人称明珠之工于语言。刘桢平视,原觉稍异中人,未敢竟升上第尔。余初至解装,香草词人即盛称玉红。以京江晏花小序见视,知为京江花丛之冠,与小云齐名。闻以避人旅邗,知者争以先睹为快。而玉洞桃花,未识仙源何处。令人如望海上神山,不可即也。会予同东山生香草词人京兆眉史同访喜凤小宝玲,谭及玉红,始知即在三径草堂,相去不远。同人欣跃,挑灯亟访。时秋月微阴,商飚徐扇。莲花漏下,已将三滴。披荆履棘,越陌度阡。深巷重门,铜镮徐叩。老媪少娃,款关延客。白已他出,期以翌辰。待晓招携,重寻莎径。直造绮窗,玉人初起。倚帘晓装,鬒发如云。■⑴鬌珠额,桃腮含晕。杏靥微涡,娇逐步来。羞从面起,靡颜韶齿。星眸射人,含笑延坐。寒喧甫毕,一座尽怡。顷之春柳生踵至。女伴麕集,合坐谐谭,数刻始别。从此同人招饮,座无玉红不乐,玉亦非坐中人不欢也。玉善觞政,拇战尤工。东山生最喜与角。酒兵亦称大户,酒酣耳热,逸兴横飞。媚态憨情,色飞眉舞。举坐冁然。顾性特兀傲,脂粉生涯,偏忤权豪。桃李其色,铁石其心,不免动遭时忌耳。

译叙 士人得意时就登高长啸,各人心中有怀抱,也会倚着梧桐吟咏。所遇不同,所抒发的内容自然各异,但道理没有两样。我平生一向喜爱文章笔墨,因情感而写得绮丽绵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也曾沉醉于花月之间,品评烟柳。我私下认为,雪泥鸿爪本来就不是偶然留下的痕迹;絮果兰因,也不是勉强能够造成的。一次薄游广陵,那里正处在兵火劫难之后、沧桑变化之时。人民、城郭、市肆、街道,顿时都变成荆棘荒草,尚未恢复繁盛。两三个知己经过赵李之家,偶尔作冶游;酒地花天,哀丝豪竹,也足以使客游之人在美好的游赏中得到欢乐,并在良宵传扬胜景。不久人事发生变故,忽然驾车离去;途中不时响起棹歌,船夫们一同唱和。道路寂寞,今昔之感更加深重。虽然约定将来再来,却反而害怕重来时徒增叹息。雨声恶劣,漏刻已深,酒意消散,香火燃尽;我挑灯倚窗,粗略编次成篇。希望能够续写画舫游踪,不让它逊于《板桥杂记》。如果有人说这篇荒唐,实在只是因为我爱管闲事罢了。戊辰年仲冬,泊舟湾头的芬利它行者。从前我澹心(怀)作《板桥杂记》,用来记载秦淮的旧迹。凡是冶游中的美人和逸事,分为三卷。我游览广陵时,那里已不再有太平时代的旧日景象。画舫的旧踪迹,不忍再去追问;小秦淮的水边,已经只能感叹旧日荒草。吹箫桥畔,大半淹没在荆棘荒草中。寒烟衰草,只在晚风明月间徒然摇荡。白石的《扬州慢》词,大概就是替我这个小人物吟咏的吧。只是当地风俗仍崇尚繁华,风气渐渐流于追逐末流;陈朝、隋朝的花月风流,偶尔还留有余音。虽不过是寻常的桃李、门巷中的枇杷,却与竹西的歌吹大不相同;然而兴致来时,情感涌起,闲日中的欢游,仍有足以萦绕心怀的地方。纸墨有灵,江山也会因此增色。难道月夜中的玉人,不值得借题咏品评来流传吗?因此略微改变旧例,把冶游中的美人和近来的逸事错杂编排、互相参见,合成一集。不再逐一分列标题,希望展开书卷时如同经过往日游踪,略略看见当时的景物。风雅的骚人,或许不会废弃它吧。广陵是盐运的所在地。虽然富商巨贾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但征歌选色仍沿袭旧习,猎取脂粉美色渐渐成为风气。民间的老妇养育女儿,教她们弹筝弹琵琶,再替她们梳妆打扮。只要粗略会些歌唱,就让她们倚门招客。有人说这里人人都是美玉,树树都开着花,这话想来并非虚妄。只是世道变化,从前她们都聚居在本乡,如今却分散住在各郡。偶有风流场所,又受到地方陋习影响,渐渐染上衰败的风气。经营市肆的差役、里巷中的少年,往往垂涎女闾,任意施加毒害骚扰,连朱蟠也无法保护她们。绿树容易改换,迁徙也没有定处;聚散各不相同,冶游中的衣裙和车马,令人同样深深感叹。我游踪所到之处,只有新城东南角的石牌楼是她们聚集的地方。几家房屋鳞次栉比,脂粉女子成群。整日看花,就像走在山阴道上,景物接连不断,令人应接不暇。前后左右附近,也有花丛。香草阻路,游丝横空。偶尔趁着闲暇前去拜访,颇能使心情和眼目舒畅。略作品评,姑且为她们表彰。希望青骢马和玉勒车,还能辨认这里的声息;天边斜阳之下,也不要徒然结成遥想。女闾极其兴盛,号称八大家。她们聚散各不相同,但都是脂粉女子的荟萃之处。粉白黛绿,分列各屋安居;姿态万千,美艳至极,各自施展本领争相献媚。流连于酒杯之间,品评美丑,确实可说温柔自有它的乡土。旧时以高二家为最,陈四、高麻子、蒋和尚次之;小高二、刘三娘、蒋桂珠又次之。还有熊姓一家,寄居在南河下,道路迂回偏僻,到访者很少。其他租屋居住、以卖花为生的女子,在新城旧城中也不少。我的耳目所能接触的范围有限,来不及编搜;但仅记下所见,也已足以使人愉悦。若要续作品题,请等待日后。邢江三凤,名声早已远近驰名。我去年夏天在同乡的宴席上见过她们。因为行色匆匆,已经记不清了。等到崔护再次来访,大金凤(本姓杨)已经从良,成为旅店主人。朋友主持她家,于是我沿阶登门相见。鬓发眉眼依然如旧。她言辞尖利,刺人心目;笑声猛烈,如同枭鸟啼叫,听见后心神便摇荡。她的合欢树子,倒不至于令公子发怒。琵琶技艺达到了绝顶。莲瓣般的双足贴地而行,另有一种婀娜姿态。小妹明丽可爱,将来尤其应当出类拔萃。可惜当时没有杜牧,不能约定后来再访柳枝。小金凤仍住在高二家。因为已有主人,藏起来不见客。东山生在十二峰人的座中偶然见到她,叙述了她的大致情形。她娟秀宜人,没有辜负盛名。喜欢她容貌娟静、少言寡语;淡淡梳妆,端坐一日,默默无言。偶尔粲然启齿,声音委婉动听。手指纤细如笋,竟很少有人能与她相比。莲步轻移,情态袅娜。可惜双耳重听,便成了白璧上的微小瑕疵。当时又有大小宝玲,都寄居在她家。小宝玲尤其端庄美丽,双眸清亮,秀色动人。她精于唱曲,善于主持酒令;连续举起大碗饮酒,却不至于酩酊大醉。我和东山生初次见到她,就屈指数数,彼此相许。后来流连花鸟之间,眼界一天天扩大,但在鉴赏所得上,终究很少有人能与她相比。大宝玲肌肤丰润细腻,素面朝天,不借助粉饰,天然便如画中人。引声按节,歌声婉转,响彻华美的筵席。虽然不是楚楚可怜的纤腰,却不觉得环肥是缺点。朴庵生欣赏爱卿的俊俏爽朗;十二峰人称赞明珠善于言谈。刘桢平视她们,原觉得她稍异于常人,却不敢最终把她列入上等。我刚到这里放下行装,香草词人就大力称赞玉红。我看到《京江晏花小序》,知道她是京江花丛中的第一流人物,与小云齐名。听说她为了避人而住在邗地,知情者都争相以先睹为快;但玉洞中的桃花,却不知道仙源究竟在哪里,使人仿佛遥望海上神山,无法靠近。恰逢我和东山生、香草词人、京兆眉史一同去访问喜凤、小宝玲,谈到玉红,才知道她就在三径草堂,距离并不远。同伴们欣喜跳跃,立即挑灯前往。那时秋月微暗,秋风徐徐吹来;莲花漏已经滴过三滴。我们披荆棘、穿荒径,越过田陌,经过深巷重门,轻轻叩响铜环。老妇和少女打开门迎接客人,说白氏已经出门,约定第二天再见。等到天亮,便招呼同伴,重新寻找莎草小径,径直来到绮窗前。美人刚刚起身,倚帘梳理晨妆,乌黑的长发如云;鬒发如云,珠额丰润,桃腮含晕;杏靥微现酒窝,娇媚地一步步走来。羞意从脸上升起,容貌美丽,牙齿洁白;星眸逼人,含笑请我们入座。寒暄刚结束,满座都十分欢悦。不久春柳生接踵而来,女伴们成群聚集,大家同坐谈笑,过了好一会儿才告别。从此同伴们常邀饮宴,座中没有玉红便不快乐,玉红也不是同席之人便不欢喜。玉红善于主持酒令,尤其精通拇战。东山生最喜欢同她较量。她的酒量也算大户,酒至酣畅、耳朵发热时,逸兴飞扬;娇媚中带着憨态,眉飞色舞,满座都笑了起来。但她性情特别高傲,在脂粉行当中偏偏违逆权贵,因此不免常常遭到时俗忌恨。她有桃李般的容色,却有铁石般的心肠。

双珠年称十七,旧隶京江。为三径主人假女,挂籍邗上。肥比玉环,憨如袁宝。固宜长把花枝傍辇行也。谐语媚词,百态横集。而双蛾微促,若不胜清。十二峰人与有旧欢,既而唇反。东山生屡思还珠合浦,鸳字重描,竟未易再为撮合也。性慷爽,遇所不可,不少假借。背人默坐,冷语侵心,令人不能复耐。当其得意,魂飞色授,情态嫣丽。妖语妍词,百端交作。加以颜如红玉,光艳莹然。芳容相对,真个销魂。倘入汉宫,合德亦当却步,诚祸水也。无他伎能,而艳帜独树。余在白门,即耳其名。到此,始知名不虚得。第其素性翾轻,乳燕傍门,不肯旧巢恋主,恐花暝柳昏,仍未免春泥狼籍耳。喜凤姓王氏,年祗十四,举止佻冶,而时复羞涩。娭光妙视,情态天生,宛似大家青衣。兰香亦王姓,年已不少,貌瘦削。见客依依,移晷不去。盈盈脉脉,若不胜情。妹兰娟倩爽,齿牙快利,间以诙谐,时作憨态,工讴北词,年仅及瓜,当推后来之秀。明珠旧名小如意,齿近老凤,貌平平而雅工弹词。东山生每见,必索其唱小词,颇觉听之忘倦也。宝珠,邗上人,而新归自崇川。余初从岑氏斋头见之。齿类徐娘,而偏饶丰韵。天寒倚竹,翠里生怜。弱柳晚风,珊珊莲步。有林下风气,非复障袖抹肩故态也。雅工词令,从容酬答,款曲得宜,酒酣度曲,以盏代茗,可称大户。觞政极严,不少假借。东山生尝与角拇战,鏖数十合,始不相下。既而输服,饮乃极欢。侨高麻子家,以事杜门,客必逾垣,始得相见。同人过访,偶效西厢,粉墙儿不至高似青天也。瘦如飞燕,弱不胜衣。鬓影花香,别余清韵。花丛中目为瘦宝珠,果然人比黄花矣。小云旧为京江名下。侑觞者,招无虚夕,而色艺平平,名士殆如冠玉耳。小素为麻子假女,娟楚有致,举止安详。久负时名,近为一武夫以千二百金购去,水底鸳鸯,固较胜溪头鸂鵣。第闻十二金钗,已列其六。满园春色,恐不免有红杏出墙之虑也。夏秀莲,金莲之妹,自京江还。丰硕醲粹,靡颜腻理,体似昭仪。客有挑之者,以鬑鬑有须,始多扞格。俄此君以星相之说,属工芟薙。夜雨池塘,不生春草:东风帘幕,独对名花,何乐如之。好事者辄缘此相嘲,客亦不讳言之也。姊妹并工度曲。曼声徐引,听之忘倦。金莲字云仙,尤工琵琶。指音清脆,颇殊俗响。谭话娓娓,举止娴雅,珊珊子亟称之。现亦旋邗。酒阑茶罢,偶一清谭,觉梨花夜月,别有会心。较异芳春桃杏,差堪与南枝倩影,同秀罗浮尔。陈四家住石牌坊后。败瓦废椽,榛芜极目,曲折始达。姊妹花开六七枝,驰名者巧玲、双玉。余从京兆眉史同访巧玲,值以玳瑁箸供食,放箸延客,情词款曲。软语昵人,嫣然作态,令人心醉。眉史一见倾倒,屡欲招致,以双珠故,未能遂意。会双珠以事他避,始数招侑觞,悄语缠绵,备极兜搭,殆足销魂也。双玉年廿许,以讴名。一曲明珠,时称罕比。惜嗜阿芙蓉,不免消瘦,双颊略为减色。金玉年将及笄,而情态颇足,亦以善讴得名。玉蝠倩秀,楚楚可怜,伎艺亦可观,论者谓胜于二玉。爱香少有时名,大致倩雅。素琴初见,未笄,貌具男相。未几而云鬟雾鬓,绰约生姿,睇眄有情,别饶小儿女风味。真后来居上尔。十二峰人尝以秋日招饮小高二家。从入深巷,仄经徐步,蓬蒿满目,蛇行纡折,棘刺牵衣。俄而深堂曲室,别有洞天。酒炙纷陈,竹肉竞进。觞饮极乐。名花六七,酬答杂沓,情意殷勤,亦一胜也。陈爱珠小字月仙,十二峰人所昵。双眸颇明秀,善眄睐,顾盼流转,隐含荡意。背镫送目,春色撩人。忽以事忤所欢,大受讥啁。同席复歌小词嘲之。粉泪盈盈,珠零粉颊,合座力为缓颊,乃已。春林妍雅有憨态。喜林其妹,颇似高家喜凤,而加以儇利,善谭谐,不如其凝静也。如香、翠香亦姊妹。如香貌中资,善讴吴歙,清越有节,略能识字,情词宛转,舌妙粲花。国香主人曾招致之。翠香乏婀娜之态,而眉目偏具姿媚,凝重不喜言语。十二峰人曾泥余招之侑觞。一曲当筵,珠喉宛转,不寂寞也。闻并工蹋歌,能演小剧。引喉按步,略有可观。惜过客匆匆,未睹氍毹舞态。兰英为怀寗听月人所青目,极相爱昵。齿虽鶵凤,而言词懁黠,齿牙清丽。其余如玉琴、素云、素娟辈,虽少挟所长,而皆鲁卫之政,秪堪为风雅附庸耳。刘三娘住芝麻巷。新居未久,花枝十数。文秀、小亭为翘楚。意致明媚,亦颇可取。主人假孙女喜林,年才十四,貌略似小宝珍,而眉目娟秀过之。双眉熨贴,意度端凝。倘探以吴姁瓜字含瓤,不妨窥见秘隐也。素兰新到,貌似娟楚,意度温婉。仅一接谭,不能遂相题品。余子碌碌,无烦再费褚墨尔。

译双珠年纪号称十七岁,原本隶属于京江。她被三径主人借作女儿,挂籍在邗上。身材肥美如杨玉环,憨态像袁宝,确实应该长久伴随花枝在车驾旁行走。诙谐的话、媚人的言辞,各种姿态纷纷呈现。但她双眉微微蹙起,仿佛承受不了清冷。十二峰人与她旧日有欢情,后来却反目;东山生多次想让她回到合浦、重新描画鸳鸯字样,最终却不容易再撮合成功。她性情慷慨爽直,遇到不能接受的事,一点也不宽让;背着人默默坐着,冷言冷语刺人心,使人再也难以忍受。她得意时神魂飞动、情态动人,妖媚的言语和艳丽的词句百般交错;加上面容如红玉,光彩莹润,面对这样的美貌,实在令人销魂。若她进入汉宫,合德也应当退避,真是祸水。她没有其他技艺,却独树艳帜。我在白门时就听过她的名字,到这里才知道名声并非虚传。只是她本性轻快飘忽,如乳燕停在门旁,不肯眷恋旧巢和主人,只怕到了花暗柳昏之时,仍免不了落入春泥、狼藉不堪。喜凤姓王,年仅十四,举止轻佻艳冶,却时常又显得羞涩;眼神流转,美态天生,很像大家人家的丫鬟。兰香也姓王,年纪已经不小,容貌瘦削;见到客人依依不舍,移时也不离开。她们盈盈含情,仿佛承受不住情意。妹妹兰娟美丽爽利,言语伶俐,间或诙谐,时常显出憨态;精于演唱北曲,年纪才到及瓜之年,应当推为后起之秀。明珠原名小如意,年齿接近老凤,容貌平常,却很善于弹唱。东山生每次见她,必定要求她唱小词,常常觉得听起来忘了疲倦。宝珠是邗上的人,新近才从崇川归来。我最初在岑氏斋中见到她。年纪像徐娘,偏偏更有丰韵。天气寒冷时倚着竹子,翠色中自然生出怜爱;如弱柳经晚风,莲步珊珊。她颇有林下风气,已经不是从前掩袖抹肩的旧态。她很善于应对辞令,从容酬答,周到得体;酒酣时唱曲,以酒杯代替茶盏,可以称为大户。她主持酒令极其严格,一点也不宽让。东山生曾与她较量拇战,苦战数十回合,始终不分上下;后来东山生认输服气,两人饮酒便极其欢畅。她寄居在高麻子家,因为有事闭门谢客,客人必须翻墙才能见到她。同伴们前去拜访,偶尔仿效《西厢记》中的情景,只是粉墙还没有高到青天那么高。她瘦得像赵飞燕,柔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鬓影花香之间,另有清雅韵致。花丛中人们称她为瘦宝珠,果然是人比黄花还瘦。小云过去在京江名妓中有名,陪酒侑觞的人没有一个晚上落空,但容貌技艺都平平,名士大概只是徒有冠玉般的名声罢了。小素是麻子借来的女儿,娟秀楚楚,举止安详。她长期享有时名,近来被一名武夫用一千二百金买走;水底鸳鸯,本来就比溪头鸂鶒更胜一筹。只是听说十二金钗已经列入其中六人,满园春色,恐怕难免有红杏出墙的忧虑。夏秀莲是金莲的妹妹,从京江回来;身材丰硕,肌肤浓润细腻,体态像昭仪。客人中有人挑逗她,只因他长着鬑鬑胡须,才多有抵触。不久这位客人又以星相之说,请她替自己剃除胡须。夜雨落在池塘中,不生春草;东风吹动帘幕,独自面对名花,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呢?好事之人常常借此嘲笑,客人自己也不忌讳谈起。姊妹二人都善于唱曲,放缓声音徐徐引长,听起来令人忘倦。金莲字云仙,尤其精通琵琶;指下声音清脆,很不同于世俗的声响。她谈吐娓娓,举止娴雅,珊珊子屡屡称赞她。如今她也已返回邗地。酒尽茶罢,偶尔清谈几句,便觉得梨花夜月之间另有会心之处。比起异样的芳春桃杏,略微可以和南枝的倩影相比,同样是罗浮的秀美景色。陈四家住在石牌坊后面。败瓦废椽,满眼都是荒草,曲折行走之后才能到达。姊妹花开了六七枝,其中驰名的是巧玲、双玉。我和京兆眉史一同访问巧玲,正赶上她用玳瑁筷子供客人吃饭;她放下筷子迎客,情意殷勤,言辞亲切。柔声细语亲近动人,嫣然作态,使人心醉。眉史一见便倾倒,多次想邀她前来,但因为双珠的缘故没有成功。恰逢双珠因事离开避居,才多次邀请她来陪酒,悄声细语缠绵,极尽挑逗之态,几乎足以销魂。双玉年约二十,以歌唱闻名;一曲《明珠》,当时被称为少有可比。可惜她嗜好阿芙蓉,不免日渐消瘦,双颊也略失光彩。金玉将要及笄,情态很有韵致,也因善歌而得名。玉蝠俊俏秀美,楚楚可怜,技艺也值得称道;品评者说她胜过二玉。爱香年少时已有时名,大体上俊俏雅致。素琴初见时尚未及笄,容貌带有男子相。不久便云鬟雾鬓,姿态绰约,顾盼含情,另有一番小儿女的风味,真是后来居上。十二峰人曾在秋日邀请客人到小高二家饮酒。进入深巷后,路窄,只能侧身缓步;满眼蓬蒿,蛇行曲折,荆棘还牵扯衣服。不久到了深堂曲室,竟别有洞天。酒食纷纷陈列,丝竹歌舞争相进献,饮酒极其快乐。六七位名妓交相酬答,情意殷勤,也是一种胜事。陈爱珠小名月仙,是十二峰人亲近的人。她双眸颇为明秀,善于顾盼,目光流转,暗含放荡之意;背着灯光送来秋波,春色撩人。忽然因事情触怒了欢心的人,大受讥笑;同席的人又唱小词嘲弄她。她粉泪盈盈,泪珠滚落粉颊,满座都替她说好话,这才停下。春林美丽雅致,带有憨态。喜林是她的妹妹,很像高家喜凤,却更加活泼伶俐、善于诙谐谈笑,不如喜凤沉静。如香、翠香也是姊妹。如香容貌中等,善唱吴调、歙调,声音清越而有节奏,略能识字;情辞婉转,舌灿莲花。国香主人曾邀请她来。翠香缺少婀娜姿态,但眉眼偏偏很有姿媚,性情凝重,不喜欢说话。十二峰人曾强请我邀她来陪酒。她在筵席上唱了一曲,歌喉婉转,场面并不寂寞。听说姊妹二人都善于踏歌,还能演小戏。她引声按节,略有可观之处。可惜过客匆匆,没有看到她在氍毹上的舞姿。兰英受到怀寗听月人的青睐,彼此十分亲爱。年纪虽像雏凤,言辞却机敏狡黠,齿牙清丽。其余如玉琴、素云、素娟等人,虽然稍有各自擅长之处,但都只是鲁卫之间的相差,勉强算作风雅的附庸罢了。刘三娘住在芝麻巷。新居不久,已有十几枝花。文秀、小亭是其中的佼佼者,情态明媚,也颇有可取之处。主人借来的孙女喜林,年仅十四岁,容貌略像小宝珍,但眉眼比她更娟秀;双眉平顺,神情端庄凝重。若以吴地女子含蓄的言语探问她的年纪和心意,也不妨窥见她的隐秘。素兰刚来,容貌娟秀楚楚,神情温婉。只交谈了一次,不能充分品评。其余人都平平无奇,不必再费笔墨。

曲中装束,尽效苏台。匆促不暇,始加鬏髻。金泥裙带,翠袖芙蓉,摹仿未必全工,而规模竟为粗具。每一过从,差免生迁客之悲。间有工昆山曲子者,渭城杨柳,恍操南音,不致秦声增人忉怛。三五女郎,类工调谑,儇利便捷,啭若春莺,能令游子荡心,老成醉魄。酒酣耳热,促坐合尊。香鬓厮磨,兰言徐款。斯时非柳下季恐不胜坐怀矣。古人千金买笑,而今则缠头之赠,有赏其工于哭者。南词中如哭小郎哭孤孀之类,向为江北擅场。二八佳丽,往往专能。十二峰人、东山生颇喜听之。每际欢场,辄索此曲。曼声徐曳,哀音动人。每至转咽过情,真不止如泣如诉。后庭玉树,未必如其悲感顽艳。一曲红峭,亦外篇也。九月既望,余偕东山生及诸同人为三径之游。日色方中,微云羃■⑵。意谓少留,即可命驾。乃秋雨淋漓,自午彻夜,主人殷勤留饮,遂命壶觞。妹玉二妹,先巳他往,俄顷旋返。张筵列坐,品酒征歌。漏下三鼓,始同还寓。街衢积水盈寸,肩舆灯火,相从道旁。极尽欢娱,正复不觉其况瘁耳。余辈聚处宴游,春柳生柳枝庵中居多。每聚,酒炙叠进,珠玉在前,觞政竞角,行歌相和,无客不釂,靡饮不欢。香草词人悬弧日,同人公为介寿群萃庵中。小斋明瑟,张镫围坐,飞觞醉月,兴会飙举,备极欢洽。固由主人好事,诸同人兴亦不恶也。春柳生四月间同月旦客游京口,邂逅小云、玉红,遂介香草词人、四明珊珊子同招侑觞。酒尽歌阑,俄而鼓棹。从此颇相系念。小云适来,旧雨乍逢,遂相招致。花朝月夕,时接清谭。遥见玉红,翩然绝迹。朋侪宴集,非红不招,固尤物之移人,亦钟情之非妄已。月旦客颊有梨涡,玉红一见心倾,极相顾盼,时共嘲谑。牵据引袂,别具缠绵。虽春柳生在座不忌也。同人以此时相椰榆,月旦客辄讷无以对。俯首弄袖,颜如渥丹。政自别饶风趣。十月中浣,□金总戎奏凯而还。舣舟邗上,合声色选歌舞以尽其乐。小金凤、宝珍及玉红诸名艳毕集。酒酣彻晏,独留金凤为夜度计。沛国观察夫人手为理妆劝进。鸳鸯队子,旗鼓一新,鸾栖三宿,赠缠头锦甚丰。金凤从此称病。客或过访,云鬓惺忪,花容寂寞,居然弱态。娘子军固不敌金铙屡奏之大帅哉。坐此情兴大减,往往避客,职是故耳。四明珊珊子旧识玉红,雅自属意,未克定情。忽自京江放棹而来,香草词人喜相告语,同访玉红。肆筵命饮,酬答甚欢。俄而招致者至,意拳拳竟不肯赴。鸨母谆嘱同人劝驾。徘徊不忍,珠泪盈盈,萦绕目睫,再三开导,勉强一往。俄顷即还,醉颜微酡,散步凝笑,俨如弱柳春风,摇曳作态。翌日重饮柳枝庵中,华镫夕张,式燕且誉,赌酒论歌,丙夜方罢。珊珊子因有事京江,旋即返棹,卒未能通款曲。鸿爪雪泥,徒留踪迹尔。陆素香,曲子师之女。旧在三径草堂,貌中人,伎能粗具。楚客昵之,遂别卜居。客以久交,冀成眷属。素香雅非所愿,客乃伪造婚券,诡称买妾中变,鸣官压制,会有人赀为解者,事始寝。居不匝旬,客以赚人钗钏被控,系请室半月方释。天道好还,政不必谓野宿鸳鸯,可供鱼肉耳。楚人缑山氏拟纳玉红,赠遗优渥。无夕不招,冀相钩饵。玉悟其术,意微却之,客大失望,遂相逼辱,致遭讼累,入金为解,乃巳。而所得已耗七八矣。牙爪耽耽,唇舌时作,草堂杜门,既而远飏。春柳生时访息耗,若有所失。月旦客尤切至,无日不于春柳生前,殷勤探问,意态可怜。他日重逢,不知个人何以发付也。东山生一见瘦君,颇垂青睐。而自守綦严,流水行云,不欲偶着色相,瘦君亦殊倾倒,红偎翠倚,依依可怜。东山生尝拟遍作朱幡,普护花界,可谓菩萨心肠。未知此种愿力,果能偿否?曲中以招致侑觞为最乐。合尊促坐,对酒当歌。心许目挑,情文交至,不甚唱夜度曲。知音素稔,始克一度寻春。虽粉黛生涯,非尽肉林鹰犬也。女郎称未破瓜,讳言改装。有私昵者,银釭背坐,偷解罗襦,亦情不自禁,惟不肯公然延迷香洞设神鸡枕耳。绨袍生初自淮壖来,一见玉红,即相倾倒。阴市珍物,窃通赠遗。始犹捍却,固请乃受。会玉以他事积忤尊客,生为排解百端,得以无事。自此感荷,颇加眄睐。生侥幸得当,曲致拳拳。虽水月镜花,而相赏竟在骊黄之外。适有高湖之役,浦颿既挂,兰思犹萦。遍致书函,属为铃护。真可谓名花慧鸟,鉴赏非虚已。

译戏曲场中的装束,全都仿效苏台。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才开始梳理鬏髻。金泥裙带,翠袖芙蓉,仿制未必完全精工,但大体规模总算粗略具备。每次往来,多少可以免除游子客居他乡的悲哀。间或有擅长昆山曲子的,唱起“渭城杨柳”,仿佛操演南曲,不至于让秦声增添人的忧伤。十五六岁的女郎,大多擅长调笑,轻佻敏捷,歌声婉转如春莺,能使游子心神荡漾,也能使老成之人陶醉。酒喝到兴浓耳热时,便催促同坐共饮。香鬓相互摩挲,温柔的话语缓缓倾诉。这时若不是柳下季那样的圣贤,恐怕都难以忍受坐怀不乱了。古人用千金购买一笑,如今则有用缠头之赠来赏赐那些擅长哭唱的人。南曲中像《哭小郎》《哭孤孀》这一类曲子,过去一向是江北的拿手好戏。十六岁的佳丽,往往专门擅长演唱。十二峰人、东山生很喜欢听这些曲子。每逢欢宴,常常索要这种曲子。放开嗓子慢慢拖腔,哀婉的声音感动人心。每唱到转折呜咽、情感深处时,实在不只是像哭泣、像诉说而已。《后庭玉树》未必有这样悲切感人的浓艳。一曲《红峭》,也属于额外的篇章。九月十六日,我和东山生以及诸位同人一起游三径。太阳正当中,薄云笼罩着天空。[此处原文有疑似缺损字样]。本以为稍作停留就可以备车离开。谁知秋雨连绵,从中午一直下到深夜,主人殷勤留我们饮酒,于是摆设酒席。玉二妹先前已经到别处去了,不久又返回。摆开筵席,分坐饮酒,品评歌唱。直到更漏敲过三鼓,才一同回住处。街道上的积水有一寸深,大家坐着肩舆,提着灯火,沿路相随。欢乐尽兴之极,竟然也没有察觉自己的疲惫。我们这些人聚会宴饮游乐,大多在春柳生的柳枝庵中举行。每次聚会,酒和烤肉接连摆上,佳人美色当前,行酒令争相较量,边唱歌边相互应和,没有客人不把酒喝尽,没有饮酒而不尽兴的。香草词人悬弧之日,同人们共同为他祝寿,聚集在柳枝庵中。小斋里琴瑟清越,挂起灯笼围坐在一起,举杯对月而醉,兴致像疾风般高涨,欢乐融洽到了极点。这固然是由于主人好客好事,诸位同人的兴致也并不差。四月间,春柳生和月旦客一同游览京口,偶然遇见小云、玉红,于是请香草词人、四明珊珊子一同招来陪酒。酒尽歌歇,不久便击鼓划船离去。从此彼此颇为牵挂。小云恰好来到这里,旧日朋友突然重逢,于是相互招邀。花朝月夕之间,时常谈论清雅之事。远远看见玉红,她翩然离去,踪迹绝无。朋友宴集,如果没有玉红便不招待,这固然是绝色佳人能动人心,也确实是有情之人的真情,并非虚妄。月旦客脸上有酒窝,玉红一见便倾心,对他极为顾盼,经常一同调笑。牵衣拉袖,另有一番缠绵情态。即使春柳生在座,她也毫不避忌。同人们因此时常拿这件事嘲笑月旦客,月旦客总是讷讷无言,无法回答。他低头摆弄衣袖,脸红得像涂了丹砂。这样反倒自有一种别样的风趣。十月中旬,[总戎姓名首字缺失]金凯旋而归。他把船停泊在邗上,召集歌舞声色来尽情享乐。小金凤、宝珍以及玉红等名艳全都聚集在此。酒喝到深夜,唯独留下金凤作彻夜陪伴的打算。沛国观察夫人亲自替她梳妆,劝她进酒。鸳鸯队子重新整装,旗鼓焕然一新;鸾栖连续留宿三夜,赠送的缠头锦十分丰厚。金凤从此称病。客人有时前去拜访,只见她云鬓蓬松,花容寂寞,俨然一副柔弱的姿态。娘子军终究敌不过金铙屡次奏响的大帅啊。因为这件事,她的情绪兴致大为减退,常常躲避客人,原因就在这里。四明珊珊子早就认识玉红,一向对她有意,只是未能定情。他忽然从京江划船而来,香草词人高兴地把这件事告诉我,便一同去拜访玉红。摆下筵席饮酒,彼此应答十分欢快。不久,招她前来的人到了,她心意十分诚恳,却终究不肯赴约。鸨母再三嘱咐同人劝她前往。她徘徊不忍离去,眼含珠泪,泪光萦绕在眼睫之间;大家再三开导,她才勉强去了一趟。不久便回来,醉脸微红,散步时含笑,像柔弱的柳枝在春风中摇曳作态。第二天又在柳枝庵饮酒,华灯傍晚便张挂起来,设宴欢聚并相互称誉,赌酒论歌,直到半夜才结束。珊珊子因京江有事,很快便划船返回,最终没能与她互诉衷情。就像鸿雁踏过雪泥,只留下些许踪迹罢了。陆素香是曲子师傅的女儿。她过去住在三径草堂,容貌只算中等,歌舞技艺也粗略具备。楚客亲近她,于是另找住处。楚客与她交往已久,希望成为夫妻。素香一向并不愿意,楚客便伪造婚约,谎称买妾时中途生变,又告到官府施压,恰好有人出钱调解,事情才平息。住了不到十天,楚客又因诈骗别人钗钏被告,关在请室半个月才获释。天道循环报应,正不必说野外宿着的鸳鸯只能任人宰割了。楚人缑山氏打算纳玉红为妾,赠送的礼物十分丰厚。没有一个晚上不招她前来,希望用此引诱她。玉红看破了他的手段,心里稍稍拒绝,楚客大失所望,于是逼迫侮辱她,导致被牵连进诉讼,交钱才得以了结。但他所得的钱财已经耗去了七八成。爪牙虎视眈眈,唇舌也不断搬弄是非,草堂只好闭门,后来又远走他乡。春柳生有时探问消息,仿佛有所失落。月旦客尤其情意恳切,没有一天不在春柳生面前殷勤打听,神情十分可怜。以后再次相逢,不知这个人将怎样处置自己。东山生一见瘦君,便颇为青睐。但他自守十分严谨,像流水行云一样,不愿偶然沾染色相;瘦君却十分倾倒,红袖相依、翠袖相倚,情态依依而可怜。东山生曾打算遍立朱幡,普遍护佑花界,可以说有一副菩萨心肠。不知这种愿力最终能不能实现?曲场中以招人前来陪酒为最快乐。共饮一杯,促膝而坐,对着美酒放声歌唱。彼此心中相许、以目传情,情意和文辞交相流露,并不太唱彻夜陪伴的曲子。只有彼此深知熟悉,才可以一同寻欢。虽然身处粉黛之中,却并不是人人都像肉林中的鹰犬那样纵欲。女郎自称尚未破瓜,忌讳谈论改换男装。有私下亲昵的人,便背对银灯坐着,偷偷解开罗衫,也是情不自禁;只是不会公然延入迷香洞,摆设神鸡枕罢了。绨袍生最初从淮河岸边来,一见玉红,便彼此倾倒。他暗中购买珍奇物品,偷偷送给她。起初她还拒绝,绨袍生一再恳请,她才接受。正好玉红因为别的事情屡次触犯尊贵客人,绨袍生百般替她排解,终于得以无事。从此玉红感激承受他的情意,对他更加青睐。绨袍生侥幸得到她的回应,曲意表达诚挚情意。虽然一切如水中月、镜中花,但两人的相互欣赏毕竟超出了外在美丑。恰逢有高湖之役,船帆已经挂起,他对玉红的思念仍萦绕心头。他写了许多书信,托她替自己守护铃下之物。真可以说是名花和慧鸟,彼此鉴赏并非虚情。

晓风残月,铁板红牙,低唱浅斟,冶游胜事,顾量珠记此。曲间颇属罕闻,即有名工,亦非昆山本色。分利合度,良非易言。三月广陵,竟嗟绝调。学圃客至自淮西,清讴素擅,引宫刻羽,曲尽其妙。柳枝庵小集,酒酣耳热,引喉高唱关大王训子,赵太祖访雪济师伏虎诸剧,兼及生旦家门数曲。音节谐和,高下抗坠,各得所宜。四座神王,邃工大有裂破玉龙之惧。是日城北公招春林侑觞,虽勉强数阕,不免颦效为难。曲高和寡,良有以也。步步生莲,美人所必不可少者。石榴裙底,罗袜一钩,最足令人魂销。乃遍览群姝,虽非白足摩登,大都有湘兰之病。使杨铁崖复生,不能更以鞋杯行酒矣。高家喜凤,极为纤妍。双跌贴地,正如出水红菱,婀娜可爱。余者间有可取,而仿佛偏难。衣香鬓影,色色撩人。毕竟葑菲莫采,可称憾事。尤物招忌,自昔而然。往往名姝,易遭谤缺,硗硗易屈,真不妄也。玉红、小宝玲辈以艳名久享,车马盈门。酬应少疏,即忤物议。饮食之讼,时复中之。倘非持护有人,玉碎香消,诚为可虑。而当官符甫下,追呼满庭。或蹂躏横加,举室抢攘。温柔乡中,受此恶境。施之者未知诚出何心,当之者不觉因而裂胆。余在邗时,目击耳闻,往往毗裂发指。迄今扁舟雨夜,停泊荒原,犹觉风波可虞,胜于利涉也。翌夕泊舟蒲涛城下书。火井生莲,自非虚语。院中本陷人坑堑,况当时世艰难。献笑倚门,鼠雀时虞,危于燕幕,有何顾恋。不急抽身,第或知己未逢,虚左相待。或父兄逼迫,因循未遑,是亦人情,不妨相亮。若乃齿同房老,春花秋月,暮去朝来,尚贪恋风尘,不思退步。窃恐明眸皓齿,空负花枝;舞扇歌衫,终归流水。始叹悔迟,何嗟及矣!冶游裙屐,往往工制楹联,赠所赏识。曲中姝丽,亦多喜赠以联语,藉结翰墨因缘。是以此中竟多佳句。小云如“钱塘苏小前因在,巫峡朝云变态多。”明珠如“明月一轮人独立,珠帘半卷双燕飞。”玉红如“笑我重来修玉镜,问卿何事堕红尘。”,款皆修月主人,竟是一人所撰,不知何许人也。喜凤如“喜从萍水逢知己,凤集梧冈迥出群。”亦尚平稳。月仙如“月夜又逢桥廿四,仙山不隔路三千。”又如“圆相最宜修桂魄,诗心端合制蓉裳。”则十二峰人所贻。又有赠玉红集句一联云:“夜月玉屏巢翡翠,春风红豆误鹦哥。”跋语亦甚工倩。绨袍生赠联云:“琼箫月冷人如玉,绣幙春醲花正红。”东山生赠宝珠云:“小字瑶钗痕刻燕,清讴琼管句探骊。”皆有四六跋语,清丽有则。余集宋词为人赠兰英云:“春入兰心,娇含柳眼;花销英气,酒祓清愁。”亦天然玉合子也。时流评隲以小金凤为最,小宝玲、玉红亚之。以余所见,宝玲端倩,玉红流丽,各不相下,自具擅场。小金凤,余知之未详,不能臆断也。窃谓风尘本无全美。零珠碎璧,止堪义取断章。金屋兰闺,丽人不少。自与东风桃杏,品格不同。未可相提并论。特仅此品题,差异自郐无讥尔。浓桃艳李,取胜一时。巷陌东风,仅娱游目。向来色艺并称,始为全璧。今则正声响绝。真美亦稀。风月平章,祗可略观大意。下乘人物,概不以污齿颊,并非惜墨如金也。徐青藤画蒲桃诗云:半生落魄己成翁,清卧萧斋对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余以孤舟夜雨,藉遣寒宵,亦犹青藤托兴丹青,销磨岁月。非谓此中有人,果可呼之欲出也。曲中诸美,均系假女,其姓氏多不可问。即名字亦往往时为更易。阅时稍久,不复可寻。名姝稍为易访,以传闻既遍,不肯再更也。玉红本姓陶,其家尚存。余则或转徙贸迁,或出自童稚,不复知生我何人。飘茵落溷,故是各具因缘。第如此浮生,殊为可悯。不知过去因中,果何修积,获此善果尔。院中缔交,谓结线头,江北里下河各处皆然。八家大率此中巨擘,谓之清堂名。下此者谓之浑巢子。凡在浑巢中者,不能污泥自拔,即偶尔鸡犬升天,终不为同侪爱重。流品之分,曲中犹然,固可熏犹一例哉。余尝偕香草词人、东山生闲行道左,经一曲巷。倚门女郎,姿态清洁,辗然顾笑。经过数武,试一回首,尤笑不可仰,方拟追踪,倏已含笑进巷。叩门而入,窥其举动,大是秦楼。他日偶过,见面即笑,究竟不知谁何,未暇详为搜访。大抵此邦花枝不乏,本非客游人所能遍识。画楼曲室,径绝渔郎,诚未能一一问津尔。招伎侑觞,人不过饼金二三枚,即劝酒当筵,备极酬答之乐。座客既可尽欢,女郎亦乐于从事。名为出局,以是为荣。所费不多,往往非花不醉。第从此竿头日进,则沈酣花月,所需不赀。窃恐阮藉囊空,未必花枝含笑。不若过眼云烟,为不失本来面目耳。必求极乐,毋乃太痴。

译晓风残月,铁板红牙,低声歌唱、浅斟慢饮,都是冶游中的美事,回想起来真值得记录。曲场之间颇有一些罕见的曲子,即使是名家,也并非昆山曲子的本色。分寸利落、合乎法度,实在不是容易说的。三月在广陵,竟然感叹绝妙曲调难得。学圃客从淮西来,本来就擅长清唱,能引宫刻羽,把曲子的妙处发挥尽。柳枝庵小聚时,酒喝得兴浓耳热,他放开喉咙高唱《关大王训子》《赵太祖访雪济师》《伏虎》等剧,又唱了几曲生旦家门戏。音节和谐,高低起伏,各自恰到好处。满座的人都听得入神,深怕他有撕裂玉龙般的高音。当天城北公招春林陪酒,虽然勉强唱了几阕,却不免皱眉苦唱,感到难以胜任。曲调太高,知音太少,确实有原因。步步生莲,是美人不可缺少的条件。石榴裙底露出一弯罗袜,最足以令人销魂。可是遍看群芳,虽然不至于像白足摩登那样,也大多有湘兰的毛病。即使杨铁崖复生,也不能再用鞋杯行酒了。高家喜凤极其纤秀妍丽。双脚贴着地面,正像出水的红菱,婀娜可爱。其他人偶尔也有可取之处,却往往形似而神不似。衣香鬓影处处撩人,终究连不值得采摘的葑菲也没有,实在令人遗憾。绝色佳人招来忌恨,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往往名姝容易遭受诽谤和缺陷,外表柔弱、容易屈服,这确实不是虚说。玉红、小宝玲一类人凭借艳名享誉已久,车马盈门。应酬稍有疏忽,就会触犯众议;关于饮食的诉讼,也时常乘隙而来。若不是有人出面保护,玉碎香消,实在令人忧虑。可是官府的文书刚一下达,追捕呼喝便充满庭院。有时横加践踏,全家都惊乱奔逃。她们身在温柔乡中,却承受这样的恶境。施加迫害的人不知道究竟存着什么心思,承受的人却不觉因此胆裂魂惊。我在邗上时,亲眼见到、亲耳听到这类事情,常常气得头发直竖。直到如今,雨夜乘一叶扁舟停泊在荒原,还觉得风波难测,反而胜过顺利渡过险滩。第二天夜里停船在蒲涛城下写下此篇。火井中生出莲花,并不是虚妄之说。院中本来就是使人陷落的坑堑,何况当时世道艰难。倚门卖笑,时时还要防备鼠雀,危险得像燕子筑在帷幕上,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如果不赶紧抽身,只是或许还没有遇到知己,空着左边的位置等待;或者父兄逼迫,因循拖延而无暇离开,这些都是人情,可以互相体谅。至于年纪已经和同房的老妓相同,经历了春花秋月、暮去朝来,却还贪恋风尘,不想退步抽身。我只怕明亮的眼睛、洁白的牙齿,最终空负花枝;舞扇歌衫,也终将随流水而去。到那时才感叹后悔太迟,又哪里来得及呢!冶游之人常常擅长制作楹联,赠给自己赏识的人。曲场中的美丽女郎,也多喜欢赠送联语,借此结下翰墨交往的缘分。因此这里竟有许多佳句。小云的联语是:“钱塘苏小前因在,巫峡朝云变态多。”明珠的是:“明月一轮人独立,珠帘半卷双燕飞。”玉红的是:“笑我重来修玉镜,问卿何事堕红尘。”落款都写着修月主人,竟然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不知此人是谁。喜凤的是:“喜从萍水逢知己,凤集梧冈迥出群。”也还平稳。月仙的是:“月夜又逢桥廿四,仙山不隔路三千。”又有:“圆相最宜修桂魄,诗心端合制蓉裳。”这是十二峰人赠给她的。又有一副赠给玉红的集句联:“夜月玉屏巢翡翠,春风红豆误鹦哥。”跋语也写得很工整秀丽。绨袍生赠联说:“琼箫月冷人如玉,绣幙春醲花正红。”东山生赠给宝珠说:“小字瑶钗痕刻燕,清讴琼管句探骊。”都有四六体的跋语,清丽而有法度。我辑录宋词赠给兰英说:“春入兰心,娇含柳眼;花销英气,酒祓清愁。”这也像天然合成的美玉盒子。当时流行的品评把小金凤列为第一,小宝玲、玉红次之。按我所见,宝玲端庄秀美,玉红流丽动人,彼此不相上下,各自都有专长。小金凤我了解得不详细,不能凭空判断。我私下认为,风尘女子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零散的珍珠、破碎的玉璧,只能取其中片段来品评。金屋兰闺之中,美人并不少,她们自有与东风桃杏不同的品格,不可以相提并论。这里只作这样的品题,略有区别,不过是对低等品第不加讥评罢了。浓艳的桃花和李花,只能在一时争胜。街巷中的东风美景,也不过供游人赏目。过去总要色艺并称,才算完整无缺;如今正声已经绝响,真正的美人也很少。评说风月,只能略看大意。下等人物一概不值得污染唇齿,并不是吝惜笔墨如金。徐青藤画葡萄的诗说:半生落魄如今已经成了老翁,清静地躺在萧瑟的小斋里面对晚风。笔下的明珠没有地方出售,只好闲闲地抛掷在野藤之中。我在雨夜乘着孤舟,借此排遣寒冷的长夜,也像青藤借丹青寄托兴致,以消磨岁月。并不是说这里真有人值得呼唤出来。曲场中的诸位美人,全是假女,她们的姓氏大多无法查问,即使名字也常常随时更换。过了一段时间,便再也找不到了。名声较大的美人比较容易访寻,因为传闻已经传遍,她们不肯再改名。玉红本姓陶,她的家还在。至于其他人,有的辗转迁徙、经商谋生,有的出身于童稚之年,已经不知道生养我的究竟是谁。飘茵落溷,各自本来就有各自的因缘。只是像这样浮沉不定的一生,实在令人怜悯。不知在过去的因缘中,究竟修积了什么,才得到这样的善果呢。院中所说的“缔交”,是指结成线头,江北以及里下河各处都是这样称呼。八家大体上是其中的巨擘,称作“清堂名”;比这低一等的称作“浑巢子”。凡是处在浑巢中的人,不能从污泥中自拔,即使偶尔鸡犬升天,最终也不会受到同辈的敬重。流品的分别,在曲场中也是如此,难道可以把它们混为一谈吗?我曾和香草词人、东山生在路旁闲走,经过一条曲折的小巷。一个倚门的女郎,姿态清秀洁净,转过脸来微笑。走过几步后,我试着回头看,她笑得更加令人仰头不止;我正想追上去,她忽然含笑走进巷子。我们敲门进去,窥看她的举止,实在很像秦楼女子。后来偶然经过,见面她便微笑,究竟不知道她是谁,也来不及详细寻访。大概这个地方并不缺少美人,本来就不是过路游人能够全部认识的。画楼曲室,路径幽绝,连渔郎也难以找到,确实无法一一前往探访。招妓陪酒,客人不过给二三枚饼金,便能在席间劝酒,享尽酬答应对的乐趣。座客既可以尽情欢乐,女郎也乐于从事。名义上叫作“出局”,女郎把这看作荣耀。花费并不多,往往没有美人陪伴便醉不成。只是如果从此不断加码,沉溺于花月之中,所需费用就不可估量。我只怕阮籍囊中空空,未必还能使花枝含笑。不如把它看作过眼云烟,才不会失去本来的面目。若一定要求极乐,岂不是太痴傻了吗?

旧城中有居姓姊妹二人,大略娟楚。新有营弁某以三百金易其妹。其姊少逊。闻尚待贾,同乡友人为言之。水师总戎幕中有东瓯氏者,酷喜金玉,往往招携。须髯如戟,时为拔去,亦不以为忤。久而愈笃,可谓爱花成癖者。亦此君为余言也。十二峰人尝同国香主人至徐宁门,访一姝丽。深巷曲折,数绕始达。小楼清雅,丽人在焉。字日香侬,钱塘苏小也。归为余言而屡欲往寻,不特路绝桃源,抑且芳踪幽杳,几如峡云无迹,莫可端倪。闻貌甚端妍,而词藻辩慧,且将有所适。惜乎未能谋面也。清江陈玉蝠为曩时花榜殿军。往在海陵曾见之。工讴昆山曲子,套数极多,言谈斐亹,竟日不倦。故是老宿,后辈所不及也。住蒋家桥,闻有主者,不复可往。学圃客尝因缘一见,态度犹昔。惜未能重访尔。游三径草堂者,辄以珠玉同称。余辈初亦等量齐观,谓未易优劣。会拗莲生耳珠玉之名,泥余同访。晓妆初罢,连袂偕来。芙蓉帘幕,接谈未久,生即谓余玉有光艳,差近雉皋金玉二姝。珠则粗才,不过少异寻常脂粉。余深维其语,殊觉大有会心。自此品题,当无舛错。此间有名黄鱼者,大率村墅女郎。饰貌修容,侨居城市。茅帘竹舍,作夜度娘。亦间有姝丽,可悦时目。惟莲船盈尺,湘裙徐启。满床蹒珊,不免令人索然乏味。闻此种率工房中纵送术,是以嗜痂者甘之如饴。斯亦冶游之外篇,风雅之变境也。魏晋乐府有巾舞、拂舞,遗制久佚。今则二八女郎,曼声按步,宛转踏歌,和以筝琶。每当绿酒微醺,红灯高挂,寻音按节,心调气和。翠巾徐拂,衣香袭人,有足神移目夺者。非知音密席,推奖再三,未肯轻试纤腰,偶施雅步也。其曲有独上小楼独对孤灯诸则,并皆情致缠绵。虽非白雪阳春,大率昵昵儿女语。加以金莲贴地,瑶佩飞云,楚楚腰肢,氍毹迥转,倍觉情文相生。玉蝠、大宝珍、王喜凤最擅胜场,余亦有专工者。殆亦巾舞之滥觞欤。小金玲侨高二家,新自崇川归,未数日也。貌秀倩,意态甚媚,齿犹雏凤,楚楚生怜。金珠年十八,自京江来。貌丰艳,意态恬适,绮席乍登,时誉大着。宝珍旧在海陵,曾同游宴,昨亦返棹崇川。齿虽少长,尚可想昔日规模。谈话颇不枯寂,惜嗜阿芙蓉,不免秋娘渐老耳。朋侪中十二峰人最豪宕。流连歌席,色舞神扬。雅近吾家横岘生气概,春夏气良不可少。东山生和而不流,虽有国风之好,不过香草美人之思,不屑屑求实际也。第用情最深,有所向往,固结缠绵,不能自解。幸防闲有素,不致倡条冶叶,茧裹絮缠耳。香草词人亦长于情者。惜以杨枝夙约未酬,无暇作章台新梦。所以与花周旋,未着色相。春柳生绮岁多情,而自期甚厚,操守亦严。虽心赏有人,终未肯红楼选梦。夫惟大雅,卓尔不群。彼君子兮,何日忘之。夫文生于情,绮怀难忏;醒胜于梦,絮果非诬。自非金臂大人,痛加棒喝,茧缠蛛缚,易种因缘;等藕寻莲,罔苏结想。根尘孰悟,缠使常深。梦幻泡影,谁如是观。太空元虚,讵非有境。曷怪丹衷易昧,白业罕修也。仆以妙年,即生色界,沈绵迷罔,觉岸希求。得失穷通,浮云等视。独至契深裙帔,缘缔簪裾。弗揆净因,特生恋境。乃至握手顷刻,挑目须臾,妄谓宿根,匪由勉致。颠倒一念,迟徊寸心。厚自排遣,莫能强制。是以笠屐所及,每多花旋招寻。时识空花,旋迷智种。迄今孤舟雨夜,彳亍郊原。听刁斗于高城,聆鸡声于村岸。非不寂寞是叩,羁穷可怜。而窈冥灵憺之思,斗叶俪花之笔,靡所发舒,性灵湮郁。由是剪灯酒罢,弄笔雨余。汇记前踪,纂成斯帙。色空胡征,因果宁虚。将使生香活色,悉绘毫端;尽态极妍,都呈腕底。其人呼之可出,于事非出无稽。托子虚亡是之辞,为璚箧瑶函之閟。雌黄月旦,偶寓丹铅。庶玉人月夜,藕认芳踪。金埒风前,堪寻旧躅。编录既咸,谰言复申。勿嗤饶舌丰干,当愧辩才非慧尔。嘉平朔日海陵宵泊书。

〖注:■⑴,上髟下委,wǒ,音婐,■⑴鬌,发美也。■⑵,罒+历,音历,羃■⑵,烟貌。〗

燕台花事录》清蜀西樵也(王增祺)撰

译旧城中有居姓的姐妹两人,大致都很秀丽。最近有一名营弁用三百金买下了妹妹。姐姐稍微逊色一些。听说她还在等待出嫁,同乡朋友便替人作媒。水师总戎幕中有一位东瓯氏,极其喜爱金玉,常常招来携带金玉的人。他胡须像戟一样直,有时还让人拔去,也不以为忤。时间久了,爱好越来越深,可以说是爱花成癖。这件事也是这位东瓯氏告诉我的。十二峰人曾和国香主人一起到徐宁门,访寻一位美丽女子。深巷曲折,绕了几道弯才到达。小楼清雅,美人就在其中。她的字叫日香侬,正如钱塘苏小。回来后他告诉我,我多次想去寻找,却不但道路像桃源一样隔绝,而且芳踪幽暗杳然,几乎像峡中的云彩无迹可寻,无法查明。听说她相貌非常端妍,文辞聪慧善辩,而且将要嫁人。可惜未能和她见面。清江人陈玉蝠曾是从前花榜的末名。过去在海陵见过她。她擅长唱昆山曲子,套数极多,谈吐文雅流畅,整天说话也不疲倦。确实是老资格的名家,后辈无法相比。她住在蒋家桥,听说已有主人,便不能再去拜访。学圃客曾因缘际会见过她一次,风姿神态还和从前一样。可惜没能再次前去拜访。游览三径草堂的人,总把珠、玉并称。我们起初也同样看待,认为很难分出高下。恰好拗莲生因为耳边有珠子的名声,硬拉我一同去拜访。她们刚刚梳妆完毕,便携手同来。隔着芙蓉帘幕交谈不久,拗莲生就对我说,玉有光彩艳色,稍稍接近雉皋的金玉二姝;珠则才华粗浅,只不过比寻常脂粉略有不同。我仔细思量他的话,觉得很有会心之处。从此这样品评,应该不会错了。这里有一种叫作“黄鱼”的,大多是乡村别墅中的女郎,修饰容貌,住在城市里。她们住在茅帘竹舍中,充当彻夜陪伴的女子。其中偶尔也有美丽的,能够取悦一时的眼目。只是莲船不过盈尺,湘裙慢慢开启,满床蹒跚不稳,终究不免使人索然无味。听说这一类人大多擅长房中纵情之术,所以有嗜痂之癖的人甘之如饴。这也是冶游之外的篇章,是风雅发生变化的境界。魏晋乐府有《巾舞》《拂舞》,遗留下来的制度早已失传。如今则有十六岁的女郎,舒缓歌唱,按步而行,婉转踏歌,用筝和琵琶伴奏。每当微醺于美酒、红灯高挂时,她们随着声音踏着节拍,心情调和,气息平顺。翠巾缓缓拂动,衣香袭人,其中有足以使人心神转移、目光被夺的。若不是知音在亲密的席间再三推奖,她们不肯轻易试展纤腰,偶尔施展雅步。曲子有《独上小楼》《独对孤灯》等,全都情致缠绵。虽然比不上《白雪》《阳春》,大体都是亲昵的儿女私语。再加上金莲贴地,玉佩如飞云般摇动,腰肢楚楚动人,在氍毹上回旋转动,更觉得情感与文辞相互生发。玉蝠、大宝珍、王喜凤最为擅长,其他人也有专门精通的。这大概也算《巾舞》的源头吧。小金玲寄居在高、二两家,刚从崇川回来,还不到几天。相貌秀美俏丽,神态十分妩媚,牙齿像幼凤般洁白,楚楚动人。金珠十八岁,从京江来。相貌丰润艳丽,神态安闲,刚登上华丽酒席,声誉便大为显著。宝珍过去在海陵,曾一同游宴,昨天也划船返回崇川。年龄虽然稍长,还可以想见昔日的风采。她谈吐并不枯燥寂寞,可惜嗜好阿芙蓉,未免有秋娘渐老的意味。朋友中十二峰人最为豪放旷达。他流连于歌席之间,兴致飞扬,神采焕发,很接近我家横岘生的气概;春夏之间,这样的人物实在不可少。东山生和顺而不流俗,虽然有《国风》中的爱好,也不过寄托于香草美人的情思,并不屑于琐屑地追求实际。只是他用情最深,一旦有所向往,感情便牢牢缠结,不能自行解脱。幸好他一向有所防范,不至于像倡条冶叶那样,被情丝层层缠裹。香草词人也长于用情。可惜早年与杨枝的约定尚未实现,没有闲暇再作章台的新梦。因此他只是同花相处,并未显露出贪恋色相。春柳生年华正盛而多情,对自己的要求却很高,操守也很严。即使心中有人欣赏,最终也不肯在红楼中寻梦。真正高雅的人,必然卓然不群。那位君子啊,我什么时候能忘记他呢?文章产生于情感,绮丽的情怀难以忏悔;清醒胜过梦境,缠绵的后果并非虚妄。若不是金臂大人用力棒喝,使人从蚕茧蛛网般的缠缚中醒悟,便很容易种下这种因缘;即使像寻藕找莲一样追索,也无法使纠结的想念苏醒。谁能悟透根尘,缠绕反而常常更深?梦幻泡影,又有谁能这样看待?太空本来虚无,难道就不是一种境界吗?也难怪赤诚之心容易昏昧,清净善业很少有人修习。我年轻时便生在声色之境,长期沉溺迷乱,难以求得觉悟的彼岸。得失穷通,一概视如浮云。唯独遇到情投意合的裙帔之人,便与她结下簪裾之缘。不顾清净的因缘,偏偏生出恋爱的境界。甚至握手片刻、以目挑逗一会儿,便妄称这是宿世根缘,并非靠努力而来。一念颠倒,寸心迟疑徘徊。虽然极力排遣,却不能强行控制。因此脚笠所到之处,往往有花中人前来招寻。有时刚认识空幻的花朵,转眼又迷失于智慧的根种。直到如今,我在雨夜乘孤舟,踟蹰于郊野原野之间,听高城传来的刁斗声,听村岸传来的鸡鸣声,并不是不寂寞,而是羁旅困穷实在可怜。可是幽深冥暗、心灵宁静的思绪,以及斗叶比花的文章,都无从抒发,精神因此郁结。于是剪灯之后、酒席散罢,雨后余暇,便提笔写作。汇集记录从前的踪迹,编成这部书。色与空怎会没有征验,因果难道是虚妄?我要让活泼的香气和鲜明的色彩,全都描绘在笔端;把各种姿态和极致的妍丽,全都呈现在腕下。那些人物仿佛一呼唤就能走出来,这些事情并不是毫无根据。借用《子虚》《亡是公》的虚构辞说,来收藏在美玉匣子、瑶玉书函之中。偶尔品评人物,便寄托于朱笔和墨笔。希望在月夜遇见美人时,还能认出藕花般的芳踪;在金埒的风中,还可以寻到旧日的足迹。编录既已完成,仍再申说这些近于谰言的话。不要笑我像丰干那样多嘴,只应惭愧自己的辩才还没有慧悟。嘉平月初一日,海陵夜间停船时写下。注:■⑴字形为上“髟”下“委”,读作wǒ,音同“婐”;■⑴鬌,指头发美丽。■⑵字形为“罒”加“历”,读作lì;羃■⑵,指烟雾笼罩的样子。《燕台花事录》,清代蜀西樵(王增祺)撰写。

序

  《燕台花事录》何为而作也?明人有言,穷措大抱床头黄面婆子,自云好色,岂不羞死?此言固也,而义未尽。人间真色,要不当于巾帼中求之,不则历遍青楼,亦只得赝物耳。京师女闾,视临淄奚翅十倍,瞢腾过眼,尤觉无花。而选笑征歌,必推菊部。其间不无粉饰,亦判媸妍。所谓天然美好者,岁要得一二人焉。岂西山多白樱桃花,秀气所钟,故生尤物耶!良由人间真色,固在此不在彼也。灯窗无俚,冥想前游,一夕成此。盖惧美人迟暮,藉以稍留颜色。虽然,人情无正色,悦目即为姝,香山早经道破遗珠之憾,仆也先群芳而雪涕矣。长安道上,大半看花,各举所知。是望诸寓公之好事者。蜀西樵也识。

上篇

  品花

  朱霭云,字霞芬,京师人,年十五。丙子花榜状头,为梅主人高弟。姿首如碧桃红杏,亭亭玉立,秀削可怜。性敏慧而蕴藉,士夫多自视弗如。吐词尤隽,每发一语,辄倾座人。花晨月夕,景龢门外,车马喧阗,大都为郎来。而酬应纷纭,入夏病几殆,今幸愈。天生此才,所当珍惜护持者。

  孟金喜,字如秋,直隶故城人,年十七。甲戌花榜第二人近信弟子。貌白皙而丰润,性温婉,对客殊落落。而与交久,辄有飞鸟依人态。其销魂荡魄,尤在星眸斜转时。花天酒地,久噪芳名,去岁病几殆,近渐愈,而体多倦。深夜招之来,每倚肩作枕,阖眼朦胧,同人怜之,无怪其不工酬应者。

  贾主人桂喜,字露香,京师人,年十七,出联星。予识之在癸酉夏,年甫十四。其秀在骨,其媚在神。刚健婀娜,兼擅其胜。所演《打灶》诸剧,有独步燕台之誉。乙亥重晤,则非复张绪当年矣。性不谐俗,于同辈亦少许可。时人比之梅花,故门前车马稍稀云。

  绚春姜主人双喜,字俪云,直隶河间人,年十七,出春馥,亦于癸酉识之。眉目疏秀,雅善修饰。性憨喜谐笑,不与人忤,故人多招之。春馥近有弟子蒋双凤,字扶云,年十四。回波流媚,貌亦白皙,是为后起之秀。

  锦雯刘主人双寿,字眉卿,京师人,年二十。出文安,予癸酉入都,首识之。姿首娟秀,过于所识诸郎。性温和,不见喜愠之色。顾不能饮,甫举杯,则红潮晕颊矣。近喜阅《聊斋》、《红楼》诸说部,学书饶有力。文安见有弟子田双庆,字云卿,年十四。颜色如桃花,能演《挡谅》诸剧。

  乔蕙阑,字纫仙,江苏人,年二十。佩春弟子。知书习史鉴,喜与文士清谈。闻其先本宦族,沈沦若此,亦可悲矣!

  姚主人宝香,字妙珊,京师人,年十九,出瑞春。结束登场,俨然庄妇。而歌喉清婉,尤有绕梁韵。其得名在癸酉前,见人殊落落,近则阅历世故,每与谈,辄如听柘枝儿,声声打入心坎中。

译序 《燕台花事录》为什么要写作呢?明代有人说,穷困的读书人抱着床头的黄脸婆,却自称好色,难道不羞愧至死吗?这话固然有道理,但意思还没有说尽。人间真正的美色,终究不应当到普通妇女中去寻找;否则即使走遍青楼,也只能得到赝品罢了。京师的女闾,比临淄多的何止十倍;美色匆匆从眼前掠过,反而更觉得没有真正的美人。而要选取笑容、征求歌唱,必定要推重戏曲女伶。其间并非没有粉饰,也可以分别美丑。所谓天然美好的人,一年总要得到一两个。难道是西山多有白樱桃花,秀美灵气所聚,所以才生出绝色佳人吗?实在是因为人间真正的美色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灯下窗前无聊,冥想从前的游历,一夜之间写成此书。大概是害怕美人迟暮,借此稍稍留住她们的容色。虽然如此,人情并没有固定不变的美色,能悦目便是佳人;香山居士早已说破遗漏美人的遗憾,我却已经先于群芳流下眼泪了。长安道上,大半是在看花,各自举出自己知道的人。这是寄希望于各位寓居京师而又好事的人。蜀西樵识。上篇 品评花榜人物 朱霭云,字霞芬,京师人,十五岁。丙子花榜第一名,是梅主人最得意的弟子。姿容如碧桃红杏,亭亭玉立,秀丽清瘦而惹人怜爱。性情聪敏慧黠而含蓄有涵养,士大夫多自认为不如她。言辞尤其隽永,每说一句话,往往使满座的人倾倒。花晨月夕,景龢门外车马喧闹,大多是为她而来。由于应酬纷繁,入夏时病势几乎危重,如今幸而痊愈。上天生就这样的才华,应当珍惜保护。孟金喜,字如秋,直隶故城人,十七岁。甲戌花榜第二名,是近信的弟子。面容白皙丰润,性情温婉,面对客人时很洒落自然。但交往久了,便常有小鸟依人的姿态。她最能销魂荡魄之处,尤其在斜转星眸的时候。她在花天酒地中很早便声名远播,去年病得几乎危重,近来渐渐痊愈,但身体多有疲倦。深夜招她前来时,她常倚着别人的肩膀作枕,合着眼睛朦胧欲睡,同人都怜惜她,也难怪她不擅长应酬。贾主人桂喜,字露香,京师人,十七岁,出自联星。癸酉年夏天我认识她时,她才十四岁。她的秀美在于骨相,妩媚在于神韵;刚健与婀娜兼具,各自的优点都很突出。她所演的《打灶》等剧,有独步燕台的声誉。乙亥年再次相见时,已经不再是当年张绪般的风姿了。她性情不合流俗,对同辈也很少许可。时人把她比作梅花,所以门前车马稍微稀少一些。绚春姜主人双喜,字俪云,直隶河间人,十七岁,出自春馥,我也是在癸酉年认识她的。眉目疏朗秀美,很擅长修饰打扮。性情憨厚,喜欢说笑,不与人相忤,所以人们常常招她前来。春馥近来有一名弟子蒋双凤,字扶云,十四岁。眼波流动妩媚,容貌也白皙,是后来涌现的秀异人才。锦雯刘主人双寿,字眉卿,京师人,二十岁。出自文安,我癸酉年进京时,首先认识了她。姿容娟秀,超过我所认识的诸位女郎。性情温和,从不显露喜怒。只是不能饮酒,刚举起酒杯,脸颊便泛起红晕。近来喜欢读《聊斋》《红楼》等小说,学习书法也很有力。文安那里还有一名弟子田双庆,字云卿,十四岁。面色像桃花,能演《挡谅》等剧。乔蕙阑,字纫仙,江苏人,二十岁。是佩春的弟子。通晓书籍,熟习史鉴,喜欢与文士清谈。听说她家祖上本是做官的人家,如今沉沦到这种地步,也真令人悲哀。姚主人宝香,字妙珊,京师人,十九岁,出自瑞春。整理装束登台时,俨然像庄重的妇人;但歌喉清婉,尤其有余音绕梁的韵味。她在癸酉年以前就已成名,见

  谢宝云,字月珊,年十六。刘宝玉,字碧珊,年相若。俱京师人,瑞春弟子。当癸酉时,谢生刘净与姚妙珊合演《进宫》诸剧,令人耳目一快。近则姚谢已不能登场,而刘音益清健。且其躯复伟岸,乍见之如贵介中人。至所绘兰,亦有誉之者。

  王喜云,字霨卿,京师人,年十七。甲戌花榜第三人咏秀弟子。颜色如朝霞和雪,是具子房之貌,而兼有魏征妩媚者。故演《挡谅》诸剧,不掩其姿。其弟茹福儿,字莱卿,年十三,丙子花榜第二人。面如满月,酬应如成人,以武剧名。

  李玉福,字芙秋,京师人,年十六。丹林弟子。貌白皙,尤善修饰,性聪颖,解作书画。善演《思凡》诸剧。灯红酒绿,尤喜唱大江东去,其亦巾帼中有须眉气者耶!

  陈喜凤,字桐仙,京师人,年十六。本绮春弟子,今归遇顺。貌不逾中人,兼有期艾之病。顾妆束登场,则歌喉清婉。且善琵琶,工琴。与人交,落落大方,无狐媚态。

  陈啸云,字琴芬,京师人,年十五。景龢弟子。音清越以长,对面楼头,人声腾沸中,能闻其语。,童牙孤露,每演《扫雪》诸剧,泪随声下。性尤诚实不欺,人以此多之。

  艾顺儿,字丽琴,京师人,年十五。嘉颖弟子。英爽不群,音复清越。演《干元山》诸剧,令观者眉飞色舞。近易丈夫为巾帼,岂砚师欲束其不羁之态耶?

  张翠喜,字桐仙,京师人,年十五。声振弟子。初颇静默,近稍狡狯。石顽道人谓其姿首足驾如秋而上之,予则感其有爱我之言。

  白喜林,字燕芬,直隶人。吴爱林,字燕芳,京师人,年均十三。杏春弟子。眼波含媚,语呖呖如新莺。初不与人洽,偶抚之,辄欲啼,近则颇工酬应矣。吴俊快解人意,而貌差逊,又其弟燕香,齿尤稚,演《冥勘》诸剧,名过两兄。以昆弋腔较胜也,其秀亦在目。

  梁亦琴,字倩侬,涿州人,年十四。馥荃弟子。额秀腰纤,语音清脆。歌场一见,殆移我情。中以小隙,往还遂疏。然知予所在,必径来佐酒,亦复楚楚可怜。且予青衫落拓,感喟良深。其言间有如吾意者,故至今犹为耿耿也。

  梁双喜,字阑君,京师人,年十四。景福弟子。灯红酒绿间,星眼迷离,微露玉粳。于当年露香,盖十得四五焉。无怪鹔鹴君之倾倒,而予亦对新人如觌旧好也。

  陆春燕,字蕊仙,京师人,年十四。安义弟子。妆束上场,宛如好女。腰肢袅娜,体态轻盈,只合以香扇坠目之。音尤清脆,隔帘娇语,殆如去年之霞芬。天地生才,初不稍吝,明岁花榜状头,舍此奚属耶?其同怀兄春兰年十六,貌仅中人,歌喉浏亮,独出冠时。

  都门小住阅人德,好色其如好德何?

译到人时显得很洒落;近来经历了世故,每次和她交谈,都像听《柘枝儿》,声声打进心坎。谢宝云,字月珊,十六岁;刘宝玉,字碧珊,年纪相仿。两人都是京师人,瑞春的弟子。癸酉年时,谢生刘净与姚妙珊合演《进宫》等剧,令人耳目一新。近来姚、谢已经不能登台,而刘宝玉的声音更加清健。并且她的身材又高大,乍一看像是贵族子弟。至于她所画的兰花,也有人称赞。王喜云,字霨卿,京师人,十七岁。甲戌花榜第三名,是咏秀的弟子。容色如朝霞映着白雪,具有张良般的相貌,又兼有魏征般的妩媚。因此演《挡谅》等剧时,也掩盖不住她的姿态。她的弟弟茹福儿,字莱卿,十三岁,是丙子花榜第二名。脸圆如满月,应酬接待像成年人,以武戏出名。李玉福,字芙秋,京师人,十六岁。丹林的弟子。面容白皙,尤其善于修饰打扮;性情聪颖,懂得书法绘画。擅长演《思凡》等剧。在灯红酒绿之间,尤其喜欢唱《大江东去》;她也算是女子中具有男子豪气的人吧!陈喜凤,字桐仙,京师人,十六岁。原是绮春的弟子,如今归属遇顺。相貌不超过中等,又有口吃的毛病。但只要妆扮登场,歌喉便清婉动听。她还擅长琵琶,精通琴艺。与人交往时洒落大方,没有狐媚的姿态。陈啸云,字琴芬,京师人,十五岁。景龢的弟子。声音清越而悠长,即使隔着对面楼头、身处人声喧腾之中,也能听见她说话。她年幼而孤露,每次演《扫雪》等剧,眼泪便随着声音流下。性情尤其诚实不欺,人们因此多称许她。艾顺儿,字丽琴,京师人,十五岁。嘉颖的弟子。英俊爽朗而不同寻常,声音也清越。演《干元山》等剧,能使观众眉飞色舞。近来由男旦改作女旦,难道是砚师想束缚她不羁的姿态吗?张翠喜,字桐仙,京师人,十五岁。声振的弟子。起初很安静沉默,近来稍微变得狡黠。石顽道人说她的姿容足以驾凌如秋之上,而我则感念她曾说过爱我的话。白喜林,字燕芬,直隶人;吴爱林,字燕芳,京师人,二人都十三岁。杏春的弟子。她们眼波含媚,说话清脆,如初啼的黄莺。起初不和人亲近,偶尔抚慰她们,便要哭泣;近来已经很擅长应酬了。吴爱林聪俊爽快,善解人意,只是容貌稍逊;她的弟弟燕香年纪更小,演《冥勘》等剧,名声超过两个姐姐。因为昆腔和弋腔唱得更好,她的秀美也表现在眼睛上。梁亦琴,字倩侬,涿州人,十四岁。馥荃的弟子。额头秀美,腰肢纤细,语音清脆。在歌场一见她,几乎便使我改变了心意。后来因为中间有一点嫌隙,往来便疏远了。然而她知道我在哪里,必定直接前来陪酒,也仍然楚楚可怜。况且我身穿青衫、处境落拓,感慨很深。她说话中有些地方正合我的心意,所以直到如今我仍耿耿于怀。梁双喜,字阑君,京师人,十四岁。景福的弟子。在灯红酒绿之间,她星眸迷离,微微露出洁白的牙齿。她和当年的露香相比,大概有十分之四五。难怪鹔鹴君为她倾倒,而我面对这个新人,也像见到了旧日好友。陆春燕,字蕊仙,京师人,十四岁。安义的弟子。妆扮登场,宛如美好的女子。腰肢袅娜,体态轻盈,只适合用香扇遮住眼睛来欣赏。声音尤其清脆,隔着帘子的娇语,几乎像去年的霞芬。天地造就人才,从来不稍有吝惜;明年的花榜第一名,除了她还能归谁呢?她的同胞哥哥春兰十六岁,相貌只算中等,歌喉流畅响亮,却独自出众,冠绝当时。我暂居都门,阅尽人物品德;既然喜爱美色,又怎能像喜爱品德那样呢?

暂把彩毫留丽质,落花一任去来波。蜀西樵也,丙子仲冬临川寓所书。

译姑且拿彩笔为美人留下形貌,任凭落花随流水来去。蜀西樵作,丙子年仲冬在临川寓所写。

后录

  范主人芷湘,字亦秋,江苏人,年十七。名优小金子,出春华。癸酉时正负盛名。予初入歌场,见其作出塞小鬟,手捧紫檀琵琶侍王嫱侧,脂香粉腻,俏跟含波,不禁心醉。迨凤阳公子招来佐酒,细视双眸,略具雌雄,而妖冶之态,荡妇弗啻也。工弦索,能度湖船诸曲。乙亥重晤,尚询公子客死况,殆亦若辈中之有情者。

  雷金福,字蓉仙,京师人,年十八,金树弟子。癸酉时隶瑞和成部,日日演剧,予往观最多。貌白皙而笑靥微涡,天然美好。或感微疾,剪银叶膏,较含桃大,贴两眉角,尤增丰致。甲戌花榜定作第七人,盖亦以色选也。亥子屡宴其所,待人殊拳拳,顾不免徐娘之感。近己脱籍还家。舞衫歌扇,往事如尘,无复登场献技矣。

  王主人桂官,字楞仙,京师人,年十八,出闻德。善演武生剧,名久噪。盖其结束登场,群以香孩儿目之。近病重听,其同堂兄桂林貌白皙,尝演《断桥》诸剧,亦有名,近沦落不可问。又宝善陈荔衫,亦以武剧名,近病殁。

  刘喜儿,字稚芗,京师人,年十七。保安弟子。貌丰润,双瞳剪水,一顾撩人,几与孟如秋相伯仲。设粉黛登场,必有狂惑失志者。善演《醉写》诸剧。又绮春弟子秦凤宝,字艳仙,貌最丰。时以小和尚呼之。工度曲,亦演生剧,名出刘上,乙亥秋病殁。

  张菊秋,字忆仙,本名椿,广西人,年十七。蕴华弟子。少喜憨跳,近善歌。其弟贾蕙秋姿首过之,演《卖艺》诸剧,其武技有足多者。

  张敬福,字紫仙。郭敬喜,字韵梅。俱京师人,年十七。敬善弟子。张歌喉较胜,与人言温婉可听。郭工琵琶,为近时陈桐仙之亚。有真性情,每语及同辈沦落者,辄泫然泣下。

  余钱张顾有时名,底用区区月旦评。为惜凡葩易摇落,拾将残沈续群英。十二月立春后二刻蜀西樵也志于浒湾榷局。

中篇

  咏花

  诸堂联贴,佳者殊鲜。必大雅而稳切,斯足尚耳。录惬心作如左,鄙作亦附焉。

  素香云:“素心何如天上月,香意不减春前花。”

  福云云:“神仙家世传梅福,京雒才名愧陆云。”(云为梅主人弟子)

  露香云:“前身曾饮百花露,小坐能留三日香。”(莲溪生赠)

  予重入都赠之云:“南国惯生红豆子,西山多种白樱桃。”

  如秋云:“如花解语,秋水为神。”予云:“如是我闻聊复尔,秋来客感甚于卿。”

  遇顺桐仙云:“焦桐入听,有仙则名。”

  声振桐仙云:“桐云拂翠迎幺凤,仙露溥花护晓莺。”(蜀青山人赠)

  余将出都,赠之云:“桐院月明秋擫笛,仙山风结客回帆。”

  芙秋云:“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

  芙名玉福,予云:“难得玉容如处子,可分福命到书生。”

  福儿云:“清福谁堪风月主,是儿生有雪霜姿。”(陇西君赠)

  云卿云:“云和雅奏原空俗,卿子英姿合冠军。”(湘舟撰晏丞赠)

  蓉仙,予云:“蕊榜新开,芙蓉镜下及第;云璈叠奏,神仙队里逢君。”

  倩侬,予云:“曼倩诙谐词绝妙,吴侬烟水气都消。”

  蕊仙,予云:“蕊榜会看新及第,仙人闻说旧吹笙。”

  诸郎壁上扇头诗词,颇有可观,惜未多为钞记。如霞芬扇头之“未应小坐香三日,真觉无言动四筵”,露香扇头之“容易蹉跎联袂后,最难消遣送钩时”,均忘全首,兹录其尚堪追忆者。  梅主人处有长沙李君(寿容)《墨兰》,并题句云:“兰梦低徊感夙因,为君援笔写丰神。春风山下蘼芜路,一笑相逢是旧人。”

  瀓江渔子为眉卿题画六绝句,录四云:

  层岚泼翠水拕蓝,春影蓬蓬晓润含。

  桥上赤阑花上雾,天涯三月梦江南。

好山如髻柳如眉,绛树双声酒一卮。

  天也奈何应补石,花虽顷刻莫沾泥。

花潭千尺去来波,烟雨江干落絮多。

  双桨渡将根叶去,爱河流尽是香河。

西陵松下旧同车,袅袅风前小树花。

  彷佛樱桃斜畔路,重沿春水觅胡麻。

高阳酒徒出都后,怀诸郎绝句录尤云:

  俗世而今无赏音,几人真个解琴心。

  青衫赢得多情泪,翻觉琵琶怨恨深。(遇顺桐仙)

盈盈十四妙年华,一缕春烟隔绛纱。

  如此娇憨谁得似?前身合是女儿花。(霞芬)

个依生小解温存,曾为将离劝玉尊。

  别样风流天付与,眉梢眼角总销魂。(如秋)

流莺清脆啭珠喉,若个娇憨未解愁。

  赢得尊前一凝注,盈盈秋水剪双眸。(丽琴)

衣香新爇麝兰膏,酒绿灯红兴自豪。

  纵为东风开笑口,也应珍重白樱桃。(俪云)

一笑嫣然劝玉觞,须臾举座客如狂。

  销魂岂竟能真个,不信温柔别有乡。(朵仙)

人生能得几良俦,别后相思未肯休。

  欲把梅花描小影,一般傲骨有风流。(露香)

底事怜卿转负卿,夙缘岂竟有三生。

  樱桃馆里花多少,一样春风忒薄情。(芙秋)

呢喃小语隔窗纱,掌上轻盈未足夸。

  可惜画堂双燕子,只飞双影入王家。(燕芬 燕芳)

多情如此太缠绵,泪湿青衫我亦怜。

  却羡周郎时顾曲,醇醪一醉即神仙。(声振桐仙)

译后录 范主人芷湘,字亦秋,江苏人,十七岁。名伶小金子,出自春华。癸酉年时正享有盛名。我初入歌场时,看见她扮作出塞的小鬟,手捧紫檀琵琶侍立在王嫱身旁;脂香粉腻,俏丽的脚跟含着水波,我不禁心醉。等到凤阳公子招她来陪酒,仔细看她的双眼,略微带有雌雄相杂的意味,而妖冶的姿态,简直不亚于荡妇。她擅长弦索乐器,能演唱《湖船》等曲。乙亥年再次相见,她还问起公子客死的情形,大概也是这一类人中有情有义的。雷金福,字蓉仙,京师人,十八岁,金树的弟子。癸酉年时隶属于瑞和成班社,天天演剧,我去观看得最多。面容白皙,笑靥微微有酒窝,天然美好。她有时略微生病,便剪银叶膏,大小比樱桃稍大,贴在两眉角上,更增添丰美的风姿。甲戌花榜定为第七名,大概也是凭容色选入的。亥、子两年我多次在她那里宴饮,她待人十分诚恳,只是不免有徐娘半老的感慨。近来已经脱籍回家。舞衫歌扇,往事如尘,再也不会登台献艺了。王主人桂官,字楞仙,京师人,十八岁,出自闻德。擅长演武生戏,名声早已远播。她装束登台时,众人都把她看作香孩儿。近来耳朵重听。她同班的哥哥桂林面容白皙,曾演《断桥》等剧,也有名声,近来已经沦落,情况无法查问。又有宝善的陈荔衫,也以武戏出名,近来已经病故。刘喜儿,字稚芗,京师人,十七岁。保安的弟子。相貌丰润,双瞳如剪开的秋水,一顾便能撩动人心,几乎和孟如秋不相上下。若施以粉黛登场,必定有狂乱迷惑而失去志向的人。擅长演《醉写》等剧。又有绮春的弟子秦凤宝,字艳仙,容貌最为丰润,当时人们称她为“小和尚”。她擅长唱曲,也演生角戏,名声超过刘喜儿,乙亥年秋天病故。张菊秋,字忆仙,本名椿,广西人,十七岁。蕴华的弟子。年少时喜欢憨跳顽闹,近来擅长歌唱。她的弟弟贾蕙秋姿容胜过她,演《卖艺》等剧,武技有不少值得称道之处。张敬福,字紫仙;郭敬喜,字韵梅。二人都是京师人,十七岁。敬善的弟子。张敬福的歌喉较好,同人说话温婉动听。郭敬喜擅长琵琶,是近来陈桐仙之下的名手。她很有真性情,每当谈到同辈沦落的人,便常常流泪。我和钱、张、顾几人都有一时的名声,哪里用得着区区月旦评呢?只是怜惜普通花朵容易凋零,便拾取残余的花朵,续入群英之中。十二月立春后二刻,蜀西樵在浒湾榷局记。中篇 咏花 各堂的楹联和贴联,佳作实在很少。必须典雅、稳妥而贴切,才值得称许。现把令我惬意的作品列在下面,自己的拙作也附录于后。素香说:“素心怎能比得上天上的明月,香意却不减于春前的花朵。” 福云说:“家世如神仙的梅福代代相传,京城的才名却惭愧比不上陆云。”(福云是梅主人的弟子。) 露香说:“前世曾饮百花上的甘露,稍坐片刻便能留下三日的香气。”(莲溪生赠送。) 我再次进京时赠她说:“南国一向盛产红豆子,西山多种白樱桃。” 如秋说:“像花一样能解人语,秋水一样有神韵。”我说:“如是我闻,姑且这样吧;秋来客居的感伤,比你还要深。” 遇顺的桐仙说:“焦桐一旦入耳,因有仙人便得名声。” 声振的桐仙说:“桐树间的云拂过翠色,迎接幼凤;仙露遍洒花朵,护佑清晨的黄莺。”(蜀青山人赠送。) 我将要离开京城时赠她说:“桐院月明时秋夜吹笛,仙山风起处送客回帆。” 芙秋说:“芙蓉般的脸,柳叶般的眉,秋水般的神韵,白玉般的骨骼。” 芙秋本名玉福,我说:“难得有玉一般的容貌如同处女,愿把福分分给读书人。” 福儿说:“清福之中谁能担当风月的主人?这个孩子天生便有如雪似霜的姿态。”(陇西君赠送。) 云卿说:“云和琴的雅奏本来就能使俗声空无,卿子的英姿正应当夺得第一。”(湘舟撰写,晏丞赠送。) 蓉仙,我赠她说:“花榜刚刚开列,在芙蓉镜下登科;仙乐接连奏响,在神仙队伍中遇见了你。” 倩侬,我赠她说:“东方朔般诙谐,文辞绝妙;吴地女子般的烟水气韵,全都消散。” 蕊仙,我赠她说:“花榜上将会看见你新近及第,仙人听说是旧日吹笙者。” 诸位女郎墙壁上和扇子上的诗词,很有一些值得观赏,可惜没有多作抄录。如霞芬扇上的“未应小坐香三日,真觉无言动四筵”,露香扇上的“容易蹉跎联袂后,最难消遣送钩时”,我都忘了全篇,现在只记录还能够追忆的部分。梅主人那里有长沙李君(寿容)的《墨兰》,并题诗说:“兰梦低徊感夙因,为君援笔写丰神。春风山下蘼芜路,一笑相逢是旧人。” 瀓江渔子为眉卿题画六首绝句,现录其中四首:层层山岚泼染翠色,江水拖着蓝光;春日的影子蓬勃舒展,清晨的湿润含在其中。桥上红栏,花上烟雾;天涯三月,梦回江南。秀美的山如发髻,柳枝如眉;绛色树木发出双重声响,举起一杯酒。上天啊又能怎么办,或许还应当补天的石头;花朵虽只盛开片刻,也不要让它沾上泥土。花潭深达千尺,来往的波浪不息;烟雨笼罩的江岸,飘落的柳絮很多。划着双桨渡过水面,将根叶一同带走;爱河流尽之处,全是香河。在西陵松树下,我们从前曾同乘一车;微风中,小树的花朵轻轻摇曳。仿佛樱桃斜旁的那条路,又沿着春水寻找胡麻。高阳酒徒出都以后,在《怀诸郎绝句录》中尤其写道:如今的俗世已经没有知音了,有几个人真正懂得琴中的心意?只换来青衫上多情的泪水,反而觉得琵琶所诉的怨恨更加深重。(遇顺桐仙) 盈盈十四岁的美好年华,仿佛一缕春烟隔着红纱。这样娇美天真,谁能与她相似?她的前身一定是女儿花。(霞芬) 这位姑娘年幼时就懂得温存,曾在将要分别时劝我举起玉杯。别样的风流是上天赋予的,眉梢眼角无不令人销魂。(如秋) 流莺般清脆的声音从珠玉般的喉咙中婉转传出,这样娇憨的人还不懂什么是忧愁。只赢得在酒席前凝神注视一眼;她盈盈的秋水般双眸,仿佛精心剪裁而成。(丽琴) 衣上散发着新点燃的麝香兰膏气息,酒色碧绿,灯光明亮,兴致自然豪迈。即使是为东风绽开笑容,也应当珍爱这洁白的樱桃。(俪云) 嫣然一笑,劝人举起玉杯;片刻之间,满座宾客都像发了狂。销魂之情难道真的能够如此吗?不信温柔乡之外还另有别的境界。(朵仙) 人生能够得到几个真正的知己?分别以后,相思之情始终不肯停止。想把梅花描绘成小小的画像,它同样具有傲岸的风骨和风流的神韵。(露香) 为什么怜爱你反而辜负你?前世的缘分难道真的有三生那么久吗?樱桃馆里有多少花朵,都是一样的春风,实在太过薄情。(芙秋) 隔着窗纱传来喃喃细语,掌上的轻盈姿态也不足以夸赞。可惜画堂上的一双燕子,只能让成双的身影飞入王家。(燕芬、燕芳) 多情到了这样的地步,实在太缠绵;泪水沾湿青衫,我也为之怜惜。反而羡慕周郎当年时时顾盼乐曲;美酒一醉,便如同成了神仙。(声振桐仙)

挥手天涯感不禁,如卿傲骨少知音。

  祗缘一曲离亭宴,牵惹相思直到今。(荔衫)

征骖将发且句留,手拂丝桐四座秋。

  漫向桂堂调彩凤,有人背烛替花愁。

此遁园花隐送曹邱生出都四绝句之一,盖有所指。钟子安寄都门诸友之一云:

  回首欢场乐事违,翻疑昨是叹今非。

  酒痕泻碧留花醉,波影流黄带月归。

  秋老孤鸿嗟独去,春来双燕傍谁飞?

  为言沈约多情甚,瘦减腰肢尺二围。

春来句,指杏春、燕芬、燕香也。

高阳酒徒《题露郎淡墨风兰》云:

  夜月沉沉更漏永,仙人醉卧蓬莱境。

  扑鼻忽闻空谷香,当头望见姮娥影。

  姮娥旧住广寒宫,天上何年谪软红?

  手拍紫云歌一曲,满衣香惹桂花风。

  风流旖旎真无两,记得前身金粟相。

  芸管传来秋水神,花名书上春明榜。

  春明榜出长安城,走马看花剧有情。

  闻说族亭曾画壁,相传缑岭爱吹笙。

  吹笙骑鹤趁清景,天涯聚首飘萍梗。

  情天未证维摩禅,仙风敢诩旌阳井。

  翻怜曲罢顾周郎,一笑相逢酒绿场。

  曾惠好风留画扇,恰怜清露被微香。

  香国琼姿谁第一,天挺芳兰夸秀质。

  豪量吞残李白杯,彩笺艳过徐陵笔。

  兰兮兰兮谢繁华,梨园无此好奇花。

  自昔诗标君子格,祗今春在美人家。

  美人迟暮寻常耳,难得余芳常竟体。

  隋苑能争秋菊名,楚词合共申椒美。

  吁嗟乎!

  秾艳夭姿斗靓妆,国香如此合称王。

  樱桃馆里花千树,输与秋风桂子芳。

遁园花隐前题云:

  燕草凄凄冷碧丝,素心从古赏心迟。

  临风写就离披态,愁绝香郎运腕时。

  如此幽姿未出尘,国香无主叹沉沦。

  劝渠改画桃枝艳,应许飞花上锦茵。

  明童墨迹寓公留,天壤王郎惯种愁。

  漫向芳魂歌楚些,护花不力此生休。

  纫芳我亦怅前因,楚泽迢遥莫问津。

  欲与同心契兰臭,展图何处觅佳人?

梦余倦客前题云:

  旖旎临风逞淡妆,自将清梦托潇湘。

  笑他桃李夸秾艳,谁向花丛号国香。

  漫将空谷叹沉沦,荆棘丛中远俗尘。

  领取孤芳惟自赏,多应写照自传神。

且闲生前题调寄《两同心》,自然幽雅,淡绝丰神:

  写照中销魂真个,无言处竟体清芬。不争似锦帐韶华,紫陌香尘。  况是画里真真,别有人人。抱素心谁怜蕙质?傍空谷夙证兰因。平分取一寸相思,一缕啼痕。

滋葊前题调寄《满江红》,用《聊园词钞》首阕韵云:

  道种灵芽,又几茜临风茁也。各抱幽香衿品格,难分高下。独与素心人共对,铅华净洗真潇洒。想冰壶濯魄,几多时挥毫者。  香国里,春归社。花丛外,风连野。把丰标万种,一齐倾泻。寂寞软红尘里客,茜纱窗下杯同把。为他年开卷,便相思殷勤写。

馥森东壁有《金镂曲》四阕云:

  如梦春云晓。遍天涯东风院宇,燕莺啼觉。草长红心江南路,留得王孙未老。正绿鬓杨枝俱袅。忽堕明珠金尊侧,有车轮乍向肠中绕。休浪说,被花恼。  青袍踏遍长安道。最难忘分花拂柳,鸟衣年少。细雨残红飞难定,只有闲愁待埽,浑不似当年怀抱。鹦母前头三生话,便相逢不分今生早。无一语,玉山倒。

  落絮翩翩影。任天风参差吹断,都无凭准。翠剪铢衣神仙侣,玉袖裴回自整。便珍重千言难尽。愿得化为尘与土,且因风吹上卿斜领。劳拂拭,一临镜。  笙歌草草人初定。剩无多银屏画烛,泪花红凝。题遍人间芳华怨,弹到瑶琴弦冷,算宛转留渠应肯。门外香车须早去,怕夜深风露还凄紧。嘶远骑,酒才醒。

  芳草知时节。忒匆匆流莺啼后,珍丛消歇。多少花前惊心事,曾与断红细说。巳廿载伤春伤别。碧海青天迢递梦,照楼台无恙今宵月。斜汉畔,几圆缺。  人间宝镜红锦拂。尽留渠团栾样子,影儿离觅。红豆江乡相思种,无处寻消问息,又付与柔肠千结。帘外轻红阶下雨,早花花叶叶无颜色。春正好,未须折。

  没个销魂处。最迷离空庭晚照,无人来去。昨日棠梨今日柳,留得春痕几许?恁客子光阴非故。沈水香残还对镜,问菱花可解闲言语。双鬓乱,甚心绪。  芳尘婉娈雕鞍路。不分明脂憔粉悴,凤城烟雨。十二栏干添几曲,试把回肠细数,者一片新愁谁诉?萍絮因缘还自笑,我知君不问君知否?聊擫笛,唱金镂。

  按:此乃麋月楼主为素芳周郎作,郎即甲戌花榜第一人,见为馥云主人者也。

沅浦痴渔翟家庄旅壁题《望江南》词云:

  情脉脉劳燕各西东。芳草涉江何处碧,樱桃隔巷可怜红。无计效秦宫。  冰雪意,卿我两心同。吹笛梦飞湘上月,散花人醉小寒风,春到又匆匆。

译挥手告别,远赴天涯,感慨实在难以抑制;像你这样有傲骨的人,知音太少。只是因为一曲《离亭宴》,才牵动相思之情直到如今。(荔衫) 远行的马车将要出发,姑且留下片刻;手拂丝桐琴弦,满座都染上秋意。徒然向桂堂调奏彩凤曲,却有人背对烛火,为花暗自忧愁。这是遁园花隐送曹邱生出都的四首绝句之一,大概有所指。钟子安寄给都门诸友的诗之一写道:回头看往日欢场中的快乐事情,如今已经违离;反倒怀疑昨天还值得欢喜,今天却只剩叹息。碧绿的酒水倾泻,留下酒痕,使花儿也仿佛沉醉;水波映着流动的月色,带着月光归去。秋意深了,孤雁叹息着独自离去;春天来了,成双的燕子又依傍谁飞翔?都说沈约太过多情,以至于腰肢瘦减了十二围。“春来”一句,指的是杏春、燕芬、燕香。高阳酒徒题写《露郎淡墨风兰》说:夜月沉沉,更漏声漫长;仙人醉卧在蓬莱仙境。忽然闻到空谷中扑鼻而来的香气,抬头望见嫦娥的身影。嫦娥从前住在广寒宫,究竟哪一年被贬谪到人间红尘?她拍着紫云,唱了一曲歌;满身衣裳都沾惹了桂花风的香气。风流婉丽,真是世上无双;记得她前身是金粟仙子。用芸管传来秋水般的神韵,在花名册上题写春明榜。春明榜张贴在长安城,人们骑马看花,情趣格外浓厚。听说族亭曾经题画壁,相传缑岭一带爱好吹笙。吹笙骑鹤趁着清幽的景色,天涯相聚,如同飘荡的浮萍和断梗。在情天之中尚未参透维摩禅理,却敢夸说有黄旸那样的仙风。反而怜惜曲子奏完后顾盼周郎的情景;一笑相逢于酒色碧绿的宴席间。曾承蒙她赐我一阵好风,留在画扇上;又恰好怜惜清露,被微微的香气覆盖。香国中的美好姿态谁能居第一?上天挺立的芳兰,足以夸耀它秀美的品质。豪迈的气量能饮尽李白遗下的酒杯,彩笺上的艳丽又超过徐陵的文笔。兰啊,兰啊,胜过繁华;梨园中没有这样奇异美丽的花。自古诗歌都以兰标举君子品格,如今春意却存在于美人之家。美人年老是寻常之事,难得的是余下的芳香始终充满全身。足以在隋苑与秋菊争名,也应当和《楚辞》中的申椒共同以美著称。唉!浓艳的姿态争相展示华美妆容,如此的国色之香,理应称王。樱桃馆里花树千株,仍要输给秋风中的桂子芬芳。遁园花隐在前一题中说:燕地的芳草凄清,碧绿的草丝显得寒冷;自古以来,纯洁的心意总是很晚才得到赏识。迎着风画成这疏落披离的姿态,真使香郎运笔时愁苦到了极点。这样幽静高洁的姿态尚未沾染尘世,国色的香气却因无人主持而令人叹息沉沦。劝她改画成艳丽的桃枝,也许就能让飘落的花瓣飞上锦绣的坐席。明童的墨迹被寓居此地的公卿保存,天地之间的王郎却习惯于培植愁绪。徒然向芳魂吟唱楚辞中的招魂曲;这一生若不能护花,也就算了。纫芳,我也为前世的因缘惆怅;楚地水泽遥远,不要再问渡口在哪里。想与你结同心之约,共享兰花般的美好情谊;展开这幅画,到哪里去寻找佳人?梦余倦客在前一题中说:姿态婉丽,迎风展示淡雅的妆容;只把清幽的梦寄托给潇湘。笑那桃李夸耀浓艳,谁又能在花丛中号称国香?徒然为生长在空谷而感叹沉沦;荆棘丛中也远离世俗尘埃。领受这孤独的芳香,只能自我欣赏;大概还要靠描画自身,才能传达神韵。且闲生在前一题中作词,调寄《两同心》,自然幽雅,淡泊而神韵丰足:画像中的身影,真正令人销魂;无言之处,全身都散发着清芬。不必争说锦帐中的美好年华和紫陌上的香尘。何况画中的真真,另有真人一般的情态。怀抱素心,谁来怜惜蕙草般的资质?依傍空谷,早已验证兰花般的前世因缘。各自分取一寸相思、一缕啼痕。滋葊在前一题中作词,调寄《满江红》,用《聊园词钞》首阕的韵,说:道家种下的灵芽,又有几枝茜草迎风萌发?各自怀抱幽香和高洁品格,难以分出高低。独自与纯洁心意的人相对,洗净铅华,真正潇洒。想那冰壶般洗濯魂魄,不知有多少挥毫之人。香国之中,春天归来相聚;花丛之外,清风连接原野。把万种丰姿一齐倾泻出来。寂寞地处在红尘中的人,在茜纱窗下共同举杯。只为来年打开书卷,便殷勤地写下相思。馥森东壁有《金镂曲》四阕,说:如梦般的春云在清晨铺展。天涯各处的东风吹入庭院,燕子和黄莺的啼声将人唤醒。江南路上芳草滋长、红心留存,使游子年华未老。正是绿鬓与杨柳枝条一同袅娜。忽然有明珠般的泪落在金杯旁,心中顿时像有车轮碾过。不要徒然说是被花惹恼。青袍踏遍长安道路,最难忘的是分花拂柳时的年轻岁月。细雨中残花飘飞不定,只有闲愁等待扫除,完全不像当年的情怀。鹦母面前说起三生旧事,便是相逢,也不分今生早晚。还没说一句话,便已如玉山倾倒。飘落的柳絮轻轻飞舞。任凭天风参差不齐地吹散,也全无凭据。翠色裁成的铢衣,宛如神仙伴侣;玉袖徘徊,自行整理。即使珍重千言万语,也难以说尽。愿化作尘土,暂且借风吹到你的斜领上。劳烦你拂拭一下,也好让我照一照镜子。笙歌匆匆结束,人们才刚刚安定;银屏和画烛所剩无多,泪花凝成红色。写尽人间芳华的哀怨,弹到瑶琴琴弦冰冷,料想这样婉转的曲调会使她答应。门外的香车必须早早离去,只怕夜深以后风露更加凄紧。远处传来马嘶,酒意才刚醒。芳草知道时节。流莺啼过之后,珍贵的花丛便过早凋谢。多少花前令人惊心的往事,曾经向凋零的花朵细细诉说。已经二十年,为伤春和伤别而悲伤。碧海青天之间,遥远的梦境;照着楼台的月亮,今夜依然无恙。银河旁边,月亮经历了多少次圆缺?人间的宝镜拂过红色锦缎,尽力留下她团圆的模样,却只寻见离散的影子。种在江乡的红豆,是相思的种子;无处寻找,也无从打听消息,只能交给柔肠,结成千重愁绪。帘外的浅红,阶下的春雨,早已使花朵和叶片失去颜色。春天正好,还不必折花。没有一处可以排遣销魂之情。最使人迷惘的是空庭晚照,无人来来往往。昨日还是棠梨,今日已经换成杨柳,春天留下的痕迹还有多少?可怜游子的光阴已非从前。沉香燃尽后仍然对镜,问菱花镜能否听懂这无聊的话语。双鬓凌乱,心中究竟是什么情绪?芳尘铺在婉转曲折的雕鞍道路上。脂粉憔悴,凤城笼罩在烟雨中,模糊不清。十二曲栏杆又增添了几曲,试着把盘绕的愁肠细细数尽;这一片新愁又向谁诉说?如浮萍飞絮般的因缘,自己想来都可笑;我知道你不问,却不知你是否明白?姑且按笛吹奏,唱一曲《金镂》。按语:这是麋月楼主为素芳周郎所作,周郎就是甲戌花榜第一人,如今被称为馥云主人。沅浦痴渔翟家庄旅壁题写《望江南》词说:情意绵绵,劳燕各自向西向东。芳草漫过江水,哪里还是一片碧绿?隔着街巷的樱桃多么可怜地红。却没有办法仿效秦宫。冰雪般的心意,你我两颗心相同。吹笛时梦魂飞到湘江上的月色中,散花的人醉在微寒的春风里,春天又匆匆到来。

风韵颇不对缘,细注有“癸酉十月出都。眉卿来送”云云。眉卿时居樱桃斜,予入都首识之。未免薄幸,故赠联云:“眉心似绾连环结,卿我应修福慧缘。”读此殆难为怀。丙子询诸眉卿,则作者已登两榜矣。

  朱西斋为月珊作牡丹,并题《浪淘沙》云:

  锦幄护琼英,过了清明,姚黄魏紫斗倾城。误信胭脂容易买,却费调停。  旧约记三生,试订香盟。娲皇炼后倍珑玲,几度欲描描不得,五日才成。

且闲生将出都门,赋《长亭怨慢》本意云:

  看多少凤城春色。一醉醒来,又成分折。酒里猜枚,镜中窥影,更何日断肠无那?生怕听宵来笛。笛纵有情时,也只解声声凄侧。  安得买金铃十万,省却落花狼籍。樱桃树下别离后,问谁怜惜?算此去一缕相思,亘千里长空寒碧。叹同是天涯,衫上啼痕红湿。

其兄高阳酒徒途中赋寄《百字令》云:

  碧天空阔。似一行飞雁,无端分折。握手临歧才数语,偏又征车催发。卷地惊沙,参天枯树,红透霜林叶。君应输我,万山看遍残雪。  最是小鸟依人,雏莺解语,也惜尊前别。偿尽相思无限债,更向阿谁分说?酒绿猜枚,灯红度曲,风味全消歇。”

者般离恨都从情字流出。《看花曲》本意云:一瞬把歌扬,往事都成离恨。断肠几时了得?索红友,相邀青天重问。思量此乐,除却五千年不分。今夜里,无限相思泪,和蜡烛,总灰烬。凄绝梦魂难寄顿,半只为旧家轻俊。惆怅黏花系月,渺渺关山,东风无信。燕台那边,历乱愁丝没理论。算王昌便为情死,也合和花殉。桃源客赠蓉仙联帖云:“乡梦惹蓉城,趁帽影鞭丝,万里壮怀来日下;秋心托仙子,看花团锦族,一年游兴寄天涯。”酒闲援笔立成,不愧才人吐属。客寓都门日久,屡散千金。癸酉晤于青城主所,人极温雅,惟花天酒地中,不免次公狂耳。某郎呼为醉刘,予作歌赠之云:伯伦一去二千哉,醉乡之春今尚在。攫金莫笑刘又愚,几回酒渴思吞海。君家岂其苗裔耶?十年看遍长安花。有时乘兴忽大叫,青天白日餐流霞。醉来每被青楼笑,得遇王郎作同调。燕台杨柳无新枝,惟有樱桃花绝妙。劝君更尽酒一尊,随我闯入群芳园。金铃万个护不得,芙蓉一朵风中翻。置酒中庭为花惜,只恐秋容变成白。叆叆春云出岫来,清歌便布瑶台席。夷甫有癖不言钱,次公之狂毋乃颠。佳人亲口赠名字,醉刘乃以先生传。吁嗟乎!男儿三十不称意,久住都门甚矣惫。床头散尽千黄金,到口只期谋一醉。醉中又踏天台山,桃花洞系拂衣还。我亦青袍苦尘渍,天香枉向蟾宫攀。曲生风味聊复尔,孝廉船上香盈底。破瓮知谁作主人,饮■也合称名士。

译词的风韵很不合拍,详细注文中有“癸酉十月出都,眉卿来送”等语。眉卿当时住在樱桃斜,我进都时首先认识了她。未免显得薄情,所以赠联说:“眉心仿佛系着连环结,你我应当修得福慧姻缘。”读到这里,大概很难不感伤。丙子年询问眉卿,她说作者已经登上两榜。朱西斋为月珊画牡丹,并题《浪淘沙》说:锦绣帷幄护着美玉般的花朵,清明已过,姚黄、魏紫争相艳压全城。误信胭脂很容易买到,却费尽心力调停。记得三生旧约,试着订下香盟。女娲炼石之后,它更加玲珑剔透;几次想描画都画不成,五天才完成。且闲生将要走出都门,按本意作《长亭怨慢》说:看过多少凤城的春色,一醉醒来,又要分别。酒席上猜枚,镜中窥影,何时才能不再受断肠之苦?最怕听到夜里传来的笛声。笛子即使有情,也只能一声声吹出凄切。怎能买来十万枚金铃,免得落花散乱狼藉?在樱桃树下分别以后,问有谁来怜惜?料想此去,一缕相思横贯千里长空,映着寒冷的碧色。叹息我们同样漂泊天涯,衣衫上的啼泪已经染红。他的兄长高阳酒徒在途中作《百字令》寄来,说:碧空辽阔,仿佛一行飞雁,无缘无故被分开。临歧握手才说了几句话,偏偏又有远行的车催促出发。卷地而来的惊沙,直插云天的枯树,霜林中的叶子红透了。你应该比我幸运,因为我已经看遍群山残雪。最是小鸟依人,幼莺还能解意,也舍不得在酒席前分别。还清了无尽相思的债,又能向谁分说?碧酒中猜枚,红灯下唱曲,往日的情趣全都消失了。这样的离愁,都是从一个“情”字中流出来的。《看花曲》按本意作:一转眼便扬声歌唱,往事全都成了离愁。断肠之苦何时才能了结?寻找红颜知己,相邀到青天之上再问个明白。想来这样的欢乐,除了五千年之外,再没有分别。今夜里,无限相思的泪水和着蜡烛,一同化为灰烬。梦魂凄惨,难以寄托;一半只是因为故园中轻盈俊秀的人。惆怅地把花黏住、把月系住,遥远的关山渺渺无信。燕台那边,纷乱的愁丝毫无头绪。即使王昌真的会因情而死,也应当与花一同殉情。桃源客赠给蓉仙的联帖说:“乡梦牵惹蓉城,趁着帽影鞭丝,万里壮怀来到日下;秋日愁心托付仙子,看花团锦簇,把一年的游兴寄托在天涯。”酒兴闲适时援笔立刻写成,不愧是才子的言谈。此客寄居都门已久,屡屡散尽千金。癸酉年在青城主人处相见,为人极其温雅,只是身处花天酒地之间,不免有些像次公那样狂放罢了。某郎称他为醉刘,我作歌赠给他:刘伯伦离去已经两千年了,醉乡的春天如今还在。不要嘲笑刘伶攫取黄金、又愚又狂;多少次酒意发作,恨不得把大海都吞下。您家难道是刘伶的后代吗?十年来看遍了长安的花。有时乘着兴致忽然大声呼喊,在青天白日下饮食流霞。醉后常常被青楼女子嘲笑,幸好遇到王郎,成为志趣相投的同伴。燕台的杨柳没有新枝,只有樱桃花美丽绝伦。劝您再饮尽一杯酒,跟着我闯入群芳园。一万个金铃也保护不了它,芙蓉花一朵在风中翻飞。在庭院中央置酒,为花朵惋惜;只怕秋天的容颜会变成苍白。浓密的春云从山中飘来,清歌随即铺满瑶台宴席。王夷甫有不谈钱的癖好,次公这样的狂态,莫非已经到了癫狂地步?佳人亲口送给他这个名字,于是“醉刘”便以先生的称号流传。唉!男儿到了三十岁还不得志,长久留在都门,实在已经疲惫不堪。床头的千两黄金已经散尽,到了嘴边只希望谋求一场醉。醉中又登上天台山,在桃花洞中系住衣服,拂袖而归。我也穿着青袍,苦于沾满尘土;天上的香气白白地向蟾宫攀求。酒的滋味姑且如此,孝廉船上香气盈满船底。破瓮中不知谁来做主人,饮■也理应称为名士。人生有什么人能够没有忧愁?叫仆人替我筹办糟丘。您没看见满天风月正无价吗?有如此清凉境界的,正是醉刘。从前为《露郎赞》写道:“身材清秀修长,声音清脆,落落大方;一笑便显得妩媚,更加惹人怜爱,盈盈含泪。稍嫌不足的是任性而意气用事。”南昌君看后笑着说:“他的不足之处正是可爱之处。”我两次点头表示赞同。朱眉君舍人作诗说:庆

人生何者能无愁,呼奴为我营糟邱。君不见满天风月正无价,如此清凉有醉刘。旧为《露郎赞》云:“身材秀削,语音清脆,落落大方,一笑生媚,更可人怜,盈盈欲泪。微嫌不足,任性负气。”南昌君见之笑曰:“其不足处正佳。”予首肯者再。朱眉君舍人诗云:  庆郎娇小太憨生,花里樱桃换女贞。授色尚能存古意,赏音谁与赋闲情。客愁黯淡期同调,卿辈流连莫殉名。大愿有船应共载,笑凭佛钵保良婴。与予情事差合。癸酉出都,赋别某郎云:为底情深为底痴,樱桃花下立多时。明知不是春风主,偏学流莺占一枝。杜牧休辞薄幸名,酒和泪点滴盈盈。朱衣不管青衫湿,断送西州太瘦生。扑朔迷离太不堪,爱他情性最娇憨。学书教仿平原格,特地撩人共手谈。清脆歌喉一串珠,亭亭瘦影怯人扶。下场粉黛浑抛却,赢得双眉别样粗。怕人烦恼爱人怜,一笑回身恰并肩。亲把碧璃杯赠取,醉舒纤腕叫张拳。画梁吹过少男风,乳燕含娇语最工。情急偏生无一语,祗将清泪点双瞳。任是无情未忍休,本来生小不知愁。太湖烟水牂柯月,别有离人一段秋(谓篯如树勋)。敝车羸马别车华,从此天涯更有涯。欲折断肠花惭悔,慈云一笑手拈花。迫感前事云:见时欢笑语喁喁,忍再当筵唱恼侬。生受玉缸纤手递,芳醪留不住萍踪。记占重阳一日先,偶乘风雨话缠绵。怕听失意将离别,泪点罗襟绝可怜。两约天街发榜时,过听帖报莫来迟。明知好事无凭准,耳语相商苦太痴。陶然亭子祀文昌,谶兆都含桂蕊香。虔炷旃檀祈一纸,可堪天壤有王郎。教书名字趁宵分,真假从人问转殷。一落孙山动凡想,仙才都让沈休文。愁里闻歌没奈何,非关尘海有风波。些时欢笑些时恼,累煞纤眉锁处多。分将蜀锦作缠头,砚箧楹联取次留。只是科名听不得,怪他偏索状元筹。道我多时见太非,何曾相爱便相违。生生软语难禁受,酒尽天寒怕典衣。柔情密意已全谙,难作空花镜里含。怪得前宵分橄榄,尝将苦味好回甘。仲冬六日,置酒某堂话别。后二日夜,青城主复饯于此。车中感赋云:双趺踏篇玉尘沙,除却樱桃不是花。日暮寒天江水远,断无游子尚天涯。劝我迟留意最长,会逢恩诏出明光。蟾宫不织登科记,枉说城西制锦坊。丹砂无术点黄金,剩有萧郎一片心。置酒要烦歌折柳,无端鸩鸟集前林。教裁蜀锦换缠头,教觅西汪碧玉瓯。教制蛮韡护纤体,笑渠原不是莲钩。约我闲房话别离,送行应有断肠时。四牌楼里新居远,只是摇头不遣知。才离一日胜三秋,赖有良朋举酒筹。情到极时翻淡漠,更无余意强遮留。硬说相抛各一天,自家情事自家怜。师门何计能离却,翻向黄姑乞聘钱。

译郎娇小而过分天真,花丛中的樱桃取代了女贞。授予他美色,尚且还能保存古意;能够赏识知音的人,又有谁来为他抒写闲情?客中的愁绪黯淡,只盼有志趣相投的人;你们这些人流连其中,不要为虚名而牺牲自己。若有大愿化成的船,应该共同乘坐;笑着依凭佛钵,保佑这位善良的孩子。这与我的情事颇为相合。癸酉年出都时,作诗赠别某郎说:为什么情深,为什么痴迷?在樱桃花下站了很久。明明知道春风并不是主人,却偏要学流莺占据一枝。杜牧啊,不必推辞这薄情的名声;酒和泪一滴滴地盈满眼眶。穿朱衣的人全不顾青衫已经湿透,竟把西州人送得这样消瘦。这般扑朔迷离实在令人难堪,却偏偏爱她的性情最是娇憨。学写字,教她仿效颜真卿的书法风格;特意撩逗她同我对弈。歌喉清脆,如一串珍珠;亭亭玉立的瘦影,羞怯得怕人搀扶。一登台便把脂粉全都抛开,反倒赢得两道眉毛别样粗重。既怕别人烦恼,又爱惹人怜爱;一笑转身,正好与我并肩。亲手把碧色琉璃杯递给我;醉后舒展纤细的手腕,叫人猜拳。画梁间吹过少男般的春风,小燕子含着娇意,说话最为伶俐。感情急切时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把清泪滴在双眼之中。即使说是无情,也终究不忍离弃;她原本从小便不懂什么叫忧愁。太湖烟水映着牂柯的月色,另有离别之人独自承受一段秋意。(指篯如树勋。) 破车瘦马送别华美的车驾;从此天涯之外,还有更远的天涯。想折下令人断肠的花,心中又惭愧悔恨;慈云一笑,伸手拈起了花。感慨往事,写道:相见时欢笑交谈,声音细密亲昵;怎忍心又在筵席上唱起恼人的曲子。承受着她纤手递来的玉缸美酒;芬芳的醇酒也留不住漂泊的行踪。记得约定重阳前一日相见,偶然借着风雨诉说缠绵情意。怕听那失意的歌声,怕听将要离别的话;泪水点点沾湿罗衣衣襟,实在令人怜惜。两人约定在京城街道放榜时相会,经过时听到传帖报信,千万不要来迟。明知好事没有凭据可准,却仍低声商量,苦苦痴心。在陶然亭祭祀文昌神,预兆全都含着桂花的香气。虔诚地点燃旃檀香,只求得到一纸佳音;哪里承受得住天地间竟有王郎这样的人。趁着夜深替他报出姓名;真假任人询问,反而越问越殷切。一旦落榜,凡俗的念头便被触动;即使有仙人才华,也都要让给沈休文。在忧愁中听到歌声,实在无可奈何;这并不是因为尘世间有什么风波。一会儿欢笑,一会儿烦恼,累得那纤细的眉头频频紧锁。分出蜀锦来做缠头之赠,又把砚匣和楹联随意留下。只是科举功名实在听不得,怪只怪他偏要索取状元的筹码。他说我长期以来见识太差,哪里曾经相爱却又彼此违弃。那一声声柔软的话实在难以承受;酒喝完了天气又冷,只怕要典当衣服。柔情密意已经全都明白,却难以把它当作镜中空花,视若无有。难怪前夜分食橄榄;原来尝过苦味,才更觉得回味甘甜。仲冬六日,在某堂置酒话别。过了两天夜里,青城主人又在这里设宴饯行。坐在车中感慨而作诗道:双脚踏过篇篇玉石般的尘沙,除了樱桃之外,再没有别的花。日暮时寒天低垂,江水遥远;断不会还有游子漂泊在天涯。劝我多留一会儿,情意最为深长;也许正会遇到恩诏,从明光殿传出。蟾宫若不编织登科的名册,岂不是白说城西有制锦坊。没有炼丹点金的法术,所剩下的只有萧郎的一片真心。设酒还要劳烦唱一曲《折杨柳》,谁知无端竟有鸩鸟飞集在面前的树林。教人裁剪蜀锦来换作缠头之赠,又教人寻找西汪所产的碧玉瓯。教人制作蛮地的鞋子来保护纤弱的双足,笑他原本并不是莲花般的纤足。约我到闲房中谈说离别;送行之时应当会有断肠的时刻。四牌楼里的新居还远着呢,只是摇头,不肯让我知道。才分别一天,便胜过三年之久;幸亏还有好友举杯相劝。感情到了极深之处,反而显得冷淡;再没有多余的心意可以勉强挽留。硬说彼此被抛在各自的一边;自己的情事,也只有自己怜惜。师门有什么办法能够离开呢?反倒向黄姑请求聘礼的钱。有许多怨言却不肯说,真不知从哪里才能解开这烦闷和冤屈。痴心苦苦诉说离愁,才使双眼招惹上

埋怨多般未肯言,知从何地解烦冤。痴心苦把离愁说,才得双瞳惹泪痕。一面缘成百面缘,记渠私语倍愁牵。京华强别休回首,车马何时赋北旋。再忆云:帖报惊传第一声,喜闻同姓急闻名。怪来说是阳平客,乡里空烦记得清。艳福从知酿祸胎,非关奴辈利吾财。偶因小隙真成恼,亲受牵裾屈膝来。静爱蛄蛄宛转鸣,花壶纤手笑相擎。教藏怀袖休轻放,候暖时闻一两声。阿芙蓉染指头香,火热轻挑半段枪。清瘦合教怜阮瑀,怪人多事口先尝。也知时命偶相遭,文字何曾若个豪。生怕酒阑愁思起,几回低劝别牢骚。

译泪痕。一面结下的缘分竟成了百般牵连;记起她的私语,愁绪便加倍牵缠。在京城勉强作别,不要回头;不知车马何时才能写成北归的诗篇。又追忆道:传帖报信,惊人地传来第一声;欣喜地听到同姓之人的消息,急忙打听他的姓名。奇怪的是,来人说是阳平来的客人;乡里之事徒然烦劳追问,也还是记不清楚。早知艳遇也会酿成祸根,原来并不是因为那些下人贪图我的钱财。偶然因为一点小嫌隙竟真恼怒起来,亲眼看见他牵着衣襟屈膝而来。静静地爱听蝈蝈婉转鸣叫;她纤手笑着擎起花壶。教人把它藏在衣襟袖中,不要轻易放走;等天气暖和时,便能听到一两声鸣叫。阿芙蓉染香了指头;火热地轻轻挑弄半截枪。他清瘦得正该令人怜惜,偏偏怪人多事,先把这话说了出来。也知道时运和命数只是偶然相逢,文章哪里曾经那样豪迈。生怕酒将尽时愁思涌起,好几次低声劝说,不要再发牢骚。

四更人倦梦无聊,清脆唤声声也樵。一出都门三十里,宵来才算可怜宵。又见江郎扇头时云:“官到广文原太冷,客非骑省却悲秋。”多情人固同此浩叹也。翁覃溪先生有言:“夫痴不过招厌,狂则必招忌。”若予殆痴而不狂者欤。后见赋别八绝句,为惜春生登诸《申报》,并跋云:“仆小住燕台,兴耽风月。樱桃花好,买醉难辞。偶于某某堂上,见也道人留别某郎之作。觉情文之斐亹,更感慨而歔欷,作者其有忧患乎?至作者姓氏,询诸某郎,笑而不答,殆深于情欤!数千里外,竟获赏音,附书志感。”《丙子出都志感》三律云:蝶浪蜂狂负好春,秋花合伴苦吟身。偶然忍泪谈遗墨,才信深心出美人。文岂能工偏誉我,情如此重转伤神。怜渠赠别难为语,含笑从知未是真。

别后真成一见难,怪渠生小话无端。

  差池燕羽惊初见,溜滴琴心却再弹。

  己隔天涯犹想象,重来人海定盘桓。

  明知情尽愁难尽,忍与空花比例看。

桐阴拂翠月空明,见我时萦惜别情。

  娇小何曾识文字,缠绵端不羡科名。

  竟将遗墨收藏好,却惹归人感慨生。

  十四言中无限事,宵深乘醉手挥成。

  偶与所善某郎忤,既而悔之,填《薄幸词》制绣帕遗之云:

  一声长叹,谁分遣柔肠寸断。便断也教人怜惜,忍把负情侬唤。奈罡风吹下梳翎,天涯认作将归雁。纵酒满金尊,花飞玉笛,赢得泪珠偷咽。  端怕煞凄凉境,浑不耐些时不见。怪来迟片晌,佯嗔忍笑,寒更数尽重开宴。者般留恋,算鲰生薄幸,樱桃错打黄金弹。从今过犯,折却相思一半。”

  忆昨《蝶恋花》六阕云:

  天半朱霞惊乍见,旖妮风流,眼角含娇盼。问姓便将侬姓唤,争禁得者般温婉。  小坐余芬都不散。霭霭春云,惯逐东风转。只惜芳名生小擅,宵深忍病陪欢宴。

雅俗怜渠都得半,拨尽檀槽,又把丝桐按。弹到仙翁肠欲断,临风肯逐霓裳伴。  艾艾期期听总惯,喜遇知音,一凤当筵唤。莫道登场歌婉转,青衫湿透红颜涴。

喜是杏林春日燕,个甚憨痴,解捧云郎砚。袖底芬芳浑不辨,偎肩故故防人看。  一笑登场妆束换,酒后茶余,却又清谈惯。别样聪明流到眼,十三年纪今刚满。

记得歌场刚一见,秀入眉峰,更瘦腰轻倩。侬为情痴应趁愿,宵深强便持笺唤。  亦有闷怀难自遣,谁分琴徽,中道鹍弦断。无限花飞春不管,重欢已是离亭宴。

生怕秋深花事短,漏泄春光,幻作红衿燕。削额发垂刚不掩,朱唇小结樱桃半。  道是蕊珠仙被谴,絮语呢喃,妒煞新莺啭。袅娜妆成偏汝惯,尽呼醋醋将谁怨?

玉笛悠扬声不断,顺口歌成,爱个儿清婉。窄袖短衣妆束惯,登楼忽露红妆面。  一体灵狸谁解辨,绮丽丛中,且把胡琴乱。只是从人邀拇战,当筵依旧豪情见。

译四更时人已疲倦,梦中也无聊;清脆的呼唤声声传来,仿佛在叫樵夫。一出都城走了三十里,到了夜里才算真正过上了可怜的夜晚。又看到江郎在扇头题诗说:“官做到广文博士,原本就是清冷的职位;客居异乡,并非身任骑省,也一样悲叹秋天。”多情之人本来就会有这样的浩叹。翁覃溪先生曾说:“痴,不过招人厌恶;狂,则一定招人嫉恨。”我大概是痴而不狂的人吧。后来又见到《赋别八绝句》,为惜春生刊登在《申报》上,并题跋说:“我暂住燕台,兴致沉溺于风月。樱桃花开得很好,买酒取醉实在难以推辞。偶然在某某堂上看见也道人留别某郎的作品,觉得其中情感和文辞都很美好,更为之感慨抽泣。作者莫非有什么忧患吗?至于作者的姓氏,我向某郎询问,他只是笑而不答,难道是感情很深吗?相隔数千里之外,竟然遇到知音,附信记下这份感慨。” 《丙子出都志感》三首律诗说:蝴蝶轻浮、蜜蜂狂舞,辜负了美好的春天;秋花正好陪伴我这个苦苦吟诗的人。偶然忍住泪水谈论遗留下来的墨迹,这才相信深厚的心意出自美人。文章哪里一定写得好,她却偏偏称誉我;情意既然这样深重,反而使人更加伤神。怜惜她赠别时难以说出话来;她含笑的样子,早已知道并不是真心。分别之后,果然成了难得一见;怪她从小便说些无端的话。参差的燕羽使初次相见时惊艳;琴心如水流淌,再次拨弦弹奏。如今虽已相隔天涯,仍在心中想象;等重回人海,必定还要徘徊留连。明知情意已尽,忧愁却难以尽头;怎忍心把它同空花一般相比。梧桐树阴拂着翠色,月光空明;她见到我时,心中总萦绕着惜别之情。她娇小可爱,哪里曾懂得文字;缠绵的情意,确实不羡慕科举功名。竟把我留下的墨迹好好收藏起来,却惹得归来之人感慨顿生。十四言诗句中包含着无限心事,深夜乘醉挥笔写成。偶然同所亲爱的某郎发生争执,过后又后悔,于是填作《薄幸词》,写在绣帕上送给他,说:一声长叹,谁来排遣这寸寸断裂的柔肠?即使断了,也仍叫人怜惜,怎么忍心把负情的我这样称呼。无奈罡风把梳翎吹落,天涯之中只认作将要归来的雁。纵然斟满金尊美酒,花落玉笛声中,也只换得暗暗咽下泪珠。实在怕极了这凄凉的境地,完全不能忍受片刻见不到你。怪你来迟了一会儿,假装嗔怒却忍不住发笑,熬尽寒夜更次,重新摆宴。这样留恋不舍,想来我这浅薄而负情的人,竟把樱桃误当成黄金弹珠打落。从今以后,犯下的过错,便折去一半相思。回忆从前所作《蝶恋花》六阕:半空中的红霞骤然映入眼帘,惊艳非凡;风姿柔美,眼角含着娇意顾盼。刚问你的姓,便把我的姓也叫出来;怎能禁受得住这样的温婉。小坐之后,余香仍未散尽。春云朦胧,惯于随着东风飘转。只可惜芳名从小便已远播,深夜仍忍着病陪我欢宴。雅致和俗艳,我怜爱她各有一半;拨尽檀槽,又按起丝桐。弹到仙翁肝肠欲断,临风时怎肯不与《霓裳》相伴。她期期艾艾的声音听来总已习惯;幸遇知音,席间便唤来一只凤凰。不要说登台歌声婉转,连青衫都湿透了,红颜也被泪水沾污。喜欢她如杏林春日里的燕子,究竟多么憨痴;还懂得替云郎捧砚。袖中的芬芳全然分辨不清,故意依偎着肩膀,提防别人看见。一笑登台便换了妆束;酒后茶余,却又习惯清谈。别样的聪明全流露在眼神里,她如今刚满十三岁。记得在歌场刚一见面,她秀美得直入眉峰,腰肢更显轻盈可爱。我这个痴情人应该遂了心愿,深夜勉强拿起纸笺把她唤来。也有闷在心中无法排遣的时候,谁来分理琴徽?中途琴弦却断了。无数花瓣飘落,春天全不理会;重新欢聚时,已经成了离亭的宴席。生怕秋深花事短暂,便泄露春光,幻化成穿红衣的燕子。额头削削,头发垂下,刚好遮不住;朱唇小小,如半颗樱桃。说她是被贬谪的蕊珠仙子,絮絮低语,呢喃不休,嫉妒得胜过新莺婉转的歌声。你惯于打扮得袅娜动人,却偏偏满口呼喊着吃醋,又要怨谁呢?玉笛声悠扬不断,顺口便唱成歌曲,喜爱那嗓音清婉。窄袖短衣的妆束早已习惯,登楼时忽然露出红妆的面容。一身灵狸般的姿态谁能分辨?在绮丽的人群中,姑且把胡琴胡乱弹奏。只是任凭别人邀她猜拳,当筵席间依旧显出豪情。

下篇

  嘲花

  金溪朱春舫戏赠秋芙联语云:“九串空花,春舫依然漆黑;三拳潦草,秋芙到处装红。”谐语殊堪喷饭。

  尝携诸郎游天宁禅院,指佛出句云:“者和尚长伸手,只想要钱。”某郎略解对而不对,为润色之云:“那相公瞎淘神,不会冤斗。”闻者大噱。

  十三旦者,秦伶,有盛名,京师妇孺皆知之。同乡某水部子甫数龄,善属对。人举此命对,即应声曰:“六一翁。”庐陵有知,得无干笑?京师旧传一律,中四语云:“得意一声拿纸片,伤心三字点灯笼。资格深时钞渐短,年光逼处兴偏浓。”写事最入妙。

  又五言律云:

  万古寒渗气,都归黑相公。

  打围宵寂寂,下馆(戏馆也)昼匆匆。

  飞眼无专斗,翻身即软篷。

  陡然条子至,开发又成空。

孽海中尚有如此苦恼!

  《都门杂记》有云:

  捐班新到快嬉游,戏旦连宵闹不休。

  博得黄金买歌舞,终归潜夜渡芦沟。

语虽粗率,而予目击此等事,殆非一次矣。

  思思复思思,走走重走走。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处走。

  女亦无所思,女亦无处走。

  昨夜见纸条,也樵大摆酒。

  同行六七人,独不与我耦。

  往岁客京华,同年多且有。

  亦作狭斜游,舞袖大垂手。

  开筵孰主宾,雄辩倾左右。

  行乐未及央,弃予如敝帚。

  独自冒雨归,茫茫丧家狗。

此青城主调予作也。

  予《戏寄孑周》云:

  为我殷勤问某郎,年时玉体较前长。

  楼边有眼飞新斗,灶下何心怨老王。

  打扛(去)莫宽红结束,上坟应着素衣裳。

  更饶一出查关好,十四娇娃旗下妆。

  某溺于珠郎,约偕遁,格于郎傅不果,计无所出,遂就缢,时人悲之。挽以四字,云“珠斗高悬”,可谓雅切。

  京师照相馆,近有数家,当以寓且园者为最。有一纸,桐仙危坐鼓琴,莱卿佩洋表执雕扇听之。予笑谓人曰:“此当名《雅俗共赏图》。”

  中书君语予曰:“霨卿热中有冷,如秋冷中有热。”予笑曰:“此何必言冷热,直谓之炎凉可耳。”

  有自谓与某郎交厚者,刺刺不休,或厌之,予私为之解曰:“此君不让古人。”怪诘其故。则应曰:“子不读明人文乎?所谓‘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者也。”彼此不禁捧腹。    观小郎与客作象棋戏,郎局将败,予戏曰:“象过河可免。”郎疑不可,因告之曰:“他人不可,若则可。”客讶问故,曰:“佛有云‘象马兔三兽渡河’,即此注脚也。”相与轩渠不已,而郎面有嗔色。

  诸郎闲有诨号,如霞芬之小表嫂,可对筝秋(郑丽芳)之老同年。最奇者,人呼朵仙(杨桂云)为山查糕。诘其故,则笑曰:“所为又红又甜也。”为之绝倒。

  小郎问予曰:“状元几年一个?”告以故。则迟疑曰:“设无其人,奈何?”因言:“方今人才极盛,岁取之不尽。不似若辈花榜状头之每艰其选也。”郎甫首肯,一醉汉大笑,曰:“你莫信他哄小孩子话。”

  或于灯红酒绿间,导予以谒当道之利。笑谢曰:“仆诚愚贱,窃谓向达官低首,不如向相公屈膝。”

〖注:■,米+追,音追,粉饵也。〗

喟庵丛录(三则)清休宁戴坤太素

译下篇。嘲笑花。金溪朱春舫戏谑赠给秋芙的对联说:“九串空花,春舫依然漆黑;三拳潦草,秋芙到处装红。”这诙谐话实在令人喷饭。曾经带着几位郎君游览天宁禅院,指着佛像出对句说:“这和尚老是伸手,只想着要钱。”某郎略微懂得对对子,却没有应对,只把它润色成:“那相公胡乱淘神,不会冤枉斗。”听见的人都大笑。十三旦是秦地的伶人,名声很大,京城里的妇女儿童都知道他。同乡某水部的儿子才几岁,就很会作对。有人举出这个上联让他对,他当即应声说:“六一翁。”庐陵人欧阳修若在,不知会不会暗自苦笑?京城旧日流传一首律诗,中间四句是:“得意时一声喊,便拿起纸片;伤心时三个字,便点亮灯笼。资格深了,抄写的钱渐渐少;年华逼近,兴致反而更加浓。”描写事情最为精妙。又有一首五言律诗:万古以来阴寒渗人的气息,全都归于黑相公。夜里围猎,四下寂寂;白天下戏馆,匆匆忙忙。飞眼传情却没有专门的对手,翻身便落进柔软的轿篷。忽然间传来条子,原本安排的事情又落了空。在这罪孽的海洋中,竟然还有这样苦恼的事!《都门杂记》中说:捐纳得官的新贵刚到京城,便痛快地游玩;戏班旦角连夜喧闹,始终不停。博取黄金来买歌舞享乐,最终还是在夜深时偷偷渡过芦沟。话虽然粗俗直率,但我亲眼见到这类事情,大概已经不止一次了。想了又想,想了又想;走了又走,重重地走了又走。问姑娘在想什么,问姑娘要走到哪里。姑娘也没有想什么,姑娘也没有要走到哪里。昨夜看见纸条,也樵大摆酒宴。同行的有六七个人,偏偏唯独不和我作伴。往年客居京城,同年好友很多也都在。也曾一起到狭斜之地游玩,舞袖飘动,长长下垂。摆开筵席,谁是主人,谁是宾客?雄辩纵横,压倒了左右众人。欢乐还没有达到尽头,他便把我像破旧的扫帚一样抛弃。我独自冒雨回来,茫茫然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这是青城主人让我要我作的调子。我作《戏寄孑周》说:替我殷勤地问候某郎,年纪增长了,玉体比从前更高大了吗?楼边有眼睛飞快地传递新消息,灶下又有什么心思去怨恨老王。打扛(去)时不要把红色衣饰放宽;上坟时应当穿着素衣裳。更有一出《查关》演得很好,十四个娇娃都穿着旗下人的妆束。某人沉溺于珠郎,约定要一起逃走,却受珠郎的养父阻拦而未能成功,实在想不出办法,便上吊自尽,当时的人都为他悲伤。用四个字题写挽词:“珠斗高悬”,可以说既文雅又贴切。京城的照相馆近来有好几家,应当以寓且园的那一家为最好。有一张照片上,桐仙端坐着弹琴,莱卿戴着洋表、拿着雕花扇在旁听琴。我笑着对人说:“这应当题名为《雅俗共赏图》。” 中书君对我说:“霨卿在炎热中带着寒意,就像秋天的寒冷中又带着暖意一样。”我笑道:“何必说什么冷热,直接说成‘炎凉’就可以了。” 有个自称与某郎交情深厚的人,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有人听得厌烦了,我私下替他解围说:“这位先生真不肯让古人。”大家奇怪地追问缘故,他便回答说:“你没有读过明人的文章吗?所谓‘相公厚我’,这里的‘厚我’,只是虚夸的说法罢了。”彼此都忍不住捧腹大笑。看见小郎和客人下象棋,小郎的棋局将要输了,我戏说道:“过了河的象就可以免了。”小郎疑惑不解,于是告诉他说:“别人不可以,你却可以。”客人惊讶地问原因,我说:“佛经有句话说‘象、马、兔三兽渡河’,这正可以拿来作注脚。”大家一起笑个不停,但小郎脸上已经露出了恼怒的神色。各位郎君闲来有些诨号,例如把霞芬叫作“小表嫂”,可以同筝秋(郑丽芳)的“老同年”相对。最奇怪的是,人们把朵仙(杨桂云)叫作“山查糕”。问起缘故,便笑着说:“因为她又红又甜。”大家因此笑倒在地。小郎问我:“状元几年才出一个?”我把其中的道理告诉了他。他迟疑着说:“假如没有这样的人,那怎么办?”我于是说:“如今人才极其兴盛,每年选取还选不完,不像你们这些花榜状头,每次取中都要艰难地遴选。”小郎刚点头表示赞同,一个醉汉便大笑道:“你别信他哄小孩子的话。” 有人在灯红酒绿之间,劝我去拜见权贵,说这样做有好处。我笑着谢绝说:“我确实愚昧卑贱,私下认为,向达官贵人低头,还不如向相公屈膝。” 【注:■,米旁加“追”,音同“追”,是粉制的糕饵。】《喟庵丛录》(三则) 清代休宁戴坤,字太素

家妓官妓之分

  古有家妓官妓之分。《斋策》云:“孟尝君之舍人与夫人相爱。君曰:‘睹貌而相爱者,人之情也。’此夫人盖家妓美称耳。”《湘山野录》云:“南唐韩熙载纵家妓与宾客生旦杂处,则家妓不能检也。古于官妓亦不检。”《开元天宝遗事》云:“长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每年新进士,必以红笺名纸书谒其中,时人呼此坊为风流薮泽。”《唐摭言》云:“裴度狎游,为两军力士十许辈凌轹,势甚危窘,求救于同年胡尚书证。”《唐语林》云:“牛僧孺谓杜牧日:‘风声可畏,妇人若有顾盼者,可取置之所居,不可夜中独游,或昏夜不虞,奈何?’言恐人劫之,则官亦不能庇。盖杜牧之有军人护之,不致犯官法者以此。”温庭筠上盐铁侍郎启云:“强将糜鹿之资,欲学鸳鸯之性。使幽兰九畹,伤谣诼之情多;丹桂一枝,竟攀援之路断。牛衣有泪,蜗舍无烟。”其文凄惋。玉泉子云:“温庭筠初客江淮间,扬子留后姚勖厚遗之。庭筠所得钱帛多为狭邪所费,勖笞逐之。以故庭筠卒不中第。”《旧唐书?庭筠传》云:“乞索扬子院犯夜为虞侯所击,败面折齿,诉之令狐绹。绹捕虞侯,虞侯极言庭筠狭邪丑迹,乃两释之。”《北梦琐言》云:“唐干宁中,进士张翱于宿州刺史陈璠席上调妓,竟鞭背而卒。”《资治通鉴》云:“天成四年五月,李仁矩以诏谕两川至梓州,董璋置宴召之,日中不往,方拥妓酣饮。璋执入驿,欲斩之。仁矩流涕拜请,仅而得免。”《梦溪笔谈》云:“石曼卿为集贤校理,微行娼馆,为不逞者所窘。曼卿醉与之校,为街司所录。曼卿诡性不羁,乞科决,街司杖遣之,是可鉴矣。”《能改斋漫录》云:“冯京少尝薄游里巷,为街卒所絷。鄂帅王素见而释之。”《齐东野语》云:“浙漕坐唐说仲友与官妓为滥,苔妓使承。妓曰:‘贱人与守滥,亦非死罪不可承。’顾实无之。而杨诚斋以教授狎官妓,乃黥面以耻之。”《山房随笔》言:“岳阳教授陈诜与妓江柳狎,守孟之经杖柳,文其鬓以‘陈诜’二字,押隶辰州。此均所谓虐无告也。”王彦宏疑雨集左卿阿锁诗云:“饶他二字感皇恩”注云:“进士介松年与之押,奉旨松年除名,左大饶他。”盖法已渐得其中也。古有待人家妓者。《南史?王琨传》云:“琨以男女无亲授受,颜师伯内妓传酒,令置床上,回面避之。”《花当阁丛谈》云:“钱同爱使妓从后掣落文太史璧巾。太史不顾,露顶而去。”古人待官妓者,《道山清话》云:“蔡襄守福唐于道山亭妓宴,陈烈闻妓发声,即越墙攀树逸去。李觏诗嘲之曰:“山鸟不知红粉乐,一声拍板便惊飞。”《湘山野录》云:“王安石过扬州,宴有官妓。安石不肯坐而去。一妓答曰:烧却车船,延之上坐。”《鹤林玉露》云:“杨邦乂少处郡庠,同舍拉出饮,托言友家,实娼馆也。娼艳妆出,公愕然疾趋逸归。”刘昌诗芦浦笔记司农少卿杨獬曾誓曰:“妓女之席,誓不敢入。渝盟受殃,神质于旁。”《辍耕录》云:“倪瓒眷妓赵买儿,令其自洗,从夜渝旦,竟不作巫山之梦。”《云林遗事》载此事,作“赵爱儿。”人之性情嗜好,不能强同。汇而志之,亦风流佳话也。

嘌说

  程大昌《演繁露》云:“今世歌曲,比古郑卫泛滥者,名曰嘌唱。”周密《癸辛杂志》云:“高疏寮得何氏女,善小唱嘌唱五百余曲。其记诸色伎艺人俱杂男女,后拨入勾拦弟子嘌唱赚色十四人,皆女子。”耐得翁《古杭梦游录》云:“嘌唱谓上鼓面唱令曲小讴。驱驾虚声,纵弄宫调。与叫果子唱耍曲儿为一体。”昊自牧《梦粱录》云:“唱嘌为引子四句,就入者谓之下引带,无引带者曰散曲。”以此知挟妓曰嘌,起于宋。谓之嘌者,以妓乐籍。嘌俗写作嫖。《货殖列传》云:“设形容,楔鸣琴,榆长袖,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说者谓始于《管子?女闾》。实则天地间有此一事,机动于天,非由人也。《太平广记》云:“葱岭以东人好淫,故龟兹于阗,置女市以收钱。”《魏书?龟兹传》云:“俗性多淫,置女于市,以收男子钱入官。”《世说》云:“天城七市,第七为淫女市。”

译家妓与官妓的区别 古代有家妓和官妓的区别。《斋策》说:“孟尝君的舍人与夫人相爱。孟尝君说:‘看见容貌而相爱,是人的常情。’这里的‘夫人’,大概只是对家妓的美称。”《湘山野录》说:“南唐韩熙载放纵家妓与宾客男女杂处,于是家妓不能自我约束。古代对于官妓也不加约束。”《开元天宝遗事》说:“长安平康坊是妓女居住的地方,京城中的侠少都聚集在那里。每年新科进士,必定用红笺名帖到其中拜谒,当时人称这个坊为风流人物聚集的地方。”《唐摭言》说:“裴度出游狎妓,被两军十多个力士欺凌,形势十分危急困窘,便向同年胡尚书证求救。”《唐语林》说:“牛僧孺对杜牧说:‘外面的风声很可怕,妇人如果有顾盼之态,可以把她带回住处,不可夜里独自游玩;万一在昏暗的夜里遇到意外,那怎么办?’这是说担心有人劫掠她们,而官府也无法庇护。杜牧大概因为有军人保护,所以没有触犯官法。”温庭筠《上盐铁侍郎启》说:“勉强凭借微薄的资质,想学习鸳鸯般的情性。使幽兰九畹,徒然伤感于谣言诽谤太多;一枝丹桂,最终却断绝了攀援上进的道路。身穿粗布衣的人含着眼泪,蜗牛壳般的小屋里没有炊烟。”这篇文章写得十分凄凉哀婉。玉泉子说:“温庭筠当初客居江淮之间,扬子留后姚勖厚厚地赠给他钱财。温庭筠所得的钱帛大多花在狭邪游乐上,姚勖便鞭打并驱逐他。因此温庭筠最终没有考中进士。”《旧唐书·庭筠传》说:“他在扬子院乞讨钱财,夜间出行,受到虞侯殴打,打得脸破齿折,便向令狐绹告状。令狐绹逮捕了虞侯,虞侯极力揭发温庭筠狎游的丑事,于是双方都被释放。”《北梦琐言》说:“唐干宁年间,进士张翱在宿州刺史陈璠的宴席上调戏妓女,最终被鞭打后死去。”《资治通鉴》说:“天成四年五月,李仁矩奉诏劝谕两川,到了梓州。董璋设宴召他,他到中午还不来,原来正拥着妓女纵情饮酒。董璋把他抓进驿站,想杀掉他。李仁矩流泪叩拜请求,才勉强获免。”《梦溪笔谈》说:“石曼卿任集贤校理时,微服到娼馆游玩,被无赖之徒困辱。石曼卿喝醉后与他们争斗,被街司拘捕。石曼卿性情诡奇不羁,请求按罪施刑,街司便杖打后将他遣走,这件事足以作为鉴戒。”《能改斋漫录》说:“冯京年轻时曾轻游里巷,被街卒捆绑。鄂帅王素见到他后把他释放了。”《齐东野语》说:“浙江漕司因为唐说仲友与官妓淫乱,拷打妓女,逼她承认。妓女说:‘卑贱女子与太守淫乱,也不是死罪,不可以承认。’实际上根本没有这回事。而杨诚斋以教授身份狎玩官妓,却被刺字在脸上,以此羞辱他。”《山房随笔》说:“岳阳教授陈诜与妓女江柳亲近,太守孟之经杖打江柳,又在她鬓边刺上‘陈诜’二字,押送到辰州服役。这些都是所谓虐待无告之人的事。”王彦宏《疑雨集》中左卿阿锁的诗说:“饶他二字感皇恩。”注释说:“进士介松年与她有染,被押送治罪,奉诏将松年除名,左卿却大大饶恕了他。”可见当时法律已经逐渐得到适当执行。古代也有对待别人家妓女很有礼节的人。《南史·王琨传》说:“王琨认为男女之间不应亲手传递东西,颜师伯让内妓传酒时,他让她把酒放在床上,自己转过脸去躲避。”《花当阁丛谈》说:“钱同爱让妓女从后面把文太史的璧巾扯落。太史不回头,露着头顶离开了。”古人对待官妓的事,《道山清话》说:“蔡襄镇守福唐时,在道山亭设妓宴。陈烈听到妓女发声,立即翻墙攀树逃走。李觏作诗嘲笑他说:‘山鸟不知道红粉的欢乐,一声拍板就惊飞。’” 《湘山野录》说:“王安石经过扬州,宴席上有官妓。王安石不肯入座,转身离去。一名妓女答道:‘即使烧掉车船,也要请他上座。’”《鹤林玉露》说:“杨邦乂年轻时住在郡学,同舍拉他出去饮酒,说是到朋友家,实际上却是娼馆。妓女浓妆艳服出来,杨公惊愕,赶快逃回去了。”刘昌诗《芦浦笔记》说,司农少卿杨獬曾发誓:“妓女的宴席,我发誓不敢进去;如果违背盟誓而受祸,就让神明在旁见证。”《辍耕录》说:“倪瓒喜欢妓女赵买儿,让她自己洗浴,从夜里一直洗到天亮,始终没有做巫山之梦。”《云林遗事》记载这件事,写作“赵爱儿”。人的性情和嗜好不能强求相同。把这些事汇集记下来,也算是风流的佳话。关于“嘌”的说法 程大昌《演繁露》说:“如今世上的歌曲,比古代郑、卫之音还要泛滥的,叫作‘嘌唱’。”周密《癸辛杂志》说:“高疏寮得到何氏的女儿,她擅长小唱和嘌唱,能唱五百多支曲子。他记载各种技艺艺人,男女都有;后来被拨入勾栏,成为弟子的嘌唱、赚色共有十四人,都是女子。”耐得翁《古杭梦游录》说:“嘌唱,是击着鼓面唱令曲和小曲;驱使虚声,纵情玩弄宫调。它与叫果子、唱耍曲儿是一回事。”吴自牧《梦粱录》说:“唱嘌以引子四句开头,接入正曲的叫作‘下引带’,没有引带的叫作散曲。”由此可知,携带妓女游乐称为“嘌”,起源于宋代。之所以称“嘌”,是因为妓女属于乐籍。“嘌”俗写作“嫖”。《货殖列传》说:“设置姿态容貌,弹奏琴瑟,挥动长袖,穿着尖头鞋;用眼挑逗,用心招引,不惜远行千里,也不选择老少。”有人说这种事情最早见于《管子·女闾》。其实天地之间本来就有这种事情,是天机发动,并不是由人创造的。《太平广记》说:“葱岭以东的人喜好淫乱,所以龟兹、于阗设置女市来收钱。”《魏书·龟兹传》说:“当地风俗性情多淫,在市场上设置女子,收取男子的钱交入官府。” 《世说》说:“天城有七个市场,第七个是淫女市场。”

守宫狐记

  同治间有王生者,雅俊士也。就馆晋阳,所居在魏楼之下。王生故豪于酒,尝储美酒置案上。一夕既寝,篝灯未熄,忽见一美人凭案吸酒。须臾,颓然倒地化为狐。王生乃揭帐徐起,抱之入衾。至四更许,狐醒复化美人,见生大惭,起身欲走。王生止之曰:“今夕可共为乐,何必走也?”美人曰:“我尘心已断千年,徒以嗜酒为累,致亵于君,令人赧然。然君故风雅士,我与君又比邻,他日长为清谈良友也可。”因与生谈述古事。美人曰:“我乃北齐守宫狐也,居此千二百余年。始居邺宫,常往来晋阳,后乃定居此。上帝以我舍身护主,已注名仙籍矣。”王生曰:“吾闻南北朝时,北齐最淫虐无道,汝为之守宫何也?”美人曰:“固也,以主德论之,当时南有梁,北有周,皆胜于齐远甚。以吾所事之主论之,彼乃兜率天宫仙女,偶谪人间,群仙以其入昏乱之世,选我守宫以护之。伊古以来,自天子至卿相之家,皆有狐守之,人自不见耳。”

  王生曰:“汝所事何人也?”美人曰:“北齐文宣皇后李祖娥也。后为赵郡李希宗第二女,生于魏孝庄帝二年巳酉九月九日,名曰祖娥,即以为字焉。年十五,大丞相高欢闻其贤且美,纳为太原公洋之夫人。洋兄澄为大将军,见之而惊艳之,乃以其意告洋,愿得一近仙姝而已。洋惧祸以告祖娥,祖娥日夜啼泣,欲自引决。余时为婢,事至不得己,跪告祖娥,愿以身代。祖娥喜,余即以法易容,态度举止,俨然李夫人也。是夕余代夫人伴大将军寝。大将军甚喜,初不知为伪也。赵郡李氏故礼法名家,既闻祖娥失节,则大訾议之。祖娥亦无以白明也。其后大将军为奴所杀,太原公代其任,遂废魏主,称号大齐皇帝,立祖娥为皇后。余亦封为守宫仙主。祖娥生二子。长曰太子殷,次曰太原王绍德。皆温雅韶秀,酷肖其母。而齐主昏暴淫酗,杀人如麻。后宫妃殡,稍不如意,或使左右裸而辱之。惟于皇后则始终敬之。齐主殂,溢曰文宣帝。其弟常山王演弑太子殷而自立,逾一年而殂。其弟长广王湛代立。湛为王时,见李皇后之美,及即位,李皇后居昭信宫,湛欲逼淫之不从。乃谓曰:‘不从将杀尔子。’后大惧,欲自杀。余复告祖娥以身代,又如前法为桃僵之代,于是齐主常入昭信宫,亦以为李皇后也,甚宠之,如是者半年。每闻齐主入昭信宫,则祖娥仓皇藏匿,惧其久而觉也。乃与余谋,诈称有身以却齐主,齐主果不复入宫。将及一年,齐主怪其不生子,乃掩其不备,微服驰入昭信宫。是时余不在宫,祖娥支颐而坐,齐主怪其不为礼也。怒曰:‘汝自称有身,何至今不育也?’左右欲为解围,乃诡对曰:‘昨皇后生女,一日即死。’齐主愈怒。曰:‘尔杀我女,我何不杀尔儿。’立命左右将太原王杀之。祖娥大哭,呼天不已。齐主命左右褫其衣裤,挞之,流血淋漓而死。余还,忽见祖娥已罹酷祸,亟以真丹置其口,阅两时而苏。齐主载以犊车,送入妙胜寺为尼。祖娥年三十矣,遂终身蔬食,皈依佛教。余亦朝夕调护不离。凡调养半年而愈。其后齐为北周所灭,后妃皆送入关。而周人慕文宣李后之名,必欲得之。余又随护西行,以金贿周有司及宦者。后亦敝衣毁容,竟免入宫,置之安尼寺。而高湛之后胡氏等皆选入周宫,丑声大播。越二年祖娥谪限满,还天仙本位。”王生与莫子偲先生(友芝)同年,曾以此语之。子偲先生曾志之别集云。

课脾约 清 王晫木庵 着

有脾初来,年方十四,指挥未谙,约法数章:翰墨图书,只此是吾长物。牙签玉轴,从令隶汝所司。毋使蠧穴行间,及乎鼠残侧理。闭门读易,拨炉时起沉烟。绕迳寻诗,拥篲先除落叶。烹茶有候,细验松涛。洗砚临流,防侵石眼。三春早起,何妨汲水浇花。五夜眠迟,勿厌开帘引月。煮兰汤而侍浴,少小无猜,爇艾纳以熏衣,经时不散。勤调粉饵,亲喂金鱼。背诵经文,私教鹦鹉。画图常令拂拭,窗几莫不净明。兴至留宾,肴核不呼而具;倦来谢客,枕簟惟命是从。药裹关心,向日频移树影。丝桐在壁,凭弦渐解琴声。仿郑氏之通经,我当怜尔;羡石家之擅爱,汝其勉之。

  顾梁汾曰:风流文雅何减晋人。

  张山来曰:有脾如此,主人宠眷可知。设闺中生妒,其奈之何!

妇德四箴 清 徐士俊野君

译《守宫狐记》同治年间有个姓王的书生,是位风雅俊秀的读书人。他到晋阳设馆授徒,住处在魏楼下面。王生本来嗜好饮酒,曾把美酒储存在桌案上。一天夜里他已经睡下,灯笼还没有熄灭,忽然看见一个美人伏在桌案旁吸饮美酒。过了一会儿,她颓然倒地,变成了一只狐狸。王生于是掀开帐子慢慢起身,把它抱进被中。到四更左右,狐狸醒来又变成美人,看见王生后十分羞惭,起身想走。王生阻止她说:“今晚可以一起取乐,何必离开呢?”美人说:“我的尘世之心已经断绝千年,只是因为嗜酒成为累赘,竟至于在你面前失态,实在令人羞惭。不过你本是风雅之士,我又与你住在附近,日后长期做一位谈论清雅学问的朋友,也就可以了。”于是她同王生谈论古事。美人说:“我就是北齐的守宫狐,在这里居住了一千二百多年。当初住在邺宫,常常往来于晋阳,后来才定居于此。上帝因为我舍身保护主人,已经把我的名字登记在仙籍中了。”王生说:“我听说南北朝时,北齐最为淫乱暴虐、无道,你为什么替它守宫呢?”美人说:“确实如此。若论君主的德行,当时南方的梁、北方的周,都远远胜过北齐。若论我所侍奉的主人,她本是兜率天宫的仙女,偶然被贬到人间;众仙认为她降临在昏乱的时代,于是选我来守护她。” 自古以来,从天子到卿相之家都有狐狸守护,只是人们自己看不见罢了。” 王生说:“你所侍奉的是什么人?”美人说:“是北齐文宣皇后李祖娥。皇后是赵郡李希宗的第二个女儿,生于魏孝庄帝二年己酉九月九日,名叫祖娥,便以此为字。十五岁时,大丞相高欢听说她贤能而且美丽,便把她纳为太原公高洋的夫人。高洋的哥哥高澄任大将军,见到她后惊叹她的美貌,便把自己的心意告诉高洋,只希望能亲近这位仙女般的美人。高洋害怕惹祸,便把此事告诉祖娥。祖娥日夜哭泣,想要自杀。我当时是她的婢女,事情到了不得已的地步,便跪下告诉祖娥,愿意用自己代替她。祖娥很高兴,我立即用法术改变容貌,神态举止都完全像李夫人一样。那天晚上,我代替夫人陪大将军就寝。大将军非常高兴,起初根本不知道是假的。赵郡李氏本来是重视礼法的名门,听说祖娥失节后,便大肆非议她。祖娥也无法为自己辩白。后来大将军被奴仆杀死,太原公接替了他的职位,于是废黜魏主,称号为大齐皇帝,立祖娥为皇后。我也被封为守宫仙主。祖娥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太子殷,次子叫太原王绍德。两人都温文雅秀,极像他们的母亲。然而齐主昏庸暴虐、淫乱酗酒,杀人如麻。后宫妃嫔稍有不合他的心意,他就有时命令左右剥光她们的衣服加以羞辱。唯独对皇后始终恭敬。齐主死后,谥号为文宣帝。他的弟弟常山王高演杀死太子殷,自己即位,过了一年多也死了。他的弟弟长广王高湛继位。高湛做王时,见到李皇后的美貌;等到即位后,李皇后住在昭信宫,高湛想强奸她,她不从。高湛便说:‘你不从,我就杀了你的儿子。’皇后非常害怕,想要自杀。我又告诉祖娥,愿意用自己代替她,仍旧用先前的法术作替身。于是齐主常常进入昭信宫,也把我当作李皇后,十分宠爱,像这样过了半年。每当听说齐主要进入昭信宫,祖娥就慌忙躲藏,害怕时间久了会被他察觉。于是她和我商议,假称自己有孕来拒绝齐主,齐主果然不再进入宫中。将近一年时,齐主奇怪她一直不生孩子,便趁她不防备,穿着便服骑马直奔昭信宫。当时我不在宫中,祖娥托着腮坐着,齐主奇怪她没有行礼,愤怒地说:‘你自称有孕,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生育?’左右想替她解围,便假称回答说:‘昨天皇后生了个女儿,当天就死了。’齐主更加愤怒,说:‘你杀了我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杀你的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立即命令左右把太原王杀掉。祖娥大哭,不停地呼喊上天。齐主命左右剥去她的衣裤,鞭打她,直到她血流不止而死。我回来后,忽然看见祖娥已经遭受惨祸,急忙把真丹放进她口中,过了两时辰才苏醒。齐主用牛车把她送进妙胜寺出家为尼。祖娥当时三十岁,从此终身吃素,皈依佛教。我也早晚调养护理,寸步不离。她调养了半年才痊愈。后来北齐被北周灭掉,后妃们都被送入关中。周人仰慕文宣帝李皇后的名声,一定要得到她。我又随行西去,用金钱贿赂周朝有关官员和宦官。皇后也穿破衣、毁坏容貌,最终免于入宫,被安置在安尼寺。高湛的皇后胡氏等人却被选入周宫,丑闻大肆传播。过了两年,祖娥在人间的谪居期限已满,返回天上的仙位。”王生与莫子偲先生(友芝)是同年,曾把这件事告诉他。子偲先生曾在自己的别集中记载过。《课脾约》 清代 王晫,字木庵 著 有个婢女名叫脾,刚到我家时才十四岁,还不懂得怎样侍奉,于是约定了几条规矩:笔墨图书,就是我唯一的多余之物;牙签玉轴,都交给你管理。不要让蠹虫蛀穿书页,也不要让老鼠咬坏纸边。关起门来读《易经》,不时拨动炉火使沉香烟气升起。绕着小径寻找诗句,拿着扫帚先清除落叶。煮茶要掌握火候,仔细听辨松涛般的水声。临水洗砚,要防止水侵入砚石的孔眼。春日早起,何妨汲水浇花。五更以后迟迟入睡,也不要嫌麻烦,打开帘子引月光进来。煮兰汤侍奉沐浴,年幼时彼此没有猜疑;焚烧艾纳熏衣,香气经久不散。勤调制粉饵,亲自喂养金鱼。背诵经文,私下教鹦鹉学说。画图常常要擦拭,窗户和几案都必须洁净明亮。兴致来了留客,菜肴果品不必呼唤便要准备好;疲倦了谢绝宾客,枕头席褥全听我的吩咐。关心药物服用,随着日光频频移动树影。丝桐琴悬在墙上,凭借琴弦逐渐领会琴声。仿效郑氏通晓经书,我一定会怜爱你;羡慕石家专擅宠爱,你可要努力啊。顾梁汾说:“风流文雅之处,哪里比晋人差呢?” 张山来说:“有这样聪慧的婢女,主人对她的宠爱可想而知。假如闺房中有人嫉妒,那可怎么办呢!” 《妇德四箴》 清代 徐士俊,字野君

德

  为妇之道,在女己见。幽闲贞静,古人所羡。柔顺温恭,周旋室中。能和能肃,齐家睦族。二南风始,礼法备矣。

  言

  男唯女俞,礼分内外。长舌阶厉,雅诗深戒。林下风清,厥惟应对。不逾阃阈,专警士昧。

  容

  闺房之秀,实惟容仪。非尚妍华,无俾俗嗤。凝妆俨然,可对明镜。周身雅度,必中以正。岂无膏沐,勿过修饰。岂无衣裳,勿伤轻逸。所贵人重,无取人怜。以此为.容,宜家罔愆。

  功

  春蚕秋绩,纤手勿惜。缝裳缀绽,兼议酒食。锦绣纂组,害于女红。勤则生善,俭则至丰。用儆四德,以勉三从。

  王丹麓曰:先生晚年授经闺阁,仿视听言动之义,作为言德容功四条箴而警之,真堪羽翼圣贤,传诸久远,彤管生辉。

桂枝香 清 杨恩寿

序

  夫黄河引吭,扬旗亭之芬;青童念世,入广陵之梦。知音苟存,风尘非污。情感所结,因缘斯会。从来韵事都在歌场,词人艳称亶其然矣。况乃三生石上,别有精魂;万人海中,特标奇赏。此君小异不抚掌而即知仙,君子何嫌愿交魂而羞送抱?泥忆云而香远,木择鸟以枝荣。方雅为之解颜,鄙薄闻而短气。遂使玉堂金室,王夷甫借作清谈;兼之月扇云衣,刘梦得录为嘉话。其为传播,夫岂寻常。若夫千红万绿之郊,小袖秃拎之客,仙步纤郁,花貌参差。飞上九天,凤皇叫矣;坐观千古,丹青杳然。惹戏蝶之娟娟,绕飞萤之个个。骋将素练,少陵还有缠头;解却罗襦,于髡愿闻芗泽。顾乃摧折自守,飘飖独立冰霜。扶其弱质,云水洗其清矑。寻杜牧于维扬渡头,识马周在新丰逆旅。替舒华幔,宵张有味之灯;密界乌丝,朝课深情之帖。果使王唱第一,郗策无双。唤作夫人,揩溧阳公之老眼;论伊内助,发随园叟之清歌。嗟乎!江山憔悴,尚有文人;丝管流连,都非乐地。方其萧辰偃蹇,尘鞅凄凉。郁郁刚肠,茫茫俗物。软裘快马,拥他赤县官曹;妍迹丹唇,送出绮窗歌笑。穷巷生鱼之地,不立王商;古原咏草之章,罕逢顾况。子真褦襶,鬼亦揶揄,遂乃良游写怀,哀弄睦耳。安石寄情于吹竹,子野叫绝于闻歌。寸心欻倾,两美适合。夺雀虬之秀句,红儿百篇;埽白傅之闲愁,阳陶一曲。然而高歌望子,对青眼以增悲,酒杯借人,照朱颜而自惜。实途穷之隐痛,非情累之不遗。此吾蓬海所为掷简哀来摇毫涕下者矣!是则情以双奇,义以独贵。尘梦那知鹤梦,桃花肯逐杨花。启夕秀于长安道旁,占春色于少男风里。嚼为宫征,含鸡舌以生芬;肖就荣华,向蟾宫而证果。一掬英雄之泪,洒遍当场;千秋风月之词,助谁下酒!客有弹成艳曲,还应想入云花,惹得名香,从此不知兰麝。

同治九年岁次庚午十二月既望,长沙王先谦序。

自序

  秋日新晴,闲窗遣兴。偶阅《品花宝鉴》,摘取桂伶往事,填南北曲若干,阅十日而成。持以示客,客滋疑焉。以为填词院本,类多阐扬忠孝节烈寓激劝之意,使阅者有所观感,此奇之所由传也。子独多夫伶人,特为传之,厥旨安在?余曰:“否,否。桂伶操微贱业,能辨天下士。一言偶合,万金可捐。虽侠丈夫可也。是乌可不传!且田君以伟男子乞食长安,当时所谓负人伦鉴者,未尝过而问焉。卒令乞怜鞠部,成豪侠一日之名。斯亦足以羞当世矣!感惯所积,发而为文,岂仅为梨园子弟浪费笔墨哉!”客唯而退,爰记于简端。

桂枝香

  破题

  【蝶恋花】

  意蕊情根森桂栋。天上人间,好证蟾宫梦。暖气嘘开冰窖冻,少男风里春痕重。

  唤作优伶心骨痛。偶遇名流,扶向云霄送。内助论勋交口颂,浩书合降翩翩凤。

  醒靛贾威收夏楚,

  诸名士豪洗冬烘。

  俊优伶贞抱秋心,

  状元郎名高春殿。

译德 做妇人的道理,在于女子自己能够约束自己。幽静、娴雅、贞洁、安静,是古人所称羡的品德。柔顺、温和、恭敬,在家庭内妥善周旋。既能和睦,又能严肃,便能治理家庭、和睦宗族。《诗经·周南》《召南》的风教一开始,礼法也就完备了。言 男子和女子各有职责,礼制规定内外有别。长舌多言会招来祸患,《诗经》对此有深切的告诫。具有林下之风的清雅,只应表现在应答言辞上。不要越过内外门限,尤其要警戒那些不明事理的人。容 闺房女子的秀美,确实在于容貌仪态。并不是崇尚妖艳华丽,也不要让世俗之人讥笑。端庄地梳妆,可以面对明镜自照。全身的举止风度,都必须合乎端正。难道可以没有脂粉沐浴吗?但不要过分修饰。难道可以没有衣裳吗?但不要伤于轻浮放纵。可贵的是使人尊重,不要只求博取怜爱。以此作为容貌仪态,便能使家庭和美而没有过失。功 春天养蚕,秋天纺织,纤细的双手不要吝惜劳作。缝补衣裳、缀补裂口,也要兼顾筹划酒食。若只追求锦绣刺绣,反而会妨害女工。勤劳就会产生善果,节俭就能达到富足。以此警戒妇人的四德,勉励她们遵守三从。王丹麓说:“先生晚年在闺阁中教授经书,仿照视、听、言、动的意义,写成言、德、容、功四条箴言来警诫她们,实在足以辅翼圣贤,流传久远,使女性典籍增添光彩。” 《桂枝香》 清代 杨恩寿 序 黄河高声长鸣,传播着歌楼的芬芳;青童感念尘世,进入广陵的梦境。只要知音尚在,风尘便不能玷污人。情感所凝结之处,因缘自然会相逢。自古以来,风流韵事都发生在歌场,词人称许艳情,确实如此。何况三生石上另有精魂,万人如海之中又特别标举奇异的赏识。此人稍有不同,便不必拍掌称赞就能知其为仙;君子又何必嫌弃愿意与魂魄交往,羞于伸手相携?泥土因追忆云彩而香气远播,树木选择鸟儿栖息便使枝头繁茂。方雅之人为此展颜,鄙薄之人听见便意气消沉。于是玉堂金室,王夷甫借来作清谈;加上月扇云衣,刘梦得记录为佳话。这样的传播,哪里是寻常之事。至于千红万绿的郊野,小袖短衣的游人,仙女般的步态纤细而幽雅,花朵般的容貌各有不同。她们飞上九天,凤凰也会鸣叫;坐看千古,丹青却显得遥远。引来翩翩的戏蝶,环绕点点的飞萤。即使挥展白绢,杜少陵那里还有缠头之赠;解开罗襦,淳于髡也愿意闻到芳香。只是她们偏偏摧折自己、守持贞洁,独自在冰霜中飘摇。扶助她们柔弱的身躯,让云水洗净她们清澈的眼睛。在维扬渡头寻访杜牧,在新丰旅舍认识马周。替她们舒展开华美帷幔,夜里点起别有情味的灯;细细界出乌丝栏,早晨课读寄托深情的诗帖。果真让王某在歌唱方面名列第一,郗某的谋划也无与伦比。把她称作夫人,可以擦拭溧阳公的老眼;谈到她作为内助的功劳,足以让随园老人唱出清越的歌。唉!江山已经憔悴,却还有文人;丝竹歌管虽令人留连,这里却都不是欢乐之地。当时正值秋日萧条、处境困顿,尘世羁绊令人凄凉;胸中郁积着刚直之气,眼前却尽是茫茫俗物。那些穿软皮衣、骑快马的人,簇拥着赤县的官府官员;那些美丽的踪迹和丹红的嘴唇,却从绮窗中送出歌声笑语。在穷巷中连鱼都生长的地方,难以树立王商那样的人物;在古原上吟咏芳草的篇章,也很少遇到顾况那样的知音。子真衣着褴褛,连鬼都要嘲弄他,于是只好借美好的游赏来抒写胸怀,借哀伤的曲调来娱乐耳朵。谢安石把情怀寄托在吹竹上,周子野听到歌声便惊叹叫绝。一片真心忽然倾注,两种美好恰好相合:夺取了雀虬般秀美的诗句,写成红儿百篇;扫除白居易的闲愁,谱成阳陶一曲。然而,高歌而望着子弟,对方投来青眼,反而增添悲伤;酒杯借给别人,映照着红颜,自己却更加怜惜。这里实在是穷途末路的隐痛,并不是没有摆脱情感牵累。正是这些感受,使我蓬海不得不投简哀悼、挥笔落泪啊!这样看来,感情因两人奇异而深厚,情义因独特而尊贵。尘世的梦哪里知道仙鹤的梦,桃花岂肯追随杨花。愿在长安道旁开启晚成的秀色,在少年之风中占尽春日光彩。把这些情思咀嚼成宫调和徵调,含着鸡舌香而吐出芬芳;使它们肖似荣华,向着蟾宫验证功果。一捧英雄的眼泪洒遍当场,流传千秋的风月诗词,又能助谁下酒呢!有客人把它弹成艳曲,想来还会使人想到云中仙花;招惹来的名香,从此竟让人分不清兰香和麝香。同治九年,岁次庚午,十二月既望,长沙王先谦作序。自序。秋日雨后初晴,我在闲窗前排遣兴致。偶然读到《品花宝鉴》,摘取其中桂伶的往事,填写了南曲、北曲若干篇,十天读写完成。拿给客人看,客人越发疑惑,认为院本中的填词,大多阐发忠孝节烈,寄寓激励劝诫之意,使读者有所观感,这正是奇事得以流传的原因。您却偏偏赞美伶人,特意为他作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说:“不是,不是。桂伶操持的是微贱的行业,却能够辨识天下士人;偶然说出一句合意的话,便可以捐弃万金,即使称作侠义丈夫也可以。这样的人怎么能不为他作传呢!况且田君以伟丈夫的身份到长安乞食,当时所谓能够鉴识人伦的人,却从未经过他那里并加以询问,最终反而让他向梨园行当乞怜,成了某一天以豪侠著名的人。这也足以使当世之人感到羞惭了!长期积累的感慨,因而发为文章,难道只是为梨园子弟白白耗费笔墨吗!”客人唯唯应诺后离去,于是我把这些话记在篇首。《桂枝香》。破题。《蝶恋花》。意念的花蕊、感情的根基,森然耸立在桂树楼栋之间。无论天上还是人间,都足以验证登临蟾宫的美梦。暖气吹开冰窖中的严寒,在少男之风里,春天的痕迹更加浓重。叫作伶人的人,内心和骨头都为之疼痛。偶然遇到名流,便扶持他直上云霄。谈到他作为内助的功劳,众口一词地称颂;浩大的书册似乎也应该降下翩翩飞舞的凤凰。醒来后,靛色衣服的贾威收起了夏楚。各位名士豪客洗去了冬烘先生的迂腐。俊美的伶人怀抱着贞洁之心,具有秋日般的情怀。状元郎的名声在春日宫殿中显赫。

第一出 拜尘【绕地游】(生巾服上)花时春昼,酿熟梨花酒。问才人,肯放芳辰闲度,桂香在手,杏娇插首。惹心心都念皇州。(集句)紫薇花对紫薇郎,有志青云白玉堂。霄汉几多同学伴,天台桂子为谁香。小生姓田名源,字春航,姑苏人也。名重前卢,才推短李。先父与绿衣之选,慈亲享黄发之龄。年仅二旬,即登一第。计偕北上,便道往大名任所,谒见舅父张公。一路盘桓,腊尽始来京邸,寄居宏济禅寺,幸遇高卓然、史南湘两位诗人,携酒评花,消磨岁月。京城梨园之盛,首推联锦一班,如袁宝珠之待徐子云,杜琴言之待梅子玉。燕台花选,早道其详。小生所特赏者,独在李桂芳一人。不独晓风杨柳,贯耳如珠;抑且清露芙蕖,守身似玉。我吟魂一缕,早消于清丝脆管时也。【二郎神】登场候,小魂灵早飞到舞裙左右,吐出余香容细嗅。纵多梦想,敢期非分绸缪。(至其舞腰纤细,款步盈盈,真似天女化身,不能摹拟。)怕愁杀花枝开遍后,逐渐的散花红瘦。(迨珠唇乍启,兰气初嘘,丹凤一鸣,万鸟齐默矣。)没来由,抵多少燕语莺喉。我细想桂郎色艺超群,一时倾倒。若使小家子辈,定露出许多轻狂样儿。你看他庄重不佻,恂恂如读书子弟。虽是聪明绝世,也因根蒂不凡。不世之珍,必是应运而生的呵。【前腔】问宇宙,这狡狯早教人猜不透。(古今来)女孩儿(美质)生应彀。乾坤清气,又交(与他)蕙质全收。(既生此一副花容,一腔慧性,就该予以富厚之境,不合使沦落歌场。天乎!天乎!无乃刻乎。)纵不延卫玠兰陵寿,不强如这歌衫舞袖。(但桂郎虽沦落风尘,操此贱业。究竟身居日下,名震京师。这些藉时文以博科第者,虽然轰轰烈烈,将来与草木同腐,无人识其姓名。)问状头可能敌鞠部班头。只恨我客囊告乏,旅费不充。日在戏园,花费不少。几件衣服,都付质库去了。于今手中窘迫,无处张罗。不独与桂郎握手无由,就想去听他的戏,也不能彀,好颓气人也!【集贤宾】莽书生从不解旅况羁愁,只将他怨尤。(既不能)接膝清谈倾肺腑,为甚事害(的我)金钱乱丢。(咳)(我自系恋他,故用去几两旅费。也不过今日下馆子,明日买官座。何曾与他通过姓名,这真是未曾相识已相思了。)梦儿里曾携卿手,卿可也梦寻侬否?缠绵久,把情丝系与青青柳。今日天气晴和,听得太和园贴了联锦条子,不免唤田安出来,向他张罗几百枚大钱,买个座儿,便可饱看一日。(唤介)田安那里?(丑扮田安上)惟大肚皮方耐饿,是穷老斗好镶边。老爷叫小人何事?(生)我今日要向你借几百大钱,往戏园逛逛。(丑)小人只剩得一件破衣。昨日当了,今日才有饭吃。于今一文也弗有。老爷,这戏有什么看头?(生)人生行乐耳!(丑)行乐不行乐,饿是握不得的。(生)手无半文钱,不能看戏,且在戏园门口窥望一番,或能遇我桂郎,也未可料。田安,你看守卧具,我去也。(下。丑)你看老爷饭也不吃,车也不套,竟自去了。待我禀知太夫人,倒也合着发愤忘食,安步当车两句话头啰。(诨下)【梁州新郎】(净扮车夫,小旦男装,坐车上)天寒翠袖,香尘涴透,珍重卸妆时候。中怀绵邈,无端眉上新愁。凭你舞松高髻,唱肿歌喉。惯侑(这一辈)肥痴酒。(那里有)识曲周郎,聪明心性,筝边回过青眸。微情荡,相思扣。罗绮如山人似数,寻不出(一个)同心偶。我李桂芳,才自太和园演戏回来,早则僧楼擂鼓矣。车夫,(净)有。(小旦)天气不早,索须将牲口赶起者。(净)知道的。(急下)【簇御林】(生上)坐暖车(的慢腾腾)逗留,跑飞车(的俊翩翩)骅骝。狰狞队队豪门狗,呵叱酸儒落后。(你看园子散戏了,车马轰逐,如人山人海一般。桂郎为何尚不出来?令人焦闷也呵。)晚烟稠,夕阳一片须为(我)玉人留。(净推车急上,碰生跌介。小旦)好可恶的狗才,为什么不小心?碰跌了人。快去扶起才是。(净扶生介,生大怒介)大路之中,将我碰跌。难道你也衡过文来,是没有眼睛的。同我到街道厅去,敲断这厮狗腿。(净怕介,小旦)这也怪不得他,是我催他走起的。得罪了老爷,我告罪罢。(生见小旦大喜介)不妨不妨,原是我自己失足跌的。(小旦)衣服弄脏了,待我下来拂拭罢。(生)免劳免劳,不敢不敢。(小旦)好个宽洪大量,我就得罪了。(拱手,净推车下。生)我好侥幸也。【金络索】

译第一出:拜尘。《绕地游》(生角头戴巾、身穿服装上场)。花开的时节,春日白昼,梨花酒已经酿熟。请问才子,肯让这美好的时光闲闲度过吗?桂花香握在手中,娇艳的杏花插在头上,惹得心中处处都思念皇州。(集句)紫薇花对着紫薇郎,有志于青云直上、进入白玉堂。霄汉之间有多少同窗伙伴,天台的桂子又是为谁散发芳香?小生姓田,名源,字春航,是姑苏人。我的名声重于前代的卢氏,才华可推许为短李。先父曾被选入绿衣之列,慈亲享有黄发之年。我年仅二十岁,就考中一甲。计偕北上,顺路前往大名的任所,拜见舅父张公。一路盘桓,到腊月结束才来到京城宅邸,寄居在宏济禅寺。幸好遇到高卓然、史南湘两位诗人,带着酒评赏花事,以消磨岁月。京城梨园的兴盛,首先要推联锦一班,例如袁宝珠侍奉徐子云,杜琴言侍奉梅子玉。燕台花选,早已把这些事说得很详细。小生特别欣赏的,只有李桂芳一人。他不但像晓风中的杨柳,声音圆润清脆、贯入耳中如珠;而且像清露中的芙蕖,守身如玉。我的一缕吟诗之魂,早已在他清越的丝弦和脆亮的管声中消融了。《二郎神》。等他登场时,我这颗小小的心灵早已飞到舞裙的左右,吐出的余香细细嗅闻。纵然有许多梦想,哪里敢期望非分的亲密交往。(至于他的舞腰纤细,步履缓缓而轻盈,真像天女化身,无法描摹。)只怕花枝遍开之后,花红会逐渐凋零消瘦,令人愁苦。(等到他朱唇初启,兰花般的香气刚刚吐出,丹凤般的一声鸣唱,便使群鸟一齐沉默。)没有什么缘故,却抵得上多少燕语莺声。我仔细想来,桂郎的容貌和技艺出类拔萃,一时之间令人倾倒。若是普通小家子弟,必定会露出许多轻浮狂妄的样子。你看他庄重而不轻佻,恭谨温和,像读书人家的子弟。即使聪明绝世,也因为根基非凡。不世出的珍宝,必定是应运而生的啊。《前腔》。试问天地宇宙,这样的机巧奇异之事,早已使人猜不透。(自古以来,)女孩儿(凭美好的资质)出生便合乎天意。天地间的清正灵气,又让她把蕙草般的美质全部收聚于一身。(既然生有这样一副花容、一腔慧性,就应当让她处在富足优厚的环境中,却不应使她沦落到歌场。天啊!天啊!难道上天竟如此苛刻吗?)即使不能延长卫玠、兰陵王那样的寿命,也不强过穿着歌衫、舞动衣袖吗?(只是桂郎虽然沦落风尘,操持这种低贱行业,毕竟身在京城,名震京师。那些借时文来博取科第的人,虽然一时声势显赫,将来却会和草木一同腐朽,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姓名。)试问状元的名头,难道能够敌得过梨园鞠部班头的声望吗?只可惜我的旅费已经告罄,盘缠不够。在戏园里每天花费不少,几件衣服都拿到当铺抵押了。如今手头窘迫,实在无从筹措。不但没有办法和桂郎握手,连去听他的戏也做不到,真叫人扫兴啊!【集贤宾】莽撞的书生从来不懂旅途羁愁,只会把它归咎于怨尤。既然不能促膝清谈、倾诉肺腑,为什么又害得我把金钱胡乱花掉?唉,我只是迷恋他,所以才花了几两旅费,不过是今天到馆子吃饭,明天买个官座。何曾和他通报过姓名?这真是未曾相识,已经先相思了。梦里曾经牵过你的手,你是否也在梦中寻找我?缠绵了许久,把这缕情丝系在青青柳枝上。今天天气晴朗温和,听说太和园贴出了联锦班的戏单,不能不叫田安出来,向他设法借几百文钱,买个座位,好好看一天戏。(呼唤)田安在哪里?(丑角扮田安上场)只有大肚子的人才经得住挨饿,我这个穷老头只能在边上凑数。老爷叫小人有什么事?(生)我今天要向你借几百文钱,到戏园去逛逛。(丑)小人只剩一件破衣服,昨天当掉,今天才有饭吃,如今一文钱也没有。老爷,这戏有什么好看的?(生)人生不过是寻欢作乐罢了!(丑)作乐不作乐且不说,饿肚子可是忍受不了的。(生)手里没有半文钱,不能看戏,那就先到戏园门口偷看一会儿,也许能遇见我的桂郎,也未可知。田安,你看守好卧具,我走了。(下场。丑)你看老爷饭也不吃,车也不套,竟然自己走了。待我去禀告太夫人,这倒正合了“发愤忘食、安步当车”两句话啊。(诨笑下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枚〕 【梁州新郎】(净角扮车夫,小旦男装,坐在车上) 天寒时穿着翠袖,香尘把衣服浸染透;到了郑重卸妆的时候,心中情思绵长,眉间无端添了新愁。任凭你梳着高高的松云发髻,唱得嗓子肿痛,也不过惯常陪侍这一班肥胖痴傻的人饮酒。哪里有懂曲的周郎,聪明而有灵性的心,能在筝边回过青眼?一点微情荡漾,化作相思的叩问。罗绮堆积如山,人却多得数不清,始终找不出一个知心伴侣。我李桂芳,刚从太和园演戏回来,早已听见僧楼上敲鼓了。车夫!(净)在。(小旦)天色不早,赶紧把牲口赶起来吧。(净)知道了。(急忙下场) 【簇御林】(生上场) 坐暖车的慢吞吞地逗留,跑快车的骏马轻快飞驰。狰狞的一队队豪门恶犬,呵斥着落后的寒酸书生。你看戏园已经散场,车马轰然奔驰,像人山人海一般。桂郎为什么还没有出来?真叫人焦急烦闷。晚烟浓密,夕阳也应当为我把这片光彩留给玉人。(净角推车急忙上场,撞倒生。)小旦:真是可恶的狗才,为什么不小心?把人撞倒了,快去扶起来!(净扶生。生大怒。)在大路中间把我撞倒,难道你也读过书,竟然没有眼睛吗?跟我到街道厅去,我要敲断这厮的狗腿!(净害怕。)小旦:这也不能全怪他,是我催他快走的。得罪老爷了,请您恕罪吧。(生见到小旦,大喜。)没有关系,本来就是我自己失足跌倒的。(小旦)衣服弄脏了,等我下车来替你拂拭吧。(生)不敢劳烦,不敢劳烦。(小旦)真是宽宏大量,我就冒犯了。(拱手,净推车下场。生)我真是幸运啊!【金络索】

一笑锦纷飞,片语春融透。(便)拜倒车前也合生生受。若非青衫狼藉泥涂,乞他一盼谁能彀。(那车夫呵)(谢)壮夫力抖。(那车儿呵)(恰)机缘巧凑。三生石可布街头。涸辙鱼,(权)做攀辕手。可怜我一个心儿,可怜我一点情儿,怎常共(这清脆的)车铃,诉【尾声】泥污的靴儿旧,尘渍的衫儿绉。他心坎中也横躺着一介书痴否?

第二出 议宝

  【青玉案】(小旦男装上)

  蓦地心头人一个,没理会情丝锁。一阵黄昏微雨过,柳意缠绵桃花命薄,风激纱窗破。

  (集句)花如罗绮柳如烟,检点春光又一年。此曲只应天上有,酒旗歌扇旧因缘。

  侬李桂芳,字媚香,金陵人也。生长名门,浮沉蓟地。行年十七,混迹梨园。昨抵京师,隶联锦部。虽操贱业,恰抱冰心。上自王公,下迄负贩,无不临场叹赏,暗地揄扬。集朱履之三千,都为着眼;掷金钱之十万,广纳缠头。蓄积频年,囊中充足。欲得同心之侣,订以终身。便可跳出火坑,脱离苦海。每演戏至独占一出,窃叹彼此钟情,得人而事。我辈虽失足优伶,亦何不可做出一番事业,慧心只眼,留佳话于后人乎!

  【渔镫儿】

  猛可的芳春易过,怕受的身世蹉跎。柳绵飘荡任风搓,平地情波澹沱。莽乾坤何处着(一个)工愁我。

  【前腔】

  暗伤怀,长歌短歌;苦纠缠,情魔爱魔。向人颠倒待如何?参不透三生果,广寒宫谪降了秋香一朵。

   数月来见有一人,衣裳破烂,常在车前车后,徒步跟随。前日车夫将他碰跌,见是我的车,一毫声色也不动。我看他举止不俗,容貌端庄,必是一位才人,流落至此。着人打听,才知道就是春航孝廉。此人曾刻灵岩山馆诗钞,我曾读过。才名藉甚,早已倾心。欲学花魁,这秦小官就在目前了。着人到他下处,请来一谈,谅必来也。

  【锦渔镫】

  (识英雄)慢延俄,(迟呵)(便)乘风浪破,待登坛始识王孙,奈漂母笑人何。(不独此君才貌双全,必能远到。就是他殷殷相待之意,也觉可感。)难道是怜香的他不负我,偏是怜才的我不如他。

  【锦上花】(丑随生上)

  眼澄澄末路逢他,意孜孜舒畅心窝。蓦担疑,怕(的是)传命差讹,喜杀人也么哥,惊杀人也么哥。比张骞侥幸如何,(被织女)招入银河。

  (丑入传报,生小旦相见介。生)自睹芳容,便荣寤寐,鄙怀钦慕,只可铭心。乃不加诃谴,反蒙见招。正是巨眼深情,使我田春航有一饭千金之感。(小旦)前日辱在泥涂,深感盛情原宥。屡蒙青眼,幸及三生。我辈神交,较胜肉朋酒友。但想你名门世宦,又有舅父可为将伯之呼,为何旅况萧条,一至于此!(生)我初到京师,客囊颇裕。一时孟浪,眼界未清。偶遇冶容,便当倾国。流连忘返,赤仄金消。及瞻仰玉容,才觉妙住菩萨见身,非凡人所能仿佛。前此盲修瞎拜,徒将岁月虚縻耳。

  【锦中拍】

  禁不住犯风魔,指睁睁双眼,惯随声附和。那曾见花韵宜人颇。(迨与卿相见)妙莲华实相,仙呵!佛呵!是何处彩云揾破,仿佛露霓裳翠娥。(我只合)香檀一握,幽兰一朵,供养着(见男身的)水月盘陀。

  几生修到,才与卿这样宝友,得共晨夕。(小旦)宝友二字甚奇,我辈有甚可宝处?(生)花浓雪艳,玉软香温,是为宝色;环肥燕瘦,肉腻骨香,是为宝体;巧笑工颦,明眸善睐,是为宝容;千娇侧聚,百媚横生,是为宝态;娇语嗔花,憨啼泣露,是为宝情;金佩飞霞,珠钿刻翠,是为宝妆。再益以清歌妙舞,檀板金樽,宛转关生,轻盈欲堕,则又谓之宝艺宝人。(小旦)你这议论,虽觉太高,但我辈一经品题,身价十倍了。

  【锦后拍】

  谢玉郎(将)宝鉴磨,(敢)便唱宏农得宝歌。叹剑沈珠堕,叹剑沈珠堕。(抵)多少荆山泣玉,算倾城名士一样蹉跎。(我虽堕落梨园,从不肯随波逐流,惟以贞洁自守。)尘丝缚,(则)登场啼笑随人可,(剩暗地)泪下珍珠一斛多。

  我和你今日订交,此生勿负。一切旅费,我自任之。如有虚言,有如皎日。我非早即晚,每日来看一次。你须自己保重,努力前程。幸勿为我辈丧名,致令外人物议。想我媚香呵!

  【骂玉郎带上小楼】

  十七年絮雪萍波,向热恼把(岁月)消磨。(愿伴你)一椽萧寺绝尘魔,(再休提)酒肉笙歌。(我手中虽不甚充足,)便蚊力无多,便蚊力无多。(这)米盐琐碎,(敢)一肩担荷。且载酒相过,且载酒相过。趁花露袭衣和月卧,趁松韵入琴支几坐。倚红腔唱答吟哦,(纵不能)倚红腔唱答吟哦。(也学那)小红侍砚,(夜读)添香(炷)麝螺。抖青袗,笼舞袖,不羡绮罗。则一轮(淡淡)如霜月,照见了(素心人)两个。

  (生)知遇之恩,道义之交,似此侠骨柔情,竟是古今所仅见。媚香乃我之畏友,再不敢以宝友相待矣。(小旦)天气不早,就在我宅子里下榻罢。(生)我此时转爱为敬,惟有感激涕零而已。

  【尾声】东风吹人花关卧,索醉狂倾金叵箩。(尊前款语之时)你试看座中泣下谁最多。

译他一笑,仿佛锦绣纷纷飞落;片刻话语,便使春意融融透入心中。即使拜倒在车前,也应当心甘情愿地承受。若不是青衫已经沾满泥污,想求他一眼顾盼,又怎么能够?那车夫啊,多亏壮士般的力气推动车子;那车子啊,恰好促成了这段机缘。三生石竟然可以铺在街头。干涸车辙中的鱼,姑且把自己当作攀辕求留的人。可怜我这一颗心,可怜我这一点情,怎能常常伴着清脆的车铃,把心事诉说—— 【尾声】泥污的靴子已经破旧,沾尘的衣衫也皱了。他的心坎里,是否也横躺着一个痴迷书生?第二出 议宝 【青玉案】(小旦男装上场) 忽然心头出现一个人,毫无道理地把情丝锁住。一阵黄昏微雨过去,柳意缠绵,桃花命薄,风吹得纱窗破裂。(集句)花儿如罗绮,柳树如烟雾,查看春光又是一年。这样的曲子只应天上有,酒旗歌扇牵连着旧日因缘。我李桂芳,字媚香,是金陵人。生长在名门,却沉浮于蓟地。十七岁时,混迹梨园。昨天来到京城,隶属于联锦班。虽然操持的是低贱行业,却怀抱冰一般的清心。上至王公,下至挑夫小贩,没有不在台下赞叹、暗中称扬的。三千名穿朱履的人都为我注目,十万金钱纷纷投来作为缠头。积蓄多年,囊中已经充足。我想找到一个知心伴侣,与他订下终身,从此跳出火坑、脱离苦海。每次演戏演到独占一出,我都暗自感叹彼此钟情,终于遇到了可以托付的人。我们这些失足的优伶,难道就不能做出一番事业,凭慧心和慧眼给后人留下佳话吗?【渔镫儿】猛然间,美好的春光容易过去,害怕一生在蹉跎中度过。柳絮任凭风吹搓揉,平地上情感的波涛浩荡。茫茫天地之间,哪里容得下一个为愁苦而生的人?【前腔】暗自伤感,长歌短歌;苦苦纠缠,情魔爱魔。向别人颠倒诉说又能怎样?参悟不透三生的因果,仿佛广寒宫贬下人间的一朵秋香。几个月来我看见有一个人,衣服破烂,常常在车前车后步行跟随。前些日子车夫把他撞倒,见是我的车,却一点声色也没有。我看他举止不俗、容貌端庄,一定是一位才子,流落到这里。派人打听,才知道他就是春航孝廉。这个人曾经刻印《灵岩山馆诗钞》,我读过他的诗。他的才名极盛,我早已倾心。想学花魁故事,眼前这个人不就是秦小官吗?派人到他的住处请他来谈谈,想来他一定会来。【锦渔镫】为了识得英雄,姑且慢慢延请他;等他乘风破浪,等到登坛拜将时才识得王孙,那时又怎能不让漂母笑话呢?不只是这位先生才貌双全、前程远大,就连他殷切相待的心意,也令人感动。难道怜惜香色的他不会辜负我,反倒是怜惜才华的我比不上他吗?【锦上花】(丑角随生上场) 眼看到了穷途末路,竟然遇见了他,心里顿时舒畅起来。忽然又担心传话的人弄错了,真叫人欢喜,也真叫人惊恐。比起张骞的幸运又如何?这分明是被织女招进了银河。(丑角进去通报,生与小旦相见。)生:自从看见你的美貌,便连睡梦中也感到荣耀;我内心的钦佩爱慕,只能铭刻在心中。你不但没有责骂我,反而还派人邀请,真是慧眼识人而情意深厚,使我田春航有受一饭而当报千金的感激。(小旦)前些日子让你在泥地里受辱,深深感谢你宽宏原谅。屡次承蒙你以青眼相待,幸而结下三生缘分。我们精神上的交往,比肉食朋友和酒肉朋友更胜一筹。只是想到你出身名门世家,又有舅父可以向他求助,为什么旅途生活却如此萧条,竟到了这个地步!(生)我刚到京城时,盘缠相当充足。一时轻率,眼光又不清醒,偶然遇到艳丽容貌,便把她当成倾国美人,流连忘返,很快把钱花光。直到瞻仰你的美貌,才觉得你仿佛是妙住菩萨现身,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比拟的。此前盲目修行、胡乱参拜,只是白白虚度了岁月。【锦中拍】禁不住被风流之魔迷惑,睁大双眼,只会习惯性地随声附和,哪里曾见过这样令人陶醉的花韵?等到与你相见,才知道妙莲花的真实相貌,真是仙女啊!佛祖啊!仿佛彩云被擦破,露出了霓裳翠娥。我只应当手捧一握香檀、奉上一朵幽兰,供养这位现男身的水月盘陀。要修多少世,才能遇到像你这样的珍贵朋友,得以朝夕相伴呢?(小旦)“珍贵朋友”这四个字很奇特,我们有什么地方值得珍贵?(生)花朵般浓艳、雪般洁白,玉般柔软、香气温润,这是珍贵的容色;环肥燕瘦、肌肤细腻、骨骼生香,这是珍贵的身体;巧笑和工巧的蹙眉,明亮的眼睛和顾盼的眼神,这是珍贵的容貌;千般娇态聚集、百种媚态横生,这是珍贵的姿态;娇声说话、向花嗔怒,痴憨啼哭、如露珠滚落,这是珍贵的情态;金佩如飞霞,珠钿雕刻翠色,这是珍贵的妆饰。再加上清歌妙舞、檀板金樽,歌声婉转动人,舞姿轻盈欲坠,这又叫珍贵的技艺和珍贵的人。(小旦)你这番评论虽然说得太高了些,但我们一经你品评,身价便增加十倍了。【锦后拍】感谢玉郎把珍贵的鉴赏磨亮,敢于唱起宏农得宝歌。可叹宝剑沉没、明珠坠落,可叹宝剑沉没、明珠坠落。这抵得上多少荆山哭玉的故事,想来倾城美人与名士一样都在蹉跎。虽然我沦落梨园,却从不肯随波逐流,只以贞洁自守。尘世的丝线把我束缚住,登场时只好任人安排啼笑;剩下的只是暗地里流下的一斛珍珠般的眼泪。我和你今天订下交情,此生不要辜负彼此。一切旅费都由我承担。如果有一句虚言,就让明亮的太阳作证。我不是早来就是晚来,每天都来看你一次。你要自己保重,努力追求前程。千万不要因为我们这些人而败坏名声,招致外人的议论。想起我媚香啊!【骂玉郎带上小楼】十七年来如絮如雪、如浮萍随波,在烦恼中消磨岁月。愿意陪你住在一间小小的萧寺里,远离尘世魔障,再也不要提酒肉笙歌。我的手头虽然不太宽裕,力量即使像蚊子一样微小,力量即使像蚊子一样微小,米盐这些琐碎事情,也敢一肩挑起。且带着酒来相过,且带着酒来相过。趁花露沾衣、月光相伴而眠,趁松涛入琴、倚着几案静坐。倚着红腔唱和吟哦,即使不能这样相互唱答,也要学那小红侍奉砚台、夜读添香燃麝螺。抖开青色衣襟,收拢舞袖,不羡慕绮罗。只要一轮淡淡如霜的月亮,照见我们两个具有纯洁心灵的人。(生)知遇之恩和道义上的交情,像这样侠义的骨气、温柔的情意,真是古今罕见。媚香是我的可敬朋友,我再也不敢只把他当作珍贵朋友看待了。(小旦)天色不早了,就在我的住处歇宿吧。(生)我此刻已经由爱慕转为敬重,只有感激得流泪罢了。【尾声】东风吹来,人醉卧在花丛边;索性纵情狂饮,把金叵箩里的酒倾尽。(在席前亲切交谈之时)你看席间这些人中,谁流下的眼泪最多。

第三出 浪酒(丑巾服上)一表人物不粗陋,二分才情休浅露,三斤酒量莫呕吐,四季衣服怕破旧,五声音律要谙度,六品顶戴谁查究,七言诗句闻屁臭,八股文章难句读,九流杂技尽通透,十成张罗戒疏漏。区区魏聘才,生长京师,有名蔑片。胸中搢绅一部,京官外吏,升除最是关心;脚下胡同千条,丧祭冠婚,按户必须亲到。身段矮而又矮,言语圆而又圆。一班穷鬼腐儒,何曾挂眼?几位优伶娼妓,可订同心。漂赌逍遥鸦片烟,本是行家,属吾总管。侍郎尚书大学士,非称故旧,即我老师。如此生涯,实为快活,这也不在话下。今日早刻,起盛银号潘老三,着人叫我同到桂芳下处吃酒,须早去伺候者。咳!桂芳桂芳,你的财运亨通了呵。(下)(净秃须华服上)阔名早已遍京师,士庶官商谁不知,蓝袜皂袍金手镯,请来看我老西儿。我潘其观,开了一个银号,挣来十万家私。年纪五旬有零,平日一钱如命,只是天生一个毛病,不好女色,酷爱男风。若遇了好孩子,就花了整千整万的银钱,我也不惜。中年续娶了一位石奶奶,阃教森严,轻易不敢外出。所以这几年与相公们疏阔了些。今日老婆回娘家去了,约了老魏,同到桂芳下处吃酒。若相与了桂芳,就算京城第一个阔老斗了。(杂上)魏爷到,(净)快请。【点绛唇】(丑上)酒肉醲肥,金银宝气。财神鞭虎逞神威,打破风流垒。(见净足恭介)呀!三老爷,你这几天脸上光彩了些,只怕又是红鸾星到宫了。(净)老魏,我们有话且到车上去讲。小子们,(杂)有,(净)快快套车。(杂应介推车上,净丑同坐介。净)听得你在京多年,相交最广,且把这些朋友说与我听者。【混江龙】(丑)说不尽荣华富贵,长安车马日纷驰,逐热脑蚁膻自附,趋捷径狗窦曾窥。阔公子(肯下交)谱订金兰谊,老恩师(求上达)春从桃李归侭奉承。(口一张)花罗锦绣图铺餟,(狗一般)情餍甘肥。(有肝胆)狎优携妓将牵带。(共患难)吮痈尝粪把人医。(愿贱名)达钧听(要津献个)痴肥婢。(借官衔)添光耀(集中附刻)大僚诗。(真外行)论诗文宋唐汉魏,(假古董)渔重利禹鼎秦碑。(净)你结交的这些富贵朋友,我有好些不认得,就想花些银钱,也巴结不上。(丑)有那本来富贵的,任中外(他的)履历,(我可)从头背。继簪缨(他的)世系(全凭)众口推。气焰熏蒸是贵介弟。浑身俗骨(是)富家儿,(有那陡然富贵的)老封翁(硬铮铮)一双担水臂。大财主(黑漆漆)满脸市伧皮,靠银山(不)畏天公忌。钻金穴(好)把子孙遗。(更有那由富而贵的呵)算八字(由正财)偏官发迹。送千金(买古赋)文字居奇。(至由贵而富的更多了)(这其间)图快活移体移气。(那管他)尽剥丧民膏民脂。(净)了不得!了不得!好阔的朋友。(丑)(我且学)蟋蟀(悄悄向)豆花篱(下)寄。(我且学)燕子(款款向)乌衣门(巷)飞。(骄妻妾我)合唱一部墦间记。(习身段我)合唱几句鸣凤词。(这是我)做清客的传心秘,(普天下没本钱的经纪)除着了我更找谁。(杂)到了吉祥胡同,秋水堂是李桂官的下处呀。(净丑下车介。丑)媚香在家么?(小旦上)莺花三月暮,(见介)魑魅一班人。潘三老爷,魏老爷,请坐。贵人降临,光生蓬壁。(净)好儿子,更标致了些。(丑)小子可造也。(小旦大怒强笑介)今日和暖,且饮一杯何如。(净)妙极。(小旦送酒介)【鹊蹋枝】(丑)手擎着酒一卮,身伴着花一枝。(净调小旦介,丑)逞动了风怀左秘,混了雄雌。(净搂小旦被推脱介,丑)你可识万丈铜山堪傍倚,何必要(一半儿)就(一半儿)推。(净)听得你弹的好琵琶,唱的好小曲儿,你唱来醒醒酒罢。(小旦弹琵琶唱介)三月三日花儿开,花开呀,引动了蝶儿来,那蝶儿有意将花采。玉美人,恰好是看花儿来。见蝶儿,忙把扇儿带。扇儿呀,扑下没安排。戏签着蝶儿和花戴。这痛的实难捱。可是活欠下风流债。(净)唱的好!唱的好!(小旦)既承赏鉴,更敬十大碗,何如。(丑)快拿来!快拿来!三老爷是必赏脸的。(连饮作醉态介)【哪叱令】(丑)(一霎时)似风驰马驰,拚酕醄不辞。引大卮小卮,恨浅量不支。图肠肥肚肥,吃镶边不亏。(三老爷呵)挺着个大肚皮,红上了老面皮。(今夜与媚香呵)猛五丁合费着开山力。(小旦)承二老爷抬举,何等体面。只是有一句话儿,不便启齿。(净)有甚话儿,只管说来。(小旦)这几天手头不活,欠了一笔账,那人十分逼着,不知三老爷可生方否。(净)别人想我一个大钱是不能够的,你要,我不好驳回。这里有大钱票四百吊,你拿去使用。(小旦)多谢了,(丑)妙哉。【寄生草】

译第三出 纵情饮酒 (丑穿巾服上场) 一看人物相貌不能粗陋,二看才情不可浅薄外露,三看酒量要大而不呕吐,四季衣服还怕穿破旧;五声音律必须熟悉,六品官帽谁来追究,七言诗句一听便臭,八股文章难以句读,九流杂技全都精通,十成办事张罗不能疏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斤〕 我魏聘才,生长在京师,是个有名的篾片。胸中装着一部缙绅录,京官外吏的升迁授职,最是我的关心之事;脚下熟悉千条胡同,丧葬祭祀、冠礼婚礼,按户都必须亲自到场。身材矮而又矮,说话圆滑而又圆滑。那些穷鬼腐儒,我什么时候放在眼里过?几位优伶娼妓,倒可以和我结交同心。漂泊、赌博、逍遥、抽鸦片,本来就是我的专长,全归我总管。侍郎、尚书、大学士,不是称作故交,就是我的老师。这样的生活,实在快活,这些也不必多说了。今天一早,起盛银号的潘老三派人叫我同到桂芳的住处吃酒,必须早去伺候。咳!桂芳桂芳,你的财运亨通了啊。(下)(净,秃须,穿华服上场)我的阔气名声早已传遍京师,士人百姓、官员商人谁不知道?穿蓝袜、皂袍,戴金手镯,请来看我这位老西儿。我潘其观,开了一家银号,挣下十万家私。年过五十,平日把一文钱看得像性命,只是天生有一个毛病:不好女色,却特别爱男风。若遇到漂亮孩子,花上千两万两银子,我也毫不吝惜。中年续娶了一位石奶奶,家规森严,我轻易不敢外出。因此这几年同相公们来往少了些。今天老婆回娘家去了,我约了老魏,一同到桂芳住处吃酒。若能结交桂芳,就算是京城第一阔老、第一风流人物了。(杂上)魏爷到了。(净)快请。【点绛唇】(丑上场) 酒肉丰盛肥美,金银珠宝耀眼。财神挥鞭驱虎,逞露神威,打破了风流场的壁垒。(见净,恭敬作揖)呀!三老爷,您这几天脸上又有些光彩了,只怕是红鸾星又到命宫了。(净)老魏,我们有话先到车上去说。小子们!(杂)在。(净)快快套车。(杂应声推车上,净、丑同坐)(净)听说你在京城多年,交游最广,把这些朋友都说给我听听。【混江龙】(丑) 荣华富贵说也说不尽,长安城车马每天纷纷奔驰;像逐臭的蚂蚁一样依附权势,像钻狗洞的狗一样窥探捷径。阔公子若肯屈尊相交,便编定金兰情谊;老恩师若求我替他向上通达,我便像春风一样从桃李门生那里归来,尽心奉承。只要一张嘴,便能铺陈花罗锦绣;像狗一样贪恋甘美肥肉。有肝胆的,便陪着优伶带着妓女往来;有难同当的,便吮痈尝粪替人治病。只求贱名传到钧听,便向要津献上痴肥婢女;借着官衔增添光彩,附刻大官的诗作。真正的外行,偏要评论宋、唐、汉、魏的诗文;冒充古董,拿鱼鼎、禹鼎和秦碑来牟利。(净)你结交的这些富贵朋友,我有许多不认识;即便想花些银钱,也巴结不上。(丑)其中有些本来就富贵的人,无论他在朝在外的履历,我都能从头背出;他家世代簪缨的谱系,全凭众人的口舌来推说。气焰熏天的是贵介弟。满身俗气的是富家子;还有那突然发迹的老封翁,偏有一双硬邦邦的挑水胳膊。大财主满脸乌黑,尽是商人的粗俗相;依仗银山,连老天的忌讳也不怕。钻进金钱的洞穴,好把财产留给子孙。还有那由富而贵的,靠八字命理、凭正财偏官发迹;送出千金,买来古赋文章,便把文字当作奇货。至于由贵而富的,就更多了;他们只图快活,举止气质也随之改变,哪里管得上把百姓的膏脂民财剥削殆尽。(净)不得了!不得了!真是阔气的朋友。(丑)我姑且学蟋蟀,悄悄寄身在豆花篱下;我姑且学燕子,款款飞进乌衣门巷。对着骄横的妻妾,我合唱一部《墦间记》;练习身段,我合唱几句《鸣凤词》。这就是我做清客的传心秘诀;普天下没有本钱的经纪人,除了我还找谁呢。(杂)到了吉祥胡同,秋水堂就是李桂官的住处。(净、丑下车)(丑)媚香在家吗?(小旦上)莺歌花艳的三月已近暮春。(见面)一群魑魅魍魉般的人。潘三老爷、魏老爷,请坐。贵人光临,使寒舍增辉。(净)好孩子,比以前更标致了。(丑)这孩子真有出息。(小旦大怒而强作笑脸)今天天气和暖,先喝一杯怎么样?(净)妙极了。(小旦送酒) 【鹊踏枝】(丑) 手里举着一杯酒,身旁伴着一枝花。(净调戏小旦,丑)你纵情卖弄风情,混淆男女界限。(净搂小旦,被推开)(丑)你难道不知道万丈铜山可以依靠?何必一半亲近、一半推拒。(净)听说你琵琶弹得好,小曲唱得也好,你唱一曲来醒醒酒吧。(小旦弹琵琶歌唱) 三月三日花儿开放,花一开呀,就引来蝴蝶,那蝴蝶有意要采花。玉美人,正好来看花。看见蝴蝶,忙把扇子拿来。扇子呀,胡乱扑打,没有章法。嬉戏着把蝴蝶和花一同簪在头上。这疼痛实在难以忍受,莫非是前世活活欠下的风流债。(净)唱得好!唱得好!(小旦)既然承蒙赏识,再敬您十大碗酒,怎么样?(丑)快拿来!快拿来!三老爷一定会赏脸的。(连续饮酒,作醉态) 【哪吒令】(丑) 一转眼间,像风驰马奔一样,拼着醉醺醺也不推辞。大杯小杯接连引来,只恨酒量太浅,不能承受。只图把肠子喝肥、肚子喝肥,吃到满席边的酒菜也不吃亏。三老爷啊,挺着个大肚皮,老脸已经红了。今夜要和媚香欢会,真得用上五丁开山的力气。(小旦)承蒙二位老爷抬举,真是给足了体面。只是有一句话,不便开口。(净)有什么话尽管说。(小旦)这几天手头不宽裕,欠了一笔账,那人逼得很紧,不知三老爷有没有办法相助。(净)别人想从我这里拿一个大钱都不行;你开口了,我不好拒绝。这里有大钱票四百吊,你拿去用吧。(小旦)多谢了。(丑)妙极。【寄生草】

白镪将花买,黄金是色媒。踞铜山不把邪心改,(媚香你得了这位干爷呵)受不尽终身富贵。(比那些什么名士)诗云子曰寒酸气,(那像他这爽快劲儿)喝烧刀助着狠心肠,暮暮朝朝缠彀你。我再敬三老爷喜酒十碗,(净)我们对喝。(连饮醉倒介,小旦)两个浪酒的鄙夫,已不省人事了,人来,(杂应介,小旦)把他二人,扶上车去,送到起盛银号便了。(小旦下,净丑搂坐介净亲丑嘴丑吐介)【尾声】冲喉吐出芝兰味,(丑抱净背净打介,丑)认不得怀中抱着谁。我可比兔儿爷混了蟾宫桂。(诨下)

第四出 流觞(丑扮家童上)满地梨花春寂寂,锦城丝管日纷纷。俺乃吏部员外郎徐子云老爷家院子是也。今日三月初三,老爷吩咐要在陶然亭置酒,邀翰林梅老爷,作个什么修楔会。并闻有两个相公,同去逛逛。只得收拾齐整,等候便了。(暂下,场上挂陶然亭匾)【北新水令】(末冠带,小生冠带上)趁芳辰,遣闷启新醅。携玉人休分主客。(末)我徐子云,今日天朗气清,不可孤负。所以邀子玉兄,同在陶然亭一乐。怎么宝珠琴言还不见来,是何缘故?(小生)昨已约定,想必来者。(贴男装扮宝珠上)粉娇遭燕妒,色腻被花猜。(下车介)翠碾莓苔,望不尽芳草连天外。(相见介,小生)宝珠你来了,怎么我的琴郎还不见到?(末)既已得陇,何须望蜀,子玉兄未免偏好了。(贴)琴言原说同来,因遇桂芳,拉去看田春航的诗去了。大约少刻就到的。(末)泡开岕片,设下行厨,待他便了。【南步步娇】(旦男装扮琴言上)古今一片烟花寨,闹里藏身在。花边着眼来。(侬姓杜名琴言,生长世家,浮沉鞠部。冷淡原于天性,繁华任诸世缘。对此春光倍增愁绪。)绿水青山衬桃花颜色。(来此是陶然亭了。)(相见入席介。合)烧笋宴新开,诉幽情不用笙歌一派。(小生)你才看春航什么诗,耽搁许久。(旦)会场近了,桂芳每日逼着他要作诗文。倘若功课偷闲,桂芳就不舒服。(末)如此相待,真是严师畏友了。茫茫尘海中,得此豪侠,便是我徐子云也感激涕零矣。(贴)但愿春航今科会了,方不负桂芳一片深情。(旦)宝珠也太俗了,区区科第,得之不足为荣,不得亦何足为辱。桂芳见他胸襟开阔,气宇不凡。想他作个奇男子,立千古之功名,岂仅为中一进士乎。(小生)妙哉此论,当浮大白。(末)乍聆妙论,又遇良辰,小集山亭,也算千载一时之盛。传之后世,岂非佳话乎。【北折桂令】(合)矗棕亭水曲山限,三月春风,拾翠初来。望西山晴黛屏开,荻芽白吐,柳线青才。(杂扮卖花郎绕场介)听红腔杏花巷隘,(杂扮农夫扶犁绕场介)叱乌犍绣壤风回。(一壁是)诗怀酒怀(一壁是)风怀月怀,恨天涯凤泊鸾飘,同沦落艳质清才。【南江儿水】(副净扮俗老,斗丑艳服扮二喜上)慕雅探春去,胞胎带俗来。理财阜借南熏解,(副净作骄态介)风流靠着金银买,(丑作媚态介)金银靠着风流卖。饽饽烧刀都带。酒后颠狂,逞左秘风魔无赖。(绕场下,贴)前面走的是一个老西儿,后面却是二喜。(旦)二喜专好银钱,忘了廉耻,是替我们打脸的。【北雁儿落带德胜令】(合)笑西商,利薮绊阿呆。向南部,乐府寻渠帅。(那商人呵)学黄蜂任意把花摧,(二喜呵)为青蚨假意将恩戴。唱妖词污秽凤凰台,献诡技工绝狐狸态。似乌纱趋奉达官来,似青楼没点良心在。花魁活冤孽,生前债。罪魁狠泥犁,死后该。(老旦巾服上)水浮碧玉山浮黛,(副末冠带上)花有清香月有阴,(老旦)我高卓然。(副末)我史南湘。才从衙门回来。遇着卓然兄,邀在春郊修楔。若非他一言提醒,几忘了是上巳良辰。这才分个高人之高,俗吏之俗。(老旦)前面是陶然亭,我们且去逛逛。(行介)【南侥侥令】(老旦副末)蚁熟金樽载,莺娇玉管谐。(会场已近了)杏花红飐东风外,更谁人夺得锦标回。(小生)来的好似高卓然、史南湘二位。(末)待我叫来。(叫介相见人席介,贴)适从何来,遽集于此。(老旦副末)真妙谑也。(笑介)【北收江南】(合)恰花明柳暗引人来,喜素心兰友证莓苔。闭花关俗客敢轻开,算西园雅集风流在。叹春花易摧,怕秋风渐哀。忽地地中年丝竹暗伤怀。(小生)那边来了两匹牲口,不知是何人,在此试马。(旦)马上好像联锦部的张翠官朱庆官两人。(老旦)他们怎知骑马。(贴)他二人原是武旦,所以知道骑射。(末)待他来时邀他入席坐坐。(副末)他二人心性最高,脾气最傲。残杯冷炙,未必肯来。(旦)这真是他的知己。(贴)话犹未了,这马已飞到亭前矣。(小旦贴俱男装腰弓箭策马上,小旦)庆官!你敢再赌射么。(贴)屡败之将,尚敢对我言勇乎。【南园林好】(合)束轻装,掌上飞来。映粉颊,汗珠扑腮。是儿女英雄憨态。(射箭介)饿鸱叫,劲风催。(鞭马介)怒马蹴,锦尘开。(绕场下)【北沽美酒带太平令】(合)这雄武美人猜,这雄武美人猜。整金鞍,提玉勒,弱腕雄风一箭开。束芙蓉锦带。巧妆饰,好安排。抵多少白婆红艾,浑不识梨园新派,只数问(是何处)少年豪客。(同望介)恁呵(似)风催雨催,望滚尘不定斜阳影里飞翎快。(末)天色将晚,我们且回去罢。(同上车介)

译白花花的银钱用来买花,黄金成了美色的媒介。占据金山仍不改邪心,媚香,你得了这位干爷,便能享受一生享不尽的富贵。胜过那些只会说诗论道的寒酸名士;像他这样痛快,喝着烧刀子酒助长狠心,日日夜夜缠住你。我再敬三老爷十碗喜酒。(净)我们对着喝。(连续饮酒,醉倒)(小旦)这两个纵情喝酒的鄙夫,已经人事不省了。来人!(杂应声)(小旦)把他们两人扶上车,送到起盛银号就行了。(小旦下,净、丑搂抱着坐;净亲丑的嘴,丑作呕吐) 【尾声】酒气冲喉,吐出芝兰般的酒味。(丑抱着净的背,净打丑)(丑)竟认不出怀里抱的是谁。我简直像兔儿爷一样,糊里糊涂地混进了蟾宫折桂之处。(诙谐地下) 第四出 流觞 (丑扮家童上场) 满地梨花,春日寂静;锦城中丝竹管弦声每天纷纷不断。我就是吏部员外郎徐子云老爷家的家童。今天是三月初三,老爷吩咐要在陶然亭摆酒,邀请翰林梅老爷,举行一个什么修禊会。又听说有两个相公也要同去游玩。只好把一切收拾整齐,等候他们到来。(暂下,场上悬挂“陶然亭”匾额) 【北新水令】(末戴冠带,小生戴冠带上场) 趁着美好的时辰排遣烦闷,打开新酿的酒;带着美人同游,不必分什么主客。(末)我徐子云,今天正是天朗气清,不可辜负这番好时光。所以邀请子玉兄,一同到陶然亭快乐一番。怎么宝珠、琴言还没有来,是什么缘故?(小生)昨天已经约定了,想必就要到了。(贴男装扮宝珠上)粉面娇嫩,惹燕子嫉妒;颜色浓艳,又被花儿猜忌。(下车)车轮碾过青苔,放眼望去,芳草一直伸展到天边。(相见)(小生)宝珠,你来了,怎么我的琴郎还没有到?(末)既然已经得到陇地,何必还要再望蜀地?子玉兄未免偏爱了。(贴)琴言原说要一同来,只因遇见桂芳,被他拉去看田春航的诗了。大概一会儿就到。(末)把岕片茶泡好,摆下酒食,等着他就是。【南步步娇】(旦男装扮琴言上场) 古今一片烟花之地,偏在喧闹之中藏身。我姓杜,名琴言,生长于世家,沉浮于梨园。冷淡本是我的天性,繁华任凭世缘安排。面对这样的春光,反而更加增添愁绪。绿水青山映衬着桃花般的颜色。(这里就是陶然亭了。)(相见,入席)(合)烧笋宴刚刚摆开,倾诉幽情,不必有满堂笙歌。(小生)你刚才看什么田春航的诗,耽搁了这么久?(旦)会试临近了,桂芳每天逼着他作诗作文。只要他稍稍偷懒,桂芳就不高兴。(末)这样对待他,真是严厉的老师、可敬的朋友。茫茫尘世中,能遇到这样的豪侠,即使是我徐子云也感激得流泪。(贴)但愿春航这次会试中榜,才不辜负桂芳的一片深情。(旦)宝珠你也太俗气了。区区科第,得到它不值得夸耀,得不到也何必以为羞辱?桂芳看中的是他胸襟开阔、气宇不凡,认为他应当成为奇男子,建立流传千古的功名,难道只是为了考中一个进士吗?(小生)这个议论妙极了,应当满饮一大杯。(末)刚听到高论,又逢良辰,在山亭作这样一次小聚,也算千载难逢的盛事。传到后世,岂不是一段佳话吗?【北折桂令】(合) 高高的棕亭临着曲水,正值三月春风,采拾翠色的人刚刚来到。远望西山,晴日下如黛色屏风展开;芦芽吐出白色,柳丝才染上青色。(杂扮卖花郎绕场)听见杏花巷狭窄处传来红腔歌声;(杂扮农夫扶犁绕场)农夫呵斥着黑牛,绣花般的田地里风回旋。一边是诗兴酒兴,一边是风情月意;只恨凤凰在天涯漂泊、鸾鸟飘零,同样沦落的是艳丽的容貌和清高的才华。【南江儿水】(副净扮俗老,丑艳服扮二喜上场) 仰慕雅趣,前来探春,却把俗气一同带来。借南风调理财气;(副净作骄态)风流要靠金银来买;(丑作媚态)金银又靠风流来赚。饽饽和烧刀子酒全都带着。酒后发狂,卖弄邪僻、放荡、无赖的风流姿态。(绕场下)(贴)前面走的是一个老西儿,后面跟着的却是二喜。(旦)二喜只爱银钱,忘了廉耻,是替我们丢脸的人。【北雁儿落带德胜令】(合) 讥笑西商,被利益的泥沼绊住了呆人;向南部去,在乐府中寻找权势人物。那个商人像黄蜂一样任意摧残花朵;二喜为了青蚨钱,假装感恩戴德。唱着妖邪淫秽的词曲,玷污凤凰台;献上诡异技艺,做出狐狸般的媚态。像乌纱帽一样向达官贵人趋奉,像青楼女子一样毫无良心。花魁是活着的冤孽,生前造下的债;罪魁应当受泥犁地狱之苦,死后偿还。(老旦穿巾服上)水面浮着碧玉,山色浮着黛青;(副末戴冠带上)花有清香,月有树荫。(老旦)我高卓然。(副末)我史南湘。刚从衙门回来,遇见卓然兄,便邀请他到春郊举行修禊。若不是他一句话提醒,我几乎忘了今天是上巳佳日。这才分出高雅之人的高雅、俗吏的庸俗。(老旦)前面就是陶然亭,我们先去游逛一番。(行走) 【南侥侥令】(老旦、副末) 蚂蚁似的酒虫已经熟醉在金樽中,娇莺在玉笛声中和鸣。(会场已经近了)杏花在东风外红艳地摇曳,又有谁能夺得锦标而归?(小生)来的好像是高卓然、史南湘两位。(末)待我叫他们过来。(呼唤,相见,入席)(贴)你们刚从哪里来,怎么一下子聚到这里?(老旦、副末)真是妙趣横生的玩笑。(笑) 【北收江南】(合) 正是花明柳暗引人前来,欣喜地与心意相投的兰友在莓苔旁相聚。花关紧闭,俗客哪里敢轻易打开?想来西园雅集的风流仍在。可叹春花容易凋谢,又怕秋风渐渐带来悲哀。忽然在这中年时候,听到丝竹声便暗自感伤。(小生)那边来了两匹牲口,不知是什么人,竟在这里试马。(旦)马上好像是联锦部的张翠官、朱庆官两人。(老旦)他们怎么会骑马?(贴)他们二人本来是武旦,所以懂得骑射。(末)等他们过来,请他们入席坐坐。(副末)他们二人性情高傲,脾气最倔。剩下的冷酒冷菜,未必肯来。(旦)这真是知己之言。(贴)话还没说完,马已经飞到亭子前了。(小旦、贴都穿男装,腰佩弓箭,策马而上)(小旦)庆官!你还敢再赌射吗?(贴)屡次失败的将军,还敢在我面前逞勇吗?【南园林好】(合) 束好轻便的装束,轻快地飞驰而来;粉颊映着汗珠,汗水扑在腮边,正是女儿身英雄气的憨态。(射箭)饥饿的鸱鸟在叫,强劲的风催促着。(鞭马)怒马踢踏,锦绣般的尘土飞扬开来。(绕场下)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合) 猜猜这位英武的美人,猜猜这位英武的美人。整好金鞍,提起玉勒,柔弱的手腕带着雄健的气势,一箭破空。系着芙蓉锦带,巧妙装饰,安排得多么漂亮。胜过多少白婆红艾,根本认不出这是梨园的新派,只会追问是哪家的少年豪客。(一同望去)你看她,像风催雨催一般,在滚滚尘土中,斜阳影里飞箭迅疾。(末)天色快晚了,我们回去吧。(一同上车)

【尾声】年华似水人相代,(似这样)文酒流连得几回。愿明年三月初三游迹再。

第五出 憨侦

  (小旦男装上)

  (集句)射策天门路,簪缨踵世科。文章千古事,数问夜如何。

  侬李桂芳,自遇田君,久称莫逆。诗文动相劝戒,朝夕未尝稍离。昨因会试文章,准可入彀。一时榜下,花费必多。为此预往通州,搜罗旧债。一臂效些须之力,千秋博豪侠之名。不惮星驰,倏当日暮。今日是四月十一,正是发榜之期。不料禁城已关,只得在屯子里借宿一夜,科名动念,得失萦怀。就是我局外之人,今夜怎能睡得着呀。(内起更介,小旦)你看这月儿十分清朗,照见写榜之时。我的春航,若是中了,你何不早些把个信来。

  【紫苏丸】

  嫦娥若与人方便,蹑踪儿悄来锁院。姓和名暗地偷传,(不枉你)蟾宫桂籍称仙眷。

  (内打二更介,小旦)此时棘闹将撤,华烛高烧。填榜之人,非常热闹。若春航果然中了,姓名写出,房考传观。万丈文光,顿成异彩。煞是仙凡界别矣。

  【醉罗歌】

  九天雷雨鱼龙变,万道光华姓氏鲜。生来自恨优伶贱,也应顶谢(向)朱衣殿。(春航从前写字虽工,尚嫌不入时样。我曾向词林诸公,借得殿试大卷,每日饭后,逼他摹写几行,亏他天性聪明,笔姿秀丽,写得来如时花美女,独出擅场。将来大廷对策之时,定能问鼎。)墨丸揉碎,笔锋舒展。手披黄诏,春生红砚。(不负我)簪毫拂纸殷殷劝。金作马,玉为鞭。(我亲见他作)五百名中第一仙。

  (内打三更介,小旦)我想科名得失,最难预定。刘蕡下第,韩昶登科。今古才人同声一哭。春航虽然文章新隽,经策湛深。若遇了瞎眼房官,未必不珠沉海底。

  【醉归花月渡】

  金银眯了青盲眼,教人何处代鸣冤。文章自古不操权,刖天曾泣荆山卞。心牵惹旁人一般宵不眠。叹霎时得失升沈判。(怕春风)孤负三年看人赴曲江宴。(倘若春航失意,就枉费我一片柔情了。)同沦落天涯恨,应难免青衫泪溅。(若这样文字尚落孙山,免不得)刘蜕埋文哭向天,(我也不干这生涯了,抛弃却)舞扇歌裙旧翠钿。

  (内打四更,小旦剔镫介)你看这镫花结的可爱,想是报春航的喜信也。

  【罗袍歌】

  卜佳兆芙蓉镜面,慰宵来魂梦,且叠金钱。若非瑞彩灿金莲,镫花何事开双瓣。(此时钞榜题名录,纷纷叫卖矣,愿春航)姓名喧嚷,文章传遍。门闾喜溢,旁人苦羡。(只恨我)不曾件件当场见。(这些走报的人必然拥挤满屋的呀。)飞骏马,报红笺。泥金帖子杏花前。(那些知道我的,必说是桂芳桂芳你的赏识不错呀。)有热肠具只眼,向长安人海把才怜。

  千回万转,触绪纷来,怎得天就放明,好去进城看榜。

  【前腔】

  小住谁家庭院,怪恼人天气。夜永如年,(内打五更介)茅檐斜月射寒烟。城头莲漏丁东转。(想这些听榜的也有)孜孜意切,家人眼穿。纷纷传说,故人问遍。(那知更有我一个)情儿更热心儿乱,明月下榜台边,神魂彻夜与周旋。(内发擂介)晓钟迟仙仗远,天鸡啼出日轮圆。

  待我唤起车夫,赶进城去,打听他的消息便了。

  【尾声】干卿甚事意悬悬,怪不得局中得失心难遣。(春航呵)但愿他同咏霓裳会众仙。

译【尾声】年华如流水,人事不断更替;像这样流连于文酒之间,又能有几回?愿明年三月初三,还能重游此地。第五出 憨侦 (小旦穿男装上场) (集句)在天门应试求取功名,世代簪缨接连考中科举。文章是千古的大事,数着更漏询问夜已经多深。我李桂芳,自从遇见田君以来,长久以来一直把他当作莫逆之交。诗文方面彼此劝勉告诫,朝夕相处,从未稍有离开。昨天因为会试文章,料想他可以中式;一旦榜下公布,花费一定很多。因此预先到通州,搜集旧日欠债,尽一点微薄力量,好在千秋之后博得豪侠之名。我不怕星夜奔驰,转眼便到了日暮。今天是四月十一,正是发榜之期。没想到禁城已经关闭,只好在屯子里借宿一夜;一想到科名,得失便萦绕心头。我虽然是局外人,今夜又怎么睡得着呢?(内起更)(小旦)你看这月亮多么清朗,正照着写榜的时候。我的春航,如果中了,你为什么不早点送个信来呢?【紫苏丸】嫦娥如果肯给人方便,就悄悄跟踪来到锁院,把姓名暗中传出;这样才不辜负你被称作蟾宫桂籍中的仙眷。(内打二更)(小旦)这时棘闱即将撤去,华丽的蜡烛高高燃烧。填榜的人忙碌而热闹。如果春航果真中了,姓名写出来后,房考官们就会传看。万丈文光顿时化作奇异光彩,真是仙界和凡间截然有别了。【醉罗歌】九天的雷雨使鱼龙变化,万道光华映出鲜明的姓氏。生来只恨自己作为优伶身份卑贱,也应该到朱衣殿前接受恩赏。(春航从前写字虽工整,却还嫌不合时体。我曾向词林诸公借来殿试大卷,每天饭后逼他临摹几行。幸亏他天性聪明、笔姿秀丽,写起来像应时的花朵和美女,独自出众。将来在大廷对策时,一定能争夺鼎甲。)墨丸揉碎,笔锋舒展;手中展开黄榜诏书,红砚仿佛生出春意。不辜负我手执笔毫、殷切地在纸上劝勉他。金作马,玉作鞭;我亲眼看见他在五百名中夺得第一,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内打三更)(小旦)我想科名的得失,最难预先确定。刘蕡落第,韩昶登科,古今才子都同声痛哭。春航虽然文章新颖俊拔,经义策论也深湛精通,但若遇到有眼无珠的房考官,未必不会像明珠沉入海底。【醉归花月渡】金银蒙蔽了盲眼的考官,让人到哪里去替他申冤?自古文章不能掌握权力,卞和被断足时,曾经哭泣于荆山。我的心被牵动,连旁人也一样整夜不能入睡。叹息片刻之间,得失升沉便被判定。只怕春风辜负了三年里看别人赴曲江宴的愿望。倘若春航失意,就白费了我一片柔情;若这样的文章还落在孙山之后,我免不了像刘蜕一样埋藏文章、向天哭诉;我也不再做这种生活了,索性抛弃舞扇歌裙和旧日翠钿。(内打四更,小旦挑灯)你看这灯花结得多么可爱,想来是要报春航的喜信了。【罗袍歌】在芙蓉镜面前占个好兆头,安慰今夜的魂梦,暂且叠起金钱。若不是吉祥的光彩照耀金莲,灯花为什么会开成双瓣?(此时抄写榜上题名的名录,纷纷有人叫卖)(愿春航)让姓名传遍街巷,文章传遍天下;门庭充满喜气,旁人羡慕不已。(只恨我)没能亲眼一件件看见。(这些报喜的人一定会拥挤满屋吧。)快马飞驰,带来红笺;泥金帖子送到杏花前。那些了解我的人,一定会说:桂芳桂芳,你的赏识果然没有错啊!愿有热心而具慧眼的人,在长安的人海中怜惜人才。千回万转,种种感触纷纷涌来,什么时候天才能放亮,好让我进城去看榜。【前腔】暂且住在谁家的庭院里,却被这恼人的天气搅得烦闷。长夜像一年那么漫长。(内打五更)茅檐下斜月照着寒烟,城头的莲花漏丁丁当当地转动。(想来那些等候听榜的人也)心意殷切,家人望眼欲穿;消息纷纷传说,把旧友挨个问遍。哪里知道还有我这样一个更加热心、更加心乱的人,在明月下的榜台边,魂魄整夜在那里徘徊。(内发擂)清晨的钟声迟迟响起,仙仗还在远处;天鸡啼叫,太阳的圆轮从东方升起。待我叫醒车夫,赶进城去打听他的消息。【尾声】这关你什么事,为什么心里悬悬不安?难怪局中的得失让人难以排遣。(春航啊)但愿他能同众仙一起吟咏《霓裳》。

第六出 酸泼

  (丑上)

  童半通,会足恭。巴结内东奴才拜弟兄。拉门面靠祖宗,钻头觅缝打抽风。

  在下魏聘才,自那日在桂芳下处吃酒回来,打听得潘其观的石奶奶,大发雷霆,一捆数十棍,将鼻子碰个稀烂。有了数日,石奶奶的气也平了,潘其观的伤也好了。不免去探望探望,或可图些饮食。来此已是,三老爷在家么。(净扮烂鼻病容上)误走邪路,冒触壶威。只因小子不才,不怪老婆吃醋。(丑)石奶奶威风甚大,令人可惊。管教丈夫得法,又令人可敬。

  【渔家傲】(净)

  (哀哀的)四畏堂前堕劫人,河东一吼地暗天昏。(想我潘其观原是一条好汉,岂是惧内的人。只因他见识比我高些,议论比我正些,不得不低下头去。)王法天条皆不畏,只畏雌霓威震。(应该受夫人的管束,此中有个道理。)(占八卦)干伏于坤,(玩四时)阳后于阴。(普)天下男人遭了瘟。

  我想那日被桂芳作弄,灌得大醉,骗去许多银钱,把我送回,又受此一场训教。越想越恨,定要把这小杂种,送到街道厅,打他一顿板子。(丑)桂芳相与个什么田春航,于今中了进士,住在他宅子里,好不热闹。快不要去惹他。(净)我总放他不下,定要想个法儿收拾他。(丑)你不要生气,等我去磨着他。作成了好事儿。

  【舞霓裳】

  (向)枇杷庭院酒千巡,快沾唇。贵人大度莫相嗔,且开樽(唱)后庭一曲堪排闷,待碧纱幮里解歌裙。(净)(前日石奶奶生气之时,硬对我说,我若再顽小旦,他就要养汉子。这回到桂芳处走走须要机密些。)屏风后属耳有佳人,寻外嬖还须谨慎。(丑)(如此说,须要小心些,我先向)樱桃巷,黄昏时候潜踪等。

  (内大叫潘三滚进来)(净急奔下,丑惧伏桌下徐起介)

  【山花子】

  牝鸡一叫山摇震,霎时天外飞魂。(净内叫痛介)风流棒雨点飞来,俏麻姑伸爪伤人。(这位石奶奶呵)天仙女(是)罗刹化身,万派波翻妒女津。一阵功收娘子军。(潘三老爷呵)得断吟髭,揾破朱唇。

  (内大叫这都是老魏带坏的,吃老娘一棒。飞一棒伤丑头,丑抱头急奔介)

  【尾声】当头一棒雌风振,(这)醋海汪洋莫问津。(我也是)胭脂虎口过来人。(内大叫丑滚地下)

译第六出 酸泼 (丑上场) 我童半通,最会恭敬逢迎;巴结内廷权贵和东宫奴才,拜作兄弟。靠祖宗撑门面,钻空子找缝隙,四处投机取巧。我魏聘才,自从那天在桂芳住处吃酒回来,打听到潘其观的石奶奶大发雷霆,拿一根棍子打了几十下,把他的鼻子打得稀烂。过了几天,石奶奶的怒气平了,潘其观的伤也好了。我不妨去探望探望,也许还能混些饮食。已经到这里了,三老爷在家吗?(净扮鼻子破烂、病容上场)我误走邪路,冒犯了雌虎的威势。只因为我这小子不成器,也不能怪老婆吃醋。(丑)石奶奶威风实在大,令人惊怕;管教丈夫又有办法,实在令人敬佩。【渔家傲】(净) (悲哀地)四海之内的堂堂男子一旦遭劫,河东狮子一声吼,便天地昏暗。(想我潘其观原本也是条好汉,哪里是怕老婆的人?只是她见识比我高,议论比我正确,我不得不低头。)王法天条我都不怕,只怕妻子的威势震天。男人受夫人管束,其中自有道理。(占八卦)乾卦伏于坤卦,(玩四时)阳居于阴之后。天下男人全都遭了灾。我想起那天被桂芳捉弄,灌得大醉,骗走许多银钱,把我送回来,还让老婆狠狠教训了一顿。越想越恨,一定要把这个小杂种送到街道厅,打他一顿板子。(丑)桂芳结交了一个叫田春航的人,如今中了进士,住在他的宅子里,热闹得很。你千万不要去惹他。(净)我总不能放过他,一定要想办法收拾他。(丑)你别生气,等我去磨着他,把这件事办成就好了。【舞霓裳】(向)在枇杷庭院里饮酒千巡,快快沾唇。贵人大度,请不要生气,且打开酒樽,(唱)唱一曲《后庭花》来排遣烦闷,等到碧纱帐里解下歌舞衣裙。(净)前几天石奶奶生气时,硬对我说,我若再去招惹小旦,她就要养汉子。这次到桂芳那里去,必须更加隐秘。(屏风后似乎有美女在侧耳偷听,要寻访外面的姘妇还须谨慎。)(丑)既然如此,必须小心些;我先到樱桃巷,等黄昏时悄悄藏踪。(内大声叫:潘三,滚进来!)(净急忙奔下,丑害怕,伏在桌下,过一会儿慢慢起身) 【山花子】母鸡一叫,山都震动;转眼间魂魄飞到天外。淫风般的棍棒像雨点打来,漂亮的麻姑伸出利爪伤人。这位石奶奶啊,天仙女原来是罗刹化身;妒妇渡口掀起万丈波涛。一阵功夫便收服了这支娘子军。潘三老爷啊,胡须都被打断,朱唇也擦破了。(内大声叫:都是老魏把你带坏的,吃老娘一棒!飞来一棒,打伤丑的头;丑抱头急忙奔走) 【尾声】当头一棒,雌威震动;醋海汪洋,千万不要靠近。我也是从胭脂虎口下逃出来的人。(内大声叫:丑,滚到地上去!)

第七出 鼎宴

  (末冠带上)

  (集句)传柑归遗满朝衣,西阁珠帘卷落晖。红杏枝头春意闹,状元归去马如飞。

  老夫张召义,内官翰苑,外作监司。不惠不夷,渐推排而成老物。此甥此舅,幸相继而掇巍科。昨因展觐入京,恰喜田甥,名高黄甲。老朽面上,藉有光辉。为此备有酒筵,与他作贺。并邀得高卓然选拔,史南湘水部,前来作陪,此时想必都来也。

  (老旦巾服上,集句)乞与佳名到处传,此花原是桂堂仙。(副末冠带上)旁人莫道登科早,笑问谁家美少年。

  (老旦)我高卓然,(副末)我史南湘。(老旦)春航手钓六鳌,名高一鹗。张观察备筵作贺,邀去作陪,须早去者。(副末)此是张观察下处了。(杂通报入见介,老旦副末)贤甥赤手屠龙,酷似其舅。(末)老朽白头伏骥,壮不如人。(各坐介)

  【忒忒令】

  (生状元冠带上)喜孜孜云梯乍登,艳生生杏林交映。名经千佛,好把前因证。手曳起软宫袍,听莺催。摩鹄起,蓬山凌绝顶。

  (作下车相见介,生)既蒙舅父盛招,又与良朋促膝。话虽一夕,幸本三生。(老旦副末)红绫赴宴,君占龙头。绿蚁开樽,我惭骥尾。实千古科名之盛,增一门宅相之光。(末)天色不早,我们且入席畅谈,樽酒论文,勿拘俗套。(安席各坐介)

  【沉醉东风】(合)

  卷湘帘午曦正晴,启华筵惠风初定。红杏发,日边生。笑拈来相赠。锦袍裁,体儿刚称。沂国科名,才子声名。回头细瞧,冷书镫影尚明。

  (末)春航进京以来,亏了李媚香十分周济。此事颠末,你且说来。(生)此平生第一知己也,想初进京之时呵。

  【园林好】

  薄行装黯然启程,苦支持旅况飘零。寄禅榻篝镫孤影,流落恨带秋声,流落恨带秋声。

  客邸穷愁,无可消遣,联锦一部,名重京师。每日听戏消闲,才与媚香相识。

  【嘉庆子】

  听仙音吹入琼箫韵,(看他)玉貌冰心别有情。各把衷肠剖证,刚一笑悟三生,刚一笑悟三生。

  (末)一见倾心,终身不负。小小年纪,便知赏识奇才,真难得也。

  【尹令】(合)

  念他飘零萍梗,爱他聪明心性。敬他须眉行径。青眼怜才(愧杀那)金尽,论交陌路情。

  (生)自与媚香相遇,倏忽年余。薪桂米珠,一肩独任。花晨月夕,双手同携。畅好是患难之交也。

  【品令】

  茶时饭时他去费经营,镫窗月窗同捱短长更。(想我的朋友,不为不多。)人情兀冷,那见些亲朋影。(幸有媚香照拂。)得免饥寒缴幸。(似这般)侠骨柔肠,(古来亦所罕见)休向歌场浪品评。

  媚香原是世家子弟,流落京城,故尔卓荦不群,有此一番举动。

  【豆叶黄】

  听歌声宛转犹带读书声,(我亦众人中一人耳。)破青衫一领飘零。俊红儿双眸注定,恁般相遇恁般定情。牢守着穷途阮籍,牢守着穷途阮籍。抵多少鸾飘凤泊,月誓花盟。

  【两蝴蝶】

  (媚香逼我写字之时呵。)记得拂毫霜涤砚冰,(逼我作文之时呵。)记得费推敲持评。(将我接往他寓,怕人扰乱清课。)记得闭花关绝俗尘。(至于相待殷殷,更难缕述了。)记得药垆旁扶持薄病,记得抖春寒解丰貂相赠。记得检考囊逐件精。

  媚香常对我说,长安人海,赏识他的甚多。十万缠头,了不在意。不知与我田春航有何夙因,缠绵莫解。此中作合,几生方得修来。这些从酒肉中物色名花者,徒寻苦恼耳。

  【六么姐儿】

  大海萍逢,云粘雪聚,因果分明。不知今世有来生,最钟情者情重更珍情。(漫道)情长情短,没把情根说清。

  【江儿水】

  (老旦副末)贫贱论交事,樽边细说明。(虽然是)歌伶薄了桃花命,(幸)清幽秉着兰花性,污泥不染莲花净。(于今春航贵矣。)天上琼花交映,这桂花(不负你)天香独冷。

  (末)始则米盐琐碎,周旅客之饥寒。继则劝勉殷勤,任父兄之职事。较之断机劝学,尤觉难能。这状元夫人的诰封,应让与媚香去矣。

  【玉胞肚】

  云霄风定,应回思尘容蹭蹬。是谁人推解周旅,才得上万丈蓬灜。(咳)五花凤诰让卿卿,愧杀夫人坐享成。

  (杂上)有紧要朝报,请状元观看。(生立起看介)奉上谕,田源殿试策中,言西陲武备,甚为周挚。方今西师甫捷,一切善后事宜,需人办理。翰林院修撰田源,着补授陕西巡抚,驰驿前往,钦此。圣主鸿恩,不遗微末,明早入朝叩谢,随即启程。(各贺介仍入席坐介)

  【玉交枝】(合)

  新叨宠命,任封圻冰衔乍更。(老旦副末)(媚香是必同去者。)虽然日远长安近怕尘涴,翠眉绿鬓(末)(超迁甚速,聚散不常,更尽一杯,聊代阳关三叠。)何处是杨柳青青。更休问今宵酒醒。(合)嫩书生也解谈兵,嫩书生也解谈兵。

  (生)行色匆匆,就此告别罢。(下席各拜介)

  【尾声】(合)西天一柱仗谁撑,(生)朝廷大事须公等。(合)这真是江湖廊庙两关情。

译第七出 鼎宴 (末戴冠带上场) (集句)传赐柑橘归来,遗香沾满朝服;西阁珠帘卷起落日余晖。红杏枝头春意喧闹,状元归来,马儿飞驰。我张召义,内任翰苑官,外任监司。既不特别贤能,也不特别奸邪,渐渐被推排成了老臣。这个外甥和这个舅舅,幸而相继考中高科。昨天因入京展觐,恰好得知田外甥名列黄甲之首。老朽脸上也借此增添光彩。因此备下酒筵为他庆贺,又邀请高卓然选拔、史南湘水部前来作陪,想来此时都已经到了。(老旦穿巾服上场,集句)愿把美好的名声传到各处,这花本来就是桂堂中的仙花。(副末戴冠带上场)旁人不要说他登科太早,笑着问是哪家的美少年。(老旦)我高卓然。(副末)我史南湘。(老旦)春航亲手钓取六鳌,名声高过一鹗。张观察备下筵席庆贺,邀请我们作陪,必须早些去。(副末)这里就是张观察的住处了。(杂通报,入内相见)(老旦、副末)贤外甥赤手屠龙,和舅舅极其相像。(末)老朽白头仍想伏枥驰骋,只是壮年时也比不上别人。(各自入座) 【忒忒令】(生穿状元冠带上场)喜气洋洋,刚刚登上云梯;艳丽鲜明,杏林春色交相辉映。姓名被列入众多名次之中,正好证明前世因缘。手里曳起柔软的宫袍,听黄莺催促;摩天的鸿鹄振翅飞起,直上蓬山绝顶。(作下车相见)(生)既承蒙舅父盛情招请,又能和良朋促膝交谈。虽然相聚只有一夜,幸而仿佛是三生之缘。(老旦、副末)穿着红绫赴宴,您占据龙头;我们开着绿蚁酒,却只能自惭像骥尾。实在是千古科名中的盛事,也为一家增添了宅相的光彩。(末)天色不早了,我们进去入席畅谈吧;饮酒谈论文章,不必拘泥俗套。(摆设宴席,各自入座) 【沉醉东风】(合) 卷起湘帘,正是午间阳光晴朗;摆开华美筵席,和风刚刚平定。红杏开放,在日边生长;笑着摘来相赠。锦袍裁剪合身,体态正好相称。沂国的科名,才子的声名;回头细看,寒窗苦读时的灯影还清晰可见。(末)春航进京以来,多亏李媚香十分周济。这件事的始末,你且说给我们听听。(生)他是我一生中第一个知己。想当初我刚进京时啊。【园林好】带着简薄的行装黯然启程,苦苦支撑着漂泊的旅途生活。寄身禅榻,孤灯下只有一个孤单身影;流落的怨恨伴着秋声,这流落的怨恨伴着秋声。客居旅舍,穷困愁苦,无事可供消遣;联锦部名重京师,我每天听戏消闲,才因此认识了媚香。【嘉庆子】听仙乐吹入琼箫般的韵律,看他玉貌冰心,另有一番深情。彼此剖白内心作证,刚刚一笑,便仿佛悟知三生缘分;刚刚一笑,便仿佛悟知三生缘分。(末)一见面便倾心,终身也不辜负。年纪这样小,就懂得赏识奇才,真是难得。【尹令】(合) 怜念他像浮萍断梗一样漂泊,喜爱他的聪明心性;敬重他的男子品行。以青眼怜惜人才,惭愧那些钱财耗尽便不认人的人,只能在陌路上谈什么交情。(生)自从遇见媚香,忽然已经一年多了。柴薪如桂、米如珍珠的生活费用,全由他一人承担;花晨月夕,也总是我们两手相携。真是最畅快的患难之交。【品令】茶时饭时,都是他奔波经营;灯窗月窗之下,我们一同熬过长夜短夜。(想来我的朋友,也不能算少。)可人情冷漠,哪里看得见什么亲朋的身影?幸亏有媚香照拂,才免于饥寒,实在是万幸。像这样有侠义骨气又有柔情肠子的,古来也是罕见;不要再把他当作歌场中的人物随意品评。媚香本来是世家子弟,流落到京城,所以卓然不群,才有这样一番举动。【豆叶黄】听他的歌声婉转,其中还带着读书人的声调。(我也不过是众人中的一个罢了。)一件破旧青衫,显出漂泊之身;俊美的红颜,双眸专注。这样相遇,这样定情。牢牢记住穷途中的阮籍,牢牢记住穷途中的阮籍。胜过多少鸾鸟漂泊、凤凰失所的悲哀,以及月下盟誓、花前定情。【两蝴蝶】(媚香逼我练字时啊)记得拂动笔毫,洗净霜白的砚台;(逼我作文时啊)记得反复推敲,拿着文章评论。(把我接到他的住处,怕有人扰乱我的功课。)记得关闭花关,隔绝尘俗;(至于他殷勤相待,更难以一一说尽。)记得我生病时在药炉旁扶持我,记得他在春寒中解下厚貂衣赠给我。还记得替我逐件检查应试的行囊。媚香常对我说,长安人海中,赏识他的人很多;十万缠头之资,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不知他和我田春航究竟有什么前世因缘,竟如此缠绵难解。这样的结合,是多少世修来的缘分?那些只从酒肉场中寻找名花的人,不过是自找苦恼罢了。【六么姐儿】大海中的浮萍偶然相逢,云朵黏连、白雪聚集,因果清清楚楚。不知今生之后是否还有来世,最钟情的人,情意深重,也更加珍惜情意。(休说)情意有长有短,却始终没有把情根说清。【江儿水】(老旦、副末)贫贱时结交朋友的情分,今天在酒杯旁细细说明。(虽然)她是歌伎,命运如桃花般薄幸,(幸而)秉持兰花般清幽的品性,像莲花一样洁净,不被污泥沾染。(如今春航显贵了。)天上的美玉般的花朵交相辉映,这株桂花也没有辜负你,独自散发清冷的天香。(末)起初料理米盐等琐碎事务,周济旅客的饥寒;后来又殷切地劝勉他,尽了父兄应尽的职责。与断机劝学相比,更显得难能可贵。这状元夫人的诰封,应该让给媚香了。【玉胞肚】如今身在云霄、风平浪静,更应回想从前在尘世中困顿失意的情形。是谁推助、解救了周旅,才使他登上万丈高的蓬灜。(唉)五花凤诰应该让给卿卿,惭愧得让夫人白白享受了成功。(杂角上)有紧要的朝廷公报,请状元观看。(生站起观看)奉皇帝上谕:田源在殿试策问中,谈到西部边疆的军事装备,十分周详真切。如今西部战事刚刚获胜,一切善后事宜都需要有人办理。翰林院修撰田源,着令补授陕西巡抚,立即乘驿马前往。钦此。圣明的君主恩德宏大,不遗弃微末之臣。我明早入朝叩谢,随即启程。(众人祝贺,仍入席坐下。) 【玉交枝】(合唱) 刚刚承受新的宠命,任职封疆,冰衔骤然改变。(老旦、副末)(媚香一定要一同前去。)虽然离长安很远,却怕尘土沾污了翠眉绿鬓。(末)(升迁太快,聚散无常,再尽饮一杯,姑且代替《阳关三叠》送行。)哪里才是杨柳青青的地方?也不要再问今夜酒醒之后身在何处。(合唱)年轻的书生也懂得谈论军事,年轻的书生也懂得谈论军事。(生)行装匆忙,就在这里告别吧。(离席,众人各自拜别。) 【尾声】(合唱)西部边疆这根擎天柱,靠谁来支撑?(生)朝廷的大事还要依靠诸位。(合唱)这真是江湖与朝廷两方面的情谊都相互关联。

第八出 离筵

  (生行装引众卒上,集句)三十登坛众所尊,年来相继亦乘轩。胸中别有安边计,已报生禽吐谷浑。

  下官田源,甫入词垣,即膺重寄。丞相切南来之望,朝廷纾西顾之忧。管畀北门,身离东观。陛辞之际,天颜甚怡。圣主之泽方新,书生之荣已极。为此飞招西指,不惮辛劳。令媚香妥押行囊,一同前往。大小人役,就此启程者。(众拥生下)

  【粉孩儿】

  (小旦行装坐车上)忙忙的下歌楼,辞舞闼,倩疲驴驮梦芦沟桥下。看沙堤杨柳夕阳斜,猛西风吹冷宫鸦。(内叫媚香慢行,我等赶来作饯。小旦)(呀我才)别六街市阓尘喧,(谁来)说一句邮亭情话。

  (小旦下车介,旦男装扮琴言上。集句)云海相望寄此身,歌衫舞扇总生尘。(贴男装扮宝珠上)别离不惯无穷忆,西出阳关无故人。(下车相见介,小旦)适已拜辞,又劳远饯。情深潭水,永矢勿谖。(旦贴)媚香独占歌场,名高日下。今又得随使节,幸将苦海脱离。我辈视之,竟有天上人间之别。

  【红芍药】

  莽碧海参透风花,闹笙歌渐老年华。(你呵)伴天使星轺渡清灞。(可也)顾尘寰泪珠同泻。(我二人久思脱籍,只恨无家可归,薄命如斯,无复加矣。)堪嗟,四海竟无家。少弟妹谁为兄姐,没亲娘莫问亲爷。(骨肉之交,惟媚香一人耳。)(不是)热肠人肯来提拔。

  (同泣介,小旦)二君各宜自爱,岂无超脱之期。我虽幸识春航,得随节钺。究竟寄人篱下,举动不能自如。视唱戏虽高一筹,而我李媚香的终身尚无定业。二君如此相托,恐力有不能耳。

  【耍孩儿】

  一样天涯沦落者,幕燕依官阁。钝男儿何地为家。(既承重托岂肯相忘)照肝胆古剑寒芒下。问平生一片心儿也,敢忘却临歧话。

  (旦贴)备有薄酒,略表寸衷。痛饮几杯,不可恝然而别。(送酒介)

  【会河阳】

  携手河梁,寒日将斜。问今宵何处听悲笳。(旦贴)(媚香此去呵!)放衙,有汉代河山,唐人宫闼,吊今古添悲咤。(我辈交非泛泛,尚求临别赠言。)(小旦)(我生不幸,误托歌伶。七尺之身,守之似玉。岂无狂且宵小,不存好心,诱之以虚词,饵之以重利,一朝失足,千古伤心。二君早具贞操,无须瞽诵,此不过为下愚说法耳。)处世放眼孔须当大,择交托心腹须防诈。

  (旦贴)敬佩良箴,永铭肺腑,如此议论,就是纱帽场中朋友,亦当座右书之。(小旦)太过奖了。(内吹角介,旦贴)想是春航大队来也,且在桥头一看。(立高处介,仪从引生绕场下)

  【缕缕金】

  (旦贴)初开府,乍建牙。(春航呵)英雄堪数你,(媚香呵)侠客岂忘他。(小旦)(西陲甫捷,抚字良难。春航之才,或可胜任。)筹白笔,任专阃。书生戎马,怕疾风卷地起尘沙。鼓颦遍中夏,鼓颦遍中夏。

  (旦贴)洗盏更酌,再饮几杯何如。(小旦)天色将晚,不敢久留矣。

  【越恁好】

  汪伦送客,汪伦送客,千尺溢桃花。从今夜夜依南斗望京华。(旦贴)何年燕市月酒人家,再倾情话。(拜介,合)离别感未免大家牵挂,歌舞地但愿大家丢罢。(各上车介)

  【尾声】笙歌岁月如流也。似这样名士名花两足夸。试看月府轮囷只桂花。

梦粱录 宋 钱塘吴自牧 着

序昔人卧一炊顷,而平生事业扬历皆遍,及觉,则依然故吾,始知其为梦也,因谓之“黄粱梦”。矧时异事殊,城池苑囿之富,风俗人物之盛,焉保其常如畴昔哉!缅怀往事,殆犹梦也,名曰《梦粱录》云。脱有遗阙,识者幸改正之,毋哂。甲戌岁中秋日,钱塘吴自牧书。

译第八出 离筵 (生穿着行装,带领众士卒上,集句)三十岁便登坛领兵,受到众人的尊敬;近年来接连受任,也乘坐轩车。胸中自有安定边疆的谋略,已经报告生擒吐谷浑的消息。下官田源,刚进入翰林词臣之列,就承受了重大任命。丞相殷切盼望我南来,朝廷也借此舒解西顾之忧。负责北门事务,身体却离开了东观。告辞皇帝时,皇上的容颜十分喜悦。圣主的恩泽正新,书生的荣耀已经达到极点。因此接到飞檄向西而去,不畏辛劳。命媚香收拾、押运行囊,一同前往。大小随从人员,就在这里启程。(众人簇拥着生下。) 【粉孩儿】(小旦穿行装坐在车上)匆匆忙忙离开歌楼,告别舞台,只能让疲惫的驴子驮着我在芦沟桥下做梦。看沙堤上的杨柳映着斜斜的夕阳,忽然西风吹来,宫中的乌鸦也感到寒冷。(内里喊:媚香慢走,我们赶来为你饯行。小旦)(呀,我才)离开六街市巷的尘嚣,(谁来)在驿亭中对我说一句知心话。(小旦下车。旦穿男装,扮琴言上。集句)云海遥遥相望,我把此身寄托在这里;歌衫舞扇上总是沾满尘土。(贴穿男装,扮宝珠上)不习惯离别,因而生出无穷的思念;向西出了阳关,就没有故人了。(下车相见。小旦)刚才已经拜辞过了,又劳烦你们远道来饯行。你们的情意深如潭水,我永远发誓不忘。(旦、贴)媚香独占歌场,名声高过当世。如今又能随使节同行,幸好将要脱离苦海。在我们看来,这真有天上人间之别。【红芍药】茫茫碧海仿佛参透了风花之事,喧闹的笙歌也使年华渐渐老去。(你呀)陪伴天使乘驿车渡过清灞。(可是)回顾尘世,泪珠也一同流下。(我们两人早就想脱离乐籍,只恨无家可归;命运如此薄弱,再没有比这更惨的了。)可叹啊,四海之内竟没有一个家。年幼的弟妹谁来做兄姐,没有亲娘,也不必问亲爹。(骨肉般的交情,只有媚香一人罢了。)(若不是)热心肠的人肯来提拔我们。(同哭。小旦)两位都应当好好珍重自己,难道就没有脱离困境的时机吗?我虽有幸结识春航,能够随节钺同行,但究竟还是寄人篱下,举止不能自由。比起唱戏来虽高出一筹,可我李媚香的终身仍没有确定的归宿。两位这样托付我,只怕我的力量有所不能。【耍孩儿】我们都是流落天涯的人,像幕燕一样依附在官署楼阁之下。一个迟钝的男子,哪里才是自己的家?(既然承受了重托,难道肯忘记吗?)在照见肝胆的古剑寒光之下,扪心自问这一生的一片真心,难道敢忘了临别时的话?(旦、贴)备下薄酒,略微表达我们的心意。痛饮几杯,不要冷淡地分别。(送酒。) 【会河阳】携手走到河桥边,寒日将要西斜。问今夜到哪里去听悲凉的胡笳声。(旦、贴)(媚香这一去啊!)放眼望去,既有汉代的山河,也有唐人的宫阙,凭吊古今,更增添悲叹。(我们的交情并非泛泛,希望临别时留下几句赠言。)(小旦)(我一生不幸,错误地托身于歌伎之中。七尺之身,我守护得如同美玉。难道没有狂妄无赖、心怀不善的人,用虚假的言辞诱惑我,再用重利来引诱我吗?一旦失足,便会留下千古遗憾。两位早已具备贞洁操守,不必我再盲目诵说;这些话不过是说给最愚钝的人听的。)处世时眼界一定要开阔,选择朋友、托付心腹时一定要提防欺诈。(旦、贴)敬佩你的良言,永远铭记在心。这样的议论,即使是官场中的朋友,也应当把它写在座右以自勉。(小旦)你们过奖了。(内里吹角。旦、贴)想来是春航的大队到了,我们且到桥头看看。(登高处观看。仪仗引着生绕场下。) 【缕缕金】(旦、贴)刚刚开府,突然建立军府。(春航呀)英雄人物中数你最出色,(媚香呀)侠客怎么会忘记他。(小旦)(西部边疆刚刚获胜,安抚百姓、治理地方实在艰难。春航的才能,或许能够胜任。)筹划都写在白笔之下,专任边疆军政大权。书生执掌军事,只怕疾风卷地、尘沙骤起。战鼓和愁眉遍及中原,战鼓和愁眉遍及中原。(旦、贴)洗洗酒杯再斟酒,再喝几杯怎么样?(小旦)天色将晚,不敢再久留了。【越恁好】汪伦送客,汪伦送客,桃花潭水深达千尺。从今以后夜夜仰望南斗,遥望京城华地。(旦、贴)不知哪一年才能在燕市的月色下、酒家的席间,再次倾诉衷情。(拜别。合唱)离别的感伤,免不了让大家彼此牵挂;愿我们把歌舞之地的旧事暂且抛开。(各自上车。) 【尾声】笙歌相伴的岁月如流水般逝去。像这样,名士与名花两方面都足以夸耀。试看月宫中盘曲高大的,不过只是一株桂花。《梦粱录》 宋 钱塘吴自牧 著 序 从前有人只睡了一顿饭那么短的时间,平生所经历的事业和仕途升降却全都经历了一遍;等到醒来,依然还是原来的自己,这才知道原来是一场梦,因此称作“黄粱梦”。何况时代不同、事情变迁,城池、苑囿的富盛,风俗、人物的兴盛,哪里能保证还像从前那样呢?追念往事,大概也如同一场梦,所以题名为《梦粱录》。如果其中有遗漏缺失,知晓情况的人幸望加以改正,不要讥笑我。甲戌年中秋日,钱塘吴自牧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