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人

译今年有客人从洛阳回来，曾经到尚书的坟墓上去过。听说坟上的白杨还可以用来做栋梁，怎么能让红颜最终化为灰烬呢？又有一首绝句说：不惜用黄金购买美人，挑选出四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教会她们歌舞，已经耗尽心力；一旦身死，什么也不能带走。盼盼哭着说：“我并不是不能死，只是担心百年之后，人们会认为我看重的是主人公的权势，而不是情义。”于是和白乐天的诗道：我独自守着空楼，收紧愁恨的眉头，身形就像春天过后的牡丹枝。舍人不了解我深厚的心意，偏偏说我在黄泉之下也不肯跟随他。无双仙客 唐代王仙客，是刘振的外甥。刘振有个女儿名叫“无双”，小时候两人常在一起玩耍，关系亲密。刘振的妻子开玩笑称仙客为“王郎子”。无双长大后，刘振因为地位尊贵、官位显赫，想要毁掉从前的婚约；但他每次偷看无双，都觉得她明艳得如同神仙中人。有个侍女告诉仙客，亲事恐怕会有变故。一天，刘振匆忙上朝，忽然骑马回来，说泾源的士兵姚令言率兵攻入含元殿，天子从苑北门出逃，百官奔散，行在召见仙客，让他处理家事，应当把无双嫁给他。于是装载金帛，押送家人从开远门出城；我和亲属则从启夏门出城。我们绕城而行，随后到了仙客那里，按照约定出城，在城外等候很久却不见仙客，于是又来到启夏门。守启夏门的人都拿着白棒，慢慢询问：“城中出了什么事？今天有什么人从这道门出去？”回答说：“朱太尉发动变乱，午后有人装载重物，带着家人想要出城，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行，追兵已经向北追去了。”仙客惊惧，逃回襄阳。后来得知京城收复，便进京寻找舅舅。见到旧日的家奴塞鸿，仙客问：“舅舅、舅母都还好吗？”塞鸿说：“尚书接受了伪命，和夫人都被处以极刑。” 无双已经被送入宫中，家人只剩婢女采苹还在。仙客访求到她，和她一起住在京兆尹那里。京兆尹任命仙客为富平县尉。忽然有人报告，中使押送内家三十人前往园陵。仙客让塞鸿假扮驿吏。夜深时，帘下有人呼唤塞鸿说：“郎君还好吗？明天到紫褥下面取信。”第二天，塞鸿取到信，信上说：“我曾听使者说，富平县有一位古押衙，是世间有心人，不知能不能请他相助？”仙客于是访求住在乡村别墅中的古生，厚赠金银财宝，过了一年多。古生说：“我看你的心意，必定是有事要请老夫帮忙。士人应当为知己效力，我愿粉身碎骨来报答你深厚的恩情。”仙客把实情告诉古生，古生说：“这件事很容易。”过了半年，古生问：“谁认识无双？”仙客把采苹介绍给古生，说：“她在宫中住了几天后，忽然听说有高级官员经过，负责处置园陵。仙客让她刺探消息，得知被杀的人正是无双。”这天晚上，有人急切地敲门，古生带着一个小车子进来，说：“这就是无双，她现在已经死了，但过几天应当能够复活。”古生又说：“暂时借用塞鸿。”于是抽刀割断了塞鸿的脖子。仙客非常愤怒，古生说：“今天这样报答郎君，已经足够了。听说茅山道士有一种药，服下后立即死亡，三天后又能复活。” 古生求得一丸药，昨天让采苹假扮中使，把药赐给被说成无双同党的人，并命她自尽。到达园陵后，她以亲故为托词，用百匹练帛赎出无双的尸体，并把抬尸的人等全部杀掉灭口，老夫自己也要自刎。”说完，他举刀自杀。仙客带着无双，改名换姓回到襄阳，和她一起偕老。莲花妓 严子牧任豫章刺史时，陈陶隐居在西山，操守清白。严子牧想要扰乱他的操守，便派小妓莲花前去侍奉他。陈陶始终不理睬莲花，莲花于是献诗请求离去，诗说：我以莲花为名，脸颊如玉；尚书珍重我，特意派我前来。处士不曾做巫峡的春梦，白白劳烦神女从阳台下来。陈陶答道：近来我的诗兴比水还清澈，年老以后风流情怀薄得像云。我已经找到升天的门路，只是面对锦被深深惭愧，觉得对不起卓文君。” 蜀妓薛涛 元微之在元和年间出使蜀地，名妓薛涛有才华又有美貌。府公严司空知道元微之的心意，便派薛涛前去侍奉他。后来元微之入翰林，作诗寄给她说：锦江水柔滑，峨眉山秀美，孕育出了卓文君和薛涛。她说话巧妙，仿佛偷得了鹦鹉的舌头；她的文章华美，像夺取了凤凰的羽毛。众多词客都停下笔来，个个公侯都想把她纳入府中。分别以后，相思隔着烟水；菖蒲花开时，五彩祥云已经高高升起。爱爱 她姓杨，是钱塘妓家的女儿。七夕时她泛舟西湖采摘荷香，被金陵少年张逞调戏，便与他相携私奔到京城，过了两年多。张逞被父亲抓回去后，有人传说张逞已经死了，爱爱因此感伤思念而死。小婢锦儿拿出她从前绣过的手帕、香囊和缬履，香气仍浓，宛如新的一样。酥香 杜秘书多情而有才华，也擅长作小词，元微之所说“能说出人心中话的人”，确实就是这种人。他的邻居是一户富家，主人姓张，有个女儿小名酥香。凡是才子创作的歌曲，她都全部背诵。一夜，她翻墙来到杜秘书家，杜秘书怀疑她是妖怪。女子说：“我是邻家的女儿，仰慕郎君的词章，希望郎君不要嫌弃我。”杜秘书起初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天亮后便搬到偏僻的地方居住。富家主人丢了女儿，却不敢公开声张。十年后，杜秘书的仆人犯了过错，杜秘书鞭打了他。仆人把这件事告到官府，杜秘书被捕，经审讯查明实情后削除了功名。杜秘书被流放到河朔，临行前，酥香叙说他们承欢过往，作了一首词诀别。女子拿着纸唱了三遍，便割断脖子死去。燕女坟 宋朝末年，妓家女子姚玉京嫁给襄州小校敬瑜。敬瑜溺水而死，玉京守节，奉养公婆。她家屋梁间常有一对燕子筑巢。一天，一只燕子被猛禽捕获，另一只独自飞翔，悲鸣徘徊。到了秋天，它飞来停在玉京的手臂上，像是在向她告别。玉京用红线系住它的脚，说：“明年新春你一定要回来做我的伴侣。”第二年它果然飞来，于是玉京赠诗说：从前因为没有伴侣独自离去，今年春天仍然独自归来。念在旧人的恩义深重，不忍心再成双飞翔。从此以后，它秋天飞走、春天飞来，共有六七年。这一年，玉京病逝；第二年燕子又飞回来，盘旋哀鸣。家人告诉它：“玉京已经死了，坟墓在南城郭外。”燕子于是飞到下葬的地方，也死去了。每当风清月明时，襄地人都看见玉京和燕子一同在汉水之上游玩。泰娘 她是韦尚书家善于歌唱的人，精通音乐，擅长弹奏琵琶的新曲调。韦尚书去世后，她被蕲州刺史张悬所得。张悬死后，泰娘无处可归，抱着乐器哭泣，声音焦急而悲切。刘禹锡作歌道：泰娘家本来在阊门以西，门前绿水环绕着金色堤岸。有时梳妆完毕，正逢天气晴好，便走上皋桥折花嬉戏。风流的太守韦尚书，路旁忽然看见她，便停下了画有隼鸟旗帜的车驾。用斗量的明珠买她，以鸟传递情意；用青黑色帷幔的车迎她进入专城的居所。跟随郎君西行进入帝城，贵游人物头簪冠带，香气充满帘栊。低垂鬓发，缓缓顾盼，怀抱明月般的琵琶；纤纤手指拨弄琴弦，奏出胡地的乐调。繁华一旦消歇，佩剑失去光泽，脚步声也断绝了。蕲州刺史张公子，骑着白马亲自来到铜驼里。他自称愿意用黄金买笑，谁知月亮坠入云中，从此便开始衰败。

译哪里知道鵩鸟会飞到座旁，寂寞的旅魂被招唤也不肯归来。秦家镜已经破裂，昔日的情缘也断了；韩寿的香气消散，旧日的衣服仍在箱中。抬眼所见的风烟已不是旧日景象，回去寻找道路，却有许多歧路错杂。怎么能把这两行眼泪，再洒在湘江的斑竹枝上？张好好 杜牧在江西辅佐沈传师时，张好好十三岁，刚因擅长歌唱而进入乐籍。沈公调任宣城后，张好好又进入宣城乐籍。过了两年，沈述师以著作郎的身份把她纳为妾。〖张好好诗并序：杜牧太和三年，在已故吏部沈公的江西幕府中任职。张好好十三岁，刚因擅长歌唱而进入乐籍。第二年，沈公调任宣城，又把张好好安置在宣城乐籍中。再过两年，沈述师任著作郎，将她纳为妾。又过两年，在洛阳东城重新见到张好好，感念旧事而伤怀，所以题诗赠给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岁〕 你是豫章的美人，十三岁时才华就已经出众。翠竹新芽般秀美，像凤凰初生的尾羽；红色荷叶舒展，含着莲花的花托。高阁仿佛倚靠在半空，章江与碧蓝的天空相连接。就在这里试着让你歌唱，特意铺设华美的宴席。主人公环顾四座宾客，才惊讶地发现你来时还在迟疑徘徊。吴地女子起身领唱赞曲，低头徘徊，身影映在长衣襟上。她双鬟的高低，才超过青色罗衣的下摆。盼盼忽然垂下衣袖，发出一声如雏凤般的鸣叫。繁密的弦乐冲击着关纽，塞管的声音仿佛要把圆芦管震裂。众乐声都追不上它，袅袅然穿入云间的道路。主人再三赞叹，说道：“这在天下实在是绝无仅有。” 便赠给她天马锦，又以水犀梳作为陪赠。在龙沙观赏秋日的波浪，在明月下游览东湖。从此以后，每逢三天不相见，便觉得已经疏远了。她的玉一般的肌质随着月亮圆满而更加丰润，艳丽的姿态随着春天到来而舒展。红唇渐渐变得轻盈灵巧，云一般的步态转而轻缓从容。旌旗忽然向东而下，笙歌随着船尾一同飘荡。霜使谢楼的树木凋零，沙地温暖，句溪的蒲草生长。身外之事任凭它如尘土般飘落，只在酒樽前尽情欢乐。飘然来到的都是仙界宾客，吟诵辞赋的才华胜过司马相如。用碧瑶佩聘请她，用紫云车载她而来。洞门闭合后水声渐远，月亮升高，蟾蜍的影子显得孤单。自那以来没有几年，高阳的一群宾客便散尽了。在洛城再次相见时，她已姿态柔美地站在酒垆前。她惊怪地问我：“你究竟因什么事如此苦闷，年纪轻轻却已经白了胡须？” 又问：“朋友们如今还在吗？即使落拓失意，也还能如此吗？” 门馆中痛哭之后，水天云影间已是初秋景色。斜阳挂在衰败的柳树上，凉风从座席一角吹起。《湖州髫髻女》唐代杜牧在太和末年游历湖州。刺史崔君素来厚待他，把当地有名的歌妓全都召来，但没有一个合他的心意。杜牧说：“希望安排一次水上游乐，让州中的人都来看；我可以暗中走动，顺便观看。”使君依照他的话办理，两岸观看的人多得像堵墙。忽然有一位乡里的老妇人领着一个梳髫髻的少女前来，少女十多岁，真是倾国的美色。将要把她带到船中时，老妇人和少女都害怕了。杜牧说：“暂且不会立即纳她，我只是约定以后再来。我十年后一定会来；如果我不到此郡，她就可以嫁给别人。”于是用厚重的财礼同她们订下约定。等到杜牧入丹墀、成为宰相，便上笺请求出任湖州刺史；等他到郡时，已经过了十四年。那位当年要纳的女子，已经嫁人三年，并且生了两个孩子。杜牧急忙派人把她召来。女子的父母害怕他要把女儿夺走，便带着孩子到母亲那里，说：“当初约定十年后不来，才可以嫁人；如今嫁人已经三年了。”杜牧低下头说：“她的话完全合乎道理，强行夺取她是不吉祥的。”于是以礼相待，送她回去。他怅然作别诗说：从此以后寻找春天要去得迟一些，也不必为错过芳华时节而惆怅怨恨。狂风吹落了所有深红的花朵，绿叶已长成浓荫，枝头结满了果实。《三卿题》云子家本在若耶溪东边，原想和闺中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佩兰缀蕙，却无法前往清闲之境。后来丈夫不幸去世，她茫然无所依靠。于是提笔姑且写下绝句（残缺）：“姓二九下父后，玉无瑕弁无首，荆山石往往有。”因为笔墨不是女子所应做的事，所以故意隐去姓名而不写。诗说：从前跟随丈夫向西进入关中，丈夫身死后我独自向东回来。谢娘和卫女都没有等待我，化作雨、化作云，回到旧日的山中。李舒解释说：“二九，就是十八。十加八组成‘木’字；‘子’在‘父’之后，木下有子，就是‘李’字。‘玉无瑕’，去掉玉字的一点；‘弁无首’，保留弁字的廾。王字下面加廾，就是‘弄’字。所谓‘荆山石往往有’，是说荆山的石头中常常蕴藏美玉。她应当姓李，名弄玉。” 《黄陵庙诗》开宝年间，贾知微在巴陵遇到曾城夫人杜兰香以及舜的两位妃子。两位妃子吟诵李群玉的《黄陵庙诗》说：黄陵庙前春草青青，黄陵女子穿着鲜红的新裙。驾着轻舟划着短桨，唱着歌离去；水远天长，真叫人愁苦。贾知微同夫人告别时，夫人命青衣用秋云罗帕覆盖着定命丹五十粒，说：“这块罗帕是织女用玉蚕缫丝织成的，遇到雷雨时要秘密收好；这些仙丹每年只服一粒，就可以保全性命。”一年以后，雷雨大作，只见箱笼之间有一件东西像云烟一样腾空而去。《赠妓诗》欧阳詹赠给太原歌妓的诗说：“高城尚且已经无法知晓，何况是城中的人呢？” 《文宗诗》文宗与宰相谋划诛杀宦官，事情泄露，反而被宦官杀死。皇上登临游览时，从未真正欢乐，常常瞪着眼睛独自说话。于是他在殿柱上题诗说：车驾经过的道路上长满了春草，上林苑中花朵开满枝头。登高凭栏有多少心事，如今再也没有侍臣能够知晓。第二天，文宗在便殿观赏牡丹，说：“俯下的花朵像在忧愁，仰起的像在喜悦，开放的像在欢笑，合拢的像在哽咽。”吟诵完，才想起这是舒元舆《牡丹赋》中的话。他叹息流泪，命人奏乐。正好宫人沈翘翘善解人意，舞《河满子》，唱道：“浮云遮蔽了白日。”皇上说：“你读过书吗？这是《文选》中古诗的第一首。说的是君臣遭逢奸邪，所遮蔽的正是今天的情形。”于是赐给她金臂环。沈翘翘擅长演奏玉方响，以响犀作槌，以紫檀作架。后来她出宫，嫁给秦城奉使日东。沈翘翘带着玉方响登楼，创作了一曲，名叫《忆秦郎》。

译古人谈论花卉时，从来没有把牡丹算在其中。大概是它隐居在深山中，自然幽静而芬芳，不被贵人看重，也就没有机会被人知晓。天后的故乡在西河，精舍下面有牡丹，花朵格外奇异。天后感叹上苑中竟有遗漏，于是命人把它移植过去。从此以后，京城中的牡丹一天天兴盛起来。如今从宫禁之内送到官署，又向外延伸到士人和庶民之家，遍布各处，如同四渎的水流，不知哪里才是它的尽头。每到暮春时节，游玩的人便如同发狂。这也是京城繁华的一件事。近代文士作歌诗来描写它的形态，却没有人能够为它作赋。只有我独自作赋，来尽情表现它的美，说：圆满玄妙的祥瑞精气，有星便显出光彩，有云便显得高贵。它的光辉向下垂落，遇到万物便化成各种形态。草木得到它，便开出红花；红得最深的，集中在牡丹身上。它超出同类，胜过众花，国色天香甚至压倒兰花。我推究万物的情状，依次观察它。暮春时节，春气达到极盛，绿色花苞像珍珠。清晨的露水使花朵在夜间俯卧，明丽的春光在清晨催促它开放。枝条摇动，仿佛要解开凝结；百脉融通舒畅，花气再也无法抑制。它突然盛怒般地鼓起，像将要把愤懑发泄出来。和美的阳光把花朵照开，光彩强烈耀眼。它肌肤美丽、形体丰腴，千姿万态无不绝妙。红的像太阳，白的像月亮；浅的像赭色，深的像鲜血。朝向人的像是在迎接，背向人的像是在诀别；欢欣的像在说话，含苞的像在哽咽。俯下的像在忧愁，仰起的像在喜悦；袅娜的像在起舞，侧斜的像要跌倒。斜倚的像喝醉，弯曲的像折断；繁密的像织物，稀疏的像有缺口。鲜艳的像刚洗过，惨淡的像正在告别。起初朦朦胧胧、上下错落，接着鳞次栉比、层层重叠。像锦被彼此覆盖，像绣帐相互连接；晴日里白昼受熏蒸，夜晚则被宿露包裹。有的鲜明地挺立出秀色，有的亭亭玉立显露奇姿；有的突然摇动，像在招手；有的端庄严肃，像在沉思；有的带着风声，像在吟咏；有的沾着泪露，像在悲伤；有的垂下来，像悬挂的绳索；有的灿烂盛放，像衣襟披开；有的迎着太阳拥向台阶，有的映照着身影临近池塘；有的像山鸡已经驯服，有的像威风将要飞起。它们的姿态千千万万，哪里能够一一辨识？若不是窥见天府，谁能够看得到这种景象？乍一看，仿佛孙武来到这里教习作战。它们所作的战斗是什么呢？就是摇动纤细的枝条。玉栏杆周围充满风，流动的霞光形成波浪；花朵遍布台阶和重台，成千上万。西施、南威、洛神、湘娥，有的倚着，有的扶着，红润的脸色微微泛酡。各自炫耀红色的光彩，争相皱起翠色的蛾眉。灿烂娇艳，曲折婉转。汉宫三千佳丽，艳色排列如星河；我反而觉得她们太少，谁说数量很多呢？她们摆弄彩色、展示娇妍，压过景物，成行成列。席间点燃银烛，炉中升起红烟。洞府中的真人与群仙聚会。花朵晶莹明亮地向人顾盼，金色灯盏排列如钱。彼此凝视，却始终没有交谈。还没有来得及降雨，先惊动了旱地的莲花。公侯之家把它们排列得如同乱麻；为了买得这片繁华，连咳嗽吐唾都视作价值万金。哪里还顾得上整日闲暇，只管用言语互相夸耀。在庭院中排列帷帐，步障展开如霞；曲折的廊屋重重叠叠，松树和竹子交错相间。它们像收藏在深闺之中，又像隔着红纱；仿佛息妫，又依稀像馆娃。我来观看它们，仿佛乘着仙人所乘的木筏。花朵默默无言，太阳缓缓西斜。九街上的游人，骑着骏马、乘着香车；酒多得像渑水，万座之间笙歌不断。人人争相一醉，不知还有别的事情。我评定各种花品，这种花居于第一。它脱离群花，独占春日。花朵大到满一尺，香气充满屋室。叶子像翠鸟的羽毛，拥挤相抱、整齐排列；花蕊像金色的花蕊，装点着美好的姿质。玫瑰羞惭得仿佛死去，芍药自行失色；桃花收敛了踪迹，棠梨花惭愧得不敢出现；踯躅花夜间凋败，木兰暗中逃去；木槿灰心丧气，紫薇屈膝退让。它们都让它居先，哪里还敢怀有怨恨嫉妒？光彩耀目啊，美丽极了！这是大地所孕育的花朵。既然它的花如此壮伟，为什么前代一直寂寞无闻？如今却昌盛地大为兴起。难道草木的命运也有时闭塞、有时通达吗？我想问你，你为什么会这样生长呢？你姑且不回答，只留下供人玩赏，使我徘徊不去。（篇章结束） 非烟 武公业在咸通年间任河南功曹。他宠爱的妾名叫“非烟”，擅长秦地音乐，喜爱文学。北邻赵象偷看见她，便喜欢上了她。赵象托看门老妇题写绝句寄给非烟，非烟用金凤笺回诗。赵象又用玉叶纸作赋诗，非烟又用连蝉锦香囊和碧苔笺赠诗。赵象夜里登梯翻墙进入堂中，尽情享受缱绻之欢。第二天，赵象送诗说：即使通往十洞三清的道路阻隔遥远，只要有心，仍然可以靠近瑶台。瑞香花的香风牵引着深夜的思念，我知道是蕊宫仙人的车驾来了。非烟又赠诗说：相思只怕彼此不能相识，相见之后又忧愁将要同你分别。愿意化作松树上的仙鹤，一双飞去，进入远处的云彩。不久，非烟因为一点小过失鞭打婢女，婢女趁机把这件事告诉了武公业。公业把非烟绑在大柱上，用鞭子抽打，直至流血。她只说：“活着能够相亲相爱，死了又有什么可遗憾的？”于是饮下鞭打时所受的痛苦而死。洛阳有崔、李两位书生，和武掾交游。崔生作诗说：“恰似传花的人饮酒散去，只剩空林池畔最繁盛的花枝。”当晚，他梦见非烟道谢说：“我的容貌比不上桃李，凋零却超过了它们。”李生作诗说：“艳丽的魂魄和芳香的灵魂如果还存在，也应当羞于看见坠楼而死的人。”非烟在梦中拉着他的手说：“士人有百般品行，你能全部具备吗？为什么要这样苦苦诋毁我？应当把你押到地下，当面证明给你看。”几天后，李生果然死了。薛琼琼 她是开元年间宫中第一流的筝手。清明日，皇上命宫女们踏青。狂放的书生崔怀宝偷看薛琼琼，喜欢上了她。他借乐工供奉杨羔暗中混入宫女队伍，请杨羔替他写小词，才得以见到薛琼琼。崔怀宝作词说：我一生没有别的愿望，只愿成为乐器中的筝；能够接近玉人的纤纤玉手，在她细薄的罗裙上发出娇美的声音，即使这样死去也感到荣耀。杨羔让崔怀宝饮用熏肌酒，说这是用常春草酿造的，也叫千岁藟草，能够使白发变黑，是通往长生之道的东西。后来崔怀宝任刑南司，薛琼琼因整理筝被官吏收捕，押送到宫阙，明皇于是把她赐给了崔怀宝。柳枝娘 她是洛阳城中的里巷歌妓，听到吟诵李义山的《燕台诗》，便折下柳枝系成带子送给李义山，请求他赠诗。赵嘏的姬妾 进士赵嘏有一位姬妾，身材纤细美丽。赵嘏迫于形势，打算带着她一起西行赴任。母亲阻止了这件事，于是把她留在鹤林寺。正逢中原斋会，浙帅窥见了她，强行把她带走并占为己有。第二年，赵嘏登第，作诗讽劝浙帅说：堂前寂寞，太阳又一次西斜；她离开阳台，化作不再归来的云。当初还听说过沙咤利的故事，如今美丽女子却归了使君。浙帅得到这首诗后非常惭愧，于是把她送了回来。琴客 她是柳宜城的宠妾，擅长弹奏琴瑟。柳宜城请年老的琴客出嫁，顾况作歌说：佳人如玉，挺立生长在北方；虽然家在邯郸，却不是娼妓。头上发髻揉乱垂落，手指和指甲修长；擅长弹奏琴瑟，且有文学才华。南山横亘着千丈白雪，到了七十岁，若不是人就不会感到温暖。人情冷暖、兴衰消歇，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相公的心意尤其冷酷，特意写下绝情之辞。最高的善像水一样，任凭方圆变化；回想从前曾经宠爱如今却被弃置。服药还不如独自睡眠，任凭她改嫁给一个少年。香儿 元载的歌妓薛琼英，小时候常把香屑混在饮食中给她吃；长大后肌肤散发香气，因此又名“香儿”。余媚娘

译她嫁给周氏，丈夫死后，以清白自守。陆希声派媒人游说她，媚娘说：“陆郎中如果不置妾室，那么连女奴也可以做妻子。”希声答应了。婚后两年，他们劈笺研墨，轮流唱和。媚娘又能烹制五色脍，精妙得无人能及。不久，希声纳蕣英为妾，媚娘表示同意；希声以为她是真心答应，等蕣英一同居住后，媚娘却完全没有再说别的话。后来侯希声另行改嫁，将蕣英关在屋内，亲手杀死她，肢解尸体，装在两个大盒子里，封好题字说：“送物归别墅。”守门吏觉得奇怪，把盒子送到京兆府狱，媚娘于是被处以极刑。《荻楼杂抄》，佚名辑录 张香桥，过去有个名叫香的女子曾与情人在这里相会，所以得名。另一种说法是，女子姓张名香。隋炀帝时，洛阳进献并蒂的迎辇花。炀帝命袁宝儿拿着它，并称她为“司花女”。魏夫人有一个擅长种花的弟子，人们称她为花姑。真宗宴请近臣，谈到《庄子》时，忽然命人召唤秋水；秋水来到后，原来是一个梳着翠鬟、穿着绿衣的小女童。姚月华在写文章之余，时常作画，所画花卉翎毛，世人很少有能赶得上的。但她只是用来自己娱乐，不肯让别人看到。她曾为杨达画芙蓉和一对鸟，略分浓淡，生动形态逼真。长安的士人和女子到春野游玩，遇到名花便设席坐在草地上，还把红裙彼此连接悬挂起来，作为宴饮的帷帐。扬州太守的园圃中有几十株杏树，每当杏花盛开，就张设盛大宴席；每株树旁安排一名歌妓倚立，并建馆名为“争春”。宴席结束、夜深以后，人们说花中传来叹息声。姑臧太守张宪代替书札伎墨娥书写。赵魏公的夫人管道升擅长书画。我，竹房，曾在她所画的竹石上题字。竹房有一枚私印，印着“好嬉子”三个字，于是在题跋末尾把这枚印倒着使用。人们都以为是竹房的错误，魏公看见后说：“这不是错误，是这个瞎子说妇人会作画，倒也真是个好嬉子。” 《琵琶录》，唐代段安节撰写

译琵琶的制作取法三才，象征四时。《风俗通》说：“琵琶是近代乐工制作的，不知起源于何时。长三尺五寸，取法天地人和五行，四根弦象征四时。”《释名》说：“琵琶本是胡地在马上弹奏的乐器，向前推手叫‘琵’，向后引手叫‘琶’，因此得名。汉代把乌孙公主送入蕃地，她想到旅途迅速、思念本朝，便让知名乐工在马上演奏琵琶来取悦她。琵琶有直项和曲项两种，大概是为了便于转动弦轴。”《乐录》说：“琵琶本出于弦鼗。杜挚认为，秦朝末年百姓苦于修筑长城的劳役，便给鼗鼓装上弦来弹奏；古曲《陌上桑间》中，范晔、石苞、谢变、孙放、孔伟、阮咸都擅长这种音乐。东晋谢镇西在大市楼上弹琵琶，创作了《大道》曲。”《世说》说：“谢仁祖在北窗下弹琵琶，有一种来自天际的意境。”又有朱生擅长弹琵琶，后来做到大官。贞观年间，裴赂儿弹琵琶时开始废弃拨子而改用手弹，这就是今天所说的搊琵琶。白秀真出使蜀地回来，得到一把琵琶献上来，琴槽用逻逤檀木制成，木质温润如玉，光彩可以照见人影；又用金线织成彩虹纹，再压制成一对凤凰。贵妃常在梨园演奏，声音清越悠扬，飘荡得仿佛来自雪外。开元年间，梨园中有骆供奉、贺怀智、雷海清；他们的乐器有的用石头制作琴槽，用鹍鸡筋作弦，以铁拨弹奏。安史之乱后，这些乐器流落到外地。有个举子名叫白秀才，他的子弟寄居在京城。偶然遇到宫中的女弟子出宫来到民间，白秀才便纳了一名歌妓，供自己骑驴游乐。一天夜里清风明月，这位美人忽然唱起新曲，白秀才大为惊讶，从此不再让她唱。过了一年，白秀才游历灵武，李灵曜尚书大设筵席，白秀才坐在末席。筵上广泛安排歌妓奏乐，后来有一人唱《何满子》，满座倾听，都称赞绝妙。白秀才说：“我有一名歌妓，声调和她不同。”便催促把她召来。她梳着短髻，妆饰淡雅，姿态闲适优美。有人问：“刚才唱的是什么曲子？”她回答：“《何满子》。”于是她辨析音调，举起衣袖放声歌唱，声音清脆激越，其他乐器都追赶不上。乐工中也有一人回弹琵琶，声音高低相应，然而拨弦的指法毫无差错。于是问她：“莫非你是宫中的□二吗？”歌妓又问：“莫非你是梨园的骆供奉吗？”两人相对，只是涕泪纵横、抽泣不已。建中年间，有个康昆仑号称第一流的琵琶手。起初长安大旱，诏令东市和西市祈雨。队伍来到天门街，市民大规模比较两边的技艺高低。等到东西两街斗奏音乐时，东街有康昆仑，琵琶技艺最高，于是他认为西街必定没有敌手，便请康昆仑登上彩楼，弹奏一曲新翻的《录安》（以“录安”为曲名或许是误称“大腰”）。到了西街，豪侠们观看东市的乐伎，稍稍讥笑他们；西街也在彩楼上出现一位女子，怀抱乐器，先说：“我也会弹这首曲子，还能把它移入风香调中。”等她拨弦发声，声音如雷，妙绝入神。康昆仑惊愕不已，于是拜她为师。女子随即换衣出来相见，原来是个僧人，名叫庄俨，是寺中僧人，本来俗姓段。第二天，德宗召他入宫，命他教授康昆仑。段师奏道：“请让他弹一调。”康昆仑弹完，段师说：“你的本领夹杂不纯，还带有邪声。”康昆仑惊讶地说：“师父真是神人。我年轻刚开始学习技艺时，曾在邻家女巫处学到一套弦调，后来又多次更换师父，兼学了几家的技艺。如今段师辨识得如此精细，实在玄妙。”段师奏道：“暂且让康昆仑十年不接近乐器，等他忘掉原来的习惯，然后才可以教他。”德宗答应了，后来康昆仑果然完全学会了段师的技艺。元和年间，有王芬、曹保的儿子善才，以及善才的孙子习纳，都精通这种技艺。其次有装兴奴，与曹保同时代。习纳善于运拨，像风雨一样迅疾，却不擅长捏弦；兴奴则擅长拢弦和捻弦，指法和拨法稍显柔弱。当时人说，习纳右手有功夫，兴奴左手有功夫。武宗初年，朱崖李白太尉手下有个乐人叫廉郊，拜曹纲为师，完全学会了曹纲的技艺。曹纲曾对同辈说：“我教过许多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聪敏灵秀的弟子。”廉郊曾到平原，在池边演奏甤宾调，忽然有一片方铁跳出来。懂音乐的人说那是甤宾铁，大概是由于指法和拨法精妙，和律吕相互应和。我段安节门下有一位乐吏，名叫杨志，十分擅长琵琶；他的姑母技艺尤其高妙。她原是宣徽的弟子，后来出宫住在永穆观中。她珍惜自己的技艺，常常害怕别人听见，每到深夜才弹奏。杨志恳求她传授，她始终不答应，只说：“我的技艺死也不传给别人。”杨志于是贿赂观主，请求寄宿在道观，暗中听姑母弹奏，又用自己系在腰间的脂皮鞓带，以手指在带子上比画，记下节奏，终于学到一两首曲调。第二天，他到姑母那里弹奏，姑母大为惊异。杨志便如实说明经过，姑母的心意才改变，于是把全部技艺传给了他。文宗朝有个宫人郑中丞（中丞是当时宫人的官名），擅长胡琴。内库有两把琵琶，号称大忽雷、小忽雷。因为琴头脱落损坏，送到崇仁坊南面的赵家修理。大概制作乐器的工匠都在这个坊，其中赵二家最为精妙。当时权相的旧吏梁厚本在照应县西南有一座别墅，西边临近御河。一次垂钓时，忽然有一件东西顺流漂过来，长约七尺，上面用锦包缠着。他命家童把它接到岸边，原来是一件秘器。打开一看，竟是一位女子。她容貌端庄，脖子上系着罗巾；于是解开她颈上的巾带察看，发现口鼻还有微弱气息。便把她移入室内，调养十多天，才可以说话。她说：“我是宫中弟子郑中丞。昨天因为违逆圣旨，皇上命宫人把我勒死，投入河中。这块锦就是弟子临刑前赠给我的。”等身体恢复如常，她便流着泪道谢。梁厚本本来没有妻子，于是纳她为妻。她自称擅长琵琶，她的琵琶正在南赵家修理。正好遇上训、注之事，但没有人知道。梁厚本于是贿赂乐器工匠，把琵琶买了过来，直到半夜才敢轻轻弹奏。后来遇到良辰，在花下饮酒，酒意正浓时不知不觉弹了几曲。当时有个宦官放鹰，私下在墙外听见琴声，说：“这是郑中丞弹琵琶的声音。”他暗中窥看，第二天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文宗起初曾经追悔，到了这时又惊又喜，派中使传诏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赦免梁厚本的罪，任凭他们结为夫妻，并且加以赏赐。咸通年间，有米和（就是米莱，“和”是字；他的父亲米喜擅长唱歌），又有从道，技艺尤其高妙；后来还有王连儿（连儿的名是金两）。（注：“■”由“忄”和“尉”组成，没有读音。） 《魏王花木志》，后魏元欣撰写

译思惟 思惟树，汉代有个道人从西域带来一株结有许多种子的树，种在嵩山西峰下面。后来长得极高极大，共有四棵树，每棵树一年开三次花。紫菜 吴郡沿海的各座山上，全都生长紫菜。木莲 木莲的叶子像辛夷，花朵像莲花。山茶 山茶像海石榴，产于桂州。溪荪 溪荪像高粱姜，生长在水中，产于茆山。朱槿 重台朱槿像桑树，南方人称它为桑槿。莼根 莼根做羹味道极其鲜美，江东人称它为莼龟。孟娘菜 江淮一带有孟娘菜，可以和肉食一起食用。牡桂 牡桂的叶子大如苦竹叶，叶片中有一条像笔迹一样的叶脉。黄辛夷 卫公平泉庄中有黄辛夷和紫丁香。紫藤花 吴苑中生长的。郁树 郁树高五六尺，果实大如李子，颜色红，吃起来甘甜。卢橘 卢橘产于蜀地。有一种遗客橙，像橘子却不是橘子，像柚子而有香气。冬夏之间花果相继不断，有的像弹丸，有的像拳头，全年都可以食用，也叫卢橘。楮子 《南方记》说，楮子的果实像梅子，二月开花，七八月成熟。当地人用盐腌藏，味道辛辣。产于交趾。石南 石南树野生，二月开花，果实像燕子，八月成熟。百姓采来晒干，取树皮做鱼羹调料，味道尤其鲜美。产于九真。都勾像栟榈树，树心中有像面粉一样的碎屑，可以取来制成食饵，吃法像桃榔。茶叶 茶叶像栀子叶，可以煮来饮用；老叶叫作茅，嫩叶叫作茗。《桂海花木志》，宋代范成大撰写。上元红 上元红是深红色，极像红木瓜；花不结果，在元宵节前后开放，因此得名。白鹤花 白鹤花形状像白鹤，在立春时开放。南山茶 南山茶的花萼比中州所产的茶大一倍，颜色稍淡；叶子柔软而薄，有绒毛，另有一种形态，像中州所产的茶。红豆蔻花 红豆蔻花丛生，叶子细瘦，像碧绿的芦苇叶，春末开花。刚开时先抽出一根花梗，外面有大苞片包裹。苞片展开后花朵显露，一穗有几十朵花，淡红鲜艳，像桃花杏花的颜色；花朵太重就向下垂，如葡萄，又像火齐珠串和剪彩制成的鸾凤。这种花不结果，也不是草豆蔻同一种。每朵花的花心都有两瓣并列，诗人因此寄托兴意，说它像比目鱼和连理枝。泡花 泡花，南方人有时叫它柚花。春末开放，花蕊圆白，像大珍珠；摘下后又像茶花，香气极其清幽，与茉莉、素馨相近。番人采它来蒸制香料，香味格外优美。红蕉花 红蕉花的叶子细瘦，像芦苇叶，中央抽出花梗，花梗顶端开花。叶子一层层生长，每天脱落一两片。花色纯红，像石榴花和荔枝果皮，花端各有一点鲜绿色，尤其可爱。春夏间盛开，严冬仍然芳香。另有一种红蕉，根部出土处特别肥厚饱满，像胆瓶，叫作胆瓶蕉。枸那花 枸那花的叶子细长，略像杨柳。夏天开淡红色的花，一朵有几十个花萼，直到深秋仍然开放。史君子花 史君子花蔓生，可以搭架栽种；夏天开花，一簇有十到二十朵，轻盈得像海棠。水西花 水西花的叶子像萱草，花为黄色，夏天开放。裹梅花 裹梅花就是木槿，有红、白两种。叶子像蜀葵；采摘红花，连同叶子包裹黄梅，腌盐后晒干，用来下酒，因此得名。玉修花在春夏交替时大量开花并结果，枝头的大果实裂开，旁边红花灿烂；把花和果实一同折来插放在盘席上，十分可供观赏。添色芙蓉花早晨开放时纯白，中午以后略带红色，夜深时变成深红色。侧金盏花像小黄葵，叶子像木槿。年末开放，和梅花同时。《楚辞芳草谱》，宋代谢翱撰写。

译江离 江离这种草，是屈原年幼时最先采摘的草。大概从他成年之初，就已经佩带江离和辟芷了。张勃说：“江离生长在临海县的海水中，颜色正青，像散乱的头发。”《楚辞》说江离可以成畦种植，那么它就不是水生植物。《本草》说：“蘪芜又叫江离。”又说：“披戴江离，用蘪芜揉香。”这样看来，它们又不应是同一种植物。熏草 世人认为蕙草就是熏草，大概气味像熏芜，可以用来消除疫气。因此古人举行祓除仪式时，用这种草熏蒸，因而称它为熏草。王逸《章句》说：“菌就是熏草，现在的零陵香。” 菌 考察王逸说：“菌就是熏草。”司马迁说是“大芝”，支遁说是“舜华”，那么王逸的说法恐怕不对。《七谏》说：“早晨饮用菌若上的露水。”这就是《庄子》所说的朝菌吗？兰 《离骚》说：“种植兰草九畹。”又说：“和风吹来，转而吹拂蕙草和高大的兰草。”兰草大体像泽兰，能够散发香气、用来佩在衣带上的，就是这种兰。《素问》说：“用兰来治疗，是为了除去陈旧的气味。”可见这里所说的都是泛指香草。蕙 蕙大体像兰，都是柔软的花茎，顶端开花。兰一根花茎只开一朵花，蕙一根花茎开五六朵花，香气次于兰。《楚辞》常常把兰和蕙连在一起说：兰种在畹中，蕙种在亩中；水边遍植兰草，转而又种蕙草；蕙草用来蒸香，兰草用来衬垫。杜若 杜若又叫杜蘅，幼苗像山姜，花黄中带红，果实大如蒺藜。《九歌·湘君》说：“在芳洲采摘杜若，将把它赠给下女。”《湘夫人》说：“拔取汀洲上的杜若，将把它赠给远方的人。”杜若这种植物，使人想起采来赠送，以表明彼此不会忘记。茝 《楚辞》用芳草比喻君子，其中说到茝的次数最多，大概就是今天所说的香白芷。它生长在近路旁的低湿地，可以用来制作面脂，叶子可以用于沐浴，所以说“用兰草汤沐浴，用芳香草木洗发”。蘼芜 芎藭的幼苗和叶子叫作蘼芜，形状像蛇床而有香气。魏文帝把蕙草、兰花的香气混入蘼芜，藏在衣服中。因此《少司命》说：“秋天的兰草和蘼芜，交错生长在堂下；绿叶和白色枝条，芬芳不断侵袭我。”古诗中也有“采蘼芜”的句子。卷施 卷施草拔去中心仍不会死，江淮之间叫它宿莽，郭璞的赞中有说明。因此《离骚经》说：“早晨拔取山上的木兰，晚上采来洲中的宿莽。”它并不是枯宿的草。蒃 《离骚》说：“薋草、蒃草和葹草充满房屋啊，我却独自被排斥而不去佩戴。”这些都是恶草，不同于蒃竹的蒃。菊 菊在晚秋寒露后第五天才开始开花，花朵具有土地的正色。《离骚》说：“晚上吃秋菊凋落的花瓣。”从崔实、费长房关于九月九日采菊的记载来看，食菊以延年益寿，自古以来就有这种做法。荃 荃就是菖蒲，又叫荪。《楚辞》说：“多次责怪荪为什么这样容易发怒，荪却假装聋了，充耳不闻。”《楚辞》说香草，通常都用来比喻臣子；唯独说到荪时用来比喻君主，大概是因为荪在药性配伍中属于君药。薜荔 《离骚》说：“贯穿薜荔凋落的花蕊。”王逸《章句》说：“薜荔是香草，会生花蕊和果实。” 款冬 款冬的叶子像葵叶而且很大，丛生；花从根部下面长出，十一、十二月在雪中开花，繁茂而可爱。郭氏说：“款冬就是冻中开放的花。”所以《楚辞》说：“款冬在寒冻中生长，花木的叶子却凋零了。” 艾 萧和艾本来都是香草，《离骚》却轻视它们说：“家家都佩戴艾草，挂满腰间，却说幽兰不值得佩戴。”不过，推究起来，平民所佩戴的兰和蕙，终究与此有所不同。蒌 蒌就是蒌蒿，叶子像艾草，颜色白，长几寸，茎高一丈多，喜欢生长在水边。《大招》说：“鲜美的酸蒿和蒌蒿，不沾染微薄之味。”王逸说：“蒿是繁茂的草，蒌是香草。” 莎 莎草的茎和叶都像三棱草，可以和香料一起使用。《招隐》说：“青莎夹杂在树木之间，苹草柔弱地披散着。” 匏 匏就是瓠，可以剖空用来渡水。考察《楚辞》和王褒《九怀》，其中说：“拿起瓟瓜来接取粮食。” 蓼 蓼生长在水边湿地。《楚辞》说：“蓼虫不知道迁移到葵菜上。”意思是蓼味辛、葵味甘，虫子各自安于原来的食物，不知道迁移。茨 茨就是蒺藜，铺在地上蔓生，叶子细小，果实有三个角，形状像菱角而较小，能刺伤人，生长在道路上。考察《七谏》说：“江离被抛弃在偏僻小巷，蒺藜却蔓延到东厢。” 菱 菱生长在水中，果实有两个角，有的有四个角，又叫芰。《离骚》说：“裁取芰荷来做衣服，采集芙蓉来做下裳。”大概是因为芰叶交错繁密，荷叶宽大，有制衣的形状；芙蓉则好像可以编织。苹 苹的叶面平整，从四方中央裂开，像十字形；根生在水底，叶子铺在水面。《天问》说：“萍草的枝叶分成九条通道。”意思是它的枝叶分成道路一样的形状，就像今天所说的花有五瓣、六瓣。萍 萍没有根，漂浮在水面生长。《楚辞》说：“我私下哀叹浮萍，漂泊流荡而没有根。” 《瑶台片玉》（乙种），清江诒秋珊著，《东海黄公》辑。《花底拾遗集》（上） 粤地黎美周所著《花底拾遗》，由新安张山来补辑；他在写作之余，摘取其中尤其香艳的语句，各自填成一阕小令。［双调·南歌子］（春朝姊妹为嫩蕊祈求晴天） 细小的花瓣抵御着寒气，微弱的香气被雨水封住。可惜一春的芳香景致匆匆而过，只好央求东皇，让它吹散浓密的柳絮云。换上绿色的章书，催促裁纸剪成红衣。在雕花窗棂下私下低声祝祷：怜惜那含苞的豆蔻花，它还没有经受风吹。［甘州子］（金笼悬挂鹦鹉，化花为监） 小园无人看管，落花零乱地倾斜着；邀请蝴蝶来作使者，也迟请黄莺。它穿着绿色衣裳，巧舌善言。只管替我遮护花朵，不要误了芳香的时节。［诉衷情］（薛涛生拟定种花事宜） 铺开一幅桃花笺，费心端详；新谱写成，摘录群芳。今年正好遇上闰年，姑且仿照十三行来安排。只愁命运浅薄，又可惜时光流逝，慢慢商量吧。叶子间闲来寻找虱子，树下请师驼帮忙，都要打扮得浓艳。［双调·连理枝］（花朝懒病中勉强起身） 偏偏花和人同样命苦，偏偏在春朝得病。何况今天又是百花的生日，叫人怎么能安睡？腰肢这样无力，虚弱得难以扶持，究竟如何安顿？勉强穿上浅口弓鞋，略微整理蓬松的鬓发。面对春风怯怯地独自支撑，向春天问候；美好的春光偏偏在病中流逝，只怕没有缘分簪花。

译［江城梅花引］（花开时紧闭小阁，怕触动香烟） 近来肺病使我害怕香烟熏衣，隔着屏风思念，却反而更思念。索性掩闭窗纱，寂寞地度过芳香时节。躲开黄莺，也避开燕子，想把春天留住；愿春天回来，却恨它将要离去。将要离去，将要离去，茫茫天涯；梦还没有痴迷，魂魄却已经痴迷。梦啊，梦啊，梦还没有醒。生怕别人知道，只剩下花前一缕一缕的娇喘。香雾哪里经得住沉香速燃得太浓，即使在帘下，也还殷勤地询问侍女。［相见欢］（在碧纱窗下，摹写疏影作为刺绣花样） 窗外花枝疏疏落落，月亮刚刚升起，照出几枝稀疏的花影，仿佛有意让人扶持。新的花样由谁来创制？费尽心思描摹，也不过是几行题款，究竟怎样写才好？［长相思］（寒食后写落花时寄给人） 怜惜残红，忆念残红。闲来寻找诗句，责骂东风；春天归去，愁煞了我。流水向西，流水向东。花落牵动心事，又有谁与我共同承担？只好麻烦邮筒寄去。［醉太平］（佩戴忘忧草，却羞于别人称作宜男） 当着人的面自然害羞，独自一人却流泪。美好的名字只说忘忧，佩戴着并蒂萱花。姑娘不要忧愁，生下儿子就叫阿侯。宜男草果真宜男，只可惜萧郎远游在外。［愁倚栏令］（牛凤仙染指甲、弹筝） 纤细的琴弦上仿佛生出春意，调弄着银色指甲，猩红色有几颗星点。一曲还没有弹完，花朵纷纷嫉妒歌唇，凌乱地落下。十三根弦柱分明如此，零碎地点染着脂痕粉痕；不要让桐花的细鸟察觉，也不要让桂树损伤朱红的弦绳。［蝴蝶儿］（晚起，知道夜里下过雨，走出芳香的台阶） 夜深时，梦中也知道；小楼里春意催人醒来，却起得很迟，后悔让花开满枝。台阶上长满青苔，湿滑而翠绿，寒意增添了脚步的怯弱，不敢移动。已经叫人厌烦湿润的柳絮低垂，又怎么禁得住风来吹拂？［生查子］（采相思豆） 只采合欢花，不要种相思树。举酒祝愿东风，却误入相思之路。红豆纵然寄托相思，也不要到天涯去采。采来又想赠给谁呢？只怕檀郎会嫉妒。［醉花间］（踏青，拜花田和古坟） 来时被花包围，去时也被花包围，愿意死在花丛之间。春梦何时醒来？只留一座土坟，花朵呈紫色。上巳节经过水边洗裙，用酒浇奠酬谢花神。花魂如果返回香枝，头发和胡须也愿像连理枝一样相连。［点绛唇］（罨绣阁幽闭着兰花） 重重罗幕之中，满身芳兰香气，刚刚停止刺绣。纯洁的心已经冷透，不要再让风吹来。预先储藏幽香，熬过寒冷的时节。春天依旧，晴窗暖日下的书案旁，还有一枝瘦梅。［浣溪沙］（折荷花，任藕丝缠绕手臂） 还没有到彼此怜爱的情意，心中已经焦急；折来美好的莲藕，早已寄托相思。为了给郎君续命，故意让藕丝缠在手臂上。咬过手臂，香气留在一角红痕；苦涩的心意使翠眉紧蹙，询问郎君，刚说出“莫非不相宜”。［伤春怨］（狂风吹乱时，发出一声娇声哀怨） 已经因花落而忧愁，锦绣帷帐留住春天，沉溺其中。忽然狂风把花吹得纷纷飞散，最恨那阿姨情意淡薄。花瓣落在茵席和污泥上，任凭缘分托付，都是一样的漂泊。这样咒骂东风，难道就能消除心头的怨恨吗？［丑奴儿］（扫去门槛外的落花，等待邻家女子赴约） 邻家的姐妹正值芳年，一同相伴；只隔着垂杨，便邀请她们越过东墙，在花前仔细评品。曲曲折折的栏杆间落红遍地，扫去了苔藓的清香，又添上了炉中的香气，大约在台前已经早早梳妆完毕。〔散余霞〕（七夕悬挂素心灯以乞巧） 秋夜里在庭前供奉瓜果，不要白白花费钱财。用香蕊编成小灯来照明，祝愿牵牛、织女这两颗星做个美梦。今夜有谁巧巧地送来祝愿，反而使闺中的愁绪和秋凉更加沉重。珍重鹊桥归路，只怕夜深露重而寒冷。〔更漏子〕（胭脂径上纵横交错的小鞋印） 昨夜的雨停后，落红狼藉；一串串弯弯的小鞋印排成行。因为在花丛中捉迷藏，时不时踩碎了群芳。花径又窄又松软，谁来丈量？苔痕的绿色一直染到鞋帮。湿泥铺满小径，脚印还留着香气，招得燕子衔泥忙碌。忆少年（绿荷池中自行相伴的鸳鸯） 它们成双成对地同宿，成双成对地同浴。在荷花香气中，临风正交颈相依，只怕莲歌一响便会惊起。五色羽毛低低飞过，倒映在水中；自己调弄姿态，侍儿们不要去惊扰。如此多情却又爱作离别，真叫人对着鸳鸯羞惭至死。〔金蕉叶〕（伫立在柳絮飞舞的风前） 早知如此，真后悔让它在春前开放凋落；如今只得随风飘泊。南北东西，天涯何处可以寄托这浮生？不相信春日的情意竟这样浅薄。忽然回想往事，徒然急切地思虑，反而误了当初的盟约。眼看它落向谁的身边，满心怨恨当时的错误，竟在苔阶一角站得腿脚都损伤了。〔忆秦娥〕（怨恨枝头啼莺，却怜惜花朵而不敢惊起它） 春日的书信温暖，黄莺身披金衣，却不能明白春意是深是浅。春意是深是浅？一觉醒来，惊回了天涯短暂的梦。啼声娇俏，压得花枝柔软；不要让它把残红点落得零乱。残红点落，真把这春天恼坏了，人的情意全都不顾。〔清平乐〕（斗草时湿了罗裙） 红闺中的女伴们，不必斗草，也能看尽花色。多情的芳草都被选入其中，哪里还羡慕谢家女子所剪的花草？既然已经在群芳中占有佳名，大家围坐在花茵上又有什么妨碍？忽然间，罗裙湿了，一汪水都仿佛带着香气。花底拾遗集（中） 〔相思儿令〕（以玉兰花瓣学习书写春词） 句子借用丁娘的艳丽，花瓣选取辛夷花片。自己研碎麋香丸，吮着兔毫笔，学着写一纸鸳鸯盟券。细小的字像蚕眠一样难以辨认，漂浮在鸥鸟翻动的水面。墨迹还没有干，花瓣已经枯干，最厌恨一刹那间春光就变换了。〔画堂春〕（抱着小鼓催促花朵，以花令酒，为意中人安排缓急） 金杯传到谁家，三声急促的鼓响匆匆停歇。意中人被绣帘遮挡，险些不能争得胜负。手中拿着两根鼓槌重新敲起，拼命把杯中的流霞美酒斟满。无情的羯鼓却催动了有情的花朵，究竟为什么要欺负它？〔阮郎归〕（插上寒梅，檀口轻轻呵气） 月色明亮，轻轻折弄梅枝，连仙鹤都还未睡醒；严寒中把梅枝依偎在胆瓶旁。横斜的枝条如何摆放，费尽沉吟；呵一口气，吹开冻结的一层。气息如兰，温润如玉，幽香冷冷地透入心中。用胭脂般的暖意吹活了春天的痕迹，使金闺中的人重新断了魂。〔锦堂春〕（看见落花而有所领悟，皈依空王） 残余的脂粉零零落落，容易消散；残留的香气委弃在地，也都消失。繁华即使美好，也很快就会凋零，芳魂又请谁来招回？碧海中的三生缘分不能重返，红颜也终究会在一刹那间凋谢。打破虚空，打破浮生的梦，寂寞地度过这芳香的早晨。〔朝中措〕（明月照着绿荫，长久地欢娱） 雅洁的锄头手中握着，把落花埋葬；芳草铺满天涯。正是月明而春将尽，绿荫下的夜里少有人来。莺鸟和花朵容易消散，只空留下翠绿的影子，铺满苔阶。独自发出一声长叹，谁来怜惜这令人烦恼的心情？〔醉花阴〕（口渴时吸饮花上的露水） 忽然从一声春晓中惊醒，昨夜的酒病更加严重。花上的露水还没有完全消失，便凑到枝头吸饮，舌底微微送来香气。几片叶子上凝着如珍珠般的脂粉色露珠，像冻住的脂膏，连发钗上的小凤也在颤动。不要说唾液飞溅在花上，它润到歌喉，清凉沁入心缝。〔极相思〕（让侍女分别掌管栽种和灌溉） 百种名花全都栽种，分别吟咏，并查检诗牌。花神的位置由花奴掌管，负责依次报告花朵开放。风雨之事要放在心上，不可草率；要学那分曹的御史，一起前来管理。到了秋天怨恨花晚，临近寒冬等待花秀，各种事情都安排妥当。

译〔太常引〕（登上秋千，飞红如雨） 自己攀着彩绳转动香车，郁金色的裙子也不脱。裙底扇起芳香的尘土，惊起花魂一点。乌云般堆着的鬓发，风吹动翠色衣袖，催得落花纷纷如雨。落到地上却没有声音，只徒然赢得空阶上的一片绿荫。〔梁州令〕（挑选古今著名姬妾与花名合编成列传） 花是人的身影，人又是名花的真实本相。美人情意深重，合该掌管花事；那么名花又有谁把它同美人并列？美人容易衰老，名花也会受损，闲暇时不妨拿出来品评。若编入《龙门》一类的合传，确实相当接近；只是可笑我白白耗费了闲暇中的脂粉。〔西江月〕（用芙蓉花水蘸笔，自己描写春日容貌） 两行泪水打断了红妆，镜中映出；一盏灯在窗前凄惨地发黑。只有影子相伴，又有谁来怜惜？不过像昙花一样一现即逝。用芙蓉香水蘸笔，写在芍药般芳香的笺纸上。多少次把笔拿起，细细端详研磨；到了将来，真正的知己又有谁来呼唤？〔江月晃重山〕（堕马时急忙挽住尘中的杨柳） 玉勒下的骏马对着芳草娇声嘶鸣，金钩轻轻踏过芳香的尘土。马鞭无力，晚风已起；仿佛要飞驰而去，只一跃便要赌一赌身子的轻捷。柔弱的柳枝带着绿色摇动出影子，娇艳的花朵无声地坠落。垂下的柳条攀住了它，战战兢兢；妆发也被弄得歪斜，险些成了坠楼之人。〔满宫花〕（就着流水送走衰老的蚕蛾，称这是薄幸之事） 蚕茧的水带着香气，缫丝车灵巧转动；桑叶已经成荫，春天也老去了。落花随流水送它们归去，预先祝愿明年蚕事兴旺。花朵融融，水波渺渺，另有一番情怀。辜负了它们和蚕茧同样的辛苦与功劳，为什么竟把这缕情丝也割断了？〔月中行〕（百花生日时约邻家姬妾一同祝贺） 乘着香气相伴的花车去祭祀花神，在花下吹奏玉笙。明天又说是百花的生日，约定一同拜在花香尘土之前。春来百花争艳，却偏偏换来百般飘零。想来它们同样命薄，总没有缘分，怎么能说它们不同年同月同日生呢？〔忆故人〕（亲自绣制梅花帐） 黄昏时关上门，天气寒冷，正好进入罗浮梦。只怕天亮时月色下仙鹤还未睡醒，于是制成梅花洞。一丈鲛▯不用，另绣出枝条横斜的影子。独自怀抱冰心，伴着翠羽的鸟儿，让它们双双栖息，供奉于寒香之中。〔滴滴金〕（数花蕊） 花朵开放时已经觉得春天令人无赖（玉溪生诗说“花须柳眼各无赖”），纷纷下垂，呈现出这样繁茂柔美的姿态。指尖拈着花粉，看得模糊不清，生怕蹙坏了眉黛。误把这当作推敲诗句的境界，吟成诗句，花茎也被捻坏了。采香的人等得焦急，报花期的蜜蜂却看着太阳升高，悠闲地晒着。〔怨三三〕（梧桐叶落，取来制作炉灰） 博山炉中还留着鹧鸪斑般的斑纹，留住了香烟。鼻尖仍能感觉到氤氲的香气；炉灰太薄，需要重新添上。秋风吹落梧桐叶，穿过帘子，已经把青虫般的碧色侵蚀殆尽。烧掉这一寸心事实在困难，经历尘世劫难之后，便接近旃檀香了。〔竹香子〕（剪桐叶做成弓鞋的样式） 临写书法时，桐叶依然青绿；剪下来做成弓鞋般的弯曲样式。双凫般的小脚走出去便能封侯，不要笑金莲纤小而弯曲。纤纤的双足在掌上一握，微风也收敛香气而停留。秋风筛落树影，月亮高悬，正像半湾洁白的玉。〔玉蝴蝶〕（折柳编成同心结） 东风柔软，吹透了柳条的腰肢，也懒得同妒忌的双眉相对。柳丝一丝丝摇荡，什么时候才能结成同心？丁香本来就有结，折下柳枝试着编织。即使唱起《折杨柳》送别，这同心结又留给谁呢？〔太平时〕（洗桐树） 坐在树下听秋声，满耳都是落叶声；桐树仿佛婆娑作响，年年抚摸着翠绿的树干，却拿尘土没有办法。亲自汲取井中的清水把它洗净，倚着罗衫。傍晚的凉意中，一片叶子掠过鬓边，露水仿佛嫦娥般清冷。〔摊破浣溪沙〕（缝制五色纱囊来贮藏花种） 曾经把仙露收作掌上的明珠，又亲自把彩囊从罗衣上剪裁下来。珍重花前亲手采摘的花种，把它们贮藏起来。优良的种子分别收好，香笃耨等芳名合起来写在珊瑚般的字句中。不系在胸前，也不挂在肘后，笑那奚奴。〔清商怨〕（抛花蕊引逗金鱼） 池水被风吹得将要起皱，看那细鳞鱼儿在春水中游动。嫩蕊刚刚开放，故意拿春意逗弄它们。细小的泡沫像珍珠一样被吹起，鱼儿误将花蕊啄食，溅湿了衣衫袖子。鱼儿惊散，苔痕也显露出来，深深潜入碧绿的水流。〔捉拍丑奴儿〕（灯下布置花影） 对着花影，夜里嫌孤单，便剪取花枝来布置成画。花影在窗前疏疏密密，玉瓶微微移动，金灯慢慢挑亮，实在费尽踌躇。坐久了怕花影模糊，便舀取兰膏油灯，点在金色灯座上。夜深了仍舍不得离开，轻轻移到宝帐中，放下金钩，在梦里也相互扶持。〔华清引〕（喷水滋润莓苔） 最厌恨绿色的影子映在空庭上，却不长出苔痕。于是亲自把春水浇遍，想来洒水的地方应该会生出苔来。接连几天花事缺少春日的荫影，几枝花憔悴而翠色暗淡，仿佛芳魂凋落。一定要让它们立在台阶下，湿润的翠色沾上衣襟。花底拾遗集（下） 黎张二位先生所编撰的词有若干阕，仍觉得不够完备，于是又广泛搜集考订，从各种记载中再得到若干阕词。〔望江东〕（观看浮萍，羡慕杨花能够转世） 无奈只能随风化作飞絮，已经觉得今生实在是个错误。来生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吗？可有一条通往来生的道路？浮萍般的踪迹尤其没有凭据，还不如化作清晨的露水。芳草花朵的凋零总是无数，试问来生又能遇见谁？〔入塞〕（夜里听雨打在芭蕉叶上） 夜里刚刚凉下来，忽然听见雨声潇潇打在纸窗上。怎奈窗前一片片叶子，根本不管这声音如何搅乱愁肠。一床被子，一方手帕；在一盏灯下听雨，坐着也觉得妨碍，只好倚着枕头，睡意消损，如海棠般憔悴。绿荫不该一行行种下，愁绪又长，漏声也又长。〔双雁儿〕（簪桃花以排遣愁恨） 春来以后，闲愁琐事总是纷纷袭来，千万种情绪塞满心头。落花飞去只是增添愁绪，怎奈云鬓也嫉妒这份温柔。一溪春水碧得像油，把旧日的怨恨交给东流之水。门前不要再倚靠，也不要登楼；去年的那个人，似乎还和从前一样吗？〔倾杯令〕（在枇杷花中闭门） 暖阁中用香烟熏染愁绪，重重帘幕胶着般垂下影子，门深深关闭，寒意侵入。笔下的冻云被呵气吹开，枝头的梅魂仍然瘦弱。三条小径模糊不清，都被苔藓封住；自己围着炉子，度过萧闲的时光。春风由谁来掌管，又有谁知晓？只好独自抱着琵琶忧愁。〔红窗睡〕（烧红烛照着刚睡醒的海棠） 最爱那朦胧惺忪的春日姿态，又怕寒冷使花魂受凉凋坏。无缘无故在漫漫长夜中徒然垂泪，原来是春心无端作乱。娇美的梦刚刚醒来，愁绪压住眉黛，只能相伴走入红闺深处。四周无人，只有一枝蜡烛照着影子，怎么看都叫人怜爱。〔东坡引〕（将要离别，赠送勺药花） 春天来了又过去，哪里能够长久相遇？郎君的心本来就没有凭据，只好送郎君走到花下的路，送郎君走到花下的路。离愁别恨无边无际，在天涯何处？花朵不说话，情意难以诉说。一声珍重不要多作叮嘱，挽留郎君反而真的耽误了，挽留郎君反而真的耽误了。〔于中好〕（用蔷薇露洗手，吟诵郎君的诗） 郎君吟成佳句，叫我来和诗；我倚在妆台旁，脸上的粉沾上脂粉而污损。熏香不过是闲暇功课，诗句还没有诵完，唾液中已经生出香气。洗过手仍走到花前坐下，想来这仙露与仙才果然相称。娇美的声音流转时，声音无处可寻，哪里像从花底吹来的笙声那样清越？

译〔临江仙〕（赠给结同心的爱人栀子花） 眼角眉梢暗暗传递情意，还没有开口便已经结成同心。在众人中私下说话，声音含混不清；递过去一枝花，两人的心意都不要再迟疑。芭蕉心一寸还没有展开，不要闲来评论它的肥瘦。要知道这花本来洁净，不要把它同松柏相比；它青翠油碧，等待着西冷。〔杏花天〕（谷雨前采茶） 清明已经过去，春天深了；茶旗茶枪尚早，碧色还未完全展开。嫩芽刚摘下来，纤纤如爪；经过一夜，五更时分露水仍然饱满。一路听着应和的歌声环绕，把红色茶罐贮好，务必封严。梅花上积雪时曾亲自扫过，如今看那松烟袅袅升起。〔惜分钗〕（对着菱花镜） 深闺中的面容无人看见，只有菱花镜独自映认空中的艳色。镜中的容颜，又有谁来怜爱？花下相逢时，已经不像从前。年年如此。鬓发凌乱，哭花了妆容；近来害怕变成离魂般的美人。始终无话可说，眼泪如泉涌；整天面对妆台，愁苦得损坏了香奁，精神恹恹。〔鹧鸪天〕（留下枯荷来听雨声） 翠绿的荷叶高高挺立，实在不忍心删去；空房中花粉坠落，也不要再思念莲花。即使荷梗憔悴如金茎上的露珠，仍有秋声传到耳边。徒然惆怅远望，回忆荷叶田田；一对鸳鸯从同眠中受惊飞起。愁苦的人习惯听这凄凉的声响，只等待傍晚潇潇的秋雨天。〔思帝乡〕（香桃如同瘦削的骨头） 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落花又有谁知道？它漂泊着，和我同样命运。绿叶先变得肥厚，玉一般的骨架只能自怜为一把。害怕风吹，不要让垂杨察觉这纤细的腰肢而产生嫉妒。〔杏园芳〕（吹叶而嚼花蕊） 没有听见丝竹乐声飞扬，只疑心这是自然生成的天籁。采花摘叶，避开旁人，口中便生出春意。声音的抑扬不要胡乱猜作箫管，听起来格外凄清。香气朦胧，已经令人销魂，何况清清楚楚地分辨出来。〔凤衔杯〕（扶起病弱的身子，种植菱丝） 秋来留下镜子照看自己，迈着凌波般的步子，先已害怕夜间的寒冷。何况新愁纷乱，兴致已经阑珊，早已辜负了残败的藕花。勉强支撑起身子，仍然倚着栏杆，在一片碧绿的水湾中搅动香泥。临水时无端照出瘦削的面容，竟被绵延的疾病缠住。〔长命女〕（手牵苔絮，长着莼花） 莼丝细瘦，浮萍的绿色向方塘铺展，像绣出的图案。湘水的波纹摇动之处起了皱，蓬松的翠色丝缕粘住衣袖。到了秋天，风吹起水上的菰香，归去的心意暗暗挑动郎君。〔小重山〕（鬓发被杏花烟雾打湿） 二月江南，春雨初晴，看花的人早早起身。小径纵横，发髻鬓角偏偏冒出飘来的花瓣。香雾散开，花色仍旧看不分明。树树都有黄莺啼叫，小楼中还留着残梦。昨夜误把声音听错，走来时步子缓缓；可怜那蝉翼般的轻纱变得沉重，增添了湿润，沁入脂粉的痕迹。〔琴调相思引〕（王罂从桐花井汲水） 满院西风吹落叶，低低飘散；每次都亲自牵动玉虎汲水。辘轳频频转动，只怕又到了令人断肠的时候。郎君的音信像银瓶一样久已坠落，妾的心却如古井般寂静。又有谁知道？绿色的小鸟究竟为什么对着人啼叫。〔河满子〕（走下台阶亲自折樱桃花） 玉窗前频频看见这些景物，真让人恼恨；梳妆完毕却默默沉吟。不要让萧郎错误地爱上我，也没有樊素那样的知音。慢慢走着，折来一朵花，简直怀疑自己的头发承受不起这支簪花。〔周峰碧〕（天气寒冷，倚袖面对修长的竹子） 哪里还能熏香闲坐？斜阳又已经坠落。婢女牵藤萝来修补屋子，却偏偏霜风飒飒而且猛烈。寒冷的光色像尘珠颗粒，寒意压过了炉火。除了几竿修竹，孤零零的只有我满怀凄凉。〔唐多令〕（帘子被西风吹动，人比黄花还瘦） 秋日的鬓发害怕蓬松，秋花在寒冷处开得浓艳。阵阵西风透过帘栊，刚刚穿上轻衫便凉到骨头，惊觉暗中已经换成秋日的容貌。花影比我还淡，花魂却傲然不同。卷起珍珠帘，问候篱笆东边的花。试试看酒樽前这副憔悴模样，花和我相比，究竟谁更工巧？〔虞美人〕（摘桑叶喂蚕） 和暖的香气送来温暖，足以沐浴；嫩叶一夜之间添得充足。蚕刚开始睡眠，还未到时候，姑且从容等待。辛苦到什么时候，才能换来与结茧同样的功劳？挑选干净的绿叶，擦去尘埃，听听挥动笔锋般的声音。饥饿时要添换，吃饱时更应防备；楝花风吹过时，不要让一丝凉意透进来。王翠翘传　清　莆田余怀澹心　撰

译我读《吴越春秋》，看到西施使吴国灭亡，后来又跟随范蠡归隐于湖上，私下认为：妇人接受别人的托付，凭借美色使人的国家灭亡，却不以死相殉；虽然没有辜负自己的心意，却也辜负了所受的恩情。至于王翠翘对徐海，则公义私情都做到了，也和西施不同。唉！翠翘本来出身娼家，行为被人轻视卑贱，但她所作所为竟如此光明正直，足以使许多须眉男子惭愧。因此我悲悯她的志向，编次她的事迹，为她作传。传文说：王翠翘是临淄人，幼年被卖入妓院，冒用马姓，养母叫她翘儿。她容貌美丽，性情聪慧。后来被带到江南，教她唱吴地歌曲，又教她弹胡琵琶，她便很善于弹奏胡琵琶。吹箫度曲，声音清亮悠扬；手执拍板放声歌唱，往往使满座宾客倾倒。在平康里中，翘儿的名声很大；然而她性情高雅淡泊，只是颇为自得，并不擅长涂脂抹粉、倚门卖笑的伎俩。遇到大腹便便的商人，或粗鄙而有钱的人，她便斜眼嗤笑，不给一个顾盼，也不说一句温柔话，因此养母天天恼怒，鞭打辱骂她。恰逢有个少年私下爱上翘儿，便设法使她脱离养母，自己迁居嘉兴，改名叫王翠翘。当时，歙县人罗龙文家财丰厚，喜欢以游侠自居，与翠翘交往欢爱最久，同时又亲近小妓绿珠。越地人徐海，狡猾轻薄而无赖，正被赌博之徒逼迫，独自逃到翠翘家，藏伏不敢白天见人。龙文本来喜欢壮士，便倾身与他结交，一见徐海就像旧友一样，挽臂痛饮，又把自己亲近的绿珠推给他侍寝，徐海也不推辞。酒喝到兴浓耳热时，徐海挽起衣袖，拿着酒杯，贴近龙文耳边说：“这一片地方，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施展志向的地方。大丈夫怎么能长久郁郁地居于人下？您应当努力，我也要从这里离开了。将来如果富贵了，不要忘记彼此。”于是慷慨悲歌，住了几天便告别离去。徐海原是杭州虎跑寺的僧人，就是所谓的明山和尚。不久以后，徐海加入倭寇，成为船主，在海上拥兵强盛，多次侵扰江南。嘉靖三十五年，他把巡抚阮鹗围困在桐乡，翠翘、绿珠都被掳去。徐海一见翠翘便惊喜，命她弹胡琵琶助酒。后来对她越来越宠爱，称她为夫人，并让其他姬妾斥退后罗拜。翠翘既然受到无比宠爱，凡是军中的机密谋划，只有她能够参与知晓。于是翠翘表面装作亲密，暗中实际上希望他失败覆灭，盼望回到故国终老；她常常泪水盈盈，承接在睫毛上洗脸。正逢总督胡宗宪在浙江开设总督府，他善于用兵，计谋很多，想招降徐海，让徐海杀掉麻叶、陈东，并离间王直的党羽。于是派华老人带着檄文招降，徐海大怒，把华老人捆起来准备杀掉。翠翘对徐海说：“今天这件事，生杀大权在您手中，降不降与来使无关。”徐海于是解开他的捆绑，给他金钱后遣送回去。华老人回去告诉宗宪：“贼人的气势正盛，暂时还不能图谋。不过我观察徐海所宠爱的王夫人，她左右顾盼，似乎另有异心，也许可以借她来消灭贼人。”罗龙文暗中略微听到了这番话，因为自己和翠翘有旧日交情，便通过幕府上客、山阴人徐渭求见宗宪。宗宪因同乡关系，走下台阶迎接作揖说：“先生也有意求取功名富贵吗？我现在就要任用您。”与他交谈十分高兴，于是接受指示前往徐海营中，穿上从前任侠时的衣冠，投递名帖拜见徐海。徐海急忙请他入内，让他坐在上座，摆酒握着龙文的手说：“您远渡江湖，是替胡公来做说客的吗？”龙文笑道：“不是替胡公做说客，而是替老朋友做忠臣。王直已经派儿子来献款归顺，老朋友若不趁此时解除武装，将来一定会成为俘虏。” 徐海惊愕地说：“暂且放下这件事，先和老朋友饮酒。”锦绣歌舞和音乐极尽豪奢，他洋洋自得，认为这正是大丈夫在当时得志时应有的作为。酒喝到一半，他叫王夫人和绿珠出来见龙文。龙文改变神色，以礼相待，直到宴席结束也没有谈及私情。翠翘一向知道龙文豪侠，于是劝徐海派人一同到总督府输诚投降，解除桐乡之围。宗宪很高兴，按照龙文的计策，进一步购买金珠宝玉暗中贿赂翠翘。翠翘更加动心，日夜劝说徐海投降。徐海相信了她，于是定计捆绑麻叶、陈东，向宗宪约定投降。到了桐乡城，他披甲戴盔进入城中。当时赵文华、阮鹗与宗宪并排坐在正堂。徐海叩头谢罪，又向宗宪道谢。宗宪走下堂来抚摸他的头说：“朝廷现在赦免你，你难道还会再反叛吗？”厚加慰劳后让他出去。徐海出去后，看见官兵大批集合，心中颇为疑惧；宗宪仍然怜惜徐海，不想杀害已经投降的人，但赵文华逼迫他。宗宪于是下令，命总兵俞大猷整顿军队进攻。恰逢大风纵火，各军击鼓呐喊乘势进攻，贼军大败，被全部歼灭。徐海仓皇投水，官兵把他拉出水来，斩下他的首级；又把翠翘活着押送到军门。宗宪大宴参谋属官，命翠翘演唱吴地歌曲，轮流向众人敬酒。各位参佐有的跪坐在席上，有的起身跳舞，捧杯为宗宪祝寿。宗宪喝得大醉，神志昏乱，也横持长矛遮住衣袖，与翘儿嬉戏。宴席混乱，于是撤去酒宴。第二天，宗宪很为醉酒时的行为惭愧后悔，便把翠翘赏赐给他招抚的永顺酋长。翠翘跟随永顺酋长离去，到了钱唐江中，始终忧郁不乐，捶床叹息说：“明山待我十分厚重，我却用国家大事诱骗他，使他被杀。杀死了一个酋长，又归属于另一个酋长，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呢？”她面对江潮放声长号，极度悲痛，投水而死。外史氏说：唉！翠翘用一死报答徐海，她的志向也确实令人悲哀。罗龙文，世人称作小华道人，是善于制造烟墨的人。他起初以游说并暗中贿赂翠翘，诱使徐海停止战争，可以说是有智谋的人。然而后来他依附权势，和严世蕃一起在西市被斩首；这样看来，翠翘的死相对于他，就如鸿毛之于泰山。人应当自重自己的死亡，连一个妓女尚且懂得这个道理，何况士大夫呢？可是妓女明白，士大夫反而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悲啊！张山来说：胡公对于翠翘，为什么不把她赏赐给小华道人，却赏给酋长，这究竟是什么用心？看她被活捉送到军门之后，不能立即去死，竟然在众参佐面前轮流敬酒，那么她心中另有所归属，从这里也完全可以知道。她投江潮而死，应当并不是为了报答明山。拟合德谏飞燕书》明延陵吴从先撰

译〖成帝已经倾心于赵合德，日渐疏远正宫皇后。赵飞燕便常常命宫人召来轻薄少年，用绣车载入宫中，纵情淫乐没有节制。合德担心发生意外，日夜惶恐，于是上书劝谏。〗 婕妤臣赵合德，写信给皇后姐姐陛下。我听说太阳凭阳德运行，月亮凭阴德运行，在升降之间，天地有晦有明。因此皇后应当像侍奉天一样侍奉父亲，像侍奉地一样侍奉母亲，像侍奉太阳一样侍奉兄长，像侍奉月亮一样侍奉姐姐。日月晦蚀之时，皇后应当避居宫中，减少宴饮歌乐，洗涤心神，以表示自己有失德行。坤的象征发生变化，自古至今，影响都不会僭越。不要说深宫与外廷有什么不同，不要说漫漫长夜可以像月光一样明亮，也不要说玉石同归于火焚便都能发光。皇后以母仪治理天下，后妃的德行全在人身上。我私下见到帝尧考察舜，把娥皇、女英许配给他，使后宫成为天下的榜样；万国进献玉帛，帝王垂衣拱手，天下因此清平。帝王朝觐、巡视，风俗转移、民情改变，实在有赖二女在旁辅助。我伏下身来回想自己地位卑贱的时候，靠着絮衣拥背，和姊姒形影相随；即使雪夜独自出门，花阴下久久寒冷，我也只能屏住气息等待命令，不敢私自有所指望。为什么呢？因为托身于人的分量还轻。等到被召入别宫，在锦帐中受到试验，我惊恐得骨髓和心都震动；后来竟得到三日宠爱，直到流下红泪。即使皇帝粗鄙的姐姐对我十分苛刻，我也深深感戴皇帝如同顶着苍天。那时我才知道陛下是上天所授，不再只是人间的血肉之躯。后宫的宠爱深厚而多年不衰，终于尊贵地成为皇后。可是人主的心，哪里会始终专一固定，能够没有其他宠幸吗？而皇后并不鄙视我的卑陋，还重重赏赐珍宝，持节召我入宫。我哪里料到皇帝竟与您比翼双飞、如比目鱼相依，昼夜纵情享乐，甚至荒废万机，以此安慰深宫。臣不是没有时时提醒皇帝、劝他亲近后宫，只是皇帝的心意没有改变，始终拖延不来。然而臣的心像太阳一样明白。近来听到《赤凤》之歌和卿云之舞，即使陛下能够自得其乐，我内心深处却婉曲忧惧，几乎忧愁至死。实在害怕有人趁机进谗言，所以臣从容地对皇帝说：“贵人姐姐性情极其嫉妒，而且善于虐待；万一上天不明察，臣的尸骨也会粉碎。”直到皇帝亲自以太阳起誓，我心中的惊悸才稍稍安定。难道我这是对陛下薄情吗？只是臣的容貌不能长久停留，臣的宠爱又哪里能够长久存在？天威实在难以揣测，倘若触犯龙鳞而遭挫折，臣一旦获罪，有人窥伺臣的空隙，借机进献奸言，那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臣愿陛下效法二女的圣德，保全兄妹之间的欢乐，猛然改过自新，奋然自我悔改，确实做到善始善终。不要让九嶷山独自享有美名，也不要让斑竹只成为传闻。臣若能承蒙恩德，实在万分荣幸。金小品传　明　延陵吴从先　撰 寓居之地有个叫何梅臣的人，众人都说，若把一个龙阳君藏在琉璃屏风中，就能让梅臣摸索出他的内心。然而事情并不完全如此。露花夕月，尚且能消磨南国人的魂魄；玉蝶画梅，尚未唤醒西楼的梦。哪有一个翡翠横在肩上、援琴与膝相合，却还能傲然自立的人呢？武林的金小品，善于讨好、亲近掌上明珠，诗中剪裁薄幸之情，长期瘦弱如鸡骨，身体纤弱反而轻盈飘逸。名列谱中的人，多半怨恨风流而无人主持；神思飞越尘世之外，谁说湖色不可怜爱？有人去探问他，也不过片刻之间罢了。秦楼中居住着吹箫的伴侣，时人称作刘卿；六桥上划着采莲船，自称小品。偶然从一片石头旁，偷偷窥见鹿苑的霞花；哪里料到何郎已经发出中元节的真诰。盘算着隐居初阳，不问世事；在丹枕上息心，把三秋之情看得淡薄。以淡泊来表明得意，便梳着椎髻上前；以守约来表示无所求，处境越是凄清反而越觉快乐。哪里料到西风折伤大鹏的翅膀，何郎竟有乖张之处；而南山习惯了比翼飞翔，他却没有什么损伤和异样。广陵的波涛横泼到湖边，耳闻神仙便可求得；野狐子在暗室中纠缠不清，口口声声说儿女之情能有多长久。于是贿赂他的乡里亲戚，又贿赂办事的人，驱赶那些戎车，也把铺陈茵褥的车一同赶走。他本来就诡奇而曲折有致，能够经受情势变化而难以动摇。即使夺走他的金夫，用石虎来射他，他的肠肚也比男子坚强，志节洁白如秋霜。哪里知道，杀人般的毁谤屡屡到来，投梭击人的人便出现了；而出售璞玉时的哭泣更加纷乱，邪恶之心也暗中萌生。于是使爱好修养的女子怨恨士人的德行不能长久，使能够熔化金石的奸邪之人，为计谋成功而感到快意。沉积的冤屈如六月飞霜，轻薄造成的怨恨积累了三年。假如不是俞生有辩说之舌，那么美玉就会自行焚毁了；假使吴子没有情肠，和氏璧最终难道不会破碎吗？继小品之后兴起的，南屏有像当垆的文君一样的人，金陵和真州有爱惜才华的小玉。何况还有许多尚未被人尽知的呢？何龙阳怎么能牢牢笼络梅臣呢？嘲笑分散在红袖之间，香气映照着青楼。《徐郎小传》　明代　延陵吴从先　撰写 假如天上降下石麒麟，而徐家的儿郎相貌骨骼又多胜人一筹，若再转化为英异的骨相，成为白面而像何晏平叔那样的人，那么今天的徐芳就是这样。徐芳本来是吴地人，他的父亲因负罪逃奔白门，于是依靠常侍谋生。常侍向来把歌唱声色当作一生的快乐，把紫绔当作锦绣队伍，于是把徐芳安置在屏风后，穿五色衣服充任乐部。徐芳独自惊艳于自己的美貌压过众儿，没有一个不像被风吹动的叶子。好事之徒也因他的艳丽而争相与他比美，谁说海棠没有香气呢？仙郎五如常常互相拿美丑取笑，深夜里没有固定的情感。让我从紫毡毹后窥看他，究竟是神还是影，无法端详；或笑或皱眉，几乎不断变换面目。歌舞场中的情态本来就多变，而徐芳是在情态之外另自形成一种情态，实在不可知，更何况可以推测呢？情态到了不可知、不可度量的地步，即使鬼神也不必深究，只说一句“白面儿”罢了！他自己尚且不能知、不能度量，怎么能不让众儿跟随他的风韵呢？仙郎五如又何必寻求确定的感情呢？我正写《前鱼论》，忽然得到这一段，才知道这类钟情的人，正是在哭泣中乞求怜爱，并酝酿出无穷的情感与姿态。唉，石麒麟难道已经化为灰了吗？上天为什么不爱惜他，却随意降下这种恩赐呢？不过，天下的事情全都像戏场上的小儿游戏，他们又在戏中演戏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顿子真小传》　明代　延陵吴从先　撰写

译顿子真，名淑，排行第五，是秦淮女子。当时秦淮顿氏主管教坊，所以有很多女子充任乐部。残余的脂粉水也足以使桃叶之波变得腻滑，锦绣般的乐队穿行花间，五色身影重重叠叠。观看歌乐的人大多挑选小五，于是她的名声独自艳丽。然而她内心清白自守，不愿凭美色侍奉他人。她只在梦中和清醒时思慕才士，说自己就像长沙妓女遇到少游，即使以身相殉也不难。她寻觅了两年才遇到邹生，便把邹生当作定情之人，谋划赎出自己的蛾眉之身，并以金钱作为凭借。邹生本来就在锦琵琶队中放荡，使知己蒙羞，以致教坊中侮辱子真的人没有停止。子真反过来寻求他，心中无法得到满足，于是便以死偿情，投进池阁的水中自溺。听到这件事的人怜悯并哀悼她，因情而死的惨烈，在曲中是极奇特的。唉！这真是一件痛快的事。屈原为忠而死，曹娥为孝而死，子真为痴而死。人得到自己的情意便生存，得不到自己的情意便死亡。至于因情而死，是情感也是本性，是痴情也是真性，与为忠而死、为孝而死同样出于一念。青楼女子都纷杂地陷于情中，而子真专一不二；并非她不因情而死，而是子真必定思念着情意直到终结。千古唯一的情感，怎能不抵挡那种纷杂的情感？所以她这一死，不仅使那些情感纷乱的人惭愧，也使那两类人不知道凭什么活着；子真的情感自得其所，因此足以令人痛快。唉！水乡有春龙女作伴，菱花开放如镜，荇菜牵动衣襟；她若不是成为青泥中的莲花，便会成为随风飘荡的浮萍，即使是洗濯锦羽的鸳鸯，也不忍心再相对而去。我因此把悲与喜两种心念写成短短的文字；至于其中细微曲折，已有词人的各种传记记载，我不再赘述。《妓虎传》　明代　延陵吴从先　撰写 邺下有人以文章咆哮震慑世人，人们称他为“绣虎”；散关有人以气力呼吸震慑世人，人们称他为“痴虎”。千古豪杰之名，在史册上显出奇异。有个刘秦生，名声传遍秦淮，私下常说：“金陵的风流人物，六次艳丽、六次燃尽，我不愿久居此地。我应当处在山水之间，与清风明月博取一笑罢了。”于是流寓虎林，住在秦楼。他不修饰脂粉，不雕饰帷幕，任意随情，有时长啸高歌，有时闭目而坐，有时疯狂跳跃，有时亲自击棹划到江心，有时住在山顶的茅草荆棘中，像浪花飞、鹏鸟逝去一样，不改变踪迹。美少年亲近他的人，一见他清谈锋利挺拔，便立即收敛声影离去。只有江都遗民，诗才与酒兴都可与他相敌。当时能与他融洽应和的，武林有何仙郎、王晋公、卓左车，平湖有俞僧密，稍稍还没有被他折服。当时虎林的老虎逃出，行人都收敛踪迹，只有秦生以能听到虎啸为快，于是迁居葛岭山顶，住进大树和密竹之中，这才洋洋自得。一天，他给各位名士写帖邀请，准备供具，一盘杂菜覆盖着肉酱，颜色很不寻常。客人面面相觑，秦生一手举筷，一手拿杯，大叫道：“吃虎肉！”客人们吓得胆落，而秦生已经把它吃光了。正好潘子木从新安来到，仙郎便在秦生住处为他设酒。秦生坐在大树下，树上有五色蔷薇，藤蔓缠到树梢，青条倒飞，花瓣被风吹落，铺满几案，灿烂得像排列的锦缎。秦生便在席间斟满酒杯，命令传酒，约定客人各自辨认花色，以花浸酒作为行酒规则。于是子木尽情欢乐，白天接着黑夜，说道：‘这是我一生中第一回豪饮。’ 去年游历姑苏时，有个姓某的人从淮上来，仰慕秦生的风度而拜访他。秦生也合乎心意，像平原君一样置酒大会宾客。然而秦生已经知道某人是为了亲近自己而来，便带着行李和酒，毫不犹豫地前往。一天，秦生为他饯行送别，某人以别的事情推辞。秦生呵斥他说：‘大丈夫难道要作儿女之态吗？赶快走，不要留恋我。’某人以为秦生是在卖弄自己，只好勉强动身。等他离开后，打开他的箱笼查看，凡是所需的供给，没有一样不准备齐全。某人心中感激，把这份恩德只向自己盟誓牢记。后来他的亲友赠给他二十万缗钱，某人急忙带来酬谢秦生。秦生料想他一定会报答自己，便分出一半，召集平日的知己以及有诗才酒兴的人一同聚会，豪迈呼喊，痛快饮酒，把千金花费一空，站着赠给众人，然后悄悄回到虎林，袋中没有一点积蓄。唉！古今人的情态，见到富贵的人就亲近奉承，见到贫穷的人不去排挤，已经算是厚道了。竟能挥霍金钱而毫不顾惜，不按相貌取人，戴着红头巾高傲自持，旁若无人，胸襟实在有吞吐风云的气度。他究竟是绣虎，还是痴虎呢？我宁可让乡野之人称他为‘妓虎’。《香本纪》（有序）　明代延陵吴从先辑录

译至于使君劳驾南陌之车，烟云遍布原野；韩寿从东楼梦中醒来，薄幸之事弥漫天地。于是使珍异的香种沉沦在遥远的地域，使仙人的踪迹遗留在飞岩之间。不必说眼睛未曾见过的东西，实在连耳朵也未曾预料听闻。谱牒多么遥远，芳魂多么冤屈。近来偶然得到散失的典籍，又碰到被虫蛀残缺的旧书，便宣扬它们的高尚风致，把它们流传到青翰之上。把唵叭积存起来当作珍宝，把檀丸轻慢使用却自称富有的人，或许能到异域访求，使这些事得以在正史之外有所征验。因此作《本纪》。减阳山中有神农挥鞭采药的地方。山上的紫阳观中有千年龙脑，叶子圆而背面白，没有花和果实，香气在树心中。砍断树木，树脂流出，挖坑承接它；这种清香是各种药物的祖本。西方林罗短咤国有羯布罗香，树干像松树，叶子不同；温暖时没有香气，干燥后折断它，形状像云母，颜色像冰雪，也叫龙脑。燕昭王二年，波戈国进贡茶芜香。焚烧它，香气沾在衣服上便整整一个月不消；浸入土地，土石都会香；接触朽木腐草，都能使它们繁茂。用它熏枯骨，肌肉立即生长出来。齐桓公征伐山戎，得到遐草。佩带它的人耳朵灵敏，香气像桂花，茎像兰草。汉文帝迎娶灵芸时，路旁焚烧石叶发香。这种石头层层重叠，像银母，能很好地驱除恶疾，是腹题国进献的。芸香草，死了也可以使它复生；把它的果实放在衣服和书中，能够驱除蠹虫。汉代把它种在兰台的石旁。汉武帝常在夜晚望见东方有云升起，不久看见两只白鹄聚集在台上，化作少女，在台上起舞，手持凤管制成的箫，弹奏落霞琴，歌唱《青吴春波》之曲。武帝设下暗海玄落之席，散布明天发日之香；这种香产自胥池寒国。那里有发日树，太阳从云中出来，云来便遮住太阳；风吹树枝，树枝就拂开云层，使日光显现。武帝在延凉室休息，梦见李夫人把蘅芜香授给他。武帝惊醒起身，香气便沾在衣服和枕头之间，历月不止，于是改称为“遗芳梦”。兜木香，焚烧它可以驱除恶气、消除疾病和瘟疫，是武帝时兜渠国进献的。它像大豆，把它涂在门上，香气能传到百里之外。关中发生大疫时，焚烧这种香疫病就停止，死者也全都复活。园客是济阴人，种植五色香草。他食用香草的果实，忽然有五色蛾聚集而来，园客用布供养它们，便生出花蚕。蚕吃香草，结成一百二十枚茧，大得像缸。有一个女子自行前来帮助缫丝，每一枚茧要缫六七天。缫丝结束后，女子和园客一起成仙。昭帝元始元年，掘地种植芰荷，一茎有四片叶子，果实像圆珠，可以用来装饰佩带；它繁盛而芳香，香气传到十余里。宫人咀嚼它，口中的香气能透入经脉纹理，因此名叫“含香”。元封年间建造方山像，焚烧天下的奇异香料，有沉光、精祗、明庭、金磾、涂魂。武帝张设青檀灯，青檀有像浓漆一样的油脂，削取后放入器皿中，与蜡混合；点燃后香气能传出数里。光和元年，波七国进献神精香，就是荃蘪，又名春芜。一根能分出一百条，皮像丝，织成春芜布；握住一片，满室都香。妇人佩带它，一生都芳香。赵飞燕沐浴用五蕴七香汤，合德沐浴用豆蔻汤。汉成帝说皇后不如婕妤，皇后于是焚烧百蕴香。孙亮制作琉璃屏风，十分晶莹透明。每到月夜，他与宠爱的姬妾朝沫、丽居、洛珍、洁华四人同坐，从外面看去仿佛没有屏障。合制四气香，凡是临幸过的地方，香气都会沾在衣服上，经过多年反而更加浓郁，洗涤一百次也不消退，因此名叫“百濯香”。月氐国使者进献香料，名称有“东风入律”“百旬不休”“青云干吕”“连月不散”。他们说：料想中国有好道的君主，所以搜求奇珍异物进献神香；乘沉牛渡过弱渊，至今已有十三年。这种香能救治夭折残损的疾病，是使死者再生的神药。它就是聚窟州的返魂树，形状像枫树，叶子香气能传到数百里。砍取树根树心，在玉釜中煮汁，再用火煎熬，像黑色麦芽糖，可以制成药丸。又名惊精、振灵、返生、人鸟精、却死。即使有人已经埋葬，闻到它的香气也能复活。龙涎香产于苏门答次国以西一昼夜路程处的龙涎屿。小岛独自耸立在南巫里洋中，漂浮在海面，波涛激荡，云气腾起。每到春天，群龙在岛上交戏，遗留下龙涎。当地人驾独木舟，等候龙出现，潜入水中采集。龙涎初时像脂肪和胶，呈黑黄色，颇有鱼腥气；久而结成块，焚烧后有清香。唐太宗问高州首领冯盎：‘你那里离沉香远近如何？’冯盎说：‘四周都是香树，但活着的树没有香气，只有朽坏的才有香气。’ 麝的形状像獐而稍小，香气在肛门前的皮内，另有膜包裹着；春分时取活麝的香最好。唐代郑注到河中赴任时，姬妾有一百多人骑马，都佩带麝香，香气冲鼻，数里之外都能闻到；所经过道路上的瓜全都枯死，一蒂不留，因此称为“瓜恶香”。紫木香，就是桂香中最美的一种，又名仁兰、金杠、麝香草，产于苍梧、桂林二郡。如今吴中有一种草，颜色像红蓝，香气却非常浓郁。婆斯国有馥齐香，树皮青色而薄，极其光洁；叶子像阿魏，每三片生在枝条顶端，没有花和果实。八月砍伐它，到腊月又抽出新枝，极为茂盛。七月折断枝条，会流出黄色汁液，形状像蜜。装入罐中，香气透彻，而且能够治病。无石子产于波斯国。叶子像桃叶而狭长，三月开花，白色，花心微红，果实像弹丸。紫钏树产于真腊国。枝条繁茂，叶子像橘叶，冬天不凋落，花白色，没有果实。天降大雨大雾时，水气沾到树上，枝条就会生出紫钏。都夷形状像枣核，吃一片便一个月不饥；取像粟米那么大的一粒投入水中，不一会儿就能涨满大盂。降真香产于黔南，也生长在大秦国和南海山中。它主治流行时疫、住宅中的怪异之事，焚烧后都有效。《神仙传》说：‘焚烧它可以引来仙鹤降临。’ 藿香树能生长千年，根部非常粗大。砍伐后经过四五年，木质全都朽坏，只有中间的节坚硬，香气独自保存。万岁枣木香产于三佛齐，树木类似丝瓜；冬天取根晒干后便有香气。安息树像苦楝树，又高又直，叶子像羊桃叶而狭长，树心有油脂，可以制香。还有一种树脂，形状颜色像核桃仁，不适合单独干烧，却能引发各种香气，所以人们取它来和香。艾纳，是松树皮上的苔藓。与各种香料合在一起焚烧，烟气会团聚成团，青白色，十分可爱。笃耨树像杉树、桧树，香气藏在树皮中。树皮老了而油脂自行流溢出来的，叫白笃耨；冬月趁它凝结时取下。叫黑笃耨的，盛在瓢中；把瓢打碎后焚烧，也有香气，称为笃耨瓢。

译远暂香以真腊所产为上品。砍树去掉木质而取得的，叫生速；树倒下、木头腐烂而香气仍保存的，叫熟速。树木只保存一半的，叫暂。颜色黄而已经成熟的，叫黄熟；完全黑的，叫夹笺。还有树皮坚硬而内部腐朽、形状像桶的，叫黄熟桶。三佛齐有乳香树，树像榕树，用刀割它，树脂便流到外面，凝结成块。乳香有十六种，有滴乳、瓶乳、袋乳、黑榻、缠末等区别。奇南产于占城山，酋长禁止百姓采集。取几片放在衣带之间，便不会想要小便。阿胶参产于佛林国。树皮青白色，叶子细小，两两相对生长；花像蔓青，正黄色；果实像胡椒，呈红色。研磨它的脂液，汁水像油，颜色极青，又能治疗癞病。麻树生长在斯调国，汁液肥厚润泽，光泽像脂膏，香气浓郁，可以熬制香料，美好程度如同中国的油。婆利国有婆律树，高八九丈，瘦小的也能生出龙脑，肥大的能产婆律。它又名木五香、根旃檀、节沉、花鸡舌、叶藿香、胶熏陆、清桂、马蹄、鸡骨、笺香，都是同一棵树的不同部分。采取的方法是先砍断树根，经过多年，树皮和外层木质都腐朽，只有树心和树节不坏的才有香气。细而紧实的枝条叫清桂，黑色而沉入水中的叫沉，半浮半沉的叫鸡骨，最粗的叫笺，浮在水面的叫檀，形状像马蹄的叫马蹄，形状像牛头的叫牛头。又有熟结和生结。沉香中最好的，只有琼崖等州出产。埋在土中，自然形成而没有削剔的，叫龙鳞；也有削下后自行卷曲、咀嚼起来柔韧的，叫黄蜡。高仙芝砍伐大树，得到诃黎勒，长五六寸，放在抹肚中，便觉得腹痛。高仙芝以为这是鬼祟作怪，想要把它丢掉。于是询问大食长老，长老说：‘这是人们佩带的香，能消除一切疾病；它使你疼痛，是在吐出旧气、吸纳新气。’ 波斯国有一种树，叶子呈黄黑色，经过寒冬也不凋落。二月开黄花，花心微带青色；刻破它的叶子，会有像饴糖一样的胶流出，到六七月便坚硬凝结。焚烧它可以通达神明，驱除邪恶。芸薇菜的根蔓延繁盛。春夏叶子茂盛，秋天开花，冬天仍有芳香。它的叶子可以用于祭祀、待客，还能止渴。人们采下它的茎佩带，香气整日不散。巴东有真正的香茗，花白得像蔷薇。煎煮饮用会使人不困倦，也使人不会遗忘。■杳草的花像丹砂，叶子细长而白，花和叶都有香气，香味随风传到数里之外。它的果实像薏苡，果实内部甘甜芳香，食用后不饥不渴，身体也会像香草一样。郁金芳草，用来酿酒可以降神，能够佩带；宫中嫔妃常常服用它来补缀衣襟。宝云溪的僧舍在隆冬有客人到来时，不用柴薪生火，只点燃一炷暖香，满室便像春天一样温暖。公主出嫁时，乘坐七宝步舆，四面缀挂香囊，里面装着辟邪瑞麟香，都是异域进献的。蜜香花生长在天台山，又名土常山。幼苗和叶子都很甘甜，人们用它作药，香甜如蜜。苾蒭是西天的草，茎性柔软，牵引藤蔓向旁边铺展，香气远远就能闻到。佛经中所说的“解脱知见香”，就是它。迷迭是西都的香草，可以佩带，也可以服食。藒车香能够杀死蠹鱼和蛀虫，生长在彭城，高数尺，开白花。凡是树木被蛀，都可以煎煮这种香，等冷却后浇淋。蘼芜又名蕲茝、留夷、杜薇、芳芷、薜荔。胡绳、绿荑、芎藭、芳蓠，都是《楚辞》注释中所说的香草。葳菥、苞荔、薜莎、青苹，都是高原上生长的植物。甲香大的像瓯，前面一侧直伸出数寸，螺壳高低不平，并有刺。与各种香料混合焚烧便有香气，单独焚烧则发臭。又名流螺，是如今制作合香的人所需要的材料，能够聚集各种香气，使它们不飘散。注：■字由“辶”加上部的“夂”和下部的“巾”组成。《杨娥传》　清代　刘钧　撰写 杨娥，是滇地的奇女子。她的祖父和父亲世代担任黔国公，家中传授武艺。杨娥的哥哥叫“杨鹅头”，武艺尤其精湛，但每次与杨娥较力总是失败。杨娥容貌美丽，身手矫捷超过常人。黔府护卫张小将是个美少年，以勇力闻名；杨鹅头便把妹妹嫁给他。杨娥十六岁，嫁到张家，那一年是隆武二年。当时黔国公沐天波侍奉永明王。这一年，安南土酋沙定洲反叛，攻陷昆明。沐天波逃奔楚雄，杨娥夫妇和杨鹅头随后赶到，跟随他向西而去。第二年，流寇孙可望进入滇地，沐天波逃往滇西边外。后来永明王兵败逃到云南，吴三桂追赶他，永明王和沐天波逃入缅甸。沐天波命令杨娥夫妇护卫永明王，当时流寇四起，道路阻塞。杨娥与张小将奋力防御，没有人能够抵挡他们，永明王才得以到达缅甸。吴三桂急切索要永明王，缅人把他捉住献出，沐天波和数百名随从大臣也都死在那里。杨娥听说后说：‘吴三桂是什么人？难道他不是大明的臣子吗！’ 后来永明王被吴三桂杀害。张小将悲愤成疾而死。杨娥于是跟随哥哥回到昆明，在平四王府西边卖酒。她每天施用脂粉，佩戴金翠，梳妆艳丽，穿着华服。她亲自当垆卖酒，纤腰玉貌，见到她的人都惊叹如同天上的仙女。吴三桂藩府中的纨绔子弟听说有美人在当垆，都来到店中饮酒。喝醉以后，他们游谈戏谑，渐渐侵犯杨娥。杨娥看见其中强壮的，便像提小孩一样提起他，扔进狗洞，再用沸汤浇他。众人惊叫着起身抢夺，杨娥略微挥手，他们便都倒地，忍着疼痛逃走。第二天，他们聚集几十个恶少，喧闹着前来。杨娥走到街中，众人聚集围住她；杨娥纵身一跃，快得像鹰隼，从众人头顶飞出，站到了包围圈外。众人互相对看，惊愕不敢动，也不敢正视她；杨娥却神色不变，显得十分从容。众人于是散去，杨娥也不再卖酒。吴三桂听说此事，想要纳杨娥为妾。杨娥忽然染上寒疾，病势危急，杨鹅头前去看望她。当时已经深夜，进入她的房间，只见一盏灯发着碧色的光，寒风飒然。床头供设着永明王和她丈夫张小将的灵位。杨鹅头呼唤妹妹没有回应，走近一看，她已经奄奄一息。杨鹅头抚摸她哭泣，杨娥忽然跃起推开哥哥，说：‘你也是健壮的男子，为什么要作女子的姿态呢？’于是她解开衣襟，飕的一声抽出一把匕首，寒光逼人，令人不敢正眼观看。杨娥左手抓住哥哥的衣袖，右手握着匕首，指向东方说：‘吴三桂这个逆贼，杀害了我的君王，使我的丈夫死在遥远的地方。我发誓不与他共存于天地之间，所以寻找这件报仇的武器等待他。我估计我的容貌和技艺足以打动他，所以忍受羞耻来炫耀自己，希望老贼听说后纳我为妾；我的计谋就能成功了。不幸因病而死，这是上天不愿让我为国家报仇。’说完，她悲痛地大哭一声便断气了，仍然握着匕首指向东方。《黔苗竹枝词》　清代·大兴舒位立人撰写

译黔地在汉代属于西南夷，唐宋以来称为蛮、獠。到了明代开始设置府、州、县，各族日渐繁衍，于是有苗、蛮、僰、峒、犵狫、■⑴犷、番、木老、六额子、猓猡、犵兜等名称。从粤地迁来的，又有猺、獞、■⑵，以及■⑶、■⑷，都归属在这里；然而全都可以称为苗，这才是真正所谓苗裔。苗人定居以后，语言与汉人不同，风俗、饮食、衣服各自奇异惊人，无法一一说尽。我跟随车马之后，把所见所闻随手杂撰成竹枝体诗，并为它们作注，大概不亚于郭景纯制作《山海经》图赞、吴道子绘画地狱变相。假如不是亲自到过那里，突然把这些诗拿给人看，岂不是会使人怀疑是在说海上的树木、山中的鱼吗！古代轻车使者采集民间风俗，从不遗漏偏远之地；刘梦得创作《竹枝词》，武陵的俚人歌唱它，流传为绝妙的曲调。我实在缺少刘梦得的才华，所记又琐碎简略，不足以当作采录之作。但我以一个书生的身份，随军跋涉万里，往来于柳雪之间，横槊作赋，磨盾作文，将把这些诗作为一曲饶歌的先声。《西南夷》一首 嫁给盘瓠便不能自主，越过岑山孖水远道来游。若没有石室功臣的名表，狗尾接续貂尾的事还没有停止。盘瓠是高辛氏的家犬，衔着犬戎吴将军的头颅献到宫阙之下，皇帝酬谢它的功劳，把少女嫁给它。盘瓠于是背着女子进入南山石室，三年生下六男六女，彼此结为夫妻。他们制作的衣服都带有尾巴的形状，因此号称“蛮夷”，详细情况见范史《西南夷列传》。这大概就是苗人的始祖。苗人把高山称为岑，水分流叫孖。（“高辛”一作“南辛”。） 《夜郎》一首 流水淙淙流过夜郎的集市，浣纱女子看见竹三王。年年吃桄榔做的饭吃得饱，不相信人间还有稻米和粱米。起初有个女子在遁水边洗衣，看见三节大竹随水漂来，漂到脚边，里面传出哭声。她剖开竹子得到一个男孩，带回去抚养。男孩长大后自立为竹郎侯，以竹为姓。汉武帝杀死了他，后来又封立他的三个儿子，百姓为他们修建竹王三郎神祠。当地的桄榔树可以制成面粉，百姓靠它作为食物。《牂柯蛮》一首 且兰江上的战船闲置着，向南而去的庄豪最终没有回来。只留下瓢笙用来歌舞，一条冷水横贯万重荒山。庄蹻到达且兰，钉桩固定船只，徒步在牂柯作战。“椓”是船桩。宋代牂柯蛮入朝进贡，朝廷命令他们表演本国歌舞：一人吹瓢笙，声音像蚊蚋，几十个人婉转起舞，以脚踏地作为节拍，称为“水曲”。考察《史记》和《汉书》都写作“庄蹻”，范蔚宗写作“豪”；郭青螺考证辨析，认为应当依从《后汉书》。《东谢蛮》二首 额头缠着金银饰物，重重压在两肩；戴着兽皮帽，穿着皮鞋，离去朝见天子。分明像《山海图经》的图赞，哪里像《周书》的《王会篇》。唐贞观初年，东谢酋长入朝，戴乌熊皮帽，像插着旄；用金银缠绕额头，披着毛皮，穿着皮鞋。颜师古上奏说：从前周武王时，远方国家前来朝见，太史依次为王者撰写篇章；如今应当绘制《王会图》。诏令准许。红丝早已系成婚姻，带着牛和酒相邀进入幽深的古洞。为什么相逢却彼此不认识？谢郎反而比谢娘更加羞涩。东谢的婚姻不避同姓，以牛和酒作为聘礼。女子嫁到夫家后，丈夫害羞躲避，过十天才出来。当地男女都梳椎髻，用红色丝带束住，垂在后面。《南平獠》一首 新制的通裙称量身材，三寸长的竹筒上缀着明珠耳饰。夜深时留下客人住在干栏楼上，细说当年剑荔王的事情。妇人用两幅横布，从中间穿过，把头穿进去，称为“通裙”。美丽的发髻垂在身后，三寸长的竹筒斜穿在耳朵上，富贵人家用珠珰装饰。当地人都住楼房，靠梯子上下，称为“干栏”。他们的酋长姓朱，唐代称为剑荔王。《狆苗》一首 浅草在春天开放，跳月的歌声飞扬

译；聘钱先要索取紫色槟榔。来年一笑便占卜归妹之事，抱得新生的孩子来认旧日的郎君。狆家在五代时由楚王马殷从邕管迁来。他们分为三种，叫补笼、卡尢、青仲，分散居住在贵阳、平越、都匀、安顺、南笼各府州所属地区，风俗相同。每年孟春，在平野上聚集男女，称为“跳月地”或“月场”。男女各自唱歌，彼此合意便投赠槟榔，于是结为夫妻。但婚成三天，妇女就另找男子同居；不生孩子便不能回来。（按：平越府如今改为直隶州，南笼府如今改为兴义府。） 《宋家苗》一首 识字又耕田，却不记得年岁；男子婚、女子嫁，两边都茫然。好像他打鸭子一样，不必彼此取笑；胜过索要开门钱的那一类人。宋家住在贵阳，相传是春秋时宋国的后裔。楚国逐渐侵食中原诸国，俘虏他们的百姓并把他们放逐到南海，于是流落成为夷人。宋家人颇通汉语，男子戴帽，女子插簪。将要出嫁时，男家派人前往迎娶，女家便率领亲族用棍棒责打他们，说这是“夺亲”。这种风俗实在可笑；然而如今嫁女的人家，有索要开门钱的，甚至挽袖伸臂要求增加，和苗人的差异几乎没有多少。《蔡家苗》一首 你梳毡发髻，我穿毡衣；匆忙举行“做戛”，兴致总是不定。哪里见过鸳鸯能够筑坟？销魂之人赠送返魂香。蔡人被楚国俘获，分布在贵筑、清平、修文、清镇各县，以及大定的威宁、平远州。男女都用毡制衣服，妇人用毡做发髻，再用青布装饰，形状像牛角，用长簪盘住。丈夫死后，按习俗要让妻子殉葬；妻子若有私下藏着的东西，众人便夺走，她才得以免死。他们聚集亲属，杀牛跳舞，称为“做戛”。《龙家苗》二首 狗耳状的装饰高高耸立，发髻盘成螺形；鬼竿的影子笼罩其中，两位老妇翩然起舞。明珠和薏苡偏偏相似，怎不令人想起征伐蛮夷的马伏波而肠断。龙苗分为四种：第一种叫狗耳龙家，居住在广顺州康佐司。男子束发而不戴冠，妇女编发，盘成螺髻，向上翘起，像狗耳的形状。春天时，他们在野外竖起木杆，称为“鬼竿”，男女围绕着旋转跳跃，借此选择配偶。衣服用五色布制成，以药珠作装饰，贫穷人家则用薏苡代替。抛下残春，趁早迎接秋天；烧一陌纸钱，笑着牵牛。看那人披散头发，来到伊川的原野，为什么不让蚕娘祭祀马头神呢？第二种叫马镫龙家，妇女制作的帽子像马镫一样。七月七日在墓地祭祀。又有大头龙家、曾竹龙家，它们的风俗大致相似。花苗诗一首 用牛角传递欢乐，还要到什么时候？声声铜鼓在各处丛祠中赛响。无缘无故飞出金蚕箭，投掷得鸡黄破裂，又惊扰死尸。花苗居住在大定、贵阳、遵义各属地。每逢聚会必定敲击铜鼓，把酒倒入牛角中饮用。他们喜欢蓄养蛊毒，蛊毒夜间飞出，饮水于河中，能看见一线金光，称为“金蚕”；它常常以杀人为目的，否则就反过来噬害主人。因此即使是至亲，也一定要给他下毒，以发泄蛊毒的怒气。人死后，亲友聚集在尸体旁歌唱，称为“闹尸”。下葬时把鸡蛋掷在地上占卜，鸡蛋不破就是吉兆。黑苗诗三首 马郎房里有美好的姻缘，屈指一算，佳期又要等上几年。插遍青山的黄竹子，嘴里还喃喃索要鬼头钱。都匀的八寨、丹江、镇远的清江、黎平的古州，靠近山的称为山苗，靠近水的称为洞苗，有土司管辖的称为熟苗，没有管辖的称为生苗。又有高坡苗，他们都穿黑衣，总称黑苗。结婚时，邻里为他们建造空房，称为“马郎房”。尚未婚嫁的男女，傍晚聚集唱歌，感情相熟后便以牛作为聘礼。成婚三天后，女子回到母亲家，有时半年才回来一次。女方父母向女婿索要头钱，不给就另行嫁女。即使女婿和女儿都已死去，仍向女儿的儿子索取的，就称为“鬼头钱”。通常人死一个月后，他

译生前私下交往的男女，各自在坟前插竹祭祀。两姓结成婚姻，接纳舅姑；乡里的风俗世世代代都像画葫芦一样沿袭。外甥钱给得少，姝女迟迟不能归嫁；从此罗敷自然已有丈夫。

译清江的婚嫁习俗是，姑母的女儿注定嫁给舅舅的儿子；如果舅舅没有儿子，就必须再次向舅舅献礼，称为“外甥钱”，否则女子终身不能出嫁。有时招少年男女来往，称为“阿姝”，说是妹妹，其实是为了避讳这种关系。耶头和洞崽之间划出鸿沟，■⑸菜藏了多少个秋天。只等来年吃牯脏，鬼堂里风雨声自然呜呜作响。黑苗中，地位高的人家称为耶头，地位低的人家称为洞崽。虽然男女多有私下苟合，但洞崽不敢与耶头私通，违犯者就死期将至。他们所得的羔羊、小猪、鸡、狗、鸱鸦之类，死后连毛带脏器放入瓮中，一层层压实，等到生蛆腐臭，才说坛子已经制成，称为“■⑸菜”，把它视为珍贵的异味，存放越久越贵。询问苗人家中是否富有，他们就说：“藏■⑸桶已经好几代了。”又每隔十三年蓄养公牛，祭祀天地和祖宗，这种祭祀称为“吃牯脏”。每个寨子共同建造祖祠，称为“鬼堂”。青苗诗一首 不借助成双成对、大小不同的标志，实在难以扑簌辨认雌雄。低头哪里比得上抬头好看，布巾自然青色，斗笠自然红色。修文、镇宁、黔西都有青苗，居住在平远的有时称为箐苗。男女都穿草鞋，衣服也没有区别；只有头部不同：妇女蒙一幅青布，男子戴红藤笠，如果不是这样，几乎连鸟的雌雄也分辨不出来。红苗诗一首 织成斑斓的丝绸却不赠给别人，敲起铜鼓来赛会山神。两人情意绵绵却全无言语，今夜空房是为了躲避寅日。红苗只有铜仁府有，衣服全都用斑丝制作，妇女以此为女红。敲击铜鼓歌舞，称为“调鼓”。每年五月的寅日，夫妻分房而睡，不敢互相说话，认为违犯了就会被老虎伤害。白苗诗一首 折取芦笙和竹枝，在深山中尽情歌唱，诉说对妹妹的相思。蜡染的花纹沾上衣袖，春寒还很轻薄；一直坐到怀中的月亮坠落之时。白苗的习俗大致与花苗相同。他们先在布上用蜡绘出花纹，然后染色；染好后去掉蜡，花纹就显现出来。芦笙是把芦管编成笙，装有簧片；男女相会时，吹奏芦笙来伴着歌唱。歌曲有《妹相思》《妹同庚》等，通常都是私奔私恋之词。贵定、龙里都有白苗，因崇尚白色衣服，所以称为“白苗”。西苗诗二首 山坡田地高低相接，青黄相间；今年丰收，正是清理田场的时候。于是就要杀牛祭祀白号，群山之间箫声鼓声喧闹，直到斜阳西下。西苗居住在平越的清平，每年十月收获以后，把公牛放在平地上，请善于歌唱和祝祷的人在前面引导，男女儿童几十上百人跟随其后，歌舞连续三昼夜，然后杀牛来报答丰年，称为“祭白号”。一曲山歌唱过，两鬓已经花白；抛过月球之后，女子便回到家中。野田哪里会有宜男草，还要让母猪来确定公猪。所有苗人都有跳月的习俗。西苗制作花球，唱歌时把花球投给心爱的人，以此缔结婚姻；而且女子若不生子，也不能回娘家。东苗诗一首 青色半臂衫织着锦绣花边，浅色短裙叠了百褶，却不知寒冷。一把梳子飞似的插上昆仑般的月形发髻，便成了你家那朵黑牡丹。东苗有族群而没有姓氏，杂居在贵筑、龙里、清平。衣服崇尚浅蓝色，长不过膝盖。妇女穿花衣而没有衣袖，只用两幅布遮住前后；下穿细褶短裙，挽发盘头，再用木梳罩住，因此借用唐人关于墨池、雪岭的典故来吟咏。夭苗诗二首 华贵的后裔距离周南实在太遥远，葛根也难以庇护偏远地方的椒聊。山风夜夜吹拂枯骨，倒挂着收取香气的绿色小凤凰。夭苗又名夭家，多为姬姓，自认为是周人的后代，居住在广平州。人死后不下葬，而是用藤蔓捆束起来悬挂在树间。豆蔻树梢上的月亮像弯钩，山花开在女郎楼旁。不知道是谁吹奏青色芦管，一夜的春情散开后再也收不住。其中居住在夭坝的女子，年近十三四岁就搭建竹楼，住在野外，听到歌声便与人结合。这比黑苗的马郎房更加奇特。克孟牯羊苗诗一首 山中房屋缥缈，仿佛接近青天；百尺高的梯子顶端，踩着手臂睡眠。刚到三更，春梦醒来；听着杜鹃啼叫，泪水多得像一斗。广顺州的金筑司有一种苗人，叫“克孟牯羊”，选择悬崖上可以照见天空的洞穴居住。不设置床铺，搭造竹梯上下，房屋高的有时达到百仞。亲人死时不哭，而是欢笑起舞，放声歌唱，也称为“闹尸”。第二年听到杜鹃声，便全家号哭，悲痛得不能自持，说：“鸟还知道每年回来，亲人却不再回来了。” 平伐苗诗二首 长裙的是女子，短裙的是男子；一阵风把他们吹入山前。我也穿着青袍，像春草一样；依恋着蓑衣的身影，装作渔翁。平伐苗在贵定的小平伐司，以地名作为族名。男女都穿裙子，男子的裙子短，妇女的裙子长，但都不穿裤子。有的学习其他苗人的样式制作裤子，那样就又不穿裙子；他们的裤子和裙子一生都互不相识。男子进集市时穿草衣，窸窸窣窣如同蓑衣，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而自我欣赏，因为把它当作盛装。把人装入木槽埋下，整个身体宽宽绰绰；既然已经确定，又何必再盖棺材。大略仿照南朝的通替棺形式，不知道是否还曾允许再次打开来看。平伐人死后，装在木槽中埋葬；木槽有底而无盖，由整根木头制成。这与殷淑妃的通替棺很相似。紫姜苗诗一首 洞门侧着掩在莱芜之间，三尺黄土还冷着，尚未涂抹。从此天边飞来一面破镜，清楚地说明女子要再嫁前夫。紫姜苗居住在都匀所属地区，以十一月初一为岁节，闭门守忌，七天后才开门，违犯的人认为会带来不祥。丈夫死后，妻子改嫁，之后才下葬，说这是因为丧事已经有了主持人。阳洞罗汉苗诗二首 月场上难以筑起避风台，衣服下摆匆忙隔夜裁成。试问裙腰，腰上的衣带，绣着绒花的一幅布是为谁而展开。罗汉苗在黎平府，婚姻也通过跳月来成就。女子穿长裙而不穿裤子，另加一幅布，绣好后垂在身前，称为“衣尾”。头上的发髻梳得像脖子下的钱串，生苗居住在后面，熟苗居住在前面。不必担心双鬓乌发堆积得太重，又制作银环，沉重得压到肩头。妇女把发髻挽在额头前，在上面插一把木梳。富人用金银制作连环耳坠，在颈下刺绣一方布，装饰上银钱；婚姻有时先与外家结定，否则就占卜选择其他族。居住较远的称为生苗，但仍然跳月。谷兰苗诗一首 纤细的锦丝密密簇拥，花纹历历可见；织布一缕又一缕，家中却没有裤子。月光下织布，白天拿到集市上卖；织锦不如织布暖和。居住在定番州的，有谷兰苗。定番多织苗锦，只有谷兰苗特别擅长织布。他们的布最为精密，每逢集市日期便进城售卖，人们争相购买，于是有了“谷兰布”的名称。那都是在深山长夜中，由织机轧轧织成的，可是织好后并不自己穿。九股苗诗一首 牛尾枪在夜间发射，声声作响；佣人中最强悍的，铁甲也铮铮有声。当年铸成六州的错乱，原来丞相也是老兵。

译苗人中剽悍强勇的，没有超过九股苗的，他们在凯里司。武乡侯南征时，把他们杀得几乎灭绝，只剩九个人，于是称为九股，后来散居繁衍。他们头戴铁帽，后面没有护肩，前面有两片护面铁，直接铸在帽身上。身披铁铠，形如半臂；从腰以下用铁链围绕，形状像环，垂到脚边，坐下时收缩，站立时伸展。小腿以下用铁片缠绕，像袜子一样，走动时琤琮作响。健壮的人披挂整齐后，还能左手持牌、右手持杆，口衔利刃，翻越山岭如飞猱。两脚无论冬夏都赤着，出生时就把脚底涂黑。他们的子母炮名叫“牛尾枪”，尤其凶猛。前明杨应龙叛乱时，九股苗确实暗中帮助了他；杨应龙被诛杀后，官府却不敢追究九股苗的罪责。直到本朝雍正九年，经略张广泗联合楚、粤、黔三省官兵进行剿抚，随后搜缴兵器铠甲，修筑城池，设置汛地，使他们安定下来。红犵狫诗一首 三寸长的桐木棺，像一块栗木牌；山峦围着皮骨，流水冲洗尸骸。如果泪珠流到了亲人的殿堂，就凭借红裙仔细地擦拭。男女都用红布制作桶裙，因此称为红犵狫。死后入棺却不下葬，有的放在岩穴之间，有的临近大河，不加遮盖；立树作为木主，标记所在之处，称为“家亲殿”，按时前往清扫。花犵狫诗一首 羊楼高高接近半天霞光，杉树叶阴郁地遮着犵狫人家。腰围减去之后还剩多少？量身制作的桶裙满身都是花纹。犵狫的种类不止一种，各地多有分布。男女都用一幅布围在腰间，旁边没有褶皱和缝边，称为桶裙花布，因此叫花犵狫。房屋离地几尺高，架在粗大的木头上，覆盖杉树叶，像羊圈一样，称为“羊楼”。水犵狫诗一首 扰家人捕鱼，鱼儿也仿佛要发愁；占据烟波水面，年老了还不肯休息。只说要砍茅草在山上居住，谁知道却在水中的洲岛上建起房屋。余庆、施秉等地有一种人叫扰家，善于捕鱼，即使隆冬也能潜入深水，所以称为水犵狫。翦头犵狫诗一首 不学刘伶扛着铁锹等待埋葬，火葬果然真是突然到来。心意绵长而头发短，请君不要取笑；只留下相思的一寸灰烬。翦头犵狫在贵定，男女都蓄发一寸左右，死后便堆积柴薪将尸体焚烧。他们天性都嗜酒，进市场的人没有不喝得陶然自醉的。打牙犵狫诗一首 有意与人齐眉结为夫妻，共享婚姻欢乐；无端凿掉牙齿，做人却很艰难。青唇吹火，是今夜的事情；口中的鲜血分明还没有干。打牙这一种人多在平远、黔西。他们的习俗是，女子将要出嫁时，必须先折断两颗牙，否则会妨害夫家；难道就是所谓凿齿之民吗？又剪掉前面的头发而留下后面的头发，是取与夫君齐眉的意思。锅圈犵狫诗一首 平远州中鬼画符，传来的面具上有于菟。虽然不作《招魂赋》，姑且喝尽生前的一壶酒。这一种人只有平远州有，他们的风俗是嗜酒而崇尚鬼神。有病时便请鬼师，用一具虎头，以五色绒装饰，放在簸箕里祈祷。亲人死后，把尸体侧放，认为这样可以使死者不知道回去的路。他们称为“锅圈”，是因为妇女用青布束住乱发，形状像锅圈。披袍犵狫诗一首 为什么裁衣像是在打包？无论风吹雨打，都只管披着袍子。只是嫌针线无处可寻，原来织遍了山羊的五色毛。披袍犵狫也在平远州。男女衣服长仅一尺多，外面披袍；袍子方正而宽大，中间开洞，从头上套下，前面短、后面长，左右没有衣袖；裙子用五色羊毛织成，也没有褶皱。木老诗一首 放鬼才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又传说要画鬼、祭祀灵旗。无缘无故今天食指跳动，试问是盘瓠的第几代支派。木老各地多有。父母死后，长子闭门居住四十九天，然后请巫师祈祷荐祭，称为“放鬼”。祭祀鬼神要使用五色旗。同族同姓不通婚，不同姓氏之间不共同吃狗肉。狫兜诗一首 梳理成高高风鬟、堕马式的发妆，双心袜上绣着鸳鸯。不妨径直去你家借宿，走到深山时，药箭散发着香气。狫兜也是苗族，施秉、黄平都有。女子多有美貌，穿短衣，梳偏髻，在胸前绣五彩花纹；有人调戏她们，她们便笑着跟随而去。她们善于制作药箭，并埋在住处远近的地方，一旦触发机关，常常会伤人。■⑴犷诗一首 山中人家的风露吹拂着低矮竹墙，麂眼窗玲珑透亮，望去令人迷醉。从此不必担心牛磨角，夜深时用一团泥把门封好。■⑴犷就是阳荒，这一族分布最广，都匀、石阡、施秉、龙泉、黄平、余庆、黎平、龙里都有。荆条墙壁不加涂抹，门户也不闩闭，出入时用泥封住，其他风俗与各类苗人大致相同。八番诗一首 八番女子日夜忙碌，耕田织布，比男子还勤劳。长腰鼓敲响在老虎市，今年香稻装满了椎塘。八番在定番州。当地风俗是男子安逸、女子劳作，男子全靠女子供养。当地人把木头挖空做成臼，叫作“椎塘”。做饭时，才把稻穗放入臼中舂打；以寅日为集市日，凡是宴饮聚会，便敲长腰鼓取乐。六额子诗一首 埋在空山中才三尺深，冷水浇来又重新洗过一遍。不信膏肓之中容得下两个病魔，招魂入骨，打开锦囊便可救治。六额子有黑、白两种，都在大定府，风俗相同。人死后也用棺材安葬；过了一年多，便挖开坟墓，打开棺材，取出枯骨刷洗，直到洗白为止，再用布包好骨头重新埋葬。过一两年，又取出刷洗，像这样反复七次才停止。家中有人生病，便认为是祖先的骨头不洁净。猓猡诗四首 蜀道上曾有济火挥动兵戈，部民共有四十八罗罗。不知谁能赐给他银鸠杖，使他在谢恩表上署名，字迹曲折如蝌蚪。猓猡本来是“卢鹿”，只是误传成了今天的称呼。汉代有个叫济火的人，跟随武侯击败孟获，因有功被封为罗甸国王，就是安氏的远祖。此后安氏世代统治当地一千多年，辖有四十八部；各部首领叫“头目”，等级有九等，称为“九扯”。最尊贵的叫“更苴”，不用称名，也不必下拜；赐给他雕镂银鸠杖，凡遇大事都取决于他。次等是慕魁、勺魁，直到黑乍，都各有职守，也有文字，类似蒙古文字。用锦缎招魂，野地的景色显得开阔；精夫穿红衣下葬，尸骨难以受寒。月亮落下也不妨让星星来替代，梅花形额饰新添，妻子便升任耐德官。他们的首领死后，便用锦缎裹尸，在野外焚烧。儿子年幼不能继承，妻子便成为女官。“耐德”是猓猡语中“妻子”的意思。当地风俗是妇女用青布缠头，佩戴许多银饰，并把梅花形饰物贴在额头上。“精夫”一词，见《后汉书》。水西城里有断头掉尾的罗鬼，翻山越岭，一程又一程地行走。乌蛮中的鬼大，白蛮中的鬼小；鬼方的黑白，分得格外明白。猓猡有黑、白两种。黑种是大姓，又叫“乌蛮”；白种叫“白蛮”。当地风俗都崇尚鬼神，也称作“罗鬼”。他们喜欢饲养骏马，善于奔驰冲杀和骑射刺击，武力在各苗族中居首。谚语说：“水西罗鬼，断头掉尾。” 红泥坡下住着白罗罗，下等姓氏的人相逢，便互称“阿和”。

译一带青山横卧，像画出的黛色；春风吹遍，处处传来采茶歌。白种属于下等姓氏，居住在普定的叫“阿和”，大多以贩茶为业。峒人诗一首 采来茅花，冷天也能胜过冬日；夫妻并肩而行，像鸟儿分有雌雄。这里一定是个多情的地方，竟长出一丛相思草。峒人冬天采茅花作絮，用来御寒，大概像芦花结成的花球。他们夫妻出入一定相伴。这一族居住在石阡朗溪司以及永从各寨，那里生长着断肠草。蛮人诗一首 还记得牛场和狗场，带刀进入集市，神态昂扬威武。男子穿草衣，女子穿花裙；花裙太短，草衣却太长。居住在新添、舟行二司的人叫“蛮人”，以丑日、戌日为集市日，出入必定佩刀。男子用草做衣服，长过脚面，拖着走路，发出沙沙的声音。妇女的裙子都绣着花，但只到膝盖，实在不雅观。■⑷人诗一首 傍晚的雨匆匆掠过绿色田埂，早晨进集市时，头发蓬松散乱。只怕女伴们多轻薄，新压制的青花布已经叠了一层又一层。■⑷人居住在定番州的罗斛和永丰州的册亨。当地风俗喜欢男女野合，并且以此为荣耀。妇女私下与一个男子交往，便在发髻上蒙一方青花布；布蒙得越高，便越以此为得意。凡是进市场交易，发髻上的布有累积到几十层的，同伴都啧啧称羡，指着她夸赞。（按：永丰州如今改为贞丰州。） 猺人诗一首 秋蛇春蚓藏在青囊中，难道真有神仙辟谷的方术吗？为什么住在山中却偏爱水边？草根短短的，树皮却很长。猺人的居所没有固定之处，一定选择靠近水源的地方；他们把大树皮接连起来引水到家，不用拿着坛子、水桶出去汲水。他们经常进山采药，沿着村寨行医。有一种书叫“榜簿”，其中的字类似如今摹写的钟鼎铭文，但完全无法考证，他们却把它珍藏为秘密。愚昧的人有时也错误地称赞它。另有■⑵獞、■⑶狪等族，都杂居在荔波县。这些人都是从粤地迁来的，风俗全都与猺人相同。自桧以下的文字，就不加讥评了。僰人诗一首 一串牟尼珠，仿佛极乐世界；舌端生出青色的妙法莲花。参军的诗兴如娵隅跃动，正要用方言写成郑玄笺注。僰人住在普安州，姓氏淳朴，却虔诚信佛；他们常常手持念珠诵读梵咒，声音清亮可听。各苗族之间凡有语言不能互相通晓的，大多都请僰人翻译传达。大凡苗人的性情，多半与汉人不同。顺着他们的性情，他们就高兴；违逆他们的性情，他们就发怒，一旦发怒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因此治理苗人的方法，必须了解他们的性情，加以驯服安抚。如今从政的人，有的从未了解他们的性情，却又进一步向他们索取。等到他们无所不为之后，才聚集军队把他们歼灭。他们既不知道自己被逼至死地的原因，也不知道求生的道路，昏昧顽固，成群束手受死；这难道是当初所说羁縻而不使其断绝的本意吗？所谓用兵，也不过是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读到这里，便可以想明白大半了。钱塘王朝梧。《杨花诗》武昌城中杨柳曲唱尽了，飞花扑面而来，仿佛专门负责送往迎来。三月水流，春天已经太老；六朝人物离去后，雪落无声。若要比较我这妾身的命运和谁更薄，还不是你被风吹落到邻家的轻。我住在天涯，最是飘零荡漾；看着杨花如此，也不胜感慨。《卧龙冈作》象牙床、珍宝帐中寂静无言，写下投降书又有多少次呢？两篇《出师表》令人流泪，亲自出征边塞；一生只做一名安乐老臣，声称自己是藩臣。祠官守着香火，不过三间屋舍；大将的星辰，却照临五丈原。身处异代，眼前景象萧条，我惆怅远望；斜阳洒满树木，暮云繁密。《舟过山塘闻笛》水上楼阁挂着红穗疏灯，笛声纤细悠远，仿佛还留着吹笛人的指痕。想来吹笛的人梳着双髻，只可惜湘妃竹帘没有卷上帘钩。《花生日诗》，作于魏塘道中 啼莺如梦，为归舟送行；白天和黑夜各占一半，长夜还没有结束。愿取鸳鸯湖里的水，酿成春酒，寄给花儿品尝。〖注：■⑴是“犭”旁加“羕”，读音为“漾”，是兽名。■⑵是“犭”旁加“水”，读音不详，是广西的苗族名称。■⑶是“犭”旁加“今”，读音为“京”，是兽名。■⑷是“犭”旁加“农”，读音为“农”，指狗的恶毛。■⑸是“酉”旁加“音”，读音为“音”，与“腌”字音义相通，指用密闭浸渍发酵的方法酿制食品。〗 《黑美人别传》　清代　佚名撰

译美人姓花，字莺粟，别号芙蓉。她容貌光彩艳丽而肤色黝黑，所以人们称她为“黑美人”。她的祖先某人本是印度人。道光、咸丰年间，海禁大开，他带着妻女乘船来到中国。后来子孙繁衍，散居在二十三个省，各自经营烟花业谋生；黑美人就是他的后裔。有一位公子，具有乌衣子弟的风度，在浊世中仍然风流翩翩。他经过黑市，一见黑美人便喜欢上了她。黑美人善于应酬，也善于揣摩人意，见公子喜欢自己，便更加殷勤亲热，和他握手谈心，后来就同床共寝。从此以后，公子茶余酒后一定要去拜访黑美人取乐，无论刮风下雨都不间断，渐渐成了习惯。后来公子因为片刻也离不开她，便出重金把她买回家。两人在床笫之间欢乐融洽，仿佛咀嚼甘美的果实，渐渐进入佳境。他也分不清这究竟是温柔乡还是黑甜乡，只是睡在那里、吃在那里而已。因此，花燕牌局等嗜好，反而常常因为黑美人而推辞不去。有时遇到要紧事必须外出，也一定带着她同行。不久，公子日渐消瘦，形容憔悴，面色黧黑，睡眠和饮食都失去规律。亲朋全都劝他同黑美人断绝关系，公子自己也很想断绝。然而即使要断，也不能立即断掉；他觉得半天见不到黑美人，相思之苦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这样过了几个月，始终没有办法彻底断绝，也只好暂且听任下去。公子原本只是中等人家的财产，因为这件事日渐耗尽，家中也支撑不住了。即使窘迫异常，黑美人的花费竟然也不能减少一分。公子不得已，便广泛寻求戒除的方法。有时写信给某位广东商人，请他指示办法；有时亲自拜访某位上海医生，请求传授计策。当时有一位朋友告诉他一个方子，公子照方试用，稍稍见效，但最终还是靠强行克制。于是借助官府的力量，到某局中藏身数日，终于能够冷淡下来，不再思念黑美人。黑美人也因为宠爱日渐衰减，自愿离开公子。不到几个月，公子的身体恢复健康，精神焕发，起居饮食一下子恢复了原样。一天，他从朋友处再次遇见黑美人，便表面上敷衍应付。稍稍接触之后，旧日的欢乐和新生的爱恋藕断丝连，回去后陷入冥想，睡梦中辗转反侧，依旧像从前一样爱她。不得已，他又出重金把她买回家，重新开始，感情更加牢固。到这时，由于亲昵日久，他患上痨病，各种虚损和损害一起聚集到身上。黑美人很擅长治病，治疗气痛、河鱼之疾尤其能立即见效。但哪里知道公子的病已经深入骨髓，胃气长期虚弱，真阳已经衰痿；即使使用恶石、美疢，也始终没有一点效果。又因家境一天比一天艰难，疾病最终无法治愈。公子死后，黑美人仍每天像他活着时一样侍奉灵位；下葬、撤除灵位后，才离去往别处。她又用困扰公子的办法去困扰别人，因受她毒害而死的人，多到一年之内都无法计算。近来中国鉴于黑美人这类事物的流毒无穷，关系到国家经济和百姓生活，便严加禁止，下诏命关卡和渡口的官吏捉拿她，不许有任何漏网之鱼。然而黑美人神通广大，通过行贿和托人说情，仍藏匿在中华境内；有时还在秘密社会中，巧妙施展诱引蛊惑的手段。幸而江南的徐属、浙江的台属，以及四川、广东等省，黑种正在日渐消灭。《某中丞》　佚名撰 某中丞是旗人，容貌秀美，衣饰也整洁讲究。他有个哥哥担任某省将军，某年因事被召入京，绕道经过中丞任职之地，驻节在某会馆。中丞一向敬重哥哥，每天都乘轻便轿子到行馆拜访，和哥哥深谈，兄弟相处十分融洽。将军有一名爱妾，年约二八，身材轻盈俏丽，眉眼如画。中丞一见她，心神摇荡，不能自持。爱妾认为将军年老而且丑陋，眉梢眼角也时时流露出情意。中丞越发迷恋她，前往行馆更加频繁，一天有时去两三次。一天，中丞又前往，恰好将军外出拜客。中丞大喜，奔入内室，约莫半小时后，没想到将军突然回来，看见门口停着一顶绿呢轿，知道中丞已经来了，便匆匆进入会客室。没有见到人，便呼喊中丞，也没有回应。中丞听见呼声，大吃一惊，立即逃走。刚走到门槛处遇见将军，将军呼喊让他停下；他装作没有听见，径直登轿离去。将军大为惊愕，怅惘地走进内室，却发现爱妾已经悬挂在房梁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将军于是大怒，立即命随从把中丞传来。中丞到了以后，将军一句话也不和他说，只怒目看着他。过了约三个小时，时辰已到亥刻，仆从把爱妾装殓完毕，将军才厉声斥责他说：“你还有脸坐在这里吗？”中丞迟疑着出去，从此不敢再到行馆。三天后，将军又传他来，说：“你今天就不再想到阿兄了吗？可是阿兄没有忘记你，一定要叫你来看看你的脸面究竟怎样。”中丞不敢回答，只能天天来。将军又斥责他说：“你享用皇上家的俸禄，就应当办理皇上家的事务。难道容许你这样清闲，把我这里当作消遣的地方吗？”中丞到了这一步，进退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流着泪跪在将军面前请求说：“弟弟确实不成样子，没有脸面见阿兄。但阿兄难道不记得二十年前，我们两人同睡同吃的日子吗？”说完便大哭起来，将军也不知不觉泪落如绠，微微一笑，扶他起来坐下。原来将军家境本来清寒，又很早失去父亲，一直把中丞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从未和他形影分离。从此兄弟二人便恢复如初，而将军第二天就启程了。《女盗侠传》　清代　酉阳撰

译朱某是江苏人，以诸生身份捐纳做了知县，正在山东候补。他奉巡抚委派押送饷银进京，经过临清道时，住在一家野店。刚下车，便有五六个乡间妓女前来唱曲献艺。北方道路上的风俗是，妓院大多设在交通要站附近；客人到了，她们唱几支小曲，客人给几百文津钱。若想留下某个妓女住宿，便让她带着被褥前来，天亮时离开，再给几吊津钱。一百文津钱实际只有五枚，相当于南方钱十枚；一吊津钱实际只有五十枚，相当于南方钱一百枚。价钱就是这样便宜。不过这些妓女大多同响马贼勾结，侦察客人的钱袋后报告给贼人，她们是妓女，也是盗贼。朱某久走旅途，心里知道其中情形。又因为临清是响马贼聚集之地，更加戒备森严。当时来了五六个人，都涂脂抹粉，手里拿着胡琴或月琴，挨近客人低声说着絮语。其中有一个妓女，全身穿黑衣，衣着紧束。她二十岁左右，不施脂粉，也不带胡琴，混在众妓女中；喊客人一声，便退到门帘下面站着。那些妓女姿态妖娆，或坐或站，或进或退，总要回头看看黑衣妓女；黑衣妓女仿佛用眼神指挥她们。朱某一向机警，知道黑衣妓女一定是这些人的首领；而她的举止神态、眉目神采，都完全不像妓女，毫无疑问是响马贼的内应。只是荒村野店，天色凄暗，他没有办法摆脱危险。心房震动，像触了电，连耳朵都随之发颤。他猛然醒悟道：“这个妓女不是寻常人，如果用情义使她怜悯我，也许可以免祸。”于是让其他妓女退下，只留下黑衣妓女，她也欣然留下。朱某于是叫来酒，和妓女面对面饮酒，彼此询问身世。妓女自称家里贫穷，无法养活自己，只能忍辱做这种事。朱某详细讲述古代名妓的事迹，如红拂、梁红玉的故事，来劝慰她；并故意推波助澜，激发她的豪气。妓女也悲歌慷慨，流下几行眼泪。朱某讲述自己的生平遭际，把经历的险阻艰难说得历历如画。妓女问他这次出行是做什么、带着什么东西，朱某全都说明大概情况，连带有几万几千两饷银也毫不隐瞒。谈话之间，听见窗外飒飒作响，揭开纸帘斜视窗棂外面，只见大雪漫天飞舞，映着微弱的月光，天地一片雪白。看到妓女只穿着单薄的棉衣，实在非常寒冷，朱某便从箱子里找出羊皮短披肩给她披上。当时残灯将尽，炉火也不温，朱某拿出蜡烛添油续燃，仍旧和她对坐谈心，始终没有发生淫乱之事。不久听见鸡叫，妓女按照惯例告辞离开，脱下披肩放在土炕上。朱某送给她四两银子，又拿起披肩递给她，说：“天气寒冷，早起赶路很辛苦，这件薄衣给你御寒，不必介意。”妓女说：“承蒙您怜惜，让我白白度过一夜；收下银子已经很不像话了，哪里还敢再要别的？”朱某说：“我之所以敬重你，是因为你的气节和情谊，床笫之间的私事，并不是用来侮辱你的理由。你何必道歉？”妓女于是道谢离去。走了半里多，忽然又回来。朱某听见敲门声，大为恐惧，开门一看，原来还是那妓女。朱某还没来得及发问，妓女便大声说：“实话告诉您，我是盗贼。我父亲是响马贼的首领，把我当作诱饵。然而我守身极严，凡是动念要侮辱我的人，我立即用刀杀掉；我如今仍是处女。承蒙您有柳下惠坐怀不乱的义行，也有范叔赠绨袍的仁心，所以特地来报答您。这件披肩是您需要的，我离开后就派人送来。还有一件宝物，请您收下。天刚下雪，泥还没有变得泥泞，您可以踏雪赶路，早点离开这里。”朱某又惊又喜，长跪拜谢。妓女头也不回地走了。过了一个时辰，有人来归还披肩，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袋说：“这是主人送给您的，嘱咐您带着它上路，价值无可估量。到了杨柳青，会有某标局的人来索取，您立即交给他，千万不要误事。”朱某收下小袋，拿出银子犒赏来人，使者说：“主人命令我不能收一文钱。”说完便离去了。朱某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一面三角小旗。天色大亮后，朱某催促车夫赶路。车夫以路上危险为由推辞，朱某强迫之后他才答应。临行时，朱某把小旗插在车篷上。车夫彼此对视，惊愕地说：“您是从哪里得到这面旗的？从这里走就不用担忧了。”车走了二十里左右，迎面来了二十多个骑马扛枪的人，他们擦着车子经过，又调转马头绕车一周，仔细查看小旗，徘徊片刻后离去。再往前二十里，又遇到同样的情形。这样走了五六天，遇到这类人有几十次。距离杨柳青十多里时，便有人前来迎接。询问后，才知道是某标局派来的人。他们把朱某领到标局，供应十分丰盛。深夜，主人进入房间，询问小旗的来历，朱某便把事情始末详细说出，并当面归还小旗。主人说：“这是贵重物品，不是有极深感情的人，不会轻易赠送。如今已经走出重围，不再需要它了。我将带着它回去复命，不会落到别人手里。”朱某再三道谢后告别。《女侠翠云娘传》　清代　秋星撰

译翠云娘不知道姓什么，是山东人，十七八岁，容貌风姿十分可爱；双脚纤小，却能腾跃上下约一丈。她从小学习杂技卖艺，跟随父亲在江湖上漂泊，足迹几乎遍及南北。她意气十分骄傲，认为见到的男子没有一个合意，发誓终身不嫁人。她曾到上海表演技艺，父亲被人诬陷，关进捕房。女子跟去想申辩说明，捕房按规矩严禁中国人，不许陈述，于是也被关押。她不堪其苦，缴纳罚款才获释放。女子愤然说：“我国官吏往往也免不了冤枉诬陷人，我常认为这是暴行，私下愤愤不平，但他们还容许人申辩诉说。没想到西方人竟然这样。”从此便产生了仇视外国人的想法。不久，义和团兴起。女子很高兴，请求父亲前去投奔，原来她就是团中所说的“红灯照”。女子隶属于某位大师兄麾下，深受信任，地位很高；对方赐给她“翠云娘”的名号，把它写在旗帜上赐给她，她所到之处都高举着旗帜前行。从此女子的装束骤然改变，全身穿着绫罗锦绣，衣服鞋子一律碧绿色，容貌更加艳丽。见到她的人往往怀疑是洛水女神。女子每天都看到团中没有纪律，行事近似盗贼，心里很忧虑；但大势如此，凭一己之力也无法挽回。不久，联军长驱进入京师，团众逃得无影无踪。女子十分愤怒，激励部下，众人都愿意拼死效命。于是她同某国士兵在街巷中激战了一整天，西方士兵死伤很多，她的部下也几乎伤亡殆尽。她便纵身登屋逃走。后来团中的首领和助手大多给西方士兵做向导，有的做仆役，还借助西方士兵的势力，抢劫杀人，无恶不作。女子慨然说道：“我误同这些人共事，事情怎么能成功？但这种耻辱不能不洗雪一次。”于是约众人在某处饮酒聚会。众人平时都仰慕她，这天到场的人非常多。女子便宣布说：“我从前以为你们是人，没想到竟然连猪狗都不如。如今君主出逃、国家灭亡，都是你们这些人的罪过，我谨以你们向天下谢罪。”说罢突然拔出长剑，把他们成对成对地杀死，然后离去，不知所终。《记某生为人唆讼事》　佚名撰 夫妻反目之事，确实常有发生；但从来没有像某件事这样奇异的，某姓夫妻便是如此。某姓夫妇因为一件事情反目，向县衙控告，经过多年也没有裁决，妻子便向某生求助。某生一向狡猾而多智，回答说：“好，过两天你来，我将告诉你制胜的办法。”到了约定的日子，某氏前往。当时天气酷热，烈日如火，绿梧树荫下蝉声不断。某氏到了以后敲门，门开了，一个小童出来。某氏问：“主人在哪里？”小童回答：“在园中乘凉。”随即带她进去拜见。某生当时戴着皮帽、穿着狐裘，披着白衣，在竹林中乘凉，手拿芭蕉扇，仰卧在竹椅上。某氏问他打算用什么计策，某生说：“你照这样做，这场官司夫人一定能胜。”某氏照他的办法行事，果然获胜。不久，夫妻和好如初。丈夫于是详细追问妻子获胜的原因，又问是谁出的主意，妻子全都如实告诉了他。丈夫听后，便以教唆诉讼的罪名控告某生。县令把某生传来，某生坚决否认。县令审问某氏，某氏坚持说主意出自某生，并详细描述某生当时在竹林中设谋定计的样子。县令听后冷笑说：“你是在说疯话吗？”命人掌掴她的脸，不许她再说。唉，像某生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十分善于机变了。替别人谋划事情，反而牵连到自己的人，都是没有学会某生这种本领的人。《记栗主杀贼事》　清代　潮声撰 迷信的人说：“命中犯披麻星，杀丈夫不用刀；妇人的命太硬，竟然可怕到这种地步。”有某氏妇人，容貌非常美丽，性情也温柔，只是命中犯披麻星。算命先生都说她有克死七任丈夫的命相。她及笄以后嫁给某甲，某甲很快死去；又嫁给乙，三个月后乙也死了。于是又改嫁丙，丙也死了；至于丁和戊，也都早早去世。妇人虽然经历过许多男人，屡屡遭受磨难，但正值妙龄，情兴正浓。她对着镜子添妆，感叹自己红颜薄命。在花晨月夕之时，她常常盼望有人唱凤求凰。知道这件事的人，虽然艳羡她的容貌、怜悯她的遭遇，但最终都以她的前夫们为鉴，只敢远远观望，不敢真正接近。很久以后，有某己一向不相信算命先生的话，察知妇人的心意，便送上雁聘求婚。新婚燕尔，射雁高歌；女子容貌美丽，男子才华出众，恰好结成夫妻，其中的欢乐可想而知。妇人以为接连克死几个丈夫，已经解除了披麻星的厄运，从此应当可以白头偕老，永远相守。谁知刚柔相克，夫妻相处不合，反复争斗，不到半年，她又失去了丈夫。她在痛苦怨恨之下，心如死灰，于是决意守贞，不再寻求世间的欢乐。原来妇人因为算命先生曾说她会克死七任丈夫，所以不敢再登上望夫台，等待新的丈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然而妇人本来多情，每嫁一个丈夫，必定私下把前夫的栗主，也就是神主牌位，带着一起去。到这时已经得到六具，便把它们锁起来，放在床下。半夜，忽然有个小偷挖穿墙壁进入，摸到装栗主的笼子，以为是奇货，便拿起来准备离开。妇人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是栗主们争风吃醋、彼此打斗，于是对着空中虔诚祷告：“各位夫君，请不要喧闹。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实在是命运如此。”小偷听见后，顿时惊恐万分，以为她暗中依仗着许多人，正在告诫他们不要发出声响，否则就要取他的性命；所以她才说“贼命不有”。妇人又说：“从今以后，我应当为你们守节，请不要惊慌。”妇人说完，四周便寂静无声。第二天早晨查看时，小偷已经被吓死在床下。《女侠荆儿记》　佚名撰

译广西百色县有一座五雷岭，山峰高耸入云。山岩中有一个石洞，一条巨蛇潜伏在里面，身长十丈有余，周长一丈，常常出来吞食人。当地人害怕它，把它奉为神明祭祀。县官每年都用牛羊前去祭祀。每逢春分前后，巫师便传达蛇神的话，命令乡里献上十二三个童女，放在洞口供神享用，否则就会降祸。县官对此非常苦恼，便拿出重金购买贫家女子，以及罪犯的女儿来抚养。到了日期，便盛备香烛彩乐，把童女送到蛇神祠旁。前后已经用了九个女子。乾隆十八年，县官又要祭祀蛇神，苦于无法找到童女。邑中有个俞某，家里十分贫穷，生了七个女儿。他的小女儿名叫荆儿，已经十五岁，便请求父亲，愿意应募。父母十分惊骇，阻止她去。荆儿说：“蛇和鸟尚且知道选择人来吞食，巫师不过是胡说罢了。我自有办法对付它。幸而成功，一方百姓都能得到福祉；否则也只是我一个人遭祸罢了。况且留下我也只是白白成为父母的负担，不如把我卖掉得到钱，以帮助家里的生计。”她坚持请求前去，俞某坚决不答应。到了深夜，荆儿偷偷逃走，来到县官衙门，说明来意，请求带上利剑和毒药米饼、蜜面一同前往。县官赞赏她的勇气，把她留在衙署中，为她准备好一切。到了日期，正要送她去时，巫师纷纷说这个女子不能用，县官愤怒地斥责他们，于是抬着女子和米饼等物来到洞口。半夜时蛇出来了，头大得像水缸，双眼闪烁如同悬挂的灯。它闻到米饼和蜜面的香味，先把它们吃了。荆儿藏在洞旁，等待它发生变化。不一会儿，毒性发作，蛇在地上翻滚。荆儿挥剑砍蛇，砍中了它的眼睛，跳到一丈多以外。蛇大怒，一跃跳出洞外，荆儿又从后面斩断它的尾巴，把蛇杀死。荆儿趁着夜色跑回县署，疲惫至极，晕倒过去。给她灌水后她才苏醒，于是说出了斩蛇的情形。众人奔到洞口，把蛇割开分取。县官便治了巫师的罪，又惊异于这个女子的勇敢，收她为儿媳。《余墨偶谈》（节选），清代燕山孙樗诗樵撰写。八卦轿 粤西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乡村妇女大多脚大，肩挑背负、从事贩卖，和男子没有区别。柳州、来宾一带，时常有人以抬肩舆为生：如果乘客是男子，两个抬轿女子构成坎卦；如果乘客是女子，则由前面的女子和后面的男子抬轿，构成震卦。其余情形也依此类推。兰花菇 从前六祖在仁化山中讲经，附近地方多产南华菰。粤西贺县也有这种菰，俗名叫兰花菇。有一位大令任该地县令时，中丞巡察经过县城，问当地有没有土娼。大令误以为是在问当地特产，便立即回答说：“有。”中丞问叫什么名字，他回答：“兰花菇。”中丞严肃地说：“为什么不把她赶走？”大令这才明白过来，在座宾客都笑了，中丞也笑了。原来“兰花菇”三个字，确实很像妓女的美名。考婿 一天，在陈雨亭家中谈话时，说到他在永明见过一位从姑苏被掳来的才女某某，她用自己所作的《月下即景》二诗来考察女婿，诗如下：水清澈，桥影像一弯弓；桥下垂杨系着一只小船。渔翁钓完鱼后沉沉睡去，游鱼追逐着水流，在荷叶钱般的叶片间嬉戏。又一首：流萤零乱，无法聚成红色；花影横斜在街上，暗中传来虫鸣。独自坐着，仿佛嫌夜晚太寂寞；明月之下，隔着水传来一声钟响。后来听说某位司马用“犹话寒山半夜钟”这一成句作诗，把她骗走了，真可惜！禽言古意 “姑姑真凶恶，姑姑真凶恶；姑姑若不凶恶，我的命也太苦薄。”这是前人所作的《禽言诗》。满洲宜少耕进士也有一首《古意》说：“做媳妇难，做婆婆容易。婆婆常发怒，媳妇只能哭。奉劝婆婆不要太糊涂，今天也该想想自己做媳妇的时候。”两首诗虽然曲调不同，意义却相同，不能分出高下。秋闺怨 我的二哥翰卿最喜欢我童年时所作的七绝《秋闺怨》。诗如下：秋夜在闺房中捣碎凤仙花，想染红纤纤如玉笋的指甲。无奈小姑没有好心情，说我私下制作守宫砂。古往今来，忠臣义士因为对嫌疑不够谨慎而蒙受这种暧昧诬陷的，难道还少吗？妓诗 《明湖韵事》记载，妓女郭韵楼的赠别诗说：湖边的柳树柔条袅袅，春天的柳丝还不到一把长。殷勤地折下来赠给郎君，好让你来时把它当作马鞭。虽然本自黄山谷“折柳当马策”之意，但这四句诗的精神，全在一个“来”字上。题壁诗 从前在清风店旅店的墙壁上，见到有人题写了一首绝句：片刻的欢娱很快就会终结，清澈的流水最终也会汇入浑浊的水流。以后重新来到迷香洞时，应当会有阿娇认出我这个老翁。话虽说得有些激烈，但如果没有这样的当头棒喝，又怎么能唤醒沉迷的人呢？某人在落魄时也曾作过两句：从前穿着裘衣骑着肥马，曾经到迷香洞中迎接人。不相信把黄金挥霍尽之后，竟然也会尝到吃闭门羹的滋味。读了这首诗，又可以破涕为笑了。花怜水 “花怜水”是粤西猺山中一条江的名字。这三个字颇为雅致，古藤苏琴舫舍人游历猺地时所作的日记中，有诗记载此事。莺莺饼 山西泽州一带的集市上，有一种名叫“莺莺饼”的糕点，形状像荷叶，两层相折而微微翘起，干而酥脆，耐于咀嚼。传说这是当年双文送给张生的饼，只是徒然有个好名字，实际味道却很差。旧凡女史题壁 从前经过滹沱河边的旅店，见墙上有旧凡女史所作的四首绝句。诗意凄楚哀婉，感人至深，后来只记得其中“秦淮一片胭脂水，都是风流酝酿来”两句，其余的再也记不得了。辛未年五月，杨剑潭刺史把四首诗寄给我，我特意赶忙抄录下来。诗如下：十九岁的年华正值美好春日，却无奈飘零，坠入风尘。梦中还记得自己本是闺阁中的女子，低低放下珠帘，害怕见人。生来便让人怜惜的薄命，又能向谁诉说？风月场中当面欢笑，眼泪却留下痕迹。笑语温柔，心思曲折婉转；即使委屈自己侍奉人，也仍是承受了他人的恩惠。如折断的枝梗、飘飞的蓬草，实在十分可怜；画中人的眉间情意，还停留在晚春以前。玉堂中的夫婿本是神仙般的眷属，多少金闺中的美少年啊。手里拿着菱花镜，徒然自我哀伤；像我这样沦落的仙女才子，究竟有多少呢？秦淮河一片胭脂般的水色，都是由风流韵事酝酿而成的。背面美人诗 从前在凤台时，袁禧庭少尉鸿庆曾诵读有人题写的《背面美人》一绝：“不忍回头看，应该是怜惜你；究竟是什么心思，竟懒得面对我。”词意新颖，是前人从未说过的。玉台新咏 陈徐陵编纂《玉台新咏》，把自己的诗也列在其中。我小时候诵读此书，心里常常对此感到疑惑。后来读到有关书籍，才知道南宋时已经有两个版本。明人重刻后，窜改混乱得更多。张嗣修的茅国谱本，更不是它的旧貌，只有南宋永嘉陈玉父本还多少可以作为依据。近来冯舒校订此书，多以这个版本为依据，然而冯舒也免不了凭臆测改动文字之处。由此看来，徐陵的诗应当是后人窜入的，否则体例怎么会如此呢？本朝纪容舒所撰《玉台新咏》考异十卷，详细列举各个版本，逐一考证是非，引证依据十分广博，读后便可以明白。

译古别离 我从前作《古别离曲》说：只愿船上没有帆，只愿车上没有轮。这样使我和心意相同的伴侣，不成为远行的人。后来跟随家父到粤地去，在山东道路上，见到手推车顺风时都挂着布帆；在长江中，洋船都有火烨，每天可以行驶千里。我又开玩笑作诗说：只愿车上有帆，只愿船上有轮。愿我和心意相同的伴侣，归来后成为同乡的老邻居。宜少耕诗 宜少耕名绶，是壬戌年进士。他有《古意》一诗说：夫婿到临邛去了，绣阁中徒然空留春色。我的容貌不如别人，哪里敢埋怨郎君情意淡薄。他所作《赠偷儿》说：“没有别的多余物品可以拿来赠送，如果你要抢走残缺的书本，那也未免太迂腐了。”这话说得妙趣横生，令人笑个不停。心字香 范石湖《骖鸾录》说：“番禺人制作‘心字香’，选用半开的素馨花和茉莉花，放入洁净的器皿中，把沉香薄薄劈开，一层层间隔放置，再封好。每天更换一次，不等花朵枯萎；花香过去之后，沉香便形成香气。”蒋捷词中说：“调弄银字筝，焚烧心字香。”《广东新语》中屈大均的诗说：多焚心字香，正是焚烧心中的香；茉莉和黄沉香共同散发芳香。香要数番禺的心字香最好，一缕紫烟缭绕，仿佛结成鸳鸯。说的就是这种香。小孤山题壁 小孤山在长江之中，山峰险峻陡峭，挺立在江流中央，与彭浪矶相对。因此苏东坡诗中有“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这样的句子。来往的词人题诗咏叹者很多，但大多写景，寄托情感的很少。只有尚熔的绝句说：万顷烟波一片模糊，谁知道峭壁般直立的山中还有小姑。如此绝妙、凌云般的才华，只可怜沦落在江湖之中。情感和景物都写到了，应当是这首题咏小孤山诗中的绝唱。又因咸丰年间洪秀全之乱，小孤山沦为贼寇的营寨；楚南彭雪琴侍郎玉麟率军在江右作战，收复小孤山，有诗记载这件事：书生挥手指挥，战船驶来；江上的旌旗一色铺展开来。十万雄师一同奏响凯歌，彭郎把小姑重新夺了回来。这也算是巧合。闺怨诗 人的处境各不相同，喜爱和憎恶也各不一样。石门吴菊裳的《闺怨》说：满庭春色已经渐渐衰老，打开帘子面对飘落的花。最讨厌那一双燕子，在窗纱旁喃喃絮语。陈璨霖也有一首《闺怨》说：独自卧在安静的绣窗旁，明月照耀，夜宿的乌鸦啼叫。并不嫌你惊扰我的梦，只羡慕你们是一双楼鸟。一首怨得直率，一首怨得委婉。赠雏妓诗 直北道上的墙壁上，常有嬉戏之作的诗词，作者都不署姓氏。曾见有人题写《如梦令》一阕，赠给幼妓说：越地女子天生窈窕，怀抱琵琶，动作轻巧。暂且不要听琵琶，先把你那双小脚看个够。真好，真好，我爱你全身都小巧。又有人作断句说：“可怜人儿只有琵琶那么大，却也抱着琵琶笑着向人。”这些诗都凄切动人，正是把一生的道理摆在眼前说明，实在不能只把它们看作游戏之作。仲初诗 王仲初“当窗却羡青楼倡，十指不动衣盈箱”这两句，本出自《列女传》，取的是古语“刺绣文不如倚市门”的意思；“船中养犬多食肉”一句，则是翻用“宁为贫家儿，不作富家犬”这句谚语的意思。不过，他不善于取材，对诗品终究不能说没有一点损害，难怪后人纷纷议论。雪樵诗 “哪家的孩子哭得像要肠断，母亲酣睡正没有醒来。”这是鹿雪樵《昨夜》诗中的句子。乡村愚憨的情状，读来令人发笑。杨柳枝 从前我在京城等待考试时，住在法华禅林读书。有个锡公纶的人，爵位和字都不详，投赠了几首诗。他题赠我诗集时，喜爱得忘了诗作的丑陋，多有谀美，少有规劝，所以没有收入集子。《杨柳枝》二首下笔轻灵，正合这一体的正规格调。诗如下：秦淮雨后滋润洁净，不染尘埃；和煦的春风拂面，柳色清新。最是水晶帘抛掷之处，绿荫交相掩映着倚楼的人。又一首：东风把长短不一的柳条吹绿，婀娜轻盈的姿态实在难以描摹。日后经过灞陵桥上，即使也会折柳相赠，恐怕也不像从前那样纤细柔美了。抄录下来，用来报答知音的赏识。调笑诗 父母为儿女联结婚姻，考察女婿家境还容易，偷看未婚媳妇却很难。常有人趁着尚未纳采之前，强迫女方母亲带女儿到未来女婿家回拜。女儿年幼，似乎懂，又似乎不懂。戚某刚议婚时，某位朋友作了一首绝句来戏弄他：女儿娇小，容貌如花，梳妆完毕跟着母亲前往女婿家。拜见婆婆公公后又拜见姐妹，不知哪个才是我的丈夫。“他”字押韵，很有女孩子说话的口吻。老举 粤地称妓女为“老举”，袁随园认为这就是“举举师师”的意思。我在梧郡游览永春花园时，见墙上有人抄写了一首集用渔阳绝句的诗，诗说：南湖新涨的水连到天边，花香熏人，又使人从禅境中醒来。年轻时题写的诗还安好吗？这里曾经停泊过孝廉乘坐的船。这首诗另有情趣，所以抄录下来，以备作为一种说法；也有人认为“举”和“妓”在粤语中读音相近，“老举”就是“老妓”的讹变，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山静主人诗 曹文正公在京师南半截胡同有赐第，我于乙丑年冬天在他家中读书。家中有两个曾孙，都还年幼。书架上的书不下万卷，全都被蠹鱼蛀食了。一天偶然翻检《续鸳湖棹歌》一卷，里面夹着一张小笺，写着一首诗：试穿小小的弓鞋走下珠楼，翠色门扉锁住重门，满院都是愁绪。燕子仿佛怜惜人的寂寞，成双栖息，絮絮低语，诉说温柔情意。末尾署名“山静主人”，纸张还很新，可知不是旧物。我向刘念堂世兄询问，才知道这是孙文定公的孙媳妇某人所作。孙氏夫妇当时常常遭遇脱辐之事，所以诗中像是在寄托心意。然而语言正是内心的声音，读她的诗就可以知道她的遭遇了。痴语入诗 我有一位亲戚某人，小时候喜欢读书，但性情最为痴傻。他随父亲在任所生活时，衙署里的人都叫他书呆子。一天早晨起床，他对一个婢女说：“你昨夜梦见我了吗？”婢女回答：“没有。”他大声斥责说：“我昨夜明明在梦里见到你，你为什么没有梦见我？”说完便愤怒地扑打她。婢女跑去向他的母亲告状，他却说：“这个痴婢该打。我昨夜梦见了她，她偏说没有梦见我，哪有这样的道理？”众人都笑他。我小时候听长辈讲述这件事，因此一直没有忘记。我的《古意》诗说：少女牵着情郎的衣袖，想说话却低下头。昨夜梦见情郎前来相会，情郎可曾梦见我吗？就是承袭祖氏的这个意思。

译嵌字楹联 京城的伶人住所和妓馆，往往很有文采。楹联这一方面，尤其推崇嵌字的工巧。前人那副“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就不必说了，后来继起的，例如如意说：“都道我不如归去，试问卿于意云何？”太平说：“过眼烟花成太息，当头风月费平章。”玉琴说：“花覆茅檐，可人如玉。月明华屋，伴客弹琴。”大姑说：“大抵浮生若梦，姑从此处销魂。”采珠说：“欲采不采隔秋水，大珠小珠落玉盘。”素卿说：“樊素情锺白太傅，长卿意注卓文君。”某人代友人赠给穉青说：“徐穉果然名下士，小青原是意中人。”这几副都很工整，值得玩味。断句 “千古美人全福少，六朝才子至尊多。”不知道是谁写的句子，何铁琴司马曾诵给我听。女儿红 扬州当地人把红色而小的萝卜叫作“女儿红”。这种萝卜从初冬卖到晚春，颜色娇艳可爱。钱塘韩就之说，《扬州画舫词》中有一句：“一种柔情人不觉，春心浓透女儿红。”说的就是这种萝卜。女训 普兰岩将军陀保送给女儿联珠的诗中有句：“出嫁自应遵妇道，居家不似在官时。”这两句可以补入《女训》，用来告诫那些仗恃尊贵而骄慢丈夫的女子。将军又作有《春草诗》三十首，郭莼香司马唱和后将它刊刻出来。他常常佩戴一方“戎马书生”的小印章，他的风流儒雅就是这样。红花埠题壁 从前在春明，我曾在友人处见到谢韵芳女史的一纸《绝命书》，文辞十分委婉曲折，可惜记不太清了。大意是：韵芳是王公子的诗婢，自从与他有过一夜春风后，竟然怀了孕。大妇于是从中挑拨构陷，逼她嫁给家中的仆役。谢氏写信请求归去，信却被邻家孩子误拿掉落，其中有“三日不来，以阿芙蓉从事”这样的话。这封信被宣南坊某会馆的人捡到，抄写后贴遍各条巷子；后来查找她的住址，京城人士大多都能说出这件事。后来我在山东红花埠的旅店里，看到“天壤王郎”题写在墙上的五绝诗，意思与信中所写完全吻合，大概就是那个薄情的王公子。诗说：不要只把容貌比作朝云，才情本来就足以匹敌左芬。记得你写的断肠词句那样美好，如今陶然亭山麓只剩一座孤坟。果然天地之间有个王郎，这句话回想起来倒也恰当。我是辜负了你，又有什么话可说？真不该听信妻子房里的流言。一幅尺许的华美信笺，寄托着千重情意；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你的烦恼。你的事情全被仆役耽误了，直到今天还留下阿芙蓉之事的遗恨。伤心与悔恨忽然交织在一起，一次误会已经难以承受，怎么又接连错上加错？死后，春蚕竟然还有遗下的蚕子；不知道如今它们落到了谁家？忽然间无端生起了滔天风波，仓促赶车离开了京城。若不是刘媪来，你也不会死；这个疑团从古至今终究无法分明。按诗中的意思，谢氏已经服药自尽，王郎到她死后才醒悟。像这样的负心人，怎么能不让人盼望有虬髯公把他抓来下酒呢？双飞燕 船桨的名称，雅俗各不相同。粤西把两人共用四桨的船叫作“蜻蜓艇”，说它像四只翅膀一同扇动一样。一个人用两桨的船叫作“双飞燕”，这个名称尤其雅致。不过，前人还没有把它写入诗中。诗人彭星丞光辅有《池南曲》，说：早晨折下杨柳，把柳条编成竹篮。采摘荷花，荷花开满池塘南边。我家住在池塘南边，门前有一株垂柳。愿借双飞燕，划船驶入花丛深处。这样运用得典雅，又为后来增添了一种诗歌题材。调侃某广文作《小星启》香河陈砥堂先生，任天津学博。当时有一位同僚某广文，到任不久便遭遇了奉倩丧妻之痛。由于独自拥被而眠，便想写一篇求婚的文章。陈先生替他物色对象，事情谈成后，广文教她读书写字，对她的钟爱超过平常。陈先生开玩笑写了一篇小启调侃他。文辞说：刚刚接受司铎之职，转眼间便写起了鼓盆之歌。重新谋求续娶妻室，屡次请蜂媒牵线。哪里料到物色了好几次，竟然总是高低不合而未能成功。于是寻访香气飘来的妆阁，徒然追忆菱花镜。因而在天津询问渡口，寄托对桃叶的怀念。恰好遇到绿珠赠人的情意，借此结成美满姻缘；又不免为红袖佳人牵动情怀，所得宠爱更超过了为妻子画眉。有如花朵般的美貌，值得你深深顾念她（广文姓顾）；吟咏柳絮般的才华如此之高，又何必惭愧比不上谢道韫（姬姓白）。她具有这样的灵秀心性和聪慧资质，正适合博通古今。把帐底的芙蓉，移作门中的桃李。鸳鸯帷帐中一片寂静，女博士进来接受经书传授；马融帐中幽深静谧，莽先生如今也将把学问传下去。案头灯光映照，拂动着迷离的花影；盒底散发脂粉香，蘸入墨中也变得馥郁。靠近枕边询问字义，口中含着鸡舌香；坐在床下学习书法，免得笔锋磨秃。享受一度春风，更增添满座的风流；沾染化雨般的教泽多次，大半都如巫山神女峰的云雨。探取枕中秘术，从头讲解；提防胯下的锥子，殷勤地像苏秦那样刺股求学。多多以此为富足，使她寝食之间都能通晓诸家；引导她深入其中，获得诸子学说的胚胎。有时轻轻抚摸她的粉颈，既当面教诲，又附耳提携；有时略微接触她的樱唇，指点讲解自然必须亲口传授。有时低垂鸳鸯般的颈项，精妙的议论应当能够心领神会；有时高高翘起凤钗般的发饰，弟子竟然成了高足。倘若还没有真正领会精微之处，还须你亲自下功夫钻研；如果有一处能够贯通，请问是谁替我打开了茅塞？闲散的官署里没有什么事情，郑康成怎么会嫌我屡屡前去请教？清雅的兴致已经尽了，边孝先又摆出想要睡觉的样子。这篇文章可以补入文章游戏一类。子重诗 刘子重，名铨福，任秋曹，别号“白云吟客”，喜爱金石，擅长画梅兰。他整天穿着宽大的袍子，穿着破旧的鞋，却安然自得。在京城时我同他交情深厚如金石；他游览田盘山回来后，把纪程诗拿给我看，其中有一首和段甲岭题壁诗，诗前小序说：墙壁上有一位女子题写的诗，把“段甲”断作“断家”，和诗的人很多。其中有“断甲何如作断家，祗因飘泊在天涯”这样的句子。因此我戏作一首和诗说：即使断了与你家的联系，也断不了我的心；两人的情意深藏在岭上的白云之间。我家还没有断肠，先已断绝；惹得相思一直延续到今天。这首诗写得在有与无之间，像庾呆那种意味深长的赋。新语 《百花诗》中咏款冬的一首说：在僧房相遇时两颗心都清静，此时无情反而胜过有情。我设下一句话，请你试着回答：是你遇见我，还是我遇见你？主人回答说：“遇见你的是我，遇见我的是你。”我认为这句话是慧心与禅理，也是东晋清谈的意味。

译赠何兰初名妓诗 女录事何兰初，是京城的名妓。她能作诗，擅长绘画，书法也秀美圆润。她本来姓濮，因为避讳大家闺秀的姓氏，便改称如今的姓氏。泾县孝廉吴兰石与她相知相契，花晨月夕、避暑消寒，常常都和兰石在一起。她生性尤其喜爱安静，常常闭门谢客，因此诗画日益精进。兰石为她作了三十韵的《遣愁诗》，用素绢端庄地书写，兰初把它装在玻璃龛中供奉。进入她的房间，便知道她不是寻常人物。友人曾用蝇头小楷亲手抄录这首诗给我看。诗说：长安花开，我望眼欲穿却一无所见；五年来，我在凤城东边肝肠寸断。美人年华渐晚，还在采摘芳香的杜若；游子漂泊零落，照例如同被风吹散的蓬草。想把秋日的愁心托付给明月，只能把春日的怨恨诉说给东风。玉钗传来的消息完全没有准信，呜咽着弹奏箜篌，歌唱得令人烦恼。楚地的云影缥缈，隔着巫山诸峰；道路遥远，人世间仿佛隔着几万重。花下的离愁，如同三月的雨；楼头的残梦，被五更的钟声惊醒。清越的歌声婉转，我频频怜惜你；旧日的曲调依稀可闻，最使我懊恼。日暮时西风瑟瑟，渡过江水去采芙蓉，愁苦得令人难以忍受。用铁板铜琶高唱大江东去的豪曲，歌声与肉声、丝竹声相和，压住了吟咏的声腔。最难得的是美好月色常在三五之夜，却未必鸳鸯一定成双。往事恍惚得像对镜看花，闲愁辜负了满缸的美酒。绿荫与幽草空自铺满台阶，我闷闷地面对春风，独自倚着窗。用黄绢新裁写成绝妙的词章，墨色的花纹和着眼泪写在乌丝栏上。难以寻到当年迎接桃叶的旧渡口，独自倚着东风歌唱柳枝曲。蝴蝶懂得芳草间的闲愁，杜鹃知晓暮春的怨恨。英雄与儿女怜惜彼此同样的病痛，骑马经过章台，心中有所思念。绿荫如水，送走春天；江边的草和花都在怨恨夕阳。绕院的寒意深重，蝴蝶都显得消瘦；画梁上的梦安稳，燕子雏鸟却养得肥壮。蓬莱那边的音信沉没，青鸟也没有传来；京城洛阳的风尘，使我感叹白衣被染。昨夜月色明亮，今夜却下起雨；伯劳鸟向东飞去，燕子向西飞去。用十斛珍珠作聘礼的婚事仍然落空；买屋为邻，姑且庆幸能够靠近仙人居所。痴心发誓要同明烛一样长久；疾病发作后，实在难以留恋清晨梳妆。燕市的月色照着简陋凄凉的居所，珍贵的笺纸郑重地写着汉阳来的书信。折花时亲眼见到门前的热闹情景，回想起初次在东风中相识。夜深后凉意撼动庭院里的梧桐，新月朦胧，仿佛将要隐没。荒芜的馆舍点起灯来，蝙蝠飞舞；彩绘的屋檐结满蛛网，令人羡慕蜘蛛。请来的燕子剪影也难以剪破愁绪，拥着鸳鸯被入睡，梦中也是孤单。十二重栏杆全都倚遍，清泪滴尽，流到了蘼芜草间。小院里春日晴明，夕阳低斜；彩绘帘子没有卷起，燕子成双栖息。树林里的花一经雨打，红色先行凋谢；岸边的草迎着风，绿色很快变得齐整。好事多磨，姑恶鸟声声啼叫；佳期屡屡耽误，子规不断哀鸣。暮春时节东风肆虐，真可恨垂杨全都向西倾斜。昨夜星辰照耀天街；你在西边我在东边张望，事情终究不能和谐。抚摸肚腹早就知道自己的心不是磐石；要消除愁苦，哪里能得到像淮河那么多的酒？用双钩笔法作画，肩膀并肩相靠；亲手排列出七巧板图案。三五年来恍如醉梦，如今相逢又因什么才能开怀？一寸相思化作一寸灰，玉楼春色已尽，独自徘徊。月中旧日的约定，如今寒冷地攀桂；笛中传来新曲，哀怨着落梅。任凭我的青衫增添酒债，且借你的红叶作为作诗的媒介。即使都说并州剪刀锋利，也只怕剪不断情丝。原打算到桃花源去问津，如今又穿着芒鞋踏入柔软的红尘。烟云幻化的境界屡屡看错，风雨中的楼阁迷蒙，始终认不真切。明月若有知觉，应当也会坠泪；美丽的花朵安然无恙，却暗自为春光伤感。多情的只有燕台的杨柳，仍然向着旧人垂下青枝。空荡的厅堂中凉雨飘落，酒意刚刚微醺；冰凉的竹席和银色的床榻上，夜漏已分明。飞鸟将依归何处，想来应该和我一样；锦绣屏风无人作主，最令人怜惜的是你。天边哪里有永远圆满的月亮，山岭上从来没有不会消散的云。不要说要过十年才成为薄情之人，扬州梦醒时，杜司勋早已如此。马缨树下关掩着重重门户，恰好可以和西施同住一个村子。清晨杨柳间的风催促着送别的马，桃花映照的春水送走吟诗人的魂魄。人世间的变化可以从云影中看出，客居时的闲愁可以从酒痕中验证。临别时赠送的话一定要记住，不要因为芳草而怨恨王孙。清晨登楼，面对清酒，兴致还没有尽；满帘飞絮逼得人感到寒冷。梨花如云，淡淡洁白，愁绪同梦境一样；藤萝间的月色昏黄，怯怯地照着凭栏之人。野马般纵横的尘气催促着短暂的白昼，流莺婉转的歌声惋惜春天将尽。在筵席上不要唱梅村的曲子，那会使人因东风中忆起画兰而肝肠寸断。流水般的光阴一去不返，近年来事事都怨恨缘分浅薄。深秋时病弱的羽翼使黄鹄受伤，春天把白鹇锁在雕饰的笼中，令人怜惜。凋败的叶子哪里有心情离开故树，痴迷的云彩无端地布满秋山。终日劳碌，被尘世罗网拘系于朝夕之间，颇为羡慕沙鸥和野鹤的自在清闲。相信这确是三生石上注定的缘分，过去、现在和将来都被绵绵的遗恨缠绕。芭蕉因愁绪深重，叶子舒展后又卷起；老藕的丝很长，断了又重新连接。韦曲的池台春色如海，萧齐时代的风雨之夜漫长得如同一年。花开花谢本是寻常事情，只是落入藩篱污秽之中，实在令人怜惜。客舍窗前，孤单的身影坐在清凉的夜里；没有风，铃索却自行摇动。画栏边秋意浓重，红豆也显得冷清；博山炉中的香燃尽了，绿色烟雾消散。常常因为无事可做而自寻烦恼，幸好还有边走边吟诗来排遣寂寞。整日整日究竟为谁苦苦惆怅，竟消瘦了几分，像沉郎那样的腰身。石榴花开的消息虚幻得像水泡，害怕看见参宿三星挂在柳梢。乌鸦在月下栖息，寒意环绕着树木；孤燕惊觉秋来，病弱地离开巢穴。渐渐提防愁思催人衰老，姑且借诙谐的话来解除客中的嘲弄。我若不亲爱你，还有谁会这样对你？不要把心力随便抛弃。洛水神女的明珠可以在汉皋获得，面对空旷江面徒然惆怅遥望也是枉费心力。蕊宫中的环佩声在风中寂静无闻，桂府的楼台上月影高悬。庄叟借寓言写《秋水》，灵均把幽深的怨情寄托在《离骚》中。半生总被情欲这个魔障耽误，却不相信元龙那样的豪迈意气。京城郊外春天归去，人们唱着《踏莎》；落花中杜鹃啼叫，这满腔愁绪又能怎么办呢？桥边的新柳早已习惯迎接行人，江上的春帆却送走了许多客人。有时对着镜子为孤独的身影发愁，到哪里去托付含蓄传情的话语呢？关掩门户，再也没有彼此相关的心意，惆怅地想起当年的《子夜歌》。最令人伤心的首先是无家可归，即使炼石补天，也只是徒劳地替女娲操心。不如借梅花来成就婚姻，不要随着桃李而误了美好的年华。黄莺唤醒梦境，可春天却难以醒来；燕子寻找旧巢，太阳却容易西斜。去年曾经过浔阳江上，明月照着芦荻，仿佛也在为琵琶声哭泣。连年战火使人感慨世事沧桑，我在诗坛和酒场上都困顿潦倒。余生过于消瘦，双鬓已经枯槁；没有多少私语可说，只有一盏冷清的灯。寒林落叶，使人惊觉秋天来得早；孤枕之上，夜将尽而更觉长夜难熬。不知道近来究竟因为什么事情，每天都吟咏到肝肠九回。傍晚城中的画角声过于凄清，静静掩上空堂，万般感触一齐涌来。魂梦中忽然惊觉两个人的身影只剩一个，至于离去还是留下，也不相信一身会如此轻易。并没有什么岔路值得为离别悲伤，明明是年华流逝，却偏偏怨恨由此而生。风风雨雨，老天全不理会；令人伤心的，大半都是秋天的声音。玉搔头上的蜻蜓发簪低垂着，衣衫的影子和灯光一起在画屏上摇荡。今夜珠帘外有清闲美好的月色，不知银河还要过几天才让牛郎织女两颗星相会。鸳鸯的美梦愁被惊醒的野鸭打断，蜾蠃辛劳自身，却使螟蛉得到养育。风露布满天空，人悄然独立；隔着窗户传来的怨语，实在不忍听闻。寂寥的心事冷得像冰，只有情感的根还没有断绝。儿女之情深重，原本也是佛性；英雄走到末路，往往有一半成了僧人。到了中年，处处经历悲哀和欢乐；从今以后看透世故，少了爱憎之情。读完一卷《楞严经》，吃着清净的斋饭，勤于礼拜梵王灯。

译在湘皋佩戴香草等待贤才来求婚，难道肯抛弃倾国之色去寻求封侯吗？喜鹊为秋天的银河忧愁，辛劳也无济于事；蚕吞食春丝，至死也不停息。酒一入愁肠全都化成眼泪，寒气催逼病弱的骨骼，容易惊觉秋天到来。问你知不知道莲心的苦味？不要向西风抱怨不能并蒂同心。在温柔乡中作画兼吟诗，低头面对妆台，那里有铸成的金饰。春雨中白鱼传书究竟说了什么，秋风里红豆曲子的中心又是什么？鹦哥传书、起舞，是为了防止私下的话语泄露；蟢子早晨飞来，盼望有好消息。整理查看远行时所穿的衣衫，惊觉岁月已经流逝；酒渍怎能比得上泪痕深重。举杯邀请月亮，连同自己的影子凑成三人；一半是诗兴狂放，一半是醉酒痴憨。我就像蓼草的心，偏偏能够忍受苦味；你如同甘蔗的滋味，必定会越尝越甜。早就相信姻缘是前生注定的，空与色的一切，都可以从舍利中参悟。寄语春光，一定要珍惜爱护；杨花很容易就飘满江南。接连写下篇篇离别之恨，仿效江淹作赋，怎禁得住新愁一天天增加。蕉叶覆鹿的梦终究属于幻境，蜂房酿出的蜜又是为谁甜美？枕边梦中的蝴蝶惊于风雨，山上的蘼芜又使人感慨素缣上的旧情。万般牢骚无人理解，乡愁和客中的思绪一时全都涌上心头。海边的精卫频频衔石填海，这种遗恨绵延不绝，却只能独自闭口不言。修长的竹子依偎着寒意，怜惜翠袖般的女子；飞花和着眼泪，点染在青衫上。新写的诗杂乱地堆叠着千重愁绪，旧日的事情却清清楚楚，如同一封月光下的书信。情感的大海苍茫无边，风浪十分险恶，还是早些寻找岸边收起船帆为好。咸水妹 上海以卖蛋为业的人中，从事海上娼妓的，世人称她们为“咸水妹”。《石龛诗卷》中的“别有因缘咸水妹，绝无滋味淡巴菰”两句，就是在上海作的。我担心如今那些见到有钱男人便失去自身操守、另行结下姻缘的人，恐怕还不只是这一类女子而已。真令人叹息！半截美人 “可笑画工没有见识，最能动人情感的地方却从未描绘”，这是某人题写《半截美人》的句子。它质朴直露而少含蓄，不如李某所说的“丹青不是无完笔，写到纤腰已断魂”。这就像初学写《黄庭经》，写到恰到好处之处，正可以和前一首诗相互转换着说。似槎女史诗 本朝闺秀中能够作诗的人很多，《正始》二集所选的不下数千家；后来续刻的《正雅集》又有数百家，但我亲眼见到并了解其人的，却非常少。如今得到《芸芗阁诗草》，读了序言，才知道作者是海观察某女公子。她年纪还没有到及笄之年，著作已有盈寸之多，其中有许多值得观赏的地方。我最喜爱她“风定残荷尚有声”这七个字，认为写出了寂静中的情趣。香冢诗 香冢前有一块矮小的石碑，上面题诗说：在风雨中飘零，实在可怜；香甜的梦境迷离不清，水边长满了绿色。娇艳的桃花和繁盛的李花都已落尽，实在不忍重读《瘗花铭》。碑铭说：“浩浩荡荡的愁绪，茫茫无边的劫难。短歌唱完，明月残缺。幽深郁结的佳城之中，埋藏着碧色的鲜血。碧色终有耗尽之时，鲜血也终有流干之日，唯有一缕烟痕永不断绝。这究竟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愿化作蝴蝶。”城中人士题诗咏叹的很多。樊文卿大令的诗说：长久埋葬的玉骨，遗恨难以消除；令人惆怅的，只有城南这一条道路。芦苇荻花萧萧作响，如同下雨；吴地女子在楼上追忆那段将尽的长夜。又作：荒丘被野草淹没，实在令人悲伤；白杨凋零散落，连一行也排不成。年年有多少游春的客人，却偏偏都到孤亭来凭吊这位女子。门前车马往来稀少，回头看去，平康里的旧梦已经不是从前。看不见临风化成双蝶的景象，只见残红满地，落花纷纷飞坠。彩云散去，渺然不留痕迹；小小的字迹流传在矮碑上，供人抚摸。我们这些多情之人想来仍会自我嘲笑，准备拿酒来浇奠这芳魂。这几首诗长于摄取神韵，而且妙在不把意思说破。小昉《寄远曲》延小昉，字秀，满洲人，是平民。丙寅年秋天，我在宝竹坡太史的书斋中与他相遇，谈论诗歌，过了很久才分别。后来竹坡把小昉的诗拿给我看，我最喜欢他的《寄远曲》，末句说：“我不怨你不归，只怕日子久了你的心会改变。”这句话虽然沿用了旧意，却更加妍丽。臂花 宣大在北口以外，当地人生下孩子后，常在手腕或手臂上刺出文字，有时刺成花形，再用蓝靛染色，大概是担心将来离异，可以借此作为记号。这种做法的意思非常古老。《看月》词 诗人彭星丞曾说，赵笏君是梦白先生的兄长；他有一首古乐府《看月》，写得极好，诗中说：郎君住在溪水南边的房屋里，我住在溪水北边的楼上。隔着溪水一同看月亮，月亮正在楼阁上方。郎君看得见月亮，看不见我；我看得见郎君，看不见月亮。唉！我们在同一时刻看月亮，却只有我看见郎君，郎君却不知道。从今以后不再怨恨郎君情意淡薄，郎君的情意自然淡薄，我却自然痴情。不然的话，天上的月光本来无私地照耀一切，为什么偏偏有一轮月亮专门照着郎君？盈盈的溪水相隔，彼此不能说话；相思大概全都是这样。这首诗有新声的形式和古朴的意境，完全得到张王诗歌的神韵和旨趣，难怪彭先生津津乐道，赞叹不绝于口。《对镜》词 梁诗拔有一首《对镜》词说：“所恨的是太过分明，连我的容色也不加遮掩。”语意颇为含蓄。我因此有所领悟，说道：庭院中央有明亮的月亮，皎洁地含着清澄的光辉。月光明亮，能够照亮万物，却不说人的是非。这是反过来运用他的意思。吟妓诗 曹华卿秀林，是明湖瓶花诗社的吟妓。她有两首代人寄给情人的绝句，写得极好，说：头戴用花钿雀饰、银蝉和玉蕊装饰的冠子，妆扮好了却不出门，害怕被人看见。最令人怜惜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是独自站在空廊中，细小的袜子被寒气侵袭。又作：酒将尽，歌声散去，实在太无聊了；算准花开的时节，便去拜访翠翘。再说，彼此相逢便谈起相互思念，从去年分别一直说到今天。末一句尤其不是一般思索所能达到的境界，说明作诗之人感情深厚。《课婢图》有一天，我在廊房头巷看见一间画室，悬挂着一幅《课婢图》。画笔墨并不十分高明，旁边题着一首绝句，颇为潇洒可爱。诗写道：每天抄书，懒得出门；在小窗前挥笔，一直写到黄昏。丫头婢女们忙着匀抹脂粉，才不管先生砚台里的水已经浑浊。据考，这书画都是俗工所作，也不知道诗是谁写的。《段甲岭题壁》段甲岭客店的墙壁上有两首律诗，署名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人们还在传诵。诗写道：谁能认出玉环再世而来的人？客居他乡的年华，仿佛梦中的自身。旧日的佩剑，反倒劳烦今日来问；嫁衣相比之下，哪里像从前那样鲜新。传述这些美好的话语，全都成为彼此相识的凭据；种下的浮生因缘，至今还没有了结。空旷山谷中的杨花飘上飘下，任它落入污泥，还是沾在芳草席上。又一首：春夜辗转反侧，连梦也做不成；往日的女伴，总牵动我的深情。眉间的痕迹弯得像初三的新月，心中的思绪一直悬到四更天。徒然学东施皱眉，也不过是画饼充饥；又能凭谁洗手下厨，试着调制羹汤呢？不要笑我像东邻的痴妇；我整夜用金钱卜问吉凶。《红玉墓》红玉是浙江人，失去了姓氏，是桂抚陈文简公的诗婢。她擅长作诗和绘画，喜爱栖霞山。十七岁时去世，葬在山脚下。陈文简为她修建了青萝阁，种了上万株桃树。春天游览的士人和女子，来到这里的没有不带酒来祭奠她的。书佣李少谷有诗句说：万株桃花环绕墓门，青萝阁已经荒废，只剩旧日的花村。卖糖的天气里，花香浓得如海；墓中只剩下一片盈盈的美人魂。墓旁出产香茶，人们称它为“红玉茶”。

译《全史宫词》《全史宫词》是乐亭史香崖梦兰所著，共有诗一千多首。上起轩辕，下至胜国，凡是与宫廷内闱有关的事情，全都采集编录，确实是宫词最完备的汇集。诗也清新典雅，可以追踪仲初、花蕊夫人的遗风。这部集子刊刻于丙辰年，因此偏远地方还没有普遍流传；邺侯的书架上，也不可没有这样的书。《雁门雪》淮阳人贺晓霞，是已故大同令某公的儿子。他年轻英俊，风姿秀美，精通诗词文章。幼年时与同乡谢氏女子订婚，两人是中表亲。后来战乱流离，双方都失去了音信。贺氏因为父亲亏欠国库、无力偿还，被羁留在云中，已经将近十年。他性情疏放，不料理家业，家境因此更加贫困，便依靠雁门山的僧人，寄居在寺中。一天，大雪初晴，有许多车马来到关前，喂马、绊车，寺外喧闹不堪。贺氏询问后，得知是陕右李镇军。过了一会儿，一名武士引着女眷进入寺中的禅房喝茶叙谈，身边跟着几个侍婢。其中有个叫雪鸿的，约十五六岁，尤其端庄雅秀。不久，她奉主人之命到殿中焚香。贺氏为她倾倒，在她走过的足迹旁用芦苇在地上画字，吟咏不止。镇军见了觉得奇怪，走近细看，只见地上写着一句诗：“纤纤满地弓鞋印，好似飞鸿踏雪泥。”镇军虽是武夫，却雅好文字，非常爱惜他的才华，立即与他交谈了半晌，议论纵横，越发觉得奇异。于是叫婢女出来拜见，把她作为礼物送给贺氏，说：“这十四个字，就是你们的媒人。”随即命人收拾后车，约他到幕府任职。贺氏推辞说不能去，镇军强邀他，他才一同前往。定情的当晚，两人各自讲述籍贯、居处和家世，这才知道女子正是他原先订婚的谢氏女。两人悲喜交集，不觉痛哭失声。镇军听说后大为高兴，另行选择吉日为他们举行合卺礼，同僚们也各自作词祝贺。近来听说贺氏已经被荐举升任太守。镇军年老无子，贺氏夫妇侍奉他十分恭谨。友人唐菊阶与贺氏有姻亲关系，详细了解此事后，编写《雁门雪传奇》来宣扬它。我曾说，牛渚月、马当风，都使武夫增添了光彩；加上这件事，就可以算三件了。《木兰从征图》徐痴青来信，信笺幅面很宽，展开看是一幅从军出征图，上面有诗写道：征战戍守十年，连河流仿佛都被阻断；脱下铠甲归来，在殿前叩拜。真要笑煞天下那些女子，她们只知道教丈夫去求取封侯。没有署作者的姓氏，后来给槐生看，说这是近人邵廷烈的诗。《老少年诗》年华如流水逝去，令人如此惆怅；年纪大了，哪里还能胜过少年时？即使红颜真的美丽，旁人也会说那不过是胭脂。这是沧州刘秋舫所作的《咏老少年诗》。秋舫以选拔贡生的身份进京，长期郁郁不得志，考取进士十分艰难，所以这首诗似乎是在寄托感慨。《可怜词》绿儿是梨园中的艺人，容貌和技艺都无与伦比。华阴人袁听涛为她作《可怜词》四首律诗，许多人都作诗唱和。诗写道：倾城美人在花下，仿佛秦宫中的佳人；水上的鸳鸯，雪上的鸿雁。杨柳偶然随着燕市一起染绿，樱桃的红艳也不数郑家的歌女。她皱眉时像越女，即使带着愁容也同样美好；回头顾盼时，能使周郎听曲出错，却也十分工巧。我说“可怜”，还没有真正怜惜到她；像你这样的人，才真是可怜的尤物。茜红色的纱裙束着沈郎般纤细的腰，即使没有柔情，连骨头也会为之销蚀。不要只夸耀柔弱的姿态像张窈窕，也能穿上戎装，学那霍嫖姚。歌声翻唱《杨柳》，一声声缓慢；身上留下莲花般的香气，步步都显出娇态。一曲《回波》唱罢，人群如海；青灯红烛映照着这可怜的夜晚。牙根轻轻转动，发出几声黄莺般的歌声；低声歌唱，无声反而胜过有声。一缕情意随着眉眼间的传情流露出来，四根琴弦应和着手指，声音清亮。香气从金钿间散出，更增添离愁；花影从珠楼坠落，才知道她的小名。把《洛神》吟咏遍了，也不足以称说她；只应该叫作“可怜生”。紫云仿佛魂断在艳阳的早晨；懂得欣赏她的司勋，却总是频频回顾。像这样深厚的情意，真叫人陶醉；即使不是见惯美色的人，也会与她亲近。春光只剩两分，花儿却争相含笑；鸟声百转千回而柔美，也一同作出含愁的姿态。旗亭边的柳树忙着模仿她的眉形，含烟的柳条齐齐学她皱眉。补录《平头对》钱塘何必还要寻找苏小小，宝树竟然依傍着谢家。金谷园中的名流身边多有歌姬，香山居士的诗兴也来到琵琶旁。河……谁能专擅若兰的诗、湘兰的画？千万不要忘记香君的扇面文章、文君的琴艺。秋江的月光浸映着水壶的影子，蘅芜院的风敲响了玉佩的声音。莲花可以比作君子，清风仿佛来自故人。轻盈的燕子承受着风，众位仙人同在一天出现。欢欢喜喜，天长地久；云云雨雨，朝朝暮暮。眉间痕迹浅浅，如春天三月；仙骨珊珊，是第一等的花。花香足以使蝴蝶陶醉，鹤萝始终不离云雾。冥配 山西一带的风俗是，男女凡是订过婚，如果有人早夭，就举行冥配的礼仪。女子死后，归葬到丈夫的坟茔；男子死后，女子改换婚约文字，另找夭亡的女子，结成婚姻。选择吉日合葬，制作冥衣和纸制饰物，操办得极其周全，就像正式婚嫁一样。家父任曲沃县令时，曾有县中三位乡绅因为争夺冥配而打官司。习俗把人牢牢束缚住，实在无法解脱。《女贞子》诗人姚伯飏，是贵阳的廪生，咸丰年间死于云南，诗作大多散佚。友人邵君松笙常常谈起他的《女贞子》一章，说：“女贞子，果实累累。我的丈夫亲手折下它，在我初嫁时送给我。我的心一旦死去，至死也不会改变；我的丈夫一去不再回家。女贞子累累地在我手中，我的丈夫若回来，我的骨头也已经朽烂了。”这首诗是为某位节妇而作的。诗句短促，节奏紧迫，却余韵悠长，和王仲初的《望夫石》一篇可以相提并论。《芙娉女史诗》搭连店旅店的墙壁上有芙娉女史题写的诗：走了四千里路，终于到了回家的日子；二十一个年头，却成了我绝命的时候。进门后羞于称作新媳妇，悬梁而死，又有谁怜惜这个女孩？身体就像秋燕一样，到处都成了客人；即使死到春蚕，也还留有一缕丝。来往的词人应当为此落泪，读到我题在墙上的这几行诗。后来她的兄长经过这里，又在墙上题了几句话：“芙娉妹妹去世后，我搜检她留下的箱笼，发现她的颔联已经改成‘金玦已成千古恨，玉环重订再生期’了。” 《马嵬诗》林文忠公则徐有《马嵬十咏》，我没有见过，只是：耗尽金钱，招来了祸根；是谁把婴龙送入宫中？在九泉之下听完《渔阳》鼓声，不知可有胡儿为母亲悲哀哭泣？其中一首被人传诵，我赶紧把它抄录下来。

译《徐宗海挽妓长联》李篁仙农部寿蓉，讲述他的朋友徐宗海茂才为蕣林妓女所作的挽联如下：试问这十九年来的磨难，究竟苦了谁？像蜡烛一样自己煎熬，像蚕一样自己束缚自己，没办法，罗网偏偏横加在身上。你曾对我说：你既然确实怜惜命薄的人，为什么不肯伸手救我一把？唉！实在令人悲痛啊！回想从前，在芙蓉花带露的时节、杨柳拂风的地方，你舌巧能唱吴歌，腰肢轻盈能跳楚舞。每当看你脸色酡红地醉着，总要屡屡劳烦你伸出玉腕相携。天台没有这样的游赏，广寒宫没有这样的相逢，会真堂也没有这样的缘分。即使你善于生病、长于忧愁，甘愿为此憔悴，尚且还能这样在遥远的长夜谈心，数尽鸡鸣的更筹，何况你平日里那样袅袅婷婷、整齐楚楚。下联说：哪里料到只欢娱了两三个月，你就抛下我离去！盼望鱼书却总是杳无音信，盼望鸿雁却总是飞过长空；料想你不会已经另抱琵琶、改嫁他人吧？我私下替你筹划：你难道不明白前世的根由，竟肯再次失身吗？唉呀！你大概已经死了！直到如今，豆蔻的香气消散，蘼芜的道路断绝；门前还像崔氏认亲时那样，却已如秦楼被封闭。想招回红粉佳人的魂魄，却只能白白流下青衫之泪。女娲也无法补救，精卫也无法填平，少君也无法为之祈祷。还希望你能降临显灵托梦，与我相聚周旋；更愿大家一起向慈云稽首，祈求归还鸳鸯婚帖，使夫妻能够再度结合，世世代代相守。这副对联脍炙人口，有人认为是萧史楼所作。楚南某人改写它的词句，来嘲笑某个童生：试问这几十天的折磨，究竟苦了谁？像蜡烛一样自己煎熬，像蚕一样自己束缚自己，没办法，偏偏赶上学使按临。曾对人说：我本来就不是空着肚子、没有才学的人，绝不会去想做第二名。唉呀！实在可以雄心万丈了！回想从前，在至公堂上、明远楼前，饭菜夹在蒲包里，袋子里带着茶叶蛋。每次遇到题牌之下，总要辛苦誊录刻板。韩愈没有这样的文章，王羲之没有这样的字，李白没有这样的诗。即使时运不济、命途乖舛，甘愿跌滚，也还妄想顺利完成考试，吃到酒饭，名列前茅。何况自己满纸点点圈圈，删删改改，哪里料到只被翻来覆去考了两三次，竟然就把我抛下了。盼望鱼信总是杳无音信，盼望肉食总是空空如也；料想是科房把我的卷子漏写了，于是替主考官打算：他自有衡量文章的人，难道会把我这个排在后面的人再刷掉吗？唉呀！我大概是被截去了吧！直到如今，照壁无缘相见，辕门道路断绝；羞于把礼物送给婢仆，亲朋也很少来道贺。愁听更鼓的声音，害怕听见报锣的响声。廪生不能保荐我，礼房不能替我说情，枪手也不能代我应试。或许祖宗的功德还有遗留，就暂且把长案上的姓名抄录下来，等待以后验证成效。总该有个穿袍戴帽、头顶官帽、脚穿官靴的结果。这副对联诙谐精妙，不过已经近于刻薄了。《至性诗》荣古香先生有一首《病亟口号》绝句说：病危时呼唤母亲，本来就是最真挚的感情；即使在梦魂颠倒中，说出的话也清楚明白。只愿这个身体常常像生病一样，好时时到母亲膝前呼唤几声。这和“哭一声，叫一声，儿的声音娘惯听，如何娘不应”表达的是同样至真至深的性情。《秋海棠诗》传说秋海棠是由眼泪化成的，咏写这个题目的人大多抓住“泪”字反复发挥，陈旧雷同，实在令人厌烦。铜陵章完白穗芬有诗说：红妆打扮得如同美人，面对夕阳的余晖；一半依偎着篱笆，一半靠在墙根。在西风中，她的笑靥清秀美好；却看不见当年旧日的泪痕。写得新颖而不陈腐。《杨烈女》贵州镇远县秀冲村有一位杨姓女子，幼年失去父母，依靠兄嫂生活。刚满十四岁时，适逢苗族盗匪滋扰，她的姐姐嫁在邻村，担心妹妹遭受污辱强暴，便前去接她。走到半路，遇到几个差役，借口盘查纠缠，故意扣留她很久。其中一个年轻差役抓住她的手腕，出言调笑。女子不堪忍受，乘机跳到桥下自尽。第二天，长官前来验看，发现她被抓握的地方筋骨全都青了，皮肉像刀削一样脱落，恰好与她所说的情形相符。办案官员觉得奇怪，不久便拘捕了那个差役，将他处死。后来战事仓促，这件事也就搁置下来。谢遂生少宰亲眼见过此事，详细讲给我听，并嘱托我记下。那天我在枕上写成两句：怎肯让白璧沾染一点微小的瑕疵，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桥下有一小片清净之地，谁来为她修建女贞祠？当天夜里，我梦见一个女道士向我恭敬行礼，问她姓名，她没有回答便离去了。唉！这位女子难道真的有灵吗？如果有，她应当把梦兆显给办案的官员。也许有人会为她修建祠堂，只是哪里能找到有心人，把桥名改为“女贞”，来安慰她幽冥中的魂魄呢？《女儿亭》秀水人朱梧巢麟应，是竹垞先生的侄孙，著有《续鸳鸯湖歌》一百首，拾取遗篇、补足缺漏，可以称得上继承了前人的诗音。其中一首说：从断桥弯曲的水道驶入古老的桐泾，一桨缓缓划行，破开绿色的浮萍。还不如走皂林塘上的水路，扯起船帆径直经过女阳亭。据考，女阳亭又名女儿亭。后来又见山阴人吴觉先尊尹题写《竹垞棹歌》的一首绝句：曝书亭上题写的诗句，并不比徐熙画在屏风上的画逊色。残山剩水全都收入诗篇，怎么偏偏漏掉了女儿亭呢？如果把正集和续集的《棹歌》合在一起刊行，就不会有这项遗漏了。《梧州竹枝》茂才马少莲是粤西人，性情风雅，擅长作诗。有空时喜欢到烟花巷中游玩，每遇到妓女，夸奖她，身价便突然提高；贬低她，便使宴席上的杯盘都不知所措，大有崔涯那种狂士的风格。他曾作《梧州竹枝》几十首，极尽嬉笑怒骂的情致。其中有一首说：六寸圆润的肌肤柔软如绵，把罗袜抛在床前坐下。高高翘起的脚趾十分灵活，夹住煤头，痛快地吸烟。读来禁不住失笑。后来听说行内的人对此习以为常，不写这样的诗来款待客人，就不把他当作亲近的人，真是恶作剧了。《闺阁诗》女子出嫁，新妇回娘家，虽然属于风雅韵事，但极少有佳诗；只有《随园诗话》中有句说：“要看崔、卢两家的丰厚嫁妆，就把十三经压在女儿箱子里。”又有某位闺中才女的诗句说：“匆匆小住又要回家，行李不多，只能赊来一担。添置了描金的红盒子，一半装诗稿，一半装花。”读到这些，便觉得罗帐香车都黯然失色了。冯彩珍 冯氏彩珍，是浙江人。她的父亲游宦在粤地，任馆书记，死后家贫，无法回乡。彩珍年幼时就精于女红，擅长绘画，一家数口靠她维持生活。她尤其精通音律，生性沉迷吟咏，风流洒脱，很有名士的风度。后来嫁了一个不成材的人，因身穿绿衣而寄托怨情，郁郁不乐地度过一生。她的诗流传不多，偶然在吴月农那里得到她的一首《自伤》，诗如下：稀疏的秋雨逼近窗户，带来阵阵凉意；秋夜的灯光下，漏壶的滴水声显得格外漫长。姑且用狂歌来代替哭泣；多病的身体厌恶这熏香的幽暗气息。对着镜子看见短发，令人悲伤；容颜憔悴，也懒得走下堂来。这并不是因为郎君薄情，而是我自己已经减少了红妆。末尾两句含蓄深长，意味无穷，使人能够领会字面之外的意思。绿珠井 绿珠井在粤西博白县城外，游人到了那里，大多会留下题咏。居瑞征女史有一首五言律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荆棘丛中的铜驼在哭泣，名园里的野鹤也在忧愁。江山之间只剩这一口井，而儿女的故事也能流传千秋。梦中已经分香而断，遗踪却还留在濯锦江边。芳名有谁能与你共同流传？只有高楼上长久的顾盼相望。笔力挺拔劲健，确实是女诗人中的优秀之作。

译花神记 粤西藩署的园中有一篇《花神记》，是某位方伯所作。王绶庵少尉曾向我谈起。记中说：“我在官署东面爱好营造园林，在亭子旁边挖池。工匠挖到一具骨骸，来报告我说：埋葬香骨却没有主人，安葬玉骨也总得有个地方。于是我命人另行掩埋它。却不知道是哪个朝代、什么人的骨骸。不久，有人登上紫姑坛来向我道谢，说：‘妾姓阮，字凤凰，原本是女校书。生长在长安，后来流寓粤西。正逢滇藩吴三桂发动变乱，睢阳一带人口稀少，连人肉也没有多少；魏博军队危急，成为鬼中雄杰的又有几人！妾与民间寒士王玉峰订有婚约，王既然被杀，妾也就上吊自尽了。当时正是康熙初年。赵氏的一块肉，从前归于民家；滕王的三尺坟墓，如今寄托在官署之中。’我听后悲伤不已，于是为她作传说：‘从前小玉对于君虞，双文对于微之，女子把深情寄托给男子，古来确实有这样的事；但这件事恐怕更加深重了。唉！李太白纵情高歌，尚且怜惜赵飞燕；小青含泪悲泣，感伤孤独的鸾鸟。正因为她能为情而死，所以才能凭借魂魄获得长生。在池中拾取碎玉，为钱塘苏小小修筑坟墓；仿效向地下求文，为同州清娱撰写墓铭。凤凰生于顺治初年，死于康熙初年。’ 她活了十九岁，死后将近二百年了！活着时生不逢时，烟花生涯寥落；死后却不朽，残存的骨骸也流传纷纷。我不敢冒充掩埋遗骨的仁人，却也不能不产生安葬花魂的心愿。因此记下这件事，并且仿照她的形貌塑像，让她在园中担任司花使。”后来又作诗说：名园中珍重地伸出墙头的花枝，她的小传曾刻在倚壁碑上。埋玉葬香本来就是风雅韵事，也有人亲自为郭公的姬妾记述墓事。这也算是一件风雅韵事。校书答客 阳少南孝廉起初游历某县县署幕府时，认识了一位女校书。当时那女子还是幼年，过了几年，阳少南再次到那里，她已经在思念他，而女子也长得高大了。一天，阳少南和旧友秦寿芝一同去拜访她，秦寿芝惊讶地说：‘三年没见，怎么长得这么快？’阳少南便开玩笑调戏她说：‘女孩子家天天接近男子，所以容易长大。’女子笑着走上前来捋着他的胡须说：‘那么虬髯公大概也是天天接近女孩子，所以才容易变老吧。’三人相视大笑。这番话虽然诙谐，却确实足以发人深省。宫词 宫词这种诗体，应该以赞美为宜，不宜讽刺；这样说来，可以不获罪。不过，如果专门描写宫中的嬉戏以及服饰器用的奢华，也就很违背作诗的宗旨了。王仲初和花蕊夫人的两组诗，是这种诗体的始祖，此后历代都有作者。只是如果不是当时身在宫中的臣妾，反而容易下笔。王仲初的一百首宫词中，我尤其喜爱这几句：‘初秋时白兔大得像拳头，红耳朵、霜白的毛，跟着青草一起睡卧。天子不让人把它射杀，用玉鞭挡在马蹄前。’其中爱护百姓、爱惜万物的圣主之意，含蓄地表现在字里行间；在颂扬中寓有讽谏，这才是这种诗体应当遵循的写法。六如亭诗 苏东坡有一位妾叫“朝云”，姓王，随侍他到了惠州。她三十二岁去世，葬在惠州小西湖竹桥的西面。苏东坡亲自题额“六如亭”，因为朝云生前喜爱诵读《六如偈》。过往的游客题诗不下十首百首，其中佳作极少，只有喻少白的一首绝句：花田寂寞，青草青青；有谁带着麦饭来凭吊素馨？只因她修得了我这样一个好夫婿，直到今天，人们还来礼拜六如亭。确实不愧为名作。不肯红　无心绿 绍兴所产的缣帛中，有一种颜色像皂色而较淡的，叫作‘不肯红’，也是退红一类的颜色，见于《老学庵笔记》。厉太鸿《南宋纪事》诗说：‘舞儿二八腰身小，染就春衫不肯红。’说的就是这种颜色。民间把淡青色称为‘无心绿’，拿它和‘不肯红’作对，确实称得上是佳偶。张秀士 鬼神之事不能轻率地相信它绝对不存在；寻常的因果报应，书中记载的已经很多了。湖南某科秋试时，有一名浏阳士子入闱以后，半夜忽然在试卷开头大书八首绝句，写完便上吊自杀。他的诗叙事十分清楚，可惜只记下了其中七首。诗说：姻缘忽然已经结成，唉，这一别就是十三年。如今在考场重新相会，郎君的面容依稀还能认得真切。郎君拉着奴家的手走进罗帷，奴家说，亲口许下的话不能违背。郎君说回家后便遣媒人来，按照六礼聘娶奴家进门。谁料郎君的心和妾的心不同，妾的心没有一天不在思念郎君。郎君回去才一年零三个月，却把妾抛下，简直和陌路人没有区别。楼台上鼓乐喧天，我问婢女是哪一家在嫁小姑娘。婢女说，是前年那位张秀士，如今娶了郭三家的女儿。伤心肠断，像刀割一般；这一腔闲愁，使人怎么也睡不着。今夜月色明亮、人人安静之后，我用一幅青绫结束了残生。今年神灵出巡，威势更加显赫；直到五更时分，才允许进入秋闱。来时我找遍了东西两廊，发誓要和郎君结伴回去。这一片痴心至死还没有冷却，可怜我与你有约，你却没有媒人来成全。滔天的罪恶都是你造成的，到了孽镜台前，再审问你一回。看到这件事，那些轻薄的人可以考虑反省自己了。诗女子墓 贵州省城东门外、栖霞山下，有一座诗女子墓。不知道她的姓名，墓碑背面刻着两首集唐七绝：闲来和姐妹们一同到山中人家，云色淡淡，风势微弱，太阳已经西斜。衣袖中藏着三百斛天香，任凭风吹散，化作白莲花。遥遥指着那座红楼，说是我的家；乌衣巷口，夕阳已经西斜。只恨自己的身子太轻，还不如燕子；不能衔来香泥，埋葬飘落的花朵。玉如女史 布衣陈梅臣的母亲王玉如女史，是山阴人，通晓经史，擅长诗画。出嫁以后，中年随丈夫游幕榕城，恰逢盗寇到来，便到江乡避难；丈夫久无音信，曾经口占一首绝句：潇潇风雨掠过横塘，给书屏增添了一片清凉。群鸟投林，都已经找到栖息之处；为什么飞燕还没有回到堂前？离别的情怀和忧愁的思绪，都在词句中显露出来。她有诗稿三册，可惜兵火之后全都化为灰烬了。芷杳女史诗 骑在桃花马上劈开吟诗的笺纸，回头望向故乡山川，路途不知有几千里。姑且享受这十丈红尘中的软暖繁华；易阳门外，月色如烟。又：朔风吹来，满城的鸡都鸣叫起来；在铃声和梆子声中，月亮渐渐低垂。还记得去年今夜梦中，自己正在辽西的梅花香里。这是钱芷香女史题在墙上的诗，我在易阳的一家旅店中看到它。

译老妓行 朱子良太守是山阴人，名尔辅，喜欢吟咏，著有《履冰卧雪诗》三册，曾经拿给我看，里面有很多佳句。我尤其喜爱其中的《老妓行》一篇。诗说：春风一层层吹动帘幕，流莺无情，燕子也令人厌恶。身居青楼而年老，感叹年华流逝；含羞无言，泪珠滚落。回忆往昔少年时的歌舞场，裙上绣着芙蓉，簪头插着芍药。在旗亭中名声显赫，争相获得缠头；房梁用白玉砌成，屋宇用黄金建造。秋风春月中响着丝竹之声，朝朝暮暮都享受着金尊美酒的欢乐。在浔阳江头把岁月等闲度过，在燕子楼中守着从前的约定。杨花凋零，桃花飘落；浮萍本来无根，蓬草本来柔弱。从前巧妙的妆扮，如今只剩下声名流传。长安旧宅里留下琵琶曲谱，如今弦索之声家家都在弹奏。你没看见吗？从前教坊中的那些姐妹，十年前已经随着权贵们去了。用字仿拟、句法摹写，极像《长庆集》中得意的作品，可以说是唐人临摹晋人法帖，几乎到了真假难辨的程度。夜来香 花卉中的夜来香，在北方很受珍爱。我在京城时，曾用十钱一百文买过几朵花。到了粤西，人们多把它取来入菜；虽然像煮鹤焚琴一样大煞风景，但味道也颇为清爽美好。我说，除了餐菊之外，又添了一件可资谈论的风雅故事。一天，我和秦寿芝等几位君子在酒楼小饮，恰好有这道菜。秦寿芝说，‘夜来香’这三个字很难找到相配的对语。我便开玩笑地从杯中拈出‘春不老’三个字给他看，一时同席的人都认为对得工整，大概正是因为它们带有本地风物的意味。桃花扇题辞 荣吉甫茂才题咏《桃花扇》的三首绝句说：高岭上的寒梅锁住了寂寥，白门的稀疏柳树只剩一片萧条。行人到了这里不要回头，一眼所见的繁华已经抵得上六朝。桃花零乱，已不能构成春色；幸亏还有冰纨绢扇可以代替它传写真容。几枝桃花被鲜血染得红艳灼目，胜过楚国那些不发一言的人。激成了党争祸乱，国家也随之沦亡；这样的清流人物也并不纯粹。看到末流人物尚且能够赴义，读书人反而惭愧于谈论这些说书人。这位老人满腔幽深的愤懑，都概括地表现在诗句中了。雁字长短句 方玉坤女史是顺天人，聪慧而擅长作诗，长大后嫁给丁筱舸部郎。丁筱舸南归后，久久没有音信。女史有若兰那样的离愁，偶然写了一首《雁字长短句》来表达心意。我在亲友那里读到它，词说：郑重嘱咐向南飞的大雁，到了衡阳替我写几个字，请你行个方便。不求你报平安，也不求你诉说饥寒；只写寥寥几笔，不要推辞这点难事。只在碧云之上写下‘一人’两个字。高声叫得游子的心酸楚，高声叫得游子的心酸楚。万一郎君出来看见了，请把字写得整整齐齐，让他仔细看清。这是出于游戏，并没有什么深意。后来听说女史把词抄录下来寄给丁筱舸，丁筱舸当天就北上了；这和竹影词人所用的意思相同。孟秋蝶 我的中表兄、天津的孟小帆茂才名继坤，参加院试时咏秋蝶，写有‘多情何忍别黄花’一句，宗师击节赞赏，众人便多称他为‘孟秋蝶’。诗尼 蜀中的袁稻坡别驾说：他在上海时遇到一位诗尼，法名‘慧空’，年约四十，清净修行，遵守佛门戒律。她常敲着小铜钵，在市中乞求布施。她的缘簿有两面，一面请求檀越施舍钱财，一面请求檀越留下诗作。其中有不少佳作，题诗的人，诗尼也会和诗。她有时也卖诗，每首索钱一百文。一天雪后，有位闺中女子叫她咏冬闺怨，限定用八齐韵，诗尼随口吟道：‘昨夜雪初落，寒梅花满蹊。’刚吟完两句，那女子又指明要押‘尼’字韵。于是她续道：‘邻家何所喜，破晓叫刍尼。’原来佛家称喜鹊为‘刍尼’。听说这位诗尼原是某位官员家的妇人，后来在患难中与家人失散，便借此寻找她的家人。闺房灯 张廷禧是浙江人，咏闺房灯，写有‘十分喜事花先报，一点芳心草未灰’两句。人们赞叹他写得工整雅致，十分切合题目。倒坐观音 人游禅寺，听见木鱼和铁马的声音，心境和行迹都清净了，因有所触动而觉悟。因此，佛寺中的文字以能够启发人心为最高境界，空谈道理、吟说偈语并没有益处。京都永定门外有一座倒坐观音庵，楹联说：‘请问大士为什么倒坐？只恨世人不肯回头。’这些浅显的话，与当头一棒、当面喝斥又有什么不同呢？汉口丛谈 乌程人范白舫锴著有《汉口丛谈》一书，杂记鄂江一带的琐事，其中的诗多有可观之处。书中记载，仁和人陆筱饮飞从前寓居汉水之滨的胡氏家中，住处靠近狭邪之地。他曾有《汉皋夜市》诗：江边夜市刚刚散去，已到初更；醉帽歪斜，白色夹衣显得轻薄。茉莉和芝兰的香气飘满道路，一街灯火之中传来卖花声。梦醒之后还听见隔院的歌声，香气消散，酒也冷了，对这愁绪又能怎么办？半夜高声歌唱，凉意如水，吓坏了檐前纺线的老妇。后一首诗与谢叠山先生的《蚕妇吟》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茗香女士 临川人李茗香女士，是韦卢先生的女曾孙。她擅长诗歌和绘画，长大后嫁给大兴人邵筠生二尹。她写成的诗大多不给别人看。我偶然在她弟弟一鹤少尉那里看到一些，是焚烧后剩下的残稿，其中有一首《对镜》绝句：清晨临镜梳妆，彼此相对描画黛眉。看起来仿佛要开口说话，笑着问：‘你是谁？’ 把急切而憨拙的情态写得活灵活现，跃然纸上。近来她的诗律尤其精细，如‘竹声敲月碎，桐影碍云流’、‘飞虫兼落叶，宿鸟择高枝’等句，都洗净了脂粉气的旧习，确实是女诗人中刚健的一类。瓶鞍 京城娶媳妇的人家，新妇进门时，要把装有五谷的宝瓶交给她，让她抱着走下轿子。又准备一副小鞍，用红毡覆盖，让新娘跨过去，取的是一步一步平安的吉兆。《苏氏演义》说，国初的婚礼，新妇坐在马鞍旁边，这就是塞外骑鞍马习俗的遗意。《酉阳杂俎》说：‘如今娶媳妇的人家，新妇进门要跨过马鞍。’郑余庆《书仪》中也有跨鞍的说法，可见五代以前就已经如此了。只是抱瓶这一习俗，在其他书中还没有见到。绮丽的衣饰和脂粉。姚寿门是明经，诗作多带着酸腐困顿的气息。他在山右时，蔡楚香舍人编纂《玉台新话》，姚寿门挽着诗稿来拜访。蔡楚香读了几首，便称许一番，让他回去了。姚寿门很不高兴。一天，他对蔡楚香的朋友说：“舍人选诗，须要润笔金吗？”那人说：“不须要金，只要台上有些绮罗脂粉就可以了。”过了一天，姚寿门果然照他的话做了，买了四件东西送给蔡楚香，当时人们把这事当作笑柄。《七夕寄内》诗。镇安归顺州是粤西最偏远的边境之地，黎崧山孝廉申产，是当地的名宿，与我的父亲是丙午科同年。癸酉年秋天，我在桂林官署拜见先生，他给我看《白云亲舍图》。图中有许多名人的题咏，另外还有《碧珊瑚村馆诗》若干册等待刊刻。诗集中佳作很多，我尤其喜爱他的《客中七夕》一绝，诗云：今夜牛郎织女渡过银河，我还在外漂泊，又能怎么办呢？请转告闺中的妻子，不要再乞求心灵手巧了；天上的巧妻，离别的时候也很多。

译《明妃曲》。梅梅庄先生的《明妃曲》中有“自从在纸上寻求倾国之色，不去讨好君王，反去讨好画师”这样的句子，感慨很深，他大概自有伤心的缘故。这与“没有金钱送给毛延寿，自己耽误了一生”是同一个意思，并不是说要让人去讨好画师。《龙舟竹枝》。黔西何名三振新，有一首《龙舟竹枝词》，诗云：划一下桨便唱一声歌，歌声的意思哪里是在凭吊泪罗江呢？仿佛是在说堤岸沿途长满野草，鸳鸯大多就睡在这里。风情柔媚，很受当时人的传诵。蕉花轩主也把它悬挂出来给人看。子鸾女史。浦子鸾女史是金陵人，随父亲淑和大令在粤西做官游历。她擅长书法，也善于作诗；大令没有儿子，疼爱她如同掌上明珠。大令历任重要官职，所有家务政事都交给她办理，她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更令人惊异的是，她在处理琐碎繁杂的账目事务之中，仍然不停地吟诗作赋；年纪刚到及笄，著作已经堆满一寸高了。女史与诗史周慎之的妻子申夫人有金兰之交，所以我能够知道这些详情。她返回金陵时，作诗向申夫人告别说：数年来情意相投、志趣相合，今日一旦分别，只能诉说离愁。在暮云春树之间正是相思之时，我惆怅地隔着关山独自倚楼。离别的愁绪层层生起，月亮将要西斜；在灯前分手，眼泪交相流淌。还希望将来在再次相逢的地方，携手一同观赏姊妹花。感情到了痴迷之时，说话也变得痴情；用清泪调和墨汁，在灯前写下新诗。归来的船到达金陵时，寄上一枝陇上的梅花。这几首诗写在矮笺上，书法端庄，笔意秀美润泽。她的诗稿不多向人展示，说这些实在算不上杰作。结缘豆。京都浴佛日，内城的寺庙以及满洲人的住宅，大多煮各种颜色的豆子，略微滤去水分并加盐豉调味，用大箩筐摆在门外，来往的人随手取食，称作“结缘豆”。银钏狱。《石琴诗钞》是宜宾李香雪映棻都转所著。都转凭名进士身份做官于楚北，在战事仓皇之际，枕戈待旦、磨盾备战，却始终没有停止吟咏。集中《新乐府》诸篇，情调激越而苍凉，对教化尤其有益。其中《银钏狱》一篇，序述枣阳一户富家吴姓女子，年十七岁，幼年许配给史氏。史家的儿子年长后成为无赖，被本家逐出。女子的父母怜悯他，送给他衣服和包裹；女子暗中把腕上的一对银钏脱下来放入包裹中，她的父母不知道，她的丈夫更不知道。史家把衣服拿到典当库抵押，库里的人起了疑心，便报告官府。官府以为是真正的盗贼，没有容他详细辩解，竟将他杖打致死。第二天，女子听说后大哭，悬梁自尽。事情发生在咸丰二年。如今枣阳的官员已经更换了好几任，却没有听说为这位烈女举行旌表典礼；枣阳人每每谈起此事，甚至有人流下眼泪。都转哀怜她的志节，作《银钏狱》一篇来记述事实。诗云：郎君没有品行，我却命运浅薄。父母劝诫郎君，郎君却不听；我尚未出嫁，眼泪已经流尽。堂前父母把衣服送给郎君，我暗中脱下银钏，作为衣服的陪送。我的心中悲苦，郎君的心却糊涂。银钏藏在衣服里，郎君并不知道；拿衣服到典库抵押，典库的人却怀疑它。官府憎恶盗贼，不容他申辩。血肉横飞，挨了上千杖，也不怕把鸳鸯枝打折。郎君的尸体僵硬了，我的双眉也紧锁不展。父母安慰女儿，女儿的计策果然实现了：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是因我而死。就这样断送了梁间的一朵花；活着不能同床，死后同穴也可以。唉！女子活着时，心思多么深沉；牛衣中寒风凄冷，愁对着自己的丈夫。女子死时，气节多么刚烈！镜台前一片惨淡，杜鹃啼出满口鲜血。化石、磨笄的传说与风一样长存，箜篌徒然唱着“奈何”的曲调。在地下遇见郎君，反而羞见郎君；哭着说：银钏啊，是我误了你。当时的县官究竟是什么人？唉，你也有儿女啊。枣阳连续三年，天都不下雨。唉！这个人和这首诗，即使想不让它流传，又怎么能不流传呢？把它记录下来，等待采风的人采用。薄荷油。古时候妓女送人远行，含着辛辣之物来流泪，这种事常有。否则，整天送行，哪里会有这样成串的急泪呢？两广之间的人常把薄荷油藏在手帕里擦眼睛，立刻就会泪流不止。所以张修斋别驾的《梧州竹枝》说：在一株树下系住远行的船，对着烛光相看，两人都泪流满面。我拿鲛绡替郎君擦脸，要知道这可不是薄荷油。说的就是这种事。昭君诗。古人说，绝唱之后不应再作，这话固然有道理。然而各人都有自己的心得，也不必全都如此。贵筑杨秀峰《封翁集》中有一首咏昭君的诗：我不拿黄金去买通画工，进身求宠也羞于同自我推荐一样。这才知道绝代佳人的心志，原来也有千秋国士的风骨。环佩的声音几曾在夜月下归来？只有琵琶托付给宾鸿，寄向远方。上天特意留下这座青冢，年年春草都像汉宫一样。词句清丽，怎么能说今人就一定远远逊色于古人呢？痴语。明知没有用处，却终究不能没有感情；诗人多半痴情，往往就是这样。我的朋友宗子美笔政有一首《怨情》，写道：昨夜梦见郎君回来，把马系在门前的树上。也知道梦不是真的，姑且到系马的地方去寻找。不痴之中的痴，反而比痴更痴了。陈杏姑。陈心香广文鉴，是粤西的名宿。女儿杏姑，性情孝顺友爱，喜欢吟诗。广文曾经说起她的断句，有“竹子喧响的风吹过之处，灯光暗淡而月色明亮之时”，“日色刚刚沉入山峰，江上的光彩仿佛要照上船来”，“沙滩如盘，孤屿一片洁白；晚霞染得半江通红”等句。几联都清秀美妙到了极点，没有搔首弄姿、涂脂抹粉的习气。广文晚年只有一个儿子，名叫鲁青，也就是杏姑的哥哥。女史因为哥哥病势危急，听信老妇和仆人的话，便上吊请求代替哥哥去死。幸而被救活，病愈后又过了几年才去世。她因为父亲年老而又没有后嗣，忧虑而死。直到今天，广文谈起她来，眼泪还会不断流下。挽爱姬春燕。近来有位达官的爱姬春燕在立夏前一天去世，他亲自写了一副挽联：终究不能没有感情，今天竟和春天一同离去了。仿佛曾经相识，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看见燕子归来？感情和文辞都很充足，嵌入的字又不露痕迹，人们认为写得精巧。玉环。我在京城时，元宵节猜灯谜，有一条谜面说：“形状圆转，质地温润；一个人、一种花、一件物品、一个地名，猜中赠送玉连环两枚。”好几个晚上都没有人猜出。我偶然读《嫏嬛记》，知道莲花有一个名称叫玉环，出自《三余贴》，第二天晚上便用“玉环”二字猜中。原来它指一个杨妃的名字、一种睿宗的琵琶名、一个四川地名和一种花的别名。谜语已经明说了赠品，然而一时之间大家都没有领悟。重谐花烛。杨子楼白元，是麓生太守的父亲，喜欢吟诗。我曾看过他自己作的《重谐花烛》诗数首绝句。其中一首最有趣，写道：老妻忙着过来打扫洞房，几个儿子捧着镜子，媳妇催促着梳妆。牙牙学语的小孙子笑着，争着要吃同心柏子。可以说把夫妻和合、家庭天伦的欢乐写到了极点。

译碧仙女史。碧仙女史是蒲卜臣观察荫枚的姑母，天性聪颖，从小喜欢读书，手不释卷，尤其爱好吟咏，著有《镜花楼》诗稿。咸丰年间战乱连年，诗稿也大多散失。观察曾背诵她咏《走马灯》的结尾说：“如果能灭掉心头的怒火，一定可以止息干戈、看见太平。”《读兄遗稿》说：“强行记诵也不能抛下，也不忍抛下，三更时分还在灯下忙着手抄。”《思归宁》一绝说：“使者回去时替我带上故园的花，正好遇到闺中人也在思念故乡。同样是离开根来到这里，花应该怜悯我，我也怜悯花。”诗中的情思清新，完全以真性情为主。以美姬妾侍作肉类比喻。《开天遗事》记载：杨国忠在冬天挑选肥壮的婢妾，让她们排列在面前遮风，称为“肉障”。杨国忠又在冬天安排歌妓围坐取暖，称为“肉屏风”，又叫“肉阵”。《醒心集》记载：杭州别驾杜驯也有“肉屏风”。《天宝遗事》记载：唐代申王冬天苦于寒冷，命宫女密密围坐，称为“妓围”。唐代歧王每到冬天，就在美婢怀中暖手，称为“肉手炉”。杨国忠每次吃饭，让众妾分别拿着菜肴，称为“肉台盘”。《耳新》记载：严世蕃让美女接住自己的呕吐物，刚咳嗽时，美女便用嘴接住，称为“肉吐壶”。王天华为了讨好严世蕃，织成地衣，让三十二名美女站在上面，红衣和素衣各一半；听到投掷骰子点数后应当移动到某个位置，便赶快走过去等候，称为“肉双陆”。这种花样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赵景淑女史。合肥女史赵景淑，字筠湄，年少时就有早慧，喜欢读书。她曾搜集古今名媛四百多人，分别为她们作小传，题名《壶史》。又著《香奁杂考》一卷，征引详尽广博。至于韵文，不过是她余暇所作而已。她评论本朝诗歌，取法王阮亭、李丹壑一派；去世时才二十四岁，还没有出嫁，实在可惜！《公子行》。京城洛阳的少年们竞相炫耀豪华，有的赌博一掷千金，为躲债登上高台；有的亲近年幼的伶人，广泛寻求美宅。奢侈经营越多，受辱也越多，这种情形到处都是。沈起凤《公子行》说：一进门就像甲第五侯那样显赫，一掷樗蒲便输掉百万多钱。不要让门客替你宽解薛家的债务，雷家还藏有内尚书。年幼的伶人会演奏《郁轮袍》，叫到尊前来陪酒。哪里有世代通家的旧宅？将来买给郑樱桃。这两首诗切中时弊，确实是有感而发。面娃娃。我在宣府时，每逢中元节，都看见当地的孩子们各自从外祖家带回蒸熟的面食，做成人的形状，大的有一二尺不等，叫作“面娃娃”。有人说这是取“宜男”的吉兆，有人说是用来享祀神灵，也有点像诸葛亮制作蛮头的意思。究竟是谁创制了这种人形面食，又是取什么寓意，始终不知道。嬉妇。粤西娶妻时，常常邀请同辈男子到门上闹洞房，其中的调笑，有文雅的，也有粗俗的。我的朋友王群某考中孝廉，他的妻子是临川某氏的女儿，很熟悉文字。合卺之夜，陈象九、秦寿芝、吴月晨等人邀请我一同前往，各自说了些戏弄的话。轮到我时，我故意拿起一枝瓶花递给伴婆说：“新郎今年考中，明年要参加琼林宴，怎么能不簪一枝花呢？”伴婆把花交给新娘，新娘于是高兴地替丈夫插在帽檐上。众人又想看裙下，新娘坚决不答应，正窘迫得很，我说：“将来做翰林供奉，仿照东坡、歧公的故事，撤去金莲火炬，送他回翰苑，也是好兆头啊。”新郎大喜，手持蜡烛催促新娘迈动莲步，于是露出了纤细的脚趾。按今天的闹洞房，就是《抱朴子》所说的“嬉妇”。不过终究伤害雅正之道，不足以作为规范。送轿。乡间习俗中，嫁女时兄弟把新娘送到女婿家，吃过宴席后再回来，称为“送轿”。考察《谷梁传》说：“礼制规定送女出嫁，父亲不下堂，母亲不出祭门，叔伯和兄弟不出阙门。”把女儿送出本国境界，是不合礼制的。扫晴娘。如今每逢久雨令人苦恼，闺中儿女便剪纸做成妇人形状，手持竹帚，悬挂在屋檐边祈求天晴，俗称“扫晴娘”。王伯文有《贺新郎》词咏写此事。考察元初泽州李俊民的《咏扫晴娘》诗说：“卷起衣袖、提起衣裳，手拿扫帚；挂到阴暗的厅堂里便摇起手来。”可见这个名称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咏明妃。乡里人张梦九少尉，任山西朔平威远堡巡检，身处郁郁不得志的下级官位，并不是他当初的志愿。他有一首《出塞咏明妃》，开头说：“美人的容貌全由画工掌握，只凭黄金来决定美丑。没有黄金便难以买来本来的容颜，最终只能抱着琵琶走出雁门。”这四句其实是在写照自己的处境，他的志向和遭遇也实在可悲。钱塘难妇。钱塘的难妇朱袁氏，在已未年夏天经过梧郡，靠写诗乞食。我看到她的一些断句：“羞于看镜中消瘦了三分的自己，惭愧在人前显出半点痴态。”“千里关山只凭三寸笔管，半江风雨引起一番愁绪。”“绣鞋已经破了，经过雨水更加湿滑；罗帕半垂，微微遮挡着风。”我尤其喜欢她的《对镜》：往日的欢情如梦，往事如尘；我漂泊天涯，抱病度日。谁会和我一同流泪？怜惜我的，只有镜中的人。当时她刚二十四岁，仪态极其端庄；同乡的人打算为她发起集资编印诗集。几天后她就离开了梧郡，所以我不能详细知道她究竟是怎样的人。桃花醋。赏花却被雨阻挡，最令人烦恼。某位朋友在扇面上题写王芰舫因阴雨阻碍而不能看桃花，依《蝶恋花》调填了一阕词：天到了花开的时节，却难以作主；刚刚得到春日放晴，正要阴云来呵护。斟酌着安排轻云薄雾，聚积起来又怕变成风雨。风风雨雨，愁绪不停；流水无情，截断了寻芳的道路。自古以来美丽娇艳的事物容易遭人嫉妒，连老天也要吃桃花的醋。这些话都令人忍不住发笑。女史题壁。泉郡客店有位女史题写了三首壁诗：乘着轿子匆匆奔走天涯，一路狂风把沙尘扑到脸上。盼到夕阳时投宿旅店，银红色衫子被汗水浸湿，换上轻薄的纱衣。试着化完晚妆，镜匣前光线昏暗；眉毛画成初三月牙的一弯细痕。走到庭院中，还要防备被客人看见，先叫丫鬟自己把重重院门关上。杨花命薄，怨恨前世；无端漂泊，又化作浮萍。听到断断续续的鸡鸣，侵入破晓时分便出发；高楼上还有人在甜美的梦中。细细品味诗意，仿佛有身处风尘、漂泊劳顿的感受，但含意没有说尽，尤其令人反复玩味。

译邱女史。咏牛郎、织女和嫦娥的诗，大都写离别，带有许多衰飒的声调，要翻出新意实在很难胜过前人。张幼亦大令的七夕诗说：“修炼到能有神仙一样的好丈夫，也还是为无法避免离别而发愁。”这是多么平常的话啊。他的夫人邱女史和诗说：年年在这个夜晚相会于银河，偏偏相见时总为离别太多而忧愁。笑着问人间的人来求什么巧，团圆的儿女们又将如何呢？他又吟咏嫦娥，写下绝句说：“反而比牛郎织女相会更频密，一年之中有十二次团圆。”这两层意思都是别人没有说过的，虽然立意新奇，却和那些无理取闹的作品截然不同；从这一点尤其可以看出他的福泽。美人名将 陈眉公在《姚平仲小传》后写道：“人不能得道，生、老、病、死这四个关口，谁能穿透过去？只有美人和名将衰老患病的样子尤其可怜，李夫人和马伏波就是这样。红颜变成白发，勇猛健壮的人变成鸡皮老翁，又有什么快乐呢？西子进入五湖，姚平仲进入青城山。他们后来未必不会死，只不过没有见到最后那一段丑陋的境况罢了。”后来佟氏姬艳雪有句说：“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话虽出自这里，但说得更加简练概括。奴婢 陆放翁的父亲少师公赠给晁以道的一副对联中，有“奴爱才如萧颖士，婢知诗似郑康成”两句。顾秋水有诗说：“偷临书本奴藏笔，贪看斜阳婢倚楼。”这里的奴和婢，竟有不止一个这样的例子，确实都是可爱的人。挑花线 闺中的小儿女把彩线交错打结，用双手撑开，一人用食指和四指来回翻挑，变化翻新，奇巧百出，俗称“挑花线”，也是乞巧风俗遗留下来的意思。袁瘦芬女史有一首《沁园春》词歌咏这件事。宋代妇女做游戏，有一种叫“依经马”的，大概就是这个吧。兰闺十乐 刘小眉女史是金陵人，幼年就很有才情，琴艺和诗词都很擅长，常常召集年龄相仿的女史在闺中结社。每天作一首诗。女史有《兰闺十乐》，社中同人都分别作诗吟咏。其项目是：早晨对镜梳妆，晴窗前临摹字帖；白昼漫长时读画，傍晚雨过天晴时浇花，沿着屋檐寻找诗句；倚着几案观看棋局，月下抚琴，灯前请教文字，夜凉时摊开书卷，午间困倦时煮茶。花品 桂林高兼侯秀才上聪，性情沉静少言，爱好吟咏。他常常选取名花作为二十四位朋友，分别品评并作赋。其项目如下：梅列为仙品（见《宣和画谱》）。水仙列为名品（见《梁书·齐武陵王传》）。桃列为华品（见《宋书·乐志》）。杏列为贵品（见《酒赞》）。梨列为素品（见上官仪《请致仕表》）。牡丹列为荣品（见《易林》）。虞美人列为生品（见沈约《均圣论》）。海棠列为佳品（见刘克庄题跋）。芍药列为选品（见《梁书·除勉传》）。棠棣列为教品（见《新序》）。凤仙列为新品（见《宋书·颜峻传》）。夜合列为异品（见江淹《山中楚词》）。茉莉列为妙品（见《宋史·文苑传》）。莲列为静品（见秦镐《荣藩邸观莲花诗》）。兰列为高品（见《宋书·羊元保传》）。菊列为逸品（见《梁武帝本纪书》）。秋海棠列为情品（见《后汉书·党锢传》；《群芳谱》说：有女子思念爱人而爱人不来，眼泪洒在台阶前，化成了这种花。） 桂列为灵品（见江淹《菖蒲赞》）。棉花列为奇品（见《癸辛杂识》）。芦花列为幽品（见《宋书·明帝本纪》）。鸡冠列为闲品（见皮日休《酒枪》诗）。芙蓉列为尤品（见宋代尤蕃《厘观感琼花》诗）。老少年列为画品（见《唐书·艺文志》）。山茶列为寒品（见《梁书·武帝本纪》）。诗作大多是佳篇，收录在《冶秋集》中。这和《西溪丛话》所说的三十客、《三柳轩杂识》所说的二十客，是同一种高雅情趣；只是它们还没有作诗来吟咏这些花罢了。题《桃源图》商城黄枫庭先生辞官之后，在林下教孙子读书，亲自操持家务。他常常读书有所领悟，题写《桃源图》给几个儿子看，说道：五柳先生另有一处家园，门前有万株碧绿的桃树花。武陵的渔父曾经来往于此，给旁人指路时却偏偏指错了方向。碧云阑 京城的女子，刚开始蓄留额发，头发蓬松下垂，做事很不方便。她们常常用彩绳打成结，束在额头前端，称为“碧云阑”，或许就是古人所谓角妓梳双螺发式的遗制吧。当窗织 吴少白孝廉长庚有一篇《当窗织》，写道：寒霜棱棱，冷风猎猎。寒灯的火焰收缩，纸窗被风吹裂，织机声轧轧作响，手指都磨出了血。即使手指疼痛、心肝仿佛被摧折也不推辞，只希望织成布匹交给县官。织成一寸布就要缴纳几匹的赋税，哪里还能剩下棉絮给婆婆暖膝呢？古别离 甘子飞秀才曾把他妻子所作的《绣窗偶存诗》一册拿给我看。其中《古别离》写道：不唱《阳关曲》，也不折灞桥的柳枝。送给你一面青铜镜，这番心意你知道吗？愿你得意归来之日，仍然不要失去当年的面貌。临江送别时指着江水说，富贵之后彼此相忘，竟会如此。听说他们夫妻琴瑟和谐，这是远游时妻子送给他的诗，大概是担心他遇到卓文君与司马相如那样的事情；用意十分深厚。祭小星 我在京城时，有一位同寓所的某姓人家的小婢女在纸炉中焚烧纸张。我拨开灰烬查看，发现有一团纸还没有完全烧焦，展开来看，只剩下几句断诗：“深夜里姐妹们摆陈瓜果，牛郎织女在河边拜祭小星。”题署写着“夏至夜同瘦云姊作数字”。起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把它藏在箱笼里多年。偶然读《胭脂纪事》，看到书中说：“女星旁边有一颗小星，名叫始影；妇女在夏至夜等候祭祀它，便能得到美好的容貌。”这才知道前面那首诗寄托的意思。女儿香 东莞把女儿香看作最好的香，因为当地人采集香料，都使用小女孩。每当藏有上等香料时，就拿出来换取脂粉。阮啸霞秀才“腰下荷囊脂粉好，背人偷换女儿香”两句，说的就是这件事。苏淑文女史 苏淑文女史有“对镜爱看背后山”一句。张幼亦大令当时曾向我诵读过它。七夕 黎沛田因为拖欠债务而被拘禁，他的朋友黎荫棠和作《七夕》诗，其中有“修到神仙仍负债，算来有巧不为多”两句。花桥诗 桂林花桥的风景极其雅致。朱静媛女史常有“树影分樵路，山光压酒旗”两句，写的正是实际景象。女史是况雨人廉访的太夫人，著有《澹如轩诗》一卷。

译《风雨怀人图》许月樵司马有一卷《风雨怀人图》诗作，当代名流几乎都题咏遍了。司马尤其喜爱蒋霞舫先生的一阕《满江红》词，常常替人写在扇子上。词写道：零落的晨星，最令人销魂之处，是相逢困难、离别容易。何况又逢风风雨雨，凄凄切切。旧梦被杨柳飞絮吹散，新愁随着梧桐叶上的雨滴碎裂。这满幅丹青画的都是相思，心中如同打了结。想访寻，却访不到山阴的雪；想远望，却望不见峨眉山的月。坐到深夜，桃花凋尽，孤灯明灭。七尺身躯究竟为谁而许？满腔热血又向谁燃烧？叹息成连在海上还没有回来，情怀凄绝。名妓黄素素 京城名妓黄素素聪慧多才，雅爱吟咏。她曾有一位情人答应替她脱去乐籍，但他离开京城后，长久没有消息。素素用瓜子仁排列成字，粘在手帕上寄给他。词写道：浮云从远山的峰峦间飘出，随着风还会有归来的日期。郎君的心就像筝柱一样，游移不定，没有固定的时候。她的情人在中州收到信后，便派人来迎接她。我最喜欢吟诵其中的句子。友人杨剑潭认为这首诗其实是马健三《子夜歌》二首中的一首，特意附记于此。留人石 粤西横州的伶俐口，在江的南岸，有一块形状像女子的石头，号称“留人石”。粤地谚语说：“广西有一留人石，广东有一望夫山。”广东的商人多在西边入赘而不回来，他们的妻子便认为这块石头能够留住丈夫，面向西方遥望并诅咒祈祷。岭南的屈大均曾代她们作词，诅咒说：“留人石，不要留人；风吹石，代它化为尘土。”祝愿说：“留人石，既然化为尘土；望夫石，再变回人。” 风流贴子 苍梧是两粤之间的交通要道，三江汇合之处，士人商人聚集，美女也像云一样聚集。县令、主簿、县丞、参军等官员上任之初，都发出朱笔签票严加查验，名叫“十禁”，民间却误称为“十锦”。禁票之外，还有几十张免查单，得到这种单子的人，才不会受到查点的骚扰。然而百名妓女中也不过只能免去一人，姐妹中得到它的，便觉得很光荣。人们美称它为“风流贴子”。某位少尉到任时，府中幕宾某人开玩笑作《乞风流贴子》诗说：在风月之中寻欢，仿佛进入醉乡；又遇上甘霖，滋润群芳。掷出千金，春色便无价；分得一片羽毛般的恩惠，便高兴得几乎发狂。不相信沙鸥会随着流水沉没，却可怜粉蝶为了花朵而忙碌。用青蚨买来之后还要彼此相赠，不要笑人情只值半张纸。一声檀板便容易令人销魂，换来的是酒樽前温暖的笑语。珍重它，恍如得到铁券一般；受到护持，也不必羡慕拥着银幡。谁先夺得锦标、走上通达之路？红袖佳人多情，难道还怕麻烦吗？寄语东君一定要多加留意，天涯芳草正悬念着王孙。曾听说吴刚在伐桂，却不许名花向着阳光温暖生长。玉笛声在金粉之地消歇，战船划入水云相接的乡境。哪里承受得住白简所显示的霜威震怒，也不要追问红灯下的酒兴能维持多久。一阵黑风吹来尚未落下，横塘中的野鸳鸯便受惊飞散。桃园的风景依然清丽华美，小小的文书颁下后，众人争相夸耀。不要让美人思念赠送白绢之事；由此可知，仙吏喜欢栽种花木。新定的谋略正好是推行春日政令，往事何必再到水边追问。我也曾穿着青衫陪人顾曲，请把金色简帖交给有名的姑娘。行路难 吴祭酒《行路难》的第十七首，我最喜欢读它。诗写道：系好衣带整理流苏，流苏纷乱得无法理顺。当时罗帐映着明月，皎洁的容貌如同桃李。自从你出了门，深闺中的我便厌弃罗绮。有人捎信回来，说你已经到了长千里之外。名都中莺歌花色繁多、美人满口皓齿，知道你正深深眷恋着美丽的女子。太行山那样高，黄河水那样深，你的心意竟如此难以测量。寄给你翡翠制成的鹣钗，以及传玑制成的坠耳。劝你回来暂且欢喜，我卧病在空床上，也会为你起身。这首诗像怨恨，又像爱慕；像哭泣，又像倾诉，余音袅袅，连绵不断，真能使孤舟中的寡妇为之哭泣。读者尚且如此，作者又怎么承受得了呢？题《洛神》大令所书的《洛神赋》，现存的只有十三行。扬州女子胡蕊珊曾经亲自把洛神的小像绣在扇子上，并作诗说：不因风浪而减损容光，佩玉明珠的故事已经渺茫。只爱庄书的王大令，到今天还留下这十三行字。我在其中表汪菊麓的行李箱中见过它；画中神韵丰足，字的波磔笔势，细微之处都完全相像，真可以称为针线女神了。许灵芬女史 从前我在山东路上，曾在李家店的旅舍墙壁上抄录吴县女史许灵芬的原唱，以及各人的和作，并刊刻在初编中；那时我实在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到壬申年冬天返回桂林，周罗叔观察把一封诗函拿给我看，讲述事情的始末，我才知道女史原来是观察的如夫人。她作诗抒发感想说：当代重视品评题咏风骚之作，空山中的艾草也没有被遗漏。难以织成苏氏织机上的锦绣，哪里敢拿出来给孙郎帐下的孩子看。银笔自惭与刻楮相比，玉台也应笑我困于涂脂抹粉。牵着藤萝、汲取瓮水，贫困居住已经很久了，哪里还有像从前那样的吟诗兴致呢？女史尤其擅长诗词，同时也精于绘画。观察曾把她所画的墨牡丹扇赠送给我。他说自己在京城时，所有以丹青相酬答的事情，都交给女史代笔。后来又抄录她的旧作，如《秋夜即事》等篇，情感和辞藻都婉约，风格格调闲雅，无愧于作家之称。题扇 从前在京城，曾见一位校书郎在扇面上写了几句话，很新颖有趣。词说：“老僧酿酒，名伎谈经。书生踏入戎马之场，将帅常处文章之府。所达到的境界虽不是本色，却很有风雅意味，颇耐人观赏。”如此等等。马兰 史孝廉某人擅长画兰花，偶然题写《摹马湘兰笔意》，却误掉了“湘”字。有人作诗取笑他，其中有“如今有客另开生面，专门下功夫仿画马兰”一句。因为北方的马兰花和叶子略像兰花，当地人蓄养它用来捆东西，实际上只是低贱的野草。挽歌伶联 京城有个名叫翠琴的歌伶，隶属于春台部，艳丽冠绝一时。她突然染上时疫去世，士大夫都很惋惜她。嘉兴陆眉生作挽联说：“生来占尽百花之先（歌伶在花朝前一天出生），各种花卉千般芬芳都一齐低头；春天归去正值三月将尽（歌伶在三月末去世），人间和天上都同样销魂。” 女工雕板 广东顺德县的刻书工匠，大多是十多岁的幼女执刀刻板。我最初编的集子，是朋友寄给那里刊刻的，因为那里的价格低廉、做工迅速。只是错讹的字，实在不少。《汉宫春色》　东晋　佚名　撰

译《汉孝惠张皇后外传》第一篇（附叙和跋） 从前我曾读《汉书·孝惠张皇后传》，怀疑它的叙述过于简略。因为传中所记的，都是吕太后的事情。后来又读《五行志》，其中记载惠帝四年织室、凌室的灾祸，认为这是张皇后失德的征兆，也是她被幽禁废黜的预兆；这样一来，我又觉得它牵强附会得太过分，荒诞轻薄，不足信。宫室发生灾祸，是常有的事，却无缘无故把罪过归到刚立为后的张氏身上，岂不是太荒谬了吗？张皇后以幼童之身入宫，又早早守寡，不仅不可能参与外朝事务，即使宫中的事情，也都由吕太后主持。大臣因为吕氏的缘故迁怒张皇后，把她幽禁在北宫，这已经是冤枉她了。写史的人又因为她被幽禁，进一步加给她失德的罪名，那更是冤上加冤！我因此深感怜悯和悲伤，于是暗中考究《史记》《汉书》的各篇纪传，广泛考察其他史书，旁搜野史杂说，并参考小说，选择采录了五十多种材料，写成这篇《外传》。过了十年，我还不敢拿出来请世人评议。正好听说永嘉年间，盗贼盗掘汉陵，有人获得汉高祖、惠帝、文帝、景帝四朝宫禁中的起居注，并流传到了江左。我赶忙访求到它，又得到许负的《相女经》三卷、《相汉宫后妃记》二卷，以及《关中张氏世谱》，把这些合起来阅读，间或取来增补前篇传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这样，张皇后绝世的容貌和德行，以及她当日被诬陷、遭幽禁废黜的缘由，才开始纤细详尽、毫无隐情地显露出来。这不敢说是夸耀自己考证古事的详尽，也只是姑且抒发伸张冤屈、表彰幽微之处的心愿罢了。汉孝惠皇后张氏，名嫣，字孟媖，小字淑君。她是惠帝姐姐鲁元公主的长女。当初高帝还是亭长时，娶了吕后，生下一女一男。男孩就是孝惠皇帝，女孩就是鲁元公主。高帝二年，汉军在彭城战败，吕后被楚军俘虏。高帝在路上遇到惠帝和公主，便把他们载上车同行；马疲乏了，追兵却还在后面。高帝踢了两个孩子，想把他们丢下，滕公却总是下车把他们收上来，载着他们慢慢走。直到遇到面雍树，高帝才驱马疾驰，终于在下邑一带摆脱了追兵，于是带着他们进入关中。这时惠帝刚六岁，公主已经十二岁了。六月，汉朝定都栎阳，册立太子，并命诸侯的儿子担任宿卫。公主性情十分贤淑，高帝非常钟爱她。高帝说：“应当为她选择一个好女婿。”张耳的儿子张敖当时正在汉宫担任宿卫，十四岁，仪表俊美文雅，十分漂亮。许负给他相面说：“他将来应当封王而后封侯，而且会生一个德行和容貌都绝世无双的女儿。”张敖不相信这话。高帝喜欢张敖忠厚谨慎，便把公主许配给他。高帝五年夏四月，张敖娶鲁元公主为妻。秋七月，张敖继承赵王之位，举家迁往赵地，公主成为赵王后。六年三月三日，公主在邯郸生下一个女儿。王宫上空有五色云彩覆盖，隐约听见空中传来仙乐声。张敖因为孩子出生时妩媚可爱，给她取名叫嫣。她几岁时，就已经温和沉默、贞洁安静，从未露齿笑过，脚也从不走下楼阁。张敖曾对公主说：“阿嫣善于和气待人，举止端庄稳重。她将来的福分不可估量，只怕她性情过于慈善温淑，会受人欺负。”九年，张敖被废为宣平侯，家属全都迁往长安。正逢高帝采用娄敬的计策，打算把鲁元公主嫁给匈奴。公主日夜对着张敖流泪，阿嫣也牵着公主的衣服哭泣。高帝听说后怜悯她们，吕后又极力向高帝进言，高帝才作罢。阿嫣五六岁时，容貌秀美，举世无双。她常随母亲出入宫中，高帝总让戚夫人抱着她，给她吃水果和糕点，并对戚夫人说：“你虽然美丽高雅、无人能比，但这个女孩十年以后，远不是你所能比的。”惠帝还是太子时，娶功臣某氏的女儿为妃，妃子也常抱阿嫣取乐。惠帝即位后，因为还未服满三年丧期，来不及册立皇后，妃子却很快去世了。惠帝受到“人彘”事件的刺激，专门隐藏自己的情绪，以饮酒和女色自我消遣。后宫美女很多，他又宠爱美少年闳孺，与他同寝同起。惠帝时期，郎官和侍中都涂脂抹粉，系贝带，戴鵔鸃冠，这是仿效闳孺的风气。当时惠帝正商议册立皇后，想在名门贵族中寻找容貌和德行出众的女子。太后常常怜悯被废的张敖，想重新结为亲家，便打算把张敖的女儿配给惠帝，于是对惠帝说：“阿嫣是皇帝的外甥女、王家的女儿，是天下最尊贵的血统，实在没有可以匹配她的人。而且她的容貌和德行超越古今。我选后妃好几年，没有一个超过这个女孩的。”惠帝说：“这会不会违背伦理次序？况且她年纪还小。”太后说：“年纪小难道不会渐渐长大吗？况且甥舅并不属于五伦之内，难道你没听说晋文公娶文嬴的事吗？”惠帝于是听从了命令，下诏让群臣商议迎纳皇后的礼仪。三年春天，太后派长乐少府和宗正替皇帝行纳采礼，使用束帛、雁和璧，并请求见这位女子。八名傅姆扶着女子，她穿着盛装面向南方站立。她当时刚十岁，太后担心别人议论她年幼，便让她自称十二岁；问名、告庙等礼仪也都照此办理。不过嫣的身材修长美好，已经俨然像十二三岁的人了。远远看见她的人，都凝神注视、惊讶得伸舌，认为她是神仙中人。使者回来报告说，宣平侯的女儿天资美善纯厚，早年熟习礼仪教训，具有母仪天下的德行和窈窕的容貌，适合承受上天福祉、奉祀宗庙。丞相参、太尉勃、御史大夫尧，以及太卜、太史等官员，用太牢到宗庙祭告，依礼占卜吉利的月份和日期。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礼仪，典制隆重完备，都是太傅叔孙通制定的。聘礼使用马十二匹、黄金二万斤，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因此，后来汉天子册立皇后，都必须考察孝惠皇帝纳后的旧例。皇后的弟弟张偃当时还小，看见黄金堆满堂上，跑进去告诉母亲说：“嫣姐姐，皇帝把你买走了。”鲁元公主呵斥他说：“小孩子不要多嘴。”张偃便拉着姐姐的手说：“姐姐为什么不出来看看？”嫣用好话把他打发走，随即躲进房中，关上门不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匹〕

译汉朝沿袭秦朝制度，每次纳妃立后，都必定派懂得相面之法的女官来察看。秋八月，下诏召鸣雌侯许负到宣平侯府。许负是河内的老妇，因为擅长相面而被封侯。许负把女子嫣领到密室，替她沐浴，仔细查看她的面相和体格：脸形修长而略圆，洁白无瑕；两颊丰满，形状像满月；眉毛弯曲如蛾，眼睛像凤眼，鼻梁高挺，鬓发如蝉翼；耳朵大而下垂至肩，洁白如面；额头宽阔圆润，明亮得可以照见人影。胸部平满，肩部圆正，背部略厚，腰部纤细柔软；肌肤细腻洁白，肥瘦匀称；没有痔疮、疮疡、黑痣、伤痕和凹陷，也没有口、鼻、腋下、足部等处的隐疾。许负把这些一项项写在册子上，催促嫣拜谢皇帝万年。嫣扭捏着不肯答应，许负劝了她好几次，她才慢慢下拜，低声说“皇帝万年”。许负把相貌情况秘密呈给太后和惠帝，惠帝看后非常高兴，交给宫史掌管。冬十月壬寅日，下诏命丞相参、御史大夫尧到宣平侯府迎接皇后。皇后穿礼服，上身深青色，下身浅青色，领口深而衣袖宽，系巩带、披霞帔，衣服长长拖到地上，看不见双脚；头戴龙凤珠冠，插黄金步摇，佩簪珥步摇。她在张氏宗庙拜辞。整理妆容时，按惯例应当使用假发髻，傅姆认为她的真发乌黑如云，便请鲁元公主免去了这一项。张敖抱着女儿登车，呼喊清道警跸，进入未央宫前殿。天子登临殿前堂，百官陪位，皇后面向北方。礼官读完册文，皇后行六肃、三跪、三拜之礼。女官引皇后到皇帝面前谢恩，皇后拜伏在地，许久没有声音，女官贴近她耳边教她，她才说：“臣妾张嫣祝贺陛下万年。”她的声音幽细婉转，像微风吹动箫声，又像娇莺刚刚啭鸣。皇帝为之动容，皇后起身退到一旁站立。太尉勃授予玺绶，中常侍太仆跪着接过，再转交女官，女官把玺绶系在皇后身上。皇后拜伏，又说“臣妾谢恩”，礼毕即正式入位。群臣各归位行礼后退下，皇后乘坐软舆进入中宫。群臣认为皇帝册立皇后，不从功臣之家娶妻，却偏爱自己的外甥女，都流露出不平之色。皇后到了中宫，四面墙壁都涂满黄金，椒香扑鼻；用明珠串成帘子，用青玉雕成几案，用旃檀木制成床榻，并镶嵌珊瑚；用红罗做帐子，装饰着翡翠；锦被绣枕上都有织金龙凤。其他陈设的珍宝玩物五光十色、璀璨夺目，无法形容。皇帝和皇后举行合卺礼。皇后听从女官教导，举杯敬皇帝，自称：“外甥女阿嫣祝贺舅舅皇帝陛下万年。”皇帝笑着说：“你还照旧这样称呼吗？”也用金杯给皇后斟酒。皇后羞红了脸，推辞说不能喝，勉强喝完一杯。到了晚上，皇后端坐在床上。皇帝拿着蜡烛仔细端详，看见皇后头上垂着两个发髻，清澈的眼睛神采焕发；她不施脂粉，面色却像朝霞映照白雪，又像带雨的梨花；身体各部位的比例都美妙无比。皇后羞怯害怕，低头不语，两侧面颊微微泛红，像被手指按出的痕迹，又像水波缓缓荡漾。皇帝于是对皇后说：“我以前因为你是我的外甥女，总是避嫌，从未逼近细看。没想到你竟然这样赏心悦目，美到了这种程度。”当时皇后才十岁，虽然已经居于中宫之位，皇帝却从未留宿。宫中政务，交给后宫年长的美人代为处理。后宫众人见皇后没有权力，常常侵凌侮辱她，还私下议论说：“张淑君虽然身居尊位，实际上只是个小女孩。” “况且她进宫后还要受我们这些人的管辖，有什么可怕的？”皇后每隔五天朝见太后一次，捧着食案进献食物，弯腰屏息，神情既愉悦又恭敬。皇帝因为皇后要到东边的长乐宫朝见太后，每次经过街道都要多次清道，扰民，于是修筑复道，把它连接到长乐宫。皇后每次将要出行，侍女先把车辇搬进内室，皇后坐进去后挂上帘幔，再抬着车辇出行。即使宦官和宫人，也有人始终看不见皇后的面容。皇后每天清晨对镜梳妆，有一只五彩俱全的小鸟，飞来停在帘外鸣叫，仿佛在说：“淑君被幽禁在室内了，淑君被幽禁在室内了。”这样持续了十多年。等皇后迁居北宫以后，这只鸟才不再来。四年春三月，惠帝二十岁，皇后十一岁。惠帝举行冠礼，带领皇后到高庙朝见。宫中的孔雀和白鹤见皇后经过，必定起舞。鲁元公主入宫探望皇后，皇后迎送她完全按照家人礼节，显出依恋母亲之意。公主指着皇后问惠帝：“阿嫣还合你的心意吗？”惠帝说：“阿嫣不像大姐，却极像宣平侯，使我的六宫粉黛都为之失色。她端庄安静、聪慧温厚的性情，则和大姐相同。”当时皇后的弟弟张偃在旁，惠帝抱起他逗弄说：“这孩子的体格很像他姐姐，如果是女孩，也一定是个美人。”惠帝每天早晨起床，特意到椒房殿观看皇后洗脸梳妆。他曾对宫人说：“皇后的容色，几乎要和白玉盘、白玉匜争胜了。”又说：“皇后的神态俨然就是一个缩小的宣平侯。”于是戏称她为“张公子”。傅姆看见皇帝将要来，总要先捧着金唾盂，盛紫薇露给皇后漱口，使她的檀口清洁。惠帝常把皇后抱到膝上，数她洁白的牙齿，上下共四十枚；又研磨朱砂点在皇后的嘴唇上，颜色像红色樱桃，却还觉得朱色太淡。有一天惠帝来到后宫，皇后正脱下衣裳，两名宫人正在替她洗脚。惠帝坐着面对她观看，笑着说：“阿嫣年纪小，脚却长，几乎和我的脚一样大了。”又对宫人说：“皇后的腿胫和脚背圆润洁白而娇嫩滋润，你们谁能比得上呢？”

译五年夏六月，天气湿热。有一天夜里，惠帝在宫中无法入睡，半夜又起身。他最宠爱的美人住在东宫，惠帝想念她，便召来几个宫婢，交给她们一床锦被和一方红帕，让她们带到东宫去，并给了她们作为凭证的符验，说：“美人如果已经睡了，就用被子把她裹来，夜深了不要惊动她。”东宫与后宫相近，宫婢误以为那里是中宫，便直接敲宫门，传达皇帝的命令。侍女开了几重门让她们进去，宫婢告诫不要出声，径直走到皇后的床边，用锦被把她裹住，又用红帕蒙住她的头。皇后惊醒后问原因，她们回答：“这是皇帝的命令。”于是背着皇后快步离开。皇后说：“既然奉皇帝召见，应当容我稍微整理衣饰。如今这样毫无礼数，怎么可以去见皇帝？”宫婢说：“这是皇帝的命令，而且已经出宫了，请皇后不要出声。”皇后无可奈何，只好默默不语。不一会儿到了皇帝那里，皇帝揭开红帕一看，原来是张嫣皇后。皇帝便笑着拍她说：“把你的梦惊醒了吗？”皇后没有回答，似乎有些微微恼怒。皇帝命人把皇后放到自己的御榻上，宫婢退下后，皇帝称她的字说：“淑君生我的气吗？”皇后慢慢回答：“妾身有幸居于中宫，陛下既然有召命，就应当提前一天传宣，怎么可以这样轻率脱略，使妾身被宫中的妃嫔暗自嘲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以母仪天下呢？” 皇帝道歉说：“是我的过错。我召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姑且用来消解暑气罢了。”当时皇后才十二岁，皇帝和她清谈。到了黎明，侍女们都赶来。皇后命人取来衣裳，整理容貌后回宫。于是那些嫉妒她的美人都说皇后半夜自行跑到皇帝那里。这些话渐渐传到宫外，怨恨吕太后的大臣们都私下议论说：“张皇后确实是太后的外孙女，果然不是好的种子。而且年纪这么小就这样，将来一定没有端庄的德行，怎么能承奉宗庙呢？” 六年秋天，皇后十三岁，男女之事刚刚开始通晓。而惠帝后宫的美人已经生了四个儿子。太后不喜欢妃妾承受皇帝宠爱，非常希望皇后生下孩子，于是派使者向山川百神祈祷祭祀，花费数千万钱给医者，让皇后服药求子。太后每天晚上都派人委婉劝说惠帝留宿中宫，但皇后以皇帝多病为由，极力劝他静养，仍与他分榻而睡，太后却不知道。惠帝宠爱的美童闳孺十五岁，容貌特别美丽，他向惠帝请求说：“臣听说皇后容貌无双，希望能看她一眼。”惠帝答应了。正值中秋节，皇后乘车驾临上苑观赏秋海棠。惠帝让闳孺穿戴得和皇后一模一样，先到上苑。宫人看见他美丽绝伦，都大惊疑惑，以为是真皇后。闳孺登上假山，看见皇后下车步行，随后登楼倚栏远望。她头梳高高的云髻，长袖翩翩，穿着淡妆的罗衫，脚穿绣有远游纹样的鞋；鞋底很高，长度约七八寸，式样和皇帝的鞋略同。皇后和五六个美人同行，她年纪最小，却也最端丽；走路像轻云从山谷飘出，看不见裙子有所摆动。闳孺回来见惠帝，低头惭愧，并说：“陛下有这样一位中宫，还要我们这些人和后宫美人做什么？” 惠帝说：“皇后虽然身材修长，像成年人一样，但年龄实在太小，性情天真，还不懂人事。五年以后，你们这些人恐怕都要被罢黜了。” 皇后喜欢种花，又有洁癖，还喜欢读书。惠帝来到后宫，听见她朗读的声音清婉，传到门外。他笑着对皇后说：“你没听说秦始皇焚书的事吗？为什么也要效法迂腐儒生的做法？”皇后起身站立说：“从前听我父亲张敖说过：‘秦朝迅速灭亡，一半就是因为这件事。’况且陛下圣明，天资卓绝，却还采用亡秦的法令，臣妾私下替陛下感到可惜。”惠帝受到她这番话的触动，于是废除了挟书律，从此古书逐渐流传出来。皇后在宫中杂种梅、兰、桂、菊、芍药、芙蓉之类的花，亲自浇灌；每当各种花盛开，就把它们排列在身边，满室都是奇异的香气。她的寝榻和文几，陈设极其精美，不许侍女靠近，厌恶她们不洁。宫中有沉香木制的便器，皇后每次将要小便，都嫌它发出铿锵声，便用落花花瓣垫在里面；起身后，就立即命侍女洗涤。七年春正月，惠帝在上苑打猎，让皇后和各位美人都骑马跟随，装束全都像男子，袍子的颜色有深红、黄色和绿色。皇后身穿狐白裘，衣服是深青色，裙子纯黄，外面披着红锦大袍，额头系着红绡抹额。她们纵马奔驰、交错往来，花草仿佛都因此生出光彩，全都翩翩然如同十六岁的美少年，旁观者根本不知道她们是后妃，而皇后尤其惊艳绝伦。她们不久脱去装束登厕，一头野猪突然冲进来侵犯皇后，撕碎了她的下衣，皇后的臀部受到轻微伤害。惠帝正惊惶惋惜、手足无措，皇后拔剑刺死了野猪，各位美人都向她道贺。皇后的下衣已经毁裂，仓促间露出身体自己却没有察觉，惠帝笑着指着她说：“怎么这样肥白？”皇后这才惊觉，羞得不知所措。她急忙呼唤侍女送来下衣，两颊红晕鲜明，默默无言了半天。夏四月，皇后亲自主持蚕礼，穿着礼服，盛装出行。她乘鸾辂，驾四匹马，张设青羽车盖，车上立着九旒龙旗。太尉的妻子陪乘，太仆的妻子在前面驾车，长安令负责引导。仪仗中有金钲、黄钺、鼓吹，虎贲和羽林骑兵在前导引。皇后亲自在蚕宫采桑，在茧馆亲手采桑三盆，礼毕回宫。这一天长安城观看的人围得像墙一样，各功臣家的妇女都啧啧赞叹、羡慕地说：“张敖的女儿竟有这样的福气，只可惜没能亲眼看见她的面容。” 起初，辟阳侯审食其受到太后的宠幸，惠帝听说后大怒，把辟阳侯下狱，准备杀掉他，后来又释放了他。太后既惭愧又恼怒，又因为皇帝没有儿子而后宫美人却有许多儿子，更加不高兴，于是商议把所有美人都斥退，大概是想让皇后专享后宫宠爱。惠帝十分忧虑，想不出办法，便哀求皇后，让她设法使这件事停止。皇后性情敦厚，不懂嫉妒，又一向得到太后的欢心，便哭着说：“各位美人没有罪，是妾嫣自己福分浅薄，不能生子。”太后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五月，太后听说后宫有美人怀孕，又发怒，准备杀掉她。皇后极力为她请求。太后忽然想出一个计策，让皇后假装已经怀孕数月，准备等那位美人生下男孩后，就说是皇后所生，立为太子。皇后不得已答应了，退下后对母亲鲁元公主说：“嫣平素最以狐媚、琐屑之事为耻。然而嫣没有儿子，太后终究不会高兴；各位皇子也会有危险，皇帝还会更加郁郁，病情加重。所以我厚着脸皮这样做，对上是为了让太后高兴，对下是为了保全皇子，对中是为了调和两宫，使皇帝自身安宁。”太后下诏说：“皇后怀孕将要足月，可以免除朔望朝见。”

译惠帝也接连几个月不到后宫去。皇后深居宫中修习静养，连寝室门也不迈出一步。侍女中有机灵的，私下互相说：“皇后将要生太子，可是肚子并不大，这是为什么？”六月，那位美人生下男孩，太后派人把孩子取来，用华美的襁褓包好，送去藏在后宫，并杀死了孩子的母亲。当日，太后派宫女教皇后假装腹痛，不一会儿，孩子已经被抱到皇后怀里了。太后向宗庙报告祭祀，立孩子为太子，群臣上表祝贺。过了三天，皇后派人给那位美人送去药物、华丽丝织品和黄金百斤。有人说太后已经把她杀了，皇后惊惧悲痛，眼泪鼻涕流满脸颊，红袖都湿透了，秘密告诉惠帝：“妾身所以忍耐着做这件事，就是想救这个人。如今她仍然被杀了，难道不是命运吗？”当时惠帝的后宫已经有六个儿子，被说成皇后所生的，正是其中最年幼的一个。皇后抚养他完全像亲生儿子一样，并且按时调养照料他的母亲。这一年，惠帝的弟弟淮南王来朝见，淮南王的母亲原是张敖家的美人。张敖把她献给高帝，她因此生下淮南王，所以和张氏最为亲近友善。到这时，她向惠帝请求，希望朝见皇后。惠帝说：“你的嫂子还没有到加笄年龄，朴实木讷，怕见生人，仍然像个小女孩，见她就算了吧。”淮南王坚持请求，惠帝才答应。淮南王跪拜时极其恭敬，皇后在帘内答拜，环佩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起身肃立说：“九叔身体无恙。”随即端坐着一句话也不说，也从未抬头仰视。淮南王退下后对人说：“我的嫂子是古今第一美人，也是古今第一善人。” 八月，惠帝身体不适，皇后前去问候病情。惠帝忽然让皇后登上床榻，抚摸她的乳房，叹息说：“阿嫣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叫人喜爱得不忍割舍。然而你全身如凝脂，恐怕以后会因为我而消瘦。拥有这样的人，却不能有一天享受夫妻之乐，也真是命运啊。”戊寅日，惠帝在未央宫去世，享年二十三岁。皇后当时刚十四岁，按照礼制哭踊，按照礼制沐浴。刚开始入殓时，诸侯王和群臣站在殿下，皇后在殿上面向东方，太子面向西方，都伏地哭泣。各位妃嫔、公主和宗室妇女，都跟随皇后伏地哭于殿上，不下百余人。鲁元公主也在其中。群臣远远听见哭声，声音娇细，却极其悲哀。远远望去，其中年纪最小而容色最艳丽的，便是皇后。皇后的双眼已经红肿得像桃子，除去屏障和妆饰，满身穿着丧服麻衣，反而更加美丽，光彩照人，使殿上殿下的人都为之震动。太子即位，太后临朝称制，跟随皇帝住在未央宫正殿。皇后称孝惠皇后，仍居住在中宫椒房。她每天朝见太后一次，太后想借此时机把功臣全部杀掉，皇后苦苦劝谏，才使她停止。这件事十分秘密，外人都不知道。当时大谒者张卿掌权，出入太后的寝宫。皇后每次朝见太后，张卿偷看到她，总觉得她举止循规蹈矩如同处女；没有问话她不敢回答，没有命令她坐下她不敢坐，开口说的是赵地口音。张卿出来后对人说，认为这是图画中也从未见过的人物，并且说：“想认识张皇后，只要看看她的弟弟张偃，大概已经有五六分相像了。” 皇后十五岁时，鲁元公主去世，太后让皇后回去哭吊母亲的丧事。皇后年幼柔弱，又独居寡处，忧愁苦闷、悲伤思念，于是作歌，歌词说：“唉，我年幼时进入椒房宫，默默地等待长大，却远离了先皇。命运不吉，先皇早早去世，我怀抱着未经雕琢的美玉，独守空床。美好的夜晚过去了，华美的蜡烛燃烧着；羡慕飞鸿成双结伴地飞翔。唉，富贵又有什么值得快乐的，不如百姓还有糟糠相伴。漫漫长夜啊，什么时候才天亮？明月清冷，照着我柔弱的身影。姑且托腮回想往昔，仿佛我的舅舅还在身旁。旋风回转，使我惊醒；心神恍惚，仿佛失去了什么。掀起罗帐擦拭眼泪，穿上鞋起身徘徊。群鸡杂乱地鸣叫报晓，思念我的舅舅，肝肠都要裂开。只希望死后能与他同葬一穴，或许还能在地下相见，分享那清明的光辉。” 于是太后命辟阳侯以右丞相的身份监掌未央宫，住在宫中侍奉太后，宫中大小事务都归他管辖。辟阳侯追恨惠帝，在孝惠皇后的服饰、日常起居和饮食方面处处限制，削减了一半以上。又因为皇后年轻貌美，想用迷惑的办法诱奸她，以此报复惠帝。于是他贿赂皇后的侍女，详细询问皇后私下生活的事情。有个侍女曾说：“我侍奉皇后最久，对她了解得很详细。皇后站立时从不跛斜倚靠，坐下时没有懈怠的姿态，起居都有固定时间，行止都有固定地点，饮食的分量也在常人以上。她喜爱的服饰玩物和世俗不同。她咳嗽吐痰落在地上，常常会长出灵芝草；她不用香泽，身上却仿佛有兰花的香气。即使盛夏也没有一点汗，粪便没有一点臭味，睡觉没有鼾声。她对待我们这些人既整肃又和蔼，从不厉声斥责。但只要有人稍微说笑，她就会板起脸呵止。她非常孝顺，听说父母有一点小病，就常常徘徊不安，不能进食。自从惠帝去世后，她从未饮酒吃肉；我所见到的，就是这些。”辟阳侯侦察得知皇后怕热，有一间房，皇后常到那里避暑，屏退左右独自坐着。辟阳侯于是曲折修筑复道，把它接到椒房之后，暗中建造一间房屋，凿开孔隙窥视她。每次看见皇后独自坐着摇扇，不久起身慢慢行走，四周风声肃然；她穿的衫襦都是极薄的透明纱衣，阳光穿透纱衣，雪白的肌肤显露出来，全身都能看见。皇后的肌肤丰润艳丽，衣服里面另有一块黄绢遮挡胸腹，颈下悬着七宝金缕锁，手臂上套着碧玉条脱，都是世间罕见的绝世珍宝，外面从未见过。辟阳侯略微说出自己所见，告诉别人；后来皇后渐渐察觉，严厉审问侍女，把所有接受辟阳侯贿赂的侍女都斥退，于是哭着向太后申诉。太后命令辟阳侯改过自新，并增加守卫中宫门的宦官。少帝即位第四年，五岁；皇后年仅十八岁。少帝奇怪自己的母亲年纪很小，秘密询问身边的人，才知道自己并不是皇后亲生。他说：“太后怎么能杀死我的母亲，却把我说成皇后所生？等我长大后，一定替我的母亲报仇。”太后听到这话，把他幽禁后杀死，改立惠帝第三子常山王宏，这就是后少帝，当时九岁。皇后每年寒食节，必定到安陵，面向东方举哀，声音柔和而凄楚。飞雁看见皇后光彩艳丽，都飞舞着落下来，叼走皇后的簪子和手镯；这样发生了几次，皇后才张设青羽车盖。

译这时太后称制，吕氏诸人专擅权力，皇后寂寞地居住在深宫，完全不参与也不知晓外朝事务。吕产、吕禄因为太后年事已高，想先和皇后结交，于是同皇后的父亲张敖交好，逢年过节总有礼物送入宫中，皇后全部退回。有人劝皇后结交接纳吕氏诸人，将来可以继承太后临朝称制，皇后说：“我听说妇人不应有外面的交往，我又是未亡人，怎么可以和掌权大臣往来呢？”此前，太后因为惠帝的六个儿子已有将近一半夭折，便取吕氏之子刘太，冒充惠帝遗腹的小儿子，先封为平昌侯，又进封为吕王，大臣们更加不平。那时惠帝的兄弟齐悼惠王已经先去世，赵王如意、赵王友、梁王恢、燕王建，也都身死国除，只有代王和淮南王还在。太后曾召张皇后商议说：“我已经年老，而宗族势力还很强。我死后，惠帝的几个儿子一定不得安宁。我想把诸王全部除掉，你看怎么样？”皇后极力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葛藟尚且能够庇护自己的根本。过去孝惠皇帝常常忧虑兄弟太少，无法藩卫皇室，如今死去的已经过半；如果再亲手砍掉自己的枝叶，恐怕汉朝天下就不再属于刘氏了。” 此后太后每有阴谋，皇后总是设法阻止。因此代王、淮南王等最终得以平安无事，大概其中有很多是张皇后保全他们的力量。后少帝四年七月，太后病重。她召来张皇后，对她说：“我的病如果不能痊愈而去世，你可以临朝称制。大将军吕产、吕禄都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们，吕禄的女儿可以配给皇帝做皇后。你要好好教导她，也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过度哭泣，不要被别人谋害，要努力。”当时皇后年二十二岁，流泪哭泣，坚决推辞，说自己一向才智谋略不足，不能临朝统治天下。而且绛侯、曲逆侯等都是高皇帝的旧臣，如果把辅佐皇帝的权力交给他们，一定可以安定国家。吕产对太后说：“皇后太年幼，容貌太美，性情太慈，实在不适合临朝。”太后于是把国事托付给吕产、吕禄。辛巳日，太后在未央宫去世。太后安葬后，张皇后迁居长乐宫，吕产怨恨皇后不依附自己，便说：“张敖的女儿年少守寡，我应当设法试探她。”于是选了几个英俊男子充任长乐宫宦者。后来侍女暗中劝皇后说：“某某宦官年纪轻、相貌俊美，为什么不召来侍奉？况且从前太后已经六十多岁了，辟阳侯等入宫侍奉的还有十几个人；皇后正值青春，却长期甘心守着这份寂寞，又有谁知道呢？” 皇后追根究底地盘问她，把这些人的姓名全都问清楚了，便命宫正把这几个人全部赶走，并斥责那名侍女。吕产害怕大臣谋害自己，想先发动叛乱，便和同党谋划，打算先进入长乐宫，占据那里，挟持孝惠皇后来面对大臣。有人说：“如果皇后不服从，怎么办？”吕产说：“鸾凤被关在笼子里，难道还担心它不抬头向人求食吗？”于是派人劝皇后说：“皇后如果和相国同心，就可以长久保有富贵；否则一定会被大臣废黜。”皇后拒绝了他，收拢两宫的门钥，反复加强警戒守备，命令不得进入相国产殿的宫门。少帝想尊皇后为皇太后，但因为自己有生母，有人说应当并尊两位太后，有人说应当只尊生母。诏书下达群臣讨论，议案还没有上报，变乱就发生了。九月庚申日，大臣起兵诛杀吕氏诸人。吕产知道长乐宫已有防备，便逃到未央宫叩门，徘徊而无法进入。于是他以奉孝惠皇后密诏诛杀群臣为名，号召徒众，却没有人响应。他只好逃走，刘章追上去把他杀了。随后吕产假传少帝的符节，斩杀长乐卫尉吕更始，带兵进入宫中，包围看守孝惠皇后。辛酉日，诛杀吕禄、吕须和樊伉，把皇后的弟弟鲁王张偃废为庶人。起初，惠帝二年，齐悼惠王想讨好太后，献出城阳郡作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太后想用它封张敖为鲁王。皇后刚立时，惠帝把这件事问她，皇后说：“不可以。外面的人都说太后削弱刘氏宗室来尊崇外戚，如果封我的父亲为王，就是聚集怨恨、增加诽谤。况且拿兄弟的封邑来封皇后的父亲，天下后世将会怎样评价陛下呢？”惠帝高兴地说：“你年纪虽然小，才智见识却在我之上。”于是向太后说明此事，太后便作罢。跋说：《孝惠皇后外传》一共有两篇，这是前篇。从传抄本中得到它，却不知道作者的姓氏，只知道是东晋时人所撰。它旁搜博采，为班固的史书翻案，为阿嫣洗雪冤屈，洋洋洒洒写了千言，确实是一篇宏大的著作。和后篇合起来看，大概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可以连在一起阅读。

译《汉孝惠张皇后外传》第二篇（附叙和跋） 从前我曾搜集群书，写成《汉孝惠张皇后外传》一篇。后来又读到汉代遗留下来的书籍，不下十多种，其中记载张皇后事迹的内容，虽然大意大多相合，却也常常彼此有不同之处，终究无法辨明哪一种是对的、哪一种是错的。现在重新写成一篇《外传》，相同的地方约略合并记述，不同的地方分别列举出来，以等待后世见闻广博的人评定。孝惠皇后张氏，是惠帝的外甥女。名嫣，字淑君，父亲是宣平侯张敖；张敖娶惠帝的姐姐鲁元公主为妻，在高帝四年三月生下一个女儿。她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有个奇异的人给她相面说：“这是大贵人。”张敖询问原因，奇人说：“从前楚汉相争之际，有个仙女叫张丽英，住在豫章以南、金精山下。衡山王吴芮听说她美丽，准备聘她为妃。仪仗随从到了山下，丽英忽然升到山顶，对那些人说：‘我到了这里不能再下山，你们替我凿通登山的石阶道路。’衡山王于是派士卒修路。道路修通后，丽英却再也没有出现，原来已经飞升成仙了。丽英飞升以后，上帝因为汉室将要发生大变故，特意命她降生人世来扶助汉室。而且她在人间的尘缘还没有断绝，还要再受一番磨难，劫难结束后才能再次升仙。”说完，奇人忽然不见了。张敖派人到豫章寻访，果然有这件事，并且还有仙女庙，于是另给女儿取字“丽英”。女子十二岁时，端庄美丽、身姿窈窕，举世无双。惠帝即位三年，已经十九岁，尚未册立皇后。太后在吕氏家族中挑选女子，没有一个合她的心意。于是太后和惠帝都看中了张氏的女儿，便依照旧制，下诏召鸣雌侯许负到宣平侯府，把女子嫣带到密室为她相面。许负回来向皇帝报告，惠帝大为高兴。太后认为嫣的容貌和德行异于寻常女子，特意派丞相等人用太牢祭告宗庙，依礼占卜吉利的月份和日期。太常叔孙通制定六礼，派长乐少府和宗正替皇帝行纳采礼，使用束帛、雁和璧，马十二匹，聘礼用黄金二万斤，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冬十月壬寅日，下诏命丞相参、御史大夫尧到宣平侯府迎接皇后。皇后向父母和张氏宗庙拜辞，呼喊清道警跸，进入未央宫前殿。天子登临殿前堂，百官陪位，女官扶皇后下车。礼服上身深青、下身浅青，深领宽袖，系鞶带、披霞帔，衣服长长拖到地上，看不见双脚。头戴龙凤冠，插黄金步摇，佩簪珥步摇，冠前缀有十二串珠旒，面向北方到位。观看的人都啧啧私语，惊叹不止，有人说：“皇后真是宣平侯的肖似女儿，这样才不愧为天下之母。” 有人说：“皇后的眉毛秀美妩媚，将来必定不会多有威权；然而她额头宽广浑圆而极其艳丽，鼻梁丰满隆起而极其美丽，应该由她来做天下之母。”于是，数百名执事人员环绕站立，仰头观看，只见皇后蛾眉凤眼，颈项如蝤蛴，鬓发如蝉翼，两颊丰满，耳朵洁白如面孔。她温柔贤淑的气质，完全流露在言语神情之间，仿佛长公主；而面形修长圆润，又像宣平侯。有人只远远看见她的肩背，便已经赞叹她是绝代佳人。礼官读完册文，皇后三次肃拜、三次跪下、三次叩头，称臣妾谢恩，起身站立，太尉霍然授予她玉玺和绶带。宦官跪着转授女官，女官跪着替皇后系上。皇后又拜伏在地，低声说道：“臣妾张氏谢恩。”她的声音韵致如娇莺初鸣，又像微风吹动箫管。皇帝为之动容。皇后起身就位，群臣也都就位行礼完毕。皇帝和皇后进入中宫，举行合卺礼。中宫的墙壁都涂着椒泥，宫室高大明亮、宽敞开阔，陈设极其华丽，还供奉着名花异卉。傅姆引导皇后献酒，教她称说：“臣妾张嫣祝皇帝万年。”皇帝饮完，又斟酒赐给皇后，傅姆捧着酒杯让皇后饮下。皇后整理衣襟端正坐着，目光只注视自己的鼻端，从不斜视。皇帝注视皇后，只见她明眸皓齿，面颊两侧微微泛红，像手指留下的痕迹，又如水波缓缓荡漾。她不施粉黛，面色却像朝霞映照白雪，又像雨中的梨花。两颊有十多个细小斑点，稍大于芥子，颜色淡黄，不到一尺之内便看不见；然而反而更显得美丽绝伦。身体各部位的比例和位置，也都美妙至极。皇帝出来后，对后宫人说：“皇后张嫣的姿质，完全无愧于她的美名。不过朕所看重的，又不只是容色，而是德行。看她宁静谨慎的气质，像浑金璞玉一样，让人整天对着她也不会厌倦。” 此前，太后认为皇后年幼，而皇帝一向以好色著称，便告诫皇帝说：“奇花不能在尚未到时便摘取，明珠也一定要等到时候才剖开。皇后年纪还小，必须等到长大成人，才能生育孩子，你知道吗？”皇帝因此宠幸了许多后宫美人。每天早晨起床后，他都到椒房去，看皇后洗脸梳妆，对着镜子整理容貌。皇帝指着镜中的皇后说：“你自己看看，和宣平侯有一丝一毫的不同吗？”皇后不由得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起来。按汉代制度，皇后每五天要到皇帝宫中进食并留宿，只有张皇后当天晚上就回中宫。众美人都笑她性情憨直，却又感佩她的德行。四年春正月，皇后到高庙朝见；三月，皇帝举行冠礼。皇帝进入宫中时，看见皇后在读书，便采纳皇后的话，废除了挟书律，从此古书才逐渐流传出来。皇后每五天到长乐宫朝见太后一次，亲自捧着食案进献食物，孝敬十分周备。太后常称赞长公主很会教女儿。于是把四十个县作为皇后的汤沐邑。皇后的玺文与天子的相同，使用金螭虎纽；又特意设置大长秋、家令等官属。掌管财用的有少府，掌管仪仗车驾的有太仆，官秩都特别优厚，从此成为汉代终世的定制。皇后温和沉静而谨慎，内心又有智慧；即使面对吕太后的猜忌残忍，她也能顺从并承接太后的意旨，一生没有发生过言语上的隔阂。正逢中元节，长公主入宫，皇帝命皇后按照家人礼节设宴。长公主从容地对皇帝说：“皇后年少，缺少阅历，性情又朴实木讷，希望陛下宽容她并加以督导教诲。”皇帝说：“皇后年纪虽小而德行深厚，很有大家风范，都是大姊教导的结果。”皇后的弟弟张偃也跟着入宫，宫人戏称皇后为舅母。

译五年夏四月，皇后举行亲蚕礼，乘坐鸾辂，张设青色羽饰，车盖上有九条龙旗飘带。太尉的妻子陪乘，太仆的妻子在车前驾御；仪仗中有金钲、黄钺，鼓吹齐备，虎贲、羽林骑兵在前面开道，执法御史也走在前面。皇后亲自在蚕宫采桑，在茧馆中亲手采了三盆桑叶。礼毕回宫，长安城的观看者挤满道路，只看见道路两旁张设着红锦步障，始终没有望见鸾辂。太尉的妻子和皇后同车，只觉得皇后全身芳香；太仆的妻子扶皇后登车，觉得皇后身体轻得仿佛可以举起，却并不瘦弱。她们退下后互相说：“今天能够瞻仰天人，哪里只是像登仙一样。”又说：“张皇后的美貌，端庄稳重的人比不上她的淑丽，妍媚的人要让给她的庄严，明艳的人没有她的幽美；即使古代的庄姜、西施，恐怕也只是各自具备她的一种美态罢了。” 当时，后宫有一位何美人，最受惠帝宠爱，常常因为皇后入宫后住在后面而欺凌侮辱她。她每天晚上亲自到皇帝宫中留宿，还让身边的人阻挡其他美人，对她们欺骗说：“皇后已经在里面了。”事情渐渐传到宫外，群臣都私下议论说：“张皇后刚满十四岁，已经这样不知道自重，而且淫荡轻佻，凭什么承继宗庙呢？”冬十月，太后暗中得知皇后已经开始通行房事，急切盼望皇后生子，于是暗示皇帝常住椒房。皇帝后宫宠爱很多，已经生有五个皇子，外面又有受宠的宦官闳孺等人。皇后年纪还小，清静简约，没有欲望。她见皇帝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便劝皇帝静心休养一年，等旧病完全痊愈后，才敢承受恩宠。皇帝爱慕皇后的容貌和德行，不得已断绝内外宠妃，专门住在椒房养病。但皇后仍与皇帝分床而睡，太后并不知道。太后只以为皇帝宠爱皇后、独居椒房，早晚就能怀孕，便派使者向山川百神祈祷，又花费数千万钱，请皇后服药求子。群臣也更加诋毁议论皇后，认为她专擅宠爱。有人含蓄地讥刺张敖说：“艳丽的女子必定多淫乱。”皇后听见后说：“只要皇帝的病果真能够痊愈，群臣即使斥责我淫荡嫉妒，我也没有遗憾。” 六年三月，皇帝的病逐渐痊愈，召集容色特别美丽的美人们一同游览上苑。众美人夸耀美貌、争相斗艳，服饰华丽时髦，光彩映照着花木。皇帝派使者召皇后，不一会儿，皇后淡淡梳妆、简洁装饰，珊珊走到面前，步履像轻云飘出山岫，看不出裙子有丝毫摆动。皇帝注视着她迎面而来，说：“神仙之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众美人也看得眼花神驰，恍惚若有所失。皇帝一向身材秀美高大，皇后和他并肩站立，大约矮二寸。那年秋天，皇后患了小病，太后怀疑她有孕，召太医诊脉。宦官引太医进入椒房，设置黄绢帷帐，太医跪在帷帐外。不一会儿，听见环佩从里面发出铿锵声，宦官奏道：“请让太医切脉。”侍女捧着皇后的手伸到帷帐外，太医看见皇后的手如柔荑一般，洁白美丽得无法形容，顿时悟出这是大贵之相。诊脉完毕，太医奏请再看舌色，随即听见帷内传出嘤嘤的声音，仿佛在说“不必了”。侍女坚持请求，皇后才让人掀开帷帐。太医一瞥，只见皇后身穿红衫黄裙，端坐其中，飘逸如受惊的鸿雁，皎洁如秋月，嘴唇红润如一点朱樱。皇后闭目张口让他查看，转眼间帷帐便又放下了。太医于是向太后奏报，说皇后的气血体质并非不能生子，只是脉象仍像处女，大概没有怀孕。九月，太后听说后宫美人有了身孕，大怒说：“皇帝的病刚刚痊愈，这些人又来迷惑他，不能宽赦。”皇后哭泣着替她们求情，太后忽然说：“既然如此，我就把这个孩子给你作为儿子。你应当假装怀孕，不可违背我的话。”皇后想救美人，又想安慰太后、调和两宫，只得答应。皇帝也假装相信皇后怀孕了。皇后起初见皇帝的病渐渐痊愈，曾答应皇帝以第二年三月作为合欢的日期；等她宣称有孕后，便深居静养，根本不再与皇帝相见。机灵的宫人颇为怀疑，说：“皇后将要生太子，可是肚子并没有变大，这是为什么？”七年六月，美人生下男孩，太后把孩子送给皇后抚养，对内外宣布立为太子。当时皇后十六岁，大臣们怀疑皇后不能生子，便说她实际只有十四岁，这其实是诬蔑。太后担心太子的生母还活着，可能对皇后不利，于是暗中派人把她勒死。皇后赶去营救时，已经来不及了。皇帝的旧病再次发作，常常召皇后侍奉汤药。秋八月戊寅，皇帝病势危重，皇后和众美人环绕在御榻旁。皇帝让皇后坐到榻上，仔细看着她说：“太后爱你，让你在年幼时入宫，耽误你实在不浅，将使你终身做处女了。然而妇人以丈夫为天，你既然成了寡妇，恐怕会受到别人的侮辱，这可怎么办呢？”不久皇帝驾崩，年仅二十三岁。皇后按礼节哭踊，按礼节沐浴。大殓时，诸侯王和群臣站在殿下，皇后在殿上面向东站立，众美人、公主和宗室妇女都跟随皇后伏地哭泣。皇后容貌丰满，身材修长，两眼已经红肿得像桃子，哭声娇细而凄婉，乌云般的鬓发散乱如蓬，麻衣洁白如雪，反而更加显得美丽。殿上殿下的人都受到震动，纷纷私下说：“惠帝抛弃这盛盛的天下，还不值得惋惜，唯独可惜他抛弃了这位年轻艳丽的中宫皇后。”太子即位，太后临朝称制，迁居未央宫，行使天子的职权；皇后仍居椒房，称为孝惠皇后。太后想把功臣全部诛杀，皇后进谏劝止了她。吕后元年，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右丞相，监督未央宫，职权如同郎中令，住在宫中侍奉太后。辟阳侯追恨惠帝，想要迷惑张皇后；于是先同张敖结交。一日，辟阳侯在张敖府第，看见皇后派两个婢女回家，便问她们：“你们侍奉皇后，主管什么事？”婢女回答：“主管粪便和尿液。”辟阳侯说：“唉，我每次看见皇后朝见太后，庄严得像天仙一样；你们究竟修了什么福，竟能经常看见她的粪便和尿液呢？”张敖把这件事告诉公主，公主入宫禀告皇后，让她好好防备。后来辟阳侯贿赂皇后的侍女，让她把锦袜、锦裤献给皇后。皇后大怒，把它们烧掉，立即斥责侍女，并哭着向太后诉说。太后于是责备辟阳侯，并严密加强皇后的防卫，皇后这才得以保全贞节。皇后年幼时就有洁癖，几案和床榻上没有一点尘埃。平日使唤左右侍从，从不疾言厉色，即使盛暑在内寝，也一定整衣端坐，从未袒露身体，热时也没有一点汗，睡觉没有鼾声。一日偶然进入浴室，召侍女替她洗背。侍女看见皇后全身丰满艳丽，肌肤像凝固的脂膏、像美玉；颈下挂着七宝金缕锁，臂上缠着碧玉条脱，都是惠帝赏赐的稀世绝宝。

译皇后不用香泽涂身，但全身芬芳如芝兰。侍女戏弄皇后的背说：“多么美啊！皇后，我尚且爱慕得舍不得放手，可惜先帝早逝了！”皇后斥责她说：“不要多嘴。”少帝即位四年，年仅五岁。张皇后已经二十岁。少帝每次和皇后同寝，看见皇后的乳房仍像处女一样，觉得奇怪，便询问身边的人，这才知道自己并不是皇后的儿子，于是说：“皇后怎么能杀了我的母亲却把我冒充为她的儿子？等我长大，一定要改变这种状况。”太后听见后把他幽禁杀死。又立惠帝的第三子常山王刘宏为后少帝。太后还想除掉代王、淮南王等人，皇后哭泣苦苦劝谏。吕氏族人恼怒地说：“张皇后年幼守寡，却竭力保护各位叔叔，难道不知道避嫌吗？”然而诸王最终依靠她而平安无事。皇后年二十四岁时，太后病重，召见张皇后，想让她临朝听政。皇后坚决推辞，于是太后把身后之事托付给吕产，又让吕禄把自己的女儿立为少帝皇后。七月辛巳，太后去世，少帝开始处理政务。有人说应该尊张皇后为太后，众大臣不听，于是把皇后迁到长乐宫。吕更始任卫尉，禁止皇后的母家，不许任何人出入。皇后孤独地住在宫中，完全不知道内外的消息。相国吕产谋划进入长乐宫占据宫殿，挟持孝惠皇后来号令群臣，对人说：“张皇后软弱无能，只不过是掌中的东西罢了。”于是派人劝说皇后与相国同心，皇后没有答应。她把两宫各门的钥匙全部收起来，告诫守门人不得放吕产进入殿门。吕氏最终覆灭，因为没有内应而失败。九月庚申，朱虚侯杀死吕产后，便假传少帝的符节，奔驰去斩杀长乐卫尉吕更始，并分兵把守宫门。辛酉，捕杀吕禄，同时杀死少帝的皇后，又诛杀吕媭、樊伉，并废黜鲁王偃的王位。众大臣暗中一起谋议说：“惠帝的几个儿子，如果年长后掌权，我们这些人就一个也保不住了。可以一并诬称他们是吕氏的儿子而诛杀，正所谓除草就应当连根拔掉。”于是派使者迎接代王。后九月己酉月底，代王到达长安即位。夏侯婴和东牟侯刘兴居进入宫中清理宫室。他们把少帝载出宫去住在别馆。当天夜里，有关官员分头把少帝以及各王在府第中诛杀。众大臣又聚在一起谋议如何处置孝惠皇后：有人主张诬陷她淫乱邪僻而杀死，有人主张把她送出宫还给张氏，有人想把她送进织室；又有人说：“孝惠皇后孤苦无依，值得怜悯，而且惠帝以特殊礼仪娶她为后，她曾以母仪临天下，从未失德，哪里是臣下可以擅自废黜的？如今的天子继承惠帝的统绪，从亲属关系说是嫂叔，从道义关系说是臣子，似乎应该有尊崇奉养她的礼制，让她和太后、皇后并列为三宫，这样恩义才能两全。”有人说：“过去孝惠皇后杀死美人而夺取她的儿子，几乎是一个险恶强悍的妇人。如果把孝惠皇后留在汉宫，就像在深山中养着雌虎，后来必定会被她咬伤。”又有人说：“我听说皇后有美好的德行，杀死美人的其实是吕太后；况且惠帝的几个儿子已经被杀，如果再把皇后置于死地，我们这些人将要蒙受不义的恶名。不如奏请天子，让天子自行处置。”东牟侯说：“如果把这件事奏给天子，就是把惭愧的恶名留给君父，我请求独自承担这个名声。” 天亮时，东牟侯进入长乐宫，迁徙张皇后。皇后还躺着没有起身，宦官让宫人催促皇后起床。皇后洗漱完毕，正要整理衣物，却不许她整理，只得流着泪登车。东牟侯收走她的印绶，分拨五十名宦官和宫女，让他们跟随侍奉皇后。宫中的法物、仪仗，以及皇后的祭服、朝服，都交给有关官署看守，随后把皇后送入北宫。观看的人挤在道路两旁，皇后乘坐素车，只有两个侍女陪乘；皇后的双脚露在帘下，鞋子圆头方底，样式和皇帝的鞋略同，用翠羽织成，饰以金叶，并缀有两颗明珠，鞋长约七八寸。忽然风吹动帘子，隐约看见皇后半边脸，众人都惊叹说：“这是天人啊！有这样的福德之相，怎么会被废黜呢？”随后又说：“惠帝在位七年，也算得上贤明的君主；如今陵墓的土还没有干，群臣就欺负他的孤儿寡妇，也太过分了。”于是相互叹息落泪，甚至有朝士挂冠离去。皇后到了北宫，东牟侯选择殿后的一间幽暗房室，把皇后和几个侍女关在里面，门锁得深严牢固，饮食和粪尿都从一个洞穴进出。选了两个年老宫人看守她们，称为宫正。东牟侯于是上奏说：“皇后与吕氏结党，罪当幽禁废黜，谨已酌情办理。” 诏令说：“可以。” 文帝元年，立窦氏为皇后，推恩封薄昭为轵侯。齐王的舅舅驷钧、淮南王的舅舅赵兼，也都封为侯。文帝心里知道张皇后无罪，于是封皇后的弟弟张偃为南宫侯，以安慰皇后的心，也担心皇后自杀。皇后住在幽室三年，每逢佳辰令节，宫正便用钥匙开门，允许她出来片刻。遇到惠帝忌日，也允许皇后出来祭拜，拜完后再回去。文帝三年六月，济北王刘兴居反叛，失败后自杀。文帝说：“刘兴居所做的事都很悖谬[原文作‘悖埋’，疑有讹误]。当初朕刚即位时，刘兴居擅自把孝惠皇后幽禁起来。我听说皇后为人十分贤淑，没有一点过错。”于是命窦皇后到北宫去探望她。窦皇后名叫猗房，惠帝时以良家女子的身份被选入宫，侍奉张皇后。皇后待她十分厚重，后来把她放出宫，赏赐给代王。窦后被立为皇后后，多次向文帝说张皇后的贤德；文帝怜悯她，也知道张皇后孤弱无力、不能有所作为，所以想把她从幽室中释放出来。宫正听说窦皇后将要到北宫，便对张皇后说：“你穿着破衣，面容污秽，怎么能去见皇后？”于是让侍女替皇后沐浴梳妆，给她穿上盛装。窦皇后来到前殿坐定，侍女扶着皇后从幽室出来。窦皇后身边的人都指指点点说：“这样美的人，却长久关在这间屋里，太可惜了。”窦皇后见到皇后，行礼完毕，便诉说多年离别的情怀，又说：“我当初辞别皇后出宫时，皇后年仅十五岁，如今倏忽已经十二年了。可是皇后的容貌更加丰满，面色更加年轻，和善之气充盈于面容和背影，想来这是修养涵养的功效，不是我所能比的。”于是请求进入观看皇后的寝帐。皇后脸色羞赧，仿佛带有惭愧之色。侍女引窦后进入幽室，窦后看见室内的情形，大为震惊，召来宫正责问道：“这件事皇帝起初并不知道，都是你们这些人所做的。”宫正回答：“这是奉大臣和东牟侯的命令，他们说已经奏告天子，我们这些人怎么敢违抗呢？”

译窦皇后命人赶快砍开房门，把张皇后引到正殿居住。她回去把情况奏告文帝，文帝也惭愧地说：“这样一来，朕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惠帝？”于是下诏让群臣议定尊崇奉养孝惠皇后的礼制，准备设置北宫卫尉以及太仆、少府、家令等官职。群侯害怕皇后一旦得势，就会报复从前的怨恨，纷纷进谏认为不可。文帝被众人的议论所迷惑，于是下诏给有关官署说：“孝惠皇后曾经做过天下之母，她的起居、服饰和膳食，都按照皇后礼制的一半供给，并增加北宫的侍女。”然而北宫仍然冷落得和普通人家没有区别。有关官署提供的物资不充足，皇后甚至亲手刺绣来补贴生活。侍女见皇后失势，又因为赏赐微薄，不完全听从皇后的使令，只有皇后初立时的陪嫁婢女仍然忠于她。当时，惠帝后宫有一千多名美人，都住在北宫，和皇后同室区相邻而居。她们很怀疑皇后已经被废黜，于是轻慢侮辱她，私下称她为“张废后”；也有人说：“皇后本来是惠帝的嫡妻，天下人都是她的臣子，谁有资格废黜她？”于是含蓄地指称她为“幽室中人”，或者直接称她为“张敖的女儿”。皇后听到后哭着说：“为什么还要牵连到我父亲的名声？”一位美人和皇后说话时，几次看皇后的腹部。皇后问她，她回答：“我爱慕皇后的腰腹纤细美妙。美人的体态，难道不应当是这样吗？” “只是还不知道皇后当年假装怀孕时，腹部是不是也只有这样大呢？”皇后脸色骤变，拂袖起身。皇后年二十九岁时，适逢薄太后六十岁寿辰。众妃嫔、公主和命妇都来祝寿，北宫的宦官和侍女想向皇帝献媚，便欺骗皇后走出房间，挟持着她登车，强行扶她去朝贺，使她疲惫地站在众贵人、命妇的行列中。又强行挟持她去朝见文帝，文帝和薄太后都惊惶地降低礼节相待，但心里很是诧异，以为这是皇后自己的意思。皇后回去后非常愤怒，鞭打身边侍奉的人，闷闷不乐，几个月不与人交谈。南宫侯夫人也在朝贺时见到了皇后，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张偃。张偃说：“自从大姊退居北宫，人人都误以为她被废黜，而这凄凉的处境，也实在难以忍受，真令人悲伤！我姊姊有这样的仙姿和淑性，却被抛弃埋没在空室中，这是由于母亲一时的错误，使她进入汉宫的缘故。” 后来匈奴写了一封侮慢的书信送给汉朝，说：“从前孝惠皇帝与单于结为兄弟，交情极其深厚。如今听说他的儿子都已经被诛杀，皇后张氏贞静幽娴、温和恭敬、贤淑仁惠，却无缘无故被幽禁废黜在北宫。如果是忌惮这个人，为什么不把她送到匈奴，使她早日重见天日？从前高帝曾答应把鲁元公主许配给我们，后来却违背约定。如今鲁元公主的女儿已经嫁给惠帝，单于哪里敢侵犯她？私下希望迎接她来奉养，用对待母亲的礼节侍奉她，以报答惠帝深厚的情谊。”这些话都是中行说教给匈奴的。中行说背叛汉朝投降匈奴，多次称说张皇后的美貌，以诱使单于写侮慢的书信来羞辱汉人。汉朝得到书信后没有答复，只派使者告诉匈奴说：“孝惠皇后是汉国的国母，谁能废黜她？皇帝深厚地顾念亲族之恩，把她奉养在离宫，礼数仅次于太后，单于幸勿听信过度。”单于私下问使者：“我听说张敖的女儿是塞南第一美人，是真的吗？”使者欺骗他说：“孝惠皇后不是因为美色被选中的，只是因为皇帝的外甥女才得以立为皇后。听说她双眼视物不清，脸大而且有许多黑斑。惠帝厌恶她，一生都没有和她亲近，所以没有儿子。如今她又年过三十，头发脱落，牙齿稀疏，宫婢出来描述她的相貌，大概只是中下等姿色。” 单于笑着说：“你不要诬蔑你们的国母。” 文帝十二年，皇后已经三十六岁。惠帝后宫的美人中有年过四十岁的，文帝怜悯她们长期孤独空虚，便都让她们出宫嫁人。有些曾经侮辱皇后的美人，欺骗她说：“天子怜惜皇后年少守寡，其实并没有真正与先帝成为夫妻；听说也将让她出宫嫁人，以调和阴阳之气。”皇后大怒说：“你们竟敢这样无礼地戏弄侮辱我，赶快离开，不要再来见我。”后来众美人到窦皇后那里拜谢。身边的人告诉皇后说：“如今世态炎凉，真让人郁闷。那些美人都曾侍奉惠帝，惠帝去世后，皇后就是这一家的主人，她们竟然一个也不来拜别，却只去感谢窦太后，这是为什么？”皇后说：“她们以为我早已死了。惠帝一生仁厚，可他的几个儿子却无缘无故被害。如今美人们又相继离去，只留下我这个衰老残败的人守着空宫，早晚也将入土。将来遇到惠帝忌日，宫中还有谁会替他设祭呢？”说着便流泪沾湿衣襟。众美人听说后，纷纷来向皇后拜别。皇后仍拿出全部私财，每人赏赐黄金数斤作为嫁妆。她们退下后都感叹说：“张皇后的圣德，哪里是我们能够比得上的！”第二年，窦太后清点椒房中的法物和服玩，发现祭服、朝服有十多箱，都极其华丽，但尺寸短小，像十二三岁女子穿的衣服。[原文书名作《汉书?文帝后元年纪》，其中“?”疑为OCR符号]窦皇后还记得这些衣物，说：“这些都是张皇后刚被立为皇后时，惠帝精心制作的。”于是命人全部送还北宫。又过了一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恰逢有流言说单于想攻打长安，袭取孝惠皇后；也有人说惠帝已经断绝后嗣，没有留下后代，所娶的张氏女子还在汉宫，是个绝世尤物，应当赶快赐她死。文帝说：“孝惠皇后是贤人，对汉朝有大功，而且她自己安静地居住在深宫，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有什么罪？”他愤怒地斥责了说这话的人。又过了两年，皇后年四十岁。窦皇后和皇后同年出生，正逢二月生辰。群臣上表祝贺，四方进献的珍奇交相汇集。各位公主、命妇都到中宫，所受赏赐十分丰厚。到了皇后三月三日的生日，北宫寂静无人，只有侍女替皇后祝贺。当时文帝有宠姬慎夫人，宫中推举她为第一国色。她早就听说孝惠皇后美丽贤淑，想同她争胜，于是借着祝寿的名义前往北宫。北宫侍女都惊喜不已。慎夫人穿着艳丽盛装，对着影子来回顾盼。当时皇后身高汉尺七尺三寸，慎夫人身高七尺一寸。慎夫人远远看见皇后容貌端庄艳丽、宁静闲逸，惊讶得退了一步。行礼完毕，夫人见皇后柔顺木讷、容易欺侮，便站到皇后面前，仔细端详她的面容，说：“起初我还以为皇后年纪已经很大了，现在看起来竟像还不到三十岁的人。” “我看皇后的神情气韵，大概还是处女。”她退下后对身边的人说：“我起初听说孝惠皇后略有雀斑，以为是瑕疵，哪里知道这些斑点反而成了点缀，使她更加美艳；但她已经四十岁了，却仍然羞涩持重，不敢抬头看我，真可怜。”夫人身边的人也吐舌流涎，相互看着说：“今天夫人真像孔雀朝拜鸾凤一样。”

译这一年，皇后拜谒安陵回来，忽然梦见惠帝像生前一样，呼唤皇后的名字说：“阿嫣，你没有一天不思念我。自从你迁到北宫，我的神魂便随你来到这里，每天都在空中看着你，只是最爱你这份专一真诚。你的体貌具备四时的气韵：春天适合弹琴、浇花、折柳、早起梳妆、倚着案几读书、掀帘走出，步履珊珊；夏天适合下棋、挥动团扇、披葛衣纳凉、在竹下稍作停留、凭楼远眺、来到荷花池边，面容映在水中；秋天适合对月、折桂、赏菊、用承露盘洗手、在七夕仰望牵牛星、倚着红窗督促宫人刺绣；冬天适合玩雪、折梅、围炉、焚香静坐、剪烛清谈、披狐裘、戴珠冠、穿锦袍接受朝贺。你的丰美情趣，只有我领会得最深。我早年抛弃了你，使你遭受百般侮辱，这是上天借此培育你的德行，使你玉成于磨炼之中。如今你的名字已列入仙籍，我也等着和你一同出行了。”皇后把梦中的话告诉身边的人，身边的人问：“皇后梦见先帝时，他已经老了吗？”皇后说：“没有。”身边的人笑说：“可是从前皇后比先帝小七岁，如今先帝却比皇后小十八岁了。” 皇后默然不答。皇后自二十五岁以后，便患有幽暗忧郁的疾病。文帝后元年三月，肝风突然发作，宦官奏请皇帝命太医诊治。正好长公主嫖患有小病，医官忙于奔走，没能及时赶到北宫，没过几天皇后便去世了，享年四十一岁。侍女听见空中传来奏乐声，奇异的香气数日不散。皇后身边既没有骨肉亲属和至亲显贵，在小殓时，侍女替皇后沐浴，检查她的下体，都说：“真可怜啊，皇后果然还是处女。”宫人都爱慕皇后身体的美艳，不肯立即为她入殓，便让她裸体供人观看，说：“过了今天，就再也看不见了。”有人量取皇后身体各处的粗细长短并记录下来，甚至连隐秘部位也无不赞叹其美丽，过了一天才得以入殓。文帝下诏让群臣议定丧礼，不按照皇后礼制办理丧事，去掉她的珠襦玉匣；文帝和群臣都不穿丧服，也不送葬。当初惠帝营建安陵时，皇后的墓域与惠帝陵墓相对，惠帝因为知道张皇后喜爱花草，特意命人多种花木。到这时没有采用合葬礼，把原来的墓域废为荒墟，将皇后葬在安陵各位美人的坟墓旁边，距离原墓约二里，不配享太庙，也不起坟。《汉书?文帝后元年纪》记载说：“春三月，孝惠皇后张氏去世。”不记载下葬，是因为没有按丧礼办理；不记载日期，是因为没有发丧，官府失去了确切日期；不称‘崩’而称‘薨’，是因为她退居北宫。已经被废的皇后，死后本来不应记入帝王纪年，但张皇后却独独被记载，而且仍然郑重写作‘孝惠皇后’，这是因为惠帝去世后，皇后没有一点罪过，不是臣下所能废黜的。皇后被废后居住北宫一共十七年，群臣因为吕太后的缘故迁怒于皇后，又想掩饰自己过去的过错，于是编造了许多诬蔑毁谤，给她加上失德的罪名。后来史官没有考察，又沿袭这些说法，有见识的人对此感到痛惜。皇后去世一百五十多年后，赤眉军进入长安，挖掘汉朝各陵墓；凡是使用玉匣的，尸体都没有腐坏，面容像活着一样，盗贼便污辱了吕后的尸体。年少的后妃大多遭到污辱，群盗因嫉妒争斗而相互残杀，死者多达几十上百人。只有孝惠皇后因为没有坟墓，最终免于被挖掘。魏晋时期，关中百姓祭祀皇后，把她当作蚕神，有的把她当作花神，建立的庙宇很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赞曰：皇后劝惠帝废除挟书律，使恩泽流传千古，伟大啊！她在汉室有三大功劳：劝太后不要诛杀各位功臣；参与谋划救护代王；以及收起各宫门的钥匙，使吕产无法进入殿门，吕氏因此被诛杀。这是她功劳最为显著的一件事。代王即位以后，皇后却被幽禁废黜，最终没有得到尊崇奉养的礼遇，大概是因为她所处的地位容易引起嫌疑和逼迫；即使贤明如文帝，也不能不对此心存芥蒂，所以对待皇后的恩礼颇为俭薄。古代圣明的皇后、贤德的妃子很多，然而容貌和德行都极其美好，却被幽禁废黜的，只有汉张皇后一人。只是她天性柔顺谦愿，才智谋略稍显不足罢了。唉！坤道以宁静为本体，以有德而无才为正道，这大概正是皇后成为至高德行之人的原因吧？跋说：《孝惠皇后外传》一共有两篇，这一篇是后篇。考察它叙述的意旨，似乎是一个人写成的。大概当时搜集考订各种书籍，又旁及稗官野史，难免彼此有异同，因此把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如今看这篇文章，似乎比前篇更加雅正精练而且翔实。即使站在千年之后设身处地加以想象，大概也没有不是确实存在的事情。于是把两篇一并记录下来，都足以流传不朽。

译《汉鲁元公主外传》鲁元公主，是高帝的长女。母亲是吕后，生了一女一男；女儿就是鲁元公主，男孩就是孝惠皇帝。高帝还是亭长时，家境贫寒，吕后辛苦劳作，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公主七岁时，就能代替母亲做事，抱着喂养年幼的弟弟，吕后非常依赖她的力量。有时盛夏在田里劳作，母女俩都赤着脚、披散着头发，汗水流满脸颊，完全顾不上疲惫。有一天，吕后和公主在田里锄草，把惠帝放在田边坐着。有个老人路过来讨水喝，相看吕后后说：“夫人是天下的贵人；你之所以尊贵，就是因为这个男孩。”他又相看公主说：“这个女孩鼻梁圆润，所以将来多有财富；下颌丰满，所以晚年福分深厚；额头宽广，所以不久就会大贵，怎么会长久困顿在田间呢？”吕后心里颇为惊异。后来高帝起兵，成为沛公，不久又被封为汉王，他的家属都住在沛县。汉二年四月，高帝在彭城战败，派人去收取家属。太公和吕后已经被楚军俘虏，高帝在路上遇见惠帝和公主，便把他们载上车逃走。马匹疲惫，追兵已经在后面，皇帝几次把两个孩子踢下车想丢弃他们，夏侯婴却总是下车把他们抱回来。孩子们重新上车后，夏侯婴让他们分别抱住车轭站立，于是驱车疾驰，最终在下邑一带逃脱。当时惠帝六岁，公主已经十三岁。公主很懂得避嫌，用布蒙住脸。后来她到路旁小便，追兵将要赶到，高帝大怒，又想把她丢下，夏侯婴坚决请求把她载上，最终免于灾难。六月，汉朝定都栎阳，立惠帝为太子。高帝命诸侯的儿子担任宿卫，又册封公主，傅姆赞礼，各位妃嫔都来观看。有人说：“公主的品德性情幽美端庄，举止进退也颇为楚楚动人，只是平常住在乡野，不习惯修饰容貌罢了。”后来高帝出关与楚军相持，各位姬妾都跟随离去。吕后也在楚地尚未回来，宫中没有主人。公主专门代理宫中事务，端庄审慎、沉静少言，办事细密而有条理，按时照料太子，饮食冷热都不让他失调，高帝认为她很贤德。三年正月，皇帝从荥阳驰马进入关中，选诸侯的儿子娶公主为妻，召来三十名年轻貌美的男子，进入内廷听候挑选。张耳的儿子张敖，年仅二十一岁，神情清秀如冰玉，容貌雅致美丽，仪态风度翩翩。皇帝见到他后说：“真美啊！古代的子都和徐公也比不上他。”到了约定日期，诸侯的儿子们进入内殿，设置射鹄的仪式，皇帝召公主隔着帘子观看，这是沿用秦代制度。公主羞怯害怕，不肯出来，高帝斥骂她，她才出来，坐在帘内，默默低着头，从未抬头仰视。张敖连续射箭都命中，其他命中的只有四人。皇帝先把这些人指给公主看，她都没有回答。皇帝指着张敖说：“这才是真正的佳公子。”公主不由得抬眼看了一眼，脸上仿佛微微露出笑意。戚夫人说：“公主已经在心里选定他了。”于是皇帝便让张敖娶公主为妻。公主身材修长，面容像满月，肤色略带紫棠色，再以黛粉修饰，更显端正洁净。她性情温和谨慎，品行贤淑。汉朝沿用秦代制度，凡是公主出嫁，都必须选年老宫人辅导她，称为家令。娶公主的人，即使想进入房中侍奉公主，家令不允许，也不敢擅自进去。张敖娶公主后，只有合卺礼当晚能够侍奉在寝榻旁，之后数月都不得进入。有一天晚上，他等家令进宫后，偷偷侍奉公主，公主于是怀孕。第二天家令知道后，便对公主责骂张敖，公主为此流泪。此后公主受家令控制，想说话时扭捏犹豫，最终也不敢让张敖留宿。第二年三月三日，公主生下一名女儿。张敖的母亲朱氏赶去看望。朱氏是外黄富人的女儿，具有倾国美色，年轻时误嫁给一个庸俗的奴仆，夫妻不合，便离开了他。她的父亲请门客为她选择丈夫，于是把她嫁给张耳，生下儿子张敖。朱氏已经三十六岁，却仍像十六岁的美人。她对公主说：“我昨天梦见天上的众神仙送来一个女儿，仪仗十分盛大。有一位美人戴着庄严的冠服，端坐在车舆中，降临到我家。这个女孩大概是天上被贬下来的仙人。”她亲自抚摸女孩的头顶，女孩忽然对她嫣然一笑。朱氏惊呼公主来看，于是给女孩取名叫“嫣”。身边的人都说女孩的容貌极像祖母，朱氏也因为她像自己而喜爱她，把她视为掌上珍宝。那年秋天九月，楚地把吕后送回汉地，鲁元公主入宫探望母亲。吕后问明家令曾隔绝张敖与公主的往来，十分怜爱女儿，便恼怒家令，向高帝进言，将他罢免，并把这件事写入法令。从此公主与张敖的夫妻感情一天比一天深厚。张敖侍奉公主也非常谨慎，公主稍有不适，张敖便替她按摩四肢，亲自抱她上厕所；公主虽推辞，张敖却从不厌倦。留侯之子张不疑对张敖说：“您侍奉妻子，未免太劳累了吧。”张敖说：“她是天家的贵女，一喜一怒，关系到全家的兴衰；况且公主十分贤德。她的姿色虽不是绝世之美，但举止大方，气度温雅，明丽得像秋云吐出皎洁的月亮，和煦得像春风吹拂名花，实在是世间少见的人。”于是高帝和吕后都对张敖十分宠信厚待。高帝封张敖的父亲张耳为赵王，当时人因此说：“不愿封侯食邑十万户，只愿亲身侍奉长公主。”第二年七月，赵景王张耳去世。张敖继承赵王之位，定都襄国，尊母亲朱氏为王太后，尊公主为王后。高帝六年十二月，皇帝从邯郸经过赵国，赵王以女婿的礼节十分恭敬地迎接，皇帝却伸腿坐着，傲慢地辱骂他。公主抱着女儿出来拜见，皇帝抚摸玩赏了很久，称她为“玉女”。公主还没有儿子，便对张敖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大王应当为延续后代作打算，何不置办侍妾呢？”张敖坚决推辞，公主便打扮了两个美姬，让她们侍奉张敖就寝，于是接连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叫侈，一个叫寿。

译高帝八年九月，高帝担忧匈奴日益强盛，刘敬劝说道：“陛下如果真能把嫡长公主嫁给匈奴单于，匈奴贪图汉朝丰厚的财物，一定会让她做阏氏；她生下的儿子一定会立为太子。再派善于辞令的人用礼节加以劝说，使冒顿在世时，始终成为汉朝的女婿；冒顿死后，外孙便做单于。这样可以不用交战，逐渐使匈奴臣服。若陛下不能派长公主去，却让宗室女子冒充公主，匈奴也会知道，不肯让她尊贵亲近，那就没有益处了。”高帝说：“好。”于是派使者到赵国征召公主。公主当时十九岁，和赵王日夜相对哭泣，拖延着不肯出发。吕后也哭着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丢到匈奴去呢？”皇帝无可奈何，只好先派刘敬去订立和亲的约定。那年冬天十二月，赵国丞相贯高等人谋反，事情被察觉，张敖被捕，押到长安关入监狱。皇帝下诏让有关官吏登记并押送张敖的家属，又另派宦官先去迎接公主。公主想到自己的女儿年幼，又见婆婆朱氏体态丰美、神采艳丽，担心她会被官吏士卒侵犯侮辱，想和婆婆、女儿一起同行，有关官吏不允许。公主便重重赏赐押送的吏卒，洒泪告别。吏卒押送张敖的家属，每到一处便住在驿舍。张敖的母亲朱氏、各位姬妾以及张敖的女儿嫣同住一室。有个随从官吏梦见明月从房中升起，夜里起身观看。房上常有云气，呈现五彩龙凤的形状。有个士卒偶然从室外窥视，看见张敖的母亲正在摘下帽子梳理头发，丰美艳丽，庄严如神仙，不觉动了淫心，想趁夜侵犯她。将要进门时，却看见张敖的女儿睡榻前红光满室；这种情形反复出现了好几次，他惊恐害怕，便停止了。到了长安，狱吏商议要把张敖灭三族，除公主以外，所有家属都应连坐。公主入宫哭诉张敖无罪。吕后见到高帝，多次说张王是因为公主才遭此祸，不应如此。皇帝发怒说：“假使张敖占有天下，难道还会缺少女儿吗？”正好贯高等人极力证明张敖没有谋反。九年春正月，赦免赵王张敖，降爵为宣平侯；这个月公主生下儿子偃，皇帝想把公主嫁到匈奴。吕后劝谏说：“中原不能使自己强盛，却只依靠送女儿来求和，以为这是取得成功的办法，恐怕会被天下人耻笑。”皇帝于是仍让张敖像原来一样娶公主。匈奴多次侵犯边境索要公主，汉朝使者有时欺骗单于说：“公主有一个女儿，非常美丽，等她将来长大，可以代替母亲远行。”单于相信了这话，才开始不再侵犯边境。十一年九月，郦侯吕台娶妻，鲁元公主前往祝贺，在内室设宴；公卿和列侯在堂上宴饮。酒喝到兴浓、音乐响起时，忽然看见屏风后站着一位美少年，面貌秀丽，举止端庄。公卿都看着宣平侯说：“这一定是您的儿子。”大家争相起身观看，问他年龄多大，婢女回答说八岁。有人送给他果品和饵食，他不接受；有人想拉他的手，他惊慌地跑进内室。众人又询问，宣平侯说：“这是张敖的大女儿，因为我一向疼爱她，所以给她穿了男子的衣服。不过她性情纯朴谨慎，怕见生人，尤其严格区分男女，所以急忙跑开了。”公卿都啧啧赞叹羡慕。不一会儿，公主传话召唤将要回府，宣平侯匆忙离席离开。第二年四月，高帝去世，公主带着女儿嫣入宫哭祭，哭得十分悲哀，并送葬到长陵。五月，惠帝即位。冬十月，齐悼惠王前来朝见，担心太后加害自己，便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于是献出城阳郡作为长公主的汤沐邑，并尊公主为王太后，太后非常高兴。惠帝二年，匈奴写了一封傲慢无礼的信送给太后，太后大怒，召樊哙商议出兵攻打匈奴，季布劝谏后才作罢。于是派宦官张泽带着书信，谦逊地回复。单于对使者说：“我想索取长公主，以履行从前的约定。”使者回答：“长公主早已嫁给张敖，高帝在世时尚且可以把她夺回来；如今的天子是公主的弟弟，怎么会夺走已经出嫁的姐姐，把她送给单于呢？”单于说：“既然这样，那么公主的女儿可以来代替她。”使者回来报告，太后怜爱外孙女，不忍心把她送去。三年春天，汉朝用宗室女冒充公主嫁给匈奴，又把女嫣许配给惠帝，借此断绝匈奴的希望。公主在长安和大梁广泛购买了一百名美丽的婢女，作为陪嫁送给皇后。会稽仙人朱仲到宫阙献上一颗直径三寸的大珍珠。太后把它作为聘礼，公主又用黄金七百斤购买它。朱仲不接受黄金，又献上一颗直径四寸的大珍珠，光明像月亮一样，公主用它装饰皇后的礼冠。冬十月，惠帝立张氏为皇后，当时公主二十六岁。惠帝十九岁，皇后十二岁。公主既是皇后的继母，因此更加尊贵受宠，却越发谦逊自抑，当时人都认为她是贤德的皇后。惠帝即位第四年，惠帝去世。太后怜悯皇后年幼、寡居无依，召公主入椒房宫，与皇后同住同睡。皇后睡到深夜，必定起来坐到便器上小便，便器发出飕飕的声音。公主在旁边窥见皇后睡醒之初的容貌，像春日的海棠；她穿着白色上衣和白色裤子，头上不戴帽子，却梳着如旋转海螺般的盘髻，额头光洁得可以照见人影。端庄艳丽的容色与烛光交相辉映，皇后轻轻咳嗽了几声。公主呼唤皇后说：“我的孩子，莫不是受了寒吧？”皇后上床后，母女二人絮絮地交谈。公主私下问道：“你侍奉先帝好几年，真的得到过侍寝的机会吗？”皇后不回答，公主又再三追问。皇后用娇柔的声音哭泣了很久，才说：“我入宫时，他已经多病了。”公主说：“凭你这样的身材容貌，却终身还是处女，我每想到这件事，便觉得肝肠如同被割裂。”又问：“你的粪便和尿液为什么有香气呢？”皇后说：“我刚入宫时就饮用花露，想靠这个取得效果，不过起初自己并没有察觉。”公主像爱护婴儿一样爱护皇后，调养照料她的睡眠和饮食。过了半年，公主才回到自己的府第，私下对皇后说：“我听说辟阳侯为人邪僻，如今正以右丞相的身份住在宫中。你应当谨慎守护自己的身体，告诫侍女不要任意出入。” 皇后依照她的教导行事，世人很少有机会见到她的面容。吕后元年夏四月，公主去世。太后命孝惠皇后回家为母亲服丧成服。皇后十七岁，哭得极其悲哀，在丧次居住了二十天，送葬后回宫。又过了六年，宣平侯张敖去世，赐谥号“鲁元王”，追谥公主为“鲁元太后”，封公主的儿子张偃为鲁王。后来太后认为鲁王偃年幼孤弱，便封他的哥哥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让他们辅佐鲁王。吕太后去世，大臣诛灭诸吕，废黜鲁王偃，随后又废黜孝惠皇后，把她幽禁在北宫。文帝元年，才封张偃为南宫侯，使张氏后继有人。文帝二年，释放孝惠皇后，让她走出幽禁之所，又按照皇后的礼制供养她。鲁元公主的坟墓在惠帝安陵以东三十里，向东不远处有张敖的坟墓，据说与公主同在一片墓域。

译〖评论说：鲁元本来就是千古少有的贤德公主，这篇文章的笔法奇特瑰丽，也是千古妙文。它与《孝惠皇后传》虽然分为两篇，但事迹彼此贯通，作者姓氏已经无法考知；合起来看，更能显出它的妙处。〗 《蒋孝廉西征述异记》（青溪居士） 湖南人蒋君，名嘉栋，字啸霞，是辛酉年的举人。他博览书史，擅长歌诗，性情谨慎厚道，从不妄言。壬戌、癸亥年间，他在京师，和我交往非常融洽。后来听说蒋君投身军旅去了甘肃，屡次被保举为直隶州同知，近十年没有见到他了。同治壬申年六月，忽然在扬州的旅店遇见他，我们握手相逢，十分欢快。问过彼此是否安好后，便一起买酒对饮，谈到半夜也不疲倦。蒋君详细叙说近些年的艰难劳苦，随后各自讲述奇异见闻。蒋君说：我从前读稗官野史，常常怀疑其中记载的不是实事；直到用今天亲身经历的事情来验证，才知道天地广大，没有什么不可能存在，关于神鬼的说法也不全是荒诞的。我去年二月押送军饷到西安，长久闲居无事，常骑马出游，遍访秦汉古代陵墓。只见荒烟蔓草，心中暗自感慨，作诗凭吊，写了几十首。一天晚上，月亮明亮得如同白昼，我酒后乘兴踏月，独自行走到数里之外。忽然有八辆安车从后面赶来，车轮华美，车辕用蒲包裹，挂着珠帘锦幔，璀璨耀眼，不像人间所乘的车。车里的人卷起帘子赏月。我突然窥看，车中全是绝代美人。每辆车前都有两个侍女悬挂在车辕旁，车夫在地上，贴着车疾走，很像宦官的装束。车行非常迅速，却完全听不到人马的声音。我竭尽力气追赶，约走了十多里，看见一座大宫殿；八辆车忽然不见，全都已经进门了。我急忙跟着进去，经过好几重门户。车中人这才纷纷下车，她们的服饰似乎不是近代人的样式。她们进入一座大殿，一起坐着谈笑。殿上蜡烛光辉灿烂，陈设极其华美，也是我平生没有见过的。我想登殿，却觉得有人呵斥阻止。殿下有一位老人，也穿着宦官服装，引导我坐在东边廊下。我叩问他的姓名，这人自称姓田，说自己在汉文帝时是北宫宦官，到汉武帝时因为正直而触犯江充，被人进谗，最终死去。上帝怜悯他，命他留在这里，永远供使唤差遣。我问这里是什么宫殿，他说：“是未央宫。”我问殿上是什么人，他说：“是汉宫的后妃。”我又问她们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这里，他说：“她们都成了花神。天下著名的花有一百多种，各有一位神主管。历代后妃，以及民间的贤淑女子，有的生前容貌和德行都很美，精华未曾消散；有的怀着深重冤屈死去，精神仍未泯灭，这些人都成为花神。前汉后妃中成为花神的，只有九人。如今其中八人在殿上，另有一人是花神之主，总领天下花神，片刻之间就要来了。”我问众神在这里做什么，他说：“今天举行品评花卉的盛会，众神各自把自己的花献给品花之主。如果她接受并赏玩，那么这种花在天下一定会芬芳繁茂；否则就要等五年以后，再次品评题名。今天这样的盛会，你之所以能够来到这里，大概因为你博古多情、胸襟风雅，所以特意让你看一看这个聚会，借此让你知道造化的玄机。”于是他逐一指着殿上的人告诉我：那位腰肢纤细柔美、回眸顾盼便显出姿态，手里拿着桂花的，是戚夫人。那位长眉丰颊，身材高矮适中，手里拿着海棠的，是武帝的陈皇后，就是曾经在长门宫购买辞赋的那位。那位身材修长秀美，容貌妍丽洒脱，手里拿着芍药的，是李夫人。那位容貌略像李夫人，但身材更加丰润端整，手里拿着芙蓉的，是邢夫人。那位头上梳着双髻，仪态容貌婀娜，各种美态齐备，无法一一说尽，手里拿着牡丹的，是王昭君；大概她出塞后早早去世，魂魄依恋中原，仍然回到了汉宫。那位化着淡妆、穿着漂亮衣服，面容像朝霞，手里拿着菊花的，是班婕妤。那位身材娇小、脸形圆润，眉眼妩媚间略带愁容，手里拿着兰花的，是哀帝的傅皇后。那位举止矜持庄重，默默端坐，手里拿着梅花的，是平帝的王皇后。八个人中，以王昭君、陈皇后、李夫人、邢夫人最为美丽，戚夫人、班婕妤次之，但也都是当世所没有见过的美人。傅皇后、王皇后相貌只略胜于普通人而已。我正凝神热切地观看，忽然空中仙乐嘹亮，一辆仙车缓缓降下，众后妃都出殿迎接。车中人下车进入殿内，走路袅袅婷婷，像轻云从山洞中飘出。她上穿深青色衣服，下穿黄色衣服，衣领深、袖子宽，戴着珠冠，系着绣带，身上的玉佩叮当作响。她身材高大丰满而俊俏，脸稍长、两腮圆满，正如世人所说的鹅蛋脸。额头宽阔，鼻梁高隆，鬓发如云，眉毛如蛾，嘴像含着樱桃，牙齿像编排的贝壳；嫣然一笑，两颊上有如手指按出的圆晕。她既庄重又美丽，既淡雅又高雅。王昭君、陈皇后等人虽然也有姝丽艳美之姿，但厚重端庄或许还比不上她。我于是问老人：“这是什么人？”老人说：“是惠帝的张皇后。”皇后进入殿内后，在正位面向南坐下。众后妃在旁边坐下，各自进献所持的花。皇后独自接过兰花和梅花各一枝，插在座位右边的瓶中，又和众后妃谈笑了很久。我注视殿上，默默回忆《汉书·孝惠张皇后传》，便问老人：“张皇后并没有因容貌和德行著称，《汉书》的本传还有贬抑她的话，为什么偏偏让她做花神之主？”老人说：“唉，你的见识为什么这样拘泥？自古以来，像美玉般的姿色，有的埋没在穷困小巷之中；贤淑有德的佳人，有的幽闭在深宫里面。当时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名声，史册也没有来得及记载的，哪里数得清呢？有些人相貌只是中等，却遇到一个权势显赫的人，被深深宠爱，往往幸运地获得美名，后人就无法辨明真相了。张皇后容貌、德行兼美，本来是汉代后妃中的第一人；只是史家一定要贬低她，因为她曾被废黜。”我于是详细询问张皇后的事情。老人说：“张皇后是鲁元公主的大女儿、惠帝的外甥女，确实因为贤淑美好才嫁给惠帝，入宫时只有十一二岁。惠帝宠爱后宫美人很多，皇后幽静闲雅、贞洁安静，绝没有嫉妒争宠、争奇斗艳的事情。惠帝去世后，皇后没有儿子，吕太后便立惠帝后宫所生的儿子，名义上说是张皇后所生。当时皇后年纪还小，而诸吕专擅权力，皇后寂寞地住在深宫，完全不参与外面的事情。然而她内心并不赞同诸吕的所作所为，和他们隔绝，也不与他们往来。大臣诛灭诸吕并废除惠帝的皇后之后，迎立文帝。他们唯独想到惠帝的皇后还活着，担心留下后患，于是共同废黜张皇后，把她幽禁在北宫；又给她加上失德的罪名，诬陷她有结党吕氏的恶行，公布给天下。这些全是大臣的阴谋，文帝听从大臣的请求，也没有替她昭雪。”

译史家没有察明真相，因而反过来伤害了她。她的冤屈在后世两千多年都没有得到昭雪。然而在人世间受到的压抑越深，上天给予的补偿往往也越厚。张皇后被废后住在北宫，幽禁了十七年，澄心静养，悟得大道，因此才成为天下花神之主。”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见传呼声，众后妃送张皇后登上车子；一朵红云缓缓向东而去。我问皇后要到哪里去，老人说：“先到洛阳，大概历代旧都都是历代后妃聚会的地方。今天晚上品花，大约要经过六七处地方。” 不一会儿，众后妃也各自登车离去，殿内变得寂静无声。老人催促我出门。月已西斜，鸡开始鸣叫，我惆怅而凄惶，独自走了十多里，回到住处时，东方已经发白。第二天我又去寻找那座所谓的宫殿，却遥远得无法找到。拨开丛生的荆棘，扫去苔藓，读到一块残碑，才知道那里是未央宫的旧址。此后我接连几个晚上带着童仆踏月而行，在荒郊徘徊，希望再次有所见闻，却始终一次也没有遇到。今年四月，我路过西安，又为此停车住了几个月，曾经夜里到那里去，仍然寂静无声，什么也没有看见。然而我每次回想这件事，直到今天仍历历在目，姑且这样为你讲述出来。青溪居士说：这件事突然听来很奇异，但世间的奇事，往往是在无意之间遇到的。正如你所说，把它记入稗官野史，不只是为了增广奇闻，也有助于史学。这正是考古之士乐于听到的事情。因此我叙述事情的始末，把它写下来。《黑心符》 唐 于义方 撰 一个妻子不能驾驭，整个家庭的情况就可以由此推知；把这种情况推及卿大夫和诸侯，一个国家的情况就可以推知；把它推及辅佐天子的人，天下的情况也就可以推知。大概只有夫妻各守其道，天下才会端正；家庭端正了，天下才会安定。“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相处，亲近他们，他们就不谦逊；疏远他们，他们就怨恨”，这是《论语》的教诲。“母鸡在早晨啼叫，家道就要衰败”，这是《尚书》的训诫。“没有理由却要顺遂其意，掌管内务”，这是《易经》的警戒。“能够遵循法度，才可以承继先祖，共同举行祭祀礼仪”，这是《诗经》的劝诫。齐桓公放纵文姜，丧失自身性命，鲁国也几乎灭亡；汉高祖畏惧吕氏，招致祸乱，汉朝也几乎灭亡。汉文帝受独孤氏牵制，废掉嫡长子，立即导致大业倾覆。唐高宗沉溺于武媚娘，因而失去威权，给武周僭号造成了条件。拥有万乘之尊尚且如此，何况平民呢？又何况娶再嫁之妇、备置继室，既没有结发夫妻的情分，常常还怀有扶持娘家、攫取利益的心思，哪里能够得到福祥，能免于灾祸就算幸运了。闵氏之家用芦絮表示轻薄，许氏之家用铁杵表示残酷，这些事情都清清楚楚地可见。做丈夫的，沉迷于年轻女子的姿色，听信巧言，在闺房床席之间，日夜不断地纠缠爱意，牢牢地无法拔除。妻子的谋算一天天实行，丈夫的势力一天天削弱。好像钳子堵住嘴，闭紧了不能说话；好像网套罩住头，痴呆得不能动弹；好像绳结和刑具套在身上，被束缚囚禁，不得自由。至于寒冷、炎热、饥饿、饱足，都由她决定而不由我决定；出门、进门、起身、安居，也由她决定而不由我决定。她让人做不守信用的事，只能听命；让人做不义之事，只能听命；让人做不忠之事，只能听命；让人做不慈爱之事，只能听命；甚至让人亲自去做夷狄和猪狗都不做的事，也只能听命。她叫人杀人，便恨不得自己的头颅落下得太慢；她叫人自杀，便唯恐刀子来得太晚。她尽情辱骂，丈夫却用笑脸嬉戏迎接；她竭力鞭打，丈夫还连声称罪过。她数落人犯了罪，丈夫便一再拜谢；她差遣人办事，丈夫便健步完成。她说“替我舔痔疮”，丈夫答应一声便跑去；她说“尝尝我的粪便”，丈夫跪下便端进去。上面不知道还有父母，只知道有妻子；下面不顾还有子女，只顾妻子。人们正以为古来没有、今天也见不到这样的事，却还看见有人汗流到脚跟，吐血超过胸口，惊恐惶惑，战栗发抖，只怕妻子的言语严厉、脸色庄重。这种事情的结果是什么呢？有家庭，妻子就专擅这个家庭；有国家，妻子就占据这个国家；有天下，妻子就指挥这个天下。一个人做县令，小君便隔帘听政；一个人镇守州郡，夫人便和他并坐。谈论治道、治理国家、奋发建功、使事业兴盛，本应由夫妇共同辅佐政务，却变成妻妾进入内殿；本应由官府处理的事务，却变成粉黛女子评判赏罚，穿裙衫的妇人掌握生杀。世道虽然衰晚，仍然有是非；风俗虽然浇薄，仍然能分辨善恶。有这样的臣子，君主一定会诛乱他；有这样的朋友，朋友一定会断绝他；有这样的乡邻，邻里一定会离弃他；有这样的百姓，官府一定会惩罚他；有这样的儿子，父母一定会号哭并驱逐他；有这样的兄弟，兄弟一定会争斗并舍弃他；有这样的父亲、祖父、叔伯，子孙和侄子也一定会变色变心，向东西南北逃避他。妇人于是张口便形成云雾，发声便如雷霆，舒展身体便如闪电，转身便如狂风；能把春天诬说成秋天，把白色改说成黑色，指着吴地说成越地，把女子叫作男子。丈夫无力与她争执，却高兴得不能自胜；沉溺其中，以愚昧度日，坐等死亡。有的过十年，有的过六七年，有的过二三年，牙齿和头发已经衰老，寿命也将尽，财物全都被她卷走收藏，于是联秦合晋的事情开始萌发，请媒人、通婚聘的迹象也显现了。昏庸的丈夫，君主已经不用他，朋友已经不把他当人看，乡里已经不录用他，兄弟不再亲近，子孙也不来聚集。活着时人望低于泰山，死后鬼神的责罚深过沧海。他的家庭空虚了，老了才悲哀；坟墓发臭了，死后还更加耻辱。妻子再嫁之后还要继续这样，哪里有什么合乎常理的格言呢？从丈夫方面说，她就是和丈夫同枕的菟丝，缠连在一起的野葛；从子孙方面说，她就是钻入内心、刺透骨髓的锥子；从朋友亲族方面说，她就是一辆横冲直撞的车，撞向四面有墙的房屋。更严重的甚至杀死丈夫和长子，使祸患延续到刀锯刑罚，冤屈显露在市曹，祭祀断绝，门庭荒芜。然而世人安然地去做这种事，能够觉悟并感到畏惧的没有几个。我今年六十岁，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事情多得数不清。现在告诫你们：有妻子固然是无法避免的，应当把她像宾客一样对待，像防盗贼一样防范；用德行改变她的容色之好，修养自己并率领下人。妻子端正了，子孙难道敢不端正吗？万一不幸，妻子中途去世，就把巾栉交给侍婢，把盐米交给诸子，每天教给他们方略，安坐着享受安宁。又或者没有子嗣、孤单一人，就应当归依年长的弟弟或侄子，以真心相待，谁敢不尽心呢？如果再重婚续娶，一定会看到自身败亡、家庭毁灭。到那时亲友不愿劝说，子孙不敢进谏，加上自己已经迷惑、犯错，既难以相信别人，也难以相处，哪里知道我早已熟悉这些事，预先说给你们听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不必再一一细说；把这些话刻在卧室中的石碑上，永远警戒后代。稍微违背我的话，祖先和明神都将共同赐你诛杀；世世代代遵循它，这确实是价值万金的良药。〖《颜氏家训》说：江右地区不忌讳庶出的子女，妻子去世以后，多半让妾媵主持家庭事务。虽然疥癣、蚊虻之类的小麻烦有时也不能避免，但由于嫡庶名分限制，所以很少发生闺门中的争斗。河北地区鄙视庶出，不把他们列入正常的社会关系，因此必须重新娶妻，甚至出现三个、四个嫡母，年纪还比儿子小的情况。后母的弟弟和前妻的兄长，在衣服饮食以及婚姻仕宦方面，乃至士人和平民、贵人和卑人的差别，都被世俗视为平常。人死以后，诉讼充满公门，诽谤侮辱传遍道路；儿子诬陷母亲是妾，弟弟贬斥兄长为佣人，传播先人的言语行迹，暴露祖父的长处短处，以求证明自己正当，这种事往往都有。可悲啊！自古以来，奸臣和佞妾用一句话陷害人的，多得数不清。何况夫妻之间早晚相处，婢女仆人为了讨好主人，互相帮助并加以挑拨，积年累月，哪里还能有孝子呢？《黑心符》虽然稍微有伤大雅，但终究是受伤的弓使人惊怕饵食之类的警戒之言，留下它作为《颜氏家训》的一条注脚。于义方，任莱州右长史。〗

译《竹夫人传》 宋 张耒，字文潜 撰 竹夫人姓竹，她的族源本出自渭川，后来常常散居在南山之中，之后被木匠一类的人灭绝。汉武帝时，她因机缘得以进入上林苑，凭借高尚的节操闻名。元狩年间，皇上到甘泉宫避暑，从卫皇后以下，后宫美人一千多人随行。皇上对皇后等人说：“我并不是不爱你们，只是顾虑你们不能给我什么帮助。我想找一个通达善良、有节操而不隐瞒的人亲近。”皇后等人谢罪说：“妾等能够亲近陛下，蒙受的恩宠已经很多了，却不能用什么来规劝陛下，罪当万死。”于是大家共同推荐竹氏。皇上命将作大匠铦授予竹氏夫人的职位。夫人进见时，穿着绿色外衣，里面衬着黄色单衣。皇上笑道：“这就是所谓‘绿衣黄里’。”起初，夫人的家族长期被灭绝，皇上说：“你是灭亡家族的遗余。”夫人谢答：“我的灭亡也已经很严重了。”然而夫人从来不曾屈身迎合皇帝，皇帝每次从左右拥抱扶持她；皇帝有兴致时，时常召幸后宫宠姬，夫人也总在身旁，好像没有被看见一样。那些受宠的姬妾都互相说：“这就是所谓的善良之人，她哪里能够妨碍我们的宠爱？”因此没有人嫉妒她。当时皇上正准备到郊外祭祀五畤、祭祀太乙以求神仙，通常都要斋戒，自我洁净后稍有闲暇，便常召夫人相伴。皇上出游或临幸某地时，诸将军和受宠的臣子等轮流替皇帝扶持夫人同行，皇帝也不怀疑。皇上到汾阴祭祀后土，渡过汾水，宴饮群臣，作了《秋风辞》，回到未央宫，坐在温室中；夫人从此宠爱稍有衰减。皇上对夫人说：“你暂且回去，好好安顿自己；明年夏天，我一定召你。”到了约定的时间，果然又召夫人入宫。夫人见到皇上，内心不免有一点嫉妒，因此皇上便不再召幸她。又派将作大匠另外挑选别的竹氏，给她加授职位。夫人住在后宫，直到孝成皇帝时仍然平安无恙。那时班婕妤失宠，作《纨扇诗》来表达怨情。夫人读后说：“我和你相似，不过你还能够待在箱笼里吗？”直到王莽败亡，汉军焚烧未央宫，夫人仍然自己奋力冲出，奔向火中死去。〖我的祖父贞之公曾经命题作《竹夫人》诗，说：悲秋已经过去，又因伤春而感伤，只等郎君归来时荷叶重新长出。守节即使粉身碎骨也始终不改，知名声望就像管夫人一样。当时我十岁，如今读到这篇传记，先前的心意正好得到印证。痛惜祖父没有能够亲眼见到这篇文章，我合上书本呜咽了很久。〗 《汤媪传》 明 吴宽 撰 汤媪的先祖姓金，是少昊的后裔。夏禹治水成功后，另行赐给他氏族。金氏世代具有刚柔相济、随时变通的德行，这些记载在《周书·洪范》篇中。周穆王时，有位金母，实际就是汤媪的母亲。汤媪年轻时遇到传授燧人氏学说的人，教给她水火相济的法术；她善于养气，能够吐故纳新，延年益寿而不死。人们觉得奇异，白天偷偷观察她的行为，只见她独自呆在屋里，肚子空空；到了傍晚，只饮用几升热汤而已。人们于是问她：“媪为什么能够长寿？”她回答：“你难道没有听说冬天要饮汤吗？我的法术只有这些，再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于是人们称她为“汤媪”。汤媪为人有气量，能够容纳万物，内心没有尖刻计较之处，守口如瓶，不泄露秘密，不是世俗中那些长舌妇人可比。她性情更加恬淡，富贵人家的门从来没有留下她的足迹，却独独喜欢孤寒的士人；有人召请，她便前往，和他们在藜草铺成的床、纸糊的帐中相对而卧，和气温厚，仿佛可以捧取。唐代有一位广文先生，听说她的名声，便召她前来。汤媪到了以后，谦让地退居下座，广文先生作揖请她上前。汤媪说：“您虽然是冷清的官职，我毕竟是妇人，哪里可以和您并肩而坐呢？”广文先生很赞赏她的谦让，便和她交谈。到了半夜，她疲倦地睡去，偶然把脚放到他的腹部，汤媪也不生气。天亮后，又和他交谈，把心中话语几乎全都倾诉出来。从此广文先生只要没有汤媪相伴，睡觉便不能安稳。他曾说：“和谐却不随波逐流，清正却不偏激，处身卑下而自我约束，接近她就觉得温暖，只有汤媪能够兼有这些品德。”人们认为这话说得有见识。汤媪还懂得医术，想用它救济世人；人们说她满腔都是春意，也就是仁慈之心。有一位贵族公子患了寒病，独自卧在另一个房间，便迎请汤媪。汤媪起初不想去，有人说：“这正是汤媪施行仁术的时候，为什么要拒绝呢？”她不得已前去诊视，发现他的病已经深入骨髓。沿着经络从足厥阴经查起，她说：“这不是铁器针刺可以治疗的，按医法应当使用汤液。”公子听从她的话，身体从下部开始渐渐温暖起来，好像饮用了姜桂汤一样。等到查看她开的药剂，却正是她平日所饮的汤。公子惊叹其疗效，想留她终身侍奉。各位姬妾对此忧虑，便一起向公子进谗说：“汤媪虽然懂医术，但白天藏伏、夜里出现，行踪不可测，她大概是鬼怪吧，公子还应当谨慎。”汤媪听见后，怒容显露，说：“我一生号称能容纳万物，到了这件事竟不知不觉使人内心发热。”最后骂道：“我家世并非寒微之家，幸而自己衣食温饱，不求取于世人。你们这些人涂脂画眉，专门用美色媚惑别人，鬼怪也真会自称清白；我看你们才是要害死公子的人。”说完便离开了。后来她接待其他人时，始终没有失去和气。公子也于是疏远了她，诸姬更加得到宠幸。不久，公子的病再次发作，最终死去，正如汤媪所说。汤媪同时代还有竹夫人，汤媪和她每到春秋时节，常常都被人弃置不用。两人相会时默默无言，也没有怨恨，只叹息说：“人生的出仕和退处，各有自己的时运罢了。” 汤媪从周朝经过汉、唐直到宋朝，已经活了两千多年，人们说她仍然像处女一样。她见过的人虽然很多，却没有一个合乎自己的心意。听说涑水的司马公有清正的德行，便想依附他。司马公得到汤媪后，遗憾相遇太晚；但家中已有侍妾，竟然一眼也不看她。他的夫人也很贤德，于是把汤媪盛装打扮后送到他面前，司马公最终还是挥手遣去。后来司马公拜为宰相，夜里思考天下大事，常常直到天亮也不睡觉。汤媪进言说：“公幸而没有抛弃我，让我处在您的布衾之下；我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恩德，只希望您不要过度劳苦国事，以致面容日益消瘦，希望您为了天下而爱惜自己。”司马公惊讶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的话了，你的话十分爱护我。我愿意听完你处世的道理。”汤媪说：“从前在周朝末年，我还来得及见到老子，他教导我说：‘你只要懂得知足，知足就不会受辱。’我谨慎地接受教诲，一直到今天。”司马公醒悟说：“汤媪大概是在说我。”于是立即辞去政事，退居洛阳。后来他去世，朝廷因此追赠“温国”的封号。汤媪后来寿命更加长久，虽说是得到了奇异的法术，但归根究底，还是由于她祖先随时变通的德行所致，不可诬妄。〖汤媪的来历已经很久远了，她喜欢孤寒的士人，却不攀附权势、趋炎附势，器量见识确实值得称道。篇中指出鬼怪媚惑人心，能够使枯骨化水，哪里比得上汤媪善于施用汤液，以功德如泉水般救人？人怎么可以不努力静心调养呢？〗 《周栎园奇缘记》 清 徐忠以斋 撰

译河南周栎园先生周亮工任滁州牧时，赴任之日，州中百姓都出来观看。因为周公年少便登科，容貌秀雅，众人都啧啧称赞羡慕。官署前有个银匠钱氏的女儿，已经到了及笄年龄。她生来美丽，性情聪慧柔和，向来很自负，不肯与俗流婚配。她一见周公，心中便动了情，回去后躺下不起。母亲怀疑她生病，问她为什么痛苦，女儿说：“我的痛苦，是母亲无法理解的。”母亲很惊讶，急忙去告诉父亲。父亲来询问，女儿不说话；给她吃东西，她也不吃，这样过了一天多。钱家只有这个女儿，没有儿子，夫妻二人十分疼爱，想尽办法诱导她，女儿却说：“女儿想到的只有一死。”于是流泪说：“上天生给我容貌，又略微赐给我才华，本应让我出生在名门望族之中；即使不能做显贵人家的妻子，也不失为士人的妻子。如今不幸父亲的职业卑贱，只能和同类人结婚，预料将来所嫁的人，不会超出一个银匠而已。”父母问：“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女儿说：“我不说也会死，说了也会死，我想侍奉像新任滁州牧周公这样品貌和科第的人。”父亲说：“痴丫头，你一点也不懂官府法令。他身为百姓的父母官，难道敢纳辖区内的女子为妾吗？”女儿说：“我难道不知道掂量自己吗？只要能做侍妾，死也没有遗憾。” 父亲说：“小孩子家，完全不懂官府法令。他身为百姓的父母官，怎么敢纳治下女子为妾？”女儿于是仍旧不说话、不吃饭，终于病倒。父母忧虑得很，便请医生葛生来诊治。葛生是滁州的名士，常应酬官衙，因此能够出入周公的住所。他诊视女儿，发现没有别的病，只是内心郁结而已。父母无法隐瞒，便把事情经过告诉他。葛生素来有侠义心肠，说：“姑娘不要自己苦恼，我将设法替你做媒；如果有天缘，幸而成功，也未可知。你应当爱惜自己，不要使身体憔悴。”女儿立即起身，叩头道谢。过了几天，周公请葛生入内诊脉。葛生按脉察看了很久，神情出神，像另有心事。周公说：“我近来饮食稍有减少，没有什么事吧？”葛生不回答，只看着他微笑。周公又问，葛生始终不答，仍旧自顾自地笑。周公发怒说：“你眼中没有我吗？我对你说话，你为什么像没听见一样？”葛生请罪说：“我见到公，不觉触及一件事，觉得很可笑，所以没有回答。”周公问：“是什么事，可以让我也听听吗？”葛生故意不敢说。周公说：“只管说出来，有什么妨碍？”葛生说：“公不要责怪我。官署前有个钱氏女子。”说到这里又停下。周公问：“钱家女儿怎么样？”葛生说：“从前她见到公的美貌，又听说公年少登科、才华出众；她自负向来有姿色，擅长女红，也颇懂读书，发誓一定要嫁给像公这样的人，做妾也不推辞。” 后来她又估量形势，知道绝无可能，便要绝食而死。葛生怜悯她的志向，悲叹她的遭遇，也嘲笑她的妄想，所以才发笑。”周公说：“世上竟有这样怜惜才华的女子吗？这份感情不能辜负。现在我和你约定，明天早晨我要出去拜访客人，你告诉她，让她倚门站着，使我能够看见她；如果她果然合我的心意，我便微微点头，作为定情的表示，一定设法促成此事；如果不合意，就赶快作罢。”葛生把这话告诉女儿，女儿自信地说：“我的事情一定能成功。”第二天早晨，她略微梳洗打扮，穿着布裙，插着荆钗。周公坐在轿中远远看见她，忍不住点了三次头，众人都没有察觉。女子进去了。周公回来后，思考怎样打动夫人，便说：“世间有些意料不到的声誉，往往出人意外。我和夫人结识不久，外面究竟听到了什么，竟有个银匠家的女儿说夫人是名门大族的女儿，贤淑得世间无人可比；她自己不幸出生在小户人家，没有受到良好教诲，如果能够早晚侍奉夫人，学习闺门礼法，即使只是做婢女，也是有荣耀的。难道这不是痴心妄想吗？她到底羡慕什么，竟会这样？”夫人说：“真有这回事吗？”周公说：“我怎么会知道？只是医生葛某嘲笑那个女子，替我讲述了这件事罢了。”夫人召葛生来，追问事情的详细经过。周公已经事先嘱咐过葛生，葛生便委婉曲折地编造措辞，来取悦夫人。夫人说：“是个有志气的女子，只是她相貌如何？”便以中等姿色回答。夫人说：“我替你把她娶来，成全你的志愿。”公佯装斥责她说：“你太荒谬了，难道不怕舆论非议、玷污官员的操守吗？”夫人说：“我已经周密筹划过了，自有办法。”随即托词置办首饰，把钱叫来，给了她百金，与她订婚。又命她迁往南都，不要住在自己的辖境内。过了很久，公应当赴省，夫人拿出钗、耳坠、钱币、绸帛之类，让他前去迎娶。婚事办成后，公进入房中，女子却推辞说：“我愿意执掌箕帚，如今能够侍奉大人，真是何等幸运！只是还没有拜见夫人，不敢先行侍寝。”公喜爱她有礼，没有强迫她。等公回来见到夫人，便把先前的话告诉她，夫人很高兴。当晚公进入房中，女子又推辞说：“大人远道归来，今晚应当宿在夫人那里，妾不敢占用这一夜。”公惆怅地离开了。夫人听说后更加欢喜，亲自拿着蜡烛送公回来，说：“妹妹尊敬我，这番心意很好，我已经全知道了。今夜正是良辰，不要辜负吉日，这也是我的命令。”女子这才顺从。从此，女子侍奉公和夫人，就像儿媳侍奉公婆一样，只是更加谦卑自抑，凡事必先请示禀告然后才行动。坐下不敢与他们同席，行走不敢与他们同行，饮食也只吃夫人吃剩的东西，说：“妾心中敬仰夫人，吃夫人剩下的东西，觉得仿佛更有滋味。” 夫人于是比公还要疼爱她。公稍有不合，夫人必定恼怒地说：“人家舍弃父母前来侍奉你，而且品德性情又是这样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嫡妻和妾相处得像姐妹一样，欢欢乐乐，没有一句隔阂的话，各自生了两个儿子。后来公仕途有成，年老以后，夫人的儿子回到河南，钱氏的儿子寄居在滁州，直到今天子孙仍在那里居住。这些事，是滁州人骆遇安在船中详细告诉我的。贫家小女子即使有才华美貌，然而受身份资格限制，最终嫁给庸常男子的，不知有多少。古语说“红颜薄命”，并非虚妄。钱氏凭借才貌，妄想攀附显贵，誓愿既然坚定，痴情终于实现，可以说是有志者事竟成。至于她处处委曲求全，温柔和顺，使公和夫人都极其疼爱她，这说明她还有更多值得称道之处。《彩云曲》（有序），近人恩施樊增祥云门撰写。

译傅彩云，是苏州的名妓。十三岁时，依靠姐姐住在沪上，艳名一时轰动。有位学士服丧归来，一见她便喜欢，以重金买下她作为妾室，让她在外面等待成年。等到时机成熟，金屋便开启，学士把她带到京城，专宠于一室。学士持节出使英国，航行万里，彩云与他同乘船只。到了英国，她穿着六珈象服，俨然与正妻地位相当。英国女王原本是女性君主，年近八十，雄踞欧洲，尊贵无人能比。彩云出入宫禁，与她单独行抗礼之礼，曾经和英国女王并坐合影，当时舆论都认为这是荣耀。学士任期届满归国，与她同住京宅，却与小奴阿福通奸，生了一个女儿。学士赶走阿福，留下彩云，后来渐渐与她疏远。不久学士患消渴病，竟然夭折，未享尽天年；彩云本来就曾与其他仆人私通，到这时便与那人正式成为夫妻。没过多久，私蓄渐渐用尽，所爱之人也死了，她又返回沪上，以卖笑为生，改名叫“赛金花”。苏州人发布公文驱逐她，她转到天津。虽然年过三十，艳名仍不减从前。己亥年长夏，我和客人谈起这件事，于是作诗记述。此前，学士尚未考中进士时，曾替人做书记，居住在烟台，与妓女爱珠有咬臂盟誓。等他再次来到烟台时，已经名列天下第一，却突然与爱珠断绝关系。爱珠悲冤痛苦了许多天，最终竟不知下落。如今学士已经死了，若敖的鬼魂饥饿，燕子楼也空了。唱《金缕衣》的，出身节度使之家；经过市门的人，指着状元的宅第。这难道不是霍小玉在冥间报复李十郎吗？我作这支曲子，也正如元稹所说，只希望知道这些事的人不要去做，做了的人也不要迷惑。姑苏的男子多有美人般的姿色，姑苏的女子则像琼英一样美丽。水上的桃花像人的性情一样娇艳，湖中的秋藕好比人一样聪慧。自从西子湖上的船停泊之后，贞洁女子全都化成了低垂的杨柳树。可怜宰相尚且迷恋吴地的绵绣女子，何况红红和素素这样的美人呢。山塘的女伴前往寻访春申君，名字偷偷借自五色云彩。楼上的玉人吹奏玉管，渡口的桃叶倚靠着桃根。大约是梳着乌黑发髻的十三四岁少女，还没有让金刀破开“瓜”字，尚未破瓜。歌舞总是先列在菊部班的前头，钗饰和梳妆也早已被妆楼记载。北门学士本是穿素衣的人，暂时踏入球场来访玉真。正因为丽华轻视旧日的宝剑，何况苏小又是同乡。海棠被聘之后，寒梅也欢喜；侍中居住在宫外，显露出懂得诗礼。两次看见泷冈墓上的青草转青，鸳鸯琴弦上也吹起了春风。乘着彩绘船向东驶上海潮，在凤皇城里一同吹箫。安排好银鹿以供晚年娱乐，整理好金貂以便早朝时穿戴。深宫想要得到皇华使，才华和地位都以容斋最为清奇。梦中进入天骄的帐殿游历，阏氏含笑听取和议。博望侯的仙槎通行万里，彩色鸾鸟却难以与霓虹旌旗相伴。词赋才华闻名环球，如绣虎般杰出；钗钿横跨海洋，照耀得像受惊的鸿雁。女君有乔松般长寿，夫人居住的城阙花朵如同锦绣。河上的蛟龙全都成了外孙，敌国中的鹦鹉被称为天后。使节向西手持娄奉的奏章，锦车中的冯嫽也足以倾城。头戴有七种毛饰的冕旒，仰望繁露；双龙盘绕的盘敦，赠予宝星。双成很得君王宠爱，出入椒房宫廷时整饬着环佩。妃嫔和公主常常乘青鸟往来，初三、下九之日一同游玩。衣着打扮暗中带有西方风俗的娇媚，言语总爱学吴地女子的妩媚。陪侍进食尤其能吃饱海鲜，投递书信也懂得翻译英文。凤纸宣诏传来，镜殿显得清寒；用玻璃取映身影，御床显得宽阔。谁知道坤媪具有山河般的容貌，却只和杨枝一样被看待。在海外三年，比翼双飞的俊侣归来；回朝不久，相如便病了。香气常常使韩寿闻到，花枝每每可与秦宫中的美人相比。春光从柳条的轻柔中泄露出来，郎主徒然恼怒梁玉清。只允许丈夫驱使她办事，却不让弹琴的客人离开宜城。从此罗帐中怨恨离别和索寞，穿着云蓝色小袖的女子又托付给了谁？红闺中的人何日才能放出报晓的金鸡？玉貌女子整整一春都被锁在铜雀台。巫山云雨徒然遭人猜疑，楚襄王却无意接近阳台。拥被而眠总是怨恨金龟婿，手臂相连时还在歌唱《赤凤来》。玉棺中的诏书一下，新宫开启；转眼间尘土覆盖，玉郎已经长久辞世。春风愿意吹落绿珠楼吗？香径上仍然思念苎罗山下的水。一颗奴星照着玉台，樵青姿态婉丽，渔童容貌秀美。穗帷还挂在郁金堂上，成双的燕子却已经飞离玳瑁梁。哪里知道薄命之人也不止一个，御叔和子南先后死去。蓬门陋巷难以栽种北里名花，怎忍心用明珠去换取长安的米。身子像轻云一样再次出山，琼枝又落入平康里。从绮罗美人丛中脱下青衣，在翡翠巢旁梦见朱门府第。章台的柳树依旧枝条纷披，琴操的禅心却不许人参透。穿着杏子色衫子，痕迹仿效学宫样式；枇杷门上的榜额，换成了冰衔。唉！情天自古多有因缘和孽债，烟台旧事哪里说得清。地位低微时，粗布衣服也能得到恩宠怜爱；富贵之后，萱草般的芳情全被抛弃。怨恨的曲子争相传唱《紫玉钗》，春游时却没有遇到黄衫客。你既然辜负人人，人人也会辜负你；把灰撒尽、关上门户，又有什么用呢。唱歌不要唱《金缕衣》，买花不要买马塍的花枝。彩云容易消散，玻璃容易破碎；这正是香山居士悟道的诗意。

译《后彩云曲》（并序），近人樊增祥撰写。光绪己亥年，我住在京师，作了《彩云曲》，一时传诵。癸卯年入京朝见，正赶上彩云虐待一个婢女致死；那婢女原是秀才的女儿。事情败露后送到刑部，门官都是她的熟人，只从轻发回原籍了事。同人多请我补写此事作诗。我说，她先前随使节出行，俨然与正妻地位相当，乘坐鱼轩出入，属官和随从都屏息肃立。陆军大臣某人当时任译员，也在队列之中。后来她竟沦为淫荡的鸨母，流放南归，还有什么值得再污笔墨的呢。不久她住在沪上，有人在外国人聚集的地方见到她，大概不知道她已经侍奉过多少丈夫了。于是我想到庚子拳乱时，彩云侍奉德国元帅瓦尔德西，住在仪鸾殿。当时联军驻在京城，只有德军最为残酷。留守的王公大臣全都瞪眼结舌，多亏彩云向她所宠爱的人进言，抢掠奸淫才稍稍停止，这件事是值得记述的。仪鸾殿发生火灾时，瓦尔德西抱着她撞破窗户逃出。当她玷污宫禁、在市井招摇，白天进入歌楼，夜里侍奉夷人时，比起跟随某侍郎出使英国、德国的时候，声势更加显赫。如今她老了，流落在沪滨，仍然与厕所里的污物一同归处，比起师师白发、穿青裙、在屋檐水下洗脚的处境，还要更差。而瓦尔德西回国后，德国皇帝察觉他的丑行，最终将他革职斥责。这一泓祸水，祸害了中外文武大臣，究其实不过是一个寻常荡妇罢了。祸水哪里足以淹死人，是人自己投水而已。出入青楼的人，可以从中引以为戒。这首诗特意着重写庚子之变，其他琐碎事情一概略去。纳兰从前曾在仪鸾殿侍奉，凭宰官身份三次受到召见。雕梁珠帘笼罩着御香，金床玉几旁展开宫扇。第二年皇帝西行，万人悲哀；桂观和蜚廉台都化为劫火后的灰烬。敌骑乱纷纷穿过驿道奔走，汉宫又遭遇柏梁台那样的灾火。白头宫监逢人便说，庚子灾年是秋季七月。皇帝的六龙车一离去，万马便纷纷到来；柏灵旧日的统帅被称为魁梧杰出。红巾军像蚂蚁一样附从端郡王，擅自杀害德国使者董福祥。愤怒的士兵入城任意奸淫抢掠，董福祥逃走未能获免，反而遭受池鱼之殃。瓦尔德西占据仪鸾殿的座位，凤城十家有九家遭到破坏。武夫好色胜过贪财，桂殿清冷的秋夜很少能够安睡。听说平康里有位美人，能够操说德语，精通德文。她曾借用状元的紫诰，又和英国女王一起受到特别礼遇并合影。当日在柏林，人们争相观看，依稀还记得她芙蓉般的脸庞。隔着蓬山相别十二年，在琼华岛旁相邀相见。隔着水面仿佛可以通到银河中的仙槎，催促梳妆还要用天山的箭。此时彩云正沉溺于秋日的被衾，巫山云雨又到哪里去寻找呢？忽然有人报告将军亲自写来书信，亲自来到花下询问青鸟。徐娘虽然老了，风姿情致仍在；巧妙换上西式妆束，正合人意。满头梳着百环螺髻，簪满花朵；整匹鲛绡长长垂地。鸦娘催促她登上七香车，豹尾、银枪的侍卫分列两旁。骑着纤细的马，远远沿着车驾道路而来；穿着袜罗，果然踏着金莲般的小脚走到。宫帷凌乱，野鸡飞入；荒唐的御座上拥挤着狐狸。将军牵着她的手走下瑶阶，还没有登上迷楼，心意已经迷乱。她骂贼人，反而讥笑毛惜惜；入宫后自夸是李师师。究竟议和还是交战，纷争了很久；战乱中连平民以及鸡狗都被滥杀。彩云还有一点菩提之心，却能把夷人操纵在纤纤玉手之间。不要打开箱箧探取赤侧钱，也不要挥刀逼迫红颜女子。这才相信倾城美人的明智言辞，胜过纵横辩士张仪、苏秦的口才。后来她虐待婢女像毒蛇蝎子一样狠毒，而这一天却能说会道，赛过鹦鹉。把功劳和罪过相互抵消，希望将来侥幸免于被绞死。将军七十岁，虬髯已经斑白；四十岁的秋娘，头上簪饰华盛。普法战争结束后又过了今年，枕席之间用兵，老人已经力不从心。妓院中有个女登徒子，笑着捋老虎的胡须，亲自摸老虎的额头。若不是像盘瓠一样睡在花毯上，哪里能使驯服的狐狸聚集到城阙呢？谁知道九庙的神灵发怒，半夜里瑶台生出紫色的雾气。火马飞驰经过凤楼，金蛇吐舌般的火焰焚烧着鸡树。此时锦帐中有一对鸳鸯，洁白的身体惊醒起来，却没有衣裤可穿。见《古乐府》。小家女子记得自己被抱入怀中，夜里像度娘一样寻找凿坏的地方。撞破烟楼，打开如闪电般的窗户；锅里的鱼和笼中的鸟都在寻找生路。转眼秦宫的灰烬、楚国的火炬都已空无一物，仍然住在别馆离宫之中。早晨的云、傍晚的雨，秋去春来；坐看珠盘般的和议终于达成。一听到红海班师的诏令，青楼中可曾有惜别之情？从此茫茫相隔于云海之间，将军也有后悔牵连波及之时。君王神武不可欺骗，远远也知道军中有这样一位妇人。有罪无功，损害国威；金符铁券赶快销毁。可叹联邦的虎将才略，最终却被旧院的美人拖累。美人再次落入教坊司，已经到了琵琶都弹破的时候。白门沦落，回到乡里；绿草依稀，仿佛具备了狱中的供词。世上有情之人多半不能通达，明明是祸水，却又牵涉到衣裳。玉堂中的鹓鹭失去羽仪，碧海中的鲸鱼丧失鳞甲。人世间有多少将相之家，连墙边的茨草都不清扫，反而损伤门第。乐府不要再唱《杨柳枝》，星命家最忌讳桃花煞。如今株林有一位老妇人，穿着青裙往来于春申浦。北门学士最关注她，西行时的杂谈也提到你。古人的诗贵在通达事情，事情若有遗漏，就必须拾取补足。否则便像落入粪坑的凋花，白发摩登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苗妓诗》　清代　吴县贝青乔子木撰写。

译前人说，夜郎的桑濮，在黄丝驿以东的归化营，风俗淫乱荒谬，确实也不比古书所说的差。有客人迷恋这里，闲暇时便前往观看。今夕是什么夜晚，竟见到这样美丽的人，失笑着匆匆返回，杂缀成诗。这般异样的烟花也惹人愁，山岑上的云和分流的雨缠绵交结。仿佛从魔母那里窥看淫乱之室，却又在夭家询问野外的楼。锦带缠在胸前交成十字，银环压着耳垂，妥帖地弯成双钩。在鬼竿的影子里呵交饮酒，换得一笑，把槟榔投赠过来。苗语把山高的地方叫作“岑”，把水分流的地方叫作“孖”。夭苗又名夭家，据说出自周朝后裔，所以多姓姬。女子十三四岁时，便在野外搭竹楼居住，苗族少年聚集在楼上唱歌；感情成熟后就结合。黑苗称它为“马郎房”，獠人称为“麻栏”，獞人称为“千栏”。田山姜《黔书阳》记载：苗妇穿锦衣短衫，在背部和胸前系两条带子，刺绣一方锦片，再用金钱装饰。按我所见，两条带子斜着结成十字，在两乳之间交叉；背后缀着一方小锦片，背负物品时，便横穿其中作为纽扣。耳环大得像钩子，下垂到肩；富裕人家多用珠贝编缀，层层垂挂，像璎珞一样。春天在野外竖起木杆，男女围绕旋转起舞取乐，獠人称作“罗汉楼”，龙苗称作“鬼竿”。“呵交”就是饮酒。狆族女子宴请客人，以槟榔为上品，咀嚼后辛香满口。大概先用水浸软，再裹上石灰和蒌叶藏起来，亲近的人来了才取出赠送。问这些人是盘瓠分出的哪一支，踹堂欢舞的人成群结队。桶裙低低垂下，露出如白雪的双足；鬃发和假发松松堆起，像半顶笠帽上的云。■⑴菜端上盘来腥气逼人，令人几乎想躲开；刺梨酿成的酒一啜下去便令人醺然。正逢蝎子花开放的日子，嫭扒的芦笙声婉转可闻。盘瓠，是高辛氏蓄养的狗。他衔着犬戎吴将军的头颅献到宫阙之下。皇帝酬谢他的功劳，把少女嫁给他；盘瓠背着女子进入南山，生下六个儿子和六个女儿，彼此互相婚配，这就是各支苗族的祖先。详情见范史西《南夷列传》。唐宋以前，只称作蛮、獠而已。前明在三苗地区设置府、县、卫，支派于是分化。花、白、青、黑、红，是按颜色命名；宋蔡，是按国名命名；龙、仲、韦、谢，是按姓氏命名；马镫、狗耳、锅圈，是按装饰命名。此外还有■⑵犷、木老、紫姜、郎慈、八番、九股、六额子、僰秾、猺狪、■⑶、■⑷等。种类虽然繁多，风俗大体相同，所以注文中杂引各书，不一一加以区别。每逢节日，男子吹笙、撞鼓，苗妇跟随，婆婆进退往来，快慢有致，很是好看，名叫“踹堂之舞”。苗族女子不穿鞋袜，赤脚行走；在腰间围着峒锦，层层叠叠，形成百褶，旁边没有缝褶，称为“桶裙”。只到膝盖的，称为“短裙苗”；拖到地面的，称为“长裙苗”。长裙苗就是狆家。她们把马鬃和人的头发合在一起束成假发，盘得像斗那么大，缀在头顶前方，上面盖竹笠，旁边用五色药珠装饰；贫穷者用薏苡代替药珠。这是盛装，只有跳月时才使用。凡是捕鱼、打猎所得的东西，甚至蚁卵、幼虫和各种蠕动之物，全都聚集在一个罂中，等到腐烂生蛆、腥臭难闻时，才说坛菜制成了，名叫“■⑴菜”，把它当作珍贵的异味，存放越久越贵。问到富裕程度时，便说：“藏■⑴桶已经好几代了。”刺梨又名“送春归”，枝干像蒺藜，长满芒刺；花像荼蘼，红紫相间，鲜艳夺目。其他省份称它为“野玫瑰”，都只开花不结果；只有黔中结果，果实像石榴而稍小。味道甘甜，略带酸味，用来酿酒特别香醇。但酒不耐多饮，即使大户人家，喝不到一升便头脑胀痛、想要呕吐了。饮酒没有杯爵，有时用牛角，有时把一根竿插入瓮中，蹲着啜饮。只适合冷饮，热了便臭气刺鼻。黔、粤山壁之间，三四月间多有黄花，花蕊吐出红色绒毛，茸茸的如同刺绣。许鹤沙《东还记程》写作“蝎子花”，闵鹤癯《粤述》写作“屈子花”。依我看来，就是藏草中的金石斛。根像兰花，叶像柳叶，茎上节多而且丛生。《黔书》说苗族风俗不熟悉音律，但芦笙的制作方法有六根管，排列得像鸟羽一样，唯独符合古制。我拿来查看，六根管像环一样排列，并不是整齐并列；只是长管套在葫芦上，短管安置簧片，稍有不同。跳月时，笙的末端悬着一个葫芦，里面装水；吹久了簧片干燥，必须时时用水润湿。滇地僰人之间把“好”说作“嫭扒”，见杨升庵《奇字韵》。跳花坡，抱月场的南面，拉得春阳月十三。她们说话大致能听懂，只是声音略带鴂鸟般的音调；劝人进餐，又怕食物中藏着蛊虫。假装牵着芦被，情态多么亲昵；偷偷结成瓜球，性情也显得憨拙。做戛时恐怕回去晚了，药箭补笼在半山的雾岚之间。孟春时节让男女到野外会合以选择配偶，名叫“跳月”。这就是马郎房、麻栏杆男女结合而举行的聚会，是苗族风俗中的大礼。归化的苗家一向把教场坝作为月场。它南面的月峻岭，名叫跳花坡。从正月初三到十三，都是跳月的日期；两个男子相对跳舞，四五个女子手挽手围着他们。全场大约有几百个圈子，男子跳累了，就必须互相替换。笙声响彻天空，双方彼此投合，便眉目传情、心中许诺了。十三日跳完后，男子在前面吹芦笙，女子牵着带子跟随，绕场三周。双方携手进入丛林深处，先在那里野合，名叫“拉阳”。但必须怀孕之后才可以出嫁，否则第二年还要到牧地去游荡求偶。父亲叫“包”，母亲叫“咪”，哥哥叫“皮”；称汉人为“条”，官员叫“朦”，也叫“瞎”。一叫“序”，二叫“瘦”，三叫“大”，四叫“布”，五叫“目”，六叫“逆”，七叫“索”，八叫“遮”，九叫“梭”，十叫“完”。“艮挫”是早饭，“艮林”是再次吃饭，即午饭，“艮乔”是晚餐。鸡叫■⑸，鸭叫“阿”，马叫“虐”，狗叫“磨”，猪叫“拜”，牛叫“批”，又叫“啇讹”，这些都是当地的方言。与《黔书》《说铃》等书大致相同。

译这些词有音而没有字，只能用汉字译写。苗家制造蛊毒，常在端午把蜈蚣、蝮蛇、蜥蜴等聚集在一个器皿里，对它们施咒。积存很久后打开查看，只留下其中一个作为蛊；取它的涎液和粪便来毒害人，便会产生各种怪病，即使过了几年、人在千里之外，也没有能够免除的。一次我夜宿苗寨，看见空中像流星闪电一样闪过，问是什么，回答说是放蛊出去饮食。蛊中年长的叫蛇蛊，圆形的叫虾蟆蛊，而金蚕蛊毒性最大。蓄养蛊毒的人家，屋里洁净得一尘不染；投宿的人常以此作为选择避开的依据，因为一座寨子里往往就有两三家。中了这种毒的人，赶紧服用白蘘荷汁，还可以解毒。蘘荷的叶子像芭蕉，根像姜芽，喜欢生长在背阴的树下，潘岳《间居赋》所说“蘘荷根依阴”就是指它。有的人说“刺猥能够擒蛊”，见陆云士《峒溪纤志》。苗族风俗没有卧具，通常挖地作炉，点燃柴火后围着烘烤，即使隆冬也裸体相互枕靠而睡。近些年偶尔用芦絮做被子，至于木棉则只有极少数。跳月时，取绿巾结成小圆球，看到中意的人便投给她，名叫“瓜毯”，又叫“绣龙”。蔡苗聚会亲属妇女，杀牛、歌舞，名叫“作戛”。黑苗还兼有赛神的活动，名叫“吃牯脏”。红苗有时敲击铜鼓，名叫“调鼓”。各支苗族常使用药弩，夜里埋伏在丛林中捕猎鸟兽，杜甫诗中“莫猺射雁鸣桑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药物一定要向狆家购买。狆家共有三种：一叫补龙，一叫青狆，一叫卡尤，都是五代时楚王马殷从邕管迁来的。配制药物的方法非常秘密，必须加入粤西出产的毒母，名叫“齁”，才有效。梅花瘴升起在火红的边地，蜡染的春衣装束鲜艳。不要说更苴算不了什么事，应当让耐德看见，也还会心生怜爱。调和三升蒟蒻酱，隔绝一枕芙蓉烟。偶尔和歹鸡谈说往事，伤心那姻亲曾侍奉皇仙。黔地的瘴气到了霜降便停息，第二年春天梅花开始开放。我在腊月抵达黔地，阴霾浓重，仿佛进入云雾之中。一个月里只有四五天晴朗，我误以为是瘴气。过了很久才知道那是“罩子”，不是瘴气。城市中大都没有瘴气，只有阴暗偏僻的地方，或者几年发作一次，或者几十年发作一次。瘴气最初从丛生的灌木间升起，灿烂地发出金光，向下坠落时像圆丸，渐渐飘散得如车轮一般；不是虹，也不是霞，却使五色布满原野。陆剑南《避暑漫抄》所说的瘴母，气味香烈，接触它的人起初像得了疟疾，随后形成黄疸，半年内就无法救治。有时它蔓延数十至数百里，人民、鸡犬没有一个能够幸存。归化营共管辖十三支，其中火红支地气最热，所以瘴气也最猛烈。近年焚烧山林，将树木砍光，瘴气才稍稍减弱。有时一发作，用火器轰击，也会立即惊散。先用蜡在布上绘花，再加以染色；蜡去掉以后，花纹就像刺绣一样。芦鹿苗的祖先自蜀汉时跟随济火和武侯征讨孟获有功，被封为罗甸国王，世代统治当地。最尊贵的是更苴，其次是慕魁、句魁、骂色，直到黑乍，共有九等，称为“九扯”。各支苗族有诉讼牵涉官府的事情，由其首领兼理。耐德，就是正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汉武帝因为唐蒙谈到蒟酱，便出兵征讨西南夷。梁武帝吃了蒟酱觉得味美，说：“这和肉有什么不同？我原以为一定是特殊的味道。”我到黔地以后，到处访求却找不到。过了很久，才在苗寨见到它：花像蔓藤，叶像毕拨，果实像桑椹，榨取它的油脂调制成酱，味道也辛香，但并不十分可口。杨升庵《丹铅录》的考证并没有错。有人取它的叶子包槟榔食用，也可以避瘴，称它为蒌，即蒌蒻。黔人把罂粟花叫作芙蓉，所以鸦片又名清芙蓉。从清镇以西，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汉地品种花瓣聚拢，像芍药；夷地品种为单瓣，所以果实尤其大。黄昏时划破果实外皮，过一夜浆汁便像膏脂一样流出，收集起来熬制，就是鸦片，不必再配入其他药物。妓馆中常用这种烟取悦客人，只有苗族妓女不这样做，大概是因为她们的首领能够严格禁止。歹鸡，仍是汉语所说的并坐。嘉庆初年，南龙的妖妇王囊仙占据洒洞，联合七绺须起兵叛乱，自称皇仙娘娘。归化石寨的苗族首领班搰金，命令妻子么香率男女八百人前去响应。后来威勒侯勒保设计擒获囊仙，将她押送京师，其余党羽都被并处死刑。狐媚的姿态，怎能在掩袖之时遮掩；她临水照影，争比芳姿。娇媚地来到猛已场边的路上，在家亲殿里欢闹。抱着孩子招请巫师设祭，避开寅日，先向窥视篱笆的人道谢。招摇着从禾落坊前经过，翠带红巾披挂得杂乱，已经后悔。苗族女子也很有姿色，可惜多数有狐臭，不能靠近；亲近她们的人常常捂着鼻子接近。我在焦溪■⑹溪之间，常看见三五成群的苗女在清流急湍上梳洗，很觉得奇怪。后来读《通志》，才知道她们天性爱照水，常常顾影自怜来取媚。归化地处万山之中，数百里没有宽阔的大溪深涧，所以一遇到水便流连徘徊，不忍离去。赶集叫“猛已”，也叫“拜其”。我从盘州到归化，经过龙场、兔场、狗场、鸡场等寨子。起初不明白这样命名的意思，询问当地人后，才知道在数百里范围内每天轮流赶集，按十二时辰循环一周。苗女聚集其中，原本就是一个污秽的场所。亲人死后，剖开树木收殓尸体，放在高崖峭壁之间，不加遮盖；旁边竖立木牌标记所在，名叫“家亲殿”。刚下葬时，召集亲戚男女笑歌跳舞，这叫“闹尸”。第二年春天听到杜鹃声，全家便放声痛哭，说：“鸟儿尚且每年回来，亲人却再也回不来了。”未婚女子在家中通奸淫乱，私奔而不受约束；即使跳月后已经许配人家，也必定还要结交数名情人，名叫“野老”。丈夫来找她，不过是强行结合而已。生了孩子后，才告诉所聘的丈夫，并请巫师设花楼祭礼圣母。

译圣母就是女娲氏。亲族男女歌唱饮酒两天，名叫“作星”；从这以后若再犯淫乱，丈夫便可以动用兵刃。五月寅日，封闭门户，躲藏在家中；夫妻分房而睡，亲族之间也不相往来。有人违犯，认为一定会遭遇老虎的灾祸。苗族风俗近来逐渐大变，甚至有年轻妇女因守节尽孝而获得称誉。道光十二年，麟方伯庆访查出五人，请求朝廷表彰她们。孝子二人，一名喧噶，一名贾香；节妇三人，一名扁招，一名禾落，另一名是其子妇噶。六月六日是换带的日期，群女裸体在溪涧中洗浴；有人轻薄地观看她们，赠送裙带，她们就格外高兴；嘲笑她们的人有时反而不能带着裙带回去，父母还以此为耻，而野老越多，她们越觉得光荣。私下与一个男子相好，就在发髻上蒙一方红巾，斜叠得像头巾；红巾叠得越高，越觉得得意，有人甚至积到几十层，同伴都啧啧称羡。海雪畸人的一场梦，相逢的莫非是亸云娘。羞于麻烦瓜嫂来送子，懒得前去迎神祭祀竹王。即使任凭鉴齿族女子跟随犵狫，也怎忍让她以香埋葬，陪殉鸳鸯。只想留下阿妹的相思曲，水曲任凭她唱上几章。明代末年邝湛若号称“海雪畸人”，据说曾替苗女掌持兵符，称作“亸娘记室”，著有《赤雅》一书。舒铁云题写《赤雅》的诗，有“亸云骠雪都无价”一句，其中旁用了“云”“亸”二字，这里姑且沿用。凡是没有儿子的家庭，亲友在中秋夜装扮艳丽妇人，抱着瓜送到他家门口，称为瓜大嫂。这是黔地的风俗，苗妇也仿效。过去有女子在遁水边洗衣，看见三节大竹，剖开一看，得到一个男孩，便带回去抚养。男孩长大后勇武过人，众人推立他为夜郎侯。汉武帝元鼎六年，举国归附汉朝。后来他因事被杀，各支苗族思念不已，请求为他立侯。牂柯太守吴霸把这件事上报，于是封立他的三个儿子为侯，后来沿袭设立竹王祠。直到今天，各支苗族仍在每年节令奉行祭礼，从未衰减。犵狫有五个种类，叫花、红、剪头、猪豕、打牙。打牙尤其剽悍，但女子很纤秀美丽；将要出嫁时必须折断两颗牙，否则担心妨害夫家。蔡苗一旦丈夫死亡，必定以妻子殉葬；若妇女私下爱恋的人带众人把她抢走，才得以免死。苗族曲子有“妹想思”“妹同庚”等名称，大多是淫奔私恋的歌词。宋代时，牂柯蛮入朝进贡，朝廷命令他们演唱本国歌舞。一人吹葫芦笙，发出蚊蚋的声音；几十人婉转旋舞，用脚跺地打节拍，名叫“水曲”，见《宋史》。〖吴地的诗人，首推贝子木。子木年轻时便以奇才自负，足迹遍及天下大半，最终在穷困愁苦、孤寂落魄中度过一生。他所著的《半行庵稿》，多是忧虑时局、感慨世事的作品，气势深沉雄厚，风格坚劲卓绝，慷慨激昂，确实是吴中年高而有名的士人。稿中有《苗妓诗》六章，足以补充陆次云《峒溪纤志》中没有记载的内容，因此抄录保存下来。春草吟庐主人跋。〗 〖注：■⑴为“酉”加“音”，读yìn，指用密闭浸渍、发酵的方法酿制食品。■⑵为“犭”加“羊”，读yáng。■⑶为“犭”加“今”。■⑷为“犭”加“水”，读yīn，旧称中国的苗族。■⑸字形为上“大”下“步”，没有读音。■⑹为“氵”加“舞”，读音为wǔ，与“潕”相同。〗 《十国宫词》　清代　长洲秦云肤雨　撰 吴 巨大的蜡烛照耀着球场直到报晓钟声响起，杨花飞舞，浓密得仿佛雪花。君王真可笑，竟甘愿做苍鹘；臣下徒然教他梦见白龙。平日里沉迷于穿羽衣自我炫耀，当年究竟是谁为他册封玉册？丹阳宫里送来衣衫和笏板，攀着君王胡须的悲痛，令人肝肠寸断，痛彻九重宫阙。南唐 谱写出《提鞋》乐府词，风流的锺隐啊，这是何时的事？书籍收藏在玉轴卷帙中，由蛾眉女子掌管；乐曲奏起金铃，由凤管吹奏。穿着黑衣徒然勤读佛经，红罗绸缎哪里舍不得拿来制作宫中帷幕？娥皇在瑶光殿醉舞，却竟不知道敌国已经量度江面、准备进犯。前蜀 兔子金床上，阿父只是空摆设；嫔妃女子醉后浓妆，玉颜泛红。常常叫狎客陪同宴饮欢乐，又挑选良家女子纳入后宫。檀板敲击，霓裳歌舞还未停止；彩球锦帐之间，欢乐无穷。转眼间白衣人便看见被牵着羊出城投降，起草降表的词臣文笔精工。后蜀 观灯正逢上元节，皇帝乘步辇出行，香风阵阵，画轮车缓缓碾过。进献栀子花，挽留乡野老人；牡丹盛开，供君臣共同观赏。谁能独享鸳鸯被中的专房宠爱？系着犀角带，反而可悲地离开故国陈地。两袋河山又能维持几天？红颜女子最终愁苦地成为宋宫中的宫人。南汉 侍中戴冠佩玉，拜迎琼仙；帐幄之前传说的神语，不过是虚妄之言。碧水池塘被莲叶的色彩迷住，红云般的盛宴中醉卧在荔枝铺陈的天地里。绫罗绸缎争相斗艳，仿佛有千种花色；土木建筑徒然夸耀，写下了多少篇歌赋。向北而去的刘郎羞于手执木棒，明珠般的宫殿被一把火烧得烟消云散。楚 在著名园林中整日游乐，侍臣作赋题诗，陪伴车驾前行。九龙殿的兴建耗伤百姓财力，五马歌作成，却开启了称霸的图谋。彩绘屏障尤其精工，描摹女侠形象；究竟为什么诵读佛家的金经？只听说深宫里空自礼佛，难道就能避免将来杀伐的命运吗？吴越 田野小路上花儿盛开，满路飘香；宫车缓缓驶回，载着盛装的女子。逗弄孩子时随口说要看银鹿，生下儿子后先听到献玉羊的消息。为黄妃建塔，夸耀其宏伟壮丽；楼阁题名留在青史上，却更加荒唐。宴席间愁听琵琶女弹唱，金凤曲尚未唱完，国家已经灭亡。闽 在水晶宫里留连享乐，几日之间乘着翠色车辇游遍西湖。玛瑙杯中酒已冰凉，天子却醉了；鸳鸯花在暖风中开放，美人反而忧愁。大床长枕上的销魂欢乐，艳丽的舞蹈和娇柔的歌声，转眼便停止了。宝皇为什么没有办法挽救？任凭边镐攻下潭州。荆南 春日风光被深锁在渚宫之中，绣阁朱楼映照着碧绿的水边。天下用千金求购宝马，宫殿前十名乐伎奏响瑶琴。华美宴席频频接待中朝使者，锦缎虽多，却难以使上国之心欢悦。井底的香魂仿佛使花朵也要哭泣，宋军一朝来到，令人惆怅。北汉 马厩中饲养着三品官所用的黄骝马，赐给将军爵位，宠遇优厚。叔皇前来颁赐物品，带来玉带；嗣主擅长书法，学习银钩般的笔法。军队被围困，徒然封好书函告急；军队败退，又听说皇帝因忧虑而得病。当年青宫中养了许多养子，刘家早已失去了江山。《梵门绮语录》　（清）　佚名　撰

译杭州慈渡庵某氏女子 某氏女子曾住在上海新闸的某条里巷，年纪尚未到花信风的时候，举止阔绰大方。她平日不刻意妆饰，衣着却明丽雅致，风流妩媚，远远望去像藐姑仙子。我的相貌丑陋鄙俗，实在不能仿佛她的一二分。只是她性情幽闲贞静，不轻易说笑，见过她的人都知道她是大家闺秀。可是她居住的地方不用婢女老妇，只由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跟随。饮食时一定侍奉在旁，出入时也一定跟随。有人以为他们是夫妻，但尊卑之分似乎很严明；有人以为少年是仆役，但上下之别又很模糊。究竟是兄长还是弟弟，似乎像又不是，处在似是而非之间；所以只能存而不论，略过而不议。有个广东人经营罂粟生意，精于筹算，是上海的大腹商人。他偶然经过她的门前，见到女子便爱慕不已，请房主人替他作媒，愿意用重金作为下聘礼。房主人假称要索取租金，约定日期，亲自到女子那里，暗中向她传达广东人的意思。女子似乎点头答应，甚至不问是正妻还是妾室，只说：“父母还在，等禀明他们，听候决定，就可以定下来了。”房主人把这话告诉广东人，广东人非常高兴，以为蓝桥相遇、玉杵成婚的故事，裴航不能独自专美于前了。但又怕女子反悔，先托房主人转赠三千金，并说：“衣服和首饰，暂且等以后再送。”女子故意装出推辞的样子，坚决推辞之后才接受。不久来了一个聋老妇人，说是女子的亲生母亲。广东人催促房主人向她请求婚事，老妇人确实聋得听不见。把话告诉她后，她不置可否，只作点头的样子，仿佛没有一件事不完全遵从尊贵客人的命令。广东人又准备了数件金珠首饰，价值数万，托房主人盛装前往，请定婚期，并拿五百金给老妇人祝寿。老妇人一一笑着收下。婚期已经定下，今夕是什么夜晚，终于要见到这个美人了。广东人备好车马，请房主人充当媒人，一同来到女子门前。一路上的旁观者都啧啧称赞，说：“谁有这样的艳福，是修了什么福气才得到她的？” 谁料事情出乎意料，临时发生了变故。百辆车马前来迎亲，双扇大门却紧紧关闭。向邻居询问，才知道女子昨夜已经搬走了。人面不知去了哪里，桃花依旧在春风中含笑。房主人只是顺着广东人的请求，并不是喜欢充当证婚人；钱财也没有落入自己腰包，自然不必承担责任。只是女子像鸿雁一样飞向茫茫远处，未免令人惊诧不已。对广东人来说，黄金买到的只是空洞的骗局，实在忍不住大喊上当；但考虑到女子处心积虑，设计又很巧妙，即使查找踪迹也未必有用，于是便不再深究，只能作罢。由此看来，谁知道那个聋母亲不是真母亲，母亲的耳聋不是真聋，不过是借此施展骗术罢了。至于那个饮食必侍奉、出入必跟随的少年，究竟是女子的什么人，也就完全无法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林眉月女史是浙江人，和这名女子同乡，她把女子的经历详细讲给我听。女子是越地人。她的父亲曾任某县教谕，女子随父亲住在任所；那里阑干苜蓿，官署冷清闲静，父亲便教她读书。她很聪慧，长大后懂得吟咏，善于作小诗。到了及笄之年，曾有“感帨有尨，空赋怀春”的句子；又有“射屏无雀，尚虚中选”的人。缝制衣服的某人，年纪还不到二十岁，是个风流自赏、举止翩翩的少年。他常因裁衣进入官署，女子曾和他商量衣服尺寸；日子久了，彼此越来越熟，两情相投。后来发生苟且之事，女子便偷偷拿走父亲做官积存的钱财，带着它和那人一起出逃。起初藏在某处，侦察的骑兵找不到他们；后来盘缠用尽，不得已打算遁入空门，投奔杭州城的慈渡庵。她缠着小脚，梳着云鬓，尚未剃度，不过是借佛门藏身，并非真与佛有缘。她的六根没有清净，五蕴也没有看破，又和某个道士结下了难以割舍的关系，住持尼姑多次劝戒，她却始终不能改悔。恰逢同庵有位沈小姐，是某位乡绅的女儿，尚未出嫁丈夫便已死亡，俗称“望门寡”；她守贞不嫁，看破红尘，绣佛吃长斋，深深沉迷于禅悦。女子与她十分亲近，沈小姐不知道女子的所作所为，只因她性情温和随和，二人相处融洽，便把她当作禅房中的密友。她起初没有料到女子心怀恶意、居心叵测。沈小姐本来拥有很多钱财，在家时的金珠首饰也十分丰厚。女子有时约她到普陀寄香，有时骗她说要修建庵舍，费尽心思，垂涎她的财产；不到几个月，沈小姐的财物就有十分之八九被女子骗走了。事情还不止如此，女子又想用别人玷污自己的办法来玷污沈小姐，使沈小姐忍无可忍，想申诉却无处申诉，后悔也来不及，终于羞愤自尽。女子因此不容于该庵，被住持尼姑逐出。加上流言纷纷，武林已没有容她立足的地方。她辗转来到上海，想靠卖笑为生。住在新闸时，专门施展骗人伎俩；受她欺骗、落入圈套的人，难道只有那个广东人吗？跟随她的少年，就是当年的缝衣人。他外表端庄，内心淫邪狠毒，真是女子界丑恶的历史。败类没有比她更到极点的了。女史知道女子的全部经历，于是这样告诉我。我听女史说完，得以知道这名女子的大致经历。我在上海客居已久，还记得多年前曾遇见她，一见面就知道她是风尘中的人物。但她天生美丽，难免使人动情；探访之余，我也颇有遐想。幸好我因贫寒俭朴，没有被她骗去，否则恐怕不只是步广东人的后尘。后来几年音信全无。去年偶然在同安茶楼见到她，牙齿略微长了一些，但风韵仍和从前一样。有人知道她近况，说她现在住在小东门，和某个医生结下了短暂的露水姻缘。

译苏州凤池庵小馥 官府审断案件，往往只凭主观臆见，不作详细研究，把疑案当成确凿的判决，千百年来使蒙冤者无法昭雪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像苏州凤池庵的小馥，实在太可怜了。苏州盘门以内有泮环巷，俗称半丬巷，巷子在府学西边。府学中的泮水流出墙外，通入城河；河流环绕巷旁，所以叫泮环。“半丬”是读音讹误。这里地处荒凉，人迹稀少，房屋不过几十间，居民只有十几户。巷中有如意、凤池两座庵，都是尼姑庵。山门并排建起，门内有小门相通。如意庵住着两三个乡间尼姑，敲斋鱼、煮粥、击鼓，颇能清修。春夏便浇灌种植蔬菜，秋冬则纺棉织纱，勤劳操作，仅仅能够度日。凤池庵有几名尼姑，其中有个中年尼姑，年华已半老，性情仍然风骚，先前和一个做小贩生意的人私通，已经有些年头。后来因为庵中时常有梁上君子光顾，便约一个织机匠把织机放在庵里，点灯织布，借此守夜。黄昏之后人声寂静，还能听到织机轧轧作响，和诵经的梵呗声相互应答；邻居对此很安心，认为守望相助，再好不过。谁知织机匠像一条失伴的鳏鱼，孤寂难耐清冷的夜晚。中年尼姑又嫌他年纪比小贩年轻，不久便和他苟合，喜新厌旧，于是疏远了小贩。小贩没有办法，只是偶尔去一次。佛门清幽，与红尘隔绝，他们的行为隐秘，邻里都无法知晓。唯独如意庵与凤池庵相邻，庵内还有小径相通，凤池庵的一举一动，全都清清楚楚地被如意庵看在眼里、听在耳中。“绿杨分作两家春”这种事情，本来不是如意庵尼姑敢于知道的；但凤池庵水波微动，又与她们有什么关系？一边是香，一边是臭，终究难以同器共处，于是她们禁止与凤池庵往来，也把小门上锁。宣统纪元的秋天，有个常熟客人经过凤池庵门前。他年轻俊美，衣着华丽，手指上金戒指闪闪发光。织机匠看见后心生艳羡，假装好像早已相识，把他诱到庵里，准备设计敲诈。中年尼姑捧茶招待客人，故意显得殷勤；日暮西山时，又略微流露出挽留客人过夜的意思。客人明白了她的意图，便从怀中取出银包，拿出一枚送给尼姑，说：“天已经晚了，我将要回去。这点薄礼留下作为香火钱，请等改日我再来随喜。”织机匠亲眼看见他怀中的钱，越发馋得垂涎欲滴，便向尼姑示意说：“骗来了这么多钱，怎么能只这样道谢？庵里若备一壶供佛的酒，何不留客人品尝一下香积厨的滋味呢？”尼姑连声答应。客人本来坚持推辞，但既然主人不让走，想出去时门已经关上，只好进座。客人酒量本来很差，几杯之后便颓然醉倒。织机匠立即起身取来厨刀杀死客人，尼姑也在旁边表示赞成。深夜无人救援，客人随手便被杀死。二人于是把客人所有财物全部拿走，偷偷打开门，叫来小贩。小贩住在庵旁，立刻被叫来。他们把事情告诉小贩，一起把尸体扔进庵后低洼的水中，并分取赃物。小贩回去了，织机匠也在当夜逃走了。第二天，行人发现尸体，消息在道路上喧传开来，里甲便把事情报告官府。官员到现场验尸，遍问居民，却没有得到答案。巷中十几户居民以及如意庵的尼姑，听说官员到来，无不打开门出来观看，等候处置。只有凤池庵层层大门紧闭，仿佛全然没有看见、听见；其中的疑点，不言而喻。官员立即逮捕尼姑，而小馥恰好从外面回来。原来小馥先前应另一座庵的邀请，到城中临顿路一家新近办丧事的人家诵经，前去替人解乏，已经三天没有回来。等诵经完毕回来时，县里的差役已经守在门口，不分青红皂白，不问缘由，便和庵中尼姑一起把她们捆绑押到案前。对于杀客一事，小馥本来茫然无知；但刑具森然、官威可怕，她只能嘤嘤抽泣，默默地说不出一句话。县官把小馥和其他尼姑分别关押，因为庵里空无一人，便派差役看守。织机匠前夜回家后闷闷不乐地躺到天黑，还不知道尼姑们已经全部被捕。夜里他到庵中，敲门进入，开门的竟然是县里的差役。差役知道来人一定与这桩案件有关，立即把他押到公堂。官员升堂审问，织机匠直截了当地承认罪行，并不隐瞒，只是极力辩解说自己没有和中年尼姑同谋，反而诬陷小馥。想来他自从和中年尼姑相好后，爱情受到激发，不忍心加害她，所以故意施展这种狡猾手段。官员也因为织机匠与小馥年龄相仿，便照录了他的口供。还没等小馥开口辩解，就把疑案当成确凿判决，驱逐庵中尼姑，没收庵产。又在后院发现窖藏白银一千五百圆，全部充作公款，于是确定织机匠的罪名，又加罪于小馥。实际上，小馥自从被抓进官府后，便和案件中的其他人分别关押，禁止与任何人说一句话；对于全案的内情，小馥直到死也无法弄明白。冤枉啊，冤枉啊！见过小馥的人说，她年纪不过二九之外，身材苗条，神采美丽，乌黑的刘海覆在额头上，是个很可爱的人。

译洞庭山湘公庵阿巧 苏州吴县县治西南方，水面浩荡三万六千顷，就是太湖。湖中有洞庭山，山水清丽绝美；山分为东山和西山。东山尼姑庵很多，湘公庵是洞庭东山最著名的尼姑庵。阿巧是湘公庵的尼姑。我的朋友张君建亚，十分详细地知道阿巧的经历。建亚曾任某学校教员，他的同校朋友是洞庭东山人，便把阿巧的生平告诉了建亚。一天，建亚对我说：“你知道洞庭东山的尼姑庵吗？这里尼姑庵的规矩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其他地方的女尼，有的是乡里的雏莺，因为贫穷而依靠庵堂抚养；有的是人家的失偶女子，因为守寡而借此清修；有的是守贞不嫁的闺中女子；有的是夫妻不和的怨偶。因此，不守清规的虽然或许有，却从没有像洞庭东山的尼姑这样公然卖笑。既然称作尼姑，哪里曾经剃发？雾鬓云鬟仍旧保留；哪里曾经放足？莲钩小脚和罗袜仍旧如故。浓妆淡抹，各自争妍；招来歌女，陪客饮酒。客人把缠头钱投来，她们便袅袅而来，也任凭客人处置。和平康里相比，几乎有过之而无不及。阿巧本是农家女，七岁时母亲去世。湘公庵有个尼姑，和她母亲是姐妹，怜悯阿巧年幼无依，便带她到庵中收养。她长大后姿色出众，如今已经二十一二岁。她善于应酬，精通唱曲，风采柔美，雅致韵味自然流露。所谓体态丰美而适中，身材高矮合度。她喜欢时新的妆扮，头发乌黑得可以照见人影，双脚纤瘦，像束起的嫩笋。庵中本来就有许多美人，或环肥，或燕瘦，美不胜收；妙云放荡飞扬，爱宝孤高坦率，各自享有盛名。然而和阿巧妩媚动人的风致相比，不知不觉便都落在后面了。” 洞庭山有很多富裕人家，水陆物产尤其丰富，各地商人云集于此。来这里寻花问柳的人中，不少是像崔张那样的侠客；可是倡女冶叶，却没有赵李那样的名妓。既然佛门中也藏着美人，过往行人便凭此来访艳，更何况阿巧还是东山最出众的人呢？湘公庵有了阿巧，生计颇不冷落。禅房曲径都修葺一新。凡是寻欢作乐的人，没有不以尚未到过湘公庵为遗憾，也没有不以能见阿巧一面为幸运。因此阿巧积蓄了丰厚财产，佩戴金钏翠环，穿着罗绮，香气袭人，和大家闺秀没有两样。建亚这样告诉我后，又背诵他朋友赠给阿巧的一首绝句：“为了寻找春色来到她家，认出那仙桃般的容颜灿烂如霞。可恨维摩诘多管闲事，东风一夜把花吹得纷乱飞舞。”我听到这首诗，对建亚说：“这位先生的诗也很平常，但似乎另有寄托。我不知道寄托在哪里，也看不出诗中的奥妙。”建亚笑着说：“我也这样认为。我的朋友曾说，过去阿巧得过天花，一个月便痊愈了，但脸上留下点点瘢痕，幸好瑕疵还没有掩盖美色。诗中说的，大概就是这件事，不过也很可惜。”建亚又说：“阿巧得过痘疹以后，丰姿仍然没有稍减。有个客人经过她那里，是个大富商，一见她便爱慕，想用巨额钱财聘娶她。阿巧没有答应，客人还赠给她千金。客人本来就是侠义之人，而阿巧身价之高也由此可想而知。”这些也是建亚的朋友所说，建亚转述给我的。

译洞庭山湘公庵妙云、爱宝 妙云放荡洒脱、意气飞扬，爱宝孤高而坦率。一个以活泼流动见长，一个以闲适沉静见长，同属洞庭东山的湘公庵。妙云二十九岁，爱宝年纪还很小，却都足以为湖山增色。湘公庵的阿巧姿态灵巧，风神绰约，雅致韵味仿佛要流淌出来，身材丰润而匀称，高矮合度，是尼姑界的翘楚；山中人来访观赏她的美色，人人都称道不已。妙云、爱宝二人同阿巧住在一庵，尽情模仿她的举止，大多效法阿巧所作所为；她们的谈笑、妆束以及一举一动，都受阿巧涵养熏陶，渐渐习惯成自然。不过两人的天性不同，难免有偏阴偏阳的差异。可是她们流露出的天真，都不是靠矫揉造作而来，自有风流意味，举止又合乎天然。自有人类以来，并没有一个孔子；子夏、子游、子张，各自只具备圣人的一部分。阿巧固然是集大成者，完整的人才难得；妙云、爱宝各有所长，也已经很可贵了。妙云原是毗陵小户人家的女儿，家中有五个姐妹，她最小。她母亲因为难以周全抚养，便在妙云两三岁时把她寄养在毗陵某庵，后来辗转进入湘公庵，当时她还只有八九岁。爱宝则是湘公庵某位尼姑的私生女。洞庭的尼姑庵虽然号称方便，但既然借佛的名义立足，究竟还要维持佛门清净的样子；蒲团、禅版和陈设都庄严整齐，那么婴儿呱呱哭泣，就不得不设法掩人耳目。因此爱宝刚出生，就寄养在邻家老妇那里吃奶，断奶后才被接回来，那时才四五岁。禅宗的家法是：凡皈依三宝的人，不按年龄长幼排列，而按入门先后排列，略像官场所说的资格次序。爱宝实际比妙云小两岁，妙云来到湘公庵又比爱宝晚两年，所以妙云照例称爱宝为师父。所谓放荡洒脱、意气飞扬，确实是对妙云不可磨灭的定评。妙云性情活泼流动，几乎不知道自我约束；身体略胖，身材不高，姿容丰润，艳丽得像春天的海棠。她喜欢作学生装扮，乌黑的长发垂落到地，有时改梳蚁鬟为发髻；她善于饮酒，面对客人总要以拇指猜拳争胜负，醉后有时唱《踏摇娘》，有时跳胡腾舞。她曾对人说：“我的歌，比女学生弹琴唱歌怎么样？我的舞，比女学生做体操怎么样？”她的活泼大概就是这样。人们因为她豪爽，大多愿意同她亲近。妙云本来就是容易亲近的人，低眉如菩萨，参禅而生欢喜，销魂之态真是处处可见，只是人们把这些都看作寻常罢了。爱宝因为孤高坦率，很不喜欢妙云的做派，常常用含蓄的话讽刺劝告她，妙云却像没听见一样。爱宝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听任如此。不过有人知道爱宝的隐秘事情，说她似乎也同西山某家的公子有过咬臂盟誓，行迹十分秘密。只是她年纪还小，表面上俨然还是待字闺中的女子；如今虽已破瓜，却早已不是完璧。正是豆蔻年华，谁说她还含苞未放呢？栊翠庵本来就不是妙玉终身居住的地方，静静等待她将来的作为便是。爱宝性情间或安静，少有嗜好，喜爱洁净；茶炉、经卷一尘不染，日常使用的器具不用别人的，别人也不敢使用她的东西。她的贴身衣服和被褥，隔一天换洗一次。她不穿罗绮，因为布料容易洗涤，所以常穿浅淡的洋花布衣。衣服洗过三四次，便送给别人，这大概是她的天性使然。她还喜欢规劝别人过错，例如妙云放浪时，便直言劝诫。妙云虽然不听，却因为爱宝言辞真挚柔婉，也从未怨恨她。至于陌头杨柳撩动春心，她也难免有情。谁能排遣这种情怀呢？人的流言也很可怕，这说的莫非就是爱宝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湘公庵除了阿巧以外，本来还以妙云、爱宝二人为特色。她们的秉性虽然不同，但小鸾的慧业，也与她们异曲同工。她那伶俐俊俏的神情，本来就是尼姑界罕见的。建亚张君先把他朋友所述的阿巧事迹告诉我，我已经为此写过一篇文章；妙云、爱宝的梗概，也是建亚转述给我的。佛门中的绮丽文字，于是又合在一起写成此篇。震泽新庵的连生。江、震一带的女尼，大多从小在尼姑庵中被抚养，真正自愿出家、皈依佛法，并且认为四蕴不存在、五大皆空的，一百人中很少有一两个。她们的妆束也同苏州、杭州一带的女尼不同。十三四岁时，名义上说是剃度，实际上不过是在头顶中央剃去一团头发，大约还不到银钱那么大；长发虽已剪短，但前后留下的刘海覆盖四周，茸茸地随风飘动，乌黑丰润，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有的甚至到了三十多岁，额头仍覆着乌云般的头发，勤抹香膏、勤加沐洗，对镜自怜，傅粉添香，争妍斗奇；绫罗衣服穿在身上，衣裙同俗家女子一样。只有衣襟领口由圆形改为直形，边缘的装饰镶嵌得十分华丽。震泽镇新庵的连生，年纪已经到了花信之年，姿态娟秀，自爱修饰；身材不长不短，肌肤雪白，妩媚动人。她嫣然一笑时，脸上微现酒窝和浅浅红晕，姿态美好秀丽，是尼姑界的一位尤物。她容貌丰美，鬓发浓密，头发光泽如黑漆；拿她同古代的玄妻相比，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艳名远近传扬，众人都称她为活观音。她的服饰尤其讲究，冬天穿皮裘，夏天穿葛衣，样样都鲜丽新巧；禅榻旁的箱笼有几十只。有人见她冬月应乡里夜间忏悔之请，披着一件出锋银缎白狐斗篷，飘飘然如凌空的仙子。因此，她过分妖艳，难免诱发淫邪；财物收藏疏忽，也难免诱发盗窃。往年枭匪在江浙一带横行，杭州、上海之间的小轮船尚且遭到拦截，新庵也被抢劫。庵中原本没有什么多余财物，只有连生的衣服很多；盗匪把筐箧倾倒出来，搜掠得一干二净。连生藏到邻家，才勉强躲过一劫。盗匪把衣服拿到当铺抵押，斜襟直领的样式人人都知道是尼姑家的衣物，也人人都知道是连生的东西。盗案也因此被破获；不知“鹈梁不称”究竟指何意，结果竟使人不敢领取赃物。连生被抢劫后，颇觉自己看破了红尘，感叹命薄，种种烦恼懊悔不已。恰好听说苏州城某座僧寺正在传戒，便生出剃发焚修的强烈念头。她收拾行李，除去脂粉，向一位老尼姑借来一件布衲衣，正打算把八千烦恼丝连根剃尽。出发的日子已经定了，却忽然被小病缠住，拖延了几天，终于没有成行。青鸾的消息已经杳然，皮衣葛衣也换了好几季。有人从笠泽来，向他询问连生的下落，得到的回答都是“人面桃花”之类的话：名花已经有主，大概早已同有情人结成夫妻了。

译震泽新庵的五宝。五宝也是震泽新庵的尼姑，年过三十，风姿稍显黯淡，但气韵自然无法掩盖。她平日不事修饰，没有寻常脂粉气；额发乌黑，穿布帔青衫，装束极其淡雅。见到人便娓娓而谈清雅之事，使人听得心神为之转移；她坦率豪爽，胸中没有城府，风流才情出自天性，也是天生便有的。新庵有七八位女尼，过去大多是年轻俊俏、浓鬓盛妆的一时秀色。然而震泽只是一个乡镇，没有人愿意郁郁久居；少女怀春，感叹婚期将近与否，未来归宿也不可知。禅门寂寞，逃进去的人又逃出来，如此来来往往，曾不知有多少。唯独五宝自幼隶属新庵，前后将近三十年。秋月春风任其流逝，年年听着梵呗，仿佛深深同佛有缘。不知情的人，几乎以为她容貌如桃李、性情如冰霜，令人畏惧而不敢侵犯；即使爱慕她，也无可奈何。却不知道五宝本来另有深意，只是行事秘密，即使同住的伴侣也几乎不能知道详情。妙常自有意中人，潘氏公子大概就是那个人吧？墙里的杏花遮住了满园春色；风前的杨柳泄露了大地的春光。消息彼此传递，不只是墙外的人长了耳朵，而是因为有些事情防也防不住。我的故交汝南生，世代居住在震泽，家和尼姑庵相邻，住在第一巷。他读书的楼房同尼姑庵后窗相对，中间隔着两扇百叶窗。一天夜深人静，汝南生还挑灯写信，忽然听见对面窗户呀的一声响。他侧耳细听，又像有男女在低声私语，于是悄悄吹灭案上的灯，抽起窗上的百叶片偷看，原来是他的同学潘某，正同五宝并肩坐着。桌上酒壶酒杯都在，随后又看见五宝把潘某搂在怀里，几次剥开西瓜子，用樱桃般的嘴喂给他吃。潘某嘻嘻哈哈地顽笑，像婴儿向慈母撒娇取宠一样。潘某年纪还小，大约比五宝小十岁；五宝把他当作股掌间的玩物，实际上把他当作男宠。正值初夏，天气渐热，到了午夜窗户还没有关上；那一夜亲昵狎昵的情景，清清楚楚映在汝南生眼中，简直是一幅秘戏图，几乎真像唐伯虎得意的作品。汝南生本想推窗呼唤，用深夜风露以及男女卫生之类的道理来提醒他们，也好预先为日后邀请他们饮酒吃饭留下余地。继而一想，一池春水，与你有什么关系？惊散鸳鸯，必定招来怨恨。况且一旦揭破，两人的名誉就会荡然无存；攻击揭发别人的隐私，是贤者所戒的。于是他收拾东西回房睡觉，只能连声称奇罢了。第二天见到潘某，汝南生便把《聊斋》中陈云栖的故事讲给他听。潘某满脸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汝南生说：“我只是因为你也是荣阳的贵族后裔，所以借用留仙的笔墨作为谈资，并没有别的意思，请不要多心。我们彼此是知交，千万不要因为猜疑误会而责怪对方，反倒让旁人说个没完。”第二天潘某忽然来到汝南生的书斋，极力邀请他到新庵去，还愿意替他引见。汝南生心想，这一定是潘某同五宝想互相诘问责难，却假装要为彼此辨解；若承认了双方都不方便，到时候该怎样措辞？于是再三婉拒，坚决推辞不肯去。潘某坚持邀请，突然拉着汝南生就走，情意恳切，言辞哀求，婉转作乞怜的样子。汝南生不得已，只好姑且同潘某前往；五宝已经准备好酒菜等候。盘中饭菜摆满桌面，把汝南生推到上座。饮酒间，五宝对他说：“饮食男女，是人最大的欲望，僧俗本来没有不同。只是僧人受佛教约束，不能尽情任意行事罢了。就拿桌上的粗肴来说，肉脍鱼羹并不全是蔬菜，难道不也属于禅门的禁令吗？既然饮食还不能完全免俗，那么男女之事为什么偏偏不可以呢？讲学家总是喋喋不休地拿气节责备别人，未免太少见多怪了吧？真正思想开通的人，不应当这样固执。”汝南生只是连声答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五宝的话虽然多有含蓄之处，并未完全说透，但明明是在替潘某承认，明眼人不用多说，更何况还有前夜亲眼看见的温犀秦镜般的明证呢？前一天汝南生对潘某的讽刺，肯定已经被潘某全部转告给五宝了。五宝本来就是聪明人，并不追究汝南生到底知道些什么，却仿佛知道汝南生所知道的一切。当时五宝谆谆地说着，汝南生默默地听着；潘某坐在一旁，局促不安，深感此情此景实在难以应付。酒过数巡，汝南生不能久留，告辞道谢后回去了。后来再见潘某，才知道五宝认为既然隐瞒已经不能始终，不如干脆公开更好，所以强迫潘某邀请汝南生，实际上并非潘某本意。潘某扭捏得很，说起这件事时满脸惭愧。汝南生向来思想开通，也没有多说什么。然而五宝的坦率豪爽，不仅在尼姑界难得一见，即使放到那些天天把平等自由挂在嘴边的寻常女子中，她们也要低头认输，远远比不上她。我听汝南生说起这件事，也禁不住一再为五宝叹息和倾慕。至于潘某，无论他家中的家教如何，他同五宝年龄相差悬殊，本来就不可能结为夫妻。在五宝那里，她坚持不嫁的主张；听说直到如今她将近四十岁，潘某仍然皈依这位女菩萨，同她关系十分亲密，而五宝仍住在新庵，担任尼姑中的首领。

译震泽老太庙的阿文、阿祯。阿文的本名叫安文，阿祯的本名叫瑞祯，都是震泽老太庙的尼姑。阿文年纪稍大，大约二十岁左右，身材苗条，细腰像柔弱的柳枝。阿祯年方二八，明眸皓齿，身材比阿文略矮，却妙在不长不短、恰到好处。两人都容貌丰美俊秀，清雅秀丽，没有尘俗气。一时声名极盛，人们都称她们为姊妹花。阿文擅长烹调，平常的斋菜蔬食，仓促之间也能办出十多桌；若预先订定，菜肴尤其精美。她能把豆豉、面筋制成鱼肉鸡鸭的形状，摆在席间，几乎分辨不出真假；若按这种做法品尝，味道极佳。即使把素菜做成荤菜，也无不芳香可口，盘中饭菜精洁，仿佛吴中船式菜肴。一席只要四五金，便可以尽情享受佛门香积厨的滋味。贪吃又爱猎奇的人，甚至给她取了个禅门络秀的称号。阿文说：“既然是禅门，又不是屠门，你们时常来大吃大嚼，这该怎么解释呢？”我的朋友汝南生回答说：“你真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可是你磨刀霍霍，为各位檀越充当庖丁，实在太辛苦你了。”说完，彼此相视一笑。阿祯伶俐俊俏，很通晓文理，而且精于会计。庵中日常的收支账目，全由阿祯一人登记，核查得十分精确，连最细微的数量也没有差错。起初，有位老尼姑收阿祯为徒，因为阿祯天资聪敏，爱她如掌上明珠。老尼姑略有积蓄，去年生病时，把所有财产都给了阿祯。老尼姑去世后，阿祯竟然有了地、有了田，还有现银。人心势利，众人纷纷前来奉承。不过阿祯很能用小恩小惠笼络人，冬天租息所得，常常拿出大半分给同辈；邻里贫穷的人家，她也时常加以周济。因此人们称阿祯为慈善家。阿祯天性爱洁净，原先同老尼姑住在一间房里；老尼姑去世后，她把旧房修葺一新，几案洁净，窗户明亮，十分幽雅。经卷文书一类的东西，都折叠得整整齐齐；香炉、茶具的陈设位置也井然有序。她平日喜欢写小楷，簪花格调的字体写得娟秀可观。阿祯既受同辈推重，阿文又同她特别友善。江、震一带的女尼多有污点，淫靡之风已经习以为常。只有阿文、阿祯二人，几乎没有什么可指摘的瑕疵。阿文年纪较长，确实能够自守清规。阿祯已经开通了见识，唯独能够守住自身、保持完整的本性；她就像污泥中的青莲花，也是难得的人。

译嘉兴南庵的净芳。禾中唐泰阶是考取孝廉的人，年轻时就以不受拘束闻名。他容貌丰美，身材修长俊秀；不到二十岁，便补为博士弟子员，在学校中颇有声望。不久取得廪生资格，担任学使考察嘉兴府的考试时，总是名列同辈第一。不过他性情轻佻豪放，完全不知自我检束，常同乡里的纨绔子弟饮酒吃饭、游玩嬉戏，彼此追逐往来，整天饮酒赌博，没有一天间断。南庵尼姑净芳，年二九，艳名远近传扬。游人来到她的庵中，不论是为访美而来，还是为礼佛而来，没有不把能见到净芳的容貌当作幸事的。净芳自视身价很高，专心刺绣佛像，安于清寂，平时不肯轻易见人，只在听到老妇、幼童来替施主应酬时才露面。南庵距城十里左右，有人乘兴前往，却不能尽兴而返，仿佛进了宝山却空手回来，人人都把这当作遗憾。只有孝廉到访时，净芳才煮苦茶，送上香果，仓促间备办酒菜，各种菜肴果品纷纷陈列，仿佛早已为他准备好了。因此人们若想见净芳，必定要请孝廉替自己引见，否则就不能如愿。孝廉每次到南庵，都像在平原游玩十天一样尽兴。母亲家教严厉，他总是借口参加文会；在这里快乐得乐不思蜀，从前同他一起饮酒赌博的朋友，因此日渐疏远，他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游玩追逐。禅房幽深僻静，竟被他借来作为藏修之地，文学修养因此大大进步。他有时用韵语教净芳，所以净芳擅长作诗，都是孝廉教给她的。恰逢大比之年，孝廉假称要避暑读书，打算同朋友先到省城，为参加科举预作准备。他向堂上母亲请求，老母答应了，于是他得以光明正大地住进南庵。净芳添香伴读，格外殷勤。女子貌美，男子有才，难免被爱情触动；两人在闺房中的亲密胜过画眉之乐，外人哪里知道其中隐情？至于将来富贵了也不要忘记彼此，大概不必另立海山盟誓。到了考试日期，净芳送他上路，早早睡下，晚晚起身，再三叮嘱珍重。考试结束回家后，他很为思念情人而苦恼。没过几天，又借口赴省等候榜单向母亲告辞，实际上仍然去了南庵。重阳节后，省城撤去考场帷幕，张榜揭晓，报喜的鹿鸣使者很快到了禾中。孝廉果然高中经魁，全家大为庆贺。然而“教廉”却没有回来，家里以为他还在省城，想来不日便会回乡。没想到转眼一个月过去，音信全无，乡里街巷纷纷传说，惊诧为一件怪事。老母亲忧虑疑惑极深，却也无法寻找；到处询问亲朋，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下落。南庵本在幽僻之地，几乎同城市隔绝，何况儒教与佛教本属不同教门，似乎毫无关联。孝廉又因考试后生了一场小病，几个月都没有走出南庵的门，而内心沉醉于禅悦，功名之事几乎已经抛到九霄云外了。这时已经到了初冬，北风发出寒冷的警告。他检查行李，发现薄棉衣不足以御寒，便写信给家中取衣，又派香佣前去，假装是从省城回来的人。家里收到信，觉得信中文字和语意恍惚，十分可疑；一番追问之下，香佣无法隐瞒。乡下人本来性情愚直，终于忍不住把事情全盘托出。家人循着踪迹找去，才把他找回来。孝廉这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登上贤书，便赶紧赴省办理一切，幸好还不算太迟。第二年春天，他按计偕同行的制度北上，接连中举、成进士，按分发任用的办法派往直隶，候补知县。衣锦还乡时，净芳已经生了一个抱在怀里的婴儿。孝廉原本没有儿子，把这事告诉高堂老母，老人喜出望外。而且孝廉自从遇见净芳后，完全改变了从前轻佻豪放的性情，闭门苦读，终于因此成名；从前后影响来看，也未必不能算是净芳的功德。于是他纳净芳为妾，等待补缺时赴北直隶任职，并带她一同前往。母亲年事已高，却没有用轿子接去奉养。正妻某氏本来贤淑，愿意留在家中侍奉婆婆，以媳妇的职责兼尽儿子的职责，婆媳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孝廉到直隶以后，十多年间历任繁重职务，虽只是小试身手，却颇有政绩声誉。虽然做官所得并不丰厚，但已经完全摆脱了寒酸气。近年来他请求辞官回家奉养老母，回到了禾中。孝廉年仅四十岁左右，儿子已经将近舞勺之年。净芳刚满三十岁，美丽娟秀不减当年，见到她的人还会怀疑她是天仙化身。解下官印归来，一家团聚，母亲慈爱，儿子孝顺，妾室美丽，妻子贤良。修了几世的福，才能得到这样的清福！午桥的如意曲，难道真的全是寓言吗？

译嘉兴南庵的小芸。小芸隶属嘉兴南庵。宣统纪元夏天，我因有事到武林，路过禾中，在城南亲戚家见到她。亲戚对我说：“这就是我们禾中声名鼎鼎的小芸师太。她擅长文翰，通晓经典，诗词尤其出色。您何不坐下来同她谈谈呢？”我随即看她，年纪约二十岁，神态姿容淡雅，娟秀异常，亭亭玉立，简直不亚于神仙。小芸听见亲戚向我介绍她，似乎谦逊得承受不起；寒暄了几句，已经觉得她谈吐不凡。我问她有没有保存所作的诗词稿本，小芸说：“我是方外之人，只粗略懂得韵语，有作品就立即烧掉，不愿像鸿雁踏过雪泥留下爪印一样，在人间留下痕迹，供有见识的人讥笑诋毁。”我又问：“经典的词义深奥，我们这些根器迟钝的人不能领会其中妙处。究竟诵经的人能深通其中的道理吗？”小芸说：“禅理同儒理互为表里，原本没有难以理解的地方。其中显明易懂的，尤其没有比《心经》中的话更清楚的了。您知道禅家的奥妙吗？六根还没有净化，就难怪五蕴不能空。要认识人的本来面目，就必定先除去魔障；这些道理，用《心经》中‘无眼耳鼻舌身意’几句话就全说尽了。”我问：“怎样才叫无眼之法？” 她说：“明月皎洁，坐忘之中照着深夜；四时花朵繁盛，却如梦醒后的繁华。”“怎样才叫无耳之法？”她说：“一切都只听凭鸟声在春树间喧闹，却不觉泉声在应和晚钟。”“怎样才叫无鼻之法？”她说：“鸭鼎徒然焚香度过漫长白昼，麝香炉又何必在春宵取暖。”“怎样才叫无舌之法？”她说：“千般辩论全都是虚假，百味甘美总不是真实。”“怎样才叫无身之法？”她说：“痛痒同木石无关，寒暖任凭冬春来临。”“怎样才叫无意之法？”她说：“澄澈的水面不起波纹，清清湛湛；辽阔长空没有月亮，洁净沉静。凡人看不见可欲之物时，心如止水；一旦看见可欲之物，心就像沸水，魔障由此产生，浮云忽然升起。所以一切人间的色相，都应当用禅定的认识和定力加以制伏；这样，利剑砍斫乱丝也不会受到妨碍，冰消融于炽热的炭火，也自然不会冒烟。”我听了她的说法，觉得她像生公讲法一样，看来确实有所领悟，不是只会说口头禅的人可比的。而且她舌绽莲花，又兼有柳絮般的才思。询问近世尼姑中的人物，她确实是闻所未闻的奇才。过去读叶小鸾的《受戒》和沈绮琴的《扳佛二记》，只觉得她们锦心绣口，文思奇诡、波澜翻涌，不禁为之合十顶礼。小芸现身说法，我亲耳听见她的香口妙谈；她的琴操般的才情和参禅的境界，使人仿佛看见苏轼当日的风采。谈话之间，时间已经指向十二点；沪杭火车马上要经过禾中，只怕赶不上行程，不能再继续交谈，于是便告别了她。嘉兴桂林庵的月轮。翠袖多情，红颜薄命，彩云容易消散，月亮难以圆满。嘉兴桂林庵月轮的事情，就有值得叙述的地方。嘉兴某位乡绅的夫人，素来同桂林庵住持尼姑某氏友善。住持尼姑就是月轮的师父，因为月轮幼年聪慧，对她格外疼爱。夫人有个乳名叫善生的儿子，妇人疼爱幼子，本来就是常情。夫人到庵中随喜时，必定带着善生；住持尼姑到夫人家中，也一定带着月轮。夫人把善生寄名在尼姑名下，尼姑便以月轮相报，也把月轮寄名在夫人名下。两家相互往来，亲昵得像亲戚一样。当时善生和月轮都只有几岁，住在长干里，两小无猜。男孩骑竹马，女孩折花，旁观者都不免羡慕。只是受僧俗之别限制，又难免有门第之嫌，即使月下老人牵来红线，也无权促成这门婚事。否则，他们本是天生的一对佳偶，真像一双玉人。后来善生在家读书，夫人管教又严，不许他经常外出。月轮偶尔随师父到夫人家中，善生多年苦读，闭门诵书，也难得见她一面，只能隔着花丛相望，觉得人虽远而天涯仿佛很近，把一切寄托在思念之中。时光流逝，两人都已十五六岁。善生容貌丰美修长，有卫玠般美男子的声誉；月轮则修长美丽，鬓发浓密，俊俏绝伦。恰逢夫人病逝，住持尼姑带着月轮前去吊唁。善生看见月轮风姿绰约，不禁心神为之摇动。只是他正在丧中，居丧守制，礼法要求如此，不能同她说一句话。月轮回去后，也一直思念善生。没过多久，善生以“七事告终”之名义，借诵经为名，特意到桂林庵去，终于同月轮诉说积压已久的情意。几年间的离别，使两人的情感格外缠绵深厚。自夫人去世后，月轮到善生家中的踪迹日渐稀少；善生读书之余，便常去拜访月轮。然而善生虽然年少，却很能以礼法自我约束；即使同月轮情意深厚，最终也没有发展到越礼乱伦。等到善生服丧期满，亲友有人替他议婚。善生虽然心中有月轮，但终究因为门第关系，绝不可能娶月轮为妻。婚姻不能自由，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月轮也知道其中缘故，从未吐露自己的隐情。然而情感所钟，又实在无法自我禁绝。即使有千百个女娲，也不能补上这片情天的缺口。等到善生娶妻后，月轮病倒，善生为她设法譬喻，百般安慰。月轮反而说自己的病不是因为这个，用这些话来敷衍他。善生一开口，她就用别的话岔开。只是双泪盈盈，自叹命薄罢了。药物和针石都不足以医治心病，最终一病不起。不到几个月，便玉碎香消了。善生认为月轮是“伯仁由我而死”，把这当作自己一生的遗憾，便把月轮的画像挂在书斋墙上作为纪念。他还撰写启文征集诗作，并请人只写昙花一现的意味，幸好不要混入亵渎的言语。由此看来，善生可以说是真正了解月轮的人。两人本来就是所谓感情深厚却止于义礼的人；然而月轮实在令人怜惜。

译平望雨珠庵的莲因。莲因如今住在平望雨珠庵，年仅二十九岁，过去隶属禾中某庵。她的师父原出身良家，精通文翰，幼年受到深厚教育，中年守寡后剃发修行。莲因从小就由师父携带抚养，教她读书史，传授她诗词，因此她长于吟咏，独自继承了师父的才学。只是她天性爱洁，不肯同凡俗之人混在一起。多年前师父圆寂，因为禾中缺少志同道合之人，她便来到平望。平望属震泽县治，镇东有一片大湖，就是所谓的莺脰湖。雨珠庵临湖而建，推窗望去，水天一色，浩瀚无边；几叶风帆，映着夕阳送行；几声渔笛，新月映照秋色。庵中只有一位老尼姑和一位老妇人，香火冷落，大门常年关闭。这种环境正适合莲因的本性。暮鼓晨钟之中，她坐在蒲团上，偶尔吟诵韵语，便写成小诗。日积月累，渐渐汇成一册，自号“莲花头陀”，有《莲花簃诗》一卷。我的朋友吴次公世代居住在莺湖，是一位风雅之士。今年他同我一起客居吴中，偶尔往来。他曾为我诵读莲因所作《自悼》一首，说：终究同桃花一样命薄，年年飘泊，怨恨东风。把宝镜锁起，不再描画弯弯的黛眉；抛开冰壶般的清冷心境，只剩点点红泪。玉臂还留着寒意，双只手镯已经卸下；琼玉般的腰身瘦得尽了，半床被子空空荡荡。佛灯未曾燃尽，长明的火焰仍在；寂寞的禅门被清晨的雾气笼罩。又有《望月》一首，说：玉宇没有尘埃，夜色将尽；银河洗出一轮水晶般的圆月。诸天的色相在空中显现，大地山河仿佛展开在镜中，广阔无边。今夜自然能同享千里月色，这一生又能有几次这样观赏呢？琉璃般的世界是一座光明宝藏，试问广寒宫中究竟是谁在那里？我听了她的诗，觉得诗句有怨而不怒，极得《诗经》中风诗的旨趣；细细品味其中的意味，却难免看出她有情。谁能排遣这种情怀呢？由此可知莲因真是可爱的人，只是偶尔把感情寄托在禅悦上罢了。不知修了几世的福，才会有人有这样的福分可以享受她。我曾托吴次公转告莲因，求她把全部诗稿给我读一遍，过了很久仍未得到。后来才知道吴次公多次向她索取，莲因因为他太爱饶舌，很恨他像丰干那样多嘴，便吝惜诗稿，不肯给他。我同莲因，深以始终未能见面为遗憾；至于她一生的大概，也都是吴次公告诉我的。盛泽大悲庵的顺宝。盛泽镇属吴江县管辖。明代高士卜孟硕居住在这里，高士名叫舜年，所以这里也叫舜湖。舜湖就是俗称的西荡。湖边的大悲庵是一座尼姑庵，房屋不算很多，但山门、佛殿粗具规模；曲折的小路通向幽静深处，禅房周围花木掩映，清流环绕门外，浩渺无边；向西望去，洞庭诸山隐约可见，实在占据了一镇最好的景致。光绪甲辰、乙巳年间，有个幼年尼姑顺宝住在这座庵里，当时顺宝才十五六岁。我在这两年间恰好赋闲居住。我家在镇东，天气炎热时，住在家中怕暑，便常划一只小船，悠闲地游荡在西荡中，作为消暑的办法。把瓜沉在水里，把李子浮在水上，仿效南皮的游宴；用冰藕调水，拿它同丈八冰相比。兴致所到，便把船划到庵前停泊，招顺宝到船中来；只要邀请她，她没有不来的。两人畅谈对饮，完全舍不得回去。顺宝酒量很大，完全称得上豪饮之人；一连喝下几杯，也丝毫没有醉意。她尤其擅长用鲜花酿酒，最好的一种，是把白玫瑰和珠兰花合在一起浸泡酿成的，酒色浓郁，呈深碧色，香醇清冽，难以形容。她曾拿一樽酒劝我饮用；开樽相对，香气沁入心脾，使我顾不上理会妇人不宜饮烈酒的讥讽。顺宝鬓发浓密，容貌秀美洁净，惹人喜爱，依依如小鸟，言语也很能使人开心。起初她不过略识几个字，向我请教文字数月，竟然渐渐粗通韵语。当时有一名武官因巡防辖地来到盛泽，仰慕顺宝的名声，拉我去替他作介绍人，带着几艘师船，夸张声势，一直来到庵前。到了以后，他又仗恃自己的力量，一拳把庵的山门墙壁打碎。顺宝听见后出来，舒缓地说：“把山门打碎容易修补，损害佛法却最难修复。”那名武官听了，心中十分不高兴，扔下四饼金子作为赔偿费，便划船离去。顺宝叫香佣追上去把金子还给他，因为她的孤高正直就是如此。后来那名武官又穿戴华丽来到庵中，把巨额金钱拿给住持尼姑看，想用金钱让顺宝作陪侍。顺宝坚决不肯，这件事便作罢。那名武官后来因狂妄悖逆被削去官职，甚至流落无所归宿，人们都佩服顺宝有先见之明。顺宝本是农家女，幼年失去父母，由大悲庵的老尼姑养在庵中。长大后格外聪颖，爱洁净也是她的天性；烟筒、茶碗等物从不让别人共用，真像一个女儿版的倪迂。我这些年在吴门坐馆谋生，有好几年没有到过那里，偶尔向人打听，却已经没有人知道顺宝的踪迹了。她如今落花飘零、身归何处，都不可知。划船游湖时，我应当会更加感慨人面桃花的故事吧。

译盛泽白庙的喜贞。白庙在舜湖岸边，从前这里多有佳丽；后来风流人物如云飘散，大家相继离去。近来有个喜贞，艳名远近传扬。我去年听到她的名字，只因客居他乡，回乡的日子很少，几乎渐渐淡忘了。今年正月，我同一两位朋友带着小船来到湖边，寻访红梨渡、木兰洲等古迹，顺路到白庙去。敲门进去，便由应门的老妇人领到大殿坐下。住持尼姑出来接待客人，年纪约三十岁，像小鸾受戒时一样仍有风韵，仿佛也是似曾相识的人，只按惯例说了几句寒暄话。只是没有见到喜贞本人，我暗自担心她新年因事外出，不能实现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既然听说她而来，又怎么能不问呢？一问之下，住持说：“她刚刚得了小病，不能受风。禅房就在大殿西面，临湖的一间屋子里。贫尼当然可以领贵客进去，只是药炉、茶碗以及被褥枕头杂乱铺陈，头发蓬乱，衣服粗陋，不足以承受诸位青眼一顾罢了。”说着，便吩咐老妇人煮茶，连同果盒一起送到西屋。我很喜欢住持尼姑颇懂得待人接物，于是便同她一起到喜贞的房间。喜贞果然像病中的燕子一样柔弱可怜，显出一种令人怜惜的姿态；但她的风姿若隐若现，妩媚动人，天生丽质，像玉蕊琼枝，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比拟，正如“一枝梨花春带雨”；看来名花确实有真正的美色。只是脂粉太浓太厚，已经是较低层次的禅意了。她谈吐之间，更显风雅。我的朋友问她识不识字，她说：“既然会诵经礼忏，自然识字知文；但像白香山《七月》那样的文字，也不过略能辨认几个字罢了。”又问：“你有多大年纪了？”她说：“才过二八。”又问：“来到这里多久了？”她说：“不过一年。”我看她纤细的腰肢像束起的白绢，正想问些什么，喜贞已经察觉到我的目光所注视的地方，不等我开口，便对我说：“我去年住在震泽某庵，因为师父圆寂，庵中供养的人多，便效法老僧云游他方，特意来到贵地。”我感叹喜贞很会体察人情，她的聪明实在无人能及。她又说：“这里颇为清净，在莲花座下顶礼，吃斋、听鱼鼓，也就不想再到别处去了。”我笑着点头。这时老妇人捧着茶和果品来招待客人，住持尼姑又带着几位幼年尼姑前来应酬。我们正准备逐一询问，船夫却因为风急天晚，催促解开缆绳，于是我们付了两饼金子的茶资，便同朋友准备回去。喜贞带病掀帘出来，殷勤地约定以后再会。盛泽净明庵的小金。小金是梨里人，父母早已去世，家中贫穷，无所依靠，幼年便被送到乡里的西庵抚养，出家为尼。梨里属于吴江县管辖，风俗淫靡，各尼姑庵多有污点。适逢发生奸拐案件，乡绅向官府控告，县令立即驱逐追捕；小金由某位乡绅家的女佣带到盛泽镇，寄住在镇北的净明庵。净明庵有十几间房屋，修缮得不算好，但地处偏僻安静，门前有一泓流水，市井喧声传不到这里。庭院中杂种着花木，四时不断散发清香。西边有几间楼房，小金住的地方颇为宽敞；推窗远望，清幽超脱，仿佛脱离尘世，因此小金安居在那里。起初，净明庵坐落在市镇尽头，主持尼姑又不善于接待供养施主，各位檀越几乎都不再登门。自从小金来到以后，香火之盛，比从前强了几十倍。这大概是因为小金容貌妩媚、头发修长，风趣天然，尤其善于言谈，很能迎合人的心意。乡镇的习俗是，凡有人家新近丧事，必定请女尼诵经礼忏，而且只在夜间而不在白天，占卜夜晚日期，通宵达旦地做，事情辛苦而报酬微薄。主持尼姑因为小金柔弱，又因小金来后香火钱增多，便不让小金应承诵经礼忏的差事。小金因此得以优游自在，除了斋堂的木鱼、粥和钟鼓之外，时常从事针线女红；她织一寸缣帛，人们都争相购买，所付的价钱甚至有几锭金子。我经太原公子介绍，得以同她见过几面，只见她举止娴雅，丝毫没有世俗尘气。房中的陈设洁净，墙上补缀的书画也极为精致。小金指着一副对联问我：“这副对联好不好？”我看了看，原来写的是“肯为宝钗离净土，好从月镜证良因”两句。原来小金的乳名叫宝月。我笑着点头说：“好。”小金两颊微微泛红，低头不说话。我询问这副联的来历，她说：“王某开人的玩笑太过分了，我重重地违背他的心意，只是没有把它丢掉罢了。”这才知道，原来这是太原公子题赠给她的。我笑着说：“凡事只要重重违背他的心意，大概就差不多了。”小金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脸上露出很明显的娇嗔神色。当时正是暮春，窗外有两三株垂柳，燕子呢喃，黄莺啼叫，景色非常美好。我偶然吟诵王少伯的《闺怨》一绝，还没有吟到“陌头杨柳”这一句，小金忽然说：“谁是少妇？这样比拟，不是很不伦不类吗？”我和太原公子都笑个不停。小金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啊！后来我在吴中寄馆供食，同小金有几年没有见面。去年听说太原公子来到吴中租屋居住，偶然经过他的书斋，看见小金也在那里。吴下的这所寓居，大概就是他的金屋了。

译盛泽净明庵天锦 天锦，是盛泽镇净明庵的尼姑。我见到她时，是光绪二十三、二十四年间，天锦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她体态苗条，风姿绰约，留着一头刘海，头发还没有完全剃去。她的头发乌黑发亮，光可鉴人。若不仔细端详，几乎会以为她是二十岁以内的人。她生性爱洁净，穿着黑裙白衣，一尘不染。又精通佛教内典，许多大户人家的闺秀都喜欢听她讲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四年〕 我的朋友陇西生所住的地方，同净明庵只隔着一条水。陇西生中年丧偶，心情郁闷，百无聊赖；庵中的红板桥几步就能走到，日子久了，来往便渐渐密切起来。陇西生因为不能得到父母的同意，甚至在家中也容身不得，于是把禅房当作住宿之处，几乎想在这温柔乡中终老。他终究因为世人的议论，彼此都关乎名誉，便在市上开了一间药铺，借着行医的名义，独自搬到药铺中居住。陇西生偶然得病，天锦必定每天来好几次。等到陇西生病重时，药铺中又没有佣人，天锦侍奉汤药，几个月都衣不解带。陇西生死后，天锦在他身旁抽泣，焚烧衣物，叠化纸钱，俨然像家人一样。陇西生的父母赶到后，认为天锦所做合乎情义，反而感悔平日没有把儿子当儿子看待，于是也没有责斥她。陇西生办完丧事，天锦回到庵中；天锦病了，天锦也死了。唉！天锦大概是个有情的人吧。我听人说，天锦三十岁以前，很把清修看作自己的职责。她长期齐整地绣佛，心中全无尘念，真可以说是“五大皆空，四蕴非有”。净明庵本来就有许多俊美的尼姑，她们到了婚嫁适龄，最终都免不了萌生春情。唯独天锦内心鄙弃这些事，早晚钟鼓，静静关闭禅门，想来她的心已经像古井一样了。可是，她为什么一遇到陇西生便不能自持，竟完全违背了当初的心愿，被情网缠绕，直到以身相殉，难道真是晚节不能善终吗？也许是前世的缘分还没有了结吧。天锦死去，距离陇西生去世还不到十天。有人作了一副挽联说：“尘世茫茫，苦海慈航能渡否？板桥寂寂，春风流水究云何？”用意颇为含蓄，似乎没有说尽。朋友坟上的宿草已经长高，也没有人哭祭了；我虽然同陇西生交情最深，但陇西生去世已经十多年了。只是我始终不能理解，天锦一生贞洁清白，为什么忽然为陇西生破戒，又为陇西生殉身。偶尔追想起来，心中一直不能忘怀，若拿这件事去请问我佛如来，后果前因，不知该作何解释。

译《梵门绮语录》（二） 苏州染香庵松月 佛门弟子尘心未净，忍受不了禅房的寂寞而还俗嫁人的，往往都有。然而她们的婚姻都很草率，有些像私奔，从来没有用百两聘金迎娶，六礼齐备，送雁纳币，正式结婚的。何况她还是名门望族之家、读书人家的女儿，由男方亲自驾车迎娶，还吟唱“宜家宜室”的诗。像光绪辛丑、壬寅年间，苏州城染香庵的松月同齐门程秀才成婚，真可以算是乘龙快婿式的佳话了。松月十七八岁时，容貌丰美，头发浓密，姿色在普通人以上；到了婚嫁年龄，又正值少女怀春，禅榻冷落，不免有身世飘零之感。然而她的主持尼姑严格遵守清规，吃斋、敲木鱼、击粥鼓，和松月同起同卧，竟一步也不离开她。庵中除了一个负责烧火做饭和开关门户的老妇外，再没有其他人。庵规十分严肃，连五尺高的孩子也不准进门。松月虽然稍稍萌发春心，但多年受到禁锢，心虽未死也不得不自行消磨，实在没有办法。有一位官宦人家的妇人，已经订婚，尚未出嫁丈夫便死了；她过门服丧，以木为夫成婚，至死不改，守贞终老。她在城西营造了一座庵，留发修行，暮鼓晨钟，俨然是世外之人。她同染香庵的尼姑交情很好，时常往来，在经卷间相处，彼此很是知心。这位妇人每次到庵中，看见松月年纪渐长，端庄秀丽，体态苗条，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既喜爱她，又怜惜她。她多次想劝尼姑为松月说明道理，让松月及时还俗，不至于终身埋没，将来凭借女貌郎才，成就一段有情眷属。然而她知道尼姑性情固执，不是用感情所能感化、用道理所能说服的；若用强迫手段，又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只是自己一向同尼姑交好，夺走她所拥有的人，未免伤感情；而且佛法戒律极严，我既然同她是同道中人，也不能因为自己一人而破坏戒法。但对于松月，她始终不能完全释怀，于是用话暗示尼姑说：“师父年纪已经大了，如果不预先替她作打算，将来松月一个人，年轻而又柔弱，怎样承担庵中的事务？不如早早为她安排，找一个乡下女子做松月的徒弟。否则，我家里有个蠢笨的婢女，不嫌她粗陋，也可以郑重地送来作礼物；这样就有人来承接庵务了。” 尼姑深以为然。过了一天，妇人把婢女带来，让她皈依佛门，剃发受度。婢女果然痴呆憨厚而且相貌丑陋，已经十八九岁，却还不知道男女之事。但她做事勤劳，行为诚实，早晨烧火做饭，晚上关锁门户。她既帮助了尼姑，使尼姑十分欢喜；而且庵中原有的老妇已经又聋又瞎，不能办事，尼姑正不知如何安排，如今更加感激妇人对自己的厚爱，无法停止致谢。她哪里知道，这妇人调换旗帜、另立旗帜，设计极其巧妙；淮阴侯韩信带兵，本来就有能出奇制胜的人。不出十天，松月已经像黄鹤一样不见了。嫦娥奔月的故事，街坊里巷都传开了。然而佛门讲究方便，所谓“逃禅”二字，为什么一定不能解释为逃出禅门呢？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尼姑失去松月以后，无法寻找，思念哭泣，本来都是意料中的事；但想到有婢女可以接替庵务，也多少能安慰自己的心，后来音信全无，便很快把这件事放下了。齐门的程秀才，是歙县木材商人的儿子，文名很大，在当时颇有声望。父母早亡，家产多得以万计；弱冠时娶某氏女子为妻，夫妻感情非常深厚。才过三个月，他便写了《悼亡》，像庄子鼓盆那样，悲痛得不能自已。有人替他做媒，他总是不答应。正逢寒食节到山塘扫墓，他带着小船驶出阊门，走了大约几里路，看见河边有一座大宅，三四个美丽女子倚门站着，其中一人容貌最为秀美，没有寻常脂粉气。程秀才向船夫询问，知道那是董事程姓人家的住宅。他原本丧妻已久，像鳏鱼一样寂寞，锦被角枕，独自到天明而悲伤；遇见这样的美貌，不觉动了心。等听船夫说她也姓程，因成婚的旧例有所限制，便惊讶起来。船又行了几支箭程，船夫的女儿向秀才请求到船舱里取火点香，并对秀才说：“我撑船很久了，常常往来山塘，沿河人家大半都认识。刚才那户程姓人家有三姐妹，其中容貌淡雅的，大概是他们的亲戚女儿。”秀才大喜，微微流露出想询问姓名的意思。船女说家中有母亲，足以充当媒人，答应回去后同母亲商量。秀才郑重托付她，并答应给丰厚的媒人酬金。几天后，船女来回复说：“这个女子是某位官宦妇人的义女。妇人守贞，没有生育，把义女当作亲生女儿，爱护怜惜加倍。她终身的大事，妇人完全可以作主。您的嘱托我已经让老母亲知道了，幸好没有辜负您的托付。只是所有婚礼仪式，都必须稍微讲究些。”秀才一一答应，并选定日期下聘。婚期定下后，妇人便借亲戚人家的名义嫁女。妇人的夫家本是大族，她请夫家的哥哥主持婚礼；夫族的人都敬重妇人的贞节，顺从她的意思，全族都来帮助喜事，像是自家嫁女一样。但他们并不知道新娘其实是松月的化身。有人对此有所怀疑，她便说是娘家远房族侄女。男方祖上也曾显贵，所以迎娶那天，旗牌仪仗挤满道路。彩轿来到门前，山塘十里以内的人全都啧啧称羡。女方家应付婚事的排场，也同样十分盛大。妇人嘱咐女子不要把来历告诉别人，只说：“她原是我夫家的远房族女，是我抱养来作亲生女儿的。”妇人的夫家本是浙西人，家乡亲族很多，平素彼此不通音问，所以人们深信不疑。后来夫妻琴瑟和谐，相敬如宾。适逢妇人患病，秀才夫妻一同前去探望。恰好染香庵的尼姑也送东西来，一眼看见那女子，惊叫起来。原来她的妆束完全不同，但面貌仍是原来的样子。幸好妇人在病中神志十分清醒，急忙拉尼姑坐下，捂住她的嘴，把事情原委告诉她，并且愿意用重金作为寿礼，借此替她赎罪。尼姑也很高兴松月有了好的归宿，于是没有多说。然而春光从此泄露了，秀才却还不知道。

译在这以前，妇人把那个蠢婢女送给尼姑时，就已经同松月秘密约定，某月某日把船停在庵后，伺机悄悄逃走，松月完全按照约定行事。把松月骗出来后，便藏在山塘程姓人家，也就是程家妇人的母姨家。于是替她蓄发、缠足，让她同那家的姊妹们一起睡卧吃饭，在日常熏陶中逐渐习惯成自然。不到几个月，她已经梳成凤翘月影、蛇髻盘云的发式了。船夫的妻子原来常往来于两个程家之间，妇人也时常到母姨家去，所以船夫的妻子也同她相识。但她并不知道女子曾是尼姑。后来秀才答应给丰厚的媒人酬金，于是她便主动承担撮合婚姻的责任，尽心尽力牵合，促成了这段美满姻缘。夫妻二人在这件事上行踪极为隐秘，当时告诫船夫不要说出去，船夫也就不敢说。多年后，妇人又因肺痨病死去，船夫才略略说起此事；把前后经过综合起来，彼此正好吻合，只是不知道程秀才是否知道枕边人的历史罢了。这样说来，妇人既然同尼姑交好，就不应该在尼姑面前施展这种狡猾伎俩。然而她成全松月，确实是一片慈悲的婆心。有人说：“妇人为什么如此厚待松月，却这样薄待自己的婢女呢？”知情的人说：“那个婢女本来就是石女，所以进庵之后，也就安然地过日子，和平常没有两样。”至于松月，既然进入空门，不久又回到华贵人家，而且出嫁礼数完全不差，成为名门闺秀，穿着显赫的冠帔；这种遭遇不是做梦所能想到的，实在是尼姑界中罕见的事情，可以作为佛门掌故了。海州百子庵守先 有客人从海州来，把百子庵奸杀案告诉我。我说：“我看过报纸，已经全知道了。今年三月初旬，《时事报》的舆论和图画新闻，不是把这件事详细刊载了吗？”客人说：“你不妨说说看，不知道是否同我所知道的相吻合？这件事我确实知道得最为准确。”我说：“报纸说，海州城内百子庵的尼姑守先，美丽艳丽，性情尤其淫荡。起初同州里的差役赵美有染，后来又同州里的书吏葛双喜私通，竟然疏远赵美而亲近葛双喜。后来她又同碧霞宫的僧人善隆私通，于是想把葛双喜也抛开。葛双喜不能忍受，去年三月初四日，邀请赵美到某饭馆喝晚酒，喝醉后一起到百子庵，意在杀死僧人善隆。敲门时，守先正同善隆参修所谓欢喜禅，听见葛双喜怒骂，便命善隆先翻墙逃走，然后开门。葛双喜搜寻不到善隆，便把守先拖到门外，用刀砍她的脸。守先昏倒在地，他又同赵美连续砍了十几刀，当场毙命。当时善隆伏在门前的禾苗深处，亲眼看见这一情形，却不敢出面救护。第二天早晨，地保报案验尸，州牧谢元洪私下访察舆论，立即把葛双喜、赵美、善隆拘捕归案，三人都直接供认，毫不隐讳，如此等等。” 报纸说得确凿，而且葛双喜、赵美二人饮酒，僧人善隆翻墙，女尼守先受刀砍等情形，都画得详细，形貌神态十分逼真；你所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客人说：“唉！我以前确实偏居海边，没有看到这类报纸；但按照你所说的，再拿它同我所知道的事情核对，却是两相矛盾的。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大概是传闻造成的错误。报馆有听到的就一概记录，一时没有详细查察，以致真假不能分明；绘图的人又任意下笔，凭自己的臆测，拿来作为按日绘图的材料，这些都不足以深责。但传述的人不分邪正，不辨贞淫，使正直的人、贞洁的人都因此蒙受无法洗清的冤屈，而邪恶淫乱的人反倒没有受到笔伐口诛，难道这算公论吗？海州地处淮河入海处，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它的西北边界同山东郯城、日照等县接壤，那里寺院很多，尼姑庵也相应不少。百子庵虽然有许多淫乱的尼姑，但守先幽闲贞静，容貌如桃李，性情却如冰霜。她大约二十岁，风神绝俗，刘海乌黑，覆盖额头，也很是讨人喜欢。然而她长期吃斋绣佛，很能守持清规；这是海州城中人人都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碧霞宫的僧人善隆，已经七十多岁，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和尚。虽然不知道他的为人究竟如何，但他老态龙钟，不仅万万没有同守先通奸的道理，也万万没有同其他尼姑通奸的道理。” 更不用说百子庵的墙究竟有多高了；以善隆垂死之年的年纪，他难道还能照《会真记》的故事那样行事吗？百子庵同僧人通奸的，确实是另一个尼姑，而不是守先；同她通奸的僧人，也另有其人，而不是善隆。奸杀案确实发生过，事情同报章所载大致相仿，只是被砍伤的尼姑伤势较轻，没有死；与她通奸的僧人都是山东人，不久便被递解回籍，而赵、葛二人则被判处监禁。这起奸杀案被发现，正是巳酉年春间的事。淫僧淫尼不值得深论，但守先受到诬陷，不能不替她辨明。守先是淮海一带的人，容貌非常美丽，却庄重不轻佻，确实是女冠中少见的人物。婴儿至今平安无恙，这可以作为赵威后所说的证明了。” 客人这样说，于是我提笔记录下来，保存这番说法。

译徐州延寿庵善云 徐州地方有一座著名的尼姑庵，叫作“延寿庵”。庵中有十几个尼姑，都是山东人。她们大都年轻俊俏，妖艳无比，留着头发修行，并不剃度。白天诵经礼佛，钟声木鱼一起敲，铙钹齐声响，确实俨然是尼姑。晚上却改装换衣，蛾眉蝉鬓，脸上脂粉浓艳，身带脂香，又俨然是妓女。她们引人入胜，真能令人销魂。凡是年轻男子，都把这里当作温柔乡。几年前，这里还只是暗中藏着春色；后来买通官吏，把它们当作护身符，于是公然做起妓女来。而且各位尼姑都很擅长唱曲，许多人还会演戏，歌扇舞衫、音乐器具一应俱全，幽静的禅门不亚于歌舞场所。事情刊载于庚戌年四月十七日的《时报》，并配有纪事图画来证明其真实性。浓情腻态，活生生显现在纸墨之间。难道真是记事的人故意把事情说得神乎其神吗？这不过是空中楼阁，却污辱了佛门弟子，阿鼻地狱恐怕正是给这类人预备的。然而十年前，我曾经带着笔墨在毗陵、京口一带游历，渡过长江到达邗上，由此经过通州、淮安、海州，又到了徐州。江淮交界、形势如衣带相连的地方，时常可以见到羁旅之人的踪迹。光绪戊戌年，我应某位太守的邀请到徐州去，做了一年多的幕僚。居住在幕府中十分寂寞，颇有寻访美人的兴致。但徐州民俗质朴鲁莽，很少有南方的文雅气息。当地几处妓院，小得连膝盖都容不下，更何况衣裳宽大、发髻高翘，又不懂时新的妆束，粗劣的脂粉，哪里值得供有见识的人一笑呢？延寿庵当时早已很有名。庵中有个名叫善云的尼姑，尤其脍炙人口。幕府中有一人曾经进入过所谓桃源，便托他介绍，前去拜访。善云果然风神淡雅宁静，性情温和。当时正是仲夏，她穿着素衫、蓝色披肩，双脚小巧端正，长短适中；雾鬓云鬟，也没有作优婆夷的装束。我问她年纪，原来才十六岁。她说话略带齐鲁口音，原来是山东滕县人。滕县同徐州府治北境相邻，民俗虽然强悍，但人还算儒雅。善云确实是所谓秀美而有文采的女子，难道真是尼山、邹峄的灵秀之气，又分润到女子身上了吗？谈话之间，我很觉得她通晓书卷，知道她幼年曾接受伯叔一辈人的教育。她的父母因瘟疫去世，家中贫困，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后来她的伯叔一辈也死于瘟疫，不得已才进入空门。说到这里，她仿佛深深感到悲痛，我也为她感到悲伤。她又说：“延寿庵的尼姑，都把争妍斗艳当作宗旨，举止行为一点也不约束自己。我一向不赞成她们的做法，所以常常不肯出来见客。”她指着同我一起来的朋友说：“他本来就是风雅之士，偶尔来惠临，我陪着他谈论，深受请教文字的益处。他既然风雅，他的朋友应当也有相同的情趣。像您这样举止从容、儒雅朴素的人，一定不是俗人。我的禅房一向喜欢清静，不嫌我冒昧唐突，幸望不要弃我而去，使我这个方外人也能常常聆听教益，可以吗？”我惭愧地谢绝说不敢当。像善云这样的人，容貌已经在普通人以上，妆饰秀美雅致而可爱，又能清谈如玉屑，文采斐然，贞静幽闲，这样才算没有辜负她的身份。虽然不知道她一生的最终经历，但总之不能把她同寻常尼姑相提并论。后来，某太守任期届满卸任，我也收拾行装南归。我同善云见面，不过只有几次而已。青鸾传信杳无踪影，岁星已经运行一周了。如今读到报纸所载的延寿庵事件，触动了旧日感慨，因此追忆善云，写下这些话。

译梨里女贞庵爱金 《易·屯》的六二爻辞说：“女子贞不字。”尼姑庵名为“女贞”，这个名称本身就很美。然而玩味下面“十年乃字”一句，就知道所谓“贞不字”，并不是真的终身不嫁，只是暂且等待出嫁罢了。梨里女贞庵的爱金，如今已经嫁人了。这十年以来，她在冷落的禅榻旁、寂静的佛灯下，顺应时势，韬光养晦，暂时收起脂粉华饰；不了解她的人，会以为她坚持不嫁的主张，真能实行“女贞”二字。女贞庵在梨里，是一座乡镇中著名的尼姑庵；爱金在女贞庵，则是庵中著名的美丽尼姑。爱金五六岁时，就归属于女贞庵，自幼很能孤高自守，衣衫洁净，经卷整齐，略通文墨，尤其喜欢随意写写画画。到了十二三岁，楷书写得更加整齐，簪花小楷写得精妙，秀美圆润，很是可观；她喜欢写吉祥话。有时她整理经页，用纸包好，又在纸包上贴一张红签，写着“开包大吉”四个字。有个檀越看见后大笑，因为“包”和“苞”谐音。爱金不明白，坚决请求他说明原因；那人替她大略解释，爱金两颊微微泛红，稍稍露出羞态，但仍处在似懂非懂之间。有一天，她的师父到邻家诵经，忘了带一册经卷，便派香工回庵，嘱咐爱金查找。爱金写了一张便条回复：“经书包有很多，不知道您要的是哪部经。路近而且时间还早，不如等师父回来，自己打开纸包取吧。”师父回来后轻轻责备她。爱金坚持请求说明自己犯错的原因，师父说不出，只是微微一笑。爱金恍然大悟，羞得抬不起头来，于是把纸包上的红签全都撕毁，再也不写吉祥话了。她就是这样痴憨，却又这样聪敏，真是个可爱的人。年纪渐渐长大，她体态苗条，容貌更加妩媚，眉毛弯曲，像收敛的月牙，头发覆盖下来，如同飘垂的云。见到她的人，都认为她有这样的丰姿，却长久郁郁地住在这里，娟秀美丽而又孤独，这个小尼姑实在太可惜了。何况爱金天生贞静，极不善于应酬；有人来随喜拜访，她往往要千呼万唤才肯出来。出家人本来把避嫌男女关系作为第一要义，比起大家闺秀，更应该严格遵守清规，这也就是所谓“女子贞不字”。但人们不知道，爱金平日所选择的对象，只是因为尘世中没有合她心意的人，所以才独居清闲之处；其实，她终身的愿望一直藏在心头。“女子贞不字”未必意味着十年内都不出嫁。正逢乡里有位读书人新近丧妻，请女贞庵的尼姑诵经，爱金也一同前往。这位读书人生得丰神俊秀，有王恭所说“濯濯如春柳”的风采，性情温和，才华也很洒脱，料理丧事井然有序。爱金在心里一再称许他，不知不觉便为他心醉。后来，读书人把诵经的费用送到庵中，爱金留他坐下，同他亲密交谈；禅房中的秘密谈话，外人无法知道。读书人因此也非常爱慕爱金，有时几天见不到她，便觉得采萧一日，如同隔了三年。爱金对他也是一样。于是爱金暗中蓄发，又用双脚纤细地缠足。几个月后，她已经梳成雾鬓云鬟，金莲小脚贴地。她的师父很能办事，看见爱金的行为，知道爱金的心事；而且因为疼爱爱金，十分愿意做成全婚事的人，打开方便之门，让有情人成为眷属。于是请媒人促成了这段婚姻。读书人也感念爱金屈尊承受自己的青睐，把她看作平生第一知己。何况他中年丧偶，不能忍受鳏居，虽说对方是尼姑，也不妨破格怜惜才女。人们说僧尼的性情最贪婪，但女贞庵的老尼姑却不是这样。读书人用一对金手镯作聘礼，又拿二百两金子给师父作寿礼；师父接受手镯，退还金子，定下日期举行婚礼。到了婚期，读书人用鼓乐迎接她回家，夫妻关系果然成立了。爱金自认为出身低微，不敢把自己当作正妻；侍奉丈夫、管理下人，极其谨慎恭敬。读书人上没有父母，而亡妻留下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已经稍稍长大，女儿还在襁褓中。爱金尽心调养照料他们，像慈母一样抚养。亲族都认为爱金贤惠，没有不尊重她、把她当作亲人的，也没有因为她曾是尼姑而稍有鄙视的。仆人和老妇们也彼此告诫，不要说“尼姑”这个字，都称她为主母。爱金反而不避讳，常常热切地把自己从前的事情告诉别人。唉！女尼姑很多，女尼姑还俗的也很多。尼姑终身为尼，守贞的固然很多，淫乱的也不少。有些人直到死也不嫁，竟然借佛门之地秘密卖淫，丑声传播四方，这种情况往往都有。至于有志还俗的人，也许迎新送旧，见过许多人。等到选择一个人来侍奉，又同老妓女从良有什么不同？她们嬉笑喧闹，后来又回头另寻他人，更不值得说了。又有在禅房中秘密约会、咬臂盟誓的儿女私情，也就是所谓先奸后娶。等到新房刚刚开启，还想要求她像完整的璧玉一样回来，大概也很少见了。爱金嫁给读书人，却仍然是处女。爱金五六岁出家，十六七岁还俗，前后相隔十年，正是借住庵中等待出嫁，恰如《屯》卦六二所说：“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出仕和退处，古代圣贤早已辨析得很清楚。爱金在出嫁以前，大概只是隐身于尼姑身份之中。十年以后，她才出嫁，正像大丈夫得志时便驾车出仕一样。正因为有了一个爱金，庵名“女贞”才获得了美好的名声，名实相副。

译梨里万寿庵双喜 梨里万寿庵的尼姑双喜，美名早已传扬了十多年，声名响亮得如雷贯耳。我像面对蒹葭秋水一样遗憾，始终没有能够见到她本人。我的朋友东海生是梨里人，便把双喜近年的事情告诉了我。双喜已经三十岁了，风采秀美，却像二十岁左右的人。东海生自己说，年轻时不懂得留意美色，近来见到双喜，后悔相见太晚；如果早十年见到她，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美丽。梨里本来就有许多著名的尼姑庵，万寿庵也在其中。但其他尼姑庵都靠近尘世市集，只有万寿庵坐落在市镇尽头，平时行人很少，危桥倾斜如积雪，败叶纷纷落下。正因为如此，西庵、女贞庵等先后因奸淫案件败落，四五名美丽尼姑被官绅驱逐，庵产也被充公；而万寿庵却像鲁灵光殿一样巍然独存，庵中诸尼也得以保全无恙。又因为双喜担任这座庵的主持，她待人和气，诸位檀越到庵中随喜，没有不乐意同她结善缘的。双喜又善于自我约束、调护周全、弥补救助，因此大大维护了庵的名誉。远近的人都认为她能够遵守清规。其实年轻女子独守空门，难道不会怀春吗？菩萨低眉，又有谁能禁止她参修欢喜禅呢？何况一枝桃李正处在繁盛花期，难道不会有浪蝶游蜂来寻芳吗？乡里有某甲，是世家子弟，听说他同双喜交往最久，两情缱绻，比夫妻还要深厚。但他们走的是曲折幽僻的小路，行踪十分秘密，知道这件事的人几乎没有。某甲本来是个孤高自守的人，少年时举止稍有不检点，近来却约束自身，洁身如玉，很后悔从前的行为。虽然年纪还只到中年，他已经像蘧大夫活到五十岁时那样，知道自己四十九年全都错了。这是因为这种行为在士人的品行方面是羞耻，在佛门方面则是罪过。他闭门反省过错，决心同双喜断绝关系。然而双喜却被情丝牵绊，依依不舍。她思念他，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柳毅传书的故事，几乎一天要来好几次。还不只是这样，她竟想借助我佛的力量，登门来追问某甲为什么要责罚她。某甲不得已，只好稍微敷衍她。后来他想出一条计策，忽然像大彻大悟一样，站起来说：“现在我有办法了。”座中有个朋友某乙，看见他的样子，便问他缘故。某甲故意支支吾吾，笑着不肯说。过了很久，才说：“你知道我和双喜两人的事情吗？我们彼此知己，不妨告诉你一点，但不能对外人说。你想听我的话，能够保密不泄露吗？”某乙指天发誓答应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某甲把往事大略说了一遍，却不提自己想要断绝关系的意思，反而极力称赞双喜的美貌，把她描绘得有声有色。某乙听了心驰神往，想请某甲先作介绍，以便见面；某甲约定日期，到时带他一同前往。某乙本是年轻俊秀、面貌如冠玉的人，某甲还在双喜面前夸赞某乙的人品、性情和家境。这样过了几个月，两人来往更加频繁，相识更加熟悉，双喜的感情竟转移到某乙身上，某乙也倾心于双喜。两人像鹣鹣鸟一样并肩比翼，不知不觉落入某甲设下的圈套。某甲起初假装不知道，后来故意装出大怒的样子，数说双喜的罪过，同她断绝关系，使双喜羞愧交加，无地自容，只能嘤嘤啜泣，却不知道某甲正在施展移花接木的计策。如今某乙同双喜结下了无法解脱的姻缘，某甲则像金蟾脱壳一样脱身了。这是东海生告诉我的。我很惋惜双喜被人玩弄却毫不知情；然而她水性杨花，固然不能替她宽恕，但某甲的计策也真够狡猾了。

译上海净修庵兰英 庚戌年春夏交替之际，上海北浙江路承业里八弄第二百七十八号门牌的净修庵中，忽然出现了一位美貌尼姑。估量她的年龄，大约不超过二十岁。她的三千烦恼丝已经全部剃去，但圆润的面容胜过月亮，盛美的姿色使花朵羞惭；她亭亭玉立时，风神自然无法遮掩。她的装束采用方外人的样式，衫裙纯黑，崭新夺目，都是泰西纱料制成。双脚贴地，端正小巧如束笋；红色栏杆、红色皮底，湖缎黑花鞋帮，又像闺阁中的女子，绝不像优婆夷的样子。人们见到她，既惊叹她的美貌，又惊异她的妆束；有人认为她是在佛门中独树一帜，有人认为她是在妓院之外另开一种风流场面。承业里地处偏僻幽静，平时很少有车马往来。到了这时，行人却像蚂蚁一样聚来，仰慕她而奔趋；听到名声前来的人，都把能一睹她的容貌视为幸运。但庵规严整，门户常常关闭，既不能像蓬山那样有道路可以通行，又不能像蓝桥那样踏波而渡。庵中人又深居简出，只有钟、木鱼和梵贝的声音随风传到墙外。人们听到传闻前来，却没有看见想看的美人，只能离去。于是把这件事当作遗憾。有人说：“这样年轻，这样美丽，她难道真肯郁郁地困守禅门吗？大概另有情人同她参修欢喜禅，只是事情十分秘密，外人无法知道吧？不然，净修庵不过是一座颓败狭窄的旧寺，香火收入很少，又没有财产方面的来源，她穿戴这样华美，究竟从哪里得到的呢？” 于是有了解她底细的人说：“她姓凌，名兰英。起初本是良家女子，十九岁出嫁，嫁妆颇为丰厚，夫家某姓人家也很富裕，但她的丈夫很快因痨病去世。虽然妖艳的容貌未必会教人淫乱，但疏于收藏却难免引来盗贼。今年三四月间，正是送春迎夏的时候，喝下最后一杯酒，天气困人。适逢立夏那天，厨房做樱笋，按习俗必定用高粱酒酿制的芳美食物作食品，说是可以免除蛀夏病。正赶上玫瑰酒新酿成熟，兰英连续喝了好几杯，不觉颓然醉倒，仰卧在柔软的藤条榻上，发出丝丝娇喘，芳心迷乱，仿佛进入华胥梦境；唇上的脂色晕红，汗水使粉色融化，像带雨的梨花、春睡的海棠，无法用言语比拟她的神态，也无法形容她的美妙。这时她的钗钿零落，一双金手镯从枕边滑落；胸前的珠茉莉球同两座玉峰贴合，更是价值不菲。忽然被邻居范双全窥见。双全一向是无赖，一时贪心大起，偷偷潜入闺房，四下无人，施展撬箱探囊的手段，先取走她的手镯，又摘下胸前的珠球，藏在袖中走了出去。等兰英宿醉稍醒，好梦初回，金珠首饰全都已经不胫而走、不翼而飞了。双全早就垂涎兰英的美貌，兰英严厉拒绝过他，所以兰英失去财物后，完全没有怀疑双全，以为如果她熟睡时被双全看见，双全一定会把调戏她当作主要目的，不会只满足于偷窃；这还算是不幸中的幸运。没想到范双全淫欲和贪财的心思交相作用：平日既然被兰英严厉拒绝，知道不能随便对她下手，一旦事情声张，自己便无从逃脱。金光灿烂，珠子匀称圆润，取来携带都很方便。无赖之徒变计极快，这种狡猾伎俩在这里可见一斑。人们都没有怀疑双全偷窃，而偷东西的确实就是双全。后来双全拿手镯向别人炫耀说：‘兰英爱我，兰英爱我；这些闪亮的东西，不就是她送给我的礼物吗？’当时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想向他索取一份好处。流言可怕，谁来折断檀树？春光泄露，并不是柳条造成的。风声传播开来，失窃物品于是有了明确的主人。兰英便到公堂控告，当天就受到审讯判问。双全被押起来等候查明，约定日期再行复讯。没想到凌氏的家长因为兰英疏于防范，又牵涉到公堂诉讼，既丢失财物又出了丑，众人一起严厉责备她。嬉笑喧闹之间，家庭中因此生出嫌隙。兰英羞惭愤恨交加，怨恨自己红颜薄命，孤鸾寡鹄，感叹生不逢时，认为不如削发为尼，不再过问世间的事情。区区首饰不过是身外之物，即使完好归还，也可以把它们当作善举捐出去。于是她进入净修庵，拜老尼姑为师。我的佛慈悲，她盈盈下拜，甘心剃发，竟然成了尼姑。第二天她又回到家里，把一切世俗事务料理清楚，决心长久做佛门弟子，发誓永远断绝红尘。这是庚戌年四月的事情。她确实看起来已经皈依佛教，洗净了凡俗之心，仿佛所谓心如古井之水；只是不了解凌氏的长辈当时会作何感想。兰英一时激烈作出的决定，日后能不能始终如一呢？”},{

译苏州如意庵的阿玉。阿玉是十年前苏州有名的尼姑，住在城中的如意庵，当时有倾国倾城之名。如今再访阿玉，只见禅门被月色半掩，破败的佛寺笼罩在烟霭中，凤凰已去，高台空置，令人欷歔叹息，几乎悲痛欲绝。然而只要提起阿玉，苏州凡是三十岁以上的人，没有不知道她的。因为十年前的阿玉，年纪不过二九一十八岁，风流含蓄，正值妙龄。她平时不事修饰，但自有一种华贵气质，根本不需要浓妆艳粉；神采焕发，淡雅之中又多华丽，大概也是天生如此。如意庵在苏州城西南角，地近府学，巷名“泮环”。走到那里，只见一泓流水，一座小桥斜架在丛生的荒草之间，乡间的狗凶猛狰狞，见人便叫，附近人烟稀少，本来就不能同热闹市区相比。阿玉住庵时，如意庵还稍有修葺，微风吹拂，来往有人；如今今非昔比，崔护再次到来，也一定会不胜人面桃花之感。阿玉一生喜欢清静，不随便同人交往；即使是普通妇女前来随喜，如果不是志趣相投，她也不愿多作应酬，何况吴中纨绔子弟十个人中倒有八九个呢！有个朱茂才，和阿玉有秘密交往。茂才本来是才貌双全的人，但家境极贫，只有母亲、妻子和一个襁褓中的女儿，连炊烟也常常断绝。阿玉把诵经所得和做针线剩下的钱，茂才一来，就总是拿出来帮助他。茂才感激她的恩德，始终铭记在心，无从报答。茂才刚满二十岁，天资聪敏。适逢功令把八股文改为策论，他便留心时事，又专心研究经史。那时书院按月考课士子的制度还没有完全废除，茂才每月考试总在同辈中名列前茅。有人把所得的膏火奖赏拿来偿还阿玉，阿玉便积存起来，暗中等候茂才有急需时再用，随后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有人只取自己当时所需的部分，把剩余的还给阿玉，阿玉也不坚持收下，又积存起来。茂才后来参加某科乡试中举，过了几年，又以考试举贡的资格被录取，分发到某省，以知县候补任用；那地方大概在边远地区。考取功名回来时，他竟连上任的盘缠和报到费用都没有，而且亲友很少，无处借贷。况且到了末世，功名已如强弩之末，几乎不再受世人重视。行李萧条，靠什么成行呢？阿玉拿出全部所有作为赠资，他这才得以收拾行装。不久他获得某县的缺额，便用板舆迎养老母，妻女也一同前往。就在这时，如意庵已经没有阿玉了；有认识阿玉的人说，她已经被茂才接走。莲花座下，桃叶迎接归来；好事终于成就，真是三生有幸，也说明她在风尘中得遇知己。阿玉确实不是寻常人。苏州吉祥庵三小姐 僧尼之间结成出家人的情缘，在情感上彼此融洽，在道理上也算相称。饮食男女本是人的大欲所在，似乎也不必过于苛责。只是佛法戒律严谨，常常把这种事视为清规的污点。至于闺门女子暗中通奸，借佛门作为私通的方便，甚至召开无遮大会，那既是佛界的罪人，也是世俗世界的罪人。然而花影相隔、远人难见，蓬山重重阻隔，蜂蝶即使狂妄，没有花枝主动招引，纵然胆大包天，又有谁敢来偷香呢？三小姐是苏州名门的女儿，花容月貌，艳丽无比。但她天性风流，不拘守世俗礼法。她平生喜欢游玩，除了登山临水之外，凡是丛林、庵观之间，也时时留下她的踪迹。吴中纨绔子弟很多，听说三小姐的名声，无不心神颠倒，都想着能亲近她、得到她的芳泽便算幸运。时间一久，苏州人的耳朵里没有三小姐，眼前也没有三小姐；于是，三小姐的艳名和丑声齐头并进，同时传扬开来。到了及笄年纪，有人替她议婚，她总是设法阻挠。因为她天性追求自由，不肯成为樊笼中的人。父母也无可奈何，只好听任她如此。城南有一座结草庵，是尼姑庵。庵与沧浪亭相邻，一湾流水环绕，清幽可爱。进门便是一口大池塘，是苏州人放生的地方；池上架着石桥，过桥便到大殿。禅房间花木掩映，曲折小径通向幽深之处，是僧庵中很优美的地方。每年举行一次放生会，苏州向来多信奉佛教的人，参加这次法会的男女多得像云一样。三小姐听说后，也高兴地乘轿前往，游览观赏风景，久久流连。等到太阳落到山后，游人都疲倦归去，三小姐却独自乘空轿回来。原来她已经打定主意借宿禅房，要和老僧同榻而眠。既然有客人来住宿，又有客人来投宿，家中人认为她的行为丑恶，关起门来不让她回去。三小姐便顺势而为，决定皈依佛门，愿意出家为尼。结草庵南边有座吉祥庵，是一位老尼姑修行的地方。三小姐愿拜老尼姑为师，借一张床作为栖身之所，并送给老尼姑几十两金子作为寿礼，老尼姑高兴地答应了。三小姐并不穿黑色僧衣，也没有剃发，仍然浓妆艳抹，打扮得像俗家女子。吉祥庵虽然为她提供住处，但她很少有一夜真正住宿在那里；只是每天早晨前往，傍晚便出来。有人问她，她就说是回家探望父母。老尼姑十分相信，却不知道她早已同结草庵的某个僧人结下难以解除的情缘，夜夜在结草庵安稳度过良宵。她带着酒前去拜访请教，两人的情意十分浓厚。结草庵地处偏僻幽静，房屋又深隐曲折，暗中隐藏的春色，实在不是局外人能够知道的。原来某僧平素性情淫荡，过去曾同某庵的尼姑私通，暗中结下私情，导致尼姑堕胎并因此丧命。如今经过三首县查访得知此事，便派差役秘密将他捉拿到案；在他房中搜出许多闺中女子的用品，也一并呈送审查，三小姐的事情随即全部供认出来。某僧被关入监狱，追捕三小姐时，她却像飞鸿消失在冥冥之中、黄鹤杳然无踪。逮捕吉祥庵老尼姑审问，她只是老泪纵横，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询问她的家属，家属说她早已被逐出家门，也不肯承担责任。案件无法定论，最后判淫僧监禁，三小姐则不再追究。庵产原本很富裕，起初打算充作学堂使用，后来被某个劣绅出面袒护，另行更换了管理僧，事情便算了结。作为三小姐的父母，既然先前不能管束她，后来又听任她出家，反而使她满足私下淫欲，最终演成这样的丑剧。世上的家长难道不应该防微杜渐，知道自己应当怎样处置吗？

译苏州净莲庵某位故绅的妾 苏州嘉余坊巷占据全城中心而稍偏西，地近护龙街。巷子不长，住户七八家，其中有不少空地。兴福庵是一座尼姑庵，已经荒废很久了，山门和佛殿只略存遗迹。住持僧某人只支撑着几间屋子，勉强维持香火。他知道恢复庵宇遥遥无期，于是提出出售基地。庵后的基地约有一亩，左边是候补县佐金某的住宅，右边就是净莲庵。金某在吴门听差办事已有多年，承袭祖业，家中有中等资产；他性情又疏懒，从不积极钻营差事。所住的房屋是祖上遗留下来的。听说兴福庵有基地出售，便出价买下了一半。净莲庵的尼姑原是某绅的妾，绅士去世后，带着剩余财产投进净莲庵做了尼姑。听说兴福庵出售基地，她也出价买下了另一半。明月正好共同照着两家的小径，绿杨也适宜成为两家的春色；彼此和睦为邻，共享风月，因此金某家与净莲庵隔着门窗相对而居，自然应当彼此相安。谁知金某为富而不仁，既贪婪又鄙劣，仗着自己县佐的势力，竟侵占了净莲庵新买的土地一部分。雇工挑取瓦砾时，三分土地中已经占去了九州岛的两分。尼姑假装不知道，任由他去做。正值禁烟令严厉之时，金某一向有吸食烟土的癖好。尼姑便同禁烟员某司马商量，趁金某不备，直接闯入他的房间，以土地作为要挟。司马依照她的计策，把他的烟具拿出来。金某害怕此事妨碍自己的仕途，便请人向司马说情。司马命令金某把自己所有的土地全部割让给净莲庵，金某唯唯诺诺，取出契据，完全听从。于是尼姑向司马报告，双方都非常庆幸。她雇工匠筑墙，把土地圈为庵产；不到几个月，经过经营修整，凉亭暖馆焕然一新。尼姑认为司马对佛菩萨立了大功，这一尺土地、一寸天空都是司马赐给她的；若不是司马出力，绝不会有今天。为了菩萨的面子，她又怎么敢吝惜这区区尺寸之身呢？从此以后，净莲庵便成了司马的外宅。有人到庵中随喜后出来，说庵里的房屋确实突然大变了样，而尼姑的妆饰，也不再是从前寡妇的衣襟和鞋子那般了。她浓妆艳抹、衣饰华丽，全都是为了讨好司马。年华正盛，盘成龙形的发髻，绣着凤凰的鞋子，依然像闺阁中的女子。原来她本来就是带发修行，从未真正剃发受度。司马究竟修了什么福，才能得到这样的女子？他又将拿什么去向金某道谢呢？金某自以为耍了巧计，结果弄巧成拙；以悖逆手段得来的东西，最终也因悖逆而失去。可以说是自取其祸，但也实在冤枉。木渎万寿庵松泉 我曾闲游天平山，观赏“万笏朝天”的胜景，想到先忧后乐的古人，凭吊感叹了很久。又曾游览光福，到邓尉探梅，那里号称“海称香雪”，风景极佳。从吴地下船出行，木渎镇是必经之路；我的游踪没有固定次数，简直无法计算。木渎又名香溪，镇西有座灵岩山，是从前吴王的馆娃宫所在地，梳妆台、响屟廊等遗迹仍有留存。万寿庵在镇东，庵的后窗面临水面，玻璃与水光相互映照，晶莹澄澈，十分可爱。船经过那里，可以清楚看见窗内所有陈设，镜奁、钿盒、衣架、箱笥之类一应俱全，与闺阁中的布置没有区别。某年我到木渎镇访友，朋友也住在镇东，距离万寿庵不过几十步。朋友家留我住宿，我们饮酒畅谈，有时他还用蔬菜供我下酒，风味很好。我询问这些蔬菜的来历，他说：“这是万寿庵住持尼姑松泉送来的。”于是他向我概述松泉的情况，说：“木渎没有什么出色的尼姑，只有松泉还算差强人意。她年近三十，年纪已经不小了，容貌不能说不好，但也很普通。不过因为她喜欢自我修饰，仍有徐娘的风韵。她喜欢应酬，善于言谈，同客人清谈时诙谐巧妙。烹饪又是她擅长的事情，每逢春秋笋菌上市，她便煮熟储存，瓶瓶罐罐堆积起来，分送给施主，以便广结佛缘。这可以看出松泉喜欢应酬。乡里人家有争吵纠纷，只要请松泉说一句话，无不纷纷排解困难，破涕为笑，把乖戾化成和平。这可以看出松泉善于言辞。乡里有个书生同她私通，已经有些年头了。书生家中有长辈，家里也有妻子，绝没有娶松泉的道理；松泉身处方外，表面上又像是严守清规的人，也绝没有嫁人的道理。但她天性风流，不能忍受独处，只是感情专一，不像那些得陇望蜀、贪得无厌的人罢了。” 朋友这样说，第二天我去拜访她，果然完全如朋友所说。如今已经过去几年了，青鸾传来的音信杳无踪影，不知道松泉近来的情况又怎么样了？也许有人说松泉仍在万寿庵。以后再游天平、邓尉时，我一定要把船停泊在香溪，再同松泉叙谈旧事。

译杭州水月庵普航 杭州的尼姑大致分为两类：住在城内的，多数带发修行；住在城外的，多数剃发。水月庵在武林门外，房屋宽敞洁净。大殿后有三间高阁，四面开窗，彩绘栋梁、珠帘垂挂，足以为湖山增色。从西北窗向外望去，西湖的胜景尽收眼底。只是这座佛寺云气缭绕、禅门掩映，游人来到这里，如果没有熟人引荐，就不能进入庵门登上楼阁。己酉年夏天，我游览武林。出城纳凉，走到水月庵门前，只见重重庵门紧闭，敲门也无人开，凶犬汪汪乱叫，作出要扑人的样子，我只好兴味索然地回去。第二天，我和一位朋友同到那里；朋友本是杭州人，请他出面介绍，强求之后才得以进入。进了山门，登上大殿，请烧香的老人取钥匙打开后阁，我便拾级而上。开窗凭栏远眺，西山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清风徐徐吹拂，竟忘了人间还有酷暑。阁中悬挂着大士画像，木质楹联雕刻精雅，联语是：“平堤分占西湖秀，杰阁留栖南海云。”落款写着“光绪丙午十三龄薙度女弟子普航撰书”。我喜爱它对仗精工、书法秀润，反复读了几遍，高兴得不能自已。于是根据落款上的字推断，所谓“薙度女弟子”，无疑就是本庵的尼姑；而丙午到己酉，算起来只有四年，丙午年十三岁，己酉年也才二八十六岁。我问朋友，他也不太清楚。当时烧香老人拿着钥匙在旁边，我便上前询问。他说：“她确实是本庵老师太的弟子，早晨进城去了，不久就会回来。” 过了一会儿，听到脚步声响，有人沿楼梯上来。一看面孔，果然是个妙龄俊秀的尼姑。她的妆束依照比丘尼的装扮，短发覆在额头，神采清秀，毫无尘俗气息。她见到客人，便询问来意；我把经过详细告诉她。她反过来问“普航”是不是法名，我回答：“确实是。”我极力称赞她楹联写得好、书法也好，普航谦逊地推辞，不肯自夸。又过了一会儿，我们一起下楼梯，到大殿西边的水榭坐下。窗外池中莲花正试着开放，不过只有几十枝，少一些反而胜过太多，也颇有清雅趣味。老尼姑煮好茶，只是照例拿来招待客人。普航谈吐明慧，似乎很精通文墨；然而问到这些，她却不肯回答，深藏不露，大概就是她的性情。我对朋友说：“今天实在有缘，能够得到这样的相遇；既游览了胜地，又遇到通达的人，如果没有你的帮助，绝不可能如此，因此不能不写一首诗。”于是随口作了一首绝句：西子湖边有座水月庵，三潭映月把清幽景色平分。看遍各种美花本来都算平常事，只有那优美绝伦的优婆钵罗花，才是钵中的昙花。朋友和诗说：重重云雾锁住水边的庵，水在平湖，月在潭中。即使池中开满万朵莲花，仙灵终究也要逊让于优昙花。我便要来纸笔写诗，普航立即拿出藏经笺给我，于是我分别写下两首诗送给她。普航似懂非懂，只说：“贵客光临，承蒙您不吝赐教。真是三生有幸，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呢！”不久她便同我的朋友道别回去了，普航送客下殿阶，说道。杭州观音庵净尘 净尘原名静诚。有人觉得“静诚”二字太直白，便谐其音称她为“净尘”；净尘说这名字很好。后来有人问她的法名，她便回答“净尘、净尘”。有人又说这是“洗净尘心”之意，于是人们反而不知道净尘原来就是静诚。净尘住在杭州涌金门外的观音庵，庵临西子湖，门前流水清澈荡漾，群峰环绕，西湖的全部胜景都在眼前。庵旁是颐园的卖茶处，花晨月夕，名流士女每天都有饮酒吟咏之会。颐园后窗外有一大片荷花池，推帘一望，红色荷花、翠色荷叶相映，和老杜所说的丈八沟也没有什么不同。观音庵东边有几间房屋，斜对着颐园后窗；净尘凭栏闲看时，常常会被喝茶的人看见。她真像藐姑仙子，只能远远观望而不能接近。我几次游览武林，喜爱西湖风景的美好，常带着钱去颐园做座上客；净尘本来屡次能看见，却始终没有机会同她面对面接触。去年六月，我客居武林，正逢大士诞日，便独自悠闲地走出城去。杭州人崇拜观音大士，都到天竺进香，举城像发了狂一样，真所谓万人空巷。西湖岸边行人像蚂蚁一样多；观音庵本来供奉大士，这一天也照例开门。然而湖边游人虽多，没有一个不渡湖前往天竺，观音庵中香火冷落，几乎无人过问。我怕天气炎热，只在湖堤附近闲步；太阳落山，暮色苍茫，观音庵的门还没有关。我便信步走进去。庵本来狭小，走不了几步便到了殿阶。净尘出来询问客人从哪里来，我把情况详细告诉她。她便邀请我进入旁边的房间坐下，叫老尼姑煮茶，又拿菱角、莲藕等果品招待我，说：“这是供佛后剩下的东西，何不稍微尝一点，也好结下佛缘呢？”所坐的地方正是斜对颐园的一间房，荷花清净，凉意宜人，几乎使人忘了回去。我几次注视净尘，她似乎有些羞涩。我问她年纪，她大致回答，却不肯详细说明；问她出身，她说：“既然已经舍身做了尼姑，一切世俗缘分早已割断，实在没有必要再提起。”说话之间，老尼姑正好添茶进来，对我说：“净尘是我的弟子，来这里已经十年了。” 十六岁时，她已经取了字，还没有出嫁丈夫就去世了，大概是打算终身守贞了。”我因此对她恭敬赞叹不已。净尘似乎嫌老尼姑说得太多，便制止她，不让她再多说。当时天已经黑了，我便想起身告辞回去，拿出饼金作为茶钱，净尘坚决推辞，后来才收下。后来我遇到一位朋友，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朋友是杭州人，于是说：“净尘确实坚持高雅的操守，所以受到人们的敬仰。”那么“静诚”这个法名属于净尘，也是这位朋友所说的。净尘谈吐高雅，外表秀美，内心聪慧，既流畅华丽又端庄稳重，这在尼姑中也是不多见的。她在镜湖一带清心修行、自在生活，由此可以想见净尘的志趣了。

译嘉兴西庵的秀文。嘉兴西庵的秀文，容貌美丽而性情贞洁，聪慧超过常人，说话又隽永巧妙。许多少年垂涎她的美色；秀文艳丽如桃李，却又凛然如冰霜，谁也不能冒犯她。西庵在郡城南门外，处在村落与城郭之间，有靠近城郭的田地几十亩，桑树柘树闲散地分布着，都是庵中的产业，常年的收入像小康人家一样。有些人贪图她的财产，想方设法把它作为敲诈的对象，企图伺机寻找秀文的漏洞，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以为秀文所谓坚贞自守，未必是真的坚贞自守；她表面上像个清修之人，不过是不肯同凡人交往，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另有丈夫了。一天，几个少年正在西庵前游逛，秀文抱着水瓮出来汲水。恰好有一个中年人醉酒经过庵门，站立不稳，跌倒在地。秀文丢下手中的水瓮，把醉汉抱进庵里，放到自己睡的床上，又给他盖上被子。这件事被那些少年看见了，他们以为这个人一定是秀文的情人。于是他们推门闯入庵中，成群结队地来找麻烦；稍微搜查了一番，只见醉汉安然躺在禅榻上，秀文坐在床沿，正在替他熨摩跌伤的地方。少年们一起鼓噪起来，气势汹汹，仿佛要问罪，说：“僧人与俗人的界限哪里去了？男女之间的嫌疑又在哪里？奸情已经败露，照得清清楚楚，平日里一点破绽也找不到，只不过是行为隐秘罢了，如今却像秦宫镜、温峤犀一样，什么都照见了。”秀文从容地面对众人说：“醉汉是妻子的弟弟，尼姑是舅舅；尼姑的舅舅是醉汉的妻子。诸位君子中有谁懂得参禅吗？实在没有必要这样喧闹。”有人玩味这两句话，认为醉汉一定是秀文俗家中的长辈。等到把醉汉扶起来询问时，他却说：“我们本来是父女。”少年们无可奈何，只好道歉离去。原来秀文本是西庵邻居家的女儿，家境极其贫寒，从小被送来做了尼姑。她天性聪颖，妙语常常逗得人发笑。她长大以后，身材修长挺拔，姿容艳丽，几乎没有人能与她相比。她幼年丧母，愿意通过清心修行来报答母亲的恩德。她家距离庵堂不到半里路，父亲还在世，却沉溺于酒，时常进城买醉回来，经过西庵时，有时就借庵门作短暂休息。秀文也常常回家探望父亲，大概是因为她天性孝顺。如今秀文已经三九二十七岁，吃斋、刺绣、礼佛，完全没有尘世之心了。嘉兴观音堂的清全。嘉兴观音堂在郡城南门内的报忠埭。里面有五六个女尼，都以艳丽闻名，清全尤其出众。她性情极其放荡，像杨花一样轻浮，像水性一样无常；乡里的少年都像成群的鸭子一样争相趋附她，酒宴和喧闹没有一天停止。清全擅长唱歌，弦索乐器的声音传到门外。乡里人听惯了这些声音，并不觉得奇怪。佛门的清净之地变成了寻欢作乐的场所，冷落的禅榻变成了喧闹的市集。不过，她来往的都是上流社会的人，寻常的市侩没有谁敢来争这份交际。禾城本来地方狭小，饮酒、吃饭、游玩嬉戏，街巷之间彼此追逐，穿着漂亮衣裙、踩着木屐的人，无不是住在同一里巷、时时见面的熟人。因此众人都一起同清全调笑，即使彼此讥讽说是同穿一双鞋，也全然没有嫉妒之意。只有某位故去乡绅的儿子，和清全的关系尤其亲密。乡绅之子想娶清全，却受家教阻碍；清全想嫁给乡绅之子，又受堂规阻碍。菩萨低眉，禅门参悟也变成欢喜之事；慈航普渡，却也没有什么妨碍，二人像比翼鸟一样相依相伴，借佛门之地寻欢作乐罢了。某位故乡绅靠做县令起家，做官所得的钱财充足；乡绅之子承袭父业，挥霍起来极其豪奢。他交友不慎，时常免不了做些不合规矩的事。去年秋天，乡绅之子带着清全游览吴门，恰好家乡发生了某件案件，被仇家告发，因受牵连而被捕，押送到官府，当时清全也在其中。某位区长一向明白事理，知道案情与清全无关，便把乡绅之子递交归案，释放清全出狱。官府的文书办理急如星火，乡绅之子启程时，根本来不及照料清全。清全独自留在苏州，寄居在金阊城外利昌、惠中等旅馆，那些地方本是楚襄王行雨行云之地。住了没多久，她同某妓院的女佣熟悉起来，早晚往来，彼此渐渐亲密，于是由女佣介绍进入某里某院；裹脚使脚变短，蓄发使头发变长，不到几个月，艳名便大盛，声名显赫了。清全本来就擅长唱歌，容貌尤其美丽，年纪将近花信之年，说话仍带着乡音。门匾上题着某某仙馆，人们都称她色艺双绝。我要告诉禾城的各位旧日朋友：想重新见到清全的，为什么不买船到吴中去，作一次平原十日游呢？否则，青楼女子的行踪变化无常，随着时光慢慢流逝，恐怕免不了产生人面桃花的感慨了。

译石港鱼湾静舍的柳禅。南通州的石港场，是一个很大的集镇。相传这里就是文信国钓鱼渡海的地方，所以叫鱼湾。集镇西面有一座土山，高度不到几仞，没有什么名称可叫，于是把它称作“西山”。树林浓密繁盛，房屋层层向山上延伸。山上有五六座庵观，尼姑道士各占一半。禅房中的花木、洞府间的烟云，虽样样具备却规模很小，很有山林景色。山脚下有一座鱼湾静舍，是女僧柳禅居住的地方。光绪戊戌、己亥年间，我接受彭城分转的邀请，协助办理文书，在石港居住了一年多。石港是淮盐的产地，通分司署设在那里，西山就在官署东面。钟声、木鱼声和梵呗声随风传来，回荡在耳鼓之间。刚从好梦中醒来，隔夜的醉意微微消退，公务文书纷繁杂乱之时，常常飘然产生超脱尘世的想法。公务之余，我总是闲步山前，像谢安折屐那样游山，次数多得无法计算。那些号称方外之人的，全都是淮海一带所产的人物，形貌呆拙，口舌笨拙，俗气得令人难以忍受。因此各处僧道院观，我虽然屡次经过，偶尔进去看看花、问问竹子，却实在不能久坐。鱼湾静舍是女僧清修的地方，禅门白天也常常关闭，我总不敢敲门打扰。适逢中秋之夜，我带着小童走出官署大门，踏着月色来到西山脚下。看见静舍两扇门虚掩着，院中香烟缭绕，便放轻脚步走进门去。有个小尼姑出来，问客人从哪里来，又问客人来这里做什么。我说是来赏月的，柳禅已经走下台阶，叫小尼姑请客人进去，彼此询问姓名。当时正值深夜，我颇有避嫌之意，不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出来。第二天傍晚，我又去拜访，敲门进去，幸好没有成为出山的刘阮、问津的渔郎那样的人。柳禅整理衣袖出来迎接，煮茶招待我，并为我吟诵“花径、蓬门”两句话。我喜欢她谈吐高雅，又惊讶她的话中带有诙谐意味，不禁笑了起来，柳禅也似乎露出羞惭之色。谈话间，她向我讲述身世；我知道她来自二分明月之间，已经像孤雁寡鹄一样独自栖身，丈夫已经去世，如今正值季隗送文的年纪；她做佛门弟子，已经整整七年了。她过着斋食、听木鱼和钟鼓的生活，却不再把尘世放在心上。我看她神韵柔美，姿态清瘦，洁净明秀如春月下的柳树，“柳禅”二字可以说名副其实。她梳着盘蛇形的发髻，用榛木作簪；绣凤图案的鞋子，以深青色作装饰，原来就是俗话所说的带发修行。于是我问她，年纪轻轻就守节，为什么一定要出家？出家的人，有什么可以依凭呢？”她说：“出家，是因为喜欢修习清静罢了。几间茅屋，是变卖嫁妆首饰后自己建起来的。日常用度不够，就只能依靠这十根手指谋生。”桌上放着绣绒花的图样，排列得很整齐。她说：“这些是某家闺秀的东西，那些是某家公子的东西。只敢夸耀十根手指的针线技巧，不拿双眉去争夺白天的漫长。贫穷女子住在蓬门之中，生活也并不特别坏。”我因为她屡次引用诗句，便问她会不会作诗。她说：“我只能吟诵，不能创作。” 后来听人说：“柳禅本来精通文学，常常吟咏诗句；她同某家闺秀有文字交往，时常用诗筒互相寄诗。她说自己不能作诗，只是因为同你交情还浅，不肯轻易把作品给你看罢了。她取法名柳禅，是取谢道韫咏絮的意思；而且她母家姓谢，夫家姓柳。她天性聪明，取名的意义精确，风流自赏，在女僧中十分少见。然而她又合乎珠规玉矩，操守坚贞，具有《柏舟》诗中那样的志节，也因此受到乡里人的敬仰。”不久，彭城分转请求退休，卸下职务，我也收拾行李南归，同柳禅见面不过几次，如今已经分别十多年了。回首往事，颇多遥远的感想。

译《梵门绮语录（三）》。高淳青莲庵的谷姓少妇。江苏高淳县地处湖滨，与安徽当涂县接壤。县中有一位谷姓少妇，受到恶婆婆的虐待，突然削发为尼，逃入附近的青莲庵，持斋、绣佛，俨然成了尼姑。然而她有月亮般的面容、花朵般的容貌，姿色极其美丽。后来她的母族与公公、丈夫因事到公堂打官司，县令李筱鹤大令静下心来仔细审理，见她腰肢纤细，面貌艳丽，姿态婀娜，即使一根烦恼丝也没有留下，她的丰姿仍然无法掩盖。裙子下面的一双小脚大约只有一握那么纤细。她带着一种娇羞的姿态，真可说是我见了也会怜爱的人。李大令知道，这位鼠姑花般的女子固然是被恶毒的婆婆所逼，或许也有母亲、婆婆从旁引导的缘故。正值七夕星会的美好夜晚，他便劝说两家讲和，叫人奏乐迎接她回去。当时坐在彩轿中的，公然是一个剃光头发的尼姑。远近喧传，都说是尼姑庵嫁女。那时李大令有一篇四六判词，说：“审问得知，小谷孙氏，是文生谷莺鸣长子蕃青的妻子，是孙徐氏的亲生女儿，是孙宣炳的同胞妹妹，也是刘祚灼及其妻孙氏的内侄女。她年纪还未到及笄之年，就早早订下了朱陈联姻；头发刚刚遮住额头，便先嫁到夫婿家中。既然已经合卺成婚、和谐欢乐，就应当同心协力、共同勤勉。” 本来夫妻已经像并蒂莲一样，只是还没有生下天赐的麟儿；谁知当头一棒，顿时惊散了林间栖息的鸟儿。鼠姑花实在太毒了！苹婆果又哪里能吃呢？只因她屡遭摧折，难以守住命宫中的磨蝎煞星，于是仓皇逃走，希望从捕捞鱼的网中找到一条生路。她哭着向母亲和婆婆诉说，母亲和婆婆却把这看成通往桃源的道路；她背离骨肉，又恐怕伤了母亲的心。孙徐氏没有见到女儿的容貌，误以为女儿已经死了，屡屡听到旁人传来的消息，半信半疑；哪里知道那只是海市蜃楼，究竟是真是假呢？后来她竟率领子弟，大肆施行闹婿的风俗，毁伤她的肌肤臀部，本应承担伤人之罪。刘孙两家既有姻亲情谊，彼此又无瓜葛嫌隙，却把她秘密锁在屋中，不许柳条暗中泄露消息；把她深藏在夏屋里，不让梅花传信暗中沟通。既然她投奔我家求生，怎么忍心让她回家送死？最终让她剃发，企图隐藏行迹、销声匿迹；于是使秦晋两家变得像参星商星一样彼此隔绝，长期兴兵结怨。还敢狡猾地施行兔谋，屡屡请求邻国发文；哪里知道仙鹤离去仍会回来，她已经归还了价值连城的玉璧。错误之中又加错误，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冤屈之外又生冤屈，这究竟是谁的过错？虽然审讯中没有查到图财的确实证据，终究难以推卸酿成灾祸的根由。罪责应归于丈夫，按法律本来不能赦免；祸端虽由妇女而起，法律还可以从宽。小谷孙氏本来在婚姻关系中确有过失，应当按背夫之罪论处；但她逃走并非出于本意，应当怜悯她爱惜生命的情由。既然已经在公堂上训责过她，也已向公公、丈夫行礼认错；还应令她跪下请求宽恕，并再次羞惭地陈述。律例中没有准许离异的条文，礼法却有女子回归夫家的戒条。趁着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也会隔水相望；正应当驾着青鸾的车，送这位离魂般的女子回去。仍愿夫妻琴瑟和谐，预祝五代昌盛；更期望家庭和睦，侍奉双亲、帷帐之内共享喜庆。她的婆婆大谷孙氏，内心应当知道悔改，旧日的伤害也早已平息；她的公公文生谷莺鸣既然列身胶庠，更应当想到慈爱和孝道。小人也有母亲，并非不知道颍叔的风范；丈夫多情，也难免有些像季常一样害怕妻子。至于你谷蕃青等，沉积的冤屈既已昭雪，也希望你们留下清白的名声。看着报应循环，人谁没有女儿？你们肆意欺凌弱者，我心中难道能安吗？为了这件事多次跋涉劳苦，幸亏女儿像失珠归还合浦一样回来了；费尽心机仔细筹办，却一下子使钱财耗尽，如同流沙。只是钱已经花空，连莺鸟也难以飞出山谷了。按情理说，母家自然应该分担赔偿；怜悯她们的困穷，婆家也应当共同救济。判令孙、刘两姓共同筹措费用一百圆金，作为赎刑之资。盛世仍应施行宽宏的典法，革除其余罪责，使小民免受枷锁和杖刑。本县执法守持常规，总是力求判决正确；行使权宜、通达变化，是为了显示两全其美。尽到父母官爱护百姓的心意，使他们的苦衷完全显露；为了成全婚姻的意愿，曲折周全地处理此事。你们都应当敬畏遵守，永远归于和好。全部供词和结案文书都存档。证人一概释放遣还。这就是判决。” 这篇判词辞藻瑰丽，内容丰赡，文思飞扬，韵味流转，实在是公文中不可多得的文字，难怪一时传诵。而李大令曲折体察人情，满怀慈悲之心，成全夫妻，使破镜重圆；没有让他们在茶饭、粥鱼之间被一时的愤怒激动，日后又悔恨不已，徒然产生夫妻离散的悲哀。唉！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同寻常庸吏相提并论吗？不过是牛刀小试，端坐在堂上，哪里能找到全都像李大令这样的人呢？凡是遇到这类案件，都应当让尼姑还俗，选择婚配，使那些勉强出家的女子回归本来的人伦生活，正如韩文公所说的“使人恢复为人”；让女子生来就愿意拥有自己的家庭，也算度尽众生的苦难了。

译无锡真如庵理贞 南面是吴会，北面是毗陵，夹在两地之间的就是无锡县。惠泉山的景色，名声传遍东南。我每年往来于苏州、常州之间，次数多得无法计算；但因事务匆忙，从来没有穿着一双登山的鞋真正游览过惠泉山，美景总是与我擦肩而过，山中神灵大概都在笑我。无锡的灯船尤其有名，但弦管喧闹，多带尘俗气息；那一船喧闹的红妆女子，同吴地歌女的鸭嘴船没有什么不同。从前听说无锡尼姑庵很多，庵舍精美雅致，大多依山麓而建，仿佛为名山作点缀。庵中有许多艳丽尼姑，讲究妆饰，蛾眉蝉鬓，一如俗家女子的装束。她们以清歌佐酒，送客留宿，简直不亚于妓院，只是一定要有熟人引路才行。庚戌年夏天，朋友颍川生前往无锡，一个月后回来。我便拿从前听说的事情询问他，他于是向我略述了几件，其中真如庵的理贞很值得记述。颍川生说：“我去无锡，是奉上级官员的公文，负责弹压茧市。每天清晨，乡人挑着蚕茧上市；午牌时收市，便无事可做。我在手杖上挂着一百钱，去游览惠泉山景色。山脚下有卖茶的地方，房舍清洁，我叫童仆煎茶，品尝号称天下第二的泉水。浮生偷得半日清闲，午饭后便把这当成每天的惯例。茶寮西边有一座精舍，匾额写着‘真如庵’；我向茶博士打听，知道是尼姑庵。但庵门专供修习清静，虽然设置了常关的门，佛寺像被云封住一样，绝无人迹；粥鱼、茶版等报时器具，也完全听不到声息，仿佛只有老佛独自坐在那里看守门户，实在奇怪。过了些日子，恰好遇到朋友某人。朋友本是当地人，熟悉其中的门路，我请他先作引导，才得以从后门进入。原来那里并不是隔绝红尘，而是暗中隐藏着春色；所谓方便之门，确实大有门道。理贞出来见客，没有穿比丘尼的装束；年纪大约十八九岁，姿容妩媚，把我们引进妆阁坐下，应酬方式竟像青楼女子。” 唉！二十多天以来，我每天都只是一个门外汉，没想到桃花源里连鸡犬都是仙物，房屋整整齐齐，竟然会是这样吗？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理贞同我的朋友约定下次相会，答应过三天再来，并嘱咐准备酒席；理贞连声答应。到了约定日期，我的朋友来到寓所，邀请我一同赴约。到那里时，已有某某两位先生先到了，都是我朋友的同事。理贞于是更加盛装艳妆，云髻盘成乌鸦形，弓鞋绣着凤凰，穿歌衫、执舞扇，看上去像天仙下凡。当天相会的正好四个人，我的朋友喜欢下围棋，便一同入局。棋局结束后摆设酒席，菜肴精美，略像船宴。理贞敬完酒，低声唱起南曲，不用弦索伴奏，说这是为了区别于北里的唱法。想来这种在室内敲钟鼓、声音却传到室外的做法，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酒席散后回到寓所，我第二天便要启程。只恨像胡麻饭那样短暂的一餐，再没有机会重到天台山。后来询问众人，才知道我朋友这天摆的一席酒，花费大概相当可观。”颍川生这样告诉我，我不禁神游遐想。无锡净绿山庄胜荷 无锡山色明丽，水光秀美，惠泉山的风景尤其佳妙。山脚下有许多尼姑庵，门墙光洁，粉刷油漆，焕然一新。有的挂着门匾，有的不挂，有的在门匾上题着山庄的名称。游人一走进去，往往疑心是名流的别墅。因此，惠泉的尼姑虽是出家人，艳名却传遍远近。有人听闻名声而来，却没有见到所听说的情形便离去了。没有人介绍，极少有人能进得庵门。然而一旦进了门，就没有什么佛门的规矩了。参禅欢娱，和青楼没有两样。有一处名叫净绿山庄，里面有个叫胜荷的人，年纪正到及笄之年，姿容绝美。听乡里人说：胜荷原本是江北人，幼年时随父母乘小船来到江南。净绿山庄的某位尼姑花钱买下了她，把她列在自己名下，仿佛尼姑庵收徒弟一样。从此便极力为她修饰打扮，不到几年，她便丰姿艳丽，非同寻常，穿着凤头鞋，梳着乌鸦鬓发，娇艳十分。惠泉的尼姑本来就不穿出家人的朴素服装，加上胜荷天生资质秀美，因此更显得楚楚动人。她的师父从前跟人离去后，胜荷继承了她的衣钵，暗中以卖笑为生，日子也过得相当不错。她的师父在山中时，也极有艳名，并且与浙江来的某位丝绸商人亲近。那名丝商带着巨额资金往来于苏州、常州之间，因此损失了一半以上的财产。她的师父积蓄日渐丰厚，丝商的生意却日渐衰败；那人本来善于筹划计算，心计尤其精明。垂棘所产的璧玉、屈地产的良马，本是晋献公的宝物，在虞国不过是外府之物罢了。妙计一经定下，好事很快办成；丝商倾尽钱囊还剩千金，便凑作聘娶玉台的礼物。五湖茫茫，西施已随陶朱公离去。珍珠回到合浦，璧玉返回秦廷。即使运用资本、经营奇货，他仍不失为浙江的大商人，既得了钱财，也得到了艳情的享受。胜荷得到师门秘密传授的本领，便大张艳帜。无锡本是商贾云集的地方，米市尤其兴盛。有个米商同她结下秘密关系，来往很久，送给她的缠头费用，不能用少数钱来计算。只是米商年纪稍大，胜荷并没有嫁给他的意思。米商投入的黄金白费了，最终不能像那位丝商一样便宜。胜荷的缠绵情意，不过是为了钱罢了。欲望稍微满足，最初的心意便完全改变了。去年米商贩米外出，过了几个月才回来。只见人面依旧，却已物是人非，他懊丧得几乎要死；连山庄的门匾也已经全部凿掉了，宛如人已经死去。米商进屋询问邻人，才知道尼姑庵已经改作住宅。原来胜荷离开时，把山庄卖给了某位乡绅家。山庄本来是她师父出资建造的，师父走后便由胜荷掌管，所以胜荷可以自由出售。那位乡绅刚从海上带着妾回来，像桃叶迎接王献之一样；山居清幽雅致，仿佛斐公的绿野堂，于是把这里当作别墅。至于那个米商，就像武陵的渔人曾经吃过鸡和酒，也像天台的刘晨、阮肇曾经享用过胡麻饭；一别之后，竟再也不能进入仙境，也只能徒然呼喊“负心！负心！”罢了。胜荷的踪迹十分诡秘，人们不知道她这次究竟去了哪里，只知道她下山的日子是六月二十三日。这一天正是她的生日，有许多女伴前来；她便和女伴们一起离去，而乡绅家的豪仆也已经来接管产业了。她之所以取名胜荷，是因为她在荷花生日的前一天出生，这个美好的名字并非没有用意。

译洞庭山观音庵：佛如。太湖浩瀚无边，面积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座山峰沉浸在湖水之间，确实是东南的一大景观。湖中高耸的，是东西两山，也就是所谓的洞庭山。两山都有尼姑庵，东山尤其多。我多次想去游览，却因俗务繁多，一直没有空暇。己酉年秋天，长白司马代理太湖事务，我因事前往拜访，事情办完回来，略有一点空闲，便顺路游览。我们在叶巷村放舟，停泊在大水桥。弃舟登岸，从新庙曲折盘旋而上，登上莫厘最高峰。远望湖中，烟波缥缈，群峰交错。向东行去，山石崎岖坚硬，把脚走出了茧，腰也累得像折断了一样！后来在后山观音庵稍作休息，庵里的尼姑照例用茶和果品招待客人。尼姑庵的规矩是，凡有客人到来，老尼姑奉茶时，必有一两个年轻尼姑在旁边应酬，仿佛僧寺里有专门接待宾客的人一样。从前我走访尼姑庵，几乎都是千篇一律。这一天的观音庵也照此惯例。有两个尼姑出来，一个不过十岁，另一个大约十八岁。我问她的名字，她说叫佛如。她风姿潇洒，谈吐很不俗。她穿着俗家服装，衣服虽然只是寻常的机制布，却十分干净，一点污垢也没有。她有着峨眉般的细长额头，蝉翼般的鬓发和乌鸦般的发髻；若论姿色，也在十分以上。我拿山中的风土人情询问她，佛如告诉我：“洞庭山人最善于谋利，稍有些财产的，往往外出经商。爱好风雅、喜欢附庸风雅的人极少。因此名胜之地，几乎没有什么点缀，也没有园林、池馆、花木之类的美景。居民很会种植，卢橘、杨梅等果实，比其他地方特别好。人们常把它们成捆装载，贩往远近各处，也是因为那里有利可图。如今已经进入秋季，各种果实都凋落了，只有盘中的安期大枣，是自家园中所产的。碧螺春青茶也是山中出产的，请您试着尝一尝。”我看杯中的茶，果然呈深碧色，喝起来甘甜芳香；枣子比平常的大，我怕有河鱼之患，不敢吃。我们坐着谈了很久，佛如所说的话无不条理清楚，头头是道。我还想继续领略山色，于是便向她告辞。临行时，佛如又说：“洞庭山的景色极好，可是当地人关门闭户，从不游山；山中有什么好地方，问他们也不知道。真像■⑴伽诗所说的‘这才发现住山的人也很俗，把山景关在门外让别人看’。您从这里沿着万松丛中曲折下行，稀疏的竹林拥抱着青翠，弯曲的小路通向幽深处。有一根华表高高矗立的地方，是吴中潘氏的墓。道路转向西行，就是俞坞村。再越过前面的山岭，就像您所说的，离大水桥停船的地方不远了。”我按照她说的走，果然看见丹红的山崖、碧绿的山峰，环绕交错，参差不齐。走了大约十里，便到了船停的地方。用亲眼所见来验证她先前所说的，果然一一没有差错。回船时天已经接近黄昏，我十分疲惫，点灯温酒，回想白天的事情。仔细体会佛如所说的话，听她描绘山中人的性情，承蒙她指点登山的路径，而且还会吟诵■⑴伽诗，她一定不是寻常的比丘尼，值得敬重。回程的船走得匆忙，遗憾不能再次和她清谈。而她一生的来历，又没有人可以询问。既不知道她前生的因缘如何，也不知道她今后的结果如何。只有这一面之缘，既可庆幸，也可惋惜罢了。金陵茶庵：文漪。金陵是古代帝王的都城，六朝的佳丽遗迹长久留存。这里水势柔和，山色温润，花色明艳，柳色幽暗。明代设置了十三楼，当时章台一带的繁盛，冠绝东南。粤匪之乱时，这里遭受的劫难最为严重，繁盛时期的旧物荡然无存。几十年来，才逐渐恢复。钓鱼巷里妓院林立，颇有繁华气象。不过庸俗的脂粉，不值得雅士多看一眼。秦淮湖水的西边有一座小寺庙，红色栏杆倒映水中，美得像画一样。旁边有一所尼姑庵，匾额上写着“茶庵”。诵经声传到门外，细微得像蟋蟀鸣叫，抑扬隐约，可以知道这是闺阁女子修行的地方。我扬声向里面通报，诵经声戛然而止。一个中年尼姑撩帘出来，问客人从哪里来；她操一口吴地话，态度十分殷勤，并且请我留下来坐坐。佛堂有三间，中央供奉着大士像，长明灯的灯灰旁，檀香正在炉中燃烧；佛像庄严华美，使人肃然起敬。坐定以后，彼此询问籍贯，互通姓名。她只说法名清禅，字叫文漪。年约三十，面容清瘦，身材削瘦。虽然是徐娘，风韵丰足，正当中年；体态苗条，风姿自得。长裙拖地，双钩鞋微微露出，是一双用皮革制成的纤小鞋子，完全是当时的新式时髦装束。她戴尼姑帽，穿尼姑衣，衣服用纯黑色漳绒制成；臂钏灿然，指环也很相称。举止之间，很有华贵的气派。她把青丝全部剃掉，头和脚分别呈现僧俗之别，大概就是俗话所说的半路出家。询问她的来历，她吞吞吐吐，不肯说。正谈话间，小婢女来报告茶已经煮好。婢女仍穿俗家妆束，容貌也很清秀。当时她邀请我到内室坐，那里也是她诵经的地方。室内陈设精美雅致，只是器物全是舶来品；笔床、砚盒摆放得很整齐，架上放着几种书，与经卷混杂在一起，牙签和书帙洁净而整齐。我说：“我的师父一定精通文章吧。”她说：“通晓是通晓了，至于精通，哪里敢当？不过也不至于输给读书人的明亮双眼。”我们相视一笑，便作罢了。她居住的房间朱栏碧槛，绣幕珠帘，几案洁净，窗户明亮，一尘不染。房间分为内外两层，外室就是我们坐的地方，内室用绣花门隔开，似乎不是外人可以进入的。我几次注目观看，文漪已经会意，便推开门请我进去看，只见轻薄的帐子、华丽的锦被，极尽温暖华美，完全像名媛的闺房。我看了一遍，不禁赞叹羡慕不已。喝了茶，便告辞回去。后来向别人询问，才知道文漪原来是某位观察的弃妾。因为犯了淫戒，被勒令剃发为尼。她出家时，随身带的钱财很少；茶庵的房屋，据说是她用自己的钱专门建造的。

译扬州明月庵：诚修。热心办理公益事业，例如创办学校、开会演讲之类，是士大夫的责任。可是从妇女中寻求这样的人，往往很难。何况士大夫们每天把公益挂在嘴上，若要求他们真正实事求是、不借公益之名肥己，那么十个人中也未必有两三个能做到，妇女更不用说了。即使有一两个名门官宦家的妇女略知大义，富裕的也许拿出财物，促成地方上的盛举；贫穷而无所依靠的，也会出力尽个人的义务。但很难说这一定不是受好名之心激发而成，真正出于本心的，大概很少。正因为如此，有人议论把僧寺改作公共用途，也有人谋划把尼姑庵改作私立学校。各种纷扰，不一而足。凡是僧尼之辈，遁入空门，把世事置之不问，哪里还能谈什么公益公理？至于僧人创办僧学堂，又借此来保全寺产，表面上是公事，实际上仍是私利，也只是为了固守自己的藩篱罢了。尼姑没有学校的职位，然而扬州某女学堂的女校长，却公然是一位尼姑。有了解这所学校创办经过的人说，校址原本是一座尼姑庵，庵名明月，取扬州“二分明月”之意。尼姑名叫诚修，原来隶属于明月庵。此前，明月庵住持某位老尼姑刚刚圆寂，轮到诚修主持庵务。诚修料理完老尼姑的丧葬，便向某位乡绅建议，愿意把庵屋用作女学堂，屋内用品一文不收；庵中有几十亩田，每年收入足以自给，她也愿意拿来作为女学堂的常年经费。但请留下西边三间屋，作为自己安身、奉佛和清修的地方。等女校成立后，她还愿意就近承担学校的管理义务。当时扬州的中小学堂都已经有了成效，女校却还没有。某乡绅听后很高兴，便把情况报告给地方官；地方官鉴于她的诚意，依照她的请求，大家商议接受她的房屋，同时购买她的田地。诚修坚决推辞，最终不肯接受田地的价钱。契券办妥后，房屋略加修缮，再加上公款拨付和私人资助，不到几个月，读书声便传遍四周，而诚修竟以佛门弟子的身份做了校长。她任职以后，专心办理校务，安排处理十分从容，校规严肃，这确实成了女校的特色。天黑以后，她仍然料理原来的功课，焚香绣佛，端坐在一间屋里。学校的书籍和佛经分放在两架上，排列得井然有序。有人嫌她身兼两事不相协调，说她是逃离杨门而归入儒门。诚修不肯忘本，也不愿忘记佛典，双方倒也相安无事。明月庵还没有改作女校时，诚修常常借朔日、望日举行佛会的机会，召集城内外老少妇女，演讲放足的道理；她讲得合乎人情、切中事理，娓娓道来，很有感染力。扬州缠足的风气，本来就比其他地方更严重。苦力、佣工以及缝补为生的穷人、老弱妇女，没有不把脚缠得纤细的，积习沿袭下来，所受的痛苦千奇百怪。到了这时，她们才逐渐受到感化；她所造的福，实在不少！有人说，诚修恐怕庵产将来必定免不了被充公，所以才这样做，是为了保住半边产业。她捐出的田产，又可以用校长的月薪抵偿。校长的地位何等尊贵显要，她这样做还可以博得美名。她用心筹划，可以说很深；她的计谋，也确实很狡猾。然而她承担义务，不怕辛劳；田地的价钱是她坚决不要的，月薪则是她应得的。她和那些靠着佛菩萨便能坐享不尽、甚至吃饱穿暖后便想淫乱的人，实在大不相同。这样看来，诚修热心公益、实事求是，即使说是尼姑界中前所未有的奇人，便是少数开明的妇女也未必比得上她。而那些沽名钓誉、借公益肥己、在世上气势汹汹自居士大夫的人，难道也不应该感到惭愧吗！

译杭州木庵：云林。区区口舌上的长处，本来不足以称为真正的才能。然而人的性情灵敏，临机应变聪明，往往只凭一句话，便足以排解纠纷、解决困难。东方朔、淳于髡，千百年来就是凭滑稽机智而闻名。后世以议论互相调笑，把笔墨当作游戏，于是推尊这两人为始祖。后来的《笑林》之类作品层出不穷，源头就在这里。从前王献之和客人谈论，不能胜过对方；他的嫂嫂谢道蕴派婢女传话说：“请让我替小叔解围。”于是她挂起青纱步障遮住自己，同客人谈论，客人便不能使她屈服。她吟咏柳絮的诗才，本来就非同寻常。王献之却是晋代少有的人才，竟然还比不上他的嫂嫂。这种语言上的奇妙，在妇女中也可以见到。杭州城木庵有一位艳丽的尼姑，名叫云林，年约十八九岁，粗通文章，喜欢作小诗。她的丰神袅娜、体态温和，就像刚刚写成《黄庭经》而恰到好处，非笔墨所能完全描摹。她的容貌妍美，丽质本来就是天生的。她梳着刘海，天生一双小脚，衣着打扮漂亮雅致，清洁无比。她并不需要厚粉浓脂来作装饰。淡淡描画蛾眉，即使是虢国夫人，也未必不能倾倒后宫六院。她性情灵敏，善于随机应变，说话一半出于诙谐，听见的人无不倾倒。她聪明伶俐，没有人能在言语上难倒她。仰慕她才貌的人，都愿意听她说一句话；一时之间，许多轻薄的读书人又常常用调笑的话去挑逗她。云林应答如流，从来不严厉拒绝。然而想真正亲近她、沾染她的芳泽，最终却做不到。云林既喜欢写诗，又善于辞令，有时用文章表达心意，有时用言语传递情感；她总是在有意无意之间，使人误以为她已经对自己有了情意。有个姓某的书生得到她的诗，便以为她是在向自己传达情意，神魂颠倒，以至于废寝忘食。他不知道云林是因为看出他情痴，故意拿他取笑。听说云林把《春宵》诗送给他，其中有句说：“春心撩乱，花儿也难以入睡，只因倚着栏杆等待月亮到来。”书生得到诗后大喜，于是没有一天不到云林那里去，委婉地同她亲近，以为这是兰因絮果，终有成就的一天。谁知云林把这件事淡淡忘掉，毫不放在心上，而且冷嘲热讽，百般侮慢，使书生想发怒却又不敢说话。从此他恨她入骨，一定想办法报复。原来书生赠送她礼物，花费十分巨大，拖延日久，始终不能达到目的。黄金白白浪费，难怪他满腔愤怒。有一天，他把这件事向朋友诉说；朋友本来就是个喜欢祈祷张罗、把事情说成幻术的人，便劝书生写好状子到县里控告她，诬说云林不守清规，而且骗取别人财物，请求官府查办。当时钱塘县的某位县令，本来就以风流著称。云林被带到堂上后，县令见她姿容绝世，像绛仙一样秀美，连我见了也会怜爱她。因此审问时，措辞十分圆融。云林滔滔不绝地辩论，妙语连珠。县官问她：“为什么要出家？”她说：“希望登上彼岸，借此结下善缘，报答父母二老深厚的恩情，并且修成三生的慧业。”县官问：“有人控告你，你知道吗？”她说：“佛法森严，罪过，罪过。梵王宫殿所在的地方，难道是巫山云雨的场所吗？”县官问她：“你这样年轻，能避免思春吗？”她说：“饮食和男女，是人最大的欲望。虽然寄身于空门，实际上仍然同世俗人一样有情欲。”县官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还俗嫁人？”她说：“世俗中翩翩佳士难以遇到。即使有意求得凤凰，又同谁一起占卜求凤呢？”县官问：“既然愿意嫁人，那就放开慧眼，在风尘中选择，难道竟没有一个合意的人吗？”她说：“我手握智慧明珠，胸中有慧镜，也有施主善人送来、用鲜花封装的珍贵礼物。”说到这里，堂上众人哄然大笑，县官也笑得灿然。关于骗取钱财的那一层，便不再追问。于是释放云林回去，以控告没有确凿证据为由，略微责备书生多事，结案了。评论者说：“云林这个人的贞洁或淫荡，无法知道。但她肌肤如雪、容貌如花，正当妙龄，怎么能免除思春之情而完全不合世俗呢？她守贞而不嫁，正是因为选择过于苛刻罢了！她在堂上的供词，反而暴露了真实情形。至于骗取财物，不过是她们这类人的惯常手段。若把她放在青楼中，她一定是笼络人心的高手。不是美色主动迷惑人，而是人自己被迷住了，这又能怪谁呢？云林有一条莲花般巧妙的舌头，足以使人开怀。在公堂上，她尚且能够从容应对，使一桩重大的案件立刻瓦解消散。谢道蕴当年替王献之解围，也难以独占这份美名。至于那些嘤嘤哭泣、装出女儿家羞惧样子的人，她的从容同她们的窘迫相比，岂止相差霄壤！”

译嘉兴法云庵：珠姑、玉姑。嘉兴法云庵有许多艳丽的尼姑，近些年来，有珠姑、玉姑两个人。庚戌年初秋，我因事到禾中，在鸳鸯湖畔见到了她们。我不是刘晨、阮肇，却也遇到了天台的两位仙女吗？鸳鸯湖在郡城东门外，相传因为湖中鸳鸯很多而得名；也有人认为是由于东、南两湖相连，所以叫鸳鸯湖。又因为它在城南，也称南湖。朱竹坨太史所作的《棹歌百首》，早已脍炙人口。湖心有一座楼叫烟雨楼，建于五代时期。晁采的《馆清课》说，嘉禾四面环城皆水，烟雨楼占据高阜之胜。雕花窗、华丽阁楼，四面临湖，最美妙的地方在于轻烟拂过水洲、山雨将来的时候。渔船和酒船在朦胧雾气中隐约破雾而行，只听见船橹吱呀作响。杨万里诗说：“轻烟淡淡，细雨疏疏，碧瓦红檐隔着水在一角。”方回诗说：“鸥鸟从沙滩边衔着烟雾飞去，燕子向花边卷着雨丝飞来。”由此便可以想见这里风景的美好。湖边停泊着许多游船，俗称“丝网船”。“丝网”二字，不知道取的是什么意思。船比吴中的画船小，却比它更清洁；酒壶酒杯精致，菜肴鲜美。价格也不算高，游览一整天只需几圆钱。驾船的都是年轻美丽的女子，妆饰妖艳，臂上缠着一层又一层数不清的金镯。柔橹轻轻摇动，铿锵声和欸乃声一齐响起，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是禾中的特色。春秋两季的好日子里，带着酒相伴游湖，确实十分快乐。自从杭沪铁路通车后，城北形成了闹市，妓院林立，这是禾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景象。喜欢热闹的人带着酒游南湖，兴致高涨，胜过金阊和虎丘。烟雨楼被战火烧毁，大楼至今没有重建。不过凉轩、暖馆仍按时修缮，水光树色明净清瑟，很有园林的优美。西边有几间小楼，中间供奉着牛郎、织女的偶像。七夕佳节，游人尤其多，白天夜里都有人游玩，快乐得忘了回去。我就是在这一天遇到珠姑、玉姑的。她们穿着佛家服装，飘飘然仿佛要成仙。这在歌舞服饰之中，另有一番风致。珠姑约二九年华，身材不算高；玉姑稍微年幼，身材反而更加苗条，姿容艳丽，两人各有千秋。她们珠联璧合，人们称她们为大乔、小乔。有人探听珠姑的情况，说有某位武官同她亲近，参禅欢娱，来往十分密切。玉姑年幼，还没有破瓜，某武官却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凡是送给她们的礼物，没有不平均分配的，用意深远，大概是想一箭双雕。究竟是什么样的壮士，竟有这样的艳福呢！这一天湖上的游览，就是某武官作东，只是游人如蚁，众目睽睽，人们的议论也可怕，所以某武官故意没有登岸。珠姑、玉姑两人进门绕行了一周，随即也回到船上，叫船娘拔篙开船。转眼之间，一叶扁舟已经驶入浩渺的烟波之中。今夜究竟是什么美好的夜晚？她们大概将另寻清静之地，来消遣这个良宵吧。背山建楼、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人，是某位太守。他认为带着妓女游湖已经有碍风化，何况佛门弟子还以妖艳妆束败坏风俗、玷污清规，浓妆艳饰诱导淫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于是下令严禁，并命嘉兴县某县令查办。太守本是长白人，靠做吏员起家，是个风尘俗吏，根本不知道风雅是什么。别人把这里当作名胜之地的点缀，他却把它看作玷污名胜的秽物。幸亏某县令很能办事，接到公文后，只用一纸空文回复，并没有深究此事。珠姑、玉姑因此平安无事，不过却便宜了那位某武官。嘉善荷花楼：顺宝。嘉善城外的荷花楼，是一座尼姑庵。有个俊俏的尼姑名叫顺宝，年仅二十岁，聪明伶俐，容貌极佳。她剃发出家还不到半年，便突然还俗离去了。了解此事的人说，顺宝原是本县杨韩氏家聘定的媳妇，夫家因为无力迎娶，打算仿效世俗抢亲的办法。不料顺宝早已听说此事，想到自己红颜薄命，内心悲伤，便同表舅父钮阿四商量，情愿削发为尼，并请钮阿四住在庵中陪伴，以防发生意外，预先做好有备无患的打算。杨韩氏不知道内情，以为甥舅之间通奸，拐带顺宝逃走藏匿，便把他们告到官府。当时江湘岚大令掌管善邑县政务。大令是名进士出身，现任县令，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声望，浙江人都称颂他。他审理此案时，查明是冤屈诬告，提笔作出判决，洋洋数百字，四六骈文，锋芒流利，声韵华美。一时间善邑百姓无不传诵。判词说：“现在审理得知，杨氏为儿子求婚，过了婚期仍未迎娶，备办礼物却苦于没有钱财，便想劫取红绡。顺宝出身小户人家，难以藏住这块碧玉；她像杨柳枝上露水滋润，向我佛皈依。莲花座深处云雾缭绕，她借逃入禅门来藏身。迎来的织女，平白无故地误犯了牵牛；又疑似文君，越过礼法奔向司马。难道不应想到，同居的两个女子，志趣自然不会相同？何况她是钮阿四的外甥女，已经把他看作父亲一样。再说钮阿四胡须如戟，带着年幼的女儿一同到来；即使韩顺宝粉黛盈盈，也并非小姑独处。无论年龄有老有幼，难道海棠能压倒梨花吗？须知名分有尊卑，乌鸦的舅父岂能同斑鸠的妻子相配？既不是强盗婚配，怎么能禁止他们往来？她从我房中招来，也只是彼此防御欺侮罢了。哪里是什么狂蜂浪蝶，云锁阳台？怎么能打鸭子而惊动鸳鸯？如今星辰临照贯索之狱。猪因招引而进入猪圈，宰杀鲜鱼的事情发生在治理案件的公堂之上；” “老鼠因为狡猾而穿过墙壁，行露一诗便赶来诉说无家可归之冤。那‘莫须有’三个字造成的沉冤，惨烈地留下了千秋疑案；怎能忍心让小姑娘生生缔结百年婚约，却让她含冤受审，使恶意流言在众人嘴里越传越烈？她原本是无瑕的璧玉，应当让她像合浦的珍珠一样归还本处。等她出嫁时，再接续百辆车的盛大礼仪；读《诗经》也应知道婚姻盟约的重要。没有特殊缘故，女子到了二十岁就应当出嫁，依照礼制正合待嫁之年。《桃夭》可以歌咏桃树枝叶茂盛，《葭倚》岂能容许婚姻之事草草了结？至于抢亲的行为，乡间愚民常常把它视为惯例；只是这种凉薄的风气，官吏应当严加惩办。何况又捏造流言，竟敢擅自施用私刑。只因一个妇女而惩罚她的姑母，既不能用来教化风俗；若放过主犯而只惩罚跟从者，又不合情理。她偶尔参禅，还没有来得及让一双绣凤鞋远行；命她蓄发，便可以看见两鬓重新堆起蝉鬓。姑且施行法外之仁，成全这桩美满婚姻；快快奏起闺房中的乐曲，永远庆祝团圆。听到杜鹃啼叫，便知道‘这个人还不如归去’；不要成为恶姑，姑母难道要装聋作哑吗？愿你们家庭和美，遵照这份判示。”于是钮阿四带着顺宝回去，过了几个月，顺宝便同杨家儿子成婚，夫妻和谐，前嫌全部消除。这位风流的县令，也足以流传后世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译王江泾瑞华庵：小宝。苏州和浙江交界的地方，南边是秀水，北边是吴江，有一个市镇叫王江泾。发逆的军队蹂躏这里极其严重，高大的房屋全都化为废墟。五十年来，恢复的还不到原来的半数。这里正处在塘路的交通要冲，所以遭受的劫难特别严重。横跨河塘有一座桥叫长虹，远远望去，桥势腾挪曲折，仿佛伸向天边，真是名副其实。桥南是浙江境内，桥北是江苏境内。下桥后曲折向西北行去，清流渐渐流尽，止水汇成一湾，名叫“砦基滨”；“砦”就是“寨”字。相传春秋时吴越交战，夫差曾在这里屯兵。“砦基”就是营寨的地基，此地因此得名。人们见这里荒烟蔓草、地势苍凉，便用方言称呼它，讹传再讹传，终于失去了原来的名称。水滨旁有一座尼姑庵，名叫瑞华。残墙倾斜，荒门依偎在烟雾中，旃檀香也不温暖，古佛仿佛沉睡，是一座古旧的寺庵。王江泾镇遭受战火，店铺民舍、衙署、庙宇全都烧毁。后来虽然逐一重建，却不到从前的十分之二三。只有这座庵是战乱前的旧物，没有被兵火波及，像鲁灵光殿一样巍然独存。难道真是我佛呵护的神灵吗？听老人们说，瑞华庵历代都有名尼，有的以才华著名，有的以容貌著名，有的才貌双全而闻名。只是年代相隔久远，风流人物早已断绝，千年以后再谈《会真记》，仿佛只能看见鸡皮鹤发的老人了。几年前有个叫小宝的尼姑，年纪不过二十岁，识字，善于辞令，容貌在中等人之上。当时有人建议把这座庵改作学校，住持尼姑惊慌失措。小宝为此写了一封信，大意说：瑞华庵是战乱以前留下的旧物；粤匪之乱时，全镇都成了焦土，只有这座庵独自保存下来。既然我佛在五十年前已经呵护它，后人就不能不在五十年后替我佛保存它。想来镇上的各位君子，也一定乐意留下这座庵，作为乡里的纪念。何况不过是几间旧屋，价值能有多少？镇上无主的土地很多，为什么一定要断然决定在这里办呢？她把这封信秘密送给郡中某乡绅的夫人，请求她从中说情，于是瑞华庵终于因此得以保存。直到今天，法雨梵云依然安然无恙，这都是小宝的力量。这样难道还不足以显示小宝识字而且善于辞令吗？我曾见有人为了财产上的小事，长年累月地互通信函，数量以十倍百倍计算，甚至闹到公堂上打官司，经过很久还不能解决。可是一个空门中的年轻女弟子，不过寥寥几句话，便排除了困难，解开了纠纷。她的见识之高、言辞之妙，实在难得。小宝原本是无锡的渔家女。王江泾镇每年二三月间，按例举行猛将会，俗称网船会。普通的渔船都在规定日期聚集而来，多到上千艘，只是不知道是谁最先创立了这个习俗。某年有一艘渔船来参加会期，因为子女多，难以抚养，便把最小的女儿舍身送到瑞华庵，就是小宝。当时她只有三四岁。住持尼姑原本同郡中某乡绅的夫人关系很好，每逢年节进城，必定带小宝一同前往，而且常常住上两夜。某乡绅家的女儿们无不精通文墨，小宝长期受到熏陶，从识字到读书，十多年来，学业竟同那些小姐一起进步。她所读的书，有些是借来看的，有些则干脆索取带回。她天性聪颖，又专心研究，于是学业成就竟超过了那些小姐。小宝本来容貌秀美，不用修饰，妩媚自然流露，也很讨人喜欢。如今已经几年没见她了，估计她的年纪已超过花信之年；至于她后来去了哪里，却无从知道。〖注：“■⑴”为“亻”加“频”，读音为“频”。“■⑵”为“目”加“睘”，读音为“还”，形容眼睛很大。〗 《琴谱序》　清代　贵筑王锦季湘撰写 〖贵筑人王季湘，名锦，是薛照南刺史德配。她博雅多才，尤其精通音律。她天性爱琴，重新订正《春草堂琴谱》，审定音调、校订徽位，纠正了许多错误。我尤其喜爱她亲自写的那篇骈体序文，引用隐微而精确详尽，文辞格调华美奇妙。她的文章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自从湘妃书写哀怨，苍梧留下帝子的琴音；蔡氏通晓音律，渌水曲尽显中郎的妙处。北魏考订新声，艳称虞妃；西汉记录韵事，争相夸说赵后。邮亭中的女子，懂得楚国明光曲；上景的仙女，创作汉宫绝调。拍成高雅的琴曲，有人偏爱落霞；谱入乐章，便歌唱新作的子夜曲。因此九种弦调，在香闺中大有传人；三次鼓琴结束，正座上仍然严守女子的训诫。然而卓文君心意荡漾，绮丽淫靡之风沿袭不绝；嫂嫂谢道蕴声音微妙，筝和琵琶的高下难以分辨。鸾鸟鸣叫却少有应和，谁来迎接随风飘动的环佩？仙鹤起舞却不肯飞来，只有丝桐琴对着月色空自等待。洋洋盈耳的声音，有一半属于淫靡的歌曲；自以为是地炫耀师承，却大大违背古法。安置琴弦、弹奏琴曲，足以让浓艳的李花桃花感到羞惭；反复堆叠曲牌、连篇累牍，只能被讥笑为灾害梨树、祸害枣树。若要寻求曲调高雅端正、音律详明的琴谱，那么《春草堂》原谱一书，本来就是后学者渡河的桥梁、古代正声的真诀。可惜的是，徽分之间还有一处错误，仍会误入曲调；审定琴弦五音时，徽位表也有细微差错。我的老师祝桐君先生，是当时的伯牙，本想取这部琴谱来订正它。无奈战事仓皇，没有来得及执笔写成郢上之作；又因在征途上困顿疲惫，早早乘车返回福建。我也抚琴奏曲，亲承指法训诲，振兴雅乐、弘扬清风，希望把这种心传继承下去。我利用女红以外的空闲时间，仔细校订徽位和音调；合乎古代音律的精微之处，详加删改订正。灵感到来、心意相通时，每触类旁通；辨别浊音、发扬清音，务求丝毫没有遗憾。在绮丽的闺阁中经过多年，终于完成；回到红色帷帐之中，便谋划刻板印行。所希望的是把三声分类汇聚，使它同古人相承；如果说能成为千百年后知音者的赏鉴之物，那我哪里敢当呢！” 《代少年谢狎妓书》　明代公安袁中道小修撰写

译〖万历丁酉年冬天，公安人袁小修客居金陵。有个新安少年，在太学读书，迷恋一名妓女，两人感情非常深厚，于是倾尽钱财把她娶了回来。少年早已失去父亲，哥哥主持家政，态度非常严厉正直；哥哥写信严厉责备他，一定要他把妻子送走，否则就不再见他，并且要把这件事告到官府。少年忧虑恐惧，不会措辞写信答复，便对小修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不过我哥哥也读书，颇爱人才；如果能写一封几千字的信打动他，我的事情就成功了。我的文思迟钝，请先生替我捉刀代笔，使这个人不要离开我的帷帐，我一定用衔环结草来报答您。”小修替他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数千字，才气令人欣喜，交给他哥哥。过了一个多月，少年高兴地来见小修，说：“我哥哥来信说：‘同弟弟分别还不到几年，想不到你的文笔已经这样好了。既然有读书的志向，就带着新妇回来吧；我不会因为一次过错而抹杀你一生的品行。’”于是少年便收拾行装，带着妻子一起回去。少年摆酒为小修祝寿，让歌姬捧着酒杯唱了一曲。朋友笑着对小修说：“司马相如写《长门赋》得到千金，如今你听这个人唱一曲，比司马相如得到千金还要多。”第二天早晨，大家到江边送别，含泪挥手而别。他的信写道：〗 来信已经收到，承蒙您严厉的教诲，感激惭愧之情，实在无法用言语表达。自从先父去世以后，承蒙兄长提携，我才有了今天。我虽没有才干，但沾受雨露般的恩泽，得到教诲的益处，也已经多年了。虽然还存有孩子般的心性，但大体知道名教；至于追逐野水中的鸳鸯，忘掉沼泽上的鸿雁，在花间写曲，背弃霜后的竹子，即使死了也不会去做。只是有一时的迷惘昏昧，恍恍惚惚如同在梦中；如今事情已经确定，感情却牵系着我，有些事不能一下子割舍。这女子十七岁，自从离开阳昌酒墟之后，就一直住在竹桥旅寓。没想到入室的柳叶，竟结成了结果的桃花，已经怀孕四个月了。想到乌衣王谢一类的家族后继不旺，青箱传家的希望还很渺茫，兄长和我这个弟弟，都难以有后代。假如能生下一个男孩，使祭祀有了托付，就像莫愁生下阿侯、胡婢生下遥集一样，也是一件幸事。况且近来维扬一带，有人让歌妓美人养育青云之上的贵客，这也是兄长亲眼见过的。天下的事情本来不可预料，淤泥里可以长出莲花，粪土中也能生出芝菌。这是我不能立即割舍她的第一个理由。她虽然身在烟花之地，志气却像松柏一样坚定，努力离开了旧日的巢穴。她的母亲原本极其看重摇钱树，恨意深入骨髓，大骂她们分离，表示恩断义绝。假如让她重新回到旧日的客栈，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又怎能忍受那些折磨？恐怕登车之日，就是她丧命之时。从前严武曾和妓女一起逃亡，追兵接踵而来，杀死了她以灭口，后来却一直受到鬼祟作祟。我虽然不亲手杀她，她却会因我而死，恐怕倩女会追随而来，出现在我面前的将是她的芳魂。小玉若是不仁，也可能成为厉鬼。这是我不能立即割舍她的第二个理由。她自从进门以后，除去钿蝉首饰，卸下堕马髻，把舞衣歌扇都弃置在尘土中，穿着白衣青巾，每天早起操持家务。她不出家门，辛苦劳作而不爱惜自己，宛如贤良之人，完全尽到了妇道。况且夜里还勤于针线，陪伴我在灯火旁，劝勉我一直读到深夜。这是我不能立即割舍她的第三个理由。宅中收藏的东西，虽然没有多少多余财物，却还有博山旧炉、雀尾遗鼎、砂象斑斓的器物，以及牙雕玉刻、光彩相映的文物。绘画有小李将军的作品，书法有海岳外史的作品，都交给她收藏，并由她掌管钥匙。假如她的德行不能坚持到底，让燕莺化为鹯鸷，恐怕这些东西会落入祖龙之手，全部化为灰烬，那么先代遗留下来的东西就都荡然无存了。这是我不能立即割舍她的第四个理由。自从兄长严厉的命令一到，她便哭着说：“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也知道保护孩子、怜爱幼儿。妾虽然是烟花中的下贱女子，幸好已经有了身孕。假如您要赶走我，请等到我分娩那天，为您家留下这一脉血亲，然后我自己寻找白绫，永远奔赴黄泉。”弟弟听了也不禁伤心，当即要处置她，也必须稍稍缓一缓。如今兰玉已经怀孕到什么程度了，难道她是稻子麻一样的草木吗？难道可以把她当作弁髦而抛弃吗？这是我不能立即割舍她的第五个理由。处在这五种不能立即割舍的情势之中，弟弟虽然本应处置她，却没有立即处置，也略有可以原谅的地方了。至于兄长责备弟弟有罪，这罪过哪里敢推辞？我平生读古人的书，看见桃根、桃叶一同登上王子敬的船；阿田、阿钱一起列在稼轩的帷帐中。白太傅的小蛮、樊素，苏学士的朝云、榴花，在诗文集中都不避讳。我误信古人的风流故事，沿袭这种习气而不能立即革除，明知有过还去仿效，这是我的第一条罪过。岁月如流水，未必总能由我支配；张口一笑，能有多少时候？一席之间尽情享乐，忘却了谢安石的癖好；花费千金而荡尽家产，难道甘愿像李太白那样贫穷吗？于是使班嗣所赐的书籍只剩残存，陆贾遗留下来的产业也渐渐耗尽，这是我的第二条罪过。古人说过：文章有借景生情、托物寄兴的写法。美人点燃蜡烛，远山磨墨，自古以来都是同一道理。我每当枯坐、文思不畅时，稍微闻到香泽，便能倚马写成万言，出入鬼神之间，惊动天地。阴阳二气的光辉在文章中发出，列星仿佛迸落在纸上，这是我的第三条罪过。江左烟月繁华，是六朝金粉的旧地。谢家调马的小路，至今还留着芳草；王氏击楫的地方，仍然荡漾着文采的波澜。当地土风习俗，偶然也会沿袭下来，这是我的第四条罪过。近来的文人，大多有许多风流韵事。例如某某等人，年轻时都喜欢冶游，被视为浪荡子；一旦腾蛟化龙，立即登上青云，难道还会留恋烟月，甘愿成为尘土之下的庸人吗？弟弟不肖，竟然有这种荒谬的见解，这是我的第五条罪过。弟弟还有一句冒死进言的话：世间也只有英雄豪杰，才能做出超出常规的事情。对于财色之事拘谨的小丈夫，本来就应当宽免。天下有事，正要依靠声名传世的杰出人才；拘泥小节、谨守小廉小节的人，哪里能够成就大事？北宋与契丹为邻时，大小七十多次交战，屡屡失败；而能够大败契丹的，正是想娶薛居正儿媳的张齐贤。澶渊之战时，宋朝几乎不能保全，而能够拥护皇帝渡河、重新建立国家基业的，正是溺爱倩桃的寇莱公。宋朝南迁以后，金兵势如破竹地南下，而能够在黄天荡几乎置兀术于死地的，正是娶妓女梁氏为妻的韩王。宋代只有这三位伟人，他们都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却也未必没有非同寻常的过错。那些恭谨小心、严守规矩的张德远一类人，以及一生远离声色的王安石一类人，对于挽救败亡的局势又有什么帮助呢？弟弟虽然没有才干，假如国家有事，派我独当一面，我还能够谈笑间击退敌虏，在酒席之间制服敌人。我自信才略不在古人之后。不能亲自取得这样的地位，却轻易说出这种话来给长者看，这是我的第六条罪过。抑制感情、忍耐事情，本来就不是容易做到的。古人说：不要接近声色。

译如今不幸已经接近声色了，接近了却能不沉溺其中，不是圣贤就做不到。樊通德说过：沉溺于女色，不是聪明的男子就不会达到这种程度。聪明便会流动，流动便会通达，于是淫欲就产生了。自古以来的英雄，也不能不在帷幕之间牵动感情。苏武在嚼雪吞毡的时候，仍然娶了胡姬。瞿昙氏不是说过吗：一切有情众生，都因情欲而确立自己的性命。即使是参禅的上等修行者，也担心习气难以除去，还要借助安般数息之禅、白骨流光之观，然后才能暂时驱遣它。假如兄长正当盛年，有一个多情女子苦苦纠缠，以死发誓，不离开兄长家门，兄长能够立即用智慧之剑斩断这段关系吗？弟弟不能像柳下惠那样坐怀不乱，也不能像头陀那样只留宿一夜而不动情，因此堕入有情的痴迷。这是我的第七条罪过。有这七条罪过，我还有什么脸面来见兄长呢？只希望兄长看在这七条罪过的份上，体察我无法立即割舍的感情，撤去三面之网，让弟弟能够实现私愿，一同回到旧居。断绝对铅华的念想，专心于竹简书册，发掘二酉山的藏书，穷尽三余读书的奥秘，显露出子雪般的文思，反过来思索王粲般的才华。三年以后，如果不能取得大功名，为一家增光添彩，愿兄长将我摈弃，以作为浪荡子的警戒。皇天后土，实实在在听见了这些话。匆忙之间言辞没有铺陈完整，只希望您宽恕我。《小脚文》，清代旷望生撰写。写这篇小传，是为了彰显小脚的美。脚并不是人人都能缠小的。自从有人讲究缠足以后，脚小便广泛流传于人们的口头和耳际。况且自从窅娘开了先例，缠脚的风气便遍及古今天下。然而传承这种风气的人，未必都能共同掌握其中的方法，于是便产生了大小不同的审美看法。这样一来，妇女就苦了，而那些取法下等做法的人，对脚大小的评判也由此兴起。如今世上以小为贵的东西，难道不是妇人的脚吗？脚小的，形状必定尖；尖而又瘦，就更加显得秀美妩媚。脚小的，气息必定郁积；郁积而产生臭味，便另有一番风味。若是刚开始缠的脚，一缸眼泪都要感叹它的痛苦；脚形像三角和拐杖，侧过眼睛避开它也就可以了。若是缠到一半的脚，穿上条带便笑它被勒伤，放在木墩上又怜惜它承受劳累，谈笑着离开也就可以了。有人说宁波的脚不过一拳大小，然而从裙底观察，恍惚像猪蹄一样臃肿；只取它的短小而损害它的美，这又怎么能满足观赏者的心意呢？有人说广东的脚不满三寸，然而在灯前把玩观看，俨然像孤零零的鸡爪；勉强缠成那样，又勉强行走，这又哪里足以娱悦游人的眼睛呢？所以，缠足的目标是小，脚小的标准是纤细。这大概是世俗风尚所趋向的结果。唐尧虞舜的时代，没有听说英皇的两个女儿撕裂绢帛来束缚双脚；蛮夷之地，也没有听说闺阁中的女子制作鞋子而把脚束成一握。到了今天，中原的柔弱女子偏偏要争奇斗胜，在极短的步行之间分辨美丑。袜子要细，就像用轻云包裹；弓鞋要纤，就弯曲得像新月。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户人家，都渐渐形成这种风气，即使有官府的禁令逼迫，也难以裁止。广大的天下，大概除了梳头、穿耳之外，缠足尤其受到重视。这又是人工造成的。闺中女子骄纵成性，有的因为慈母爱怜，反而使莲船长到一尺；村女贫苦而自守，有的因为母亲懒惰，竟让乌鸦色的鞋袜积满尘土。至于观看绣房中的幼年女子，没有谁不是忍苦含辛，争相束缚双足，使它变得柔婉秀丽。脚跟平坦，像分开的重台花瓣；脚趾尖锐，像解结用的锥子。短小合乎尺度而纤细适中，步履稳当，即使按例以掌上轻盈来衡量，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如此娟秀的脚，大概只有锺阜、邢沟一带的地方，才另有特别倾心的人吧。《冷庐杂识》（节录），清代桐乡陆以湉敬安撰写。首饰。《毛诗》“副笄六珈”的传文说：“副，是王后、夫人的首饰，用头发编成。” “首饰”二字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刘熙《释名》中有《首饰》篇，冠、冕、弁、帜、簪、缨、笄、真等物都连续列在其中，因此它是统称男女发饰的名称。如今只用它来称呼妇女的钗、耳环等物，大概仍沿袭了《诗经》传文的说法。《汉口竹枝词》。余姚叶茂才调元作《汉口竹枝词》三百首，描写人情风土，多用俚语。他写《后湖词》时有这样的句子：散步的人来到远处的市集，一转身心境便得到宽舒闲适。目光一直望到天边尽头，夕阳照着黄陂的几座山。笔意独特而俊逸，令人喜爱。勺药与椒。勺药是香草，却在相互调笑的日子赠送它；椒是芳香之物，却在鬷迈之时把它赠给人。人扰乱了事物本来的情理，事物也就违背了它们原有的用途。天下太平时，礼教兴盛，妇女的职责得到修治，草木也各得其所。《周南》因此排在《采葛》之前，《召南》因此排在《采蘩》之前。《湘江竹枝词》。我乡费春帆中丞瑔，由明经出身，任县令起家，历任官职直到湖南巡抚。他从小就沉迷吟咏，在长沙任职时，修筑校经堂来教导士子。曾经以《湘江竹枝词》命题，自己作了十二首绝句，极尽绵长深远、缠绵悲恻的情致。这里抄录两首：斑竹上泪痕点点至今未干，在望湘亭上凭吊湘水之神。独自停舟在巴陵岸边听雨，一夜之间愁绪充满洞庭湖。三十六道湾中芦苇荻花已入秋，飞花如雪扑向郎君的船。请看今夜一湾又一湾的月色，成双栖宿的鸳鸯已经一起白了头。虞凤娘。明代义鸟人虞凤娘的姐姐嫁给徐明辉后去世。徐明辉听说凤娘贤淑，恳求她的父亲想聘她为继室。凤娘知道后，哭着对父母说：“兄弟之间尚且不会共同娶一个妻子，姐妹之间难道就可以吗？”父亲坚持不听，她便闭口不再说话，自缢而死。我认为，凤娘的死只是因为不愿伤害亲人的心。史书传记记载她，难道仅仅因为她的志节纯洁，是末世风俗中难以做到的，所以写下来用以劝戒世人吗？《露筋祠诗》。王阮亭题写《露筋祠》的诗说：翠鸟羽毛和明亮的珰饰仍然庄严如故，湖上云气和祠旁树木比烟雾还要碧。行人系好缆绳时月亮刚刚落下，门外野风吹开了白莲。评论者把它推许为咏写这个题目的绝唱。考察米襄阳《露筋祠碑》说：“神姓萧，名荷花。”这首诗既不直说也不完全避开，天然地进入了奇妙境界，所以后来作者都没有能够超过它。卷面题诗。咸丰壬子年浙江乡试第二场，山阴有一名考生在考场中发狂得病，空着试卷离场，并在卷面上题了两首绝句：还记得花前月下的时候吗？我曾倚着栏杆偷偷写下定情诗。这一回新来参加考试，秋风已经寒冷，露水打湿了罗鞋，君却不知道。黄土丛深处白骨安眠，凄凉的爱情往事已经渺茫如秋烟。哪里还需要再写登科记？修成鸳鸯般的婚姻，便已经是神仙。落款写着“山阴胡佃娘”，那名考生不久便死在寓所中。轻薄行为招来的报应，难道不值得畏惧吗？

译顾亭林的母亲。顾亭林先生的母亲姓王。崇祯年间，她因至孝而受到旌表，就是《明史·列女传》中所称的王贞女。先生曾写信给叶讱庵，拒绝推荐做官，说：“先母在国家灭亡后绝食而死，以女子之身实践了伯夷、叔齐在首阳山守节的烈行。临终留下遗命，有绝不做异代官员的话，已经载入志状。因此人人都可以出仕，而炎武却绝对不能出仕。”他又记载说：“如果一定会给父母带来美名，就一定要去做；如果一定会给父母带来羞辱，就一定不能去做。七十岁的老人还有什么可求的？只是欠下一死罢了。如果一定要逼迫我，我就以自身殉死。一死之后，先母的大节在天下更加彰显，使不肖之子也得以附带成名，这也是人生难得的际遇。”大概他的言辞十分决绝，而他的志向更加令人悲痛。白衣送子观音殿楹联。天竺白衣送子观音殿的楹联很多，但都庸俗浅陋，不值得说。只有钱塘魏春松侍御成宪所题的一副，对仗自然，不失读书人的谈吐。联语说：白衣仙人，瓶中有杨柳净水；穿朱芾的男子，是天上的石麒麟。小缘筠女史。钱塘朱缘筠女史璘，聪明有才，能写文章，立志不嫁，是当代闻名的人物，想见她一面都不可得。她家境贫寒，靠卖诗画维持生活。我曾见她在扇面上画菊并题诗说：本来无心让你在我身后开放，风雨却已经到了重阳。醒来才知道繁华只是一场梦，甘愿作清冷淡泊的装扮。花有心却难以向着太阳，无骨也不肯向严霜低头。究竟为了什么，那翩跹的蝴蝶还在思念晚来的香气？这确实是能够孤芳自赏的人。《醵钱启》。同乡沈芝岩秀才逢源，天资聪颖卓异，受到督学山阳汪文端公廷珍的赏识提拔。他年轻时就与张氏订婚，家境贫寒而努力求学，立志进取，发誓不考中功名就不娶妻。年过三十，仍然没有中试。亲戚劝他完成婚事，以延续后代；但他孤身一人，家中连一担粮食也没有，于是大家凑钱为他成婚。他屡次在主管考试的官员那里失意，越发放纵饮酒。每到深夜人静时，便拿着酒杯独饮，狂喊痛哭，常常惊动四邻。后来因此得病，三十六岁去世。没有儿子，遗稿也散失了，我抄录他的《醵钱启》如下：伏想纳聘礼不过是婚姻礼制中的常事，周官规定用五两来判定；有钱财便救济他人，汉代八厨的美名因此兴盛。谢公移帐，为帮助隐士而周旋；仆射筹办婚礼，使子琮没有闲暇。大概适时帮助孤独者，是礼；借助他人完成德行，是义。自古以来，超出常规的事，多见于前代记载。我从小束发读经，早已熟悉婚姻之义；到了弱冠便拿笔作文，间或研习闺中之辞。仰慕鲍宣的风流，向往何曾的酬酢。寒门与世家结为婚姻，以朱丝订下两姓；张氏家族显赫，如同接连天际，把一根红线系在玉臂上。本来已经与白建家结亲，庆幸得到名门；又因合乎老人的意愿，正准备登门报喜。然而我以为感情牵累儿女，恐怕会拖累英雄；肘上系着香囊，又怕妨碍研读书史。虽有求凰之曲，却不愿惊动宫中之声；没有媒人来求亲，也就没有早婚的命令。因此在清凉的夜晚射雁时，只能对着星星和匏瓜；春社时双鸳飞舞，凤凰却空对少女。近来仲卿带着龙具，京城的人嫌弃他没有才能；昭谏穿着白衣，云英笑他尚未脱离贫寒。十年没有成婚，辜负了这段美好年华；三星高挂天上，邂逅之歌也已经唱尽。经历了姹紫嫣红的时节，春日的好事已经将尽；听说颁赐口脂面药，痴情渐渐开始后悔。满身沾着风露，才知道季迪想要成婚；一旦病愈便如鸟朝飞，又笑牧子还没有通达。婚姻之事已经在桑下得到征兆，曲子只等在闺房中奏起。所担心的是绢帛、练帛、茧绸等物，难以舍弃美好的装饰；正要准备牢固的灯台，却没有多少门第财产。即使像戴良将要盖布被那样，也还希望过高隐生活；而裴航没有舂米之器作为聘礼，终究会与仙境隔绝。库中没有男子的钱，酒坛里的女儿红也已喝干，几乎像泥中没有絮花，春风徒然吹拂，洞口没有桃花，胡麻只是白白成熟。于是草玄门下的弟子和戴笠的旧友，想要使鸳鸯不再单独飞行，使两颗心结成一体。聚集千只狐狸腋下的皮毛，温暖鸳鸯帷帐；分得一片树叶的荫凉，使鸾树重新回到春天。十枚乌珰，不让人嘲笑我这个寒士；一面玉镜，便可以像温峤那样相看相亲。这就像长源迎娶妻子，供帐用品遍及北军；宁戚想娶妻，等着管仲来作主。阮修的婚费，要靠名流相助；黄姑的聘钱，则可以向天帝赊借。拿今天的事来比拟古人，足以令人发笑。因此我在管城子上挥墨，命令侧理纸写成文字，抒发我的婚约之情，告诉你这位志同道合的朋友。这类似杲卿索求花粉的费用，却不同于吴市中争相挥掷金钱。眼看两行花烛将要燃起，双方都能得到光耀；同样的禄纱，也能彼此分享解衣相助的恩惠。有情之事谁能排遣？姑且安慰眼前孤特的心；这件事如果有劳你，日后也可以预先防备别人嘲笑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一天不见，就好像过了三个月。“一天不见，就好像过了三个月。”《采葛》吟咏这句话，是说在谗言交相构陷的时候，仍然没有忘记君王。读它可以寄托怨情。《子衿》吟咏这句话，是说学业荒废衰退的时候，尤其急切地需要朋友。读它可以使人合群。《梳铭》。《明诗综》卷七十一，在项真名下的《静志居诗话》中说：“我曾经见过他为闺中女子在梳妆匣上作铭文：‘人有头发，每天都想着梳理；既有身体，又有心灵，为什么不这样呢？’笔法极其飞动。推究这话的意思，他大概也不是真正的狂生。我考察这篇铭文其实是卢仝所作，见于《唐文粹》：‘人有头发啊，每天都想着梳理；有身体啊，有心灵啊，为什么不这样呢？’项真大概只是删改了字句来书写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一卷〕 《七夕诗》。余杭陈铎卿女史尔士，是钱新梧给谏的妻子。她熟习经史，擅长吟咏，所作《七夕》诗立意极高：梧桐树下金井旁，露气带来秋意；姑且借瓜果来酬答这个节日。却对庭院中的小儿女说：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向上天求取呢？周孟侯先生的宫词。我乡周孟侯先生拱辰，是明朝末年的贡生，也是我母亲的七世祖。祖先世代都著有清白德行，母夫人梦见砚中生花，于是生下了先生。他长大以后，聪明超过常人，又刻苦立志求学。曾经坐在小楼上，撤去楼梯三年，读古今文章五千多篇。因此才华文采艳丽地流传，名声一时轰动。吴兴庄廷钺将要刊刻《明史》，用厚重的礼物聘请先生；前一天夜里，先生梦见父亲，父亲给他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个人的头。他惊醒之后，恰好庄廷钺的使者到来，于是警觉到这个梦的预兆，严词拒绝了聘请。等到《明史》案发，许多名士因受牵连而被杀，唯独先生脱身，没有受到牵累，有见识的人都说这是世代积德得到的报应。先生屡屡在主管考试的官员那里失意，心中郁愤阻塞的情绪，全都寄托在文章里。他著有《圣雨斋集》。他的宫词有八十首，寄托兴致无端而发，尤其足以让才士读后同声感叹。这里摘录五首，权且作为尝鼎一脔。高处露痕荡漾，低处月影朦胧；六院笙歌，五院沉醉迷离。不要说襄王珍惜巫山的香梦，巫山其实就在画栏的西边。

译低垂的杨柳深深掩闭着画楼里的春色，花儿送走黄昏，黄莺又迎来清晨。三十六宫清闲得如同流水，天刚亮便催送虢夫人入宫。金铃系着的小狗踩过落花泥，车驾经过的道路上苔痕很快就要遮没道路。谁说一抬头就刚好看见太阳？凤凰楼仿佛还在十洲的西面。碧玉箫吹散了绵绵思绪，听尽宫中黄莺的歌声，宫门已经半掩。最是无聊，什么也看不下去；片片桃花背着我飞去。翠鬀和珍贵鬓发刚抹过玉膏，一面对菱花镜，一面暗自神伤。即使不恨蛾眉青翠如许，也不如镜中李夫人的身影。《河间妇传》。柳子厚的《河间妇传》用词猥亵，前人曾经讥评它；但这篇文章本来确实有它的写作意图。他记载游玩嬉戏的地方，一处说是浮图，另一处又说是浮图，可见佛寺造成的祸害非常严重。妇人喜欢入庙游玩的现象，也可以以此为警戒。琵琶亭。琵琶亭在九江府城外的江边，乾隆癸亥年由观察潘阳唐公英重修。增建了高楼，题额为“江天遗韵”，墙上刻有白傅的画像，是南熏殿本，由嘉庆年间歙县人方体摹绘。登楼四望，前面正对大江，后面面对庐山，左边是千重古木，右边是万家烟火。楼上回廊曲折环绕，环境极其幽静开阔，游人题诗很多。观察有句说：“古今往来有多少商船和歌妓，又有谁会重新来这里听琵琶？”其中寄托了深深的感慨。锡奴、铜婢。暖脚的水瓶名叫“锡奴”。苏州薛一瓢雪在钢杖上镌刻“铜婢”二字，这两个名称可以相对。李易安、朱淑真。德州卢雅雨鹾使见曾为《金石录》作序，竭力辨明李易安改嫁一事是诬传。他说，德父去世时，李易安已经四十六岁；又过了六年，她才为这部书作跋，那时已经五十二岁，不是像匪姒那样年轻，也等同于季隗将要入土；以这样的年纪还要改嫁，改嫁以后还希望对方的才学和地位都好，夫妻和睦的情形也像从前和德父一样，直到大失所望以后才后悔。她又不肯含恨自伤，总是喋喋不休地把这些事写在书信文牍中；这是普通人都不肯做的事，难道会是明达通透的易安所做的吗？看她屡经丧乱，仍然爱惜一两卷不完整的书画卷轴，像保护头目一样，像见到故人一样；她如此深切地不忘德父，怎么会有一天忍心背弃他呢？这正是子舆氏所说的好事者编造的故事，或者像《碧云騢》一类书那样造谣，这种说法又怎么可信呢？陈云伯大令也说，宋人的小说往往污蔑贤者，如《四朝闻见录》污蔑朱子，《东轩笔录》污蔑欧阳公，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他又说，“去年元夜”这一词本来是欧阳公所作，后人误编入《断肠集》中（渔阳山人也曾辨析过），于是便怀疑朱淑真是淫荡女子，这些都不能不加以辨明。考察“去年元夜”这首词，确实不是朱淑真所作！李易安改嫁赵汝舟的事情，详见赵彦卫《云麓漫抄》，各家都沿袭了这种说法，只有卢氏竭力为她辨白昭雪，他的用心实在深厚。特意抄录下来，等待后世评论人物的人取舍裁定。《金史》中的猥亵记载。前人说《金史》的叙述编次明白简洁，胜过《辽史》和《元史》。然而例如《后妃传》中记载：海陵王私通他的堂姐妹莎里古真、余都莎里古真，在外面淫乱放荡；海陵听说后大怒说：“喜欢美色，难道有比天子更尊贵的吗？喜欢人才，难道有才能兼具文武、超过我的吗？喜欢娱乐，难道有比我更加富足高大的吗？”海陵又曾说：“余都相貌虽然不漂亮，但肌肤洁白可爱。”这些猥亵的话也都采录叙述，实在很不合史书体裁。明代公主、郡主。明代的公主、郡主，没有再嫁的。由此就可以看出宫廷闺帏礼法的严肃，与唐代相比大不相同。昭君诗。诗人的构思每天都在推陈出新。就如咏写昭君的诗，唐宋以来佳作不少；近代又有翻出新意、争胜前人的作品，略把我所见的记录在这里。天低海水向西流去的地方，只有琵琶还能够解人心意。断弦和枯木本来没有感情，却还胜过人心千百倍。（胡迟威） 君王重信用而不重女色，三千嫔妃的美貌也替代不了她。假如在穹庐之中下诏留住她，金屋里的欢乐难道会有尽头吗？一旦把祸水引入后宫，燕子般的嫔妃们便把皇孙啄食殆尽。为自己谋划反而有过错，为君王谋划却是忠诚；画工难道不正是真正的国家功臣吗？（沈镰） 一旦辞别宫阙走出秦关，便只能长久依靠丹青来辨认旧日容颜。请转告君王不要再怜惜我，汉家的征戍之人有几个能够回来？（颜光敏） 汉主曾经听说要杀掉画师，画师又哪里足以决定美丑？宫中有多少如花女子，若不是嫁给单于，君王哪里会知道？（刘廷献） 远嫁呼韩邪单于，难道是我平素所期望的吗？请求出行仿佛是在怨恨自己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走出宫门才觉得君王恩情深重，临行时还替君王诛杀了画师。（赵翼） 胭脂零落，更加令人销魂；在急雪严霜中暗自哭泣，强忍悲声。怎敢借琵琶传出怨恨的话？直到今天，青冢也仍然是君王的恩典。（那彦成） 战争中的尸骨填满沙地，草木也不得逢春；封侯和任命将领，只是徒然纷乱。当时若把毛延寿也画进麒麟阁，他本应是第一等的功臣。（许宗彦） 没有金钱送给毛延寿，是我自己耽误了一生。（沈德潜） 《子衿》不是淫诗。《子衿》不是淫诗。萧山沈补堂豫引用《晋书》所载左贵嫔《离思赋》中的“彼城阙之作诗兮”，也用日来比喻月；如果《子衿》果真是轻薄淫亵之作，怎么会得到椒房宫的宠爱，还把它写在彤管之中呢？这个证据十分确凿。房晖远。隋高祖曾经对群臣说：“自古以来，天子有女乐吗？”杨素以下的群臣都不知道根据，于是便说没有女乐。房晖远进言说：“臣听说‘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这就是房中之乐。它写在《雅》《颂》之中，不能说没有。”高祖非常高兴。房晖远这番话以经学为依据，又能够引导君主走正道，深深懂得劝善规过的道理。他享有‘五经库’的美誉，确实不是虚名。赵仪吉女史。上海赵仪吉女史芬，是归安汪参军延泽的妻子。她天性高洁明朗，有丈夫般的气概。广泛研习经史，又擅长吟咏，著有《沪月轩诗集》。诗句如：“残红落尽，啼莺已老；众多新绿生长，正逢好雨频繁”；“五更怀念双亲，徒然只能在梦中相见；十年消磨日子，全凭诗歌排遣。”她的《春晚》诗说：刚脱下春衫换上夹纱衣，东皇为何这么快就想回家？杜鹃声声，斜阳已暮；深深关闭幽静的窗户，躲避飘落的花瓣。两者都娇美奇妙。

译顾横波小像。程春庐京丞博学而雅好古物，收藏的书画很多。我常在他的侄子银湾参军程世越那里，见到一幅顾横波的小像：姿态丰美娇艳，仿佛呼唤她便会从画中走出来。画幅右上方有两行题款：“崇祯己卯年，七夕后两日写于眉生楼。玉樵生工朴。”左边有诗两首：腰肢胜过杨柳枝，秀发胜过天上的云；夜深听到黄莺的哀鸣，令人断魂。秦楼中的女子想来是被东风耽误了，始终没有让罗敷嫁给使君。淮南龚鼎孳题写：尝尽了漂泊零落的苦楚，如今才终于有了归宿。灯花知道我欢喜，特意开成两头花。庚辰正月二十三日，灯下眉生顾媚书。田田　钱钱。女子取双名的最多，唯独辛稼轩的妾叫田田、钱钱，是因她们的姓氏而命名，与其他取双名的人不同。竹夫人。“保抱携持，朕不忘你陪伴我五更的恩宠；辗转反侧，你还会使四方之人受到感化。”这是宋代李公甫所作的《竹夫人封词》，工整巧妙，少有匹敌。朱瓣香同年又仿照《毛颖传》的体例，作《倚玉山房夫人鲍玲珑传》，其中说：夫人撰有《抱青集》，《子夜》歌写道：感念郎君情意深厚缠绵，答应你我的情意长久不变。郎君的情意虽说炽热，我的心却只是自感清冷。难道肯因雨露浓厚，便忘了怀抱冰雪的操守吗？郎君只管尽情欢乐，我自会守尽自己的节操。兰花蕙草都有幽幽香气，桃花李花大多姿态艳丽。我没有别的长处，只有虚心可以作为郎君的老师。寓意深刻而委婉，得到了《诗经》中讽谏诗的旨趣。艳丽的词句。赵清献公的诗中有“春窗恼春思，一枕杜鹃啼”的句子。司马温公的词中有“相见争如不见，无情还似有情”的句子。范文正公的词中有“眉间心上，无计正回避”的句子，韩文公的词中有“愁无际，武陵凝睇，人远波空翠”的句子，林和靖的词中有“罗带同心结未成”的句子。后来的读书人常拿这些话作借口，争相创作艳丽的辞句，却不知道只有品德如同这几位公的人，才可以偶尔这样写一写。至于后生小子，如果沾沾自喜地想在这方面求得工巧，很少有不因此败坏心术的。《采芳集》。平湖钱孝廉钱步曾，曾经刻印他的五世祖钱起隆所作的制艺文章一卷，名为《采芳集》。书中都是摘取四书里的艳丽字句，游戏般写成文章，嬉笑怒骂，无所不有。例如以“妁”字为题的文章说：“丑陋的女子也把她说成仙女，漂亮的童仆也把他说成娇客。媒人有时还会把众人都看见、都听说的事情说得合乎情理，尚且保留些廉耻；可是媒婆却把这些形状描摹到了极点。卑贱的优伶也说成俊秀之士，贫穷的人也说成豪富之家。媒人早已用含蓄温和的话任意欺骗，媒婆还要进一步加以点缀，又说这本来就是因为妇人容易轻信。媒婆又把那些话说得像簧片一样动听，于是使母亲专权，父亲即使想禁止也做不到。本来只是深闺独居女子的娇态，媒婆竟引诱她们彼此见面，于是使高堂尚未许可，女子却先远远地爱慕得如同迷失。巧妙的媒婆，心思不过在于肥厚的钱囊；拙劣的媒婆，幻想也产生于阅历。假如把她们列在冠盖人物之中，那就是苏秦、张仪一类的游说之士。年老的媒婆，口舌已经足以迷惑女子；年轻的媒婆，容貌也足以取悦男子。所以稍稍试着用逢迎手段，便成就了秦晋联姻的好事。描写这些人的情状，就像铸鼎时把形象铸出来一样。”又有一篇以“妻辟炉”为题的文章说：“我私下感慨，如今天下有这么多不廉洁的人，大体都是他们的妻子造成的。” 他的母亲题写道：“况且天下尽可以有不爱亲人的子女，却绝没有不爱子女的亲人。”有一篇以“妾”为题的文章说：“况且三代以前大多是丈夫，三代以后大多是妾妇。上面竞相谄媚，妾妇便进入朝廷；下面竭力逢迎，嫡子却流落在野外。”这些议论奇特而痛快，都可以当作当头棒喝。黄韵珊的词。海盐人黄韵珊孝廉黄宪清，才华风流洒脱，著有《茂陵弦》《帝女花》《凌波影》等院本，受到当时人的称赞。他的小词也写得很好，尤其是《浪淘沙》一阕，很富有情致韵味，词如下。秋意进入芭蕉，虽没有下雨，却潇潇作响。这样的闲庭院，正适合度过清凉的夜晚。眼睛自顾缠绵，花儿自顾娇媚，人却自感无聊。离别的愁恨何时才能消散？认取这红绡吧。凤筝声声凄苦，雁传的书信遥不可及。醒着时想睡，睡着时又醒，连灯也跟着焦躁不安。顾媚　柳是。龚鼎孳娶了顾媚，钱益谦娶了柳是，两人都是名妓。龚鼎孳以兵科给事中的身份投降闯贼，被授予伪朝直指使之职，常对人说：“我原本想死，只是小妾不肯让我死，怎么办呢？”这里说的小妾，就是顾媚。见冯见龙《绅志略》。顾苓《河东君传》说：“乙酉五月发生变乱时，河东君劝钱谦益去死，钱谦益推辞不能。戊子五月钱谦益死后，河东君自缢而死。”这样看来，顾媚远远比不上柳是。《韵兰序》（并引）清钱唐梁绍壬应来撰写。

译〖韵兰，是京师春台部中的名旦。她的容貌和技艺冠绝一时，只是性情傲慢，极少对人另眼相看。有位孝廉君对她极为眷恋，彼此眉目传情、心意相授，因此很受同辈嫉妒。可是他们在月下盟誓，说要同生共死，大概不只是被中的鸳鸯、花下的秦氏那种关系。她十九岁时因痨病去世。孝廉君悲痛欲绝，写下《惜兰词》二十章，向同人征求哀悼之作，又嘱托我为它作序。〗 桃树开花能活千年，在人间却被视为短命之花；昙花只显现一刹那，在天上却是长生之树。自古以来，早晨的露水本来就苦于不能长久；何况是彩云，更容易消散。然而，既然水中莲花、梦中泡影都是虚幻，达观的人早已把它们付之虚空；泥中的柳絮沾湿沉落，有情之人难道能不因此抑郁吗？像春台部的兰郎，仿佛泥巢里的乳燕、花苑中的灵狸。她家住在玉钩斜，骑鹤而来，留下翩翩身影；她善唱《金缕曲》，歌声婉转，黄莺听来也会啭鸣。芳名由于爱兰的香气而得，绝妙的曲调已经像杨叛一样盛传。她本已在乐籍中声名远播，在燕台一带享有盛誉。于是有浙西名士，早已以文章才华闻名；又有日下寓公，新近以才名传扬。他们偶然看到绿么的歌舞，顿时生出相思之情。于是在人群中眉目传情，暗中彼此相许。赭白马在城头徘徊，公子与她相逢；金错刀在衣袖中铿锵作响，美人把它赠给我。每当看见潘安乘车、众人掷果，便携手同行；保母用鄂君被熏香，真是令人销魂。嫉妒她的人认为她是失身的凤凰，爱慕她的人认为她是成双的鹣鹣。然而长久相守难以期待，短暂的青春已经催促。杏林深处，难以探寻及第的花朵；芍药开放时，原来正是将要离去的草木。于是几声杜鹃，一曲《阳关》，正盼望玉玦分开后还能金环相合。早知杨花命薄，梧桐树只能孤独生长。莲子象征我的心，菖蒲仿佛郎君的面容；这边是秋雨中卧病的相如，那边是迎着秋风出游的王粲。后来长剑归来，大刀唱罢。不惜把黄金视同泥土，拿来赏赐缠头；哪里知道紫玉已经化作烟尘，早已为她的尸骨被弃而悲伤。因此对珠玉般的人才美人感到悲怆，眼泪如美玉般坠落。仍然想起黄昏时的约会，想起去年的元宵；门前依旧临着碧水，今日却只见桃花。早已想用大海般的恨意去衡量波涛，等到爱河之水干涸。然而空说谁不是因色而动，短命与长寿又有什么不同；假如问上天果真有情，知道知己死去，难道能不遗憾吗？假使郎君果真愿意在金台终老，在梨园中落拓度日，长留乐籍，沉浮于菊部之中，那么春残时的杨柳，便会飘零成京兆的眉毛；秋后的莲花，也会憔悴成昌宗的面容。未必连鬑鬑的潘岳那样的老人，也能消解黯黯的江南魂魄。与其像弥子瑕那样因年老色衰而被抛弃，宁可像卫叔宝那样因美貌被人看死。何况《樱桃》一曲，芳名总还留在人间；霓裳羽衣的千秋名声，旧谱已经归于天上。相比之下，桃笙在秋日衰老，断袖之情先已冷却；秋风萧瑟，悲声凄紧，又有谁买丝来为她刺绣呢？一方面名花如同野草，一方面柔弱的柳絮只能依附浮萍；像这样，究竟谁得谁失？于是我的朋友怜惜香草，情意深重；美玉破碎，内心悲伤，缠绵之情如玉藕牵丝，惆怅之意便写成《金荃》般的篇章。有的人或许会说，整夜共卧而终究只留下秋士的悲哀；写成一集香艳闺情之作，最终也会伤害冬郎的德行。既然蜂腰已经中断，为什么还要深深思念雀脑？哪里知道头上插着钗、冠着臣冠，宋玉原本并不是好色之徒；酒沾在郎君衣袖上，欧阳公也同样是多情之人。何况书剑漂泊，凭借檀槽乐器得到知遇，难道会有活着时依傍美玉、曾经留下春帐之情，死后却让明珠沉没、不去凭吊秋坟亡魂的人吗？因此铺陈华丽辞藻，抒写哀伤情思，请求我写下序言，题在卷首。把笔墨烟云化为图画，请看北苑的春山；领悟迷离扑朔并非真实，不妨试读《南华经》的秋水篇。《迷楼记》　唐　韩偓撰。

译隋炀帝晚年尤其沉溺女色。有一天，他召见近侍说：“君主享有天下的财富，也想把当年的快乐享受到极点，使自己心意畅快。如今天下安定富足，内外没有事情，这正是我可以尽情享乐的时候。现在宫殿虽然壮丽高敞，只是苦于没有曲折的房间、小巧的屋室、幽深的轩窗和低矮的栏杆。如果能有这些，我就希望老死其中。”近侍高昌奏道：“臣有一个朋友叫项升，是浙江人，自称能够营造宫室。”第二天，炀帝召来询问，项升说：“臣请求先呈上图样，过几天再呈上图纸。”炀帝看后非常高兴，当天便下诏让有关官署供应木材等材料。共动用数万役夫，历时一年才建成。楼阁高低错落，轩窗彼此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楯，互相连接，回环相合，曲折的房屋彼此贯通。千门万窗，上下都饰以金碧，金龙伏在栋梁下面，玉兽蹲在门旁，玉石砌成的台阶先自发光，雕花窗户反射阳光，工巧到了极点，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耗费金银珠玉，使国库因此空虚。误入其中的人，即使走上一整天也不能出去。炀帝临幸那里，非常高兴，对左右说：“即使真仙游览其中，也应当自己迷路了，可以把它命名为‘迷楼’。”于是下诏授项升五品官，又赏赐内库绢帛一千匹。炀帝下诏选取数千名后宫良家女子，让她们居住在楼中；他每次临幸，有时一个月都不出来。这月何稠进献了御用童女车，车的制度极小，只能容纳一人，车内有机关，紧紧限制女子的手脚，使女子丝毫不能动弹。炀帝让处女试乘，十分高兴，召见何稠对他说：“你的巧思，怎么会神妙到这种地步！”赏给他千金，以表彰他的巧思。何稠出来后，向人夸说车的机关巧妙。有见识的人说：“这不是能承受充满之物的器具。”何稠又进献转关车，车子四周设有牵引机关，可以登上楼阁，如同在平地行走；车中的女子则会自行摇动，炀帝更加喜悦。炀帝问何稠：“这车叫什么名字？”何稠说：“臣任意制造，还没有名字，请陛下赐个好名。”炀帝说：“你任凭自己的巧思制成此车，朕得到它，也任凭自己的心意来享乐，可以叫作‘任意车’。”何稠拜谢离去。炀帝命画工绘制男女交合的图画几十幅，悬挂在阁中。这一年上官时从江外任职期满回来，铸造了几十面乌铜屏风，高五尺、宽三尺，把铜磨得像镜子一样作为屏面，可以环绕寝处，进献到宫阙。炀帝把屏风安置在迷楼内，和女子在其中行乐，所有细微情状都映入镜中。炀帝大喜说：“绘画只能得到形象，这却得到人的真实容貌，胜过绘图万倍！”又赏赐上官时千金。炀帝日夜沉溺于迷楼，耗尽精力，也常常感到疲倦。他回头对近侍说：“朕记得刚登基的时候，常常辛苦得不能入睡，要得到妇人的枕头借着依靠，才能合眼。刚像要做梦，就又醒了。如今睡下便昏昏沉沉不知醒来，接近女色便疲惫不堪，这是为什么？”后来，矮人王义上奏说：“臣是田野间的废民，做什么都比不上别人。出生在辽阔偏远的地方，幸而因入贡得以充当后宫洒扫的役人。陛下特别加以宠爱，臣应当自行阉割来侍奉陛下。从此出入寝宫，周旋宫室之间。如今陛下的亲信，没有谁比得上臣。臣因此私下阅览书殿中的简册，反复玩味，略有所得。臣听说精气是人的聪明所在。陛下还未登基、潜居王邸时，先帝勤俭，陛下很少接近声色，天天接近善人，所以精气充实于内，精神清明于外，因而日夜不能安睡。陛下这几年声色过度，后宫充满女子，日夜游宴，除非岁时节日和重大庆典，何曾经常临御前殿？其余时间大多不接受朝见，即使偶尔召见远方来客，或遇非时庆贺，也只是到了日暮才坐朝，尚未经过一刻钟，圣驾便起身进入后宫。以有限的身体投入无穷的欲望，臣确实知道它已经耗尽了。臣听说古代有个乡野老人，独自在大石上歌舞。有人问他：‘您为什么独自这样快乐？’老人说：‘我有三件快乐，你知道吗？第一，人生很难遇到太平盛世，如今我没有看见战争，这是第一件快乐。第二，人生很难身体完整，我没有残疾，这是第二件快乐。第三，人生很难长寿，我今年已经八十岁了，这是第三件快乐。’问话的人高兴地赞叹着离去了。陛下享有天下的富贵，圣容轩昂飘逸，有龙的面容、凤的姿态，却不知道自爱自重；陛下的思虑本应远远超过乡野老人。臣这微小的身躯，难以图报效力，也顾不得忌讳，冒犯圣颜。”说着便伏地流泪，炀帝于是命人把他扶起。第二天召见王义，对他说：“朕昨夜思考你的话，实在很有深意，你真是爱护我的人。”于是命王义在后宫选择一间僻静的房子，炀帝住在里面，女子都不许进入。住了两天，炀帝愤然出来说：“难道能闷闷不乐地住在这里吗？如果这样，即使长寿千万年，又有什么用！”于是又回到后宫。宫女无数，不能得到临幸的也极多。后宫的侯夫人容貌美丽，有一天在栋梁下自缢，手臂悬着的锦囊中有文字。左右取来进呈给炀帝，原来是诗。《自感》三首如下：庭院中已经没有玉辇经过的痕迹，芳草渐渐长成一片。隐隐听见箫声鼓声，君王的恩宠究竟多在何处？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悲伤袭来反而勉强唱歌。庭院的花正开得灿烂，却没有办法奈何这春天。春日的阴云正无边无际，独自漫步时心情怎样呢？还不如那些闲散的花草，反而能够承受更多雨露。《看梅》二首如下：台阶上的积雪没有消融的日子，我时时卷起帘子独自皱眉。庭院的梅花仿佛怜惜我，先在枝头显露出一点春意。

译香气清幽，寒梅艳丽美好，谁来怜惜它的天然真性？玉梅凋谢之后，温暖的阳气到来，把春意分给百花，让它们自在地迎接春天。《妆成》写道：妆容完成后更加自我怜惜，美好的梦醒来却变成悲哀。还不如杨花那样自在，春天一到便到处飞舞。《遣意》写道：面对洞门，仙花开在门外；雕花窗户锁住了玉人。毛君真该杀，竟不肯为我写一篇《昭君》。《自伤》写道：当初进入承明殿的那一天，曾深深地向未央宫报告。被幽闭在长门宫七八年，再也没有见到君王。春寒浸入骨髓，独自躺在空房中发愁。穿着飒飒作响的鞋子走到庭院中，幽深的心事只能徒然感伤。平日里本来受到新的宠爱，自以为待遇稍稍不同寻常。容貌美丽反而成了被弃置的原因，命运薄弱又哪里能够估量？君王的恩宠实在已经疏远，妾的心意只是徒然徘徊。家中难道没有骨肉亲人？只是偏偏有年老的母亲在北堂。如今身处这里没有翅膀，哪里有办法飞出高墙？生命确实值得珍重，如今这样割舍生命实在令人悲伤。把绢帛悬在朱红的栋梁上，五脏六腑如同沸腾的汤水。伸长脖子又有些舍不得自己，仿佛有丝线牵扯着肝肠。毅然走向死亡之地，从此归入幽冥之乡。炀帝读到她的诗，反复感伤。他前去看她的尸体，说：“这个人已经死了，脸色却还像桃花一样美。”于是急忙召来中使许廷辅，说：“朕先前派你选后宫女子进入迷楼，你为什么偏偏把这个人遗漏了？”便命许廷辅入狱，赐他自尽，并以厚礼安葬侯夫人。炀帝每天诵读她的诗，非常喜爱其中的文辞，于是命乐府为她谱曲演唱。炀帝又亲自在后宫选了一百名女子送入迷楼。大业八年，方士进献大丹，炀帝服下后，放荡的欲念更加无法控制，日夜临幸几十名女子。到了夏天，炀帝烦躁不安，每天引饮几百杯水，口渴仍不停止。医丞莫君锡上奏说：“陛下心脉烦热旺盛，真元却十分虚弱，饮水过多就会发生大病。”于是进药治疗。又请求在炀帝面前放置冰盘，让他日夜朝着冰盘观看，这也是治疗烦躁的一种方法。从此各宫院的美人都各自购买冰块制成冰盘，以等待临幸，京师的冰因此价格暴涨，储藏冰块的人家都获得了千金。大业九年，炀帝将要巡幸江都，有个迷楼宫人高声在夜里歌唱：“河南杨柳凋谢，河北李花繁荣。杨花飞去落在什么地方？李花结成果实，自然会成。”炀帝听到歌声，披衣起身聆听。召来宫女问道：“是谁让你唱这首歌的？是你自己作的吗？”宫女说：“臣有个弟弟在民间，因此听到了这首歌，说是‘道路上的儿童大多在唱这首歌’。”炀帝沉默了很久，说：“这是上天的启示，这是上天的启示。”炀帝于是索取酒来，自己唱道：“宫树阴影浓密，燕子飞翔；偿还衰败之命，自古以来徒然形成悲哀。将来迷楼景色更好，宫中吐放艳色，留恋红光。”歌唱完毕，禁不住悲伤。近侍奏道：“无缘无故却悲伤，又唱这些臣下都听不懂的歌。”炀帝说：“不要问，将来你们自然会知道。”后来炀帝巡幸江都，唐高祖起兵起义，进入京城看到迷楼，唐太宗说：“这是百姓的膏血建成的。”于是命人焚烧，几个月火都没有熄灭，先前的歌谣和诗句全都应验了。这才知道世代兴亡，并不是没有原因。《刘无双传》　唐　薛调撰。

译唐代王仙客，是建中年间朝臣刘震的外甥。当初，仙客的父亲去世，他和母亲一起归依外家。刘震有个女儿叫无双，比仙客大几岁，两人都还年幼，嬉戏玩耍，十分亲近。刘震的妻子常常开玩笑叫仙客为王郎子。这样过了好几年，刘震奉养守寡的姐姐、抚养仙客都非常周到。一天，王家姐姐病重，召刘震来约定说：“我只有一个儿子，你可以想见我的牵挂，只恨不能看见他娶妻做官。无双端庄美丽而聪慧，我非常想念她。以后不要让她嫁到别的家族，我把仙客托付给你。你若真答应我，我闭眼也没有遗憾了。”刘震说：“姐姐只应安心静养，不要因为其他事情扰乱自己。”他的姐姐最终没有痊愈。仙客扶送灵柩，回襄邓安葬。服丧期满后，他思量道：“我的身世如此孤单，应该求婚娶妻来延续后代。无双已经长大，我的舅父难道会因为位高官显而废弃从前的约定吗？”于是整理行装来到京师。当时刘震任尚书租庸使，门庭显赫，车马冠盖拥挤不堪。仙客拜见舅父后，被安排在学舍，与弟子们为伍。舅甥的情分依旧如故，只是始终寂静无声，听不到议论婚娶的事。他又从窗缝中窥见无双，姿态资质明艳，如同神仙中人。仙客急得发狂，只怕婚姻之事不能成功。于是卖掉行囊，得到数百万钱，把舅父、舅母以及左右侍从，直到仆役，都厚厚赠送；又重新置办酒席，内门以内的人全都得以进入。各位表亲同住一处，都恭敬地侍奉他。遇到舅母生日，他买来新奇物品献上，又雕刻玉石做成首饰，舅母十分高兴。又过了十天，仙客派老妇人把求亲的事情告诉舅母。舅母说：“这正是我所愿意的，马上就应当商议此事。”又过了几个晚上，有个穿青衣的侍女告诉仙客：“娘子刚才把婚事告诉了阿郎。阿郎说：‘从前也没有答应此事。’还说了些这样那样的话，恐怕事情有变化。”仙客听后心灰气丧，直到天亮都睡不着，害怕舅父抛弃自己，但侍奉舅父仍不敢懈怠。一天，刘震上朝，刚到太阳初升的时候，忽然骑马奔回宅中，汗流气促，只说：“锁上大门！锁上大门！”全家惊惶害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了很久，他才说：“泾原的士兵反叛，姚令言率兵进入含元殿，天子从苑北门出逃，百官奔赴行在。我挂念妻女，暂且回来安排。赶快叫仙客来和我一起料理家事，我把无双嫁给你。”仙客听到命令，惊喜地拜谢。刘震于是装载金银罗锦二十驮，对仙客说：“你换上衣服，押送这些财物，从开远门出城，寻找一家隐蔽的旅店住下。我带着你舅母和无双从启夏门出城，到了城外再和你会合。”仙客依照吩咐，到了日落时，在城外的旅店等了很久仍未见人。城门从午后便关闭了，他向南望去，望眼欲穿。于是骑着青骢马，拿着火炬来到城边，到了启夏门。城门也已锁闭，守门人不止一个，手持白色木棒，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仙客下马，慢慢问道：“城中发生了什么事，竟这样戒备？”又问：“今天有谁从这道门出去？”守门人说：“朱太尉已经做了皇帝。午后有一个人装载着重物，带着四五名妇人，想从这道门出去。街上的人都认识，说是租庸使刘尚书，守门官吏不敢放他出去。” 临近夜晚，追兵赶到，一时把他们驱赶着向北去了。”仙客失声痛哭，只得回到旅店。将近三更，城门忽然打开，只见火炬照得如同白昼，士兵都拿着兵器、挺着刀刃，传令让斩杀使者出城，搜捕城外的朝廷官员。仙客舍弃车辆和马匹，惊慌逃走，回到襄阳，在乡村居住了三年。后来听说京城已经收复，宫阙重新整顿，天下平安无事，于是进入京城，打听舅父的消息。走到新昌南街，他停马徘徊时，忽然有一人在马前下拜；仔细一看，原来是过去的家奴塞鸿。塞鸿本是王家的奴仆，刘震常常使用他，认为他能干，便把他留下。两人握手流泪。仙客对塞鸿说：“舅父、舅母平安吗？”塞鸿说：“都在兴化宅。”仙客欣喜至极，说：“我马上过街去。”塞鸿说：“我已经获得放良，租住在客户家中，有一间小宅子，以贩卖丝织品为业。今天已经天黑，郎君暂且到我这里住一晚，明早一同去也不迟。”于是把仙客引到住处，酒饭都准备得很齐全。到了昏黑时，忽然有人来报：“尚书接受了伪朝任命的官职，和夫人都被处以极刑，无双已经进入掖庭了。”仙客悲痛冤屈，号哭至于气绝，感动了邻里。他对塞鸿说：“四海这样广大，举目无亲，不知道可以托身在哪里。”又问：“旧日家人还有谁在？”塞鸿说：“只有无双的使婢采苹，如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的宅中。”仙客说：“无双本来已经没有见面的希望了，若能见到采苹，即使死也满足。”于是递上名帖，以从侄的礼数拜见王遂中，把事情的始末都说清楚，愿意出高价赎回采苹。王遂中深深理解他，把他视为知己，感动于这件事而答应了。仙客租了一所房子，和塞鸿、采苹住在一起。塞鸿常说：“郎君年纪渐渐大了，应当求取官职。这样郁郁不乐，靠什么排遣时日呢？”仙客受到他的话触动，便把自己的心情恳切地告诉王遂中。王遂中把仙客推荐给京兆尹李齐运。李齐运任命仙客为前富平县尉，主管长乐驿。过了几个月，忽然有人报告，有使者押送三十名宫中女子前往园陵，准备洒扫，她们将在长乐驿住宿，十辆毡车已经停下。仙客对塞鸿说：“我听说掖庭选入的宫嫔，大多是官宦人家的女子。我担心无双也在其中，你替我去看一看，可以吗？”塞鸿说：“宫嫔有几千人，怎么会让无双也在里面？”仙客说：“你只管去，人事还不能确定。”于是命塞鸿假扮驿吏，在帘外煮茶。又给他三千钱，约定说：“一定守着茶具，不要暂时收走；如果忽然看见什么，马上回来报告。”塞鸿连声答应而去。宫人都在帘下，无法看见她们，只听见夜里喧哗的谈话声。到了深夜，众人的活动都停止了，塞鸿洗涤器具，点火煮茶，不敢随便睡觉。忽然听见帘下有人说：“塞鸿，塞鸿，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郎君还好吗？”说完便呜咽起来。塞鸿说：“郎君知道这处驿站，今天怀疑娘子在这里，派我来问候。”那女子又说：“我不能多说话，明天我离开后，你到东北边的阁子里，在紫褥下面取出书信，送给郎君。”说完便匆匆离去。忽然听见帘下极其喧闹，说：“宫中的娘子病恶了。”

译中使急忙索要汤药，看来病人就是无双。塞鸿赶紧告诉仙客，仙客惊问：“我怎么才能见她一面？”塞鸿说：“如今正在修建渭桥，郎君可以假扮修桥官。车子过桥时，你站在车旁；无双如果认出你，一定会掀开帘子，那时应当可以看见她一眼。”仙客照他说的去做。到了第三辆车，果然车帘打开，他窥见车中人，正是无双。仙客悲伤、感动、怨恨、思念，感情无法自胜。塞鸿从阁子中的褥子下面取出书信，送给仙客。信写在五幅花笺上，都是无双的亲笔，辞意哀切，叙述周详。仙客读着它，含恨流泪，从此便永远诀别了。信末写道：“常听使者说，富平县有一位古押衙，是世间有心之人，如今还能不能求他相助呢？”仙客于是向府中申请解除驿务，恢复原来的官职。随后寻找古押衙，得知他闲居在乡村别墅。仙客前去拜访，见到古生。古生只要有所愿望，必定竭力办到；仙客赠送给他的丝帛、彩绢、宝玉，多得不可胜数。过了一年，仙客始终没有开口相求，任期届满后，闲居在县中。古生忽然前来，对仙客说：“我古生只是一个武夫，年纪也老了，还有什么用呢？郎君对我竭尽情分，我看得出郎君的心意，是有事情要请我帮忙；而我古生正是一个有心之人。我感念郎君深厚的恩德，愿意粉身碎骨来报答。”仙客哭着拜谢，把实情告诉了古生。古生仰望天空，用手拍了几下脑袋，说：“这件事非常不容易，但我愿意替郎君试着求取，不能指望早晚之间就办成。”仙客拜谢说：“只要能在活着时见到她，哪里敢因为迟早而感到遗憾呢？”半年没有消息。一天，有人敲门，原来是古生送来了书信。信上说：“茅山使者回来了，暂且到这里来。” 仙客骑马奔去，见到古生，古生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又打开信问：“使者是怎样的人？”古生说：“先喝茶。”夜深时，古生对仙客说：“你家中有女仆认识无双吗？”仙客回答说采苹认识。仙客立即把采苹叫来。古生端详她，一边笑一边高兴地说：“借我留下三五天，郎君先回去吧。”过了几天，忽然传来消息：“有高品官经过，要处置园陵中的宫人。”仙客心中十分诧异，命塞鸿去探问被杀的人是谁，原来正是无双。仙客号哭，叹息说：“我本来指望古生，如今她却死了，怎么办呢？”流泪抽泣，不能自制。当夜更深时，听见敲门声非常急促，开门一看，原来是古生。他带着一只竹篼进来，对仙客说：“这是无双，她现在已经死了，但心头还有一点温暖，过几天应当能够活过来。只需稍稍灌些汤药，千万要安静隐秘。”说完，仙客把她抱入合子中，独自守护。到了天亮，她全身渐渐有了暖气，看见仙客，哭了一声，便断绝了气息。救治到夜里，才终于痊愈。古生又说：“暂且借用塞鸿，让他在活着的时候挖一个坑。”坑挖得稍深后，古生抽刀把塞鸿的头砍断在坑中。仙客惊恐害怕，古生说：“郎君不要害怕，今天报答郎君的恩情已经足够了。近来听说茅山道士有一种药，服下的人立即死亡，三天后却能复活。我专门派人求得一丸，昨天让采苹假扮中使，以无双是叛党的罪名，赐给她这药令她自尽。到了陵墓下面，又托说亲属关系，用一百匹缣帛赎出她的尸体。沿途道路和驿传之处，也都用重金贿赂了。为了一定不泄露消息，茅山使者以及抬尸、挖坑的人，都已经在野外处置完毕。我为了郎君也自行刎首，郎君不能再住在这里。门外有十个人抬着檐子，还有五匹马、三百匹绢。五更时带着无双立即出发，改换姓名，漂泊各处以躲避灾祸。”说完便举刀自刎，仙客想救他，但他的头已经落地。于是把尸体一并盖好。天还没亮就出发，经过西蜀，下了三峡，寄居在渚宫。悄然没有听到京兆方面的消息，于是带着家人回到襄邓的别业，和无双白头偕老，儿女成群。辇说：人生中离合聚散的事情很多，像这样的情形却很少见，我曾认为古今从来没有过。无双在乱世中被没入宫籍，然而仙客的志向至死不改。最终遇到古生奇异的方法将她救出，因而有十多人含冤而死。两人历尽艰难逃亡，后来回到故乡，做了五十年夫妻，这是多么奇异啊！《步非烟传》　唐　皇甫枚撰。

译临淮人武公业，咸通年间任河南府功曹参军。他宠爱的妾叫非烟，姓步，容貌举止纤细美丽，仿佛不能承受华美的衣裳。她善于演奏音乐，喜爱文章书法，尤其擅长击瓯，声音韵律能与丝竹合拍，公业非常宠爱她。她的邻居天水赵家的儿子叫赵象，刚二十岁，端庄秀美而有文才。他从南墙的缝隙中窥见非烟，神情气力全都丧失，废寝忘食。于是重金贿赂武公业的守门人，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守门人面露难色，但又被厚利打动，便让他的妻子等待非烟闲暇时，委婉地转述赵象的心意。非烟听后，只是含笑凝视，并不回答。守门老妇把这些话全告诉赵象，赵象心神狂乱，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取出薛涛笺题写绝句：只看了一眼倾国倾城的容貌，凡俗之心便独自猜疑不安。我不愿随萧史升天而去，想要学那阿兰来到你身边。他把写好的诗秘密封好，请守门老妇转交非烟。非烟读完，惊叹了很久，对老妇说：“我也曾窥见赵郎，是个才貌都很出众的人；只是我这一生福分浅薄，不能配得上他！”大概是嫌武生粗鲁强悍，不是良配。于是又写诗回赠，写在金凤笺上：两道黛眉显出惨淡，自己也无法控制，只因为幽深的怨恨寄托在新诗中。郎君的心应当像琴心一样含怨，这脉脉的春情又能托付给谁呢？她封好交给守门老妇，让她送给赵象。赵象打开信，反复吟诵了几遍，拍掌高兴地说：“我的事情成功了！”又用剡溪玉叶纸写诗答谢：珍重感谢侍女赠来美好的消息，彩笺和妙笔都寄托着两人的深情。纸张薄得像蝉翼，难以承载满腔愁恨；字迹细密得像蝇头小楷，却还没有写尽心中的话。仿佛看见落花迷失在青翠的洞府，只想让轻柔的春雨洒在幽深的胸襟。百次传递消息，千次梦中相会，把这些写成悠长的歌谣，寄给绿琴。诗送去十多天，守门老妇不再来。赵象忧愁烦闷，担心事情泄露，也担心非烟后悔。春夜里，他独自坐在前庭，写诗说：绿叶浓暗，红花隐没在暮烟中；独自把幽深的怨恨放在小庭院前。重重叠叠的美好夜晚，还能与谁诉说？星辰隔着银河，月亮悬在半边天空。第二天早晨起来吟诗时，守门老妇来传达非烟的话：“不要奇怪十多天没有消息，是因为我稍微有些不安。”于是把一只连蝉锦香囊和彩笺小简交给赵象，诗写道：无力精心梳妆，只能倚靠着绣笼；暗中题写蝉锦上的诗句，思念无穷无尽。近来只落得染上伤春的病，柳条柔弱，花枝倾斜，害怕清晨的春风。赵象把锦囊系在怀中，细读小简，又担心非烟因幽思加重病情，于是剪裁乌丝栏纸写回信说：“春日漫长，人心寂静。我自从窥见你之后，梦魂便长久受到牵累。中羽驾尘轻，难以相会；但我的赤诚如同白日，发誓要与你始终相守。况且又听说你因春日多愁，芳履不安，损伤了如冰雪般的美姿，也使蕙兰般的佳气郁结。我忧愁压抑到了极点，惆怅得不能展翅飞去。希望你放宽心怀，不要憔悴。不要辜负这首短诗，也不要错过日后的约期。恍惚不定的寸心，哪里是书信能够写尽的？又附上拙作，恭敬地续和你的华美篇章。”诗写道：听说你因为见到春天而感伤，想来封写蝉锦时，黛眉正因愁苦而紧蹙。叩头致意，向烟卿报说：第一等的风流情事，最是伤人。守门老妇收到回信后，立即带着它前往非烟那里。武公业当时任府掾，公务十分繁忙，有时连续值宿几夜，有时整天不回家。这时恰逢武公业进入府衙办公，非烟折下烟枝题写书信，得以委婉曲折地反复推敲，随后长叹道：“大丈夫的志向，女子的心意；情投意合，魂魄相交，即使相隔遥远也如同近在眼前。”于是她关上门，垂下帷幔，写道：“妾身不幸，幼年便失去了父亲。后来又被媒人欺骗，竟嫁给了不相称的人。每逢清风明月，我便移来玉桂，增添怀念；秋夜帷帐、冬日灯火之间，弹奏琴弦寄托怨恨。哪里料到公子忽然送来美好的音信！打开华美的书信，思绪飞驰；吟诵艳丽的诗句，望眼欲穿。只恨洛水被波涛阻隔，贾午家的高墙遮挡；想联结云雨，却比不上秦台之会；想托梦相见，又还远在楚山之外。仍希望上天顺从我素来的诚恳，神灵借给我一点机会，使我能拜见您的清辉，即使九死也无遗憾。又题写短诗一首，寄托深藏的情怀。”诗说：画檐下的春燕本应一同栖宿，兰浦中的一对鸳鸯怎肯独自飞翔。长久怨恨桃源中的众多女伴，随随便便地在花丛中送郎君归去。信封封好后，她召来守门的老妇，让她送给赵象。赵象读了书信和诗，因非烟的情意格外真切，喜悦得不能自持，只在静堂焚香，虔诚祈祷等待。忽然有一天，天将傍晚，守门老妇走来，笑着行礼说：“赵郎愿意见神仙吗？”赵象惊讶不已，连忙追问。老妇传达非烟的话说：“今夜府中功曹值宿，正是好时机。妾家的后院，就是郎君府宅的后墙。不改变彼此的情意，专门盼望您的到来；心中万般情思，都等着见面后倾诉。”天色完全黑下来后，赵象便登梯而上，非烟已经让人把重叠的床榻放下。赵象下来后，看见非烟盛妆华服，站在花下。两人行礼完毕，都因喜悦至极而说不出话来，于是手牵手从后门进入房中，背对灯火解开衣襟，尽情享受缠绵欢爱。天刚响起报晓钟，非烟又把赵象送到墙下。她握着赵象的手哭道：“今日能够相遇，原是前世的姻缘。不要说我没有玉洁松贞的志向，却放荡到如此地步；实在是因为郎君风采情调动人，使我不能自持，希望您深深体察。”赵象说：“承受您世间罕有的美貌，也看到了您超出常人的心意；我已经发誓将内心托付给您，愿意承奉这份欢爱亲昵。”说完，赵象翻墙回去了。第二天，他托守门老妇送给非烟一首诗：十洞三清虽道路阻隔，只要有心，仍能来到瑶台之旁。瑞香的香风引发深夜的思念，我知道是蕊宫仙人的车驾到来了。非烟看了诗，微微一笑，又赠给赵象一首诗：相思只怕彼此还不相识，相见之后又忧愁将要同君分别。愿能化作松树上的仙鹤，成双飞去，进入云中远行。她封好诗交给守门老妇，又让她告诉赵象说：“幸亏妾身还能作几首小诗，否则，郎君岂不是只能面对一张多么乏味的面孔！”从此不到十天，他们常常能够在后院相会一次。他们舒展细密的情思，尽情倾诉往日的心意；以为鱼鸟不知此事，神灵却在相助；有时借眼前景物寄托情怀，吟诗写情；往来更加频繁，无法一一记载。这样过了一年。不久，非烟几次因为小过失鞭打她的婢女，那婢女暗中怀恨，趁机把一切都告诉了武公业。武公业说：“你谨慎说话，我会暗中查察。”后来到了他值宿的日子，他假装写状请假，等到夜里却像往常一样去值宿，随后偷偷藏在里门附近。街鼓响过后，他匍匐着回去。沿墙走到后院，看见非烟正倚门低声吟咏，赵象则站在墙上斜眼观看。武公业怒不可遏，挺身上前想要捉拿赵象。赵象看见后跳开逃走，武公业与他搏斗，只抓到了他的一半短襦。武公业于是进屋，把非烟叫来责问。非烟脸色变了，声音发抖，却不肯说实话。武公业更加愤怒，把她捆在大柱上，鞭打得流血。她只是说：“活着能够与他相亲，死了也有什么遗憾呢？”深夜，武公业疲倦了，假装打盹。非烟呼唤她所宠爱的婢女说：“给我一杯水。”水送来后，她一饮而尽，便断气了。武公业起身，准备再鞭打她，却发现她已经死了。于是解开绳索，把她抬到阁中，连声呼唤，并对外声称非烟突然得暴病死亡。几天后，她葬在北邙山，而里巷之间人人都知道她是被强行逼死的。

译赵象于是改换服装、改变姓名，远远逃往江浙一带。洛阳有两位才士，姓崔、姓李，常常与武公业交往。崔生诗的末句说：“正好像传花的人饮宴散去，徒然把最繁盛的花枝抛在床下。”那天夜里，他梦见非烟来道谢说：“我的容貌虽然比不上桃花李花，却比它们凋零得更早；捧读您的佳作，惭愧而又仰慕，实在无以复加。”李生诗的末句说：“艳丽的魂魄如果还在，也应当羞于去见那坠楼而死的人。”当天夜里，他梦见非烟伸手斥责他说：“士人有百般品行，您难道都能保全吗？为什么竟因一句话自我夸耀，还要苦苦诋毁我？我当把您拘到阴间，当面对质。”几天后，李生死了，当时的人都觉得奇异。附录：江南詹詹外史跋语 非烟因为自伤嫁非良偶，越过礼法而被杀，传述此事的人都为她悲伤。然而，武公业虽粗暴强悍，还不算最残酷。有个杜大中，从军伍出身而做到宰相。他对人毫无情义，西方人称他为“杜大虫”。即使妻子有过错，他也用公杖责打；他有一位容貌才艺都极为出众的爱妾，大中的奏表，全都由她代笔。她曾作《临江仙》词，其中有“彩凤随鸦”一句。一天，大中看见后大怒说：“乌鸦还敢打凤凰！”便打她的脸，折断她的脖子使她死去。只因一句话触犯他，便导致丧命，与非烟相比，难道不是冤屈十倍吗？然而，她毕竟还有触犯之处。齐文宣帝宠幸薛嫔，忽然怀疑她与清河王岳私通，便无缘无故砍下她的头，藏在怀里。出城到东山宴饮，宾客开始互相劝酒时，他忽然把头取出，扔到栏杆上；又把她的尸体肢解，砍下她的大腿骨做成琵琶，满座的人无不胆战心惊。做他的宠妃，岂不是太难了吗？然而，这件事毕竟还有怀疑。晋代石崇常常让美人劝客饮酒，劝不动就杀掉她们。丞相王导酒量不大，常常喝得过醉；大将军王敦却偏偏不肯饮酒。石崇已经杀了两个人，王导便劝王敦赶快喝完。王敦说：“他自己杀人，和我有什么关系？”王恺曾经置酒宴饮，有歌妓吹笛，稍稍失了声调，就命令宦官把她打死，满座宾客都变了脸色。尔朱文略豪放放纵而且傲慢无礼。平秦王有一匹日行七百里的马，文略拿一个美婢与他打赌，把马赢了过来。第二天，平秦王请文略赴宴，杀掉那匹马和美婢，分别用两件银器盛放婢女的头和马肉，送给文略。一个乡村小民想娶妻、求得一个女儿，千难万难；幸而没有娶到像无盐、嫫母那样丑陋的女子，乡亲们还要争相庆贺，认为这是五百年积德才得到的福分。而这几个人把红颜绿鬓看得还不如草席茅草，他们难道真是没有人心吗！《谭节妇祠堂记》　明代慈溪乌斯道继善撰 谭氏妇人以死守节，长期没有祠堂。四明人乌斯道任永新县政的第二年，即洪武十年，丁己五月十一日，才选择县学兴文阁西南、开辟的大池塘上，建造祠堂，设置神主，以补上这一缺失的典礼。大概是因为这位妇人死时依靠圣人之殿，如今建祠又依靠圣人，希望能够安妥她的灵魂。妇人姓赵，名字没有流传，是古庐陵永新人。她天生品性贤淑，嫁给同乡谭氏的儿子，二十七岁时，至元十三年丙子，江南归附元朝。过了一年丁丑，宋丞相文天祥立志恢复宋室，写信约女弟的女婿彭震龙起兵，在这一年七月十九日内外同时发兵。彭震龙也是永新人，他与同县的张履翁、颜司理结盟，提前一个月起兵；又和投降的将领、江西运使镏盘以及镏盘的副将萧明合兵，在永新交战。但丞相的军队没有到来，于是战败退却。北军突然攻入城中，城里大乱，百姓都背着东西、带着家人逃走。妇人抱着吃奶的孩子，和公婆仓促逃到县学圣人殿的庭院中。元军成群追来，到了杀人之处，还要侵犯别人的妻女，毫无顾忌。军士想要侵犯这位节妇，妇人骂道：“我的公婆死在你们手里，我保全自身而活尚且不可能，何况辱没身体以求活命呢？” 她始终不屈，军士发怒，便连同吃奶的孩子一起杀死在殿庭中。当时有个屠夫躲在殿庭的横梁上，从上面看见妇人赴死的详细经过，于是传述下来，直到今天，已经过了一百多年。而妇人与孩子的形状还留在殿庭的土砖上，大小细节都清清楚楚。后来有守土官不相信，用沙石磨洗，或用烈火烧灼，反而使形状和影迹更加显现。唉！宋朝末年，朝廷培养人才，都凭科举出仕。那些享有高爵厚禄直到白头的人，谁不是以忠烈之事来讲论和要求别人，而且讲得很熟、要求很严呢？等到疆土失守，皇权徒然丧失，先前享有高爵厚禄的人却忙于乞求投降、奔逃藏匿，他们肯为节义而死的，究竟有几个人呢？如今一个妇人，竟能慷慨守节而死，与同郡的文文山光辉相映，名垂史册，难道不值得更加敬重和仰慕吗？况且她活着时，刚烈之气一向贯通金石，不可磨灭；何况死在圣人殿庭，圣人的英灵尤其会使她的节义彰显出来呢？既然如此，建祠并按时祭祀她是适宜的。应当在郡府中建祠，再转告上级，希望得到褒奖、特别赐予名号，使风俗更加受到激励。祠堂建成十天后，从仕郎、吉安府永新县知县四明乌斯道撰写并书写篆额，又作诗凭吊：城池被攻破，战火蔓延到远近村庄；人们惶惶然奔入县学的门庭。姑且追随烈士舍生取义，不去学那些投降的臣子辜负君主恩德。贞烈之气随着彩云、宝剑化去，遗留下的形迹和青色血痕却与砖石一同保存。我来到这里感慨哀悼前朝往事，为她树立高大的石碑，以慰藉古代忠魂。《月夜弹琴记》（附谭节妇对咏三十首）　明代佚名撰

译四明人乌斯道，是一位博学多识的君子。洪武初年，他被任命为吉安永新知县。到任第三天，他恭敬拜谒先圣，回头看见殿柱础石旁有一个女子悲泣的形状。觉得奇怪，便询问此事，儒生贺仲善进说：“这是宋代谭节妇赵氏的影像。”元朝攻下江南，此地归附以后，文丞相起兵勤王，试图收复它。不久，镏盘带领元军攻陷城池，城中死者大半。谭氏一家也仓促到学宫避难，节妇藏在大成殿中，乱兵追上她，见她年轻貌美，便想侵犯她。妇人大骂道：“我是贵族宗室之女、名门之妇，难道是你们这些猪狗般的人所配得的吗？况且我的公公死在你们手里，我的婆婆也死在你们手里，我只恨不能把你们的肉剁碎喂鸟鹰。我只有一死而已，难道要成为你们这些猪狗的配偶吗！”士兵发怒，把她怀中抱着的两岁孩子一并杀死，鲜血渗入砖石之中。从宋元直到今天，早已被岁月湮没。等到乌公拜谒先圣的那天夜里，他取琴弹奏了很久。乌公忽然惊讶琴弦下的声音不合音律，于是铿然停琴，静坐说道：“宫商错乱，一定有邪祟偷听我的琴声。”话刚说完，节妇便神色严肃、整理衣襟登堂作揖，详细诉说自己赴死的经过。乌公直到天亮，便把那块砖取出，用沙石磨洗，又用烈火烧灼，砖上的形迹反而越发明亮清晰。县里的人都认为她很有义气，却一直没有人为她建祠。乌公于是叹息说：“这是我作为县令的责任。”便捐出俸禄，在泮池上修建祠堂，把她的影像刻在碑石背面，又写成文章刊刻在廊庑下。读到这篇文章的人都毛发悚然，泪流满面，而节妇的名声也更加显扬了。乌公的儿子熙光，字缉之，尤其崇尚气节风骨，而且精通琴艺。他见到节妇的事迹，啧啧叹息并心生仰慕，创作《贞松操》，写在琴弦与梧桐琴上。一天夜里，天空明净，月光明亮，夜凉人静，他独自坐在轩中，拂拭琴弦，调弦转轸。忽然看见一位美丽女子从外面进来，缉之问道：“什么女子竟然来到这里？”女子整理衣襟行礼说：“妾姓钟，名碧桃，是宋代谭节妇的侍女。主母守贞守节，上帝嘉奖她，已经位列高等仙人，如今主管南狱。太上因为她的影像留在下界，担心世人亵慢，准备命令六丁神将取走它。只是这样难免带来风雷，惊扰先圣，不如把它留在人间，永远用来激励劝勉世人，也让本学宫的地灵常加守护。若要使它有人亲近照料，最好使用旧人。因为妾身幸而没有罪过，早年承受主母教诲，如今被授予低微职务，让我来守卫它。可是自从任职以来，依附栖身之处无所着落，想请求在主母座旁另设一席，题作‘故侍儿钟氏之主’，这样我自身便不再困苦，也能得到燕雀栖息般的庇护，鬼魂有所归依，免得与鱼龙等杂处。如果蒙受怜悯，请即赐准施行。”缉之答应了她，便问：“节妇在南岳成仙后，也常到祠堂里来吗？” 女子说：“她不来。自从尊公这位大君子修建祠堂之后，她便斩断了一重下降人间的阻隔。那天夜里万籁无声，月光如同白昼。主母来到高处眺望故乡，看到人事全非、景物依旧，不禁产生令威化鹤归来、华表依然在的感慨，于是拿琴弹奏了一曲《悲风》。妾身听得凄然，双泪如雨落下。主母回头对我说：‘你还滞留在鬼籍中，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你，拿纸笔来吧。’我依言送上纸笔，她立即蘸墨，集取古人诗句，写成七言近体诗二十首赐给我，然后把笔一扔，凌空离去了。”缉之问：“诗在哪里？”女子说：“妾身把它珍藏得如同珙璧，原稿不能随便给人看；况且那是仙书篆字，您也无法辨认，只能口诵。应当马上记录下来。”诗说：第一首 花朵压满栏杆，春日漫长（温飞卿）；一曲清歌唱罢，割断君王的愁肠（沈云卿）。云飞雨散，不知飘向何处（温飞卿）；天上人间，相隔都如此渺茫（宋邕）。已经托付焦桐琴传达隐秘心意（胡宿）；却不再弹奏清瑟来演奏《霓裳》（宋邕）。江南旧事不要再回想（李玉）；桃叶桃根的遭遇全都令人悲伤（宋庠）。第二首 魂魄归于幽暗寂寞之境，精魄归入黄泉（朱褒）；只是遗憾美人误了少年（无名氏）。自然是桃花贪恋结成果实（王建）；只应梅花花蕊依旧故态（陈简斋）。在风流才情上惭愧落在别人后面（李太白）；悲哀和欢乐仍在逝水之前令人惊心（许浑）。为什么到了黄昏还凝神远望（崔珏）；孤灯挑尽了，仍然无法入睡（白乐天）。第三首 寒夜的蟋蟀唧唧鸣叫，树木苍苍（李涉）；城楼上的高楼直连接着无边荒野（柳宗元）。五更时分漏壶的声音催促天亮（杜甫）；六街的春色却惊动了秋日般的寒光（张沁）。满庭秋景中诗意飘荡，红叶纷纷（崔陶）；此地悲风阵阵，使人对着白杨树发愁（李太白）。舞袖弓鞋，全都已经忘却（画美人）；人世间只剩下老鼠拖着肠子（欧阳修）。第四首 云霞令人想到衣裳，花朵令人想到容貌（李太白）；青春已经在战乱离散中逝去（刘文房）。功名富贵如果能够长久存在（李太白）；得失、悲欢终究全都是空（温飞卿）。窗中的阳光里，野马般的尘埃飞舞（韩俨）；岩石前的树色掩映着房屋的窗棂（王维）。自身没有彩凤那样成双飞翔的翅膀（李商隐）；那辆油壁香车也再不能相逢（晏殊）。第五首 想来应当笑我一事无成，返回薜荔萝蔓之下（谈用之）；年年惆怅，都因为春天过去（罗邺）。时时攀折芳树，却忧愁花朵凋尽（温飞卿）；寒夜依恋重重被褥，醒来觉得梦境太多（温飞卿）。桂岭瘴气袭来，云彩黑得像墨（柳宗元）；蜀江风吹过港湾，水面像罗绮一样（温飞卿）。人生富贵应当回头审视（薛能）；世间事情一事无成，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司空图）。第六首 家在寒塘边，独自掩上门扉（刘文房）；高尚的情怀和淡雅的品格，世间少有（刘梦得）。不让脂粉玷污自己的容貌（杜工部）；只遗憾洁白的衣服被尘俗污染（陈简斋）。归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回雁，直到它们消失（柳宗元）；离别的魂魄暗中随着杜鹃飞去（韦庄）。东风吹落花朵，也吹落眼泪（赵嘏）；惆怅的是美丽容颜再也不会回来（宋邕）。第七首 有时颠三倒四地穿着衣裳（杜甫）；千转百回，懒得下床（崔莺莺）。艳丽的尸骨已经化作兰麝香土（皮日休）；简陋的门户从未闻到绫罗衣裳的香气（秦韬玉）。汉朝的冠盖人物如今全成了陵墓（彦谦）；魏国的山河也有一半笼罩在夕阳中（李益）。满眼波涛，都是自古以来的旧事（薛逢）；离别之人来到这里，更加值得悲伤（罗邺）。第八首 每一寸思念都化成一寸灰烬（李商隐）；暂且转动团扇，暂时来回徘徊（王少伯）。明月照着古寺，客人才刚刚来到（项斯）；风静寒塘，花朵正在盛开（刘沧）。绿水青山虽然看起来依旧（耿湋）；红颜老去、白发滋长，交相催促（刘沧）。无情之人不像多情之人那样痛苦（晏殊）；哪里肯相信愁肠会一日九回（崔曾）。第九首 容貌全变了，声音却还留存（苏东坡）；地方偏远，难以招来古代的魂魄（崔曾）。闲来编结柳条，思念远方道路（范领）；想把心事写在花叶上，寄给朝云（李商隐）。

译残窗映着夜月，人又在哪里（胡曾）；树影蘸着芜草的香气，连鹤也一同听见（陆龟蒙）。今日独自经过昔日歌舞之地（赵嘏）；明净的霜月冷冷地照进门户（康伯可）。第十首 风火之灾年年报告着劫难尘世（李嘉祐）；每次回首，便立即长久皱眉（李群玉）。明眸皓齿如今在哪里（杜工部）；服饰奇异、语言不同的人，不可亲近（柳子厚）。几株好花在白昼中寂寞开放（吴融）；几株残柳，还承受不起春色（刘禹锡）。狂风把深红的花色全都吹落（杜牧之）；水远山长，愁苦得令人难以承受（李远）。第十一首 远处传来的弦管声一半带着悲意（司空曙）；罗衾上滴满了胭脂色的泪水（康伯可）。乌鸦啼叫，花朵凋落，人又在哪里（崔珏）；时节过去了，蜜蜂为春尽而愁，蝴蝶却还不知道（郑谷）。大鹏飞上承尘不过才一天（许晖）；雪已经消残，鳷鹊观却也荒凉了很久（杜甫）。乌黑如云的发髻斜斜低垂，金钗坠落（晏殊）；独自站在苍茫天地间吟诗（杜甫）。第十二首 烟霭笼罩的郊外四面远望，夕阳昏暗（陈尚美）；世路充满干戈，令人珍惜短暂的相聚（李商隐）。内室的金色屏风上绘着鲜艳的图画（李贺）；她穿着粉霞般、红绶般的藕丝裙（李贺）。蒹葭在秋雨中淅淅沥沥（柳宗元）；铜雀台荒凉冷落，被暮云锁住（温飞卿）。旧日产业已经随着征战全部毁尽（唐音）；只留下青冢独自面对黄昏（杜工部）。第十三首 忧愁之心加倍增长了离别的忧伤（李崔）；到处都是明珠，却全成了暗中投掷、无人赏识之物（郑谷）。冷雨中的香魂凭吊书生（李贺）；夜深时灯火照上樊楼（刘子单）。山中的老蓿依然存在（苏东坡）；栏杆外长江徒然自流（王勃）。明月容易西沉，人也容易离散（苏东坡）；寒鸦飞尽，水流悠悠（严维）。第十四首 落叶铺满长满苔藓的台阶，捣衣声响遍全城（卢弼）；登高望远，独自伤感（武元衡）。美玉般的枝条、玉璧般的月色，春天仿佛仍和昨天一样（张仲宗）；冰凉的竹席、银色的床榻上，怎么也睡不成梦（温飞卿）。往事悠悠，更增添浩然长叹（薛能）；清冷的愁绪缓缓袭来，还带着残余的酒意（苏子由）。哪里知道曾在秦楼中的客人已一去不返（李义山）；只剩下风雨吹打绿荷的声音令人肝肠寸断（吴商皓）。第十五首 肌肤如芙蓉，鬓发如绿云（元稹）；含泪面对春雨，为伤春而使翠眉憔悴（王真白）。歌声乐声所在的楼台如今寂静无人（王介甫）；山河间如龙争战，鲜血漫无边际（胡曾）。千年的离别遗恨，使人懒于调琴（谈用之）；多少深藏的情意，想要排遣却难以排遣（薛逢）。回头看往日游乐，真像一场梦（苏东坡）；只有寒潮带着夕阳归去（皇甫茂政）。第十六首 一看见清明景象，容色便为之一变（郑准）；每逢惊觉时节更替，便怨恨自己像蓬草般漂泊（来鹏）。风尘岁月渐渐过去，书信音讯断绝（杜甫）；人物凋零萧条，集市和井邑都空了（张沁）。荒废的堤岸上，暗处的鸡声催促晓月（王介甫）；野花和黄蝶引领着春风（王仲初）。杨玉环、赵飞燕都已化为尘土（辛稼轩）；只有襄王还在梦中忆念（李义山）。第十七首 处处都是斜阳，野草像青苔一样（韩偓）；天气晴暖的野塘边，独自来回徘徊（韩偓）。侍臣之中最有司马相如那样的渴思（李义山）；想作辞赋，却惭愧自己没有宋玉的才华（温飞卿）。弦管之声已经变成山鸟的鸣弄（李远）；屧廊空空，只任野花将它掩埋（皮日休）。明知到处寄身如同寄居（高士谈）；不要让黄金徒然堆积起来（张佑）。第十八首 稀疏的星星零落在澄澈天空（储光义）；寒江靠近门户，徒然传来流水声（戎昱）。常常怀疑所谓好事全是虚假的事（薛能）；说它无情，却偏偏又有情（刘禹锡）。暂且喝尽绿色美酒，消解积压的怨恨（纪唐天）；不要凭文章去争取一时的声名（柳宗元）。秋天到来，看见月亮便常生归乡之思（雍陶）；斜倚着熏笼坐到天明（白乐天）。第十九首 清雅的木槿环绕门户，隔绝尘埃（韩偓）；苍白的石头铺陈在眼前，其中一半长满青苔（许浑）。酒意渐渐消退，风势也变得柔和（苏东坡）；桃花已经落尽，菜花却开了（刘梦得）。一泓海水仿佛从杯中倾泻而出（李贺）；万里之外，铭旌随着死者而去（张佑）。世上的英雄本来就没有固定的主人（李贺）；怎么能让红粉佳人也化为灰烬呢（张建封妾）。第二十首。门前的山河依旧没有改变（赵承佑）；莲花洲中，红花含愁，荡漾着碧绿的水波（许浑）。坠落的叶子、飘零的花朵，难以再次复原（杨思中）；浮云流水，最终又能怎样呢（李商隐）？鱼龙寂寞，秋江冷清（杜工部）；鸿雁不来，风雨却很多（赵承佑）。偏僻小巷悄然无声，车马都已断绝（杜工部）；在幽深处，磬声从烟雾缭绕的藤萝间传来（司空图）。记录完毕后，仍然指着各句下面，让他详细注明作者姓名。缉之感到惊奇，又觉得奇异，于是问道：“节妇已经居于仙界，既然已经听从了天命，那么她的公婆和丈夫又怎么样了呢？”姬女说：“天医传授给他们玄洲的不死膏药，又赐给他们使形体完整、身体复原的药物，一家百口都已经登上通往仙国的梯子了。”缉之问：“什么叫作‘梯仙’？”姬女说：“凡是刚刚得道的人，都要送到这里修行，然后逐渐登上品位，就像登梯子一样，所以叫作‘梯仙’。”缉之又问：“你为什么不一同前往？”姬女说：“因为我前世是女医，误将药物投给别人，导致贵胎受损，所以转世时被罚作女子，以此偿还罪过。由于这个缘故耽搁了一些，还隔着两层尘世。”缉之说：“那么你也是良家女子吗？”姬女说：“我小时候，父母因为贫穷，把我卖给赵家。赵家原是宋朝宗室，买我去给他们的女儿作陪嫁。那位女儿就是节妇，年纪和我相近。她怜爱我，把我看得如同骨肉。等她嫁到谭家，我也随她同行。当时谭家正门庭显赫，官爵接连不断；锦绣芙蓉织成的被褥铺陈华美，富贵盛极一时；砚台中的水取自金井，挥洒的珍珠美玉多得以万斛计。所见所闻，无不合乎礼义；无论长幼，都各自擅长才华。” 主母又聪明贤淑，不出闺门，却很擅长作歌词，也精于书写。每逢作诗吟咏，便抄录下来给主人看；主人看过之后，总是立即把稿子烧掉。大概因为这些不是妇人应该做的事，不愿让别人知道。我家主人也英俊豪迈，早年便已成才，风流倜傥；文章如水涌出，文思仿佛倒泄三峡；议论纵横生发，雄辩惊动满座。我侍奉在左右，充分听到他的教诲，虽然身份微贱，却颇为熟习《诗》《礼》。不幸宋朝气数已经终结，元朝的国运正在兴起；草创混乱之际英雄纷纷而起，徒然怜惜文丞相勤王的苦心，江山被云雾笼罩，实在痛恨刘镠盘卖国。我家主母守洁而死，我这个婢女却忍辱偷生，颠沛流离，逃窜隐藏在山林草莽之间。主人的恩德难以报答，只能徒然怀有结草报恩之心；女子的身体容易被占有，最终竟成了桑树下受辱而死的鬼魂。人情厌恶衰败，谁来招回碧玉的游魂？我的道途陷于艰难，又有谁来埋葬绿珠柔弱的遗骨？千言万语也说不尽，大概就是这样。”说完便离去了。

译第二天，缉之把这些事告诉了父亲。乌公认为这些诗是奇异的纱笼之作，荒诞而不合经典，不予允许。过了两个月，一天夜里，缉之喝醉了，不能入睡。他起身走到轩前散步，在丹桂旁汲取天香，对着月光欣赏嫦娥的影子。不久，姬女又进来行礼，并且说道：“我先前所求的事，幸蒙您答应了。本以为公子是仁厚之人，见义勇为，可是侧耳等候了很久，却没有听见您有所安排。您究竟害怕什么，为什么不果断实行呢？”缉之对她说：“我的父亲不相信你，这可怎么办？你可以把当时无人知道的一两件事告诉我。我把它禀告父亲，或许有证据，也许就能办成。”姬女说：“我记得文丞相起兵时，永新七大姓都在勤王的行列中。其中我家主人和东门张御带家族居首。城池收复那天，人人都想庆贺，唯独主母面带忧色，对主人说：‘虽然说城池收复了，但兵马一定还会再来。城中的人必定遭到毒手。我们夫妻的生死还未可知，万一不幸，也只有一死罢了，我发誓不受辱。’主人姑且用好话来宽解她，主母却不以为然。主人又举出司马温公的话说：‘上天如果要保佑宋朝，就一定不会有这种事。’主母摇头长叹了几声，取出衣裙，在上面题写了十首诗，也都是古人的语句。” 诗如下：第一首。高高的发髻、如云的鬓发，梳着宫中样式的妆容（杜鸿渐）；嫁来之后，长期侍奉在公婆身旁（唐音）。哪里知道草木一动，风尘战乱便已兴起（《诗统统》）；白色的花落下，红色的花翻飞，各自悲伤（宋所）。第二首。懒得整理两鬟，也懒得插戴玉搔头（唐音）；百般感触从心中涌来，自己也无法控制（杜牧之）。富贵荣华如今在哪里（《诗统统》）？夕阳向西沉下去，江水向东流去（《杏坛吟》）。第三首。丈夫还年轻英俊，我也正值少年（唐音）；嫁来以后，竟不知走出门前（《诗统统》）。如今却被抛弃在长街里（刘禹锡）；千古以来真正知晓我心的，只有苍天（叶绍翁）。第四首。残妆布满面容，眼泪纵横（崔珏）；鬓发散乱，金钗横斜，格外感到寒冷（王介甫）。看不见美丽的容颜，只留下徒然死去的地方（白乐天）；向东望故园，路途漫长而遥远（李远）。第五首。沧海潮水上涨，野棠花正逢春天（严维）；宝剑随着惊涛而去，美玉也坠落尘土（唐音）。青色的血化作原野上的青草（马子才）；人生在世，千万不要投生为女子（白居易）。第六首。百年世事令人悲伤不已（杜甫）；高大的厦屋本来就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王廷珪）。面对西风慷慨悲叹，眼泪横流在胸前（范领）；这颗心只有苍天知道（晏殊）。第七首。鲜血迸溅在金枪旁，身穿铁甲倒下（薛能）；江山依旧，却早已不是昔日的人了（《诗统统》）。昔日王导、谢安堂前的燕子（刘禹锡），如今又飞到谁家的门户旁呢（《诗统统》）？第八首。看不见人烟，只空看见花朵（严维）；烟雾笼罩寒冷的江水，月光笼罩着沙滩（杜牧之）。人生自古以来谁能不死（蔡襄）；不要怨恨东风，还是应当自我叹息（欧阳修）。第九首。侧垂着高高的发髻，插着金钿（《诗统统》）；闲闲地度过春风中的六六年（《诗统统》）。如今的动乱离散都像一场梦（宋庠）；英雄没有办法庇护美人（薛能）。第十首。起身看天地，景色一片凄凉（王介甫）；尘世的梦哪里知道仙鹤之梦的长久（宋邕）。血泪和游魂都无法归来（杜甫）；新坟徒然筑起，里面只有旧衣裳（韩偓）。主人读完后说：‘如果真是这样，我还有什么遗憾呢？’主母又指着怀中的孩子说：‘我死是一定的，那么这个孩子怎么办？’主人说：‘我本来就知道，只能把他交给造物主了。’于是把一枚金钱系在孩子颈上，逗他说：‘如果遇到凶恶的人，你就用这个买命。’夫妻二人相对流泪，泪水沾湿衣襟。后来遇害那天，金钱不知掉在哪里，只有血迹形成一个钱币的影子，印在孩子旁边；只是观看的人没有仔细察看，所以不知道。诗也只是我记得的罢了。像这两件事，都是世人不知道的。” 缉之把这些记录下来呈给父亲。乌公仍然没有完全相信，立即命人骑马前往文庙，取水清洗砖面来验证。果然在孩子影子的旁边，清楚地看见钱币的痕迹。众人这才惊愕不已，乌公便按照姬女所说，在节妇神座旁为她题写神位；缉之又用酒菜祭祀她。当天夜里姬女来道谢说：‘感谢您为我设立神位，又劳烦您举行祭礼，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平生喜爱琴，只是《广陵散》一曲，世上已经失传很久了。我承蒙主人传授，还记得它，愿意把它传给您。’于是从袖中取出琴谱，说：‘公子好好珍重自己，我不会再来了。’飘然离去。从此缉之的琴艺大有长进，在浙中独占鳌头。他珍藏这部琴谱，不肯传给别人。缉之死后，琴谱也终于失传了。《醋说》　清代了缘子撰写。

译阴山以北、色界以西，有一种优昙花。这大概是因果树，用香田的泥土栽种，用醋海的水浇灌，后来被天女散落给春婆；得到它滋味的人，便有丽娟那样的肌肤，得到它颜色的人，便有绛仙那样的面容。只可惜人生虽是多情种子，终究嫌自身带有酸根。因此古今以来的红袖黄裳，风尘中的青楼紫陌，即使交情深厚、亲密如鸳鸯交颈，也听不到豆蔻年华的相思，仍然让人争相嫉妒美貌女子，每每带着杨梅般的酸味。这就是吴次尾写《泼醋》诗、管夫人被称为‘唼醋’的原因。于是，有些女子美丽而善妒，就在枕边搜寻金钗，轻声责骂梅瘦；又在灯前摔碎玉镯，娇声哭泣，像梨花带雨。有些女子相貌丑陋却善妒，硬把宋玉说成登徒子的好色之徒，难道只能让你一个人称作卿吗？她们嫌西施在自己之前皱眉，转而防备丈夫观看别人。有些女子有情却也善妒，让蝴蝶帐消解王昌的春梦，仍然担心丈夫另有高唐之遇；又让车马跟随高适出游，不许他久居洛下。有些女子厌恶丈夫而且善妒，丈夫偶尔在南楼低声说话，她们就折断栏杆，发出打鸭子的声响；如果丈夫私下游逛北里，便会让他遭受束帛化羊般的灾祸。另有许多事情会触动疑虑，无缘无故地产生猜疑；一句话偶尔说得轻了，就命令丈夫和花一起睡；两情已经牢固，却还嫌镜子分去了美貌。由此可知，女子多愁善感，越发显得丈夫难以做人。这些都由于女性阴柔的性情容易潜藏机心，本来就是脂粉丛中、钗裙队里的天性，生来便具备，丝毫不值得奇怪。没想到身为男子，竟然心思像女子一样，难道还要像微贱之人行乞，仍然给他酸味，于是让刘妇误交，又有什么妨碍呢？所以，竟把有形的酸味，特意造成无谓的祸端吗？唉！粗鄙的男子真是愚蠢，庸人自扰罢了。况且五百个冤家中，最难得的是情意浓厚、亲密如鹣鲽；千万个佛钵中，最难以化解的是拆散鸳鸯。假如待聘的绿珠早早嫁归石氏，多情的碧玉已经归属乔郎，而赵王伦故意强求，武承嗣忍心强夺，那么就应当弯弓窥伺裴德裕，怀刀等待燕公。宁可为美人复仇，何必像懦夫一样积蓄怨恨。又或者钱塘的苏小小虽然属于平康之地，但虎阜的真娘最终归葬白下，那么就应当在镜台前纳聘，修筑金屋藏娇，使有主的芙蓉城女子，到桃叶渡去寻求。此时的柳氏已经深入侯门，昔日的萧郎都成了陌路人。这难道不胜过燕子争夺旧巢、蜜蜂争夺香花，只因为争宠的一点小嫌隙，便弄到彼此不共戴天吗？在这两种情形中，一种也没有做到，反而只是在寻衅斗气，种下仇恨的根苗，这又有什么益处呢？不过徒然如此罢了。唉！春天的眼睛由谁来开启？不要扰乱云雨之梦；即使白头偕老的盟约已经订下，也不过是送流水般的情意。眼看柳絮将要沾上泥土，又何必把葫芦里的醋倒出来。大抵紫绡的眼光宏远，既然钟情于崔氏儿郎，就必然像红拂一样产生真心，已经割舍了杨家旧主人。即使勉强把断裂的丝线接续起来，把旧镜重新磨亮，可琴弦若发出杂音，琴也就没有真正的韵味了。想起从前于頔善解人意，裴度推诚相待，能够把爱姬赠给良友，却使刺史真正魂消。寄语司空，不要嫌弃女子娇惯。何况两鬟女子弹奏曲子，还没有和崔涣一同聆听；少女当垆卖酒，也只是令远公独自沉醉。即使把缠头锦帛掷给她，哪里知道那是技艺高超者的明珠。何况今天的刘郎，本来就是去年的崔护。衣襟上的痕迹还在，忽然想起旧日游赏；衣扣稍稍松开，反而惊觉如今消瘦。既然燕子曾经相识，原本就不是蝉拖残声，怎么会不出现女子爱慕男子、彼此怜爱呢？听秋娘唱曲，只在春风未老的年华；并不是因为季子家财多，才会抛弃那曾经难以替代的沧海之水。只是欢乐之后买来遗恨，痴情便会增添愁苦。不要夸说面容像莲花，卫叔宝最终还是忧惧被人看死；不如亲手除去藤蔓，像王摩诘那样悟透情爱之禅。既能逃脱招蜂引蝶的名声，又不失女子求偶的情谊。既然有陆游那样的艳福，家家都画美人扇；又有赵胜那样的风流，处处都能买到丝绸。把爱河看透，把孽海回头。不然，彼此争夺欢情，谁也不肯让谁，必然会落到焚琴煮鹤、打草惊蛇的地步。让那些猴子般追逐雌性的徒众、蟋蟀般争夺雌性的家伙，整天嘴里含着酸醋的钵，终身胸中横着一根针，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先生，算了吧！” 《戏拟青年上政府请驰禁早婚书》　清代佚名撰写。

译恭敬地禀告政府王爷大人：我私下认为，男子出生后希望给他娶妻，女子出生后希望给她寻得归宿，这是天下父母共同的心愿。何况我们这些人养精蓄锐，年龄已经成年，正应及时婚配，以达到制造国民的目的。假如一再拖延，直到很久以后才准许结婚，我恐怕男性精力已经充足却无从发泄，那些愿意违背礼教的人，就会像桑间濮上一样。那些假借维新名义的人，还会荒谬地宣称自由婚姻。种种怪异的情形，本来就说不尽。即使害怕流言而不敢行动、不敢私奔，男子也会目送手挥，把精力浪费在无用之处；女子则春心暗动，在深闺中抱病。更有甚者，男子和男子同居，以断袖、余桃为乐；女子和女子相处，以迷离扑朔为欢。这样看来，情窦一旦开启，色欲之心就难以遏制。所有这些弊端，应当比早婚更加严重。政府这种举措，名义上是使种族强盛，实际上却只是使种族衰弱罢了。如果说寿命短促、身体不强壮，都是早婚造成的，那么男子贫穷而长期鳏居、女子自愿不嫁的人，必定都能活过彭祖，身体坚如金石了。为什么从未听说这些人有特别长的寿命和特别强健的体魄呢？从前英国儒哲学家斯宾塞尔说过：‘男子二十岁、女子十七八岁，年龄已经成年，体格已经确定，不会再改变。’ 由此可知，体格既然已经定型，房事必定不会妨碍健康。如今却把婚期限制在二十四岁，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吗？诸位大人，也幸亏你们已经度过了这个时期罢了。然而回想少年时代，你们急于求偶的心情，想来也和我们一样。为什么随着情势变化、年岁过去，便完全不记得了，竟然强迫别人做自己难以做到的事呢？至于说男女早婚会妨碍事业，朝廷中的大臣身居高位、责任重大，本来应当爱惜精力；可是诸位到了暮年，仍然左拥右抱，而我们正当血气旺盛之时，却竟不能建立家庭，这是为什么责备别人严厉，宽待自己却宽松呢？唉！人不是草木，谁能没有感情？色欲这一关，最难看破。世间那些天生残废的人，尚且有眼盲却不忘观看、腿跛却不忘行走的心愿，何况正当弱冠之年，正好趁着锋芒初露而尝试，却偏偏设置限制，不让我们施展胸中怦然欲动的雄心，这难道不是全体青年最大的不幸吗？我的区区诚意，还请您原谅。务请仿效越王当年的办法：男子二十岁不娶、女子十七岁不嫁，便治罪其父母。这样或许可以做到‘摽梅迨吉’，不再因婚期延误而怨恨，青年幸甚，国家大局也幸甚！” 我面对池水磨墨，惶恐不安地等待命令。中国的一名青年谨此共同陈述。《自由女请禁婚嫁陋俗禀稿》　清代佚名撰写。为婚嫁陋俗严重妨碍自由，恳请切实禁止革除，以维护女权一事禀告。私下以为，我乡女子出嫁，怪异现象本来很多；新妇回门时，尤其看重烧全猪。礼俗中所谓往来，本来是好事者所创；借名判断贞洁淫乱，实在是多事之人的强作。远考古籍，近取欧洲风俗，婚礼中并没有这样的明文，蛮横的惯例却竟成了仅有的依据。卑鄙男子开了这个坏头，纯粹出于心胸狭窄；习俗迁移人心，实在是一场恶剧。国家法律既没有设置专门条文，闺阁中的英雄也不应拘泥于小节。眼界岂能太窄，脸面尤其要能够忍受羞辱。况且家庭内部的隐患一旦发生，夫妻床笫之间的危险往往隐伏其中。若有人散布流言、误听传闻，像苍蝇玷污一样妄加污蔑，女子既没有拒绝掀扇的余地，便会被当作退回炉中的货物。因疑心蛇影而受忌，几乎像盲人问路；因雀角争讼而起争端，竟至在公堂上出丑。闺房中的暧昧之事，即使有钱也难以买到证人；邻里议论沸腾，恐怕没有头绪，最终只能成为无头公案。女子徒然背上老处女、青楼女子之类的称号，却不知道自己脸皮已经受辱；悲惨地蒙受无法申辩的冤屈，实在可怜弱女子。甚至有人爱憎突然改变，借势吹毛求疵；事情已经无从收拾，便借题发挥来推脱。牺牲他人的名节，满足自己的阴谋；在平地煽起风波，使亲家变成陌路。有什么比这种以求全为名的毁谤更无耻呢？不过，泯灭良心到这种地步的人，只占少数。未经雕琢的美玉尚且可以拿出来问世，无瑕之物却不容易伤害别人。只是想到女权已经沦落，如今才刚刚获得新生；旧俗既然异常严酷，就应当留有余地。如今新风输入，贸易也讲究自由；既然好事已经促成，责备怎么能过分呢？即使女子之间争相竞争，小小的切磋又何必拘泥？何况‘娄猪’是淫妇的称呼，‘臭猪’也是卑贱娼妓的称号，借这些词来取缔婚俗，实在不雅驯。它又有利于男子专制，侵犯他人的自由，更不是文明的正轨。恳请您分别晓谕乡里愚民，禁止宣扬家丑；既然革除虚文，恶劣的感受自然会完全消失。从今以后男女内外权利平等，共同享受男有家庭、女有归宿的生活，按照便利行事，无非合乎王道与人情。切切等待您的批复，私下祈祝不胜。谨此禀告。《妇女赞成禁止娶妾律之大会议》　清代佚名撰写。

译修律大臣讨论禁止纳妾的问题，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但最终结果必定会认为纳妾是正确的，禁止纳妾是错误的。唯有妇女界中思想开通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欣然赞成。于是特意散发传单，请一班闺秀召开大会，研究这个问题。到时候赴会者有数千万人，异常踊跃，推举自由女担任临时主席。会长先宣布完开会的理由，主席登坛发言，大意说：婚姻制度由羲皇确定，不过是一夫一妻，并没有妾媵这个名词。后来唐尧把娥皇、女英嫁给有鳏夫之称的舜，于是成为二妻的始祖。但当时仍以平等身份相待，也没有所谓妾。夏、殷时期道德衰败，君主流于纵欲，于是以女子为祸乱之源，已经开启了御妻、妃嫔制度的先河。周代崇尚文治，这种制度更加灿然完备。朝廷在上面倡导，民间在下面自行实行，于是嫡庶有别，名分森严。久而久之沿袭成习惯。开始还借口于延续子嗣，后来便只贪恋欢娱。左边拥抱南威，右边搂着西施，男子固然快乐，可是不平等又怎么办呢？如今国家正在讨论禁妾问题，是否实行虽然还不知道，正应当乘此机会，要求政府尊重女子的人格。宰相有调和阴阳的责任，应当不会漠然置之。因此请各位姊妹前来，共同研究。现将议案抄录如下：一、禁止纳妾的问题，不仅对正妻有益，对侍妾也大有益处。因为侍妾平日备受正妻苛待，已经十分委屈不平。一旦法网大开、得到解放，就正如非洲释放奴隶一样，各自寻找生路，不必再受他人的气。能否把这个意思宣布给做妾的人知道，使她们赞成而不反对，请大家公议。众人认为应当立即宣布。一、正妻赞成禁妾，并不是因为吃醋，而是存有一点慈爱之心，是为了尊重女子的人格。同胞姊妹应当认定这一宗旨，以免外界用流言中伤。众人赞成。一、凡事都是高楼从低处奠基，大事由细小处开始。各位姊妹赞成这项举措，自然应当设立禁妾会，约束丈夫不得再娶妾，以身作则。这样以后人们才多半乐于服从。众人赞成。一、这件事关系重大，应当联合妇女界，向政府提出要求，以达到目的。众人赞成。（电文如下）北京宪政馆王大臣、修律大臣钧鉴：读报得知朝廷拟定禁妾法律，妇女界正在开会。赞颂王大臣文明开明，请尽快制定，我们热切盼望。自由女等电禀。众人议论完毕，举行茶会后散去。《拟王之臣与其友绝交书（集经诗）》　清代吴山秀撰写。鸟儿嘤嘤鸣叫，尚且寻求同伴的声音；何况是人，怎么能不寻求朋友？我和你之间，美好的德音不要违背；醒来后辗转难眠，思念你便满怀忧愁。为什么，为什么？你实在太多地忘记了我。既然知道我如此，便发誓永远不再犯过错。从前我出行时，正是八月收获的时节；女子多愁善感，眼泪像雨一样落下。童子佩戴解锥，童子佩戴扳指。国人和朋友，没有谁肯早晚相伴；我忧心忡忡地回头顾念，因此忧愁。愿你成为有德的君子，我就同你商量。让我们紧紧握住你的手，紧紧拉住你的衣袖；带着我的妻子儿女，一起到你那里居住。和你订下的约言，确实正合我的心意。为了眺望楚地，我悠然向南而行；到那快乐的郊野，在楚地修筑房屋。尽情游玩，不计日月。家庭的欢乐，是君子所依凭的；有酒有饭，安宁而温暖。江汉水势浩荡，道路艰险而漫长；一想到君子，怎么能够忘记？北风呼啸，雨雪满路；我出征归来，日月已经过去。妻子在屋中叹息，忧心孤独；可怜我的孩子，头发乱得像飞蓬。冬日寒烈，没有衣服和粗布短衣；每餐都吃不饱，又饥又渴。你不肯养活我，也实在太过分了。家里人接连责骂我，说你不守信用。难道说没有衣服吗？有毛皮衣服蓬松在身；我有美味的储藏，也可以用来抵御冬天。日常使用的饮食，没有一样不是你有时承受的；家中事务安排得井然有序，难道还不怜悯我吗？人如果没有良心，怎么忍心这样对待我？可怜我的妻子儿女，穿着白衣，吃着苦菜。静下心来想一想，这种毒害实在太苦。唉，你这个朋友，不能再和你相处。不要把罪过归到我身上，明明是你造成的。起初的情形还不像如今这样，我将要离开你。你那颗残忍的心，为什么不自行改变？当初的誓言明明白白，你却从未意识到其中的污点。算了吧，算了吧，都是自己招来的忧患。还能说什么呢？从今以后，不再往来。《代某校书谢某狎客馈送局帐启》　清代佚名撰写。在华美的闺房中沉浸愁绪，在金饰闺阁里抒写怨恨。天上有团圆，人间却惆怅。欢喜的是缠头钱迟迟不来，怨恨的是客人离去太快而常常失误。买胭脂没有力量，供我画眉的又有谁呢？只能在花丛中环绕绮丽的屏障，在香国中筑起债台。金钗闪耀，几乎要拔下来变卖；钱树茂盛，却将要枯萎。如今春鸟忽然飞来，飞钱接连赏赐。婢女老妇感念恩德，梳妆服侍也铭记恩情。异域的钱币，随着恩惠一同降临；远方的钞币，也随着您的咳唾一并送来。您赏赐百串真珠，香尘等待着您的脚步；接受一方青玉，您的厚惠实在难以报答。我听说醴泉没有源头，流出的膏泽永远不尽；汉川有女子，赠送玉佩也如仙人。于是使姊妹们都展开笑颜，也让邻家羡慕。由此兴起南都的颂祷，胜过北里的欢声。从今以后，琼笈珠囊中的收藏极其丰厚；琪花瑶草，枝叶都处在春天。千行绡上泪水，感念裴公的心意；一炷花瓣香，拜谢管氏留下的馈赠。我只有对着明月表达诚意，临风叩首。愿化作蓬莱替恩的鸟，以白玉四环相报；愿成为汉水报德的蛇，以一寸明珠相报。妾再拜。《为船娘张润金忏悔疏》　清代佚名撰写。

译谨以为，空空荡荡的尘世，昙花的出现和隐没哪里有常态；渺渺茫茫的佛界，甘雨的滋润却广大无边。世人多有前世罪业，急切需要依赖忏悔来消除；佛本来慈悲，确实愿意施以解脱。伟大的大觉世尊在西方建立教法，在东方传播经典，早已超越最高乘法，阐明真如的真理。随手拈花，法相庄严；顽石也点头，顽灵也受到感化。这确实是渡过迷津的宝筏，也是驶过苦海的慈航。如今张姑润金，出生在苏台，沉沦于花国。屈指计算芳龄，才超过二九年华；心中萦绕着愁绪，独自不同于三千佳丽。虽然婚姻迟迟未成，本来并不是南陌的罗敷；哪里知道祸事起于狂徒，却自称是东邻的宋玉。那些恶意戏谑，本来就失去雅观。旁人的虚妄传说没有凭据，只有莺簧般的舌头煽动；当事人却把它当作真实，甘愿吞下鸩毒。美丽容颜顿时化为浮烟，三更时分梦境寒冷；珍珠佩饰忽然埋入荒坟，地水火风四大皆空。唉！魂魄归来却无香可寻，银海茫茫没有边际；即使有招魂之赋，瑶池也遥远得无法到达。于是召集僧众，广泛宣扬佛事：阐释天宫的妙理，亲手翻阅贝叶经；牵引地府的芳魂，向莲花宝座顶礼。遍满虚空的法雨，来自我佛如来；慈云永远庇护，她一定会欢喜。希望七种心念都能完全觉悟，从今以后觉悟之路广泛开启；真俗二谛完全融会，从此轮回转动而不再停滞。谨此上疏。《冶游自忏文》　清代佚名撰写。金闺中的艳事，香国里的新谈。荒郊孤坟，全都变成繁华之地；高楼层阁，大开歌舞之场。于是有女子唱和诗篇，修筑馆娃宫；莺莺燕燕争相展示当时的新妆，翠翠红红显现诸天的美色。衣袖单薄迎风，鬓发低垂收拢雾气；孽海波涛兴起，艳色聚集在章台。于是五陵豪客、三河少年，选择美色，征求歌女，寻花问柳。起初只是逢场作戏，后来却长期借故不归。鸟儿自己投进罗网，鱼儿自己来吞鱼饵；不惜掷下千金，姑且作为缠头钱，哪里知道偶然遇见半面，已经失足陷落。对着镜子索求欢笑，幻蝶正自痴迷；弦外若有知音，闲鸥渐渐亲近。常有倚着雕栏、依偎美人的情景，含笑相伴；怎能没有翠被熏香、魂魄消散的时刻？芙蓉花下，成双成对卧着鸳鸯；豆蔻梢头，双双栖着翡翠鸟。春宵苦短，美梦难长。频频遭遇冷眼，春衫容易被泪水浸湿。有时是鹧鸪般喋喋不休，有时是鹦鹉般嗔怪责人；有时言语尖刻如刀锋，有时面容冷若冰霜。完全像秋日清晨的镜河，团扇先被抛弃；只剩宝鼎中的香气温热，却看不见那个人。白白说情意这样深厚，一旦之间全都抛弃；即使凭借此地重新来访，也已一文不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更换宫调，改换曲调，任意弹奏别的琵琶曲；送走旧人、迎来新人，又成了谁家的眷属？只落得精神和心神都疲惫不堪，浪子的名声传遍；可怜妻妾彼此摧折，家人也因占卜而改变脸色。毒瘾成了鸦片，衣服破烂得像鹑鸟悬挂。冀北已经空了，江东也难以返回。唉！往事已经随着流水逝去，这颗心只有落花知道。你看不见真娘墓旁烟雾锁住荒台，苏小坟边秋风吹得古树凄凉吗？一场扬州之梦醒来，云散风流尽；千年的杜宇魂魄，香气消失，脂粉也凋残。花朵即使真的会说话，也难以招回潘岳的魂魄；命运又能怎样？还是悟透庄周的道理吧。既然看破情爱之禅，哪管临别时的秋波；既然参悟色界皆空，幸亏我已经从春梦中醒来。按道理应当自我反省，话就说到这里。从今以后，在琴心挑动之处，不要夸说用同调求得知音；遇到转折时及时收篷，正好趁着在河流中转舵。《游戏策问一则》　清代招招舟子撰写。问：苏小小、郑孝女、秋瑾、松风和尚，为什么一同葬在西冷桥？请试着研究其中的命意所在。招招舟子。唉！绿杨春雨中，小舟上响起渔父的船桨声；黄叶秋风里，满路都是令人厌倦的樵夫扁担。到哪里去凭吊美人的芳魂？只有三更明月；当年谈起旧梦，只剩一缕暮烟。冯小青本来是因情而死，李香君尚且凭名声流传。何况苏小小考究香车，盛称油壁车；留恋画舫，另筑歌舞之场。像苏小小这样的人，不正足以为西湖增色、在北里扬名吗？考察她的墓址，确实在西冷桥旁。石柱将要倾圮，门窗破损，略有封闭。这里是凄凉的埋玉之乡，也是惆怅的销金之窟。荒唐的杜牧已经从扬州梦中醒来，落拓的香山只能空谈湓浦。指点江山却屡屡发现世事变幻，询问城郭也全都不是旧日模样。数百年来，幸好还留下这座坟墓。谁料会有人想同闺中女子结伴？这是高雅地愿意仿效她；又想和方外之人结缘，也思量着接续其足迹。把姓名附在不朽之地，把事迹留在高大的碑上。郑氏女子，正是其中事迹昭彰的人。回溯她早晨烧柴做饭、夜晚纺织织布，额头虽如蝉形却不加修饰，双手已经粗糙如龟背却从不疲倦。依靠一亩田地生活，自以为守住了如黄花般的贞节；十年不嫁，羞于题写红叶诗。女子本是湖南人，葬在这里不久，接踵而来的是秋侠。秋瑾凭借不受拘束的才华，遭受无端的牢狱之祸；红线长期居于记室，文姬又何惧征途风尘。哪里知道缇骑前来催捕，竟把她视为钩党；于是受牵连入狱的案子很快定下，和她一同在市曹赴死。上天果真寂静无声，人世实在令人愁苦！桐城吴芝瑛女士于是带着她的棺柩，选择墓地安葬。松风和尚虽然去世，却也是杰出之人；以学问寄托禅理，在刹那间获得解脱，把身体交付给泡影般的幻境。苌宏的血已经冷却，早已登上无上之天；先轸的魂魄归去，也早已预定了幽冥的住宅。只有这位和尚，也寄托在西冷。我的看法是，一个节操的长处，当然应当取法善行；夏商周三代以后，仍不外乎喜爱名声。郑氏有表彰贞节的心志，秋瑾寄托了为自己申冤的隐情；至于松风和尚，则是学人中的倡导者，佛门弟子中的继承者，这些都值得仰慕，难道不值得流传吗？可惜啊！向东望鉴湖，秋瑾的灵柩已经返归；秋社晚期开启，只剩下一方尺许的碑碣。荒亭寂寞，荥阳的声望如今怎样了呢？隙地模糊，普陀的名誉也已经衰老了。唯独苏小小的坟墓，长久留在堤旁，历经百劫也不会磨灭。她轻视关盼盼的楼台，笑看薛涛的门巷。不要说美人终归黄土，她应当遍历沧海桑田的奇异景观；愿意留下老僧守护青山，永远澄澈地领悟彭祖与殇子的短暂劫数。《冶游赋》（以“伤心三字点灯笼”为韵）　清代陈寅生撰写。

译有客人居住在邗上，没有林泉来排遣兴致，也少有山岩沟壑可供徜徉。萧瑟的书斋寂静地处在一旁，只有孤单的身影徘徊，于是向城门慢慢走去，经过佛寺而游览。感到尘世喧嚣杂乱，悲叹古刹荒凉。为什么不邀请两三个知己，到平康里选择美人呢？在闲居中排遣兴致，姑且以此为乐；到客舍寻欢，也可以说‘有什么伤害’。有茶可以煮，有酒能够斟；解除我的忧思，温暖我的胸襟。你没有忧愁啊，就调素琴；我有什么遗恨啊，就挥霍黄金。人静下来，漏声又沉；月亮更加明亮，情意也转深。流苏帐重叠着鸳鸯被，盘云髻上插着凤凰簪。看见这样的艳丽姿质，英雄的雄心全都消解。隔一天见不到你，就要承受两地相思的难堪。回想从前的情话，想和你共同清谈，像桃花会解语，又像谏果回甘。摆开美玉般的筵席，坐在花间，柔情渐渐深厚；举起羽觞，对着明月畅饮，春色格外浓烈。对我传达情意，在雁柱上弹拨二十四弦；背着人寄托心意，把蛾眉画成初三月牙。于是你的心仿佛痴迷，神情仿佛沉醉，请蜜蜂作媒，央求蝴蝶传信；看花雾迷离，爱韵华明媚。初遇紫云，激发杜牧的狂歌；初逢碧玉，牵动萧郎的远思。白天来、暗中去，路途中奔波劳苦；心意荡漾、神思飞驰，在枕边呼唤你的昵称。岁月匆匆，光阴渐渐流逝。多少次低头徘徊谈笑，醉中折下花枝；此时姿态柔美、情意温柔，香气浓郁在枕席之间。醉中的神女，不嫌洛水波涛翻腾；梦里的襄王，哪里知道巫山道路险峻。南朝金粉佳丽之地，明月分照两岸；枇杷门巷是她的住所，落花飘满万点。于是《子夜》与四时歌中，剩下百般愁绪；丁帘弹奏一曲，哪里会嫌十束吴绫的酬赠。频频挥霍买笑的缠头钱，山盟海誓似乎已有约定；无奈这是销金窝，海誓终究难以凭信。垂柳沿着堤岸，任行人攀折；落花临近水面，随着过客反复飘流。格外怜惜红粉女子的情怀，仿佛那一抹红袖；却耽误了通往青云的道路，辜负了青灯苦读。几次显露绣虎般的才华，却一时魂魄失落；即使有雕龙般的文名，到了老年仍然仕途困顿。落得一个浪子的头衔，面对侯门流下眼泪；赢得美人心中肯定，却只能回望空荡荡的茅舍。取舍两难，实在不忍回头；问欢娱还能有多少，应当怜惜自身。所希望的是凤凰站在丹山上，不要徒然栖息在枳棘；最好鸿雁飞翔在天外，不要再落入樊笼。我半生寂寞，只能叹息自己像浮梗一样漂泊；羁旅栖身十年，已经悟到一切如空花幻影。往日的欢乐都成了陈迹，只剩下徐娘；追问当年为何闲游，又有谁怜惜崔护？三月桃花时节，流莺在枝头早晨啼鸣；千条杨柳摇曳，风吹柳絮，春天已到天涯尽头。镜中花、水中月，将和面壁者一起参禅；流水行云，又岂敢临崖作赋。《闺中十二曲》　清代缪莲仙撰写。《如梦令》。闺阁里的少女年纪还小，十五岁时心中春意正浓。最怕看见丝鞭，只好躲到窗前假装刺绣。不要急，不要急，我要任凭他来受用。《长相思》。蜜蜂欢快，蝴蝶也欢快。姊妹们撩拨人的话实在太烦。多嘴就惹恼小丫鬟。花儿一团，锦缎一团。哪里知道与你有什么关系？低下头，故意不看。《菩萨蛮》。出嫁的日子渐渐临近，感情满得像捧在手中；偶然看见嫁妆，便牵动心曲。先替丈夫看看，样样都令人满意。心中酸楚，实在有原因，连怀中的妹妹也怨上了。又索取嫁衣，含羞低声问母亲。《昭君怨》。我将乘宝马香车出嫁，既欢喜又羞涩，还带着害怕。此时心里糊里糊涂，怎么也想不明白。哪里知道今夜究竟是怎么回事，最终要怎样安排？这件事紧紧压在心窝里：女婿会怎样呢？《浣溪纱》。烛影与花光照耀着锦绣屏风，翠色帷帐深处的人儿格外可爱。桃花沾着春雨，含情不胜。偷偷窥看，已经产生了亲近之意；含羞之下，又不便轻轻嘱咐。牙齿之间不时传出一声黄莺般的声音。《巫山一段云》。因为房间宽敞而感到欢喜，却因对道路陌生而忧愁。有人来时，瞥见他便含羞，假装整理玉搔头。有意提防油枕，无聊地辨认帐钩。最恨婢女把被褥铺得太密，连罗帕也被小姑偷偷拿走。《减字木兰花》清晨梳妆格外艳丽；夜晚在饭桌前，生怕丈夫劝她多吃。假装更换衣裳，却偷偷隔着罗帐看个够丈夫。夜深了，害羞地背着灯影斜脱凤头鞋；在枕上轻声细语，索性呼唤“情哥哥”，他却不肯答应。《凤蝶令》嘱咐女婿保管好金钥匙，叫丫鬟整理好玉钗。把箱笼行囊收拾好，装上香车。回去迎到门前，笑声话语闹得窗纱都似乎响了。墙上惊看新筑的巢垒，帘前认出从前的花。傍晚闲坐谈起丈夫家，羞怯地在母亲面前低声唤了一句“他”。《小阑干》听说丈夫来了，格外娇憨可爱，忍住笑低下头。听见母亲呼唤，还故意整理绣线，偏偏迟迟才出来。瞥见丈夫后转身整理罗衣，默默坐了许久。等到没有旁人，偷偷来到门槛外，私下商定归来的日期。《虞美人》丈夫乘香车归去后，银灯高照，绣户却已结满蛛网。拂去尘土，擦拭镜子，照见自己脸色酡红；春心已先到了衾被之间，实在禁受不住。焚香时叫丫鬟，嗔怪他懒惰；嘴上发怒，因丈夫而变得柔软。背着灯光微微一笑，转动秋波，试问那个人：今夜想要怎样？《南乡子》午睡的梦态格外娇憨，睡得把云鬟和白玉簪都弄折了。近来的情态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贪恋酸味，爱青梅爱到了极点，并不是嘴馋。这里面的事情难以参详，玉洞桃花白白虚度了三番。难怪腰间要把羞惭的旧影遮住；佩着宜男草，深深地插在衣裳里面。《尾声》报说生下了麒麟儿，窗前笑语喧闹，女婿也在其中。一声“母亲来了”，亲戚的喜悦堆满眉间。洗澡用的金盆也停下了，把孩子抱上床休息，说起自己的睡处和十六年前的往事。原评：全是妮妮儿女般的言语，使读者陶醉于心。《盘珠词》　清　庄莲佩　撰 序 我的同乡庄盘珠夫人，名叫莲佩。她著有《盘珠词》一卷，流传于世，只是苦于没有刻本。我曾记得盛氏恩补楼有过排版本，刷印不多，在书店里很少见。于是闺中喜爱《盘珠词》的人，往往借来传阅，把它珍藏在秘笈之中。内子傅湘苹检出旧日抄本，交付刊刻，愿意拿来赠给天下同样爱好倚声填词的人。这篇跋文是剑门病客写在情长阁的，当时是己亥年孟冬，我的病已经发作，五天不能入睡了；摊开被子默默坐着，只有一盏灯光荧荧。

译庄莲佩《盘珠词》（南兰陵傅湘苹润南、董倩芳笑薇校订） 《浣溪沙·甲寅元旦》旧年的年华像雨又像尘土，清晨的雅声传来，仿佛震动了天涯。新的一年又分送到我家。清晨在枕上暗自占验寒夜的梦，残灯还胜过去年盛开的花。增添还是减少，总随它去吧。《苏幕遮》早早抽出枝条，迟迟才化作飞絮；看不见花开，只看见花飞散的地方。绕着台阶、缠着帘幕，刚想停住，盘旋了一阵，又被风吹走。野棠花旁，村野渡口；一旦离开枝头，处处都是令人伤心的道路。想趁着暮春将你安葬，春天却不顾惜；把你葬在空池中，遗恨凝结成无数浮萍。“又被风吹去”一作“又被风抹去”。《南柯子》豆蔻花在风中难以安定，梧桐经雨容易枝叶浓密。这两种滋味都压在两颗心头，为什么从暮春到暮秋，竟一同染上了这种病。勉强把往事回想，却难以挽留逝去的时日。想斟一杯酒共同清游，又怕酒将饮尽的时候反而更加添愁。《玉蝴蝶·立夏》唤起眉间的幽恨：满帘芳草，遍地斜阳。燕子衔泥重新归来，池塘已经一片碧绿。花朵初凋，仿佛魂魄离去仍恋着树；柔弱的柳絮回望身影，缠绕在窗前。责怪春神，把春天带走得太过匆忙。怎能不伤感！九十天的美好春光，蜜蜂粘着鞋上的影子，蝴蝶追逐衣上的香气。是谁把浓烟暗雨，全都送入空旷的江面？想来前夜春和景明的美梦已经断绝，到今天愁绪却比春天还长。徒然销魂凝神，一年一次，搅乱人的心肠。《意难忘·重游近园》桂花如粟，凝成一片黄色；记得那时灯光照着兰花栏杆，月色荡漾在银色池塘。红牙板轻轻演奏乐曲，画舫争相传递酒杯。风吹动鬓发的影子，也送来衣上的香气，连风都未免太匆忙。试问这一生，能有几次这样畅怀？怎忍心辜负秋日的美景。这一次重新来到这里，满眼都是凄凉，仿佛旧巢中的燕子，又飞过空荡的屋梁。梅花还像我一样消瘦，野草竟比人长得更高。想要离去，却反而徘徊；想留下，又觉得需要思量。任凭柴门深深锁闭，只有一片斜阳。《朝中措·天竹子》浅水胆瓶中陪着青松，也算有一枝红花。只怕乌鸦衔走、麻雀啄坏，便用纱罩起来，不知还能保护几天。像珍珠，又像豆粒；群芳凋谢之后，另有一番神工妙趣。多少梅花杏花争着在春天开放，偏偏它不受春风的催逼。《满庭芳·残雪》瓦棱上的积雪全都融化了，墙阴处还剩下一些，几次被寒气冻住，映着斜阳。早梅枝头仍嫌香气少了一分。早晨起来围炉小坐，听着檐溜在晴窗边细细作响。寒意到如今将要消尽，终究还是比霜更冷。池台仿佛一幅古画，白粉痕迹交界的地方，剥落得朦胧。记得小丫鬟曾惊喜地报告，庭院披上了银装。多少琼林玉树，能有几天保持这样的荒凉？凭栏久久，回头时几乎以为走错了，残月照着空廊。《百定令·寄怀虞山大姊》重阳节近了，听凄凄切切的虫声，从豆花篱笆间传来。一片暮秋烟雨中，比去年更加萧瑟。兰桨牵动愁绪，菱湖相隔遥远而令人惆怅，辜负了题糕的约定。误传归来的消息，几次白白惹得帘边喜鹊惊叫。还记得吗？疏影映着帘拢，池馆染着微霜，我们曾在玉盎旁对饮。屈指一算，旧日游赏已经过去六年，花香酒香仍如昨日。料想如今，你面对青山红树倚着栏杆，嫌衣衫太薄。天晚了还在怀念人，江上楼阁生出寒意。《醉花阴·清明》春色正好，反而因春天将要离去而发愁；燕子衔着飞絮。哪里传来卖糖箫的声音？杨柳门前，飘落着几滴清明时节的雨。烧纸的灰飞过海棠和梨树，斜阳之下全无心绪。芳草古今都如此繁茂，谁能确定明年还会不会重新踏上春郊之路。《清平乐·暮归》月影刚刚升起，暮色与烟霭一起荡漾。沙鸥扑簌着受惊，船桨一打便飞起；趁着水流顺势，鸟篷船刚刚放行。溪流曲曲折折、斜斜弯弯，转过蓼叶和芦花，便看见一点红灯渐渐靠近——那是小桥边竹屋中的人家。《一丛花·衰草》在烟雨中生长，在霜里凋死；这样的草也能比花活得长久。青山中极少有埋葬愁绪的地方，且呼朋引伴，带着酒和琴去寻觅。鸿雁飞向楚地以南，战马在塞北嘶鸣，人世间实在太凄凉。多少次忙着寻找首饰、拾取翠羽，旧梦却隔在斜阳之外。天涯有无尽的愁绪，也有无尽的愁绪，如今只剩多少冷蝶和寒蝉。谁能相信后来春风吹转之时，还会另有一番美好时光。《剔银镫·萤火》墙角忽然惊见星星坠落，刚要起身，又被风吹挫。它疲倦地停在花心，清凉地依着豆叶，摇曳的光影渐渐变大。什么时候才能添上一个巫山客，让他忆念沧江中的我。它又向着屋檐边飞去小坐，仿佛害怕蛛丝难以通过。想起隋苑的流光，又想起车胤囊萤照读；衡量罪过、评论功劳，都可以如此。只应当猜想它是含恨死去的美人化成的磷火。《踏莎行·春柳》拂晓的月亮照着离亭，斜阳映着古渡，有时柳影遮断行人的道路。桃花相伴度过清明，不知哪家的池馆藏在烟雨之中。拂过岸边的千条丝缕，缠绕桥头的万缕柔条，影子随着流水，哪里曾经离去？可笑它没有办法系住东风，东风一吹，便扬起漫天柳絮。《南柯子·送吕氏姊赴山左》枕上因离别而难眠，酒杯前眼泪止不住。夕阳无奈地照上小船，想来船行十里，便有九次回头。南飞的雁儿，请把书信寄去；东风吹来，离愁仍未止息。落花的红影荡过帘钩，哪管帘子下面有人正在发愁。《青玉案·秋雨》黄昏以后，细雨迷蒙，像有若无。寒意逼近银灯，红晕久久不散；遥远天空中鸿雁断绝了踪影，空阶上虫声阵阵，夜色渐渐漫长。香闺中的人醒来，听见屋檐滴漏，担心今年的黄菊会更加消瘦。即使开放，也一定要过了重阳节以后；哪里经受得住邻院风铃被风吹动，又有几声一同传来。《长相思·秋夜》一更又一更，一声又一声，蟋蟀催促着秋雨，秋意容易形成。今夜残灯映出一片青色。酒刚醒，恨意难以平息；月亮临近中秋，格外明亮。人世间哪里还有这样清明的地方。《汉宫春·春日雨后游阳氏废园》浓阴笼罩了几天，柳堤早已飘起柳絮，菜圃中堆满金黄的菜花。听说这是前朝贵族的旧园，正合他们从前偏爱园林的癖好。池塘荒废，道路古旧，客人来此经过，不知有多少次低声沉吟。细雨中蘼芜花丝丝下落，卖糖箫的声音在深春时节断断续续。却又想起往年游赏时，有成行的翠袖佳人，满座都是簪缨朋友。大家都曾在花前宴饮、对月沉醉，谁料如今会变成这样。枯松无人相伴，独自立在斜阳中悲伤。只好托付邻家的燕子，不要再白费力气追寻。《一箩金·春晚》春色把人抛到哪里去了？如果已经到了天涯，一定也有人曾经遇见。燕子怎么能把春色衔住，柳条已经放出漫天飞絮。几夜愁听帘外的雨声，梦从罗衾中断绝，梅子已经青成这样。云脚时而不散，时而又聚拢，连上天也这样没有心情。《离亭燕·秋思》静静掩上重重门户，不知不觉间，人已到了何处。半夜里凉意生在白苎衣上，梦中忽然收尽了残余的暑气。露色洁白，一只蝉在吟叫，秋意已在高高的梧桐树上。晓月斜斜照过帘梢，早有无数暗中的虫声。到了这时，心里便觉得先受到了这种滋味。一定要说自己并不悲秋，也自然会变得无情无绪。《清平乐·春夜闻笛》月色水波般荡漾，一管笛声在清静的夜里响起。灯火燃尽了，小楼上的人又登楼；月亮挂在柳梢，令人惆怅。梁间的燕子惊疑不安，也陪着我徘徊。若不听笛声，怎么能够入睡；一听见它，春日的愁恨偏偏涌来。

译《醉红妆·秋暮》不知何处传来捣衣声，到了我心中，格外清晰。失群的鸿雁鸣叫着落入满天星光，云层点点，细雨冥冥。试问秋天可肯暂且停歇，让杨柳再放出几枝青色？却让西风尽情吹个饱，一点情面也不留。《踏莎行·大兄寄示京口怀古词》白日向西奔驰，长江向东奔流，日日夜夜都是彼此相逢的地方。江旁只有青山坐看岁月变老，它既不忧愁，也不欢笑，静看古今。渡口桅樯林立，江心传来钟声和鼓声。后人又追随着前人离去。不要把词句抛入寒冷的波涛，感情太多，恐怕会惹怒蛟龙。《粉蝶儿·游丝》像雨又像烟，飘飞而来，忽然到了屋檐之外。空旷的春光如海般荡漾。试问要拦住春天归去的道路，柳絮能否阻碍？替春神划出蝴蝶和蜜蜂的疆界。都说上天没有情意，不该有这样的牵挂；可愁丝散布在这么大的天地之间。它比柔肠还要同样曲折婉转，呈现出一片细腻的情态。奇怪东风把它吹走了，却仍然还在。《一箩金》晴天能有几日，天气难以预料；月光照着金杯，姑且欣赏今夜的美好。梧桐叶经不起秋声喧闹，到了五更，声音反而比三更少了。为了置屋买田而奔忙，人很容易老去；假如真有轮回，要忙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可恨霜夜的钟声敲过，自己竟没有察觉，原来人还在邯郸道上。《前调·残菊》它极像扶着病骨的佳人，又像身穿破旧鹑衣、衣结缠结的寒苦儒生。清晨怕浓霜，黄昏怕月光；重阳过后，更为花事凋零而伤感。芦帘纸阁中尘埃清绝，它独占秋光，也算得上花中的豪杰。只要没有脱离尘世的根，终究会有劫难；为花而烦恼，也已经有许多时日。《苏幕遮·落叶》寒露和烟霭直到天明，几番飘零，渐渐把山窗映得发白。满地都是暮秋，虫声唧唧；扫到哪里，愁绪就跟到哪里，愁到哪里，落叶便又重重堆积到哪里。刚刚还萧萧作响，接着又瑟瑟摇动，像雨又像人在叹息，整夜都在徒然猜测。既然已经停不在枝头，钟声断了，乌鸦受惊，真恨西风吹得太急。《采桑子·奉和外祖南庄先生草堂即事韵》风吹动纤细小草的轻影，绿色一直延伸到桥边。暮色降临在遥远天空，孤零零的花朵在野烟中忽明忽暗。三间屋子只容得下琴和鹤，恰好面对青山。到了老年才获得清闲，乘着兴致独自驾一叶扁舟往来。《感恩多》独自怜惜悄然的人影，罗衣衣袖早早生出凉意。竹梢上的新月明亮，已近黄昏。豆叶随风摇动，蟋蟀声全成了秋声。全是秋声，隔着一扇窗，怎么能叫人不听见。《菩萨蛮·春兰》群芳都在美好的春光中争奇斗艳，只有一朵兰花的秀美身影格外无比。遍地青草，却无人相逢；空山之中，忽然遇见了你。站在那里，惊叹它遗世独立；它独自怀抱幽香，直到夜宿。春色淡淡，竟只像秋天；高洁的心中不收藏愁绪。《前调·社日》迷蒙的雨停了，云彩还聚在一起；杏花红遍，春光已随着千秋流逝。时而站立，时而行走，香闺中的针线也停下了。鬓发和钗子的影子凌乱，午间的梦被风吹得转动。燕子来到帘前，绿色的桑树和柘树在烟霭中拖曳。《探芳讯·络纬》传来寒冷的消息：直到天明，露水凝在墙根；傍晚烟霭飘过篱笆缝隙。正当绣被中的梦被惊断，豆花又遇上急风。窗里的残灯忽明忽暗，月亮在窗前照得一片洁白。忽然惊疑巷子北面、街道西边，究竟是哪一家在深夜纺织。什么时候才能织成一匹布？这奇异的声音牵引着丝线变长，慢慢怜惜丝线的艰涩。寂静的寒夜闺房中，幽微的韵律夹杂着刀尺声。纷乱的愁绪，谁把它荡成千丝万缕，又争着把秋日的心绪织进去。即使没有愁，也自然禁不住听它。《菩萨蛮·秋晓》清晨寒意中的茅屋，吟叫的虫声已沉寂；竹梢淡淡的影子映着白色秋烟。篱笆角上牵牛花攀援，花朵明亮，露水还没有收尽。天涯的荒草路上，燕子辞别巢穴飞去。老父还没有回到故乡，寄来的乡书又有几行。《前调·秋晓》凉天里雁声传来，西风寒冷；海棠默默怜惜秋日的身影。药炉声不断，红栏边还有谁来凭倚。慈亲渐渐睡得安稳，眉头的愁结稍稍舒展。天色尚且模糊，帘上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探芳信·重九前一日，大兄赴城北买菊归，各赋小词记事》向城北走去，打听野圃中浓霜里的消息。有人说寒花都已开放，不要迟了，快去寻找。带着仆人扛锄，跟随黄蝶，踏断残败的碧草。忽然看见一丛花沐浴在斜阳里，满篱笆都是霜色。把金杯替你擦拭，杯旁有疏淡的花影和幽香；把菊花移到书房来。几天之后帘前相对，经过一年又会彼此思念。忍受寒冷，翠袖在灯光下，把花朵一一重新搜寻挑选。趁着重阳时节，细雨轻烟一片淡白。【清平乐·水仙花】水仙凌波照影，偶尔来到尘世间。对着春风一笑，心中自然警醒；它的梦比梅花还容易醒来。冰清淡雅的姿态本是天然，含着情意，仿佛要化作湘江上的烟霭。未曾允许仙山上的蝴蝶来寻找，彼此相逢、相见、相怜。【探芳信·寒虫】傍晚的雨停了，听那断断续续的虫鸣，声音接连着飘落的树叶。刚好豆棚边才响起虫声，墙根下又接连传来。你这柔肠想必有许多曲折，也有那么一点愁苦要诉说。絮絮叨叨，凄惨悲凉，悲伤哀切。漫漫长夜转为幽咽，数一数经历了千遍浓霜、百回冷月。数尽残更，熬过菊花节。寒蝉和残蝶都已像仙人一样离去，仿佛抵挡过昆明池那场劫难。只剩下秋日的心绪不死，哀哀吟咏，几乎到了绝境。【朝中措·端午】满城箫声鼓声争相炫耀豪华，今年要数哪一家最盛？鬓边系着续命的绿色丝带，窗下石榴花鲜艳，映照着人面。用菖蒲酒凭吊屈原，痴儿呆女，任他们去吧。是谁放出潇湘的愁恨之水，年年流遍天涯？【金缕曲·蜻蜓】红藕的香气已经消散。它独自飘然而来，飞到亭台馆舍之间，四下无人，秋意寂静。细雨垂垂落下，它痴呆地站了很久，仍立在荒芜的蒲草池沼旁，仿佛也有幽深的情怀和愁苦。断岸的暮烟刚刚带来寒意，它留恋斜阳，无奈停在枯萎的蓼枝上。红色的身影悬在水心，显得那么微小。回想炎热夏日天刚破晓时，它喜欢湖边水波空阔，一根细长的身影袅袅立着；几番穿梭于庭院，雨声将至时又最先来到各处，远远低低地萦绕。奇怪它为何惊惶不定，碰到帘旌便发出声响，还惊动阶前的草。仿佛是被风扫落的叶子。【一箩金·小饮石榴花下】红石榴还比我的眉头更显皱褶，花朵将要更加丰盛，我却更加消瘦。再看看明早花会不会凋落吧；有什么可忧愁的呢，万事本来就难以长久。世间万事都不如手中有酒；明年难以预料，不知人和花是否依旧。常常在花前浇洒浊酒，只怕酒醒之后又到了黄昏。【一剪梅·向山草堂听雨】我想挽留花朵，它却不肯停留；早晚都在飘零。衔泥的燕子飞过空城，草色格外青，树色也格外青。在罗衾中辗转反侧，梦始终没有做成；今夜三更，昨夜也是三更。残春经不起一声声雨打，春天无情，雨也无情。【醉桃花·渔家】像个无拘无束的野外神仙，驾着小船，连年岁都记不得。捕到鱼也不换钱，只拿去换酒，今夜换来一场醉卧。凉雨之后，晚风之前，蒲帆也不知是闲着还是未闲。蓼花开在夕阳旁，渔网拖着红色的倒影映入天际。【前调·田家】树下的浊酒怎肯花钱租春光，农夫能有几天清闲？许多野雀在空田里啄食，斜阳下斗笠的影子显得偏斜。遇到乡里的父老，谈论丰收之年；这里仿佛另有一个桃花源。人家聚成一簇，坐落在小桥边，鸡和猪聚在傍晚的烟霭中。【菩萨蛮·酒家】

译雪消之后来问酒旗亭的酒价，踏青的人站在秋千外。酒从腊槽中流出，珠玉般飞溅，香气四溢；春风引人进入悠长的梦境。三间茅草盖成的屋子，门正对着曲折清澈的小溪。帘影半低，遮掩着屋舍；村子四周都是开红花的杏树人家。【前调·山家】一千道盘曲的石阶，一千竿翠竹，不知其中藏着隐士的屋舍。夜月下响起瑶琴声，空山中有一颗远离尘俗、如太古般的心。台阶前松子纷纷落下，倚着树调驯两只鹤。日日都能得到清闲，又何必再去学做神仙？【沁园春·元夜侍祖父母家宴】月亮刚刚圆满，华美的筵席摆开时，灿烂的灯火一同辉映。正是帘栊间寒意悄静、柳条刚泛浅绿，池台被雨水润泽、草色重新转青。衣服片片散发香气，玉佩珊珊作响，我们一同登上高堂，举起玉杯敬酒。还在心中祝愿：但愿每年今夜，都长久如此。父母长辈彼此传递喜庆，和睦欢聚；算来我穿着莱衣，最后跟随在他们身边。听红牙板拍打遍数，黄莺般的歌喉婉转；紫箫吹奏到底，连蝴蝶的梦也惊疑。锦袖围绕着春风，翠屏遮挡着晨光，不要让城头的画鼓催促夜宴结束。沉睡的梅花被歌声唤醒，陪着我徘徊。【长亭怨慢·送春】傍晚的黄莺呼唤着，要把春天留住，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只留下许多飞絮。几日来微微寒冷，淡淡烟霭遮断了隔江的道路。面对花朵默默无言，怨恨昨夜潇潇的春雨。绿草铺满汀洲，料想此时春天归去已难以阻挡。哪里有悠扬婉转的饧箫声，吹过一站又一站的绿杨驿路？间或走走、停停，春日的愁恨怎会爬上我的眉梢。任它离去，与我有什么关系；即使它回来，又关谁的心情？只是春天一去，白白耗费了无数残花。【梁州令】问春天来了几天，才和蝴蝶相识？风风雨雨太过狂乱，梨花勉强含笑，桃花却在哭泣。可怜杨柳依依的姿色，也同样无人怜惜。是谁在昨夜横吹笛子，使我的愁心散满江南江北？【苏幕遮·夏日荷亭即事】水亭敞开，槐树下白昼漫长。我贪看游鱼，又害怕倚靠高栏。带着声响的雨将要到来，风势阵阵紧迫；红藕花梢上，映出无数蜻蜓的身影。瓦松明亮，台阶上的苔藓湿润；水流如玉、飞溅如珠，不让圆圆的荷叶安定下来。片刻间凉云又被卷尽，梧桐叶已含秋意，帘角下的斜阳带着寒意。【前调·绣球花】绿色侵入帘中，红花撒满小径。谷雨时节，枝梢上花朵聚集着春心，却又透出冷意。圆月般的花团飞临池馆，使四周更加幽静；花朵簇拥如梅，仿佛要与月影争美。雨水盘旋，风儿扑打；数过四周，重新再数，仍然难以数清。恼恨残春将去却又不肯真正抛下，蝴蝶聚成一团，沉入香气缭绕的梦中，何曾醒来？【前调·红蓼花】映照着清澈的小溪和明亮的野径，这样的秋日光景只在无人之境。惹得一只蜻蜓飞舞不定，红蓼在水心摇曳，悠闲地嬉弄着西风中的影子。暗中与鸥鸟结盟，牵断水中的荇菜；水湾回转，沙洲曲折，渔艇藏在花下。夜雨刚刚收住，江岸清净；客中的秋梦被惊醒，只剩灿烂余晖中的寒意。【满宫花·秋夕】风吹着井边的梧桐，风势渐渐紧了；落叶和虫鸣交相作声。这样的时节病恹恹地过了许久，何况清晨更加浓重的寒冷。月光明亮，更鼓声已经停定，可有玉楼中的人醒着？小窗关上又推开，犬吠声映着一帘花影。【风入松·秋蝶】重新追寻残破的梦，一直寻到天涯，却看不见往日的花。残春离去后心情慵懒，害怕经过燕子的巢垒和蜜蜂的官衙。独自在瓜架旁稍作停留，依稀认得那山中的人家。满身斑斓的文采要向谁夸耀？风露来袭，又怎能周全遮蔽？十里蘼芜都凋残殆尽，只有东篱边的瘦菊将它藏住。一瞬间秋魂仿佛要化去，又惊起了落叶和寒鸦。【菩萨蛮·慎皆大弟齐头堆菊戏柬小词】何必勉强拿残秋来取乐？看来这并不是陶家所种的菊花。篱笆旁有一枝黄色的花，茅屋檐下香了好几夜。这种花天生就显得清瘦，气味适宜在重九时欣赏。霜露凝聚着秋日的心意，幽居的人只独自前来寻访。【前调·舟赴青霄里】我从小生长在香闺中，出了门便是天涯路。不知何处传来午时鸡叫，青碧的炊烟沿着一溪升起。西风吹得渐渐急了，帆影摇曳，仿佛悬立在空中。楼阁被斜阳隔断，丹枫经历了几夜霜打。【诉衷情·枯荷】再次来到池畔，忽然发现秋天已经来到，斜阳如此冷清地照着烟波。冷意贴着水面，还记得小荷尚未开放的时候。谁料饮酒的人都已离去，只剩一只蜻蜓，立在西风中呆呆地想着。收起兰桨，哪里还有吴地女子和越地画舫？面对折断的枝条和残破的荷叶，空自凝望了几日。湖堤上，一夜冷雨潇潇不停，又增添了清冷的声响，也不必再惆怅了。〖按：此调并非《诉衷情》〗 【金缕曲·九日】等待寻觅秋天的踪迹。问那些稀疏的花朵，是否还记得曾与蝴蝶相识？西风古今一例，不论时代，都吹尽了年年经过的旅人。龙山又有几个可以登临的闲暇日子？不要说古人的悲欢之事，想来人世间的悲欢何时才能完结？细雨丝丝，晓烟湿润。明早台阶前将堆满纷乱的落叶。顽固的冬天催促秋天早早离去，想挽留也留不住。客人离去，山中的神灵应当也会笑我们这些人登高到了痴迷的地步。究竟穿破了几双登山鞋？酒没有断，愁却使酒意断绝。听哀鸿在三更惨叫，月色一片惨白。檐头铁马骤响，清晨的霜来得急。【满庭芳·秋日寄怀凝晖大姊】钟声送来窗前的明亮，霜气逼迫着灯火显得微小；醒来时寒意压在厚重的被褥上。何况如今屡屡回想，闺阁中还有几个知心人？绣帐前的春日我们还曾共同度过，拈着金花叶分开乌黑的发髻插簪。谁能料到在玉梅树下分别后，竟一直到了今天。在天涯芳草之外，云来雁去，件件都牵动心事。记得当年闲谈时，门正对着远处的山峰。偏偏我的梦魂无所凭依，邻鸡一声声啼叫，多次想寻你都难以寻到。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两弯眉间重新有暖意，因着美酒与你一同对饮？【浪淘沙·送春】帘外的雨刚刚放晴，草色青青，飞花却不肯再停下来。几日来魂魄因无数蝴蝶、无数啼莺而消散。扶着病体送春离去，四下悄无声息、昏暗幽冥。人生何苦竟如此多情？看不见海棠轻易入睡，也轻易飘零。【贺新凉·元夕】帘幕间春寒料峭。看见几枝稀疏的梅花开放，试灯的风已经先到了。今夜是第一回月亮圆满，难得人间和天上两相美好；只可惜美好的时光太少。画鼓敲响，仿佛敲开了银色世界，彼此相持，不让鸡声催促天明。深深的庭院寂静，漏壶的声音悄然。是谁把明镜般的月亮悬在头顶照耀？想起过去真实难辨的唐歌汉舞，曾有几番喧闹。这里除了风雨之外，少说也会来上千回。只怕桂树婆娑渐渐老去。月亮是主人，我是客人；看见嫦娥对着我盈盈含笑。斜阳悬挂，海山显得微小。【百字令·送大姊归虞山】荼蘼的香气已经消散，怕春色在眼前消失，归期又一次耽误。如今总算携着你的手，也算是在深闺中长久相聚。柳树外催促归程，花边为你送别，几次偏过头回望。行船难以挽留，白白在风雨中耗过一夜。依旧可以在空窗下斗茶，在寂静的庭院里下棋，却只剩我毫无情绪。即使到了清静的夜晚无法入睡，又有谁与我共同翻写新诗句？万重离愁，半江秋影，忽然被云遮拦。只有明月清风，和魂梦还能来来去去。【虞美人·中秋夜听雨寄冰怀大姊】号角声催促梦境，清冷的长夜就此中断，翠色的被子裹着愁绪卷起。潇潇风雨敲响窗棂，忽然想起去年今夜月光明亮。

译分别以来，两道眉毛长久地皱着，不知是否也恹恹消瘦？秋日的光景已经过去大半，实在难以挽留；记住雁来时节，少登楼远望。【多丽·春日怀七姑母】又病恹恹地熬过了清明时节。想起西园杏花落尽之后，往年曾在这里与你分别。看见无情的绣帆已经挂起，到了黄昏，泪水凝在眼睫。万般离愁，飞鸿也难以寄去；想挽着罗袖，剪灯细细诉说。可恨当日亲手栽下的杨柳，如今飞絮已经像雪一样。长长的柳条都已抽尽，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轻轻折下一枝玉腕般的柳条？不知多少遍，柔肠曲折回转，隔着云山万重。梦中穿着一弯罗袜走进香闺，也仍然感到怯惧。忽然相逢在碧纱窗外，无缘无故听见几声杜鹃啼断。刚惊醒过来，画帘已经垂到地上，又到哪里去寻找？檐铃作响，红花如雨飘落，愁绪再也没有停歇。【浣溪沙·初夏】睡醒后，红色的花痕留在枕上的纹理间；病后憔悴，镜中鬓发的青色也减少了。彩绘的帘子窸窣着垂到地面，又映着斜斜的夕阳。疲倦的蝴蝶分明是在寻找残破的梦，浮萍却很容易悟到前世的因缘。面对无聊的天气，又能拿它和人怎样呢？【菩萨蛮·冬夜】梅枝正压着纷纷下垂的白雪，梅梢上又升起一轮明丽的月亮。雪、月和梅花，都聚在一起，成为一家。也知道人世间的相聚只是暂时，相聚反而会变成离散。月落雪消的时候，梅花还剩下几枝？【昼锦堂·秋日病起】最是这一次，懒得寻找绣线，连笔墨也更不愿拿起。恼恨秋来的心情竟像暮春一样。眉间翠色锁着愁痕，只能对镜发愁；酒力渐暖，却懒得再添衣衫。空寂的庭院中落叶声声，黄昏时淡月透过稀疏的帘子。更鼓声听来渐渐漫长，灯影摇动，深夜窗缝里吹进尖冷的风。楼阁外哀鸿声急，清晨枕上依然病恹恹。不知如今消瘦成什么样子，这种滋味偏偏只有我最熟悉。时光流转，多少暗处的虫声吟到断绝，泪水细密地下落。【风入松·秋柳】在楼头远望最令人神伤，昨夜又落了微霜。秋日的愁心摇落之意应当无穷无尽，只剩稀疏的柳枝挂住斜阳。忽然想起漫天飞舞的柳絮，天涯的残梦一片茫茫。重新回来，倚着船桨面对银塘，再也没有往日的风光。烟霭留下的痕迹想要弥补，又怎么弥补得了？白白让寒蝉反复思量。知道如今已经憔悴不堪，真后悔当初在春堤种下千行杨柳。【浪淘沙·双峰书屋海棠盛开作小词以志感】从小红楼的梦中醒来，夜雨刚刚收住，趁着天晴，喧闹的蜂蝶飞上帘钩。满院海棠不管春天将尽，我替花儿发愁。吟咏欣赏，还记得从前游赏的情景，转眼间一切都结束了。迎着风扶病勉强抬头，不知到明年我是否还在人世？花儿替我发愁。【前调·落花】斜阳照满空荡的台阶，梳妆楼阁迟迟才开门；无聊之中，任风影拨弄放晴后的雨丝。昨日醉卧，今日酒醒，懊恼了许久。蝴蝶也像我一样痴情，抱着花蒂反复思量：明年还能不能看见繁茂的枝头？无限的栏杆，无限的遗恨，又有几个人知道？【鹊桥仙·春暮】昏昏沉沉地过了一天又一天，重重门户悄无声息；雨意和烟霭织成暮色。小楼又到了卷帘的时候，恰好燕子飞到花梢。泪珠滚滚落下，哪里禁得住它不停流淌，何况想挽留春天，春天又肯留下吗？残春的点点踪迹大多在柳梢头，只剩柳絮飘落，寻春已无踪影。【凤凰台上忆吹箫·夏日骤雨】岸边芳草散发着暑气，街道尘土荡漾着暖意，梅雨时节连续十日晴朗。自从楝花开放以后，午后困倦得难以醒来。勉强倚着雕花栏杆闲望，又仿佛想起去年夏天的蝉声，轰隆的雷声骤然响起。满院跳动的雨点，台阶作响，屋檐鸣声不断。精神顿时清爽，暑气归去了哪里？又刮来几阵横风，衣袖间生出凉意。趁着彩绘帘子半卷，蜻蜓扑入室内。多少华堂绮阁中，人们丢下纨扇，玉腕刚刚停下。浓云散去，斜阳照耀之下，屋角仍然明亮。【清商怨·圣女古祠】神鸦啼叫着飞散，古庙归于寂静，只有晚风还未停定。零乱的斜阳中，红色的灰烬飞散，渐渐不见踪影。秋花狼藉，铺满小径；早早地，远树和野烟催促暮色降临。骑鹤归来，云深之处环佩声冷。【菩萨蛮·七夕】一片云转眼间收尽了雨，瓜果筵席上的银烛聚拢着秋日的光彩。玉阶上人影众多，天孙是否肯渡过银河？暗处的蟋蟀惊动了淡淡的月色，忽然想起儿时的时节。尘世过得太匆忙，鸡冠花又一次红了。【踏莎行·青霄里舟中夜归即事】等待放下兰桨，重新经过菊花小径；人与清凉的月色相伴，共同扶持着病体。轻帆还未挂起，恨行船迟缓；挂起之后又害怕西风强劲。频频剪烛使人厌烦，推门又害怕寒冷；荒凉的野岸已接近三更。草梢上的露水很重，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一只孤萤照见秋夜填满的影子。【台城路·寄外】昨夜猜想今夜会下雨，今夜的月光却反而格外明亮。露色洁白，虫声惊起；风声稀疏，雁鸣传来，这些事情偏偏早早牵动我的心。究竟为了谁烦恼？若问我消瘦的缘由，只怕连上天也难以知晓。有什么办法，才能把我的病彻底医好？和着衣服闷闷地睡倒，正朦胧地枕着枕头，忽然又惊醒了。池塘里残荷喧响，门外剩叶嘈杂，还剩下多少秋声。实在难以忍受，不禁暗自发笑：怎么才刚害怕秋天到来，就已经悲叹秋天将老？病中的年华，也把人抛下离去了。《七娘子·秋夕》害怕听到傍晚西风渐紧，守护着银灯，到了深夜灯光才稳定下来。燕子因帘子空悬而诧异，虫儿因台阶寒冷而惊惶，空寂庭院里露水洁白，秋色却无影无踪。近来更苦于清冷长夜漫漫，又添上南飞的雁声催促着秋意逼近。不敢倚靠红栏，懒得走过花径；春花不会使人病，偏偏秋花使人病。《天仙子·春暮送别凝晖大姊》蝴蝶飞到花间却飞不走，人站在花前却留不住。春天归去、人也离去，恰好同时发生；春天也误了，人也误了，无数落花挡住了离去的道路。昨夜一同听帘外的雨声，梅子青青，不知有多少。想留也留不住，能把春天怎么办？走一步，便离别一步，怎么能怪鹧鸪啼得这样凄苦？《殢人娇·寒鸦》一带稀疏的杨树，飞起三三两两的寒鸦。正有人倚着小楼凝神远望。荒村野店，还记得初次交霜的时节。风声紧急，夹杂着树叶萧萧作响。树色昏黑，寒鸦争相鸣叫；青烟与鸦影一同飘荡，始终不离开愁人的头顶。夕阳中的悲凉胡笳声，使残秋更加动荡。是谁泼墨，画出这幅边塞景象？《醉花阴》小雨刚刚停，天色初晴而天气寒冷，清明节也渐渐临近。断续的梦无影无踪，仿佛随着游丝飞过了秋千顶端。年年只是这样恹恹多病，又添了旧愁和新恨。人声寂静，满庭院空闲；斜阳中，风筝的影子被风吹散，声响也随之落下。《洞仙歌·寒蝉》西风吹近吹远，掠过柳条和池馆。几抹明亮的烟霭使树色催促着暗下来。寒鸦怯弱，暂时歇息后又接续残声；声音虽已断绝，仍有游丝般的余韵难以断绝。蜕壳以前原来只是一场梦，身世苍茫；惊醒时，空枝上已经洒满夕阳。还记得槐树浓荫翠叶之下，初次听到蝉声；欢乐转眼间便经历了炎凉更替。仿佛扶着病体的诗人又在吟哦，害怕那苦调凄音，听见时也只能暂且忍受。《清平乐·秋夕有感》暮烟将要升起，虫子在篱笆根下鸣响。风中有多少乱鸦飞舞，冷笛声传遍残秋的门巷。柳梢上有一颗明亮的星，短短倚着栏杆，久久凭靠着。若想让心绪不再转动，除非世上没有黄昏。《如梦令·初夏》帘外的青梅像豆子一样大，帘下的燕子悠闲，而人却消瘦了。刚要展开双眉，又被傍晚的风吹得皱起。不是从前，不是从前，并不是因为伤春或醉酒而生病。

译《满庭芳·题汪氏姑小照》最恨人生短促，幼年时光容易过去，曾经同笑同皱眉的日子也只剩几年。征帆开行之后，闲下来想到黄昏。多少闺房旧事，徒然只换来岁月还在。最令人销魂的地方，是柳絮在阳光下飘荡，病后起身已看见残春。是什么人传下这精妙的画笔？月亮增添了丰润的神采，花朵助成了她的精神。说是在梦里常常相逢，毕竟不是真事。此时披览图画终于见到她，又忆起当日她尚未描画眉痕。云山之外，近来过得快乐吗？却没有办法同你共饮芳酒。《卜算子·游春》清晨的雨逗弄着新晴天气，蝴蝶的梦在花梢间醒来。一路垂杨直到画桥，走过了一路春衫的身影。日暮时才归来，晚风约束着空帘，使它安静垂定。花梢上冷冷地挂着一痕月色，仍然害怕黄昏的寒冷。《前调·秋日》秋色浓重地侵染着人，门外乌鸦在拂晓啼叫。几片稀疏的杨叶，几只蝉，各自为秋天而烦恼。烦恼了多少时候，只剩下我长久地烦恼。眼前不是斜阳，就是霜色；多少青山也因此显出衰老。《新雁过妆楼·中秋对月》不醉酒怎么能排遣？斟满金樽，抬头暂且劝嫦娥共饮。看看今天，看看古代，想问你也会不会忧愁。我踏入红尘才二十年，已经难以禁受这样多的蟋蟀声。何况明夜月亮将缺一分，大半个秋天也将过去。白白把流逝的光阴抛掷掉，可又有谁的青鬓经得起消磨？断续的砧声和零落的树叶，催送着快如穿梭的时光。年年都愿携带这轮月亮，让它长久照着宴席上的金缕歌。瑶台就在近处，任凭梦魂飞越而去，面对稀疏的星辰和淡淡的银河。《踏莎行》雨声使黄莺慵懒，烟霭催醒蝴蝶，逢到春天怎么反而更加恹恹多病？萦绕帘边的柔弱柳絮已经够无聊，又被晚风吹得飘荡不定。身子消瘦，不敢倚栏；懒怠而厌于对镜，连梦魂也害怕空廊的寒冷。湿云惨淡，长夜深深；春日的星星从梨花的影子间隐约露出来。《长亭怨慢·除夕》又过了小除夕，爆竹和桃符，哪一家不在迎接早来的春天？细雪纷纷扬扬，黄昏时还没有停，敲打窗户，喧闹不止。一盏灯相对照着，看着隔年灯花细小。翠黛还没有描画，偏偏这一夜匆匆便到了天明。谁料到，冷冷清清的屋角，还有老梅含笑。白天来、夜晚去，新年为什么这样喧闹？把时序草草地翻过去，不怕天地不老。只要有一种方法，能让漫长的穷冬延长一些就好了。《柳梢青·清明》风声鸟声，这一回病后起身，已经不像前一个春天。针也懒得拿，睡又难以入眠，只剩下一个满怀愁绪的人。帘外阴云浓重了好几天，恰好放出一点晴光。薄命的桃花，多情的杨柳，清明时节依旧如此。

译【附录】《秋水轩诗词》（施蛰存七十年文选（三）：诗话、词话、书话·无相庵断残录） 毗陵庄莲佩的《盘珠词》，从前曾在国学扶轮社出版的《香艳丛书》中得到，词一卷，就叫《盘珠词》，共八十八阕，没有诗。后来读了金武祥的《粟香随笔》，才知道如皋冒氏有诗词汇刻本，并且由金氏补入散佚的诗和断句，还附有金武祥祖父金捧阎《守一斋笔记》中关于庄莲佩的一条记载。但去年我在上海来青阁书庄买到冒氏刊本《秋水轩集》，是缪荃孙旧藏本，共有古今体诗五十七首、诗余八十八阕。没有金氏补辑的散佚词和断句，也没有《守一斋笔记》，甚至连序跋也没有。我很失望，后来得到光绪初年盛宣怀刻本，也就是所谓思补楼聚珍本，诗词合刻；拿它同冒氏刊本校对，字句略有不同，但诗也只有五十七首，词也只有八十八阕。只有一篇盛宣怀的跋文，说：庄莲佩名叫盘珠，是阳湖庄有钧的女儿、同乡孝廉吴轼的妻子。她聪颖慧敏，喜爱读书，幼年跟随兄长庄芬佩学习作诗，写出的诗凄清秀丽，词尤其幽怨，进入了李清照的门径；毗陵女史中擅长乐府的，没有人能超过她。嘉庆年间，她病危后又苏醒，对家人说：“刚才看见几位神女，迎接侍奉天后，没有什么痛苦。”她死时二十五岁。吴德旋的《初月楼稿》、李兆洛的《旧言集》都有她的传记。阳湖盛宣怀识。最近又买到光绪乙未年可月楼刊行的《秋水轩词》一卷、补遗一卷。书中有跋语说：我郡庄莲佩女史的《秋水轩词》哀婉感人，独树一帜，脍炙人口；可惜靠抄录流传，难免有讹误脱漏。道光年间费氏刻本只有二十八阕，光绪初年思补楼聚珍本把诗词合刻，词作得到八十八阕，却也未能全部校正。现在拿各家所藏抄本互相参校盛氏本，改正其中的讹误错乱，补足散佚缺漏，交付刻工刊印，以扩大它的流传。光绪乙未闰端午，无闷居士跋。无闷居士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但可以知道他一定也是毗陵人。从这一段跋语中可以知道，《秋水轩词》最早的刻本应当是道光年间的费氏刻本。可月楼刊行的《秋水轩词》卷首仍然转刻费氏原序，署名费瑄，原文说：《秋水轩词》，是我的老师吴承之先生的德配庄夫人所作……还记得癸未年，费瑄背着书箱跟随先生游学，先生亲手把庄夫人的一卷小词抄录下来交给费瑄，距今将近二十年了。由此可知吴轼字承之，费瑄是他的门人。费氏所刻的，只是他的老师亲手抄录的二十八阕词。可月楼刊本《秋水轩词》一卷也是八十八阕，另附补遗一卷，共有词十一阕。庄莲佩的词，似乎应当以这个本子最为完备。关于庄氏的生平，《初月楼稿》和《旧言集》中的传记，我都没有见过；但《守一斋笔记》却在《粟香室丛书》中找到了。现一并抄录如下：我乡才女很多，而以庄莲佩为最杰出。莲佩名盘珠，是庄友钧上舍的女儿，也是我姐夫蒋南庄刺史的外孙女。她幼年美好聪慧，父母十分疼爱。除了女红以外，她还喜欢读书。庄友钧向来善于讲解诗歌，莲佩听不厌倦，每每对父亲说：“我愿意听正风，不愿意听变风。”庄友钧便把汉唐诸家的诗教给她，她整天诵读吟咏，于是沉迷于诗歌创作。稍稍长大后，诗艺更加精湛，到了将要及笄的年龄，已经汇成了一部诗集。古体、近体诗共有数百首，古体如《苦雨吟》《牧牛词》《养蚕词》，都非常接近古乐府。近体诗清新婉妙，佳句很多。五言诗如“霜欺残夜月，虫碎一庭秋。”“浮云一片来，庭树忽无影。”“水寒鱼窟静，叶落燕巢空。”“庭院忽疑月，溪桥欲断人。”“山容怜雨后，秋色爱霜前。” 七言诗如“雨意暗滋三经草，鸟声啼破一溪烟。”“展卷却如人久别，惜花又值梦初过。”“凉生池馆因秋近，润遍琴书为雨多。”“霜华欲下秋虫觉，节序将来病骨知。”“叶声满院秋扶病，花影半栏人课诗。”“嫩柳似波春欲动，薄烟如雾月初生。”这一类诗都值得传诵。立庵是她的外叔祖，曾作《早春十咏》。莲佩应和作《咏月》，结句说：“同样在闲亭清影之中，梅花含笑，柳条含愁。”《咏草》中有一联说：“一线柔香初见影，几簇嫩绿远远显出痕迹。”结句说：“无数楼台也遮挡不住，草色暗暗拖着烟雨从城根伸出。”《咏鸟》中有一联说：“梅梢唤雨使闺中春梦断，雪后弄晴使清晨寒意更清。”尤其脍炙人口。她嫁给中表兄吴生，字承之；公公长期在外做官，婆婆早早去世，她仍旧依靠母家。生儿育女，同时操持家务，偶尔吟诗，有时填写小词，也清新俊秀而可爱。她身体虚弱，多病，二十五岁那年正逢清明，填写《柳梢青》说：“风声鸟声，这一回病后起身，不像前一个春天。苔藓染绿门间，蜂声喧闹而窗内寂静，只剩下一个愁人。帘外阴云浓重了几天，才放出一点嫩晴；薄命的桃花，多情的杨柳，依旧是清明时节。”她父亲看见后，惊讶地说这是不祥之兆。她回答：“只是为幼弟悲伤罢了。”原来她有个非常聪慧的弟弟，才几岁，去年已经夭折。这年秋天，莲佩果然患痨病早逝。临终时，心里始终挂念父母，只是合掌诵佛而已。如此有才华却没有福命，可惜啊！《柳梢青》这首词，大概就是这位女词人为自己的死亡所作的忏悔之词了。不过盛氏本、冒氏本和可月楼本所载这首词中，“苔绿门间，蜂喧窗静”两句都作“针又慵拈，睡还难着”，似乎后者更好。关于庄莲佩的死，崇明施淑仪女史的《冰魂阁野乘》中也有一段记载：

译莲佩字盘珠，是阳湖庄友钧的女儿、举人吴轼的妻子。她幼年聪慧，喜欢读书；长大后，女红技艺精巧，但有空便手不释卷，曾跟随兄长学习汉魏六朝人的诗，读了便喜欢，于是仿作，也总能写得很好。她那些幽怨凄丽的作品，大多像李贺的诗。二十五岁时因痨病去世，临死前将要断气又醒来，对家人说：“我刚才看见几位神女，举手相迎，说要前去侍奉天后，并没有什么痛苦。”她嫁给蒋氏的姐姐也善于吟诗，长于吹箫，所居住的春晖楼中有一个能够看见鬼神的佣人，指着她们姐妹说：“她们都是瑶宫仙子，我看见她们身穿绿衣、梳着丫髻在空中行走。”没过多久，盘珠去世；又没过多久，她姐姐也去世。临终时索要妹妹所画的扇子作为殉葬品。此前术士推算她姐姐应当活到七十二岁，到这时却才二十七岁。这种说法虽然没有根据，但盛氏、施氏都这样记载，似乎这位女词人的死，也颇有些李长吉的意味。至于她的诗，各家都说像李长吉，看来也并非虚誉。现在抄录诗集中的《春晓》《春晚》二曲，略见一斑：铁马般的声响清脆作响，东风寒冷；樱桃纷纷零落，像细米一样撒满幽僻小径。梦中黄莺的啼声听得还不真切，绿色的雾气如烟，隔着花影朦胧可见。美人在正午时分依恋着红色被衾，乌云般的秀发芬芳滑润，坠下了瑶玉发簪。海棠在夜雨中为春将老而忧愁，叫婢女卷起帘子看看雨势深浅。（《春晓曲》） 堤岸上的垂柳，春风微弱；游丝长达十丈，牵引着也难以转动。落花委弃在地，浅红色令人忧愁；燕尾般的花瓣分开香气，留下短短的一剪。细雨拖着寒意散满全城，冷烟黏着树木，黄莺也没有声音。细草得意地在暮春中娇嫩生长，横过台阶、挡在道路上，杂乱地蔓延。（《春晚曲》） 《鬘华室诗选》，清·清溪徐曼仙畹兰撰 序 《抱朴子》有这样的话：“没有仙骨的人，不能成仙。只有女子多有仙骨，曾跟随洪学道，得到度脱的有四十九人。徐芝紫是大弟子。”半溪子感慨地说：“哪里只是长生久视才要凭借仙骨呢！诗歌也是这样。旷世的逸才，从来没有抱着凡俗之骨却能成为名家的人。鬘华室、鬘仙的主人，进入智慧之海，显现天女之身，咳唾随风飘散，都化作珠玉。谢道韫应当是她的前身，班婕妤如今则成为她的后劲。只是她以虚心雅量，带着拜师礼来到我的门下，删削众多诗文，进而参悟上乘境界。在大千世界之中，她莫非就是鸾凤吗？”当时我正停止研习丹经，开设莲社，讲说无生忍法，开启不可思议之门。女弟子有十三人，全都侍立在老师座前，清风徐徐吹来，大家默然间心神相通。鬘仙离席请问：“先生从大梵天降临，住在震旦国，精妙地转动法轮，福德不会虚弃。只是弟子是否也有一点相应之处呢？”先生微笑回答：“你虽然仙骨丰足，却没有佛心；再转生到红尘之中，才允许你证道。”众弟子仍然犹豫徘徊，未能领会老师的旨意。鬘仙悠然思索，恍然大悟，说：“那么弟子可以凭诗歌证入三昧吗？” 先生说：“可以。”光绪壬辰年三月十六日，半溪子许善来作序。题《蓼州渔隐图》一曲渔家乐，西风中系住钓鱼船。秋日的痕迹如画般美好，人影映在水波中成双。碧绿的流水延伸千里，红色蓼花映照半江。凭借沧浪寄托身迹，尘世的念头早已全部降伏。《别意》离歌怎能忍心听，长亭外客路遥远。春水流过水边，泛起波痕；夕阳映着桥上的马鞭影。离愁黯黯，人隔千里；依依不舍，柳条绵延万条。面对云山徒然极目远望，此时此刻最令人销魂。《寒鸦》层层树色在暮色中幽暗，寒烟淡淡留下痕迹。冻云压低，流水穿过渡口；衰败的柳树映着夕阳下的村庄。江乡的傍晚风冷，天色低沉，乌鸦如墨点般翻飞。秋日阴云中木叶飞舞，几阵嘈杂的鸦声惊扰黄昏。《睡起》大地上的春色如锦，春风使人不敢倚靠高楼。年华如流水送走，愁绪又被落花勾起。怜惜自己瘦弱的骨骼如仙鹤，尘世之心淡得像海鸥。卷起帘子时人刚睡醒，鹦鹉叫着催人梳头。《舟中用步弟韵》西风吹动树林，景色苍茫无边。黄叶被秋雨击打，白色蘋花在夕阳中开放。鸥鸟的情态多么闲适，雁阵自然地纵横排列。万里碧空清澄，水天之间无限清凉。《病起用步棣韵》帘子垂下已经够无聊，何况又听见雨声加剧。愁绪深重使眉间翠色更损，睡得多了却使鬓发像乌鸦般凌乱。三个月的病痛消磨了身心，辜负了一春的花朵。渐渐觉得情怀减退，敲诗吟咏的兴致也不再丰足。《夏夜次逸仙如妹韵》庭院寂静，太阳将要落山，风中蝉声忽然停歇。树林深处有几只归鸟，卷起帘子，流萤飞入室内。芭蕉的颜色补足天空般的碧绿，梧桐的树荫铺满地面一片青色。这样的清凉情意美好至极，躺在清席上刚刚睡醒。《四时闺词》低垂的杨柳拂着竹栏，燕子剪影般双双飞过红色纱窗。一夜东风吹来，春色如锦；隔着帘子，碧桃花红遍一片。带来一把小扇承受斜风，轻薄的白雪纱衫贴合身体。在芳香的池塘边含笑采去彩莲，教郎君不要折那并蒂花。弯弯的眉月像玉钩斜挂，桂子清香透过碧色纱窗。笑着向嫦娥低头拜谢，请她从广寒宫分给我一枝花。满天空的雪影横斜交错，寒气逼近六扇纱窗。独自抚弄清琴忘却长夜，更有铜瓶相伴，瓶中插着梅花。《春日口占》一帘细雨夹着斜风，几缕轻寒爬上画叉。鹧鸪啼声已经断绝，春天如梦；小窗外碧桃花红得耀眼。《春日偶成》黄莺在百花丛中啼叫不止，勾起小院中的春愁。病后自怜没有强健的筋骨，害怕那料峭的剪刀般春风。桃花灿烂如锦，柳条垂下如丝，怎肯辜负这大好的春光时节。寂静的明窗前有谁相伴？临摹完《黄庭经》，便独自敲击诗句。鸭形香炉的烟已燃尽，便自己添上香；卷起一半的稀疏帘子，白昼忽然变长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卷〕 燕子也怜爱美好的春色，争相衔着花瓣，忙着修补巢穴。《春日感作》春寒如水，我懒得拿针刺绣；亲自向博山炉中添上香。露水的痕迹使桃花红晕如醉，烟雾般的柳丝青色牵连到柳叶尖端。黄莺的歌声催醒午睡中的梦，低飞的燕影掠过低垂的帘子。可惜辜负了美好的年华，偏偏又愁绪多、疾病也多。《春日偶遣》春日漫长，我懒得删改诗稿，只同金笼中的鹦鹉一起清闲。新长出的苔痕掩埋了幽僻的小径，柳树的影子低低摇曳，露水映出远山。偶然拾起落花，排列成“寿”字；又嬉戏般吹散香烟，盘旋成连环。任凭画堂的帘子垂到地面，也不让成双的燕子回来。《春寒》春日阴云密布，酝酿着轻微的寒意；春花等芳菲之事，只好过几天再看。不知东皇为何不加呵护，海棠无力，仿佛射向雕花栏杆。《春雨》丝丝细雨滋润着琴台，压低树木的阴云浓重而不散。却使小庭院充满生机，草的绿色一缕缕映入帘中。《春雪》二月里春云阴沉，雪花还在飘飞；叩门拜访，顿时觉得故人稀少。灞桥上有多少寻觅诗意的客人，骑在驴背上迎着寒气，不知是否已经归来。

译《春愁曲》春云迷蒙，春天仿佛一场梦；黄莺的歌声含着春意，隔着花丛传来。夕阳映照着庭院，悄然无人；东风轻轻吹拂，帘子如水波般摇动。东风像剪刀，却剪不断愁绪；在杜鹃声中独自倚靠楼栏。满阶芳草可怜地碧绿，一树梨花徒然自守幽静。花开花落实在容易，镜中的容颜忽然憔悴。月圆花好却不打开酒杯，浮生之中有几回能在花前醉倒？美好的年华如流水逝去，感叹岁月流转；回首往事，全都化作烟雾。无边无际的恨海，连喜鹊也难以填补；玉琴上的鸳鸯弦都被拨断了。垂杨万缕枝条弯曲着垂到地面，苦苦把忧愁思绪牢牢缠系住。令人断肠的心事有谁知道？冰壶中徒然积满了胭脂般的泪水。《初夏偶成》清琴反复弹奏两遍，案头放着一卷书；落花如雨，闭门独居。匆匆又送走春天；这是蚕豆和莺桃成熟的四月初。《消夏词》石榴花还剩下一分红色，断断续续的蝉声从绿树间传来。水阁布置得足以避暑，湘帘映着竹子的青色，旁边是竹屏风。树影与山间雾气浓绿相争，柴门临水，少有人迹。北窗下睡一觉，仿佛做了伏羲时代的古朴之梦；梦中进入壶天，不知是第几重。曲折的栏杆环绕着百叶窗，为引入凉风，又卷起碧色纱帐。珠兰压着花架吐出清香，忙坏了台阶前的一双蝴蝶。屋外群山环抱，水流围绕；傍晚时分，清凉的翠色仿佛要侵入衣襟。一声渔笛响起，烟波一片碧绿，惊起熟睡的鸥鸟，拍着翅膀飞去。槐树的浓荫铺满草堂西侧，躺在冰凉的竹席和银饰床上，梦意令人迷醉。睡醒后不知道天已经暮了，只听见一声蝉鸣，夕阳已经低垂。闲来用雀脑香隔着花丛熏香，帘栊间清幽至极，月色只洒下两分。一双仙鹤还没有睡，满阶的梧桐树影浓绿如云。满庭蕉叶的影子留下斑驳痕迹，薜荔浓密的树荫一直绿到根部。想来嫦娥此时在广寒宫中，也应当敞开重重宫门。十里银白的池塘上夜里开船，兰木桨划破镜子般的天空倒影。用碧色荷叶制成的杯子喝尽梨花酿，尽情醉倒，不必推辞抱着月亮入睡。风吹动窗影，扰乱了花梢；亲手抄写一卷《黄庭经》。嘱咐檐前的白鹦鹉：柴门不许俗人敲。松涛声飒飒，如卷起青色的波涛；笑着说它能把熟地黄藏起来逃走。偶尔有客人来，便留下小饮；桌上摆着一盘生菜和青葡萄。梧桐庭院早早有了凉意，雨后芳香的池塘处处响起青蛙声。收集白荷花上的露水，用蟹眼般初沸的水亲自煎茶。好风送来菱叶荷花的香气，竹影青翠之间满是清凉。闲倚在石床上无所事事，看着飞鸟追逐云彩，忙碌不已。清凉的露水无声地打湿素馨花，浓绿的天地深处敞开着稀疏的窗棂。张琴弹奏出《潇湘调》，引得幽静的鸟儿隔着树木聆听。盘中欣喜地摆着如玉壶冰般的冷物，满室清凉，暑气无法蒸腾。翻找出时下新颖的好花样，在风前亲自雕镂瓜灯。独自倚着栏杆，夜里的凉意渐渐侵来；露水布满美玉般的台阶，月色也洒满衣襟。几点萤火怎么吹也吹不灭，随风点点飘入花木的阴影中。雨后凉意增加，夏天也仿佛成了秋天；一生都寄托在垂钓和作诗上。醉卧在芭蕉影下，梦境也一片碧绿；把一卷《离骚》当作枕头。《白莲》白莲凌波而立，姿态仿佛要请风来扶持；不沾染污泥，品格自然孤高。隔着一扇水晶帘望去，月光下清丽的身影淡得仿佛不存在。《秋声》梧桐叶敲打窗户，送来清越的声音；飒飒萧萧，扰动客居者的心情。四壁间疏风吹过，夹杂着几声笛响；一天清凉的月色下，万户传来捣衣声。严霜中雁的哀鸣惊醒羁旅之梦，寒露里虫的啼声陪伴着苦苦吟咏。最是离别之人听不得这些声音，满怀愁思实在难以抑制。《秋色》昨夜西风吹到山居，暮色苍凉，使人感慨万物的盛衰。秋水与芦花映照得两岸如白雪，夕阳中的枫叶使半片树林如彩霞。烟霭凝聚成寒冷的青翠，像秀美的螺髻；云气呈现淡淡的蓝色，雁影斜斜飞过。极

译目望去，江边村落宛如画卷；美景留住了客人，正停下车来。《秋柳》几夜新霜使柳色减退，憔悴的枝干如腰肢般消瘦，影子也显得孤零零。秋雨秋风中的渭城道路，再也经不起攀折柳枝、送别于一座座短长亭。《秋宵口占》雁声断断续续，怎能排遣愁情？只好整理心绪，寄托在吟咏歌唱中。对着自己的身影自怜，诗人的身骨仿佛消瘦；悲叹秋天，常觉得泪痕更多。半弯新月窥视着朱红色的帷帐，一抹淡云锁住了绛河。人世之事哪里经得起回首追忆？浮生之中，有几个人能像春婆那样醒悟。《秋日游道场山》道场山位于苕溪曲折处，山光俯映在碧绿的湖水中。今天我踏着白云而来，追寻凭吊苏玉局留下的遗迹。高大的松树夹道而立，翠色直入云天；山鸟一声啼叫，划破了烟霭。陡峭的山壁上飞瀑倒泻，水气寒冷；野外亭子旁芙蓉花开得格外艳丽。眼前秋光美好如画，大雁早早排成人字形向南飞来。抚摸松树，坐在山顶长啸；胸怀天地，满腹愁绪一扫而空。夕阳时明时暗，映得半座塔通红；一声钟响，摇荡在晴朗的天空。洞庭山遥远地浮在天边，太湖仿佛环绕四周的一弯弓。向西望，龙溪如长带横亘；向东望，菰城小得像斗那么大。千顷平田如棋盘般铺展；抬头看，圆圆的天空像一顶覆盖四方的伞盖。耳边响起飒飒的松涛声，到这里顿时觉得尘世之心清净了。怪石绊脚，苔藓斑驳；秋风卷过大地，黄叶发出声响。游览归来，疲倦地倚着蓬窗坐下，笑看新月被淡淡的云遮锁。在白苹的香气中放船归去，一路青山仿佛都在为我送行。《冬夜》梅花瘦削的身影中含着一枝春意，在雪月的光辉里没有一点尘埃。鹦鹉因畏惧寒冷而不能言语，可怜的样子完全像息夫人。《梅花》别墅坐落在孤山的放鹤亭旁，林逋的眷属居住在西泠。风催促着庾岭的春天先到，罗浮山雪色满目，梦境还没有醒来。闲来横吹玉笛，奏三弄寄托情怀；取两分梅花瘦影，供在铜瓶中。梅花高寒的色相难以描摹，送给你的只有诗和性灵。稀疏的清影笼罩着寒冷的雕窗，柔美的神韵即使绘画也难以表现。苍老的枝干历经冰霜和岁月，空山中的风雪任意肆虐。冻云笼罩之处迷蒙难辨，明月光中却越看越显得清冷可爱。相对而坐，忘记言语，结成古雅的默契；饮尽浊酒，酒杯也显得宽大起来。刚从园林中剪下一枝，诗人的心境与梅花的冰骨彼此相宜。拄着竹杖徘徊，人和梅一样消瘦；苔藓小径荒凉寒冷，客人来得迟了。上界的神仙从姑射山降临，这花的因缘使陆放翁也为之痴迷。它频频向人索取笑容，究竟是为什么？整日里绕着屋檐巡视，心意实在深长。《封雪短歌》白龙酣战，纷纷扰扰没有尽头；白色的铠甲翻飞在空中，驰骋千里。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置身其中，恍惚如在琉璃世界。寒气逼近帘栊，风势催迫；窗前一树红梅已经开放。花的光彩与雪的颜色交相辉映，面对这景色，痛快地倒满一杯流霞美酒。人间也有琼楼玉宇，不必羡慕九天之上的神仙。暂且把新愁旧恨都抛开，醉眼看雪花大得像手掌。《雪弥勒》把雪堆塑成雪佛，清晨寒气凝结；银色的三千世界，佛的各种形相都清澄明净。万点天花化成微妙的真谛，一轮霜月仿佛认出了传灯的佛法。证得菩提果，进入清凉境界；在冷淡寂静中参禅，才是最高的佛乘。谁说慈悲之心总是热烈？如来的心地清净得像冰一样。《醉后》半窗映着梅花的影子，月色如烟；倒尽了金樽中的酒，深夜仍未入眠。一缕轻微的寒意还承受得住，只好勉强扶着残醉，坐在灯前。《感》风雪稀疏，逼近年末；流逝的年华，任凭手指轻轻弹拨般地过去。琐碎的烦忧使两鬓凋零，茫茫的生死只能付之一叹。泪水洒在桃花上，简直全是鲜血；心如梅子一般，只剩下酸楚。雁声惯常奏出凄凉的韵调，哪里管愁苦之人的梦是否安稳。红梅冲破花苞，向着南边的枝头开放；

译月亮升起时，花枝瘦弱地倚着栏杆。旧日的痕迹模糊了，衣襟上尽是泪水；新的愁绪使镜中的容貌憔悴不堪。瑶琴已经很久没有奏出和鸣之曲，玉笛徒然题写着懊恼的歌词。回头看从前的游历，渺茫得如同一场梦；这份凄凉，只有一盏孤灯知晓。

译恼人的愁魔又加上病魔，整日消磨在药炉和茶鼎旁。一生如浮萍漂泊，感叹身世没有定处；茶的滋味伴随着光阴流逝，又能怎么办呢？若能解脱，成佛自然容易；聪明才智归根到底却常常误人。十丈软红尘难以飞越，只能徒然封闭在清流之间，感叹逝去的水波。《漫成》又看见庭院中的梅花压着新雪，风光恼煞了卷帘之人。有情的岁月在愁苦中老去，无主的烟花在梦中迎来春天。鬓发白得映入镜中都令人羞惭，辛劳多得只能用血泪洗去衣上的尘垢。在小窗下悄悄拥着寒灯而坐，无可奈何地与这凄凉的孤影相亲。《偶成》闲居寂寞，惆怅地离开人群；花影映入稀疏的帘子，月色只分得两分。笑着拂拭霜刃般的锋利之物，它的光芒可比白雪；喜爱看烟篆袅袅，淡得如云。千秋长恨凝结在金钗之句中，一卷是使心清静的玉笈之文。领会静谧中的真正趣味，洁白的荷花香胜过焚烧的麝香和兰草。《闲中自遣》身处的境界如黄粱梦般太过渺茫，秋风中的一片浮萍也足以证明自己的行藏。炉火煨着芋头，连烟气也淡淡的；听着窗外芭蕉上的雨声，感觉更加清凉。庭院寂静，白日悠长，任由鹤进入梦境；帘子稀疏，细风透入花香。闲暇之中大有仙机存在，尽情领略壶中天地的漫长岁月。《偶作》隔着院子听见铜壶滴漏丁丁作响，香炉中的香已燃尽，懒得再熏。两分是离别之恨，三分是病痛，再添上清冷的愁绪，便有十分之多。月光扶着梅影爬上栏杆，我在花下寻找诗意，翠袖显得单薄。同样怀着痴情的还有仙鹤，它陪伴着人，也偏偏耐得住深夜的寒冷。《感作》桐树的浓荫如水，遮掩着重重门户；香篆将尽，鸭形香炉还留着余温。作诗写《四愁诗》，仿效张衡平子；琴上传来一曲，却自愧不如王孙。三生的因果从哪里可以验证？“凄凉”二字便足以使人断魂。回头看前尘往事，疑心那是一场梦；罗巾不忍拿来擦看旧日哭泣的痕迹。《闲作》近年来因愁苦和疾病，百事都已删减；任凭仙鹤酣睡，掩上柴门。竹炉里的火正旺，煮着新茶；香篆的烟已残，博山炉也冷了。往事已经随流水逝去，这颗心比白云还要悠闲。风吹桐花，仿佛下雨一般飘落，又给长满苔藓的台阶添上点点斑痕。《自感》弹指之间，两丸日月迅速更替；二十年如同一场梦，梦醒时魂魄都为之惊动。愿自己的命运如秋云般淡薄三分，内心如止水一般平静。不要让愁魔使心情郁闷，追想往事，眼泪纵横。可怜的是天命注定，偏偏难以挽回；每一步都输给别人，也就不必争了。《恼侬曲》春寒朦胧，帘子不卷起；养花的天气里，风像剪刀一样凛冽。在小楼上梳妆完毕，却害怕衣衫单薄；柳丝摇曳，黄莺的歌声柔软。春山如画，遮住了妆楼；偷偷照样描眉，也只能徒然锁住愁绪。弹指之间年华如流水逝去，断肠的情绪随着落花牵动。浮生原本就像梦一样虚幻，只后悔自己惯于在酒杯前惆怅。团圆的镜影已经破裂，双鸾不再成对；凄楚的琴声悲叹着孤雁。腰围已经瘦得难以支撑，更何况正逢东风吹来、病体初起的时候。满庭落花如红雨，春日寂寞；凄凉地试着谱写一曲《恼侬词》。《思亲》寂寞的清冷长夜里百感丛生，珠帘掩映着三更月色。想从梦中寻找亲人前去相见，无奈心中悲伤，连梦也做不成。乙酉年冬天，侍奉亲人回乡，经过采石矶，登上太白楼。吟咏的胸襟豪放，如海阔天空；千古以来的诗人，总要让李公逊色。今日登楼独自凭吊，青山依旧，夕阳依然鲜红。钓鱼石旁水声潺潺，回忆当年诗豪曾在这里泛舟。徒然传说他穿着锦袍去捉月，酒中的仙人正是水中的仙人。《怀人诗二十首》春日阴霾如梦，燕子的呢喃催生愁绪，欢乐相会难以长久。黄莺鸣叫使人兴起感慨，徒然扫着落花满径；旧日朋友没有来，自己想来，半生都潦倒草率。故人还能有几个？凡是属于志趣相投的朋友，以及萍水相逢的交情，如今都黯然分离，有的或许已经深埋地下。青琴

译抱在怀中，有谁来听它弹奏？红豆寄托相思，却没有一刻能够排遣。于是写下这些怀念故人的短诗，姑且记下对知己的深厚情意。朱琴香，像姐姐一样（擅长诗歌、绘画、篆书和楷书，精通经史，善于写文章。年轻时守寡，教育孩子有欧阳修母亲的风范；著有《凝翠馆诗词钞》，等待刊刻。） 倾倒于班昭续写史书的才华，分别十年，梦魂仍萦绕着苏台。记得你学习撰写《椒花颂》，我曾到璇闺向你请教文字。姚月湘，像姐姐一样（知书达理，早年守寡，没有子女。） 当年花下初次相逢，我们都还年轻；一痕尘世旧梦，如今已经像烟一样消散。像失偶的鸾鸟一样，你更因没有子女而悲伤；遭遇如此，实在令人怜悯。王楚香，像姐姐一样（年轻时守寡，抚养孤儿，品行贤良。） 夜里点灯，像欧阳修的母亲那样画荻教子；欧家的贤母，众人都争相推许。像我这样的人，也应当允许与你唱和同调；同样是伤心，仿佛破碎的镜台。管咏菉，像姐姐一样（安静贤淑，少言寡语，卒年三十二岁。） 聪慧早早悟到人生如幻的因缘，像昙花一现般短暂，仿佛只是被贬谪尘世片刻。留下了风流雅韵，吴兴一带争相称说她如管夫人。王贞卿，像姐姐一样（结婚不久，便骤然淡泊尘世缘分。因为喜爱武林山水的美景，于是建造精舍，长年吃斋礼佛。） 上天让你掌管这美好的湖山，略略建起几间精舍。在解脱一事上，我的教法也输你一着；佛龛幽深，佛火掩映着禅门。倪琳仙，像妹妹一样（年幼时便孤苦贫穷，所嫁非人，只能靠笔耕谋生。沉溺于吟诗而长于写愁，有《鹃血吟草》传世。） 云林世家本来就清贫，嫁给了一个萧郎，却和路人没有两样。一卷苦心吟咏的诗篇，意境过于消瘦；杜鹃啼血，也未能换来春天。蔡清仙，像妹妹一样（健谈而善饮，通晓文章，卒年三十四岁。） 七年来以文章结交，情谊深厚；记得你曾以酒浇愁，劝我斟饮。如今弹琴的人已经杳无踪影，闺房之中到哪里去寻找知音？周蘅仙，像妹妹一样（知书明礼，早年守寡而无子，侍奉婆母极其孝顺。） 不忍磨掉发簪便匆忙殉夫，只因为堂上还有慈爱的婆母。穿莱衣娱亲，能够代替侍奉母亲的子女；像你这样贤孝的人，终究没有第二个。徐碧仙，像妹妹一样（重视交情，心地热诚，胸襟旷达，喜爱挥笔写作。） 徐淑的清丽才华属于第一流，分别以来，忽忽之间已过了几个秋天。天涯芳草无情地一片碧绿，仿佛画出了江淹的一段愁绪。嵇逸仙，像妹妹一样（聪明敏慧，爽直明快，能写小诗，是我的弟媳。） 我们从孩提时代便以翰墨相交，你的聪明想来正是掌管书籍的仙女。在绿窗下谱出双声曲调，闺房中的艳福真令人羡慕阿连。谈静仙，像妹妹一样（高雅淡泊而卓异，懂得诗歌、绘画和音律，善于饮酒，爱好山水。父母双亡，守贞终身未嫁。） 胸襟如水中月般清净，不染一点尘埃；女贞树傲然凌霜，不知春日为何物。悠然独自怀抱烟霞山水之癖，约我一同在西湖结邻而居。王树蕙，像妹妹一样（贤淑明礼，性情至真而温和，喜爱吹奏箫笛。） 自幼娇憨，不懂忧愁；今生的聪慧福分，不知是前世修了几生才得到。回首十四年前的往事，那时曾与我一同倚楼，对着明月吹奏玉箫。钮华仙如妹，明白通达而安于贫困，天性浑厚质朴。敦厚温柔是她的本性，能够安于穿粗布衣、戴荆木钗的生活。寒灯下压线缝纫，秋风阵阵寒冷，年年辛苦劳作，只听见玉剪裁衣的声响。邵湘梅如妹，聪敏慧黠，善于谈论，又精通诗画；写回文诗寄托纤细幽怨，具有苏氏的悲情。不要问支机石上的姻缘，女娲正等待着弥补这片有情的天空。一捧春愁无人买下，只好收入苏娘织成的锦绣诗篇。赵筠秋女史，擅长诗、书、画三绝，也精于写真；未婚夫去世后，守持苦节侍奉双亲。江南传遍了她的芳名，闺中女子的诗书画三绝，她样样都独占鳌头。湘妃竹管上虽有艳丽绝伦的花纹，她执笔时却唯独不肯画鸳鸯。

译赵芝云女史，能作诗，精通书画；母亲去世后，便在西湖边结庐守墓，发誓终身不嫁。她常常穿男装，借此掩饰自己的才华。在湖边结庐守墓，听着松涛风声；这样的至孝，真能【原文“娩”字义不明】北宫。千古以来的木兰，如今又见到了一个；女扮男装、真伪难辨，又有谁能分清雌雄呢？沈紫瑛女史，沉溺于吟诗和豪饮，喜欢阅读史书。她在吴姜山下选择幽静之处居住，种下的梅花有一半环绕着草庐。其中有一位风流的女博士，竟然卓异不凡，能够博览群书。曾楚香女史，沉醉于吟咏，通晓书画，是文正公的孙女。江边的花朵艳丽，映入梦魂；才华品德使人们争相仰慕，尊她为女中宗师。她不愧出自故侯的良好家世；我愿焚上一瓣香，拜谒南丰先生。陆费穉香女史，是嘉禾玉泉中丞的孙女，也是我家叔祖姑丈的孙女。她年幼丧父，寄居在我家，著有《佩兰吟草》。补写《笙诗》来歌咏她时，眼泪已经流尽；柔弱的身世寄托于他人，痛苦地感叹自己年幼丧父。回头看自家的门庭，已经衰败得太过零落；一座楼阁笼罩在烟雨中，梦回鸳湖。（湘卿、砚香、琼卿）外姑母：砚姑嫁给钱塘许氏，著有《研香吟草》；湘姑嫁给金华鲍氏，因秋扇之悲而哀伤，著有《辟嚣馆诗草》；琼姑自缢殉母，著有《如璧轩诗草》。当年我们曾共同在文坛争胜，如今回头想来，真该痛断肝肠。无论天上还是人间，都各自经历离别；尘世的缘分竟是如此凄凉。分别后寄怀徐碧仙如妹。盛传我家宗族中才女众多，知道你就是前世的徐淑。笑我和你一样沉迷吟咏，只是怎么比得上你那清丽而不染尘俗的诗词呢？不知不觉东风又吹过一年，离别之情苦苦被柳丝牵动。杜鹃啼叫，花儿凋落，春天如同一场梦；这一段离愁实在令人怜惜。遥遥渡过长江，心中惆怅又能如何？只好叠好书信，托游鱼捎去这首离别之歌。春江一片碧绿，清澈得如此可爱；难怪江淹有那么多离别的愁恨。实在不忍回首那些长亭短亭，什么时候才能挑灯共听雨声呢？为了寻找你，我甘愿化作蝴蝶；只是梦中相隔着几重青山。寄给琴香盟姊。浙江的水、吴地的山，托梦也能相通；请让那双鲤鱼替我传递诗筒。身体因为清闲到了极点，反而多病；心中愁苦深重，转而觉得一切都空虚。感伤离别，害怕看见春草碧绿；思念你，更何况又看见落花鲜红。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划船游览苏台，在西窗下剪烛相对、欢聚一堂呢？寄给诸位谱妹。甘愿辜负秋日的美景，懒得倚靠栏杆；分别以来因忧愁成病，睡眠和饮食都减少了。即使骨骼像菊花一样清瘦又何妨？心情如梅子一般，总是酸楚。放眼天地，应当痛饮；身处天地之间，自然只能长声叹息。酒意酣畅时忽然洒下千行眼泪，不是为了知音，琴又怎肯弹奏呢？寄怀同谱姐妹。无可奈何地思念故人，独自倚在楼上；浓重的凉意沁入帘钩。梧桐一片叶子落在金【原文“并”字疑为讹误】上；秋雨秋风，愁上加愁。望断云山，思念知音；害怕面对风声，去弹奏玉琴。一盏秋灯照着四壁的虫影虫声，恼人的声响把离别的心绪搅得粉碎。寄给西湖的静仙。梦中的痕迹隐约记得杭州，往事如烟，任它随水流去。想买下青山，却还没有实现这个愿望；回首云天，不胜愁苦。白鸥点点落在横塘，几株垂柳锁住了夕阳。万柄荷花在风中摇摆不定，水天深处凉意十分浓重。赠给邵湘梅女史。久已仰慕你在女子中的风流才华，做梦都想夺来江淹的那一枝生花妙笔。花月有情，闲来作画；茶烟无声，静静敲成诗句。像你这样清新超俗的才华实在少有；你专心写愁，反倒笑我痴拙。还记得当初在水萍间初次相聚，那正是瘦梅飘香、天气严寒的时候。邵婧之女史出嫁，以诗催促她梳妆。一堂上弦歌教育聚集着群仙，个个都是翩翩的年轻女子。试问其中谁是领袖？邵娘的风度格外清丽妍美。哪里肯把新学让给檀郎？象数、欧文各方面都独占一席。她不作寻常女子的姿态，又何

译须借梅花花萼来帮助妆扮呢？聪明和慧业仿佛三生早已注定，显赫的才名年纪轻轻便已成就。今天闺房中增添了风雅的喜事，琴歌配合新谱，共同奏出欢快的声音。女子有志愿乘坐浮槎远行，求学之情深切，志向实在值得夸赞。来年三岛的春色将如大海一般无边，你们两人手牵手去看樱花。流苏装饰的华美帐幕，雕镂着金饰的箱子；云锦制成的衣裳，灿烂如七襄星光。笑我为你添妆却没有别的礼物，只好学习新词曲谱，作《贺新郎》来祝贺。诗稿承蒙安定胡士兰女史题词，依照原韵写诗答谢。忽然传来绝妙的文辞，我洗手焚薇，反复诵读谢娘的诗。闺中竟有如此卓异的才华；我寻访遍江南，竟然一直不知道。巴地的诗歌可否允许我共同唱和？你的清丽才华堪称第一流。多谢你从远方寄来吟诗的笺纸；怜惜我命运浅薄，替我感到忧愁。风度格调超然，远远超出众人；遗憾的是，我没有早些听闻你的清名。枫桥的水色【原文“丘于酒”语义不明】；我买下一叶扁舟，准备去拜访你。像水萍、风絮一样的我们，哪一年才能相聚？想要追问三生之间的宿缘。书法字体如簪花般秀美，诗篇灿烂如锦；想来你的诗、书、画三绝一定兼而有之。游龙华寺。有情的芳草碧绿，一直连接到天边；三月的风光格外妍丽。指点着那仿佛仍在的仙境源头，石桥边的桃花红得耀眼。舟行即景。几间低矮的房屋，一座茅草亭；芦荻萧萧作响，野草并不青翠。水面接着冻结般的云层，天空仿佛要坠落；雁阵点点，落在寒冷的沙洲上。斟一杯浊酒，倚着船篷窗；一双彩绘船桨划破烟波。古树上的寒鸦栖息不定，雪花像柳絮一样扑向轻轻的小船。武林道中即兴吟成。红蓼青菱映入镜面般的天空，水波摇动桥影，弯弯的桥影像半张弓。忽然听见欸乃声，一叶渔舟驶出；一双白鸟飞起，划破烟霭。黄草痕把道路分成三岔，临水有四五户柴门人家。难怪风吹来时香气不断，原来岸边遍开着款冬花。西湖。六桥垂柳锁住轻烟，雨后初晴，放开画船出游。指着西泠桥边的苏小小墓，美人和香草的故事年年流传。孤山隐隐约约被白云遮住，我来拜访那位风流处士的故居。放鹤亭空自留下，诗人的魂魄千古以来都由梅花作证。辛卯年仲秋再次游览西湖。西子依然安然无恙，依稀使我忆起旧日游踪。水清澈，鱼儿成群追逐；天空辽阔，雁声传来，正是秋天。塔的影子随着波浪灵动，钟声伴着月色流荡。有志同道合的诗友联句吟咏，安闲自在地同乘一叶扁舟。处士与忠臣聚集之地，林家这样的贤才也大有人在。在漪园参拜月老，在阆苑拜谒花神。像鸿雁留下的爪痕一样共同留下印记；因乌鸟反哺般的亲情，苦苦思念亲人（丙戌年曾侍奉先父前来游览）。羡慕那忘却机心的渔父，在烟水之间安静地垂钓。云影在山峰上变幻，湖面光亮如镜般平静；荷花凋残了仍眷恋蝴蝶，柳树衰老了再也听不见黄莺。品茶时亲自烹煮泉水，探访幽境时共同倾饮美酒。归途上谁来送我？只有明月最有情。游慈相寺。放眼望去，长松一片碧绿相连；青山环绕寺院，山色如黛，清新鲜明。清幽之美不逊于三天竺，名胜之名争相传说半月泉（半月泉形如半月，即使在三五之夜，池中的月影也不圆，那里有苏东坡题写的碑碣）。云影和白雾使飞瀑显得清冷，红日照耀着野花，使它们格外娇妍。尘世的衣襟仿佛全被洗涤干净，我倚栏站立，静静听着东风中圆润悦耳的鸟鸣。棠溪观水嬉游归途中即兴吟成。细细的新柳藏不住乌鸦，风送着轻舟驶向绿水岸边。这是一幅美好的乡村图画，金黄的菜花一直映入田野人家。夕阳下，箫鼓声中画船驶过；桑树柘树青翠浓郁，倒影浸入水波。一双燕子掠过春水，船篷窗前纷乱扑入许多落花。漫成。清琴和瘦鹤相伴盘桓，秋月春风不过弹指一挥间。芳草如绿云，低低压着小径；落花像红色的雨，纷纷敲打着栏杆。借酒消愁，所以倾杯很容易；诗歌到了无题可作时，

译反而难以下笔。屋外群山环绕，恍惚疑心是在画中观看风景。

译渔家 在烟波深处寄托生涯，驾着钓鱼的小船漂泊在苍茫的水乡。四周晚霞映照着明亮的蓼穗，晴日里满船芦花仿佛积压着白雪。夕阳照着柳岸，歌声响起；秋雨敲打窗户，笑语喧哗。卖完银鲈鱼，正等着归去；满船笼罩着清凉的月色，鱼叉也显得寒冷。山居 万山青翠环抱着读书楼，飞瀑正对着门口，声声倾泻出秋意。满院松影延续着鹤的清梦，三条花径的花光浓艳得仿佛使黄莺的歌喉也甜润起来。苍苔铺满地面，清凉的云气锁住四周；红药花翻过台阶，隔夜的雨已经收歇。尽情领略烟霞中的闲适趣味，翠色的屏风掩映着画帘的帘钩。隐者 青山仿佛卷起松涛，万道云气充满山谷；采完药苗后，闲来调教仙鹤。明月照在树下，抚弄清越的琴声；风吹过来，刺桐花纷纷飘落。题任叔田广文循垓采兰图 依依不舍地借鸟儿寄托歌咏之情，采摘芳香的兰花走向山岩曲折之处。《离骚》哀怨地传述兰草和白芷，《小雅》含悲抒怀，吟咏《蓼莪》。空旷的山谷中风雨凄冷，仿佛悲痛到了极点；长久面对霜露，又该有怎样的感怀呢？孝亲的思念只能从这幅遗留下的图画中辨认出来，补写出的《笙诗》里满是泪点。题写南山楼图 道场山在苕溪曲折处高耸着翠色，整日相对观望，怎么也看不够。爱山更胜过苏玉局，于是任意收束进这一幅丹青画卷。满纸云烟时断时续地挥洒而出，画成之后便倾尽美酒庆贺。洗尽柔红世界的尘俗，山色的翠绿扑入楼头。题半日醉齐主人间居自遣图 您在汶上的高尚声誉早已远播，今天展开画卷，才得以仰望您的英姿。郑虔有绝世技艺，笔下仿佛花朵生出；阮籍清逸狂放，酒杯中常常斟满美酒。满院梧桐树荫下悠闲地吹笛，半帘花影中安静地敲着棋子。文章才华盖世，纵横驰骋已久；不论尖嘴还是团身的螃蟹，总能画得合乎时宜。（您擅长画蟹。） 花木深深，房屋不过几间；闭门独居，不让世俗的牵累纠缠自己。结下了翰墨上的三生缘分（您与外子同谱），参悟透了“推敲”二字所包含的禅理。世间的事情不必事事寻求彻底明白，人生最好的状态就是顺其自然。明年科举得意、槐花黄了之后，长安城十里之内将忙着迎接您的马鞭。题画 青山默默无言，暮云缓缓流动；瘦柳稀烟，处处都是无尽的秋意。柔橹发出一声声“欸乃”，惊起滩头正在睡觉的沙鸥。题月湖渔隐图 万顷湖水像琉璃一样，烟波渺渺；天地之间，一叶扁舟显得格外微小。鲈鱼时节风起，钓丝也带着凉意；浊世的浮名，淡泊得如同水上的鸥鸟。自题二十五岁小影 锦绣般的年华弹指即逝，眉山层层曲折，又怎能排遣心中的愁绪？只怪天上的团圆月，习惯于照见秋日的相思，使人鬓边增添了许多白发。罡风把我吹落到小小的瑶天，回头望去，琼楼玉宇的梦也仿佛成了仙境。为什么横琴在膝上却偏偏不弹，要从琴声之外领悟真正的道理。题俞庆曾女史绣墨轩诗后（女史字吉初，是德清俞曲园太史的孙女。嫁给宗氏后，她的婆婆对她十分苛虐，女史仍委曲求全、顺从承受。后来婆婆为儿子纳了一名妾，妾身患恶疮，女史亲自调制汤药，婆婆却仍说她善妒，天天责骂她。女史无法安生，写信给太史，信末隐约写了一个“死”字，随即服药去世，年仅三十三岁。太史为她作传，并在传中收录了她的诗。） 坐着听梅雨，忧愁笼罩着清冷的夜晚；蕉叶窗前灯影闪烁，映出一片幽冷的青碧。一卷新诗读了百遍，苏娘的每一个字都像美玉一样珍贵。羡慕您才华清丽，恰如被贬下凡的仙女；听说您妇德完备，众人都推许您为贤德。在闺房中以押韵作诗，笔下仿佛花朵绽放；您的聪慧深深赢得了祖父的怜爱。出嫁的丈夫也是当时的才俊，玉堂中的人物，世人都争相羡慕。像老莱子那样起舞娱亲，你们二人都是美玉般的人物；绿梅花下举行了清雅的宴会。还要夸说何家姑母凶恶，早晚不停地啼哭；猫头鹰般的声音刺耳，风声也悲凄凄。伤心地掩面哭泣，却无从诉说；十年的血泪凝结在幽闭的闺房中。委曲求全地承欢，却总是遭到怒斥；只好寄托于歌咏，忧愁仍难以诉说。自从像桃

译叶那样渡江嫁来，亲自调制医药，反而被说成是在嫉妒。既然天生就是薄命，又有什么可争辩的？怎敢怨恨婆婆的心实在不明白事理。一笑之间便到九泉去寻找乐土，只因怨恨太深，竟觉得生死也变得轻微。在家书中用隐语传递了一个“死”字，却不忍让双亲再次承受沉重的伤痛。才过三天，噩耗便传来；一树如美玉般的花朵，竟然已经凋萎。唉！贤淑的女子为什么偏偏命运坎坷，难道有才华的人都必然要遭受折磨吗？碧海青天自古长存，我也因此替她抱恨不已。偶书《石头记》后 在情天之中，你我同是被贬下凡的仙人；从小两小无猜，整日亲密相处。还记得吗？碧纱厨里的往事；当时玩笑着称呼你为“卿”，又叫作“颦颦”。又一次送走春天，感叹年华流逝；我从小便有无家可归的遗憾。同样令人伤心，同样四处漂泊；东风吹落花而葬花，凄惨到了极点。在菊花香气中畅快地举杯饮酒，在闺秀们的诗坛上分笺斗韵。试问当时谁的才华最为出众？那时只有病中的潇湘妃子让给她也不相上下。清冷的月色朦胧，花香也不再温暖；懒得再教鹦鹉说话，掩上重重门户。真后悔在窗前种下那么多竹子，只换来斑斑泪痕的浸染。药炉和茶鼎上篆烟浮动，风雨笼罩着幽窗，满是一派秋意。你可知道，多情连上天也会嫉妒；它罚你日渐消瘦，又罚你满怀忧愁。我自己的因果自己明白，正像春蚕吐丝作茧，反把自己缚在丝中。相思已尽，眼泪也流尽；三生之中，误入情网，实在是个情痴。梨花落尽，春天也无法成形；梦中重新归来，只怕也未必是真的。不要只说玉郎真的薄情，他遁入空门，究竟是为了谁呢？《月月小说》题词 稗官野史和温情小说总显得荒唐，搜奇摘异，各自都有擅长之处。可知道西方各国能够进步，全凭一曲《荔枝香》吗？我国的文明还处在胚胎阶段，幸而有文豪们共同施展才华。想借如花般的三寸笔，唤醒梦中的睡狮。唤醒同胞，使他们的志向更加宏大，希望将来或许能够免于化作虫沙。想到狂澜将至，正要凭文章挽救；这就是“批茶五月花”。任烈妇诗 蔡家有一位女子，贤淑而有才德，从小熟习诗书礼仪，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无不完备。十五岁时嫁到任家，夫妻和谐相处，情意如鸳鸯琴弦般和鸣。丈夫年少时便考取秀才，挥洒文章，才华如海。得意之后很快分沾贡士桂榜的香气，登堂之后又和她一同穿彩衣起舞。谁料上天忽然召他去修撰冥间的文章，镜中孤鸾骤然破碎分离。我的心既已破碎，肝肠也已断裂；悲猿凄惨啼叫，愁云凝结不散。自叹我的命薄得像纸一样，曾发誓跟随丈夫同生共死。撞向石头，鲜血飞溅，把桃花染红；想要饮药，却割破了舌头，使莲花般的颜色变成紫色。谁知却都被阻拦，只好苦苦防备；一片真心到了这里，反而更加彷徨。上面有白发老人，下面有年幼孩子，一切安排都要费尽思量。抱着孩子，只得把事情托付给小叔；高堂双亲，更要依靠他来博取欢心。侍奉双亲、抚养孩子既然已经有人承担，问心无愧，死也可以安乐了。空闺在昏黄的月色和暮色中显得黯淡，杜鹃声凄切，只好静静掩上房门。一盏灯像磷火般映着寒冷的青碧，三尺冰绡承载着冰清玉洁的魂魄。停放尸体时正值暑月，面色仍不改变；盖棺之后，容貌依旧如同活着。凛然正气光耀千秋，应当列入《吴兴节烈传》。唉！士大夫们苟且偷生，像草芥般活在世间，面对这位烈妇，理应羞愧得满面流汗。读《小青传》书后，用琳仙如妹的韵 小小的劫难使她在华鬘之下走入碧城，到头来怎能不后悔被痴情误了一生。多愁多恨，反而觉得连死也困难；对着影子徒然怜惜自己太过消瘦。有人倚着竹子吟咏清冷的月色，落花没有主人，只能随着轻风飘荡。凄凉的夜雨中，幽窗之内，一盏豆大的红灯独自陪伴着你。折断蕙草、摧残兰花，实在太令人悲伤；气息如丝，扶起时还保持着新妆。吟咏纨扇，悲叹秋月；泪水洒在胭脂上，仿佛化成了海棠。怎样才能得到鸧羹来医治妒妇？难道竟因河东狮吼而误了这个痴情郎吗？红笺上认得出珍珠般的小字，怎忍心再读那几章焚烧后留下的诗稿。

译漫长的夜晚凄清寂静，轻轻掩上房门；眼泪流干，擦尽之后已不留痕迹。支离病弱的身体畏惧秋寒，寂寞伤心，愁绪伴着昏暗的雨天。空留下残缺的诗篇传述遗恨，却终究没有慧剑斩断情根。斟一杯浑浊的酒洒在你的墓上，面对流水斜阳，几乎伤心得魂魄欲断。不要说情多会误了这一生，千秋之后反而赢得了众人争相传诵的名声。青天即使有缺也难以补全，碧海无边无际，心中的遗恨却无法抚平。你如桃花般的身影即使化作魂魄也消瘦，芳洁的心灵如水雪一般，留下的踪迹同样清白。年年春雨中，海棠和梨花凋落；孤山杜鹃的啼声，凄凉到了极点。《雪窗和步棣韵》。在寒窗下泼墨挥毫，又倒入金壶饮酒，摹画出王维本来的风神。万树梅花映着满天大雪，使天地之间竟无一点尘埃。关门面对风雪，安于清贫；一觉醒来，仿佛梨花云裹住了全身。终究比不上当年的袁处士，他高卧空山，有人相伴都没有。尖利的寒风透过碧纱窗，匆匆到了岁末，不禁感叹年华流逝。算来毕竟是上天巧妙，一夜之间就能使万树开花。用红炉煮雪水来涤荡诗肠，金鸭香炉中只剩下几缕残香。最难忍受的是寒夜听到，雁声断断续续，不能成行。《芦花用查郅齐侍御韵》。晴日的白雪一丛丛铺在两岸，渔船上透出一盏孤灯的红光。远处沙洲若隐若现，芦花有疏有密；倒映在寒冷的水流中，似有似无。洁白的影子仿佛要遮住烟雨中的小船，白描出一幅水云图。它们一同开放，并不借助东风的力量；玉石般的身骨珊珊有声，傲立于五湖之间。曾经停泊在浔阳，为送别的船只；琵琶声弹醒了野鸥的睡眠。半江冷月下听见渔笛，两岸落花随着送客的马鞭飞舞。一片潮声催向遥远的水浦，满眼秋色使平川显得淡远。这里记载着英雄隐居的往事，古老的营垒依稀可见，却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放眼望去，白色纷纷，迷蒙难辨；颜色与遥远的天空融成一片，淡得分不出来。点点寒光被风吹成了雪，重重清冷的影子酿成了云。声声传到月夜，惊动羁旅之客；踪迹隐没于烟波之中，却傲视这位君子。占尽秋风吹临水乡的景致，只有疏落的红蓼与斜阳相伴。古渡苍凉，早已不是从前的景象；夕阳的红光映上了钓鱼台。明月照着浅水，群鸥栖息；霜气使荒江寒冷，一只大雁飞过。对着将尽的寒灰草草写字，听尽羌笛，思绪仍然依依不舍。不要说它难以抵挡春天棉衣的温暖，它曾经做过当年孝子的衣服。《吊小青》。冷雨打着幽窗，正是肝肠寸断之时；只悔自己聪明，却偏偏成了多情的痴人。徒然把心事留在图画中，交给那个痴情郎君，只怕他还不知道。狮子般的怒吼早晚不知惊动了多少次；女儿命薄，实在可怜。挑灯时洒尽红色冰泪，怎忍听半夜传来的杜鹃声。短暂的劫难使华鬘格外可怜；风雨嫉妒花朵，偏偏造成这样的天气。今日因一笑而参透情缘，不要来世再做并蒂莲。亭亭玉立的瘦影映照着春水；怜惜我，也怜惜你，又能呼唤什么呢？孤山旧日游览之处凄凉到了极点，埋香冢旁落花纷纷。清俊的才华与倾国的美貌本来就难以兼有，忧愁深重，哪里还经得起疾病增添。一盏梨浆也难以延续生命，凄风冷雨中始终不掀帘子。《挽琼卿从姑》。姑是叔祖翁泉生公的女儿。十九岁时父亲去世，侍奉叔祖姑陆费夫人极为孝顺。过了五年，叔祖姑去世，她立即仰头服药，被家人制止，没能死成，后来终于上吊殉死。她写了数百字的绝命诗，尤其恳切地嘱托要把她附葬在母亲身旁。时为光绪庚子十月二十一日，她年仅二十四岁。事情上报后，依照成例得到旌表。纯厚的孝心，人人夸她可与北宫相比；二十年中，她曲意承欢，侍奉长辈。不料一夜之间，萱草般的母亲凋萎；穿着雪白的麻衣，眼泪染红了衣襟。绝命词写成时血泪已流尽，寒灯冷月下身影模糊。捐弃自身而死本是寻常之事，但像她这样从容赴死，毕竟没有几人。闺阁中的人都钦佩她咏絮般的才华，想来她此去应已返回蓬莱。梅花依旧开得如雪，不知芳魂是否会在月下归来。她发誓要到九泉之下侍奉母亲，不再回来；无论在人间还是天上，都愿与母亲相依。留下的诗篇，实在不忍对着寒窗诵读；向南望着潇湘，只能徒然挥泪。长白惠兴女史以身殉学，作诗悼念她。茫茫大陆将要化为虫鱼沙土，白祸不断侵入，永无尽头。要记住有人早已觉醒并承担责任；这位女豪杰出生在帝王之家。国家的存亡争在一着，最重要的是教育，而教育又重在家庭。她苦心兴办学校，牺牲了生命，沉睡的女性界因此被唤醒。首饰全都典当了，力量仍难以支撑；她慷慨捐躯，以尸身进谏。幸有姚黄能够继起——姚君发起中国公学，黄君发起竞存公学，二人都以身殉学——否则真要愧煞天下须眉。众多学生受到的恩泽不可忘记，先生这一举动实在打破了荒例。千秋万代，学界都会传颂这段佳话；湖山之间祭祀称颂，姓名也将流芳。《华室诗选题词》。字里行间气息如兰，愁肠曲折婉转，却无端被触动。锦囊中的佳句搜罗得极其丰富，想找出白璧上的微瑕也很难。像春蚕吐丝一样把情思吐尽，丝还没有断；吟成别鹄之诗，眼泪却徒然弹落。同样住在牵萝蔽屋的茅屋中，怀着无尽遗憾；日暮天寒，翠袖孤单。苕溪被一水隔开，彼此遥遥相望；展开诗卷，仿佛能听到她的咳唾之声。将来以画荻的苦志来酬答艰辛，早年吟咏椒花，已经享有才女的声名。如同苔岑相聚，重逢时情意仍如昨日；花前月下联句吟诗的梦，却容易被惊醒。多少次焚香，再三诵读；像雪泥鸿爪一样，都成为一生的痕迹。琴香女史朱月莲题。如此绝妙的才华，写成好辞毫无愧色；眉毛还未修画，早已擅长作诗。挑灯细读这些销魂的诗句，才知诗中人像梅花一样清瘦。拈取韵脚，分发诗笺，彼此唱和酬答；清雅的才华如水，自然风流。可惜这样一管生花妙笔，不写《关雎》，偏偏只写愁情。谁像你这样擅长写愁，又多病；哀婉艳丽的词章，实在不忍卒读。江北江南的众多闺秀中，你的一卷新诗独自超群。正值芳华年纪，早早写下《柏舟》般的哀辞；六年时光匆匆而过，只遗憾缘分短暂。红颜薄命本来就有先例，自古以来福气与聪慧从不能两全。安定女史伯荃胡士兰题。以上是我的同乡徐曼仙女史所作。女史学通新旧，善于绘画，精于书法；曾任天足会学堂教员，门下学生众多，在一时极为兴盛。她拟作的《红楼梦叶戏谱》已经收入本编三集中。如今读她的诗，情意缠绵，反复回环，神韵悠然，典雅而近于晚唐风格。附在庄词之后，正如珠联璧合，旗鼓相当。宣统二年四月，皞皞子附记。《恨冢铭并序》，清文冲旧侣陆伯周撰。

译过分奢侈的人必定折损福气，何况是妇人；喜好淫逸的人没有真情，更何况是妓女！因此把这两层意思合在一起，写成这段新闻。文章有异于庄重，也有异于诙谐；事情并非杜撰。好像孔墓一样，取材于五父之衢；也可以补入涂碑，却不要把它认作三人之市。此时石榴红得像锦缎，芭蕉绿得像油染；笔墨之余尚有闲暇，窗棂之间又十分安静。于是追忆天宝年间的风流旧事，叙写巴山夜雨留下的哀情。命名为《恨冢铭》，借此完成每日的功课。有一位朱门贵女、金屋娇娃，出身凤城，侨居羊石。追溯唐朝的富贵，有宠妃赐浴温泉的荣耀；比照隋室的功勋名位，也足以封为柱国。家世代代相传，宗族支脉没有衰落；家中簪缨相继，门前车马显赫。她像贾后那样因投怀送抱而受宠，又像谢公因她年纪最小而怜爱。她是庶出，却像棠棣一样从小受宠成长。她的几个兄长中有学习文章的，她也跟着学习。谢道韫咏絮般的才华，她从心里效法；卫夫人簪花般的书法风格，她信手便能写出。原本只是油嘴滑舌，竟然出口成章。实在因为心窍灵敏，所以能够发出如雌凤般和谐的声音。尚书还来不及赐给她官服，进士却只嫌她没有梳妆。试与伏生孙女相比，她的学问多么渊博；想不到像蔡琰姑娘那样，她竟聪明到这种程度。因此四声协韵，巧妙更胜回文；七步成诗，迅捷超过击钵催诗。使中郎惭愧，只好甘心做刘表的猪；也知道学士文人要让出何充的美誉。她的兄长中又有学习武艺的，她也跟着学习。凭着柔弱的娇躯，练习《易筋经》的内功；铁胎枪运用得好，能够舞出梨花般的枪影；玉臂拉弓柔韧有力，惯于射穿柳叶。秦良玉也不是壮夫能够匹敌，窦线娘还得到保姆的真传。她从公孙大娘那里领悟剑器之术，又从长安女子那里得到衣钵传授。她挽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任凭当时人观看；伸展杨柳般的腰肢，天生就有神力。因此即使穿着两三寸的弓鞋，也能稳稳走动；还能把十七斤重的铜锏呼呼乱舞——她所用的铜锏，右手重九斤，左手重八斤；每次在客人面前起舞，都装在锦匣里，约值白银三十元。她确实是闺门中的雌虎、巾帼中的英雄，文武兼备，见闻也极为罕见。又精通乐府，善于谱写《凉州》；玉笛银筝，本来足以使空冀北为之倾倒；铜琵琶铁拨片，又能高声唱遍江东。凡是文君的琴、湘妃的瑟、江采苹的笛、秦弄玉的箫，她无不演奏得极其精妙，确实探得其中三昧。既令人惊喜于心灵手巧，又令人欣赏她嗓音圆润清亮。她常唱樊素的歌，也试着学小红的唱法。她惯于把文艺谱入琴弦——她能亲手弹洋琴，口诵曹一士仁亲自认为珍贵的文章，按腔合拍，闻所未闻，确实是绝技。她能唱出缠绵悱恻的哀情，使司马相如落泪；也能尽情挥洒纵横的情致，让人目送飞鸿。这又不是子夜歌所能相比，却一定知道是周郎所喜爱、所顾盼的。《恨冢铭》借钟川岳的神灵，因嫌不栉…… 她确实可以称为闺门中的秀异人物，难道只是懂得读书而已吗？她落落大方，不是小家碧玉；又亭亭玉立、脱离俗气，仿佛出水的红莲。问她年纪，正好在“瓜”字初分之时；倚着日光，更显出杏般的尊贵。她善于修饰眉史，文君十幅眉图算什么奇异；另有一种动人心旌的姿态，使萧后的千金也显得鄙陋。难怪屏风尚未绘成，便有争相来求亲的人；也不必劳烦彩线远远牵引，自然会有乘龙佳婿到来。然而她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占卜却说不嫁；她愿守护荆山之璞，羞于听闻金谷之珠。牡丹留有无子之香，海棠却漏出宗族的名册。她害怕触犯克夫的劫数，谢绝红鸾婚姻；特意安守处女的清操，免得唱起黄鹄之歌。兄弟姐妹也赞许她的志向，父母终于满足她的请求。于是分给她家产，另立门户；特别挑选四名婢女，拨给八位姑母料理事务。这样的美人，偏偏教她独自居处；莫非翠鸟羽毛仍有不同，终究不能长久埋藏？这固然是氤氲使者所不安，也有瞌睡先生不肯相信。人过于寂静便会思动，长期独处便容易少欢；未必每天赏玩琴书，夜里就能安睡。于是广泛结交闺中朋友，以排遣寂寥；又常带着家人出游玩乐。其中有一位某氏女子，父亲留下的产业丰厚，喜欢装扮成男子；虽然内里仍是女子，却竟穿戴男子的衣冠。她自以为像莲花一样不受污染，哪里知道豆蔻之年早已开放。她与这女子萍水相逢，便因志趣相投而结成契友；像磁石吸铁，又像油漆投入胶中。于是一起泛舟珠江，又在画舫中设宴。她招来有名的花旦，彼此耳鬓相磨；难道已经过了婚嫁之年，心肠竟真这么坚硬？既然如此不拘体面，形骸又怎能不放浪！不用等到刘桢，便平视对方而无避嫌之礼；竟像韦后一样，任凭机缘，自行掌握选择的权利。有郑、卫遗风，便采兰相赠；承袭梁、陈旧俗，掷果也没有什么可嫌。居然举行无遮大会，还说什么外面的言语不能传入！这实在是怪事，却反而成了美谈。父母置若罔闻，兄弟也不加禁止。马没有缰绳，越过道路奔驰；蜜蜂追逐香车，扑在帷幕上不肯离去。因此，墙头茨草的扫除，常常发生在诗礼之家；野草般的歌声，也容易在绮罗之地兴起。她日益沉溺而不回头，事情也像水一样越流越下。昼夜不分，召集绥狐；刚起秋风，又想斗蟋蟀。夺来锦旗，喜看少女也争强斗胜；收起金丝笼，召集壮士举行围猎。这样温文的女史，竟在人群中来回游荡。只要过过嘴瘾，就评头品足；一靠近身体，就挨肩擦腕。即使没有蔷薇的尖刺，也应当知道瓜田李下的嫌疑；然而她竟全不知羞，反而与人较量力气。还没有举起孟光舂米的石臼，先怀着征贰那样的刀。曾有一个瞎眼而狂妄的泼皮无赖，横加轻薄，想占便宜。女子于是倒竖柳眉，略微伸出藕臂，便把他打得五体投地，双手在地上乱爬。像陈贞丽打翻阮大铖、扈三娘活捉王矮虎一样，她当场喝彩，竟把那人打倒；再看贴地留下的纤细痕迹，仍然小得像春笋。顾氏婆娘虽然勇猛，可师氏的教诲又在哪里？拿她与断臂鸣贞、露筋表洁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别如泾渭悬殊。嬷嬷的教导容不下她，世人的议论也实在可怕。但她既以女中元龙自律，又认母大虫为师。纵情欲望，便有无边的心猿意马；倾吐偈语，又自夸腰马强健；吃过当年那样的夜粥，终于成了今日的沙尘。至于笔墨的精工、管弦的精妙，她却绝不自负，视为平常；这大概是另有一种头脑，与常人的心肺不同吧！

译水若没有水流补充就容易干涸，山上缺陷太多也会逐渐崩塌。女子既不经营谋划，只知道挥霍；即使不点吕岩之石，终究也会成为赵望那样的空囊。试看富贵王孙，尚且有土地和财产全无的一天；何况骄奢淫逸的女子，哪里能免得铜山突然倒塌？所以起初挥霍到了十分，后来便七穿八裂。她认定长生库是自己的外府，收藏东西都放在那里；又惯于登上避债台，要向谁家赊借？从前的首饰，黄金变成了铜；后来腰间的钱袋，也只剩空袋。正像丰年突然变成歉年，处境实在难堪；本来还能维持生活的日子不多，家产竟然耗尽。早知赤贫来得容易，便该叹息白白攫取的错误；这也是时势所造成的。父母双亡，她孤苦倍增。难道没有金兰密友，却在危急存亡时遭到门外施舍的冷遇；想求玉树般的兄长，却只能薄诉自己如咏泥中之句。没有回到司马身边，怎能当垆；被迫成为流莺，只好借此谋求掷锦。朱淑真是出于无奈，鱼玄机大概也有前因。可恨天鹅竟变成野雉，为填补花费之债，又开启了一番丛谈。因她的美貌和多谋，写来警戒贪婪之人。有某甲这个人，专爱捉弄丁姓之人。他本是富豪，却异常吝啬；各种机关都能四面运转，说到银钱却一毛不拔。能骗过申公的狗，还连声称奇；每听到盗跖偷鸡的故事，就孜孜不倦地盘算获利。他眼睛虽然发蓝，心里却只想着美色。每每图谋路柳墙花的欢情，应承得像白水一样爽快；不料沙梨般的品质，其实是用青砖做成的。徒有阔老的名声，却屡屡拖欠群娼的债。见到孔方兄就捧着双脚，四周还插满倒钩般的胡须；遇到衣衫褴褛的人却装腔作势，摆出一副磨光的冷铁面孔。真像盗跖一样富而不仁，比王戎还贪婪卑劣。凿开郑相那填不满的山谷，心里忘了象牙最终会焚毁；筑起周王避债的高台，脸皮厚得像牛皮。天生就是孤独之人，这个人实在不合常情；山尚且能够移动，这个人却难以改变。无情终于变成薄幸，一家人都难以与他相处。只有他的哥哥念及同胞之情，所以不忍与他彻底隔绝。他惯于用苦口婆心的话，试图化解顽固的心。哥哥常告诫他，财物藏得越多，失去的也越多；放债取利会招来怨恨。像称柴计量、按量烧火的人，不是家庭的福气；连果核都要钻孔出售，更会伤害天地间的和气。子常因为贪财而处于危险，猗顿却因散财而更加富有。盈亏消长的道理确实循环往复。贪婪刻薄的行为，实在成不了大器。即使是为了子孙积福，也只有节俭才能长久；但对朋友也须通情达理，不要什么便宜都一定要占。哥哥反复恳切地告诫规劝，哪里想到顽石尚且懂得点头，仲篪却反嫌哥哥多嘴！他不但像风吹马耳一样毫不在意，还顾左右而言他；像沙子逆着蛇鳞摩擦，因而放纵横行，毫无兄弟情谊。他哥哥于是叹息说：“庄公因为害死共叔段而纵容奸恶，荀伯因为厌恶晋僖公而坐视不管。别人能够忍受的事，我却不能安心。何不从旁门小道入手，逐渐耗尽他的财产，也许能使贪泉不至于把祸患蓄满吧？”于是想到他眼睛虽蓝，鼻子却白；以前对缠头费吝惜不舍、答应的话随即忘掉，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所以暂且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倘若得到像裂缯的褒姒那样的女子，便会仗着美貌而奢侈；又会像爱璧的虞公一样，因贪婪而招致失败。可以用古井之说诱使他，也可以用香城使他困顿。十二迷楼，层层设下陷阱；三千色界，处处都需要花钱。他既然成了含饵的鱼，就必定成为入笼的鸟。绿珠一到，金谷园便很快衰败。这是依傍翠袖之人的惯常规律，也是替苍天泄出积累的愤怒。他反复思量既已决定，便一意孤行，不做司马牛，却做申公豹。每逢闲暇日子，便代为寻找妖星。只恨没有金屋藏娇的阿娇，难以把邓尉山的铜山财富耗尽。但事情果然如草灰蛇线、斧柄相接，恰好合了他的心意，也正好遇见那女子。只见她身子轻如燕，歌喉婉转如莺，眼中含着怒色，口舌又很能说。她轻轻丢下羊藿，竟然自以为豪迈；哪里是什么龙涎，踩上去必定失败。原来女子善于描写“心”字，却错解了《毛诗》。她回想空桑的怪事，便想亲身试验；一时因香草而动了闲情，却失足之后难以回头。翠袖轻轻笼住，果然让潘安投掷衣袖；碧油般的眼神斜斜一瞥，像杏花窥看宋玉家的墙。难以忍受月光照入罗帏，于是任凭风吹动裙带。她选择男宠，在猎艳的场所挑选人才；究竟怀着什么心肠，竟把踪迹寄托在平康坊巷。船停在广惠——广惠是羊城南关增沙的一家客栈——没想到再次遇见羵羊；这个地方号称温柔乡，引来了多少采花的蝴蝶。身体既被污泥染上，便顿时忘了自己原本从何而来；艳丽的旗帜既已张开，真觉得连命也被拿走了。若问从前的高门府第，便会因栾却婿原的故事感叹桑田变迁；如今竟挂起丁帘，把她列入温邱、薛、邓等人的花籍。即使不同于被关进肃鸨的笼子，也已经同于陪酒的流莺。几个兄长实在令人奇怪，家中没有夏楚之刑具，竟让这个美人放纵得袖里都带着春风。美玉自己添上瑕疵，铁器又有谁来铸错？这就是甲兄要从图画中辨认她、与她近身接触的原因。庆幸小姑没有丈夫，可以在青楼待聘；又想到自己有弟弟，正好把金穴里的钱耗尽。得到她的居所，便替她消耗财物。即使倾国之美也还来不及分派筹算，败家之事却已经游刃有余。倘若妲己入宫，自然有人施展焚台的手段；只是要引渔郎来问渡，还须带路的皮条客。于是设宴坐在花下，送来炉火煮豆；如同唐太宗命宁王吹笛，也如阮大铖为李氏梳栊。哥哥既把水引进船里，女子便借着风驶行[缺字]。射穿杨柳的目光，点出几抹秋波；画出异样的眉形，两弯如月晕。手指胜过玉笋，举杯时低头显露双枝；脚印如金莲，贴着地毯故意露出半只。最难以置之不理的，是她瞒着人私语的时候；最不肯放松的，正是与她共同行乐的日子。甲某已经心火烧熟，骨节酥软；嘴张得像瓢，口水流得像酒。再加上她另开眼界，又炫耀家世，发髻上缀着明珠，手指上镶嵌着宝石。萼绿华的金条脱，手腕也难以胜任；杨太真的玉搔头，使鬓边光彩更加妩媚。她手执苏小小题诗的扇子，穿着丽娟藏屑的衣服，丝毫没有勾栏院的派头，更显出大家闺秀的气色。

译他既贪恋又仰慕，如醉如痴。想假装醉酒留下，又怕被讥笑为色欲难耐；想忽然扬长而去，却又被情意牵住。心旌摇曳，频频搔头。他只好装作鹭鹚般傻笑，处处逢迎；又爱听鹧鸪啼叫，声声都把他召回。女子知道他的情魔已经发作，便可怜他胡闹，先熄灭蜡烛让他留宿，继而牵衣挽臂。她点染洛阳花谱，尤其迷恋高骈；又像把灞上的柳丝捆来，缠住韦固。甲于是迷魂般闯入情阵，恋爱到忘了回家；撕扇求欢，挥金如土。买下她的房屋，把衣裳、钟鼓的奢侈发展到极点；占据了巫山，便觉得脂粉芳香都显得低贱。十六甫刚刚杨柳浓叶，便荫护着这颗小星——甲在十六甫买屋，花费白银六千多元，作为暂住眷属之处——五百年的红豆情根，终于在今日得到偿还。得到这个乡下人的诚心相爱，时光已经过了一年；但他本人吝惜财物的私心，也时常显露出来。女子知道猪肝已经吃完，燕子的羽毛终究会变色；起初花粉还能激发情意，久而久之连豆羹也失去颜色。既然有贷粮给周人而误事的忧虑，就应当谋划像楚人预先储粮那样的办法。想求得日后迁居时的资财，正应趁此时把计策定下。要知道虎丘之地不能同时容纳两人，春光断难久留；须知狡兔营造三个洞窟，才可预先留下退路。可是项王能够毁掉玉玺，赵姬却难以指望偷取裘衣。若想让妆奁中积存丰厚财物，只怕只是画饼充饥。试看一旦檀座出现嫌隙，便会吝惜到连榆树羹也舍不得。有人把浣火布误当衣服穿，立即赶走宠姬；有人把辟尘珠沾上油污，便结成妻子的冤屈。每当宠爱外室，就花费千缗钱；一旦安置住眷，却连一帖钞票也吝啬。何况他的手掌纹路重重交错，眼孔小得像锥尖；暗藏的算盘，连针也插不进去；磨得圆滑的石头，偏偏吸收了许多墨汁。他能察见深渊中的鱼，专门贪吃水蟹；指望他准备六宫妃嫔的脂粉，任凭花销，哪怕掏空五库的钱，也绝不会多给一丝一毫。这样看来，登天还容易，想让钱财长久却很难。要实现私下的谋划，应当凭智慧夺取。像从腹中发出的剑，缜密得难以窥见；又像用火把煎熬油膏，使之销熔变化。这样才能攻破淮南王的吝啬，逐渐搬走邺下的资财。因此预先利用情丝，打成柔软的绳索。每当甲到来，她便假装恭敬；消磨长夜时让浅碧陪他同醉，赏月时让小红低声歌唱。薛冶儿舞剑，炀帝称奇；踏摇娘弹筝，刘郎爱听。她惯于表演杂剧，务求结成浓厚欢情。然而各种技艺虽精，都使尽了取悦东君的手段；有时幽隐的情怀忽然被触动，又露出西子般的微颦。情意到了无聊之处，恐怕将要成病，于是打算仿效中郎射覆，也学着学士联句吟诗。约丈夫来消遣，知道这个乡下人不懂赌戏，只得另找赌具，定下规则：掷雉太吵闹，斗牛又不雅，不如玩叶子戏，既斗巧又文雅，也许可以让楚客免去劳苦。甲早已暗中受制，哪里敢触犯她，只好随缘应付，果然与她对赌。女子既在心计上争强，又要为面子争光；输了便默默含愁，赢了便洋洋得意。甲有意迎合，所以每一局都让对手输掉。正如朱序以诈败求得宽容，莒公却终于弃城不守。每逢一局结束，她必使甲全军覆没；还没有兑现承嗣的筹码，却笑着签下孟尝君式的借券。甲明知是假柳氏，也绝不敢向妻子索回欠款；女子预先布置了神奇的荆棘，真是神出鬼没。这样约有几十次，于是欠款积到万金，账目分明，藏在匣中等待（女子每次赌完，就命甲把所输数目登记在簿上，作为日后索还的凭据）。即使将来分被而睡，伤心也如覆水难收；如今手里握着借券，免得进入宝山却空手而回。唉！不靠刀枪的巨盗，竟出自枕席边的佳人。与虎同眠，任凭蚕虫剥食。世上那些轻易说要赎蔡文姬、不忍舍弃徐娘，脱离香席中的芙蓉、投身情河中的桃叶的女子，应当把她作为殷鉴，千万不要招来秦国那样的灾祸！即使说蝼蚁也懂得春意，能够把情思寄托在莺院，仍不过像蜻蜓点水，轻轻在鸿雁踏过的泥上留下痕迹。假如散花而不沾身，那么踢柳自然也不会伤脚。我像生公那样苦口婆心，不过是希望人们以龟兹为鉴；你若是李益转世，也许会被鬼魅当作狐祟作弄。这只是借题发挥，姑且仿效忠言；须知事情的记载十分详细，还要看后面的正传。甲已经深陷圈套，女子也格外奢侈；花费三升翠黛，又买石绿；裁制万匹红罗，又购买泥金。绛色蜡烛通宵燃烧，传递烛火直到五侯之家；朱鸾引路，铃铛悬在七姐的车上。婢仆充满庭院，仿佛仙女被贬下凡。她厌倦居住在省城，打算泛舟春江。她命甲陪游，眼睛盯着丈夫家的钱财；先期通知，预先清扫客栈的厅堂（女子尚未到香港，就先租下某客栈，与香车一同住下。到达后嫌厅堂太空，命人买来数匹绉纱围住。客栈伙计拿绿色的来，她不满意，另买绯红色的，并把先前买的分送给伙计，她的豪奢就是如此）。她吟咏齐子翱翔的故事，脂粉之美达到这种程度；赴楚王宴饮时，缨带断裂又会怎样？男女平等，正好符合西方的惯例；夫妻同乘，请认作南威。她笑看茂苑的狸猫，精于移花接木；射落如皋的野雉，却恨那枯杨。女子已经另有外遇的声息，甲于是帽子上又添了新彩。有人劝她赶快回去，免得招摇过市，因为齐君也许会乘车来，而崔相原本并没有醉。无奈女子野性难驯，对家庭的感情已经淡薄，仿佛玄宗的三国故事，屡屡夸耀门第高贵；又像六朝时的苏小小，顿时觉得春心荡漾。听着《骏马驮呆》的曲子，凤凰也以跟随乌鸦为耻；吐出蚕虫临死前的丝，仿佛雉鸟鸣叫求偶。笑着指向静静的新台水，照见苍老容貌下的丑陋；任凭旧营垒的巢穴空空荡荡，惆怅红颜薄命而又负心。起初若即若离，休书究竟有没有还在疑惑；后来明来明去，私下约会竟然聚集成群。因为女子早已熟悉香港的规矩，知道妇女可以自由行动；她预先准备了衙门费用，逼得丈夫因此涉讼。所以她甘愿使自己失身，使甲难堪；还没有像红拂那样私奔，先让他戴上绿头巾。既然拿宛春来激怒楚王，随即便像吕相一样断绝秦国关系。感情怎么能这样冷漠？计谋确实狡猾啊！

译甲果然怒恨如火，恼羞成怒，宁可打破吝啬的钱袋，哪里能让哑鼓不响？你无情义，我也无情义，不要怪我焚琴煮鹤；神憎鬼厌，总要戴笠追赶逃猪。甲打算请律师，向案件承办吏员报案，拘捕逃走的妻子，请求准许出差办案。要把她的罪过归于受贿迁徙，发誓一定图谋报仇。这种风气不可助长，免得别人也照样仿效；如果祸水能够回流，那么我这个老人也许就没有芥蒂了。哪知甲刚想到起诉，女子已经猜到了。她高兴得胸有成竹，张弓先发；施展念秧式的狠手，传票片刻不迟。她查问丈夫的水路行踪以索取钱财，命令到公堂对质。呈上的欠款数目，笔迹确实没有错误；若定下判决文书，真是覆盆之水，甲再也无法申诉。甲这才如梦初醒，过错已无法追悔。原来今日受骗，弊端就在从前的赌戏。烙着齐国女婿能言善辩的粿，也无法辨明诬陷；拿着苏秦亲笔写的书信，便成了确凿证据。因欢娱而买来怨恨，把假事弄成真事，鱼已经吞钩，大雁将要落网。于是请求私下和解，以免最终酿成凶祸，愿意拿出朱提钱，借松红纸勒约。司马懿也禁不住惊吓，鲁仲连于是出面讲和。女子也见好就收，舍难取易。究竟归还了多少，她自己也忘了是两成还是三成（原先欠六万元，而女子自称除去十六甫的房屋外，实际收到银五千八百多元，想来被谢费等开销牵累，所以记不清了）。她只求通融，总之把事情彻底了结。讼事的藤蔓既已结清，发钗也随即分开；因果难以说清，曾经还以被衾相互拥抱。可见欢笑和哭泣都可能是假的，女子确实辜负了夫差；也应想到贪婪吝啬会酿成灾祸，甲不要再做冯妇那样反复的人。唉！猕猴仗恃聪明反而容易受骗，母雉因淫乱而被捕。人的性情有所偏执，祸害便由此产生；小青死于聪明，合德败于骄奢。古人的覆辙，如今何不写在衣带上作为警戒。女子既自称才多，我已经替她忧虑福薄。当她从车轮下脱身，城墙又被象牙穿透；在《终风》中歌咏葑菲，占据蒺藜所生的石地。好马抛弃回头可食的草，寒蝉越过新开的枝头。把皮裘赠给昌宗，说两家的情意都是自愿；牵着韦后的衣袖，借双陆游戏来放纵淫乱。设宴款待客人，惯常充当东道主；有美如玉的男子，便喜欢留宿在西家。原来希望丈夫得到金龟，吟咏美满婚姻；哪里料到人事像苍狗一样变幻无常。夫妻不再琴瑟和鸣，只剩嫁妆倒贴。还说什么举案齐眉的美满，究竟又能到哪里去、选择什么呢？忽然惊觉肉被削尽、钱囊已空，真是悖逆而来又悖逆而去。才把葛布衣裳换掉，织机上的丝线便将要用完。淫妇败家，比浪子更甚；这种人的处世方式，简直像春婆。因为迷失在鸳水的渡口，提起衣裳也无法涉水；卖到羊城的房屋，连烧锅用的水都不多（这所房屋就是从甲手里夺来的房子，出售时又被甲刁难，幸得某位绅士出面解围，所以所得很少）。后悔没有在东齐与丈夫长久相处，身边也没有郑忽那样的人；于是寄身于南越的鹩鸟巢中，妇人学起了张骞。万丈游丝牵着一片桃花；五更时分梦中的车轮转动，却在故乡迷失踪迹（女子住在安南三年，在牌馆充任知客）。回想少年时幽静地住在深闺，侍女环绕座旁；如今却漂泊异域，成为无家可归的荡妇，怎能不怨恨。感伤不断积在心中，容颜憔悴；完全不顾世俗舆论，皮肉纵横裸露。然而她仍像往常一样倔强，靠纤弱的身子殴打魁梧的武夫。因为有个土豪横行欺压馆中同伴，平白结下仇怨，又欠债不还。他像薛刚，人称通城虎；又像李俊，绰号混江龙。仗着剑吹嘘强横，欠钱便贴榜打人。女子明知会招来祸患，仍替人打抱不平。她当面挥拳，轻易得像吃菜；满身胆气，哪里计较是否披蓑。她嘲笑那人像鸡肋一样难堪，打伤了这个老家伙；竟使一个女子胜过男子，令男人羞愧。正因此，春夏学习文事，也还要秋冬讲习武艺。想要列入庄公的五乘车队，就必须扛起施舍给人的千钧重担。即使不能像邓弼那样文武全才，也不可学孔子那样没有勇气。每逢突然遭受横逆，明明是受人欺凌，却因顾虑理亏、情面和势穷，只能忍受；势力衰弱、力量微薄，便遭受虐待。假如看见鹤躲避便知道肩膀已经卸力，看到猿猴跳跃便怜惜拳头的锋利。若能得到张三丰的真传，成为北宫黝那样无所畏惧的人，哪里至于缚鸡无力、对着受伤的马哭泣、躺在床上哀叹皮肤受伤、鞭子一来肉便发抖呢？这样的土豪，徒然只是地痞，良田般的身躯却疏于武艺，终于留下羞耻。他的头颅像蜡制的枪头，身体经不起猫拳，简直像个奴仆。屠夫最怕吃肥肉，我这个本县人曾经吃过苦头。年近弱冠时，路上遇到强梁，饱受无赖拳头的殴打，骨头几乎被打得支离破碎。随陆自怜没有武艺，王徐于是因被劫而跟随游历。赵大夫竟以枪刻铭，滕世子从此试剑。五年后得到沙门武艺的秘密，贾举再也难以欺负；三年后报了淆谷之仇，孟明洗雪耻辱。皮肤虽几乎裂开，筋骨却渐渐强健。如今即使已经像庾信那样鬓发斑白，仍有甄偻那样的两臂力气，大概是厌恶韩淮阴留下的口实，所以向王征南倾心学习。回忆当年，恍如隔世。如今我已经胜券在握，专门旋转长枪，突然轰然作响，哪里还用拔山之力！只是笑从前骑马逞强，如今竟只剩下屠龙本领。可即便如此，仍胜过那个被打的土豪，却终于在堂客面前吃了亏。女子自己挑起这场争端，知道结下了深仇；身如柔弱的柳絮无所依靠，心中后悔轻易种下祸根。早知道猛虎难敌地头龙，何不化作飞鸿，像云中之鹤一样远走？于是她收拾行装返回香港，租房居住。私下检查行囊，只剩十笏钱，仍摆设十架，独自住在一楼。四壁悬挂图书，作为女史闲居之所；打开十扇窗的屏帐，作为宾客大宴喧饮的场所。既然她已栽下春莺，自然会招来花间浪蝶。鲜艳明丽的芍药，足以使人来到西湖；隐约可见的枇杷，足以让客人知道这是北里。只恨没有溪水，制成薛涛那样的云锦诗笺；却有天风，送来唐苑霓裳的乐曲。歌声音调按腔合拍，筝笛都相形失色；文学才思信口成吟，字字如珠玉闪耀。正像有人来到湓浦，都称许她天下无双；却不知道若她进入昭阳宫，究竟应当排在第几。即使八千佛界，也会被她破掉情欲之禅；确实不是三百女闾中能有的尤物。若在这种地方还没有骑花骢的客人前来、兰麝香中的人被迷住、门槛被踩穿、衣香争相被嗅，那么她遇到的必定是鲁男子，或认识的人全是程先生。起初眼睛豁然睁开，却仍然是青盲；有时面对面也错过明显的过失。实在因为相思的种子起于会说话的花朵，从来没有舍弃鸾凤而去听芦苇的声音、丢下鸡豚而爱上菜根滋味的道理。

译既然夺得花魁之名，就应当增添财富；博得千金便开始欢笑，积聚万镒又有什么难处！得到碧苍作为玉汝成就的资助，便广泛招待宾客；适宜让黄金白银占据珠娘的财富，完全可以与王侯相比。料想杜家的百宝箱、韦家的双钩袋、陶家的销金窟、宋家的藏锦库，都可以由她一人兼有，何必逐一计数！然而她倚门卖笑虽有本领，通往富贵的道路却偏偏很多；一遇到轻浮俊俏的郎君，便像疯癫女子一样。只顾牵牛渡过银河，却忘了回头看养狗的金夫。背向晋国而面对秦国，身在吴地而心向越国。喜欢阅读枕中秘术，沉迷花蝶合欢；自己掏空囊中钱财，像艾豭一样任人取食。起初争着骑文马，怕耽误杜牧寻春；后来知道那不过是头猪，便让给巫臣去占有夏国。很快就使门庭冷落，水里连鱼也藏不住。随即变卖家产，用来支付各种费用。跟随情人一同离去，终于前往星坡；得到快乐便忘了疲劳，又把自己抛进风浪（女子结识了一个美少年，极其贫穷，靠她供养；到了难以维持时，便约她前往南洋，这是光绪丙戌年的事）。东边乌鸦飞起，西边太阳落下，水路共行七天；北雁南飞，故乡又分隔两地。谁来做寄居的主人，向来没有亲近的芦苇可依；谁知道一同渡海的人，惯常就是花间盗贼。那人的心黑如墨，嘴却巧舌如簧。女子固然溺爱而不明，他又多谋善骗，竟把夷吾的老马煮了，把子产的活鱼烹了。发誓要同衾同穴，说得像白日一样明白；其实机关早已埋下，把她卖往红霞（红霞是地名，属于穆拉油，距新加坡水程两日；那里以卖淫为业，一旦进去便出不来）。可恨他翻云覆雨，像蚂蚁穿过九曲迷宫；任凭女子呼天哭地，犹如猿猴三声哀叫。本来是名花，却惨遭恶果。所谓嫖客，尽是粗鄙之人：有的白发鸡皮，被称为老州府；有的牛头马面，真像活着的酆都鬼。女子有眼泪也流不干，守身而不受辱，每天想服鸩自尽，时时想上吊，宁愿拼死归于黄泉而烟消云散，也不愿做供人夜间玩弄的低贱人。幸而遇到这个鸨母，她没有那么狼心狗肺；她斜倚枕上却害怕听鹃啼，撞钟又转而为牛死伤悲，于是替她筹划两全之策，施以再造之恩。她劝女子不要让赵璧随着秦国灭亡，应当改换身份，张冠李戴地归去。“何不放走他们家的白鸽，抵偿我这里的青蚨？双方互不亏欠，就这样办了。”女子听后暗自欢喜，依计而行。她私下藏起米塔的推奴，同乘前往槟城的船（槟城是英国所属三洲府之一，即庇能，离红霞很近）。她没有慢慢寻找娼院，而是先投奔媒婆家。施展这条鬼马阴谋，看那令人生龟的晦气。时局果然晦暗，便借船割禾；不到十天事情就办成了，像吹去糠秕便看见米。鸨母如同失而复得楚弓，终于吞食鹭鹚；女子也像汉节终于归来，放开了鹦鹉。抚摸旧日伤痕，泪水沾湿衣襟；向新审请求从良（那个港埠设有护署，是保护妇女的机构，居民称为“新审”，不知是什么含义），用力掀开席脚。只是脱离囚笼后，在客店又无所依靠，只得充当弦索师，专教琵琶仔；无论南音北调，没有一种曲调不精通，暂时不用东借西挪，钱袋稍稍宽裕。历尽崎岖道路，与鬼为邻；又打开方便之门，招男子入室。大概她一向号称才女，挑灯闲读《牡丹亭》，所以常常招惹情魔，因帕子而感触于芳草地。由此可知妇女识字，固然能够帮助丈夫筹划事务，特别怕画虎不成，反而引猫偷食。常常见到帷帐之内传出羞事，多半是由于私下酬和诗章。以交换诗作开启南国风气，并把它写入吟咏；以书信相酬等待西厢月色，简直就是私奔淫行。假如不是略识几个字，也未必会逾越礼法到这种地步。所以说“没有才华就是德行”，似乎也过于拘泥；不过，有感而发，也另有一番见解。中国本来筋骨迟钝，却只袭取欧洲的外在形式，难怪没有得到真正根源，反而接连打开弊病的孔道。看看这个女子的覆辙，足以作为世人的前车之鉴。日月像骏马飞驰，青春容易消逝；关山之外雁影渺远，黑暗边塞徒然羁留。女子虽然免于饥寒，哪里愿意甘心久困异乡。望着故园的树木，免不了伤感；留恋新埠的烟花（广东人称槟城为新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况裴郎杵臼的故事，断难在风尘中寻觅；难道真像蔡氏的胡笳，再也不能萦绕汉土之思。于是她像疲倦的鸟一样，赶紧驱马归去，收起游女的鞭丝，辞别歌师的席位。算来离开香港两年，春秋更替；于是住在石街，守着一枝红白（女子丙戌年去，戊子年归，住在香港石街某号二楼。她的侍婢亚微、亚静感念她昔日的恩义，获赠身契后便约定不嫁，一同侍奉她）。燕子仍然筑巢，总不离杨柳楼台；鸟儿已经受惊，哪里还敢掀起桃花春浪？连同婢女共三个人，柴米费用原本就少；挑选男人必须睁大双眼，可别错把梨花云影认错。于是美玉知道等待合适买主，明珠不轻易弹出。虽不是枯井般毫无波澜，内心却像枯木；已经像深坑中的滑石，眼睛自然不再生花。常常想把秋娘那样的曲子唱到老，转眼便成了婆子；特别希望月老牵线，好心替自己做媒。后来得到某商人，把他看作真正的主人；两人咬臂盟誓深厚，终于明白纸粘花鸟并不可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口〕 女子高兴地托付终身，满足了吟咏《草虫》的愿望。只希望夫妻如三星高照，像鸣鸾一样歌唱匹配；幸而不要十天热、十天冷，或像换马一样负心。那么即使江水不转、石头腐烂，这份情意也会存在。商人感动于她的诚意，也知道她曾放过桐树下的艾草；女子有了托付，于是终于同他结成像施柏罗那样的婚姻。就把这座楼改作侧室。风雅之事有琴书为乐，丈夫也文雅；偏居之处缺少杯碗敲击的热闹，你不要太过蛮横。难道不正是千里姻缘的红线，到此才牵成；百年好合的诗篇，也由此载咏吗？

译谁料好月难以圆满，灾星还没有消失。她偷偷住在妾媵之处，懒得拜见正妻；小妾衣袖确实善良，却像掩耳盗铃一样自欺。隔墙哪里能没有耳朵，究竟能瞒多久；冤家果然有头，真像前世注定。正当她们笑作新人时，丈夫买回了■⑵；大妇已经听闻此事，气得妒意大发。她先向丈夫审问罪行，追查江氏的金钗；可怜这个男子并非真正丈夫，只能守着季常式的铁券。刚听见狮子吼叫，便变成羊的哀鸣。曹操问他有没有脑袋，他已魂飞魄散；魏征早知道肉要跳动，吓得屎滚尿流。他执笔招供，把一切全盘托出。像狐狸埋下又自己挖出，充当开路先锋；像牛送牛丧，简直是灭门的令尹。没有半点丈夫的样子，却带着几个娘子军，像白虎星直冲黄龙府。女子刚把鸭炉点燃，斜倚鸳鸯枕，在菱花镜前怜惜自己的瘦影，查看新写的诗稿。忽然听见楼梯如雷震动，门扇仿佛山崩；先看见那位素心人喘气如牛，随后跟着青面妇人，声音像猫头鹰鸣叫。知道正妻跟踪而来，便率领家人前来寻衅。春光既已泄露，时势难以挽回。她急忙捧茶求情，再三下拜；像负荆请罪一样恳求宽容。虽然长久修习送榛栗的礼仪，看来桃根式的情分已经耗尽。难道这妇人不知道收敛，竟然打错主意，欺负女子身子弯曲如虾、轻盈似燕，妒心越发发作，打算施行挖鼻之刑。她不只是逼走江妃、让鸠鸟占巢，简直是在仿效吕后，把酒当作鸩毒。祸患不止于钗子分开，形势还将接近屋瓦崩裂。女子于是仰天大笑，忽然发怒说：“哪里来的烂泥，竟敢到这里撒野？装腔作势，随便叫我奶奶；想挖肉补疮，就请试试姑奶奶的厉害！”一声怒火燃起，反过来像翻开猪肚皮；七窍冒烟，脸色沉得像鸟脸。说时迟，那时快，她跃到妇人身旁；进门容易，出门却难，低下头便动手。妇人还像老鼠一样踟蹰，女子已经像猿猴一样强健敏捷。像老虎擒羊、神狮搏兔一样。她仿佛翻筋斗，发力毫不费劲；咬紧牙关，索性又多打几下。好像仇敌在路上相遇，哪里还分什么嫡庶家规。商人急得连声叹息、呼喊，心里却难以偏袒任何一方，只能像李亚子那样装作柔弱；眼看两个女人争斗，唱起温庭筠式的花斗。后来见大妇根本不是女子的对手，差别如邹国与楚国一般悬殊；于是说“我替你发愁”，不忍像越王坐视秦国一样旁观。商人戴冠赶来救援，沸腾的鼎水才停下。随后又防备水荇牵连过长，以免留下更多后患；他极力劝妻子回去，静静养好伤痕。愿她抛下邙山下的居所，不再回到破琴之处，也许能平息闺中的怒气，使将要受的杖责轻一些。女子也知道冰炭不能共处，紧绷的琴弦必然会断。过去的情分突然断绝，都是因为妒妇从中作梗；以后再会很难，不要变成望夫石。回忆枕边共同做过的圆满梦，只能交给冷露繁霜；写下楼头感旧的吟咏，也不过如行云流水。她后悔女子穿裙钗却喜欢动武，性情曲折像蛇钻竹筒；难道真要靠粉黛斟酌情意，像这样连马也没有豆料可吃？为什么不重新张旗擂鼓，再次倚靠帘栊，挑一个知心人同他相聚。庆幸东隅虽已逝去，尚有桑榆之时；相信西洛并不遥远，仍可牵住薜荔。分锦衣给子皙，投入情网却不同于罗敷。只是必须仔细谋划万全之策，希望事情不要再出差错。宁可迁往愚人之宅，最终彼此相忘；不唱“那颗星”的哀歌，又说要做小妾。南针方向既已确定，北方的船桨重新歌唱；猫又翻身，鸾鸟又求续配。抚摸云母屏风，层层都是旧丈夫留下的痕迹；惆怅春神，屡屡使这个女子不能遇到良偶。难道非要耗尽淫乱筹策织成的绢、残剩的脂粉嫁妆，经历恒河沙数般的折磨，才开始像延津之剑一样重逢吗？大概都是因为过于骄纵淫逸，所以屡屡遭受磨折。感叹豫章风起，掀起鲸鱼般的巨浪；盼望白下春天回来，却只看见迷离难辨的燕石。龙喜欢叶公式的假爱，人世却缺少真正知音；骏马吝于遇到伯乐，你真是命薄啊。所以年年炫耀美玉，只增添春日女子的忧愁；即使天天焚香，也得不到空王的青睐。腰围逐渐消瘦，身世难以言说。顾念那棵被烟火烧焦的梧桐，虽然成了焦尾琴，仍可证明石头一样的知心情意。后来得到某位书生，似乎是佳偶。我还未成名，你还未出嫁，于是赠给你罗隐的新诗；客人不请自来，女子也前来窥看，和作张珙式的情书。女子已是徐娘半老，才后悔前尘往事；书生却像越地客人双双挑逗，善于撩拨情窦。两人很快相合，终于结成婚事。女子怜爱燕白的才华，愿意依偎鸳鸯颈项；书生把她当作骊黄来赏爱，甚至宠爱到吃猪肝。两人喜欢吟咏双声，一本书横放在前；片刻也难分离，万缕情丝缠绕在一起。好像佛门中缱绻相伴，一同登上欢喜地；却不知道人世间仍有无可奈何的离别。若与惜惜投壶、师师题帕相比，仍然排在郐国之下，难列卢前。除非海枯石烂，才会歌咏云散。可是巫峡的云既然已被独自占有，难道长安真能长久居住。杏花般的锦色固然美好，柳絮却怎能长久；家中日常用度渐渐难以支撑，衣袖里空空如也，钱财频频告竭。想典当皮衣来应急，却恨没有质库和鹔鹴裘；难道能把字煮来做饭，和蚯蚓一样靠饮泉水生活。感情因贫困而淡薄，踪迹也随之疏远。把原宪安置在北门，作下文通南浦之赋。枝头春天已逝，草根霜冻枯萎。薛氏红帕上的斑痕，分别时不要再看；义山的素纸写尽，像逝水一样一同沉没。拭去珍珠般的眼泪赠给你，从此便要隔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步〕 可怜美丽的容颜无人作主，依旧孤苦伶仃。情意中分离，忧愁中作别；三叠曲还没有唱完，九曲回肠已经断裂。何况书信不通，青鸾的消息渺茫；想来只有枕上的泪痕空留，黄鹤的踪影也茫然。早知难免伤离，为什么不索性一同饿死。即使化作韩凭夫妇的蝴蝶，也胜过听阿杜的鸡鸣。昨夜梦中与郎相逢，醒来反而更苦；什么时候才能填平我的怨恨，直到死才会停止。肌肤只剩皮包骨，面容全靠泪水洗涤。于是吃下几分鸦片，借以消除两道蛾眉般的愁纹。起初以为忘却能够使痛苦减轻，后来却成了溺爱鸦片的癖好。风从青苹末端吹起，日积月累而越来越深；田里没有黑米可以耕种，维持生活更加艰苦。每天夜里直到天亮才睡，白天沉沉酣眠；平日的风韵还剩下什么，乌云般的烟垢涂满脸面。即使想与人唱曲，接待客人陪宴，也嫌巴里之音粗俗，竟像广陵散失传一样。贴身侍女辞去，只剩她孤身一人；泼皮恶少频频来犯，她顿时成了被轻贱的货物。韦娘只值一次，毫子只有三枚；以尹邢避让道路般的娇姿，竟沦为仪父同牢般的丑态。可惜名门小姐，竟流落到这种地步；简直如下等私娼，毫无廉耻。白天亲自操持汲水舂米，夜里面对烟灯。新的忧愁只管堆在眉头，谁来替她排解；

译旧事哪里忍心回首，连我看了都怜惜她。何况露水未干、草木稀疏，又遭受上天的毒害。她越走越到绝路，被赶进私娼窝。当群莺纷纷乱飞时，问这只虫豸还能寄托在哪里？检查随身的各种器物，烟具排在第一；笑着询问寄身何处，风车也跟着转动。抚摸萧条的行李，絮被没有温度；感叹自己像浮萍断梗一样飘零，急忙返回破败的篱墙。既然同胞并非处在危急困境，便没有地方可以营居。乡党羞于称她为同乡，家庭也不以礼相待；她成了王孙式的耻辱，连向人求助都难。容色因烟瘾而更加衰败，谁来收留这匹瘦马；祸患因时运不济而接连而来，自己陷入迷龙。衣箱已经空了，瓶罐也告罄。习惯弹奏张仙的曲子，连二烟也当作珍宝；试着窥看陈仲的厨房，竟然三天没有一粒米吃。读传记而羡慕夏姬的秘密，希望能嫁给襄阳人；吟咏诗篇又感叹季女的饥饿，屡屡寄居潍水。于是投靠一个盲唱妇人，惭愧地充当盲人乐师的伴奏。替她代理管弦事务，借此分得钱钞（女子在雅荷塘某盲婆处，充任歌坛弦索手）。只要有地方栖身，不至于连糊口都没有门路。这样便胜过绕树三匝的鸟，略能躲避五穷之鬼。哪知随遇而安仍不知足，竟因贫困突然生出贪心。把吴国的祸事转嫁给师徒，做起郑国灭亡时那样的女贼。敢于撬开箱子，容易得如探囊取物。因为飞来逐客的书信，只得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越唱《恼侬曲》，越像车辙中的鱼逐渐干枯。租一张绳床作为蜗居，抚摸井栏而悲伤自己连蛀虫也不如。幸而是会唱歌的鸟，免得成为等待死亡的蚕，于是在花宴上卖唱，借助檀板求取生路。回想从前并非下贱之骨，曾奔赴荆门群山；如今脸面竟已全无，沦为谷埠的卑田（女子衣食全无，于是拿着歌板走到谷埠的花船，等客宴将散，在船头唱曲，声音凄楚。有人馈赠小洋钱，数目多少不等）。几声《河满子》，两行眼泪如河流，惨痛更甚于楚国的《些》歌，悲哀不减于秦廷哭声。欢乐场所并不是乐天被贬之地，谁来怜悯这个弹琵琶的商妇；家亡与国亡相同，哪里还有陈后主那样的传承。若配上桓伊的笛声，必定余哀不尽；不如唱子夜诗，还能添写新作。浮生到了这种地步，不死又有什么意义？果然不久便被疾病侵袭，三姨先死。她在方便之所换衣而死，葬在乱葬坟中。灶边没有人替她煎药，蛀鱼也干枯而死；坟墓没有积土，也没有来凭吊的人，狐兔共同穿行其间。知道再也没有青草留下余生，王摩诘的月夜赋也无法写成；正好在黄槐开花之后（女子死于辛丑八月上浣五日），班婕妤真正怨恨秋风。麝香叹息自己化成灰，鲍照徒然吟诗。花开之后自然凋落，谁来题写这座没有文字的碑；昙花出现便立即消失，鬼魂依附在无名之墓。也实在可悲，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久，书生买船回去，听说女子已经香消玉碎。仿佛心头的肉被割下，魂魄也随之飞散；眼睛哭得刺痛，眼泪仍然流不尽。他急忙寻找真娘的墓，在曼父的道路上找到了。鞋子还没有上蜡便先登墓寻访，沿着踪迹整理碧草；祭酒还没有浮起蛆虫，眼泪已经混成红色。想到墓草宿根、秋风凄凉，痛恨春花开放又在秋天凋落。即使把孤坟哭破，哪里还能请来倩女的魂魄？害怕说来世重逢，反而徒然切断韦皋的希望。只要能够修整马鬣封土，免得牛蹄践踏就好。得到徐子前来吊祭，便如同朝云没有死去。于是仿效淳于为她作序，寻找安民来凿刻墓碑。郁郁葱葱的佳城，使庐陵的碑碣免于断裂；滔滔不尽的恨海，终于像合浦珍珠一样沉没。于是替她作铭说：长久的遗恨写成歌，是代替谁来作的？家中虽有温泉，却误入松帷薄幸。守贞十年，终于让红尘沾上双脚。登上摩幻之身，自己在情田中开凿。不受束缚的小舟，散落的珍珠之索。柳絮飘飞于春深时节，因风而飘落。丽华的香奁，名声传遍西方。把它视如粪土，任意挥霍。玉石砌成的台阶，珍珠串成的帘幕。日月还有多少时光，腰间空垂着钱袋。低头侍奉秦国，托身于南枝北方。越女为吴国复仇，诗人厌恶轻薄的戏谑。从此漂泊天涯，像鸢鸟飞翔、鱼儿跳跃。遥想那株林之地，采兰花赠芍药。李益与王魁，纷纷交错出现。可怜这个人几乎填入沟壑。鸟儿幸而脱离笼子，贴着水波轻轻掠过。韦氏返回香江，楼台隐约可见。再次吟咏《小星》，黄裳显示出虐待。符拔像麒麟，婚姻缘分全都恶劣。认识到自己只是卑微小生，愿意甘心吃藜藿。其余如绿杨，藏着力弱的黄莺。水中浴着文鸳，仓中传来饥鹊的叫声。逼迫我奔走驱驰，祖逖的鞭子急急催促。为你唱起《阳关》，想走却又回头。哪里料到活着分离，终于变成死别的誓约。铲地无锄，呼天也无处申诉。看着这座孤坟，愁云沉沉无边。为她封筑佳城，青山环绕、绿郭相依。魂魄如果有知，应当归来成为丁鹤。注：■⑴为“巾”旁加“里”，没有读音。■⑵为“麦”旁加“兼”。《七夕夜游记》 清 沈逢吉 撰

译辛丑年，我闲居在家，冷落寂寥，书箱也都空了。时光如白驹过隙，屈指一算又过了半年。当时正值七夕，傍晚我走出钱塘门外。柳梢挂着淡淡的月亮，星光灿烂，虫子醒着、鸟儿睡了，浓浓秋意深入心中，不知不觉酒兴如潮水涌起。远远望见桥头，帘影随风飘动，于是登上小楼，临湖独饮，快乐得几乎忘了回去。卖酒的人因为认出我是城里人，催促我起身。我走出店门，只见银河明亮，横贯天际，而我已经醉得颓然。又绕着里湖行走，迎风长啸，坐在湖堤的石头上。四下寂静，荷花香气随风送来；回想城中喧闹的市井，那里的人应当还在不停奔忙吧。这样的情景，知心同伴在哪里？天上的鹊桥，今天是否已经搭成了呢？我呆坐凝思，过了一会儿口渴得厉害。忽然看见几步之外隐隐约约有几间楼阁。走近一看，朱红门扉半掩着，可以望见小院，里面两支蜡烛明亮。我以为是寺院，便乘着醉意径直走去。到了那里，只见四壁无尘，清雅可爱；香烛供桌上，放着一幅小小的李谪仙画像。转眼看向小案，砚台、笔墨以及设色都极其精工。半杯苦茶还温着，我姑且拿来解渴，却侧耳倾听，里面寂静无声。忽然看见笔筒中有一幅鸾笺，展开一看，原来是《七夕词》，词牌为《忆江南》的两首。词写道：七月七日，把瓜果摆在庭院中。女子穿针乞巧，是儿女们的技艺；无论在天上还是地下，都发誓情意深厚。银河独自空空荡荡。第二首说：七月七日，喜鹊诉说离别的哀情。整夜缠绵，只在今夜相聚。情欲之魔难以抵挡太阳的红光，分手后各自向西向东。字句清新，情思深远。我看见砚台上的墨迹还没有干，不由得也诗兴大发。于是也以“七夕”为题，作了一首《多丽词》。词写道：自古以来，欢乐和磨折总是相互缠绕。叹息牛郎织女两颗星，恩情过于深厚，所以被贬居两地却仍然情思相牵。面对红颜暗自惊叹月色清冷，分开素手便顿时失去圆润如珠的欢情。锦帐空空，鸳鸯帷幕惯于冷落，世人还说这是巧妙安排的姻缘。花开花谢尚且有许多时候，却时时羞于看并头莲。愿羲仲迎接太阳，挽留日光，宽容我流连。只恨眼前喜鹊误传消息，使银河阻隔，实在可怜。相逢时欢喜，前程仿佛还在后面；离别时悲伤，后来相会却像从前一样。铁耒归去耕田，金梭继续织布，耐心等到下一个早秋。一年又一年，美好的夜晚一年只有一次，却要经历亿万千年。这样反而胜过红尘夫妻数十年的相守。于是另取一张纸写下，后来又戏注道：“秋河作此，准算茶金。” 写完后，隐约听见里面有女子说笑，一个说：“华姐，这时候牛郎织女的离愁，不知从哪里诉说才好！” 另一个说：“小婢女，你傻了吗？我本来就说你像木偶，半天不动是在做什么？原来竟想到天上去了。”声音细柔如莺，娇态动人。我知道是主人和婢女两个人，猜想是大户人家的庄院。徘徊正要出去，又听见有人说：“刚从外面回来，门关上了吗？”婢女没有回答，竟然走了出来。我正想离开，却已被婢女拦住，她急忙呼喊：“华姐快来，恐怕丢东西了。”我说：“天色已晚，路途迷失，误入贵庄，你们知道我不是来偷盗的。”主人已经从屏风后走出。我一看，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美人，体态丰美婉约，衣裳素雅。她见了我也没有责问，只拿起案上的笺纸看，笑着问：“您莫非姓沈？”我惊讶地说：“是的。您怎么认识我？”女子笑道：“相逢何必曾相识。”于是让婢女去取茶，婢女含笑进去了。我反而更加不安，再三追问。女子说：“我曾在孤山放鹤亭的墙壁上看见一首诗，读后流下眼泪。记住题款，知道是秋河沈某。今天看见笺上的字迹相同，所以才问您。”我沉思很久后说：“我去年在孤山，醉后写过一首《感怀诗》，末句有‘赢得青山’，莫非就是那首吗？” 女子说：“正是。我回来后把它抄录下来，稿子还在。”于是从护书中找了出来。我在孤山写的诗是：白白度过了二十年青春，昂然七尺男儿却屈身于尘世风尘。不如死在西湖之中，还能赢得青山埋葬我的身体。又自行解释道：桃李尽管先在春天相遇，岁寒时节仍是松柏从风尘中挺立。怎忍心用一捧西湖水，断送这个能够经天纬地的身躯。我看完说：“醉后胡乱涂写，承蒙您采撷这些无用之语，真使我惭愧。”女子说：“我本来就知道这是才子写的笔墨。如今又看了《多丽词》，果然如此。”我笑道：“算了，不要再说了，别让人无地自容。刚才看了您的《忆江南》词，已经有珠玉在前的惭愧了。” 说话片刻，婢女已经捧来两盏茶，女子叫人准备酒菜。我推辞说：“宿酒还没有醒，而且还不知道您的姓氏，哪里敢冒昧叨扰？”女子叹息道：“我本来不想说，免得您怀疑；但说了以后，请您不要鄙视我。我是扬州籍贯，是烟柳之中的人。姓柳，字自华。性情很是寂寞，所以不能得到权贵的欢心，只能漂泊居住在这里。”我说：“我长久以来总以为这里没有人物，今天从您这里见到，才惭愧平日见闻浅陋。不过我也敢说自己有才却没有命，您确实有美色却没有缘分。”于是两人相互叹息，流下眼泪。不一会儿，婢女摆上酒菜。我仍坚决告辞。女子说：“夜色凄凉，您将到哪里去呢？为什么不来喝一夜长酒？”我欣然答应了。女子很能饮酒，自己酿制了几种酒，名字奇特、颜色不同，芳香美味非同寻常。我向来酒量不佳，女子喝一杯，我通常只喝半杯。两人玩射覆猜枚，巧妙的心思层出不穷，笔墨无法全部记述。我在席间拿她的名字开玩笑说：胸中藏有诗书，气质自然华美；为了止渴，竟想到您家来。问您姓什么，您说姓柳；我笑您这个人本来就是一朵柳花。柳氏便依照韵脚应答道：薄命的人有谁怜爱？我名叫自华，今晚秋河照进我的家。劝您不要把我当作杨花看；我倒笑您这个人其实是一朵菊花。“秋河”是我的号，用在七夕很是贴切。所谓菊花，大概是笑我瘦。两人整夜说笑，使人心中生出许多灵思。天亮分别时，彼此叮咛不尽。第二天我再去寻访，庭院门户依旧，却不见红枕，香气也消失了。沿着村庄询问，几乎没有人知道。唉！从前的相遇，是幻觉吗？是真事吗？还是人生中的事情，大多本来就是这样呢？《俞三姑传》 清 佚名 撰

译我同乡中有个俞三姑，不知她的本名，只听乡里的老妇人曾叫她三姑。她的祖先原是越地会稽人，父亲跟随祖父出仕游宦，后来迁居广东并入籍当地。父亲娶邓氏，生下三姑。三姑六岁时，弟弟才四岁，父亲便去世了。母子三人依靠她的堂兄生活。堂兄当时在幕府任职，无论到哪里，总带着他们母子一同吃住，亲如同胞。三姑天生妩媚，性情又聪慧灵巧，年纪还未到及笄之年，人们远远看见她又回头相送，无不惊叹说：“真是美丽而艳丽。”因此她的母亲和兄长都把她爱如掌上明珠，片刻也不让她离开。此前，广州城内有赛神演戏的活动，三姑随母亲偶然出游观看，见到她的人都想来求婚。媒人登门，接踵不断。但她的兄长坚决不答应，说：“来求婚的，全是游荡放纵的浪子。像我妹妹这样的人，难道肯把自己托付给荒野间的草露，任凭狮吼，又被人用马来交换吗？”从此人们不敢再登她家的门。堂兄又认为她才十五岁，议论婚配，等到以后再说也不晚。辛未年冬天，她的堂兄想到三水游玩，带着母子三人一同前往。第二年夏天五月，恰逢县衙外夜里演戏，三姑仍随母亲去看戏，直到夜深漏尽才回来。路过荒丘时，月色明亮如洗。不一会儿，她觉得阴冷的风透入骨髓，仿佛有人把她摄取而去。三姑渐渐消瘦，后来得了重病。病中说梦话，说有一位女子，年纪大约二十八岁，体质洁白，要同她结为姐妹。又向县衙里的人询问，果然前任县令有个女儿，未到及笄便死了。幽冥与人世或许道理相同，事情难道真是这样吗？她的兄长听说后，立即买船回五羊，请医生调治。病情有时稍见好转，但没过几天病又发作。她流泪悲叹，辗转哀啼。自知活不久了，忽然同母亲和兄长永别，说：“母亲养育我的恩德深重，本来就难以报答；哥哥这样对待妹妹，实在无可挑剔。”于是查点箱子里的珠耳饰和绣花短袄，抽泣得不能自已，认为今生再也不能同你们亲近了。家人全都陪着落泪。这天夜里她果然去世。唉！红颜薄命，柔弱的花草难以栖身，黄土之下令人伤心，彩云也容易消散，难道只有三姑如此吗？我和三姑住处相邻，她的弟弟又来跟我学习，所以我详细知道她病重不起的情状，为她悲伤哀悼了很久。更怜悯她的母亲和兄长，悲痛过度，听说的人没有不伤感的。她的兄长还为她制作绞衾，备办殓葬用品，设立道坛招魂，买下坟地安葬她，并打算让她同嫂子合葬在城北凤凰台下，使经过凭吊的人知道城北从前有一座“姑嫂坟”。如今三姑依傍着嫂子安葬在那里，青山环绕，绿水回旋，一杯祭酒还没有干，内心已经悲痛得如同哽咽。于是又给它取名为“后姑嫂坟”。《文海披沙摘录》。明代晋安人谢肇淛在杭州时撰写。人的幸运与不幸 造物主最忌讳的，是名声。那些隐居山林的人，默默死在简陋的门庭中，世人来不及知道，史书也来不及记载，连同身体和姓名一起湮没，和草木同归于腐朽的人，多得数不清。只有美丽的女子和名妓，一旦被写入文章，便千古不朽，像西施、王嫱、文君、绿珠、真娘、苏小、莺莺、燕燕这一类，数也数不完。不只是士人喜欢谈论和称道，就是乡村百姓和闺中女子，也没有不知道有这些人的。至于客死异乡的人、孤立无援的臣子、流离失所的节妇，像孔子所接待的那些人、伍员因此停止进餐的人、田横的两个门客、鲁国的两个儒生，失去姓名的往往很多。人的幸运和不幸竟是这样。刘媪 《史记》称汉高帝的母亲为刘媪。“媪”是老妇人的称呼。注释说“媪”读作乌老切，不过是说明它的读音罢了。近来乡村学究写小说，说身为天子的母亲竟免不了被称作“乌老”，甚至让她在梦中同高帝争辩，实在糊涂得很。平阳公主 读到汉代平阳公主嫁给卫青的事情，不禁长叹。公主身份尊贵，如果只选择一个尊贵的人来娶她，那么丞相、御史大夫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大将军？公主既然嫌卫青过去只是自己家里的马前奴仆，那么选择朝廷中身份尊贵而又稍逊于大将军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偏偏要嫁给卫青？卫青也不以此为嫌，接受婚事而没有推辞。汉代风俗的浅薄恶劣，实在太严重了！不过，汉武帝的家法中，像栾大这样的方士尚且能够娶公主，作为公主女婿的卫青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妇人能写文章 卓文君本来是以美色著称的，但《白头吟》中的几句诗，应该足以同苏武、李陵的作品抗衡。石崇家的翔风因为身材纤细、体态轻盈而得宠，平素并没有文章名声；等到失宠后，她怀着怨恨作诗，写下“春天的花谁不美丽，最终却要在凋零时受伤”这样的句子，俨然有潘岳、陆机的口吻。其他如《扊扅歌》以及垓下的几句话，都是仓促之间写成，却把感情和事情写得极其完备。唐山夫人、乌孙公主，没有听说曾经受过老师传授，所作的歌辞却都能配上管弦乐器，合乎音律。由此可知，古人善于隐藏自己的才用；即使是妇女女子，也不容易被人看透。郑康成的婢女都能读书，刘琰的丫头能熟读《鲁灵光赋》；如今的人稍微能认得几个字，便自我标榜得意了。人与动物交合 盘瓠的妻子同狗交合。汉代广川王让宫人同公羊交合。汉灵帝在西园玩弄狗，让它同人配合。宁川直宁县有人同羊交合，生下了羊，羊有一只手抱在胸前，手上还有人的指甲。它在街市上乞讨，被主簿尹良臣认出。沛县的磨坊妇人同驴交合。杜修的妻子薛氏同狗交合。利州人的儿媳同虎交合。宜黄袁氏的女儿同蛇交合。临海的鳏夫和寡妇同鱼交合。章安郡史悝的女儿同鹅交合。突厥人的祖先同狼交合。卫罗国女子配瑛同凤凰交合。天地四方之间，真是什么都有。奇异的怀孕 《北户录》说：“孔雀不一定需要配偶，只要声音和影子相互接触，就会怀孕。”淮南八公的《相鹄经》说：“雌雄天鹅隔着一百六十年相互注视，眼睛不转动便会怀孕。”《会稽赋》又说：“豪猪自身就能雌雄同体，鼻子缺损，也根本没有雌雄之别。”师旷《禽经》说：“鹤凭声音交合而怀孕，喜鹊因声音感应而怀孕，白鹢相互注视而怀孕，鵤鶄以眼睛相交而怀孕，蝴蝶和络纬都凭触须相交而怀孕，鳗鱼的影子隐没便生子。”哀牢夷人的祖先中，有个妇女在水中捕鱼，触到沉木便怀孕。周代宫人遇到龙涎便怀孕。楚王的夫人纳凉时抱住铁柱便怀孕。汉代史书所载的满女喝了书佐洗手的水便怀孕。女子在潢池中沐浴便怀孕。这样看来，不只是动物会如此。

译妇女的识见 僖负羁的妻子偷看重耳，便知道他将来一定会称霸。山公的妻子偷看嵇康、阮籍，直到天亮都忘了回去。钟琰看出兵家之子的家境寒微、寿命短促。桓玄的妻子知道刘裕不会屈居人下。王珪的母亲能看出房玄龄、杜如晦的才干。裴延赏的妻子鉴识并提拔韦皋。丁孟阳的夫人知道杜黄裳将成为有名的卿相。元世祖的皇后看出赵孟俯只是个额头窄小的书生。古今妇女女子能够具备鉴识人物的眼光，也真是奇异。偶合并不都属于同类 鱼和蜥蜴交配。鸟和老鼠交配。乌龟和蛇交配，野鸡也和蛇交配，孔雀也和蛇交配。马和驴交合。蚯蚓和蝗虫交合。龙和牛交合就生麒麟，龙和马交合就生龙。马和猪交合就生象。歌姬院中乞食 有人手持钵盂、身穿破衣，到歌姬院中乞食，人们只知道有韩熙载，却不知道还有裴休。按照《北梦琐言》的记载，裴休常穿着粗毛僧衣到歌姬院里，拿着钵盂乞食，认为这样可以不被世俗情欲所污染，便能够说法度人。西王母 黄帝时，西王母献上玉环，为黄帝陈列床榻、铺设被褥。舜时又献过玉环。后羿请求不死之药，得到后却被妻子偷走。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直接来到西王母住处，同她饮酒宴饮、唱歌吟咏，情意十分融洽。西王母又同燕昭王游于燧林之下，讲说钻木取火的方法。汉武帝在七月七夕时，西王母降临乘华殿，用玉盘盛桃子给武帝吃，又传授五岳真形图，对武帝也颇为殷勤，茅盈也曾遇见过她。此后再没有听说她出现，但世上流传着西王母杖，即枸杞；西王母桃，见《酉阳杂俎》；西王母枣，见《邺中记》；西王母树，即长生树；西王母鸟，见《通典》；王母簪，即断续藤。大概所谓西王母，或许是西方得道之人，如毛女一类。而《七修类稿》把“王母寡”解释成王母的寡妇，也是不对的。

译芙蓉 芙蓉就是莲花。又名荷、芙蕖、菡萏。根叫藕，茎叫茄，叶叫蕸，果实叫莲蓬，莲心叫么荷，又叫菂，也叫薏。它的名称最多，取譬和象征也很广泛。有芙蓉峰（在衡山）、芙蓉岭（在婺源）、芙蓉渚（地名）、芙蓉城（仙女居住的地方）、芙蓉冈（在韶州）、芙蓉江（在靖州）、芙蓉洞（在福州）、芙蓉堤（在济南）、芙蓉桥（在济南，曾巩有诗）、芙蓉溪（在罗纹山下，出产砚石）、芙蓉亭、芙蓉郭（唐诗有“十里芙蓉郭”）、芙蓉村（杨铁崖有《芙蓉村》诗）、芙蓉县（安南的县名，永乐年间设置）、芙蓉驿（在雁宕）、芙蓉山（唐代刘长卿有《宿芙蓉山》诗）、芙蓉水（柳子厚诗有“惊风乱飐芙蓉水”）、芙蓉池（霅川有芙蓉池，魏文帝也有诗）、芙蓉沼（李怀远诗有“前对芙蓉沼”）、芙蓉园（汉代在洛阳有此园，唐代也有）、芙蓉浦（张昌宗诗有“折桂芙蓉浦”）、芙蓉馆（石曼卿曾任芙蓉馆主）、芙蓉阙（王维诗有“芙蓉阙下会千官”）、芙蓉殿（魏代修建，唐诗有“芙蓉殿上中元日”）、芙蓉舰（见《三十国春秋》）、芙蓉观（在福宁）、芙蓉院（在福州）、芙蓉堂（六朝有芙蓉堂）、芙蓉苑（唐代在曲江）、芙蓉泾（吴兴程文节的园林）、芙蓉楼（在京口城西北，楼名芙蓉，唐诗有“何况芙蓉楼上客”）、芙蓉轩（宋代邓肃有《芙蓉轩》诗）、芙蓉壁（唐诗有“横云照染芙蓉壁”）、芙蓉塔（古墓上的芙蓉塔）、芙蓉阁（金陵有芙蓉阁）、芙蓉岛（舒生遇到女子，她唱道“浅客先到芙蓉岛”）、芙蓉逻（在岭南）、芙蓉波（李贺诗有“曲沼芙蓉波”）、芙蓉坡（在莲城县）、芙蓉障（庾肩吾说“游仙童子，隐芙蓉之行障”）、芙蓉剑（薛烛铸造）、芙蓉冠（仙人卫叔卿所戴的冠）、芙蓉灯（西京丁谖制作）。芙蓉楫（温庭筠诗有“日上芙蓉楫”）、芙蓉梁（温庭筠诗有“芙蓉持作梁”）、芙蓉枕（孟浩然诗中有）、芙蓉带（见《说文》）、芙蓉车（曹植词有“芙蓉车兮桂衡”）、芙蓉湖（宋代胡宿有《芙蓉湖泛舟》诗）、芙蓉台（福宁有芙蓉台）、芙蓉漏（远公弟子制作）、芙蓉粉（薛涛用来养纸）、芙蓉香（见《叶廷珪香谱》）、芙蓉巾（太玄玉女戴紫色华丽的芙蓉巾）、芙蓉旗（韩退之诗有“手把芙蓉旗”）、芙蓉幢（庾肩吾说“启隐芙蓉之行幢”）、芙蓉丹（庾肩吾说“启丹愧芙蓉”）、芙蓉髻（魏文帝命宫人梳芙蓉髻）、芙蓉杯（王摩诘诗有“置此芙蓉杯”）、芙蓉裀（萨天锡诗中有）、芙蓉菊（见《菊谱》）、芙蓉脂（有“芙蓉脂肉绿云鬟”之语）、芙蓉镜（李固言有“芙蓉镜下及第”之语）、芙蓉幕（见王俭的事）、芙蓉匣（何都巡《古镜铭》有“白玉芙蓉匣”）、芙蓉帐（唐诗有“帐里芙蓉君奈何”）、芙蓉褥（杜甫诗有“褥隐绣芙蓉”）、芙蓉裳（《楚辞》有“集芙蓉以为裳”）、芙蓉砂（大颗的砂叫芙蓉，见李德裕诗）、芙蓉汤（芙蓉可以煮汤食用，见《遵生八笺》）、芙蓉酒（庾肩吾有“启类芙蓉之十酒”之语）、芙蓉面（唐诗有“芙蓉如面柳如眉”）、芙蓉颜（古诗有“千岁芙蓉娇颜色”）、芙蓉姿（有“美人出南国，一一芙蓉姿”之语）、芙蓉质（罗邺诗有“妾有芙蓉质”）、芙蓉腮（唐诗有“芙蓉花腮柳叶眼”）、芙蓉衫（小裤叫作芙蓉衫，见《方言》）、芙蓉鸥（隋代宦官刘继诠献上芙蓉鸥二十四只）、芙蓉屏（小说中有《芙蓉屏记》）、芙蓉府（刘梦得诗有“归路芙蓉府”）。以上将近八十种名称。其他花木没有比它更多的了。郗氏 佛教关于轮回报应的说法，本来是用来劝人行善的。梁武帝的皇后郗氏，平生嫉妒，损害物类、伤害他人，死后变成蟒蛇，这还不足以使人感到痛快。可是梁武帝一旦为她礼佛忏悔，她便转生到了忉利天。那里有一位天人，容貌美丽端庄，身上散发着异常浓郁的香气。这样一来，她一生作下的恶业，只需一次忏悔便全部消除，既免受恶身，又得生天界，那么人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作恶呢？佛教不足以取信，原因就在这里。严武 严武想杀杜子美，宋代人竭力替他辩解。严武阴险狠毒而残忍，八岁时就用铁锤打死父亲的妾；在京城时又收纳邻家女子，后来害怕她追究，便用琵琶弦把她勒死。在他眼里，杜陵老翁不过是砧板上的肉罢了。严武没有杀杜甫，是因为杜甫即使说错了话，也不过是穷困潦倒、沉溺诗酒，没有什么值得严加忌惮的。至于《八哀诗》的挽词，正是杜少陵重情厚道、善于交友的表现，也不足以成为严武不杀他的保证。洁癖 古今有洁癖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庾炳之、王思微、米南宫、倪元镇。不过其他人还像是矫揉造作，倪元镇竟终身不与妇女交往，这才是真正懂得洁净道理的人。如今也有爱洁净的人，但只在饮食和衣服上讲究修饰；至于男宠女色，污秽到了极点，沉溺得更加厉害，却安然毫不在意，这难道是真正爱洁净吗？

译缠足 妇女缠足的制度，古今议论纷纷，最终也没有确定的说法。三代的情况姑且不论，我考察《汉事秘辛》，其中说天子纳梁商的女儿为皇后，她的脚从头到尾长八寸，脚底平，脚趾收拢，这就是汉代没有弓弯足的一条确证。唐代滕王让众官的妻子都遭受淫辱，崔简的妻子郑氏拿一只鞋打滕王，打得他脸破额裂，这也是唐代没有弓弯足的一条确证。后唐刘皇后因为来不及穿鞋，赤脚走出，这说明五代仍然如此。《墨庄漫录》说缠足始于窅娘，或许比较接近事实。世人还因为乐府中有“双行缠”的话、李郢有“明金压绣鞋”的话而感到疑惑，却不知道古人只是没有弓弯足，并不是没有缠足，整日赤脚也未必。如今男子也都裹脚，难道能把这当作缠足的证据吗？至于女子的服装既然不同于男子，那么穿弯头靴、绣花鞋，也只是取其与男子不同罢了，为什么一定要认为脚必须短小呢？白居易只说“脚背如春日般妍丽”，没有说“脚尖像春笋一样尖”；谢灵运说到穿素足的妇人，也没有提到脚短的美女。即使东昏侯的宠妃潘玉奴走路步步生莲，也不是因为她的脚小。可是女子不缠足，确实更好。嫉妒残虐的报应 赵飞燕死后变成鼋。郗皇后死后变成蟒蛇。李势的宠姬变成斑蛇。武则天死后被放进大瓮，遭万只蝎子螫咬。宋代李后死后，雷火烧毁了她的殡宫。后妃嫉妒残虐竟得到这样的报应，何况民间的人呢？篡位逆贼的女儿 王莽的女儿做了汉平帝的皇后，王莽篡位那天，她手里握着玉玺，破口大骂，把玉玺扔在地上。后来她常常称病不上朝。正逢王莽想把她嫁出去，她大怒而不肯。曹操的女儿做了汉献帝的皇后，曹操篡位时，派使者来索取玺绶，皇后愤怒地不交出来，这样反复了几次，终于把玺绶掷向车轩，泪流满面。杨坚的女儿做了周宣帝的皇后，皇后知道杨坚有不臣之心，心里很不平；杨坚篡位后，她更加愤恨惋惜。杨坚想夺取她的志节，她发誓至死不肯。这三个人都是篡位弑君的逆贼，但她们女儿的志向、行为和节操却极其相似。这样看来，且不说她们的父亲，就是朝廷中的那些臣子，难道不应该惭愧得死去吗！万物之间也有亲属关系 水獭以猿为妻，豺以狗为舅，蜥蜴和龙结为亲家。古乐府说：“豹子是老虎的弟弟，鹰是鹞子的哥哥。” 借钱置办聘礼 《道书》说：“牵牛娶织女，向天帝借了二万钱作为聘礼。过了很久仍不归还，便被赶到营室星之间。”这样看来，天上也有嫁娶，也有聘财，也有借贷。而牵牛欠债不还，天帝逼债报怨，这些事情都值得追问。把它记下来，是为了博人一笑。嫉妒妇人的遗害 刘伯玉的妻子善妒，投水而死，死后成了水神。凡有男女打扮漂亮经过渡口，风就一定会把船吹翻。绍兴年间，姑苏龙王的宠妾被王夫人嫉妒虐待而死，天帝对王夫人施刑，大风惊动湖水，方圆数百里的田地房屋全都被水冲毁淹没。嫉妒的妇人死后，仍然留下这样的祸害。以肉为名的称呼 “肉屏风”指杨国忠。“肉阵”也指杨国忠。“肉腰刀”指李林甫。“肉鼓吹”指李匡远。“肉台盘”指孙晟。“肉谱”指李守素。“肉疾”指申壬。“肉飞仙”指沈光。“肉儿”指黄■⑴儿。“肉磨”指晋代的宦官，即晋世祖时的人。“肉翅”指魏代的铃下卒，因为他登高迎风，竟像在平地上行走一样。男色 喜好男色，人们以为始于龙阳君，其实不是。《伊训》说：“亲近顽劣的童子，这叫作败坏的风气。”这才是男色的开始。盛姬 国君娶同姓女子，人们只知道吴孟子，却不知道还有盛姬。不过盛姬死时称为“殇”，可见她年纪幼小，还不适合佩戴成年女子的环佩。况且甲戌年得到她，到了戊寅年便报告她病了，前后才相隔五天。既然说按殇礼祭祀，就不应当按照皇后的礼制安葬；可是竟至于使曹国、邢国的国君前来吊唁，还命太子主持丧事，并且谥为“淑人”。壬寅日举行丧礼，庚辰日便除去丧服，前后共有三十九天：究竟是殇礼，还是缌麻之服？礼制全都不合。由此确知，这本书原本就是附会之作。温飞卿诗中有“西陵梦盛姬”，说的就是这件事。杀戮嫉妒妇人 房玄龄、任环的妻子都很善妒，皇帝赐给他们的婢女和妾都不能接近他们。唐太宗听说后赐给她们鸩酒，她们却都不害怕，太宗最终只好下令让侍女另住。可见即使是天子的威势，也不能制服一个嫉妒的妇人。明太祖高皇帝时，开平王常遇春的妻子非常善妒，皇帝赐给常遇春侍女，常遇春喜欢地抚摸侍女的手，妻子立即把那只手砍断。常遇春又愤怒又害怕，入朝时脸色很不安，皇帝再三追问，他才如实回答。皇帝大笑说：“这不过是小事，再赐给你一个有什么妨碍？来，喝酒宽心。”随后秘密命令几名校尉到常遇春府中杀死他的妻子，把她肢解。又把每一块肉赐给群臣，题名为“悍妇之肉”。肉送到时，常遇春还坐在席间，皇帝便把肉赐给他。常遇春大惊，谢恩后回家，恐惧悲痛了好几天。这件事千古以来都让人感到痛快，明太祖远远超过唐太宗。贫富 贫穷和富贵相互比较，即使英雄也难免变色。陶谷得到党家的歌姬，取雪水煮茶，说：“党家也有这种水吗？”歌姬说：“他是个粗俗的人，只知道在销金帐里喝羊羔美酒，浅斟慢饮、低声唱曲罢了。”陶谷默然惭愧。唐太宗和萧皇后一起观灯，问：“和隋炀帝相比怎么样？”萧后回答：“隋炀帝每晚都在殿前陈列几十座香山，每座山烧掉数车沉香，再用甲煎香油浇灌，香气能传到数十里。算起来每晚要用沉香二百多车、甲煎一百多石。宫房里不点灯烛，只悬挂一百二十颗宝珠来照明。”唐太宗嘴上讥刺他的奢侈，心里却佩服他的豪华。宋高宗在慈圣太后的生日那天，极尽天下供奉之能事，用龙涎香、沉香、龙脑屑混合蜡做成蜡烛，排列十几支，太后却好像没有听见。高宗献上酒杯，问：“这些蜡烛还合圣意吗？”太后说：“你父亲每晚常常设置几百支，各个楼阁都是这样。”高宗趁太后起身更衣，悄悄对宪圣太后说：“怎么比得上父亲的富贵呢？”党家姑且不论，隋炀帝、宋徽宗都是亡国之君，但他们繁华富盛的情状，仍然使后人追慕。所以《老子》说“不显露足以引起欲望的事物，使心不被扰乱”，真是说得明白啊。真是懂得如何说话了。十姨 陈子昂是阆州人。阆州有陈拾遗庙，后来讹传为“十姨”，于是把庙貌改成妇人像，十分恭敬地供奉。温州有杜拾遗庙，后来也讹传为“杜十姨”，塑成妇人像，又因为五髭须相公没有妻子，便把杜十姨移去同他配偶。五髭须就是伍子胥。拾遗这个官职，竟造成后人如此误认。陈子昂被误作妇人还罢了，为什么还要让杜子美做鸱夷子皮的妻子呢！

译娶盲女 宋代刘庭式娶了盲女，盲女死后，他哭得十分悲痛，苏轼赞美他的情义。吕华阴也娶了盲女，生了五个儿子，个个都考中了进士。张孝纯字永锡，年轻贫困时依靠吉氏生活，曾答应娶吉氏的女儿为妻。后来他考中进士，许多豪门大户都想招他为女婿，他全都拒绝，回去娶了吉氏的女儿，不久便去世了。吉氏还有一个妹妹，双目失明，没有人来过问，永锡想娶她，吉氏坚决推辞。永锡说：“我承受了您的恩德，如果令爱不嫁给我，今后就终身没人肯娶她了。”他的心意极其诚恳坚定，终于娶了她，礼待更加优厚，生了两个儿子，都显达了。三个人固然都是有义气的人，但刘庭式、吕华阴是在已经订婚之后娶盲女，张永锡却是在众人都抛弃她的时候娶她，更是常人难以做到的。牡丹花会 苏轼在杭州、黄州、惠州、儋州任职时，所到之处每天都游玩宴饮，纵情于湖山花卉之间，确实是极其风流的人物。但他在扬州时，扬州旧有牡丹万花会，每次要用几万朵花，把它们做成屏风和帷帐；甚至梁、栋、斗、栱之间，也都用竹筒装水插花，大概是仿照西京的旧事。百姓对此颇为忧虑。苏轼一到任，官吏把旧案呈上，他立即判令停止。又写信告诉王定国，说：“虽然会破坏风景，也免得造下罪业。”这才知道苏轼治理政事，并不只是追求风流。然而花盛开时，正应该以在花下吟咏欣赏为乐；如果任意采摘摧残，一动就是几万朵，实在是花的巨大灾难，还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呢？这正是苏轼成为真正风流人物的原因。妇女拜跪 妇女行拜礼而不跪，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宋代王贻孙回答赵中令时说，古诗有“长跪问故夫”的句子，那么古代妇女也曾跪拜。从唐代开始，妇女才不跪。如今的礼制中妇女也跪，只是行拜礼时，不像男子那样一揖之间便拜一次罢了。连续叩拜而不起身、不作揖的，民间称为叩首，这是卑贱者的礼节，不是尊贵者的礼节。至于作揖，男子要双手触地，妇女只稍微屈膝罢了。不知道这种礼节同古代是否相同？灯婢和烛奴 唐代宁王夜里在帐前排列木刻的矮小婢女，每个都拿着华丽的灯，从黄昏一直到天亮，称为“灯婢”。申王每晚宴饮，取香木雕刻童子，穿绿衣、系腰带，让他们拿着画烛，称为“烛奴”。两位王爷处在同一时代，所做的事情也很相似；但史书仍记载下来，把它们当作奢侈。近代严嵩父子连便器都用金银铸成妇人形状，中间做空，画上粉面、穿上彩衣，用来暗中承接尿液，实在太过分了。尤物能够动摇人心 彭祖活了七百多年，最终因为娶了小妻，沉溺妖艳淫欲、败坏道行，自己断送了性命。北山道人修行了一千年，因为贪恋密云县令的女儿，最终被擒获杀死。五戒禅师修持戒律极其刻苦，一旦喜欢上妓女红莲，最终竟堕入恶道。美色能够动摇人心，怎么能不害怕呢！嫉妒的妇人 家中有嫉妒的妇人，简直就是前世结下的冤仇，最终很难摆脱。它不同于顽劣愚昧的父母，父母尚且可以逃避；不肖的兄弟，最多可以分家；暴君虐政，可以远走躲避；狂妄的朋友和恶劣的宾客，可以断绝交往。可是同嫉妒的妻子朝夕相处，走半步都受她控制；子女和僮仆，赏罚威福的权力全被她掌握；田产房屋和衣食所需，也全都要仰赖她供给。只能含恨忍辱，终身默默吞声，这种人生不幸，没有比它更大的了。蜀地有个功臣，家中富有，蓄养歌妓，他的妻子凶悍善妒，他始终不敢正眼看她们。妻子死的那天，他正要召歌妓来宠幸，床席间忽然响起巨大的雷声，于是惊吓成病，最终死去。秦地石某是骑将，苦于妻子嫉妒，招募刺客去杀她；刺客十根手指都受了伤，最终不能伤害她。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他竟和妻子一起活到老。沈存中晚年续娶张氏，常常遭受她的鞭打，胡须头发都被拔掉，血肉模糊。张氏死后，人人都替他庆幸，但沈存中精神萎靡，一个多月后也死了。本朝杨大司农杨俊民，年老而没有儿子，妻子尤其凶悍。凡侍婢怀孕的，她都亲手打死，杨俊民终于愤懑忧郁而突然死去。平民黄白仲也遭受这种困境，没有饭吃，也没有儿子，难道不是前世的冤债吗！注：■①是“扁”旁加“瓜”，读pián，音同“蹁”，是黄瓜的名称。■②是“火”旁加“勃”，读音同“孛”。《过墟志感》　清代　墅西逸叟　撰述 序 韩愈为泥瓦匠王承福作传，记述他的话说：“我进入富贵人家，第一次去时还好好的，后来再去经过那里，就已经成为废墟了；有些人家我去过两次、三次，后来再去经过，也已经成为废墟了。大概兴盛和衰败、离去和到来、盈满和亏空相互依存、彼此转化，这就是天道。更何况积累不善的家庭，尤其容易招来祸患，报应又不会有差错呢！”我的祖坟在七浦塘，每年按时去祭扫。乘船经过大桥时，看见黄氏居住的地方，四周全用石头砌成，高耸得像坚固的城池。高楼层层，屋角相对，深邃得仿佛房屋钩连；远远望去，呈现出一派葱郁繁盛的气象。没过几年便化成焦土，又过了几年成为权势人家的墓地，如今松涛声已经像怒涛一样了。我和那位泥瓦匠相隔七八百年，却都在经过废墟时生出感慨，这种心情仿佛完全相合。癸丑年，张媪因年老回到北方；我的侧室吴氏同张媪是中表姐妹。张媪当时常来我家，详细讲述黄家的始末，并拿出她亲手抄录的一册书给我看，说：“这是刘家母女、兄弟平日往来的书信稿本。”于是我搜集旧闻，加上张媪的叙述，铺陈演绎成文，命名为《过墟志》。唉！如今那些像追逐野兽一样奔逐利益的人，也可以把这件事作为殷鉴了。然而如果孔明没有抚养七妹，刘氏就不会被掳；孔明没有娶刘氏，七妹也不会到来，这其中自有天道。” 高门显贵之家，连鬼神都在窥伺它的房屋，这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那三位秀女，是上天特意借用她们的才貌来改变、转移黄氏的财产罢了。等到黄家的根基倾覆，她们很快就被擢升为储妃，最终还将因生育子嗣而得到庆贺，受到宠爱、荣耀和封赏，又何曾是靠妖艳美色倾覆别人的国家呢？康熙丙辰年仲秋望日，墅西逸叟在坐忘轩书写。

译《过墟志感》任阳是虞邑最东南的边境，土地低洼，百姓贫困，唯独黄氏凭借财产雄踞乡里。黄家住在大桥，人们世代称作大桥黄家。我亲眼见到的当家人叫黄亮功。自从他的父亲积累资财起家后，就不置办田产，专门以借贷取息为业。大概是因为看到中原多事，赋税、徭役不断增加而感到劳累。黄亮继承家法，尤其喜欢这种营生，从不厌倦；每年囤积粮食以千计，豆、麦、花布也同样如此。崇祯年间，吴中水旱灾害接连发生，米价飞涨，黄亮趁机收取重利，把朱提银铸成锭，窖藏起来；把青蚨钱串成贯，存入柜中；零散的钱也一定熔成银锭，积成贯数，全部贮藏起来才觉得快意。于是积累了数万巨资，家业越来越富。黄亮为人阴柔，外表温和厚道、没有棱角，内心却深沉多诈。他性情尤其吝啬，料理家事时节省克扣，像个贫寒士人，琐琐屑屑地盘算每天的开销。他父亲曾让他按照输纳粮食的例规定例捐取监生资格，以作护身符，黄亮皱眉说：“父亲难道真想让儿子做个空着肚子的监生吗？”每次要花一文钱，他总要沉吟很久；即使最终没有花掉，也仍然把钱收回囊中，这就是他的本性。家里有许多斗、秤等权量器具，样式相同而使用时却各不相同，随着货物进出而增减，从来不用银钱直接交易。凡是同人做买卖，他总要把货物折算成钱，抬高价格，只要多得一厘一毫的利，他就高兴得变了脸色。县城中的牙侩陈氏的妻子，丈夫死后想改嫁。黄亮听说她带着丰厚财产，便想娶她。父亲说：“她是寡妇，乡里来求婚的人很多，何必一定要娶她？”黄亮说：“她是因为财产而改嫁，这正是我所想要的。”于是娶了她，得到五百金财产。后来又变卖她的房产，再得到四百金。陈氏善于持家，勤于纺织，黄亮得到她的帮助，家业一天比一天兴盛。过了二十多年，他最终还是嫌她相貌不美，心中常常不快，间或还对她恶声恶气。陈氏有个弟弟，逢年过节有时带着果盒来看姐姐。黄亮怀疑说：“他是想求我接济吧。”于是对陈氏说：“你弟弟是至亲，常来探望你，心意固然是好的。但我昨天到东厢房去，看见他同某个婢女调笑，这成什么体统？我家的规矩向来严谨，怎么能容下这样轻薄的男子？”陈氏心里知道这是诬陷，也略微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嘱咐弟弟不要再来。从此亲戚朋友中没有一个人再向黄亮借钱。后来陈氏因肺痨去世，黄亮给她办了简薄的葬礼，大概是既吝惜自己的财物，又嫌弃她的容貌。当时黄亮四十多岁，正在谋划续娶，于是有了议论迎娶刘氏的事情，而造物主改变安排的巧妙机关也就隐藏在其中了。刘氏也住在任阳，离黄家只有三里左右。她家世代读书，虽然家道衰落，却仍是有声望的门第。她的长兄叫赓虞，是县里的生员，正直守原则，从不阿附，是个端正的人。次兄叫肇周，狡猾机灵、贪图利益，是个险诈的人。她还有一个小妹妹，出生那天晚上，她的母亲看见紫气环绕房屋，过了很久也没有散去。六岁时母亲去世，她从那时起就能自己梳妆打扮、修饰容貌。父亲教她读书，她看过一遍便能清楚记住；拿起笔写楷书，秀美雅致，十分可爱。她学习书札，也能明白流畅地写成文章。十岁时父亲又去世，她依靠两个嫂子生活。虽然还是女儿身，却能料理家政，像健壮的男子一样守持门户。她性情高傲刚强，不肯装出畏缩怯懦的样子。遇到难办的事情，一句话便能当机立断，而且往往合乎情理，两个兄长也善待她。她刚刚留起垂发，娇艳得惊人；脸形方正，洁白如脂，微微泛红，色泽匀润，像含露的桃花；眼睛像凤凰，耳朵修长，眉毛疏朗秀美而长，额头光洁得可以照见人影；方形衣领微微呈椭圆形，身体高矮胖瘦匀称。袜子和鞋还不到四寸长，走路时步态从容，真是倾国的美人。黄亮父亲的朋友郁士英，把刘氏的婚事说给黄亮听，黄亮心中十分艳羡，对郁士英说：“如果你能把她许配给我，聘礼多少都不计较，事情办成后一定厚厚酬谢媒人。”郁士英便把这件事告诉刘氏的次兄。次兄说：“我哥哥一向迂腐疏阔，绝不会同意。这件事我可以设法促成，只是我既然不是正式媒人，连一杯酒都喝不上，难道心里不会不甘吗？”郁士英把这些话转告黄亮，黄亮便答应拿二百金作聘礼，另给四十金作为次兄的寿礼。次兄大喜。趁机对长兄说：“三秀是妹妹的小字，今年十四岁了。凡是来求婚的人，不是生辰八字不合，就是占卜兆头不顺。想来她的良缘自有安排。刚才郁胡子来，说黄某请他赴宴，偶然谈到娶妻的事，问我妹妹可不可以嫁给他。”长兄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次兄又对长兄说：“事情本来就不能拘泥于一端。我想起母亲临终时，拉着妹妹的手，看着父亲和我们兄弟说：‘这个女儿是我所疼爱的，等她长大后，一定要选一个家业胜过我们家的嫁出去，不要嫁给贫寒士人。贫寒士人能够自己奋发青云、让妻子儿女享福的，世上能有几个？只希望她安享现成的富贵，不要早晚辛苦在井台灶边，我闭眼也就安心了。’如今母亲虽然去世了，这些话还在耳边，我们兄弟怎么忍心忘记。” “刚才说的黄某，积累了数万资财，粮仓排列如梳齿，房屋高耸入云。他想让妹妹做当家主妇，母亲如果还在世，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长兄变了脸色说：“不是这样。母亲如果还活着，一听到这话，一定会唾他的脸。他的祖先原是陈家的奴仆，本来姓王，背叛主人逃走，改王姓为黄，住在昆地的石浦。到了他的祖父黄元甫，又回到虞家塘市。黄元甫的母亲是本县权势官员的乳母，那位官员有田三千亩，因看在乳母的缘故，把收租的差事交给黄元甫。黄元甫倚仗主人的威势，庄稼还没有收割，就常常驾着账船在乡里叫嚣，弄得鸡犬不宁。农民苦于他的骚扰，众人商议每亩出一斗粮来劳军，名叫‘脚步钱’。黄元甫除了从主人那里领取正常的犒赏，又暗中侵吞其中十分之三，谎称农民欠租，把它装进自己的钱袋，于是靠此发家致富。他积累数万资财，并不是亲自耕作、亲自经商、靠勤苦劳作得来的，而是敲人骨头、吸人骨髓，积累了两代人的怨恨才形成的。他的父亲黄洪尤其凶暴，仗着拳脚勇力，酗酒贪色，乡人给他取名叫‘黄二伤司’，意思是触犯他，灾祸立即就会到来。他曾看中一个佃户的女儿，借给她父亲钱，却不催讨偿还。过了三年，按本息计算，已经超过本金五倍，于是便强行抢走那个女孩作妾。”

译不久她便失宠了，被转卖给粤地商人，卖得白银二十锭。婚事已经说定，女子听说后便上吊自尽，没有人敢追究此事。这本是乡里人共同知道、共同听闻的事，谁也无法掩盖它的丑恶。洪某虽然富甲塘市，但市中那些有身份的人，从来没有同他作过一揖、说过一句话。洪某自知不被士人阶层容纳，便在我的乡里大肆营建宅第，打算以此自我夸耀。他侵占无主田地数亩作为宅基，修筑高门、厚墙，楼房绵延，厅堂亭榭壮丽，仿照严文靖为宰相时的宅第规制。又役使佃农充当工匠，历时一年才建成，全乡人都以此为苦。直到今天经过那地方，远远望见他的宅院，人们无不咬牙切齿、心惊胆寒，把它比作郿坞。洪某死后，他的子弟都是纨绔子弟，不问生产，田地被分割得四分五裂，全都落入别姓手中。洪家欺负那些田地没有主人，抬高价钱，侵吞隐藏其中的一半，所得又多得不可计数。从此他不再亲自过问收租的事，穿着华丽衣服，出入都有童仆跟随，成了乡里的巨富。宴席上总坐首座，别人称呼他必称作长辈。见识过的人都以此为耻。有个已经罢职的士绅某人想集资千金，为他谋求复官，便派门客去告诉洪某。恰好当时同席的都是县里的名流巨绅，听到这事后哗然，于是把洪某送来的银子退回去，排斥他，不让他与众人同列。我的同学、汝南周氏作了一阕《丑奴儿令》讥讽他，其中有“什么东西催着脑袋，拿了精美的金子，便想游走在乌纱官帽的队伍里”这样的句子，一时传为笑谈，大家把这当作丑事来嘲笑。这又是全县人共同看见、共同听闻、谁也无法掩盖其丑恶的一件事。如今亮的为人，比起他的祖父稍微收敛了一些，但在升斗、分毫上都要斤斤计较，刻薄剥削穷苦百姓，只想着谋求自己的利益；祖孙父子，真是一脉相承。虎的儿子、狼的种类，难道是我同族的人吗？如果贪图他的财富而降低我家的门第，同他结成婚姻，将来在地下有什么脸面去见祖先？从前王源把女儿嫁给当阳满氏——东海王源嫁女于满氏，沈约曾作弹劾奏章，见《昭明文选》——遗臭千古。为什么还要重走他的老路呢？何况妹妹才十四岁，那人已经四十多岁了，难道就不替妹妹考虑吗？《易经》说：‘见到有钱的男子，便不顾自身。’这样做，岂不是要被乡里人嘲笑吗！”仲知道这些话无法说服他，因此为此意气消沉了好几天。亮暗中探知事情不顺利，屡次邀请郁来商议，往返了四五次。仲也没有办法回应。不久，伯应幕府征召，前往山左，中途寄信给仲说：“到了维扬，看见道路上出嫁的人络绎不绝，询问其中缘故，原来是讹传朝廷派中使到江浙采选民间女子。这消息传到吴中，也一定会引起骚动，但不过是谣言罢了，绝没有这回事，不可轻信。妹妹终身大事，千万不要因此草率嫁人。” 仲收到信后大喜，说：“四十两金子已经进我的口袋了。”于是叫来郁，让他对黄某说：“婚姻的事我能够作主，但你必须不食前言，才可以。”黄某立即答应。到了纳采的日子，仲却把原定二百两的数目缩减一半，又把缩减后的数目再折去一部分；又把四十两的数目减半，再从中折去一部分，并且命令郁把钱剖分为两份。仲说：“这些聘礼本来就是总数一函。”仲非常生气，心里知道自己被亮出卖了，但嘴上不敢说出来。此前仲收到哥哥的信，便故意回信说：“哥哥的信还没有到，我们县里已经盛传中使采选女子的事了。乡里人不论对象便急着婚嫁的，不下几百家。里司忽然来到家里，索要钱财没有得到，竟把妹妹的年龄相貌登记在册，想要告到官府。不得已，我只好答应黄家求婚了。贫家女子嫁给富翁，也不能算没有得到合适的归宿。不过这次婚事的撮合，并不是出于我的谋划，也不该由我负责。”伯收到信后，抚胸顿足，浩然长叹，又写信寄给仲，严厉地责骂斥责他。信还没有送到，黄家已经送来了聘礼，并且婚期也临近了。成婚那天晚上，亮三次头晕目眩，踉踉跄跄，连婚礼都不能完成。到庙中拜见祖先的那天，木主先倾倒在地，家人都惊异不已。可是亮一见到刘的容貌，便心醉神迷，仿佛陈思王在梦中遇到了宓妃。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女儿，刘非常疼爱她，说：“这是我掌上的珍宝。”于是取名为珍。珍五六岁时，刘请熊耳山人来推算五行。熊耳山人善于谈论星命，所说的往往极为灵验，人们争相请他，称他为半仙。但山人的行踪诡秘，有时姓赵，有时姓吕；有人说他当初曾跟随流贼，替贼人推算成败，奇验无比。后来他逃亡江湖，到这时带着术数游历虞山。刘听说后，用厚礼请他入座，让珍坐在膝上，自己坐在帘内听算。山人推算珍的命，说了两遍好话：“她能够使丈夫富贵，一生没有困厄的运势。”刘很高兴，便拿自己的生辰八字让他推算。山人沉吟了很久，拍案大叫道：“哪里会有这样的命格，你竟来欺骗我吗！一个女子却坐在台垣之上，显然有宰执王家的气象，可惜犯了披麻、贪狼煞。不过福星坐照，这两个煞反而正好为她所用。乡村妇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命？你一定是在骗我。”刘问珍命中有没有儿子。山人说：“有两个，而且一出生就显贵。” 刘非常高兴。随后推算亮的命，山人却摇头说：“这是苦命罢了。腰缠十万，却一文钱也享用不到，就像患了膈病的人，美味佳肴摆满面前，想吃便呕吐，不是苦命又是什么？”问他什么时候能得子，山人又摇头说：“命中没有儿子。”当时满座哄然大笑，都说他的话怎么会荒谬背理到这种地步。可是刘听到“命中无子”这句话后，心里动了念头，仍认为也许自己的命中应当有子，而亮天性刻薄，是因为面相才显得无子。于是她产生了收养子女、把家产传给他的想法，只是暂时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有个张媪，是乳养刘的人。她守寡无子，依靠刘居住，刘把她视为心腹。刘私下对她说：“这个糊涂老头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年纪将近五十，只有一个女儿，却只是整天呆呆地拿筹码、拨算盘，计算每天的收支，竟然不想想死后靠谁依托？”张媪说：“民间有‘引子’的说法，就是先收取异姓的孩子，养作自己的儿子，以此作为征兆，把儿子引来，往往能如愿。这又有什么不能做的呢？”刘点头赞同。原先藏在心里的想法，从此更加坚定了。

译当时亮把一切家务都交给刘处理。某处地窖里有多少金子，某个柜子里有多少零钱，全都交由刘掌管。米粮的出入、契券的存取，以及每天记账的册簿，也都经过刘的手。刘本来就聪明敏捷，遇到事情无不立刻办妥，亮把她奉若神明。刘梳头时，亮曾替她捉头发；刘洗浴时，亮曾替她擦拭身体；还曾坐在刘床边替她剪指甲。刘睡醒起身，亮替她套袜穿鞋。亮却曾把刘的丈夫当作奴仆使唤，叫他“老牛”；稍有不合心意，便打他的脸。亮笑着接受这一切，只是小声说：“好好说话，为什么要发怒呢？”因此凡是刘想要的，亮没有不听从、不任她指挥的。一天，亮从附近乡里收债回来，看见刘抱着珍坐在灯下，便拨弄她耳上的金环，开玩笑说：“珍都要进私塾了，你却不再怀孕，这是为什么？”刘斥责他，板着脸说：“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发这种疯！我刚才有话要说，想把你叫醒，等一会儿再告诉你。”于是进房关上寝门，在枕边低声絮叨了好一阵。【‘覙缕’字义不明。】第二天，亮夫妇早早起床，命厨师准备丰盛饭菜，邀请两个刘家的人来赴宴。当时伯已经回家五六年，却从未到过黄家。刘担心伯坚决推辞，便暗中派张媪送信说：“哥哥本来疼爱妹妹，妹妹难道不知道吗？只是妹妹既然嫁到了这家，对于这家的往事，暂且忍耐包容。兄妹之间自有天伦亲情，这种情义本来不能断绝。如今姑且准备酒席，让亲戚之间略尽亲近和睦之意；哥哥如果来，妹妹就更加有光彩，否则我将无颜见人。”伯不得已，便和仲一起前往。伯姑且与亮相见，谈话时总是直呼亮的名字；仲则按照应有的称呼来称呼他。宴席结束后，伯进去告辞，刘却装作若无其事，对伯说：“珍将要入学，只是苦于没有伴读。哥哥有三个儿子，带着金印做官的那个儿子来这里依靠我，和珍一起上学，可以吗？”伯说：“孩子还小，不能离开母亲，暂且以后再说。”仲听到后立即说：“我的儿子七舍可以来。”刘默默不答。可是仲第二天就带着儿子七舍来到这里，依靠刘居住。刘替亮谋划，本意在伯的儿子，因为他软弱而不善于耍弄，也想借此修复关系。仲却一向看不起刘，完全没有要抚养自己儿子的意思。亮见伯疏远而难以拉拢，仲却圆滑而容易笼络，刘因为七舍的事而大失所望，亮反而从旁怂恿她接受。七舍天生痴呆，性情暴躁。长大后和珍一起玩耍，珍生气了便告诉刘，刘就鞭打他。从此七舍住在外面的屋舍里，吃饭不让他同席，任由他时来时去，结果七舍便同一群恶少混在一起。不久，刘把珍许配给直塘钱氏。钱氏祖籍娄东，后来迁到虞地，家中富裕而且仁厚，乡里人都称道他。钱夫人陆氏乐善好施，年过五十，只生了一个儿子，性情温文厚重。钱翁管教儿子很严，必定要等他取得士籍才允许婚娶，所以儿子已经二十岁还没有娶妻。当时我们虞地刚归属新朝，县里正营造粉饰太平的景象，五月间大规模举行竞渡会。钱氏的儿子陪母亲去观看，邻近的船上正是刘和珍。两家互相问候，知道是近乡亲属，便各自登上对方的船，亲切交谈了很久。钱母回去对钱翁说：“刘氏固然美丽，容貌奇异夺目，比年轻女子还艳丽，只是稍微显得轻浮外露；她的女儿却娴静雅正、温柔贤淑。”于是钱翁派人来求婚，刘也因为亲眼见过钱氏儿子，知道他是佳婿，便答应了。七舍忽然说了句胡话：“姑姑因为把珍许给我，所以把我养在家里；如今却背约夺走我的妻子，另把她许给别人，将来把我置于何地？”刘听后大怒，邀请两个哥哥来，把七舍叫来，狠狠鞭打他，并追问凭什么说珍许给了你。七舍无言以答。后来刘对仲说：“七舍不过是想激怒我，好让我替他娶妻罢了；可是即使直说又有什么妨害，为什么要说这种蛮横的话？” 于是拿出一百两金子替七舍娶妻，又置办了一所庄园房屋，让他居住，还把自己所得的三十亩陪嫁田给了他，说：“刘家的产业仍归刘家，我一点也不拿你家的东西。”七舍喜欢赌博，每天同一群坏人厮混，不到一年，田产就全卖光了。妻子无处可归，投水而死。仲厌恶他无赖，便把他赶出家门；他只好寄身于赌场。钱氏儿子在娄东县学游学，钱翁打算给他娶妻，选定吉日派媒人前往，但刘不答应，说：“我的女儿还小，隔着帘子都害羞见人，怎么能让她穿戴整齐地同你家上下相见？如果一定要办婚事，就让女婿来入赘，才可以。”亮担心女婿来了会耗费酒食，又怕他久住这里，家里吃饭的人越来越多，供给困难；还怕女婿看见自己藏有很多财物，损耗掉哪怕其中的一点，于是主张娶女儿而不主张入赘。刘因此不梳妆、不吃饭，穿着贴身衣服坐在床上，把亮叫来骂道：“你明明知道珍是我的性命，却偏要把她抱到怀里强行带走；存着这种心思，连猪都不吃你剩下的东西！”亮害怕了，急忙扶她起来，好言安慰道：“你想让他入赘，就让他入赘罢了，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刘这才下床料理家事。于是钱氏儿子入赘黄家。刘叫张媪把卧具安置在珍寝室的罘罳旁；夜间只要听到什么动静，就来报告。【‘罘罳’为室内屏障之名，具体形制不详。】婚后第二天，张媪早早起来进入刘的寝室，走到床前悄声说话。刘惊讶道：“灯下盛装独坐，珍竟然还没有睡吗？怎么这样孩子气！”第二天，张媪又像前一天那样低声报告。刘皱眉说：“可怜我的孩子。”第三天，张媪又来低声报告。过了一会儿，刘喜形于色，说：“夫妻本来就应当这样。” 从此因为珍的缘故，刘特别疼爱女婿。凡是衣服的需要、饮食的供奉，只怕不能让钱氏满意，以致不能让珍满意。满一个月后，钱翁把儿子接回去，跟随老师读书。刘对珍说：“钱肩还没有回来，不能住在新房里。”于是把珍迁到自己寝室的左边，让张媪陪伴她。

译这时七舍已经成了败类，饥寒交迫，穿着破衣、戴着破帽，蜷缩在墙边，频频向刘索要衣食。一天他忽然又来了，正好看见珍坐在寝室里缠足，便窥视了很久。珍起身看见他，脸色严厉，一句话也不理。七舍于是戏弄她说：“珍姐姐，从前我问你什么时候招女婿，你总是又怒又骂。前几天那个白面书生是什么人？”珍不回答。他又说：“姐夫还没有回来，你一个人睡，难道不会寂寞吗？”珍仍不回答，跟着刘到晒麦场去了。当天夜里，珍刚就寝，听到床下窸窸窣窣有声音，急忙喊有贼。亮拿着棍棒赶来，看见贼人的脚露在床下，便狠狠打他的腿。贼人大声惨叫，仔细一看原来是七舍。刘愤怒至极，拿剪刀刺他的股部，鲜血流满地面。亮把他的手脚捆住，关进屋里。刘抱着珍说：“吓着我的孩子了。”珍哭了，刘也哭了。天亮后，珍起身，发现她的一只小鞋不见了。刘从七舍怀中搜出小鞋，数不清地鞭打他。不一会儿仲赶到，想把七舍投入河中；刘放他逃回家，仲于是把他戴上枷锁关了起来。仲的妻子有溺爱孩子的心，暗中又把他放走。七舍仍同一群恶少为伍，并且聚集起来谋划，想向刘报仇，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这时亮已经六十多岁，非常贪恋利益。他见奴婢人数很多，担心他们白吃饭，便大量饲养鸡猪。每个奴仆摊派养几头猪，每个婢女摊派养几只鸡，每天考核收益：猪仔多少、卖得多少钱，鸡蛋多少、卖得多少钱，凡是日常供给还要更加削减。平日只把一份豆乳作为固定食物罢了。丁亥年十月，亮早早起床，手里拿着一本薄册，想让刘登记。原来前一夜他曾同乡民权子母争论借贷利息，反复争执不休，直到按照他的要求才罢休。此时他早起，想把这笔账登记到册中。走到寝门时，忽然倒地不起。刘惊慌，急忙和珍一起把他扶到寝处。他的手像是在指示什么，可是嘴已不能说出所指的地方。不一会儿，形神便分离了。亮死后，乡里没有一个人来吊唁。刘正在仓促悲哀之际，瞥见七舍突然闯进灵帐，倚着棺材喊“爹”，像是在号哭，随后又叫刘说：“娘，拿丧服来。”刘心里明白他的用意，立即变了脸色说：“死者没有儿子，哪里用得着斩衰！”七舍说：“我本来就是他的儿子。”刘于是厉声说：“死者姓黄，你姓刘，这有什么关系？”七舍说：“你小时候抚养我，长大后又把房屋给我，难道你都忘了吗？”刘说：“这样看来，我待你已经不薄了。” “你还想做什么？”七舍说：“我想分遗产。”刘说：“有遗产，现在就分给你。”于是命令仆妇中力气大的人揪住他鞭打。七舍躺在地上翻滚号叫，口中说着恶毒的话。刘更加愤怒，拿起杵臼狠狠打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分给你的遗产。”七舍痛苦难忍，忍着疼逃走，大喊道：“我一定要报这个仇。”从此刘有了戒备之心，叫童仆到面前，每人发给一面铜钲，吩咐说：“每天傍晚分散到四面野外，听到什么动静，就互相敲钲回应。”不久果然有四个盗贼从屋檐上下来，刘急忙命张媪打开小门，在宅后敲钲，四面八方的钲声一齐响起，盗贼惊慌逃走，家人都互相庆贺。刘说：“还不够，还要再做防备。”于是就在房屋侧面挖坑，并在各条道路转弯处设置陷阱；又在墙上挖了几处洞，把石灰储藏在里面，后面安置风车。过了几天，十多个盗贼把船停在宅后的水门，半夜偷偷进入围墙。他们起初各自拿着火把，砍开后墙的门闯入，快要接近内寝时，领头的人遇到坑掉了进去。其余盗贼正惊慌失措，忽然墙洞里的石灰四处飞扬，眼睛无法睁开，于是纷纷丢下兵器逃窜。查看陷阱，掉进去的原来是七舍；他脸上涂着墨，带领恶党来抢劫姑母家。刘说：“我本来就知道是这个畜生干的，等他父亲来了，我们一起把他告到官府。”珍劝母亲说：“这件事罪过很大，恐怕会伤舅舅的心，放了他怎么样？”刘于是放他逃走。从此乡里二十多天都没有见到七舍的踪影。刘接连受到七舍的惊扰，担心七舍不断寻仇，心里常常郁闷。她反复思索各种办法，忽然说：“我姑且先安置死者。”于是把亮安葬在泖湖的祖坟。虞地祭祀完毕后，她对女婿钱生说：“这里不能住了。我想终身依靠你。”于是先把器物中粗重的部分雇人搬运，雇了二百多人运到直塘，五天才全部运完。她先派珍回去，亲手拿着一本册子交给珍，说：“凡是你房里的箱柜，都是你的旧日财物。现在你随身带去。我还没有打开册子，这本册子上列的是：白米一百二十囊，黄米二百囊，每囊有元宝二锭。又有大衣箱十多只，每箱储存若干衣服；中衣箱十多只，每箱衣服下面储藏若干银子；柜子二十七只，里面的钱都装得满满的。其中标有某某字号的，也都是银子。以上各项，都是重要物品，详细列在册子上。我交给你收管，一切照这本册子办理，就不会有遗漏。” 到了第四天，银钱、衣服等物品也都运完了。刘于是杀鸡宰猪，把乡里的贫苦农民全部召来，共有二百多人，让他们饱吃酒肉，然后叫到面前，把多年来积存的债券全都烧掉，说：“我想替死者积累阴间的福德。”众人都非常高兴。她又打开粮仓，每人发米二斗、麦子的一半、棉花五斤、豆子五升。众人更加欢喜，不知不觉都俯伏跪拜。大家说：“黄母向我们施恩，又替穷人烧毁债券，免除了从前的债务；凡是经过他手的事，从来不苛刻。如今又做这样宽宏大量的事，我们将拿什么来报答？”刘说：“我并不指望你们报答，只是有件事想劳烦你们：我这里有二千多石米，能不能替我运到直塘？醇酒肥肉，尽管让你们吃饱。”众人都照她的话去做，经过四天便运完了。当时正值灾荒，乡间富户囤积粮米，往往遭到穷民抢夺。刘反而利用穷民的力量运粮，最终没有人来抢夺。黄家三代积蓄的财产，不下几十万，一天之内全都输送给了别姓人家，造物主转移财物的机巧，也真是奇妙啊。

译不久钱生来了，邀请刘到他家居住，起程的日子已经定下。查看历书，却发现那天不宜迁徙，推迟三天才是吉日。又过了两天，半夜便发生了祸乱。李成栋总戎在弘光年间投降新朝，所经过的城邑，往往都被他残破毁坏。他掠夺妇女十多船，经过嘉定时，乡民烧毁他的船，妇女死了一半多。到了罗店镇，他发誓一定要抢掠吴中的美女来补偿损失。后来他攻破松江，挑选大宅，把许多姬妾安置其中居住。不久奉命征讨粤地——当时永历正在粤中僭号——便嘱咐弟弟奉养母亲留守，又命心腹将帅率旗兵一千人守卫松江，实际上是为了保护家室。七舍的党羽中有一个人在守将麾下当巡汛兵。七舍做盗贼逃走后，便跑到松江，对那名巡卒说：“弄到一百名营兵，把银钱米粮捆起来运来。”巡卒说：“这条路危险，不如把你告发给主将。如果真的抓获了你，我便有功；即使不升官，也能得到厚赏。”七舍拍掌大喜，说：“我就要做官了。”于是把七舍告到主将那里，说：“刘氏拥有百万资财，就像护崽的母虎一样咬人，全乡都恨她入骨。若能得到大军替百姓除害，再取她百万家资充作军饷，实在是很方便的计策。”守将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命令一名偏将率一千人从刘河前往昆山，到七浦塘进军。当时刘正在封锁楼房，告诫留守的人。她整天忙碌不停，到了夜里又同张媪整理琐事，穿着素服、淡淡梳妆，坐着等待天亮，为出发做准备。突然门外炮声震天，墙壁门户倒塌，一千名旗兵一拥而入。他们打开粮仓，仓里是空的；打开地窖，窖里也是空的。又搜查箱柜、衣服、器物等，没有留下一件东西。偏将十分愤怒，看见七舍带着几个人押着刘进来，正要责问他，却在火把光中看见刘的容貌，凝视了很久，忽然说：“幸亏还有这个女人，不然拿什么向旗主交代？”于是把刘掳走，张媪也跟随她而去。这时旗兵们劳累了半天却一无所获，人人愤怒，不等将领下令，便用乱刀刺死七舍，随后放火烧毁黄家住宅。亭台楼阁、仓库、厨房，顷刻之间全都葬身火海。众人又把七舍的尸体投入烈焰，抢掠附近几十户人家，略取财物粮食后返回。珍听说变故，惊吓得昏厥，日夜号哭。当时她已经怀孕，乳汁冲胀，钱翁为此忧虑，于是让儿子前往松江探问，以安慰她思念母亲之心。到了松江，才知道成栋的亲属已经被收捕，所有被掠来的妇女都归旗，安置到会城（南京）。钱生回来后，邀请刘、仲一同前往江宁。到了都统衙署，看见那里有一份奉行的条文，写明凡是逆贼李成栋所掳掠的妇女，都允许亲人领回等谕令。钱生和刘都非常高兴，急忙想进去申告，却没有门路。恰好有一名武官从衙署出来，钱生作揖问道：“条文里的话确实可信吗？”武官说：“昨天已经有三个人领回去了。”钱生于是把事情告诉他。武官说：“听你的口音像吴地人，我也是吴地人，后来投了旗。凭同乡之谊，怎么敢不如实告诉你。”于是拉着钱生的手走到无人处，对他说：“王爷的条文里确实这样说。但管理这件事的黑都统，若没有银子是办不成的。”钱生问：“需要多少？”武官说：“要看妇女的年龄相貌来定多少。极其美丽而又年轻的，一百两金子。”钱生说：“我这次没有带来，怎么办？”武官说：“快回去取来，五六天就能办成。”钱生于是和仲一起回去取赎金，珍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让钱生和仲再次前往，并嘱咐钱生说：“如果真能把我母亲领回来，即使要一千一万，也不怕没有。”于是带着千两金子再次来到会城。他们找到先前认识的武官，告诉他赎金已经备齐，又答应事成后另付五十金。武官高兴地对钱生说：“把年龄、相貌、籍贯的登记拿来。”又说：“衙署里有个掌管家务的二太，照管这些妇女，每一百两金子，按规矩要给她十金；否则她一定会刁难勒索。”钱生说：“一切都听你的。”武官立即把刘的年龄、相貌、籍贯登记送入衙署，交给二太查验，过了很久才出来。他急忙向钱生、刘仲二人摇手说：“没有这个人，怎么办？”钱生惶恐地说：“某月某日，某将领到某乡掳走她。我亲自到松江查访确实，知道某将领把她献进某总戎的宅中，怎么会没有呢？”武官说：“我难道厌恶钱财，故意欺骗你吗？刚才二太回报说，她确实在三百多名妇女中逐一询问过，竟然没有这个人。你是不是弄错了？”钱生哭着对仲说：“外甥女婿这次回去，外甥女一定会死；外甥女死了，我发誓也不独活。”于是大哭。仲对钱生说：“哭也没有用，不如继续寻找这个人，或许能确认消息究竟是真是假。”钱生于是抓住武官的衣襟哭道：“求您指示我一个确切消息，我一定会报答您。”说着便把许诺的五十金拿给他。武官犹豫了很久，想不出办法，忽然高兴地说：“有办法了。” 他便快步进去。不一会儿，挽着一本册子出来，对二人说：“这就是确切的登记册。不是我，谁也拿不出来；但请你们替我保密，不要泄露给别人，我还想平安吃几年饭呢。”钱生和刘仲急忙翻开册子细看，看到末页，果然有“黄刘氏”和“张媪”两人的名字，名字上画着朱圈，旁边注明：“选入王府。”武官说：“怎么样？这里确实没有你们要找的人，我始终没有骗你们。”钱生哭泣，不知如何是好。刘仲说：“事情既然无法挽回，暂且回去吧。”于是返回虞地。没过几天，刘的书信到了。此前，刘被掳到松江，进入李家。李成栋的母亲见到她很喜欢，说：“你本来是名门家的女儿吗？怎么美丽到这种程度。何不把我当母亲侍奉，跟我住在一起？我将要送你回故乡。”不久成栋在粤东叛变，投降永历；他的母亲和弟弟都被戴着械具押送到京城，姬妾等人全听从本旗发遣，全部安置到南京。刘也被登记在册，由黑都统承管，安排住在内署后面马厩旁的一块空地上。三百多名妇女聚集在席棚里，几乎露天而居。马尿熏人，一刻也无法居住，大家都号哭，不想活下去。过了一天一夜，满洲太太来了。满洲太太是王府中总管家务的老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面色红润，发髻圆而扁，鬓边插花，衣服鞋子都仿照男子式样。她善说汉语，诙谐而多智。她到来时，都统都跪着迎接。掌管家务的二太叩首鞠躬，引她到席棚中。她环视众人，用汉语说：“各位姐妹不要害怕，我是来作降福符官的，不知道谁是有福的人。”于是侧身进入妇女队伍，挑选合意的人，拽着她们的裙子往前走，选出三十多人，命令她们到别处去，排列在面前。上下打量了很久，才说：“那个太高，这个稍微矮些。”

译三十人中又去掉一半，留下十多人，命令她们到面前来。她仔细察看她们的头发、手掌、手臂和手指，又隔着衣服摸她们的乳房，随后又淘汰七人，只剩下五人。于是让五名妇女坐成一排，给她们上茶，殷勤询问，又仔细辨听她们的声音，等她们回答时便侧耳听。其中有一个妇女声音微微粗哑，便又把她淘汰。随后她站起来，对剩下四名妇女说：“不要动，安心坐着。我只想看看鞋子的样式。”于是掀起她们的裙子，用两根手指量鞋子，开玩笑说：“这也许有些冒犯，但不这样就看不出真正的本领。”最后只留下四人，刘也在其中。满洲老媪对刘说了几遍满语“塞楞塞楞”。“塞楞”是“最好”的意思。她又用汉语对四人说：“有侍婢吗？可以任由你们带着同行。”她回头用满语对二太说：“雅海沁兀律罕。”意思是“让她们的婢女跟着去也可以”。不久便让四名妇女登车，送到王府。刘抱着张媪痛哭说：“进了这里，万万没有再见到珍的日子了，我的命也完了。”张媪也抱着她一起哭。到了晚上，王爷设宴，命四名妇女侍奉酒席。满洲老妪告诫她们说：“到了王爷面前，各自叩头俯伏；命令你们起来才能起来。千万不要哭泣惹怒王爷，以免遭到鞭打。”随后三名妇女都依照她的吩咐，跪着爬行，叩头完毕便伏在地上不敢起来，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音。刘却缓缓走来，倚着柱子站立，面朝左墙，侧着脸，不去看灯光；她的额头光彩照人，几乎刺得人流泪，睫毛周围微微泛红，更增添了娇艳。王爷觉得奇异，问她是什么籍贯，刘不回答；问她多少岁，也不回答；问她有没有丈夫，她仍不回答。忽然她自己号哭道：“我是民间寡妇，被鞑兵掳来。因为牵挂一个女儿，所以没有立即去死。如今到了这里，已经同女儿永远隔绝，我还活着有什么用？为什么不快杀了我？我是良家女子，决不肯做奴婢。”说完便把头撞向柱子，满洲老妪立即抱住她。她又跳又哭，发髻散开，头发垂落在地上有一丈多长。王爷见状更加惊异，便产生了怜爱之心，吩咐满洲老妪说：“好好看护她，不要让她悲伤损害身体。”老妪用各种巧妙的话安慰她，把刘带入自己的寝室。早晚都给她进献人参，以及水果、糕饵、粥糜、熬煮的黍米，满满摆在几案之间，但她一勺一粒也不入口，坐卧只是哭泣，张媪忧虑万分。张媪私下对满洲老妪说：“刘深深思念她的女儿，所以悲伤到这种地步。此前在松江听说李成栋的军队回来，又掠夺直塘一带；如今已经过了三十天，却一点也没有女儿生死的消息。我想最好设法把消息问到她女儿那里，以安慰她的心，也许她就能稍微进食。”满洲老妪认为有理，便把这件事告诉王爷。王爷说：“赶快让她写信，可以派快脚送去。”满洲老妪告诉刘。刘脸色稍稍舒展，说：“你这几天所说的话，我都不想听，唯有这句话还稍微令人满意。”于是写信寄给珍说：“我生不逢时，接连遭遇灾难。那天送你到河边，竟成了永久的分别，痛苦怎么说得尽！自从七舍这个畜生肆意作恶，我被掳到松江，幸而承蒙义母慈爱庇护，同她一起生活饮食，她还答应送我回虞地，让我们母女团聚。没想到我被登记在亲属名册中，等候发遣到省城，忽然又被送入宫廷，混在低贱的妇女中。竟像坠下山崖的人，再也不能奋力飞起。唉，珍儿，你母亲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能够忍辱偷生吗？我所以苟延残喘，屡遭困辱折磨仍不死，是因为曾同张媪说，你是我唯一的骨血；如果不互通音问，默默死去，就会让你抱有无边的悲痛。此前在松江，惊听直塘一带的村落全被兵火焚毁，想来七舍这个畜生没有达到目的，所以又煽动、指使人作乱。从形势推测，你家也像破巢中的鸟蛋一样危险；可是究竟是真是假，仍然免不了半信半疑。如今我的信送到，而你又有亲笔信来，那么我就知道你幸而没有死在七舍这个畜生手里；如果我的信送到后你没有亲笔信来，那么我就知道你不幸已经死在他手里。你的生死，全决定在这片纸上。我专心等待归来的鸿雁，以慰藉我的愁思。至于我这个孤苦的寡妇，供事于宫廷之中，一切自我打算，我早已想清楚了；如果他们侮辱我、把我置于下陈，用鞭子棍棒打我，我不是吐他们的脸，就是用头撞他们的胸，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推辞。我性情高傲刚强，不肯屈居人下，拼着一死，他们又能把我怎么样？珍儿，珍儿，不要替我忧虑！”诸如此类。她随即封好书信交给满洲老妪，老妪禀告王爷，命令一名标将派快脚前往虞地，限两天两夜到达虞地，再用两天两夜返回省城。珍收到信后哭道：“没想到今天才第一次看到慈母的亲笔信。”钱生读完信也哭了，说：“母亲爱女儿的感情多么深切啊。”他回头对珍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面对大义，妻子不能背弃自己的丈夫；论到至情，女儿又不能让母亲去死。这时实在难以措辞，你回信时一定要慎重斟酌。”这时刘仲恰好来到。仲把信展开反复看了几遍，忽然皱眉说：“你的母亲性情执拗，不顾利害。王爷不是普通人，而是当今的王爷；入关时是从龙第一功臣，到江南后降服弘光，平定两浙，是贵戚而且功劳极高，威势尊重无人能比。她竟想吐王爷的脸、撞王爷的胸，只凭性命去触犯虎牙；万一激怒雷霆，我们夫妻两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事情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回信应该劝她委婉顺从。”珍说：“女儿没有劝母亲失节的道理，只是从本心来说，我不希望母亲去死，其他的我不知道。”于是写信，开头先安慰母亲自己平安无事，后面说：“母亲活着，女儿也活着；母亲死了，女儿也死了。”感情极为依恋，却没有激烈劝阻的话。钱生又附信给刘，以曹大家的言辞加以劝慰，两方面都不相妨碍。仲却私下另写了一封信，不让钱生夫妇知道，信中极力称颂王爷的厚恩，说王爷选中了贫寒微贱之人，并没有嫌弃她这个布衣女子。又说：“妹妹本来就是女子中的智者，不应当拘泥于普通妇人的小节。”又说：“应当想想熊耳山人当日的话，这次婚配，也许正是妹妹命中应该承受的奇福。”最后又告诉她：“房屋全都毁了，即使你保全名节回来，又到哪里安身？女婿是外人，终究难以依靠。还不如自己繁衍根枝，使我们两个哥哥也能沾受庇荫。”于是把伯的名字署在信尾，自己又附在后面。起初刘知道王爷派人送信来，心里很感动，才开始喝粥。等回信送到，她急忙拆开信封，知道珍平安无事，不觉面露喜色。后来细细品味钱生夫妇信中的措辞和含意，又不觉泪流满面。接着读两个哥哥的信，沉思了很久，忽然又怒形于色，说：“这不是伯哥哥的意思，原来是刘二干的。四十金没有达到目的，现在又想把我卖给旗人做婢妾吗？”便命张媪把信烧掉。

译没过多久，喇氏在京城宅邸去世。讣告传来后，便在正堂设灵位；凡是本旗灶下的妇女都可以前来哭吊，住在外面的只须穿素衣罢了，这大概是国家制度。满洲老妪对张媪说：“王妃去世了，凡是在府中的妇女，每天哭临三次，应当敬畏遵守，不得违犯。”张媪把这话告诉刘，刘说：“我本来就吃这里的饭，怎么敢违背这里的大典？”于是穿着葛布丧服、白色上衣、白练裙和素鞋走出去。她素净而艳丽，姿态幽美，见到的人无不神魂飞越。王爷忽然在中溜遇见她，急忙问道：“这个妇人莫非就是头发垂到地上的那个人吗？”并且目送她很久。他暗中对满洲老妪说：“这个妇人的骨相非同寻常，你要好好照看她，不要让她同普通婢女混在一起。”从此满洲老妪见到刘便跪拜叩头，听从她的使唤，唯恐不能合她的心意。不久王爷派人接连送来两箱衣服：一箱是汉式妆束衣服，一箱是满式妆束衣服。满洲老妪跪着献上说：“王爷赏赐的。”刘看也不看。接着又赏赐人参十斤、东珠一百颗，满洲老妪跪着献上说：“王爷赏赐的。”刘仍然不看。随后又赏赐一匣首饰、宫扇两把、手帕两条、荷包四副，以及银锭、金锭各一盘。满洲老妪把它们排列在案前，又跪着告诉她：“这些都是王爷赏赐的。” 刘仍然不看。老妪于是说：“王爷赏赐东西，应当当面叩头致谢。”刘忽然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当天夜里，王爷命刘侍寝。刘于是大声哭喊道：“果然是想把我当作婢妾来养！我是有丈夫的妇人，生长在良家，难道有罪，竟要像罪犯一样被送去服苦役，任由他朝朝暮暮驱使吗？”王爷听后便作罢。满妪私下问张媪说：“刘氏自从进府以来，王爷待她以特别的礼遇，凡是送食物、供洗漱等事，都不让她承办，还屡屡赏赐，实在是非同寻常。王爷对她的用意，不能说不厚重。如今忽喇氏去世，又没有儿子，众婢女中也没有特别受宠的，却唯独留意刘氏，这正是大福将要到来的时候，她为什么偏偏自己制造许多龃龉呢？如果是因为嫌自己成了寡妇，我们旗里丈夫死了就改嫁，以便增加成年男子，向来就是法令，有什么可嫌弃的呢？”张媪说：“她性情高傲刚强，在家时喜欢面朝南坐，所有婢女仆人都屏住呼吸听她指挥。如今若要在王爷面前低头屈膝，她宁死也不愿意，本来就是这样。”满妪稍稍明白了她的心意。过了几天，王爷赐给刘氏金凤冠和一品命服。张媪对刘氏说：“蒙受王爷这样尊重，看来应当可以顺从了。上天生给你这样的容貌，决不会让它落寞终老。”刘氏不说话，只伸手接过冠服。满妪从屏风缝隙中窥见这一情形，知道她的心意已经转变，便到处张灯结彩，奏鼓作乐，让刘氏听见。她趁机又来到刘氏面前，附耳说道：“朝廷有定例，凡是正室不生育而侧室有儿子的，可以上奏，册立为妃。现在这套服饰，不过是一品夫人的服装罢了。” “以后还会有比这更尊贵的身份。”王爷用皇帝御赐的蜡烛引导刘氏进入寝室，刘氏叫住满妪说：“难道唯独忘了拜谢天恩吗？”王爷于是命人把蜡烛移到中堂，自己站在中间，刘氏站在王爷身后偏左的位置，一同行九叩礼。到了王爷寝室，刘氏卸下金凤冠，换上命服，向王爷行三拜三叩礼后起身。王爷很高兴，认为她懂得大体，颇有淑嫔的风范。这天夜里，刘氏便侍奉王爷就寝。第二天，王爷非常高兴，赏给满妪六十缗钱。满妪率领府中男女三百多人来到刘氏面前，叩头称贺。刘氏于是拿出白银四百两，按照身份等级分别厚薄赏赐慰劳他们，全府上下都非常高兴。王爷命陈、刘两名太监听从刘氏的差遣。这两名太监是前朝内臣，年纪都七十多岁。刘氏于是写了一封信，命两名太监送给虞寄珍，说：“你的母亲命运衰败，失身于叱利，这种罪孽并非自己造成，向天呼喊又有什么罪过？我平生不说泄气的话，今天却想把这些话说出口，实在羞惭难堪。但我不得不替你说这些，是因为母子本来就是一体，而且你又是黄氏的一脉，责任无法推辞，所以姑且替你说明我的心意。你父亲生前，确实从未有一句话违逆我，夫妻私情超过寻常。无言的息妫，也禁不住怀念旧日而暗自伤心。若敖已经饿死，想来也带着遗恨，难以闭眼。如今为此筹划，不如访求本宗之人立为后嗣，分给他万金，使黄氏血食延续下去。一来尽活人的心意，二来安慰死者的魂魄。好好体会我的心意，这才是我真诚的希望。还有，这两名太监是归入本旗的前朝内臣，你必须以礼厚待。分别时把我保存的元宝二锭送给他们，也让这些人知道你并不是寒微俭朴人家的孩子。” “东珠十颗，可以给外甥作帽饰。京城式样的手镯一副，希望你戴着它，就像见到你的母亲一样。两位舅舅和你的丈夫，我心中一直挂念，来不及细说，并不是不想说，而是说起来太羞惭。唉，珍儿，从今以后，我不能再依靠你一起生活了，此外还能再说什么呢！” 两名太监带着信到来时，钱生已经和刘氏的两个兄弟先行前往江宁了。当时王爷因为浙西百姓叛乱，奉命前去安抚。刘氏见三人来到，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用双手抓住丈夫的手臂，望着两个哥哥流泪。刘仲说：“如今骨肉相聚，也是大幸之事。妹妹即使有苦衷，也可以慢慢说，不要悲伤。”不久，满妪奉茶来到，三人都跪着进茶，称刘氏的两个哥哥为舅爷，称钱生为姑爷，这才知道刘氏已经成了蔡文姬。于是便不再追问她进府以后的事情。虞寄珍带来母亲冬夏衣服各十套、小菜十瓶、客点心二十种，以及烧鸡、糟鸭等物数盒，都是亲手交给内监，让他们携带而来。两名太监详细说了虞寄珍厚礼款待、赠送许多金钱的事，并告诉同僚，同僚们都啧啧称赞。刘氏于是非常高兴。刘伯将要到来时，对于妹妹改嫁一事还在半信半疑，便私下问刘仲。刘仲说：“妹妹已经身处王宫，还有什么可疑的？”刘伯大怒，写信痛骂妹妹，交给刘仲转达。刘仲接到信说：“腐儒的话，怎么能让妹妹看见？”于是把信烧掉。不久钱生告辞回乡，刘氏私下对他说：“我想替你谋求功名，但旗主英明敏察，你暂时不要再来见我。我究竟在南方还是北方，还不能确定。” “替我告诉珍儿，音信不要断绝就好。”刘仲留在府中，竟没有回乡的念头，于是和刘太监结为同宗，一同住在值房。不久，王爷从浙地回来，刘仲便前去拜见。王爷问刘氏：“你哥哥有才吗？”刘氏回答：“略有一点才。”王爷于是命刘仲办理薪水事务。

译过了不久，王爷奉召回京，走到济宁时，刘氏因气逆而生病，一登车就呕吐。王爷于是停下行军的旗帜，发布文书给御史，遍请名医为她治病。医生们都说是水土不服，应当使用泻下利水的药剂来排泄湿气。刘氏看了药方，全都撕碎烧掉，骂道：“蛮牛。”王爷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似乎有些恼怒。刘氏勉强起身，拥着被子坐着，拉着王爷的衣袖，让他坐到自己所卧的榻上，用手抚摸王爷的背，附耳告诉他说：“我的病是怀孕了，你却想用泻药杀死我吗？”王爷听后，欣喜安慰到了极点，真是锦上添花。过了几天，刘氏的身体渐渐安定下来。于是继续上路抵达京城，入宫拜见皇帝。皇帝问：“年纪四十了，为什么还没有儿子？”王爷回答：“臣在江南得到本旗妇人刘氏，她已经有孕。”皇帝高兴地说：“如果是男孩，就赶快告诉宗人府上报。”不久，刘氏果然生了男孩。皇帝得知后，赐人参一百斤；皇太后又赐洗儿钱一百万。于是依照惯例上奏请求，册立刘氏为妃。刘氏本是失节妇人，却因尊贵地位仅次于皇后、高于一品夫人，终于在一群困顿失意的宫女中脱颖而出。唉，真是奇异啊！皇太后万寿节时，刘氏按照王爷的身份，得以率领福晋等人入宫庆贺（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的妻子，都称为福晋）。皇太后见到刘氏，立即问道：“听说某王的妻子美艳至极，就是她吗？年纪多大了？”刘氏回答说三十五岁。太后说：“容貌不比少女差。”又问她籍贯以及进身的缘由，刘氏把实情全部回答了。太后很高兴。庆贺完毕，太后目送她离去，说：“没想到民间竟有这样绝世的美人。”第二天，太后赐给她御赐食物、果品、宫扇两柄、艾虎等物，以表示特别嘉奖。当时朝廷重视科举，秋试的日期将到，命王爷监临国子监官员录取科目，考试答卷送到王府，内官送到刘氏那里。刘氏偶然查看姓名，发现其中有她的女婿钱生。原来钱生本来是以拔萃生身份入京求学的，谨守刘氏先前的告诫，绝不进府拜见。刘氏于是查看他的籍贯，核对他的笔迹，都没有差错。等到侍奉王爷就寝时，刘氏对王爷说：“白天国子监各官呈上的诸生录科卷中，有一名叫钱沈堃的人，就是我的女婿。”王爷默然不语。这一科钱生果然以经魁身份考中。第二年，钱生参加礼部考试，考中乙榜；不久，又被选任为部曹。这些全都是刘氏暗中促成的。有一天，钱生因公事来到王府。王爷命各官都退下，只召钱生进来，对他说：“你想再见一个人吗？”于是带他进入内室，命刘氏出来相见，此时刘氏已经盛妆打扮。她穿黄色锦袍，套着银鼠皮衣，头上蒙着紫貂皮，头上珠饰满布，像明星在鬓发间灿烂闪耀；鞋也换成了靴子，身形纤细窄长，仿佛凌波微步。见钱生到来，她满脸喜色，说：“我想念珍儿很久了，近来已经替她置办了一所住宅，想让你请假回乡，带着妻子儿女到京城居住。你的二哥又患了消渴病，恐怕有意外，你可以带他一起回乡。” 于是钱生带着刘仲回乡，刘仲在半路去世。钱生护送他的灵柩，回乡安葬，然后带着虞寄珍来到京城。刘氏见到虞寄珍，两人相抱而哭，随后又像从前一样欢喜。有时有人到虞寄珍的住处，便见她穿着汉式服装，坐在鱼轩中，身后有一百多名女子跟随，周围用步障遮护而行。即使到了那里，刘氏仍然替虞寄珍安排家务。她年过四十，容貌仍有少女般的姿色，凡是一朵花、一件衣服，穿戴在她身上都显得格外增添美艳。后来她又怀孕生了一个儿子。她常常疲倦而睡，梦见自己处在旧日的家中，文书契券堆满案头，宛如黄氏家族兴盛的时候，醒来后心中十分悲戚。正好钱生来问候起居，她便问道：“我从前给珍儿写信，嘱咐她访求黄氏本宗，立人为后嗣，如今找到那个人了吗？”钱生说：“黄氏从塘市迁到任阳，三代单传，没有别的支派；而且那个人先从虞地迁到昆地，又从昆地迁回虞地，世系全都无法考查。我从前遍访老人，公开说明求立后嗣的意图，最终却没有人出来应承。”刘氏叹息说：“我想延续黄氏这一线血脉，这样又能怎么办呢？”于是拿出一百金，派纪纲到泖湖，为黄氏修墓，并置办墓田，作为每年祭祀的费用，又命两个仆人守墓。到了那里，只见墓上的树木已经被砍伐，放眼望去都是平原低地，黄氏墓地已经无法辨认。有人说：去年开河疏浚的人挖到了他们的墓，墓地已经变成河道了。于是只捧土筑成三个土坟，便返回了。当时虞寄珍生了三个儿子，刘氏对她说：“第二个外甥可以姓黄，作为黄氏的后人。等他长大，可以在黄氏旧居遗址建造宅第，让他奉祀你的祖父母。”虞寄珍答应了。不到两年，第二个儿子就死了，于是改让最小的儿子承继。最小的儿子也夭折了，黄氏于是断绝了。钱氏因为一念和尚逆案受到牵连，被抄家籍没，黄氏的产业也全部被官府没收，见《沙溪妖乱志》（《摩西附志》）。我小时候读毛对山的《墨余录》，其中也记载了这件事，篇名为《孀姝奇遇》，大致与这里没有不同，只是这一本记载得更加详细。我还记得刘氏进入王府后，曾写信给虞寄珍说：“有母亲如今受到王爷厚恩，我这身子，已经不能由自己保持……”等等。措辞很得体，替刘氏解了嘲讽。文笔雅正流畅，与这里正是异曲同工。庚戌年夏日，皞皞子附记。《述怀》小序。清代闺秀朱文娟，号吟梅，撰著。

译回忆梦中的悲欢，如果当作新闻来写，便会成为真实的境地；辨认戏中的人物，如果想知道结局，只需看舞台上的安排。世上没有享尽福分的人，才华丰厚的人往往际遇吝啬；古代有排遣忧愁的曲子，事情虽然不同，感情却相同。我则时运多艰，生辰不遇，自惭如蒲柳之质，也时刻戒惧如临冰临渊。春天有时短、有时长，恰如莺花盛开的二月；忧愁有时深、有时浅，哪里经得起三更时分的风雨。应当知道火中本来没有莲花，哪里有乡土可以留住清净；又说月中确实有桂树，却总使树影落入空虚。既然有生命还不如没有生命，来时的道路难道会忘记去时的道路？如果生有慧眼，就应当这样看待前世因缘；即使具备菩萨之心，今天也不能没有这种想法。回忆庭院前嬉戏、膝下撒娇：换上衣裳，试着学斑衣老莱子舞彩娱亲；分到梨和枣，笑着看剥枣举杯。对着窗户细细挑选纤毫，呼唤父亲教自己写字；昨天刚磨亮明镜，央求母亲给自己梳头。邀请哥哥拟作诗题，却偏偏嫌它沿袭旧意；请姐姐描画花样，却喜欢她翻出新意。吟咏到海棠，片片咀嚼花红的香气；绣成蝴蝶，偷偷看着成双的碧色影子。夜月团圆，遍照人间欢乐；荆花灿烂，一同开放心头的芬芳。哪里料到锦帐牵起红丝，赤绳系定婚姻。含情不语，春风轻轻抛掷掌中的明珠；顾影自怜，晚雾忽然迷失云外的大雁。共同指望蒹葭可以依靠，谁说琴瑟就能和谐调和；把恶缘认作良缘，佳偶反而变成怨偶。窗下画眉，厌恶斟饮夫妻连理的酒；楼头织锦，误把同心的衣带挽结。鸡已经鸣叫，却不听警戒之言；肉可以吃吗，只看见对方咆哮的性情。即使妇人的容貌安然无恙，又怎能使冰与炭彼此相投？常常占得夫妻反目的卦象，每每还要登堂侍奉饮食；想吟咏采葑之诗，几乎却同入室操戈。发誓与笔墨为仇，甘心自我抛弃；谈到诗书是药，却苦口难以争辩。人若没有善良，我还能把自己托付给谁呢？” 所以双眉暗暗紧锁，迎合时俗，姑且仿效东施；红泪偷偷弹落，隐藏自己的拙劣，懒得吟咏新句。花影模糊，怨恨结于三生；烟痕缥缈，感情只留下一缕。奄奄一息地等待死亡，身体像尚未死去的冻蚕；渐渐化为灰烬，心像将要燃尽的残烛。想要归往地府，又恐怕辜负父母的恩德。难道真是聪明伶俐反而痴愚，竟然是有才智却没有福分吗？唉！不知道活着的快乐，哪里能懂得死去的悲哀？徒然寻找灵芝草的根，偶然观看昙花的颜色。既真实又虚幻，简直想填平怨恨之海，永远平息风波，达到不灭不生。于是看破尘世因缘，彻底除去牵挂障碍，不采取苟且保全性命的办法，却常怀以死进谏的忠诚。行迹虽不同于沟渎之经，或许能够消除后患；情意等同于劝诫规谏的恳切，也希望能够改变人的初心。如果怜惜她在黄泉之下翘首等待，那么她早年捐躯便没有白费。今天正是叶落松柏、三秋残月的时节；将来她的魂魄思念父母，一定会进入五更残钟的梦中。〖吟梅是吴中人。幼年聪慧，擅长写诗。二十二岁，嫁给郏氏。因为遇人不淑，成婚不到三百天，便上吊而死。当时是嘉庆壬戌年十二月十四日子时。这篇序写得缠绵悱恻，读者也可以由此体察她的苦心。〗 《河东君传》清代武进人陈玉璂赓明撰写。

译河东君，是三河一带的妇人。她出身于世代显贵的家族，汉天子曾经临幸她家，为她修筑园苑作为居所。隋炀帝时，她家尤其受到恩宠。隋炀帝乘锦帆船下扬州时，河堤两旁放眼望去，绵延数里，赐给她家的宅第很多。河东君也是这个家族的人，她的祖先世代居住在河东，所以号称河东君。河东君名叫丝，字青青。天生美丽，眉目如画。性情娴静柔婉，举止行动都令人称意。稍稍长大后，姿态更加婀娜，腰肢尤其纤细无比。有人想学她，却学不到。河东君嘲笑他们说：“从前楚王喜欢细腰，宫中因此饿死了许多人，你们不要拿我来学。”她所居住的地方临近大道，高楼高栏，装饰着珍珠帘子，玉钩银蒜相互掩映摇荡。旁边有池塘台榭，还有许多花亭酒店。王孙贵客经过河东君门前，常常把马系在门下。河东君为人风流放诞，在绮丽的窗户、朱红的门户之间，往往用青眼窥视别人。离她住处十多里，有一个姓樊的人，生了一个儿子，以狂放自得。他的父母和河东君的祖父有旧交，于是便用河东君的字给他命名。河东君很听说樊氏之子的狂放，常常忧闷。出嫁以后，更加凄凉不快乐。一天，樊氏之子穿着华丽的服装，准备前往塞外，想博取封侯的功名，来向河东君告别。河东君作《阳关三叠》为他饯行，把他送到渭城。从此她独居无聊，时常有乱乌栖息在庭院前，河东君作《乌夜啼》曲来寄托怨恨。她常常倚着高处徘徊，每逢傍晚烟霭、清晨雾气、细雨斜风之时，没有一次不是泪水沾湿罗衣衣袖。有一次她偶然游走在郊外路上，遇到一个豪门人家，骑着玉骢马，身后跟随几十名家童。那人见到河东君的容貌，竟把她劫走。河东君起初婉言拒绝，又十分柔弱，经不起粗暴对待，日渐受到摧残。河东君越来越憔悴，不得意，面对秋风，望着长亭，也只能顾影自怜。她的邻居李生，能够讲述河东君当年的情形。他说河东君十五岁时身姿盈盈，穿着淡黄色衫子。“盈盈”是她的小字。又说河东君有一个中表妹名叫桃姬，与她同住。桃姬穿着艳丽，妆容华美；河东君却穿粗衣，头发蓬乱，不施脂粉。两人曾一同出行，观看的人说：“桃姬美是美，却不如河东君摇曳动人。”又说河东君姿态多变，会跳大垂手、小垂手。她曾临水拖着绿色裙子，碧绿一色，十分明丽；又常作愁眉远山的姿态，凌乱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她小时候学过舞蹈，衣袖飘曳如云；跳舞时，有人甚至替她系住裙带，唯恐她像仙人一样飞走。她喜欢别人吹笛，在杏林梅岭之间，有人为她吹奏新曲讨她欢心，她总能领会其中的意味。又说河东君喜欢在春月下站立。当时有个王生，姿态容貌清秀洁净，河东君见了很喜欢，说：“人们说王生像我，我自己也觉得像王生。” 所以当时对这件事有很多含蓄的议论。我听说河东君原本是天上的星宿，偶然被贬到人间，所以才这样袅娜而绝世无双。又听说河东君懂得兵法，周亚夫布置军队时采用她的计策，每次作战都能取胜，于是军中都称她为细君。天子进入她的军阵，对她十分宠爱。又听说京兆尹张敞在章台遇见她，后来张敞仿照她画螺黛的技法，替妻子画眉，成为人人称道的故事。野史氏说：“宋武帝时，有一个曾经做灵和殿宫人的女子，受到宠爱侍奉，曾经三眠三起，难道也是河东君的族人吗？听说河东君的姐姐妹妹住在永丰坊，都妩媚动人、卖弄姿态，她们的族人遍布天下，其中灞上、汉南一带尤其繁衍。大体上说，她们天生就轻盈飘逸。哪里只是妇人如此，她们的男子也是这样。她们还有一个旁支姓杨，有个女子做了唐明皇的妃子。” 文章情致摇曳，句调清新，不让张绪当年独占风流、无人能比。《惧内供状》 清代 佚名撰写。

译伏想阴气盛而阳气衰，妇人中的强者实在可怕；女子强悍而男子软弱，男子反倒成了可怜的妇人。承受坤阴之气，却反过来凌驾于乾阳之上，丈夫的纲纪已经坠落；治理内宅又兼管外事，妻子的道义地位何等尊崇！风气竟败坏到这种地步，难道是世间多有燕赵佳人吗？教化也与此相同，实在是天下少有昂藏丈夫。我感慨古代已经如此，又叹息近来更加严重。我本是读书人，家世相传有门第，自信容貌美如城北徐公，哪里料到婚配的竟是河东狮。号称内宅大将军，自然另有她的威耀；称作怕老婆的都元帅，除了我还有谁？这不是南方女子柔弱，反而更见北方风势强劲。她像鸠盘茶盘踞在白莲台上，又像胭脂虎卧在红锦花丛中。一句话触怒她，分明像太岁正在头顶；片言加以嗔责，俨然如山魈使人胆破。抱着被褥还在发抖，侍奉饮食时更是战战兢兢。奉令听教，早已等同于恭听诏旨的严厉；言听计从，严格遵守妇人先倡、丈夫后随的训条。她破口大骂时，总不如装傻来得高明；她动怒时，又有什么办法，只能陪着笑脸。出门一定先禀告，如同哀猿对月哀鸣；回来一定要当面报告，如同怒马奔向马槽。可怕的是，平时声音像洪钟，在妻子面前却听不见半点响动；可怜的是，即使你勃然大怒，进了房中也立刻变了脸色。这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实在是有原因的。何况娘子常常抱有采薪之忧，我这个卑微的人独自尽着割股奉亲的孝心。茶水汤羹亲自送上，不用像保姆那样烦劳呼唤；药物饭食亲自调理，哪里像梅香那样偷懒。处处体察她的心意，彼此痛痒相关，敲背摇肩，殷勤周到。既然如此，恩威并用、赏罚兼施也就罢了，为什么慈悲心连一丝一毫都不肯留下，反而整天像冰霜一样？即使眼睛如盈盈秋水，却总能看见金刚怒目的时候；为什么面容如淡淡春山，却从没有菩萨低眉的一天？灯影之下，谁教你弯身如蛇行，这种事可以说出来，却实在难以启齿；在人面前，只怕她大声狮吼，只希望她能改一改，我日日盼望着。更可怕的是，她立法尤其严苛，刑具设置齐全：大门闩能使丈夫惊魂落地，小棒槌就是娘子用来扑打施刑的刑具。马桶盖制成圆形枷锁，俨然像中军将领的帽子；裹脚布权且当成长绳，竟像裹殓尸体的绵布。绣房中关着一个罪囚，即使夏禹来哭泣又有什么用？黑夜里全身疼痛，即使周文王来察看也只能徒然悲伤。想求饶，又怕她从缝隙中窥视；想高声呼喊，又恐怕隔墙有耳。无奈只得咽声低语，学豫让吞炭；皱眉咬牙，等待像苏秦刺股一样熬过去。古公有什么罪过，竟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阳货求取恩宠，常常感念妻子不把他赶走的恩德。她的瓠犀般的牙齿这样锋利，长颈旁时常隐约留着一个紫色印痕；麻姑般的指爪如此厉害，瘦脸上早已出现几道红斑。说是困顿，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若说是风流，那是从来没有的事。将要登山临水，总是惊心吊胆的场合；即使宴请宾客、娱乐宾客，也有许多进退失据的恐惧。九子魔时时陪伴，罗刹女刻刻相依。既难以像孟尝君那样从秦地私逃，也只能徒然像齐景公一样在牛山流泪。我很想削发出家，诚心皈依佛门，或许有人会劝说这种愿望没有用；又恨不得受腐刑做宦官侍从，只怕她会说：“唉！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因此生也艰难，死也艰难，进退两难。从来没有吐气扬眉的一天，始终带着像囚徒一样低头皱眉的神情。这种怕老婆的禀性确实如此，真是怨恨和爱慕交织的苦衷，无法解脱。不得已把这些写在笔管上，却还不能完全描绘我的情状；实在无可奈何，只好托付给纸张，希望能够让人知道我的苦楚。姑且用来掩饰拙劣，不敢署名。人人都有妻子，请看了不要发笑，这份供状所写的都是真实情况。” 原评：“感情极其真切，描写极尽情态，不是过来人说不出这样的话。” 《灵应传》 唐代 佚名撰写。

译泾州以东二十里，有古代薛举城。城的角落有一处善女湫，方圆数里，蒹葭一片苍翠，古树稀疏。水色深碧清澄，没有人能测量它的深浅，水中的精灵怪物常常出现。乡人在旁边建祠，称为九“娘子神”，每年遇到水旱灾害，都可以向她祈求禳解。州城以西二百多里，朝那镇北边，又有一处湫神，因地命名为“朝那神”。它的灵异感应，比善女神还要强。干符五年，节度使周宝驻镇时，从仲夏初开始，屡屡有云气从两处湫中升起，有的像奇异山峰，有的像美女，有的像老鼠、老虎。云气激荡迅疾时，狂风震雷闪电，能掀翻房屋、拔起树木，过几刻便停止；伤人害庄稼的事情很多。周宝责备自己、勉励自己，认为这是自己治理政务不够完善，导致阴灵降下责罚。六月五日，他在府中处理事务的空闲时昏昏欲睡，便解下头巾枕卧。还没有睡熟，就看见一个武士戴着头盔、披着铠甲，手持大斧站在台阶下，说：“有女客在门外，想进来拜见，所以先来听候命令。”周宝说：“你是谁？”武士说：“我就是您的守门人，服役已经多年了。”周宝正要追问缘故，已经看见两个穿青衣的人沿阶而上，长跪在他面前说：“九娘子特地从郊外别墅来拜见，先派我们这些下属来向明公传达她的意思。”周宝说：“九娘子不是我的世交亲戚，怎么敢贸然相见？”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祥云细雨，异香扑鼻。不一会儿，有一位妇人，年纪大约十七八岁，衣裙素雅淡净，容貌姿态窈窕，从空中降下，站在庭院廊屋之间。她仪容柔美，有绝世的容貌。侍者十多人，都穿着鲜明洁净的服饰，仪态像妃嫔一样。她们回身行走、徘徊旋转，渐渐来到周宝的卧处。周宝准备稍稍避开，以等待她们的意图。侍者快步上前说：“贵主因为仰慕您的高义，可以向您托付真诚信任之事，所以要把自己受压抑的冤情向明公申诉。明公难道忍心不救她的急难吗？”周宝于是命人登阶相见，宾主之间的礼节十分庄重恭敬。两人登榻而坐，祥烟四面聚集，紫气充满庭院。她收敛姿态，低垂鬓发，面带忧戚。周宝命人斟酒设宴，厚礼款待她。不一会儿，她收拢衣袖离开座位，徘徊着说：“我寄居郊外园林，已经历经许多年月，承蒙您赐酒赐恩，恩惠实在深厚。即使独守寒床孤枕，我也甘愿终身如此；只是孤苦无依，却又有所托付，所承担的责任更多。但阴间与阳世道路不同，行动也彼此不合。如今既然被情理逼迫，哪里还顾得上隐瞒？如果您能体察我的幽隐之情，我才敢把事情说出来。”周宝说：“我愿意听你说，只希望知道你的宗族根源。只要能够尽我一份力量，怎么敢以幽明不同为借口？君子可以牺牲生命来成全仁义，追随刚烈之志，冒着汤火，替人洗雪不平，这正是我的志向。”她回答说：“我的家世出自会稽鄮县，在东海的水潭边择地筑居，桑树、榆树和祖坟延续了一百多代。” 后来遭逢乱世，眼看着灾祸降临，五百人全都遭到庾氏焚烧残害的灾难，宗族传承几乎断绝。我们不愿与仇人共戴一天，于是暗中逃入幽深山岩，沉积的冤屈无人洗雪。梁武帝天监年间，武帝喜欢奇异之事，召人沟通龙宫，进入柘桑岛，用烧燕等奇珍美味与洞庭君宝藏王的第七个女儿结交，以求取异宝。不久听说仇家庾毗罗已经从鄮县白水郎辞官解印，想奉诏请行，暗中怀有不轨之心，便借此进入龙宫，假称求取货物，实际上要覆灭我族后嗣。幸亏我方的长辈明察，知道他怀有私心而请求出行，想要肆意伤害无辜；又担心反而给自己招来祸患，便把此事作为您的使命报告给武帝。武帝于是停止了此事，命合浦郡落黎县的欧越罗子春代替他前去。我的先祖以不能与仇人共戴一天为耻，担心日后祸患，于是率领族人隐藏光彩、灭绝踪迹，改姓换名，到新平真宁县安村避仇。披荆斩棘，凿穴筑室，建居于此。祖先破旧的居所，几乎已经荒芜得如同胡越之地。如今在这里居住了三代，先被封为灵应君，不久又受封为应圣侯。后来因为阴间的灵力普遍救济众生，功德惠及百姓，又被封为普济王。威望恩德施及众人，为世人所敬重。我就是普济王的第九个女儿。到了成年之年，嫁给象郡石龙王的小儿子。” 丈夫凭借世代承袭的勇猛，血气方刚，不受法度约束，严厉的父亲也不能禁止他，处理事务残暴，根本不把礼教放在心上。不到一年，果然招来上天的责罚，使宗族覆灭、祭祀断绝，姓名也被削除。只有我一人侥幸逃过。父母强迫我再次出嫁，我始终违抗命令。王侯纷纷来下聘，车马接连不断。我的决心实在坚定，于是想要亲自割掉鼻子。父母恼怒我的刚烈，便把我送到这里的别邑屏居。音信不通，至今已有三十年。虽然不能再见父母慈颜，久已不能奉养问安，但离群独居，反而觉得非常自在。近来朝那小龙因为弟弟尚未婚配，暗中来我家行聘礼。甜言蜜语和厚重聘礼接连而来，却又被我严词拒绝。他们要让我毁灭性命、损害形体，几乎已经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朝那于是与我的父亲结交，想促成这件事，便让他的弟弟暂时迁居王畿以西，带着财物到我父亲那里，以促成婚姻。我父亲知道我不可强夺，便命朝那出兵逼迫我。我也率领家僮五十多人，给他们武器，迎战于郊野。敌众我寡，三战三败，军队疲惫不堪，彼此夹击也没有援助。正准备收拾残兵，背城决一死战，却担心晋阳水势湍急、台城烈火炽盛，一旦城破，反被顽童侮辱，即使死在泉下，也无脸去见石氏之子，所以《诗经》说：‘柏舟漂荡在水面，在那河流中央。“剪去两鬓的头发，他实在是我的配偶；至死发誓不改嫁。母亲啊，上天啊，为什么不体谅我！”这是卫国世子的寡妇发誓自守的话。又说：‘谁说老鼠没有牙，凭什么穿透我的墙？谁说女子没有家，凭什么招来我的诉讼？即使招来我的诉讼，我也不顺从你。’这是召伯听取诉讼时的故事。衰败混乱的风俗兴起，贞洁守信的教化也因此受到彰明，强暴的男子不能侵凌贞女。如今您的教化，可以通达幽明，给古今留下典范，贞信的教化，因此并不比姬奭差。幸望凭借您的余力，稍稍借用兵锋，挫败那个凶狂之徒，保全我们这些鳏寡之人，成全我至死不改的誓言，彰明您赴难救人的心意。我特地陈述真诚心意，希望您不要拒绝。”

译周宝心中虽然答应了她，却惊讶她辩说广博，想借其他事情拒绝她，以观察她的言辞。于是说：“边疆事务繁多，烽烟近在眼前，朝廷因为西部边地陷入敌手，三十多个州荒废沦没，将要商议举兵，收复失地。我早晚恭候命令，不敢自求安逸。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前锋就要出发；我虽然满怀愤懑，却没有空闲接受您的请求。”她回答说：“从前楚昭王以方城山作城，以汉水作护城河，占有全部荆蛮之地，凭借父兄留下的根基，国力强盛，外有盟国援助，内有三位贤臣辅佐。然而吴军一出兵，楚军便像鸟儿惊飞、云气奔散，来不及登城固守。形势逼得像逃跑的兔子一样，宝玉四处迁徙，宗庙社稷日渐衰败，万乘之国的威灵也不能庇护先王的朽骨。后来伍子胥向秦国请求出兵，血泪流满秦国朝廷，连续七天长声号哭，昼夜不停。秦伯怜悯楚国的祸败，终于出兵，帮助楚国收复国土、击退吴军，使这个亡国仅得保存。何况芈氏是春秋时期的强国，伍子胥是衰败楚国的大夫，却在箭尽兵穷之际委身屈节、肝脑涂地，终于感动了强大的秦国。何况我是一个女子，父母斥弃我的孤贞，狂暴小儿欺凌我的孤弱，我的处境危急得像将断的旌旗，难道不能稍稍打动仁人的心吗？”周宝说：“九娘子出自灵异宗族，呼吸之间就能兴风聚云，愚昧的百姓本来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又怎么会在世俗之人面前示弱，把自己困顿到这种地步呢？” 她回答说：“我的家族声望，天下都知道，像彭蠡、洞庭，都是我的外祖；陵水、罗水，都是我的中表亲。内外兄弟姐妹有一百多人，分散居住在吴越之间，各自占有土地；所谓京城八水，有一半是我的宗亲。如果派一个使者，写一封短札，告知彭蠡、洞庭，召来陵水、罗水，率领维扬的轻装精锐，征集八水的勇猛水军，然后发檄文给冯夷，劝说巨灵，鼓动伍子胥的波涛，混合阳侯的鬼怪，鞭策驱使列缺，指挥丰隆，扇起疾风，翻动暴浪，从百道一同进发，六军擂鼓前进，一战便可成功。那么朝那的一条小龙，立即会化为齑粉；泾城千里之地，坐看就会变成污水洼地。这些话说出来便可以验证，我怎么敢胡说？从前泾阳君与洞庭外祖世代通婚，后来因为夫妻不和，抛弃了他的妻子，遭到钱塘君一怒，造成伤人害庄稼、洪水漫山的灾难，使泾水中的龙族几乎死在洞庭外祖的牙齿之下。如今泾水边车轮马蹄的遗迹还在，史传也完整保存着，本来就不是虚言。我又因为夫族得罪上天，没有得到上帝昭雪，所以才销声匿迹、躲避踪影，把自己困顿到这种地步。您若不完全相信我的诚意，始终拿事务繁多作借口，那么我先前说的话，也不敢逃避上帝的责罚。” 周宝于是答应了她，举爵撤去宴席，拜了两拜后离开。周宝到下午才醒来，耳中听到、眼中看到的一切，恍惚如同身在梦中。第二天，他便派一千五百名士兵驻扎在湫神祠旁。这个月初七，鸡刚开始啼叫，周宝将要早起，窗纸还很昏暗，忽然看见帐前有一个人径直穿行在帷帐之间，好像是侍奉梳洗的人。他呼唤那人命其点灯，却始终没有回应。于是严厉斥责，那人便说：“幽明之间有所隔绝，幸好不要因为灯烛而逼迫我。”周宝暗中知道事情奇异，便屏住气息、放低声音，慢慢问道：“莫非是九娘子吗？”那人回答：“我是九娘子的执事。昨天承蒙您借给她军队，救了她的危难，只是幽明两界事务不同，不能直接驱使您的军队。如果您能够遵守最初的约定，希望您再考虑一下。”不久纱窗渐渐发白，周宝凝神看去，却悄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周宝思考了很久，才明白其中的意思。于是召来官吏，命令查核兵籍，选择阵亡失踪者的姓名，得到骑兵五百人、步兵一千五百人，又从其中选出押衙孟远，充任行营都虞侯，发文书送往女湫神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这个月十一日，抽调回湫神祠的士兵，在厅堂前出现。转身回旋之间，有一个甲士倒在地上，嘴在动、眼在眨，问他却没有回应，也不像突然死亡，于是把他安置在廊庑之间。天亮后他也醒来，周宝便派人询问。甲士回答：“我起初看见一个穿青袍的人从东方来，他与我相见时很有礼貌，对我说：‘贵主承蒙相公极大的恩德，救助她孤单柔弱的处境，但相公的诚意还没有完全实现。借助你的聪明明达，再次传达幽冥之情，希望你不要推辞，努力完成。’我害怕，借其他话推拒他，他便用衣袖牵引我，我迷迷糊糊地跌倒，只觉得跟着那个青衣人接连同行。不久到了他的神祠，他催促着呼喊，快步走到帷帐前，看见贵主对我说：‘昨天承蒙相公怜悯我的孤危处境，让你驻守我的领地，往返道路劳苦不劳苦？近来我又蒙相公借给我军队，十分满意他的诚心愿望。看那些士兵战马精强，衣甲锋利，但都虞侯孟远才能浅薄、职位低下，实在没有谋略。这个月初九，有三千多名游军来抢掠我的近郊，于是我命孟远率领新到的将士在平原迎击，然而埋伏不严密，反被敌军击败。我很想得到一名有权谋的将领，请你赶快回去，把我的真实心意传达给相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说完便行礼告辞而出。他昏昏沉沉像喝醉了一样，其他事情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周宝验证他的说法，与梦中情形相符，想要追究前一件事，于是派制胜关使郑承符代替孟远。这个月初三晚间办公时，周宝在后球场洒酒焚香，发文邀请九娘子神来收领军队。到了十六日，制胜关报告说：“本月十三日夜里三更以后，关使突然死亡。”周宝惊讶叹息，派人骑马赶去查看，到那里果然已经死了，只是心口和背部还没有冷却；即使在暑月停放尸体，也没有腐坏，他的家人十分惊异。忽然有一夜阴风凄厉寒冷，吹得砂石飞走，登上屋顶拔起树木，禾苗全部倒伏，到天亮才停止。云雾四处弥漫，接连几个晚上都没有消散。到了傍晚，一声迅雷响起，仿佛把天空劈裂，郑承符忽然呻吟了几声。他的家人剖开棺材查看，过了很久他又苏醒过来。这天晚上亲邻全都聚集，悲喜交集；过了两夜，他恢复如常。家人问他缘故，他才说：“我起初看见一个佩紫绶、骑黑色骏马的人，身后跟着十多人，到了门前下马，命我与他相见。他与我相互作揖谦让，周旋应酬，亲手拿着一封文书交给我说：‘贵主做了吹尘之梦，知道您是当世难得的才士，想依照南阳三顾的故事，思量消灭国家的仇敌，所以派下臣带着这些礼物来，姑且向君子表达敬意，希望能够使国运重新安定，幸望不要以三顾之劳为苦。’

译我没有闲暇再说别的话，只称说不敢。当彼此酬酢之时，已经看见聘礼排列在台阶下：鞍马、器械铠甲、锦缎彩帛、衣服玩物、箭囊弓袋之类，全都陈列在庭院中。我推辞而未能免除，只好拜了两拜接受下来。随即催促我登车。所乘的马异常骏壮，装饰鲜明整洁，仆人和车夫都整齐严肃。顷刻间走了一百多里，有三百名骑着披甲战马的人已经前来迎接，在前面驱逐清道。看这副大将军出行的行装，我也颇以为得意。转眼之间，望见一座大城，城墙上的女墙高大隆起，沟渠深而宽阔，我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久，在郊外备置帷帐、陈设音乐，宴享完毕，才进入城中。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传呼的小吏交错其间；一路经过的门，不知道有多少重。到了一个地方，像是官署，左右的人让我下马更换衣服，快步去拜见贵主。贵主派人传话，请我按照宾主之礼相见。我自己认为既然接受了公文、兵器铠甲以及临战的装备，就是臣下了，于是坚决推辞宾礼，穿着戎装进去拜见。贵主又派人传话，请我解下箭囊弓袋；宾主之间，礼数隆重或简略都可以。我于是放下器械兵仗，快步进去，看见贵主坐在厅上，便按照君臣之礼拜见。拜完后，贵主连声呼唤让我登阶。我于是再拜，从西阶登上去。只见她身穿红妆、佩戴翠饰，梳着盘龙髻、凤髻。侍立的人有几十名，或弹弦乐器，或手执管乐器，穿着艳丽奇异的服装。服役的人又有几十名，腰佩金印，身拖紫绶，曳着组绶，簪饰聚集。趋立在角落里的，也不止一人，穿轻裘、束大带，腰间横佩白玉。密密排列在台阶下的，更是人数众多。接着命五六位女宾进来，每人都有十几名侍从，肩挨着肩、脚跟着脚，接连不断地走进来。我也低头俯视，长揖而不敢下拜。坐定后，有几名大校也被命令预坐，便开始进献音乐。酒传到贵主面前，她收拢衣袖举起酒杯，正要说话，叙述先前征召聘请我的用意。忽然听见四面烽火接连燃起，叫喊喧闹着说：‘朝那的贼军步骑数万人，今天黎明攻破了堡寨，不久已经进入境内，几路军队一齐推进，烽烟火光没有停息，请发兵救援。’侍坐的人面面相觑，惊慌失色；各位女子来不及叙别，狼狈散去。等各位军校下阶拜谢，站在那里听候命令。贵主来到轩前对我说：‘我承受相公非同寻常的恩惠，怜悯他的孤单无依，接着发兵救助，拯救他的患难。但由于车马兵甲不利，正思考权宜谋略。如今您不嫌弃我的鄙陋，我命将军来此，正是为了这场危急。幸望您不要以地处偏僻为辞，稍稍补救我的不足。’ 于是另外赐给我战马两匹、黄金甲一副、旌旗、旄、钺以及珍宝器用，充满庭院，令人眼花缭乱，数也数不清；又给彩女二人，发给兵符，赏赐非常丰厚。我拜谢后捧着赏赐出来，传呼各位将领，指挥部署军队，城内外互相响应。当夜出城，接连派人侦察报告，都说贼军的势力渐渐强盛。我一向熟悉那里的山川地理以及形势的险易虚实，于是率军连夜出发。离城一百多里后，分兵布置在险要之处，明确宣布赏罚，号令三军，设置伏兵等待敌人；天将亮时已经布置完毕。贼军自以为先前战功显赫，很是轻敌冒进，还以为只是孟远率领的军队。我亲自带领轻骑登高观察，只见烟尘四面合拢，行军布阵整齐严肃。我先派轻兵挑战，故意显示弱小来诱敌。双方接近短兵相接，一边交战一边前进，金鼓兵革之声震天动地，仿佛撕裂苍天、震开大地。我率军假装败退，对方也把全部精锐向前追赶。随着一声鼓噪，伏兵全部出动。军队转战千里，从四面夹攻。敌军大败，死者遍地。交战一次便逃跑一次，朝那这个狡猾的小子，漏网逃走了。我选取三十名健骑追赶，果然把他活捉到军旗下。因此鲜血肉块染红草木，脂膏润泽原野，腥臭污秽冲荡天空，戈矛铠甲堆积如山。贼军首领用轻车押送到贵主那里，贵主登上平朔楼接受他。全国的士人和百姓都来聚集。把他押到楼前，按照礼法责问，他只称自己罪该万死，始终不再说别的话。于是命令押到都市腰斩。临刑时，有一名使者乘驿车从王那里赶来，手持紧急诏令催促说：‘朝那的罪，就是我的罪，你可以赦免他，以减轻我的过错。’贵主因为同父母重新取得音信，喜悦得无法自持，对众将说：‘朝那能够动弹，正是父亲的命令；如今派人赦免他，也是父亲的命令。从前我违背命令，是因为贞节。如今若又违背，就是不祥。’于是命人解开他的绑缚，让他单骑送回。还没有到达朝那，朝那就羞愧难当，死在路上。我凭借战胜敌人的功劳，得到极丰厚的宠爱赏赐，不久依照礼仪授为平难大将军，食邑朔方三千户，另赐宅第、车马、宝器、衣服、婢仆、园林宅第、旌幢铠甲；其余将领也依次受赏，赏赐各有等级。第二天举行盛大宴会，预坐的不过五六人。先前那六七名女子都来侍坐，风姿艳态更加动人。整夜摆酒畅饮，十分欢乐。酒传到贵主面前，她捧杯说道：‘我的不幸，是年轻时独居空闺；上天赋予我孤高贞洁的性情，不听从严父的命令，幽居在这里已经三纪了。’ 披头散发，心如死灰，还没有得到解脱；邻家的儿童逼迫威胁我，几乎陷入颠沛危亡。若不是有相公的特殊恩德和将军的雄健武勇，那么息国这个不贤的妇人，就又要成为朝那的囚徒了。长久思念这份恩惠，终身到死也不会忘记。’于是用七宝钟斟酒，让人拿去送给郑将军。我便避开座位，再拜后饮下。自此以后，我很是动了归家的念头，言辞情理都十分恳切。于是准许我休假一个月，宴会结束后出行。第二天拜谢完毕，我带着麾下三十多人，沿着来时经过的道路返回，听到鸡鸣犬吠，心中很是酸楚。不一会儿到家，只见家人聚在一起哭泣，灵帐已经庄严地设好。麾下有一人命我赶快钻入棺材缝中。我想上前，却被身边的人惊吓阻拦。忽然听到一声雷响，我猛然醒来。郑承符从此不再经营家产，只把身后之事托付给妻子儿女。果然过了一个月，他无病而死。他当初将要突然死去时，告诉亲近的人说：‘我本来凭借兵法谋略得到任用，立即投身军旅；虽然没有听说有什么奇功，但也粗略建立了一点功劳。后来遭受爨族牵累，被贬谪到这里，平生的志气郁结而未能施展。大丈夫终究应当扇动长风，摧破巨浪，挟泰山压碎鸡蛋，决开东河的水来浇灭萤火，振奋鹰犬般的雄心，为世人洗雪不平之事。我早晚将要有所承受，与你们分别，确实已经不久了。’ 这月十三日，有人从薛举城早晨走出十多里。天刚刚大亮，忽然看见前方车尘竞相扬起，旌旗鲜红耀眼。几百人簇拥着一个人，气概盛大。走近仔细一看，原来是郑承符。那人惊讶了好一会儿，于是站在道路左边，只见他一闪便如风云般到达善女湫，顷刻间悄然不见。《神山引曲》　清？玉泉樵子

译《聊斋·粉蝶传》阳日旦是琼州的读书人。有一次从别的郡回来，在海上驾船，遇到飓风，船将要倾覆。忽然有一只空船漂来，他急忙跳上去，回头看时，原来的同船人全都沉没了。风越来越狂，他茫然地任凭船被吹向哪里。不久风停了，他睁开眼睛，忽然看见岛屿，房屋连绵不断。他划船靠近岸边，直抵村口。村中寂静无声，走了坐了一会儿，连鸡犬声也听不见。看见一座朝北的门，松树竹子笼罩着它。当时已经是初冬，墙内不知是什么花，满树都含着花蕾。他心中喜爱，徘徊片刻便走了进去。远远听到琴声，脚步稍稍停下。有个婢女从里面出来，十四五岁，姿态洒脱而艳丽；看见阳日旦，转身立即进去。不一会儿琴声停止，一个少年出来，惊讶地问客人从哪里来，阳日旦详细告诉了他。少年又追问他的邦国和家族，阳日旦也告诉了他。少年高兴地说：‘我是你的姻亲！’于是作揖请他进入院中。院中的精美房舍华丽美好，又听见琴声。进入房舍后，只见一名少妇端正地坐着，正在调试朱弦。年纪大约十八九岁，风采光彩照人。看见客人进来，她推开琴想离去。少年阻止她说：‘不要逃！这就是你的家眷。’于是代为说明事情经过。少妇说：‘他是我的侄子。’接着问他的祖母是否还健在，父母年纪多大。阳日旦说：‘父母都四十多岁，各自平安无恙。只有祖母六十岁，得了沉重的顽疾，走一步都需要人搀扶。我实在不知道姑母属于哪一房，希望您明白告诉我，以便我回去转述。’少妇说：‘道路遥远，音信阻隔已经很久了。你回去时只告诉你的父亲：“十姑问候你。”他自然会明白。’阳日旦问姑父是哪一族，少年说：‘我姓晏，住在海屿。这里叫神仙岛，离琼州三千里，我漂泊寄居在这里也不久。’十娘快步进去，让婢女拿酒食款待客人。鲜美的蔬菜香甜可口，却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吃完饭后，便一起观赏景物。看见园中的桃李含苞待放，阳日旦很觉得奇怪。晏说：‘这里夏天没有大暑，冬天没有大寒，花儿从不间断。’阳日旦高兴地说：‘这就是仙境，回去告诉父母，可以搬家来这里做邻居。’晏只是微微一笑。回到斋舍点燃蜡烛，看见琴横放在案上，便请求听一听高雅的琴曲。晏于是抚弦按柱，十娘从里面出来，晏说：‘来，来，你替这个侄子弹奏吧。’十娘坐下，问侄子想听什么。阳日旦说：‘我一向没有读过琴曲谱，不知道想听什么。’十娘说：‘随意命题，都可以谱成曲调。’阳日旦笑着说：‘海风吹动船只，也可以作成一调吗？’十娘说：‘可以。’随即按弦挑动，仿佛已有旧谱，曲意奔腾。静心体会时，身体仿佛在船中，被飓风摇摆颠簸。阳日旦惊叹得几乎失神，问能不能学习。十娘把琴递给他，试着让他勾拨，说：‘可以教你。你想学什么？’他说：‘刚才所奏的《飓风操》，不知道几天能学会？请先把曲调记录下来吟诵给我听。’十娘说：‘这曲子没有文字，我只是凭意境谱出来的。’于是另取一张琴，作出勾、剔的指法，让阳日旦模仿。阳日旦学到一更多时，音节大致合拍，夫妻二人才分别离去。阳日旦目不转睛、心神专注，对着蜡烛独自弹琴。过了很久，忽然彻悟其中妙处，不觉起身舞蹈。抬头一看，忽然见婢女站在灯下，惊讶地说：‘你原来还没有走吗？’婢女笑着说：‘十姑命我侍候你安寝，只是关门挪动灯架罢了。’仔细看她，只见双眼清澈如秋水，神情姿态妩媚到了极点。阳日旦心中一动，含蓄地挑逗她；婢女低头含笑。阳日旦更加迷惑，立即起身搂住她的脖子。婢女说：‘不要这样！夜已经四更了，主人将要起床。我们彼此有意，明晚也不迟。’正在亲昵拥抱时，听见晏呼唤‘粉蝶’，婢女变了脸色说：‘糟了！’急忙奔走。阳日旦暗中走去听，只听晏说：‘我本来就说这个婢女尘世的缘分还没有断，你一定要把她收留下来，如今怎么样了？应当鞭打三百下！’十娘说：‘这种心念一萌发，就不能再让她服侍，不如把她送给我的侄子。’阳日旦非常惭愧害怕，回到斋舍，熄灭蜡烛独自睡下。天亮后，有童子来侍候他洗漱，再也没有见到粉蝶。他心中惴惴不安，害怕受到责罚并被驱逐。晏和十娘一同出来，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于是考察他所学的琴曲，阳日旦弹奏了一曲，十娘说：‘虽然还没有达到神妙境界，但已经掌握了十分之九。练习熟了就可以达到妙境。’阳日旦又请求传授另一曲，晏教他《天女谪降》曲。这曲子的指法曲折难行，学习了三天才弹出声音。晏说：‘大意已经全部掌握，以后只要熟练罢了。熟悉这两首曲子，琴曲中就没有难调了。’ 阳日旦很想念家里，告诉十娘说：‘侄儿住在这里，承蒙姑母抚养，非常快乐。只是家中令人挂念，离家三千里，哪一天才能回去呢？’十娘说：‘这并不难，原来的船还在，我应当助你乘一帆顺风。你没有家室，我已经把粉蝶送给你了。’于是送他到海岸，让他登船。阳日旦想作揖告别，十娘说：‘不需要这个。’便解下裙子做成船帆，为他缠系好。阳日旦担心迷路，十娘说：‘不要担忧，只管听着船帆飘动的声音。’系好之后，阳日旦下了船。阳日旦感到凄然，正要拜别，南风却突然大起，船已经离岸很远了。他看见船中的干粮已经备好，但只够一天吃的。他心里怨恨十娘吝啬，肚子饿也不敢多吃，唯恐很快吃完，只吃了一块胡饼，却觉得内外都甘美芳香；其余六七块珍惜地藏起来，随后竟也不再饥饿。不久看见夕阳将要落下，才后悔来时没有索要灯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转眼间，远远看见人烟，仔细辨认，原来是琼州。他高兴到了极点，很快已经靠近岸边，便解下裙子包着胡饼回家。进门后全家都惊喜不已，原来离家已经十六年了。这才知道他遇到了仙人。去看祖母时，老人年老多病，更加疲惫。他拿出药给祖母服下，沉重的疾病立即痊愈。大家惊怪地询问，他便讲述所见所闻，祖母恍然说道：‘那是你的姑母！’ 当初，老夫人有个小女儿名叫十娘，天生具有仙女般的姿态。已经许配给晏家的女婿，十岁时进山后再没有回来。十娘等到二十多岁，忽然无病而死，埋葬她已经三十多年了。听了阳日旦的话，大家都怀疑她没有死。拿出她的裙子，仍然是她在家时平常穿的那一件。把胡饼分给大家吃，一块便能终日不饿，而且精神加倍。老夫人命人挖开坟墓验看，发现里面只有空棺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译阳日旦起初已经聘定吴家的女子，还没有迎娶。阳日旦多年没有回来，她于是改嫁他人。大家相信十娘的话，等待粉蝶到来。后来过了一年多仍然没有音信，才开始商量另外寻找婚事。临邑钱秀才有个女儿，名叫荷生，艳丽的名声远近传播，十六岁尚未出嫁，却已经三次丧夫。于是请媒人定下婚事，择定吉日举行婚礼。进门后，她的光彩艳丽举世无双。阳日旦一看，原来就是粉蝶。惊讶地询问从前的事情，女子茫然无知。原来她被驱逐之时，正是投生的时辰。每当为她弹奏《天女谪降》曲，她总是托着腮凝神思索，仿佛有所领会。《随园神山引》（原注：康熙十五年之事。） 阳生在海上泛舟，海风骤起，千船万船都沉入水中。阳生抱住一根木筏，闭上眼睛任凭惊涛把它漂流。天黑风停，木筏停泊在岛上；岛上有‘神山’两个美好的字。几间房屋金碧辉煌、错落有致，分明是玉手在弹奏冰弦。花丛中的云鬟女子惊见有客人，风中琴声渐渐低落。一个玉貌佳人前来相见，说自己住在琼州，姓晏。欣喜地遇到崔、卢两姓的中表亲，急忙摆下王母瑶池般的宴席。夫人亲手整理清晨朝霞般的妆容，说自己是你父亲的姑母、第十娘。先问祖母容颜如今怎样，又问眉窗前的树是否已经长大。若不是凭借蛟螭翻动海水，哪里能够让骨肉亲人在遥远荒僻之地相会？让阳生日后在山前山后生息成长，烟草芬芳，花月美妙。阳生说回去后要带全家来，姑母和姑父只是微微一笑。取出青琴彼此弹奏，天风轻轻吹拂，海面辽阔无边。新谱成一曲《云仙谪》，听来虽然难，学起来却不难。夜深时珠露清凉，竹间风声阵阵，两位美人双双在楼上住宿。只留下小玉陪伴银灯，却不免像东方朔偷桃那样偷情。忽然听见呼唤粉蝶的声音，仿佛带着恼意，惊得两人跌跌撞撞悄悄逃走。听见仙姑苦苦劝说的声音，尘世之心已经动了，这段缘分必须了结。不如把她折下来送给小桃花，任凭她随着春天一起在人间老去。第二天相见时先红了脸，只说经过一夜归家的念头更加浓烈。仙郎送别时赠给他三粒丹药，仙女亲手题写一封书信。难道不是想深情款款地挽留他吗？只是人世间实在太匆匆。解下湘裙覆盖在船上，说：‘孩子这次去，应当不会有灾祸。’ 万顷海面如琉璃，六幅风帆鼓满；离开蓬莱，却不忍回头再望。渐渐听到故乡的声音，遥远的清水世界变成了红尘人间。满城亲友已经没有多少还在世，韶华已经过去十六年。年老的祖母正衰弱多病，听完缘由后大家一同呜咽。有女婿带着妻子出门采药，哪里知道今日已隔绝于人间与仙界！仔细看那裙子，正是出嫁时所穿的衣服；一片香风卷起，如雪花飞舞。钱家的女儿正值初笋般的成长年华，刚一谈到婚姻便答应了。迎娶来的果然是从前的美人，苦苦追问三生旧事，她却记忆全无。偶然弹到《云仙谪》，她泪流千行，却仍然害怕听它。《神山引曲》目录 肆联。舟引。叙姻。授谱。粉滴。裙归。药饵。琴圆。

译《神山引曲》　玉泉樵子填词 第一出　肆联 （阳生戴巾穿衣上场） 惭愧不能自称有吐凤之才、八斗之才，曾经寻访诗意登上越王台。海潮仿佛要与霜毫竞胜，正因沐浴韩愈、苏轼的教泽而来。小生阳日旦，字伯明，是琼州人。家中世代传习诗礼，姓名列在胶庠学籍中。黄绢上的新词灿烂，满囊都是锦绣文章；青灯下苦读功夫深，终于磨炼出穿襕衫求取功名的本领。背着书箱、挑着书笈，立志走遍四方；乘风破浪，轻快遨游万里。昨天因为访寻故旧，来到雷州。游览眺望了几个月，忽然兴起归乡的念头。已经同乡里的龚、吴两位朋友约定，托他们代为寻找回乡的船，带着同伴回去，想来一定很快就会有回话。【南商调·引子·凤凰阁】在异乡游历疲倦了，顿时觉得离愁难以排遣。客中的心绪像醉中的天空，萧瑟冷落，完全如同秋燕。计算路程并不遥远，却早已让春天归去的客人走在前面。（杂角色上场） 请你再把这一杯酒喝尽，出了阳关以西就没有老朋友了。阳相公，我家的栈主邀同龚、吴两位客人，在马头酒肆等候你，和我们一起去确定船只吧！（阳生）这样的话，你先走，我马上就来。（杂角色下。阳生日作行走状）只是客舍实在无聊，各种愁绪交集，借他一杯酒，消解胸中的郁结吧！【二郎神】吟诗的兴致正浓，借村中酿的酒暂且排遣繁多的忧愁。笑看几株红枫先自醉软。斜阳一片落在平沙上，淡远得无话可说。（你看前面已经是海滨，楼阁高低错落，街市相接，待我一路寻找过去。）望出去不见雪压芦花、旗帜缓缓展开的景象。难道是寻找酒乡却见不到东道主一面？（那边有一座酒楼，想来就是那里。）只见门前有几株衰败的柳树含着烟霭。（暂时下场。副净、丑一同上场。集唐） 铜龙滴漏声在白昼漫长，海天之间愁思正茫茫。无边的落木萧萧而下，整整一夜的征人都在望乡。（副净）我是龚符杜，（丑）我是吴其余，（合）都是琼州人。来到雷州做些买卖。（副净）兄弟，你的货物都装齐了吗？（丑）都装齐了。你的呢？（副净）我的沙鱼大多已经上船，还有一百多匹葛布，也容易办。阳相公约好同去，怎么还没来？（丑）他不过一肩行李，既然说定了，就可以上船。（作上楼坐下状。阳生上，杂角色跟着上。）阳相公，我家的栈主正看着客人装货，抽不出空来陪你，不能前来相见。龚、吴两位客人在楼上，让我在这里等你。请到里面坐！（阳生）劳烦你了！（杂角色下。阳生进去相见。）两位兄长久等了！（各自起身。）（副净、丑）阳相公为什么来晚了？（阳生）我一路打听，才知道两位兄长在这里。（副净、丑）难怪。我们的船已经托栈主雇定，就在楼下。相公你看清楚了，明早就开船。相公你宽饮一杯，我们还有些货要装上船，就不陪你了。（阳生）这样请便。（副净、丑下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匹〕 （阳生凭栏远望）斜阳刚刚落下，海上的雾气遥遥相接，鸥鸟相互追逐，水天一色，真是一派好景致啊！（就着桌案饮酒。） 【集贤宾】万顷海面波涛怒吼喧腾，放眼望去无边无际。沙滩边鹓鸾般的鸟儿时隐时现，寒潮笼罩着一抹苍茫烟霭。横贯天空的银色水练，忽然喷薄而起，飞花如霰。天地包罗万象，有谁见过水晶宫殿？我想当年柳毅落第归来，怎么就遇到了龙女？后来又替她向洞庭传书，难道不是千古奇事吗！【黄莺儿】鲛人宫室困住了美丽的女子，她随牧羊群来到水边，天仙忽然被贬到人间。青鸾无法请来，红色的鱼鳞也不能前进，锦笺把乡关隔得遥远。只好借助传话，把它当作梅花驿站的使者，婉转地传达缠绵情意。后来钱塘君震怒，掀起风浪，把龙女接了回来，终于让她和柳毅结成了夫妻。【珑拍猫儿坠】人间与天上，奇异的相会竟然相互连结；巧妙地化解了许多冤情，月老多情，牵起彩色丝线。两地的鸳鸯翩翩相随，在水府洞窟中安眠。我阳伯明虽然没有柳毅那样的才华，难道就不应有柳毅那样的奇遇吗？（笑着起身）这想法真是异想天开，也颇为可笑。天色已经晚了，还是回寓所去吧！【尾声】空自羡慕这段奇情艳福，姑且收拾琴囊书卷，趁着西风正好开船。（下场）

译第二出　舟引 （杂角扮作四名水怪、四名神将，引着净角扮的粉面判官上场。） 【北中吕·粉蝶儿】水府威严显赫，谨慎掌握着生死祸福的权柄。眼看浩荡的天地水域，水连着天，天接着水，平原像镜子一样。顷刻之间浪急风鸣，把身体踢翻，洪涛如沸腾的大鼎。我乃南海龙王属下的水判官。奉大王诏旨，今天午时要狂风大作、波浪掀天，有一些生灵应当遭受劫数。其中有阳生一人，奉神仙岛仙姑的传命，不在劫数之列。命我操持一只空船，暗中把他引到神山所在的地方，另有一段仙缘奇遇。护从们！（杂）在！（净）劫数册籍都编造齐了吗？（杂）已经编造齐了，等候判爷下令。（净）等到时候再行动。看看那些应劫的生灵，真是苦恼啊！【醉春风】猛然卷起狂风，满天遮蔽成黑青色，使人的魂魄不由得全都飞腾。只在顷刻之间，可怜他们胆裂心碎，形体消散骨骸化尽，一瞬间便完全没有踪影。（暂时下场。阳生、副净、丑，净角扮的船夫一同上场。） （阳生）【迎仙客】登上小船，渡过苍茫大海，姑且放眼欣赏蓬莱仙境的美妙。拓展诗兴，展开画卷，高声向苍天吟咏，用奇妙的诗句教鱼龙也来聆听。（副净、丑）阳相公，在海船上要小心些！你不要手舞足蹈，太过高兴了。（阳生）我自然明白。看见这海天一色的景象，兴致不免顿时豪迈起来！【普天乐】吟咏空旷虚无之境，思慕古代名胜；三座仙山竞相秀美，万条山谷通达灵异。漂浮而来的世界如此宽广，明亮清澈，连眉毛胡须都照得分明。重重银山般的波涛照得眼花缭乱、变幻不定。愿意学秦始皇追逐白兔，伍子胥策马，李白骑鲸。（净角远望）客人，西北方升起了一朵黑云，恐怕要有风暴来了，你们坐稳！我扯满船帆，快赶到前面，找个岛屿停泊才好。（副净）不碍事，这条路我熟悉，再走五十里就是仙人岩。快把船靠拢！（净）不好。那片云走得很快，后面又追上来了。（内作风声。）（阳生）痛快！乘长风破万里浪，正是我们得意的时候！【小梁州】疾速驶向蓬莱，几万里的路程，哪里比得上绝迹飞行。分明是在激浪中奔走、在雷霆中奔驰，尽情施展豪情，随着浪迹前进，追逐风声。（内里风声大作，各水怪上场。） （净）不好了，南将军出来了，我们快到天后面前烧香磕头吧！（水怪簇拥着船来回颠簸。） （副净、丑）大势不好了，这可怎么办？（阳生）风浪越来越紧，船已经倾斜了，我们不要待在舱里，还是到船头去。万一不能获救，抱住一根大木头，也可以任凭它漂浮沉没。（副净、丑）相公说得真自在！对我们来说，全靠这些货物维持，货物丢了，我们活着也等于死了！（阳生作走到船头状。判官引神将操船上场，把阳生拥到另一只船上。水怪把船弄翻，拥着副净、丑、净一同下场。四名神将扶着阳生绕场一周，把他放下，让他闭着眼睛坐在地上，各自下场。阳生过了片刻睁眼远望。）哎呀，吓死我了！我怎么来到这条船里的？（慢慢起身。）船上有人吗？啊，原来是一条空船！幸好风声已经停了。唉，惊魂稍定才感到后怕，我那同船的一班人，也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十二月】抚摸胸口，神志昏沉，气息仿佛屏住；想到朋友同伴，只怕已经有死无生。船舱破裂、灶具毁坏，锅鼎难以完整；这腥臭的肉身，必定要填饱鲲鲸。怜悯自己的身体在水上飘流荡漾，悲痛同伴的骸骨已经零碎散落。那边有一座岛屿，不如把船靠到岸边，再想办法安置。（作撑船状。） 【净瓶儿煞】还没有脱离尘世的束缚，又像水面浮萍般再次漂泊。漫天的大祸怎能不令人悲伤哽咽！凶险灾难已经逼到头顶，谁知道我竟像痴人醉人一样，仿佛刚从梦中醒来！（摇头背手，缓慢下场。）

译第三出　叙姻 （阳生缓慢上场。） 历经百折千回，任凭波浪转折，九死一生才保全性命。我阳日旦，船行到海上，忽然遇到飓风。我不知道怎样走进了一只空船，飘飘荡荡来到这座岛上，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路走来，已经进入村落。这里人烟寂静，鸡犬无声，叫我到哪里去打听消息呢？【南仙吕·步步娇】丢尽琴书，担惊受怕地漂泊，所剩的只有凄凉。残魂仿佛被魇魔摄去。突然风涛漫天，翻腾颠簸。伙伴们不要再寻找了，怎么会只有一只空船载着我这个小小书生渡过来？情状诡异，事情奇特，实在不可思议。那边有一户人家，门半掩着，我且进去看看。（作进门状。）奇怪啊！此时正是十月天气，怎么满树都含着花蕾，和风还扑面而来？这里的地脉特别，风景各不相同，真是个好地方！【忒忒令】看青苔铺满山坡，又点缀着千朵艳丽的花，香风阵阵，几乎压弯了低垂的花枝。无人之处，任我独自经过，莫非已经进入幽深竹林，可以独自弹琴静坐？那里有一块山石，待我在这里小憩片刻。（坐下。内里传来琴声。）啊，忽然听见弹琴的声音，想必是某位高人在园圃中。【园林好】在空山中弹奏清商曲，躲入深林放声高歌以逃离尘世罗网，或许可以用《白雪》《阳春》相互酬答。盼望隐士的踪迹，却在山岩深处；徒劳远望，相隔如同天河。（贴角上场。） 七弦琴声清冷，静静聆听松风的寒意。古老的曲调虽然自己喜爱，如今的人却大多不再弹奏。（作看见阳生状）咦，你是从哪里来的？（阳生）小生乘船回乡，遇到飓风，被吹到了这里。（贴角笑。）哦，是被风吹来的吗？倒也好看。这正是‘落花蝴蝶作团飞’了！（笑着下场。）（阳生）这个女子也很伶俐，诙谐而有情趣，令人不禁发笑。（小生上场。） 潇湘的波浪上有烟霭景色，怎样才能有一阵好风把你吹来？（相见。）您从哪里来？（阳生）小生在南方作短暂游历，带着同伴回琼州，忽然遇到飓风，同船的人全都覆没，我被一只空船引到这里。刚才看见园门正开，喜爱这座名园的景色，暂且流连，冒昧闯入，实在惭愧。（小生）哪里哪里！您在琼州姓什么？（阳生）小生姓阳，名日旦。（小生）阳氏是我的姻亲。上天赐下奇缘，请到里面坐！（一同进去。）（小生）粉蝶，去告诉十娘，说有亲戚在这里。（贴角在内应声，跟着阳旦上场。）云霞缭绕的仙路就在近处，琴与酒使尘俗之气疏淡。（小生）这是您的家眷，阳氏子弟，名叫日旦。他从雷州返回琼州，遇到风才来到这里。（阳旦）是我的侄子。（阳生日拜见后起身，各自坐下。）（阳旦）你的祖母还健在吗？父母年纪多大？（阳生）父母都超过四十岁，各自平安无恙。祖母六十岁，得了沉重顽疾，走一步都需要人搀扶。侄儿实在不知道姑母属于哪一房，希望您明白告诉我，以便我回去转述。（阳旦）道路遥远，音信阻隔已经很久了。你回去只告诉你的父亲：‘十姑问候你。’他自然会明白。我的侄子肚子饿了，粉蝶，跟我来。（先下场。）（阳生）请问姑父姓什么？（小生）我姓晏，住在海屿。这里名叫神仙岛，离琼州三千里，我漂泊寄居在这里也不久。【尹令】自从那天看破红尘，便向着这青山冷清清地躺卧。还好料想孩子并不偏邪，反而使家人安妥。伴着瑟声琴调，筑成一处让人生自在的窝。（阳生）侄儿看这里山中的景色，与人间大不相同。为什么寒冬时节，花儿却全都含苞待放，实在无法理解。（小生）这里夏天没有大暑，冬天没有大寒，花儿从不间断。（起身。）我和你一起看看园中的景色。（同行。） 【品令】携手同行，不妨到处逍遥起舞。云烟无边无际，四季都快乐融和。分不清寒暖，繁花留住春意。果然是一座青山，只容得幽人坐卧。无忧无虑，任凭海阔天空，披着蓑衣垂钓。（阳生）真奇妙啊！这里就是仙乡，回去告诉父母，可以搬家来这里做邻居。【玉交枝】雪白的篱笆、烟霭中的炉灶，只容我们在这里悠游长啸、高歌；整日以琴书排遣清雅的功课，和邻居共同享受天和之乐。稀疏的花朵环绕着半面山坡，高高低低分布在四周。愿年高的老人都能自行痊愈，家庭快乐，还有什么不可以呢？（小生微笑。）（先姑）十娘命我请客人吃晚饭。（立即下场。小生、阳生一同进去坐下吃饭。） （小生）【月上海棠】远离市集，盘中没有多种菜肴，只有野菜粗粮，此外别无他物。山居慢待亲朋，怠慢远客，只能姑且充饥，实在惭愧。只愿看在崔、卢两姓姻亲的情分上，情谊重如丝萝。（阳生）这些鲜美的蔬菜味道很好，侄儿竟然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苦中有甘，便宜于颐养；俊美的容貌使人陶醉，却还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总胜过饮用醍醐，吃饱饆饠。（小生）贤侄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再谈吧。（生）遵命！（小生）粉蝶，掌灯！（贴拿着蜡烛上场） （小生）【尾声】海外奇遇结下亲缘，（生）仿佛我死而复生、再世为人。想请春风去问问梦婆。（同下。）

译第四出　传授琴谱 （旦上场） 【忆秦娥】阳春之曲奏起，催开了十月里清瘦的梅花。梅花清瘦，春天先到客人这里，客人归去时春天才在后面。琴弦调好，想与波涛争胜；船行正巧遇上天风。天风吹拂，原来夙缘早已注定，两人的情意正好相合。我叫阳氏十姑，和晏郎隐居在这座岛上，以弹琴自娱，远离一切尘俗，觉得十分清闲自在。昨天侄儿曰旦来到这里，结成了一朝的婚姻之欢，也慰藉了二十年来对家人的思念，真是令人快慰的乐事！【南南吕?香遍满】故乡平安无事，寒梅在华美的窗前开放。可惜母亲病势很重，年老只能依靠良药。幸好丹丸预先藏好，回去时献给母亲，一定可以使她享受清闲旷达的生活。（小生上场）山前山后的风光尽收眼底，（生上场）长谈深情足以消磨漫长短暂的白昼。侄儿拜见姑母！（旦）我的侄儿，你看这里的风景觉得怎么样？（生）烟云幽深迷蒙，花木繁茂滋长，确实是仙境，与尘世截然不同！【懒画眉】层层青翠的山峦映照着明亮的窗户，低垂的花枝倚着粉墙。琴书随处都有，足以自在徜徉，把红尘隔在三千丈之外。只愿不久便能搬来这里，结庐种桑。（旦微笑）能来这里也很好。（生）琴横在案上，想来姑丈精通此道，敢请让我听一曲雅奏。（小生走到案前抚琴）其中的妙理难以用语言传授，姑且弹奏一番，让你看看大概。【二犯梧桐树】烟霞之间契合着古人的雅兴，濠水濮水令人保存高远的遐想。水碧天青，美景充满清幽旷达之趣。琴弦下的和声不卑不亢，胸中的妙解自有深思。一弹再奏，天机畅达；最高的快乐无需声音，任凭清风自在鼓荡。（起身，对旦）来来来，你替侄儿弹奏一曲！（小生在旁坐下，旦随即坐下）侄儿想听什么？（生）侄儿一向没有读过琴曲，实在没有特别想听的。（旦）只管随意出题，都可以谱成曲调。（生）这样的话，以海风吹船为题，可以谱一曲吗？（旦笑）可以。（抚琴） 【烷溪沙】巨大的船只移动，层层波浪荡漾，突然间狂风把船颠簸起来。千寻深的海水随着洪涛上涨，万斛重的船随着白浪冲撞。蛟龙和鼍鳄凶猛异常，谁能想到乘着小船竟让我重新获得生命，安稳渡过大海。（生）妙啊，真是一首绝妙的曲子！从曲意体会，仿佛波涛汹涌、船身腾跃，自己就在船中被飓风颠簸，不知不觉心惊神摇。敢问姑母，这曲子可以学吗？（旦起身）侄儿试着弹吧。（生坐下作勾挑状）（旦）可以教。侄儿想学什么？（生）刚才弹的飓风曲，不知要学几天才能学会？请先把曲调记录下来，吟诵给我听。（旦）这曲子没有文字，我只是随意按意境谱出的。粉蝶，另拿一张琴来！（贴捧琴上，随即下场。旦相对坐下弹琴）侄儿试着看我的指法，留心仿效就可以了。【刘泼帽】轻轻按弦、慢慢捻弦，全凭心中的匠心；掌握琴弦的关键，就要分清高低强弱。情感移入深处，仿佛得到上天的恩赐；阴阳相应，默契全在无言之中。（生独自弹琴） 【秋夜月】手指发愁而僵硬，姑且学着勾挑的样子。步调配合十分困难，心中却悲伤；拘谨自持，不敢放开自己的心情。把琴曲的奥妙仔细思量，希望真正得到传授和恩赐。（旦）留心练习，自然会有奇妙的领悟，这件事还不能急躁地求成。（小生）时间已经不早了，侄儿自己练习吧。粉蝶，掌灯！（贴拿着蜡烛上场）（旦）明天再谈，侄儿也可以稍稍休息了。（生）姑丈、姑母请自便。（贴照着小生，旦下场；贴又拿着蜡烛上来，放在案上，站在旁边）（生）等我凝神静气，再弹奏一遍。【东瓯令】按动朱弦，玉佩发出铿锵声，怎样才能让余音绕梁不绝？随着神思自然相遇，感情并非虚妄；渐渐觉得琴道的声音和谐畅达。松风水月与幽微的意境相契，不知不觉兴致越来越狂放。（起舞，看见贴）你还没有走吗？（贴笑）十姑命我侍候她安寝，只是关门、挪灯罢了。（生仔细端详）妙啊！眼神像秋水一样澄澈，姿态妩媚到了极点，世间哪里会有这样的人？【金莲子】明丽的妆容，修长的眉毛、洁白的牙齿，真是世上无双。更可爱的是粉妆打扮成俊秀的容貌，正像遇到了云英；不知在蓝桥那里，能否求得一杯琼浆？（搂住贴的脖子，贴低头悄声说）不要这样！已经四更了，主人就要起身。我们彼此有意，明晚还不迟。（内里呼唤粉蝶）（贴）糟了！（推着生急忙下场，生惊愕失措）这件事本来就是鲁莽，怎么办才好？【尾声】进入仙境，登上蓬莱阆苑，却妄想学东方朔偷桃。真叫我明天羞红了脸，找什么地方躲藏！（拿着蜡烛下场）

译第五出　粉蝶谪降 （小生上场） 巨浪滔天，海水狂暴，谁知道欲海更加茫茫无边。懂得《风诗》中关于贞洁与淫乱的意味，只有一缕琴心独自芬芳。这些天我一直和伯明侄儿讲求琴理，他很能领悟，我们夫妇也颇为欢喜。没想到昨晚命粉蝶侍寝，忽然发生纠葛，这成什么道理！娘子快来！（贴跟随旦上场） 花丛中的蜂蝶全都疯狂，春天过去、花朵凋残，一切都归于渺茫。谁知春风吹也吹不尽，又让池边的青草生出留恋残花余香的情意。晏郎，何必怒气冲冲？（小生）我本来就说婢女的尘缘还没有断，你偏要收留她，如今怎么样了？应当鞭打三百下！（贴哭泣跪下）（旦）“情”这个字，虽然属于男女私情，也关系到婚姻的道理。古人说：“情感由此发生，又止于礼义，本来就是为了节制情欲。”我想，怎么能因此责怪同类的人呢？从古到今，被情所拖累的，不知折磨死了多少才子佳人！【南南吕?十样锦?绣带儿】盼望晴空中一丝微风袅袅，悠游自在地行走在云霄。可恨无端的蝴蝶招惹蜜蜂，竟把她牵到花梢上缠绕。【宜春令】躲不开眼前的纷扰，也摆脱不了心头的焦躁。像发了疯一样，准备迎来一场烦恼，到了最后反而自己招来忧愁。（我想这一缕情丝最难割断。即使是上等人物，屈指算来也数不胜数。） 【降黄龙】逍遥自在，在台上吹箫；眉目间有风流情致，女红技艺又精巧。相逢时相视一笑，试问今后这情关该怎样打发？【醉太平】既然相遇，从今以后这场纠葛两边都难以抛开，整天怨恨多、欢乐少。柳树梅花都像在描摹情状，试看看绣被里是谁相抱，羽衣又是谁来遮盖？（即使有使人还魂的法术，即使来世再结姻缘，也不过是重重魔障，执迷而不醒罢了！） 【烷溪沙】性情娇弱，命运薄幸，转眼间顾影自怜、处境萧条。徒然传说魂魄会随风飘转，更不用说身体还虚幻渺茫。柳絮与兰花的因果，本来就是旧日抄本；有谁能在高楼上从梦中醒来？（晏郎的意思，如今该怎样处置？小生说：“我想惩罚她过去的行为，以警戒将来。”旦摇头说：“这种念头一旦萌生，就不能任其施行。”） 【啄木儿】无端的飞絮结成一团扰乱，突然凭空掀起惊涛骇浪。这是磨蝎星所造成的命运招致的灾难。【鲍老催】情投意合，心绪纷乱，如篆文丝缕般飘荡。勉强支撑，硬把忧愁挑在肩上。脸上涎水直流，心中焦灼，魂魄仿佛脱落；你想，她哪还有精神守护这绮丽的闺房？（我知道我侄儿所聘的妻子已经嫁给别人了，不如把粉蝶遣去，也好让他尝尝人世的滋味。） 【下小楼】尽管去受用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把腥臭和臊气全沾染上，才知道人海本来就滔滔无边。后悔错误地拆散鸳鸯，到那时白白受尽煎熬。【双声子】被尘世羁绊，染上尘俗，哪里禁受得住尘世的恶浊气息？污垢满身，到哪里去洗涤？这才明白尘世的罗网牢不可破。【莺啼序】让他进入最高的愁城，也让他在曲折迂回、狭窄难行的道路上反复寻找。（小生起身）任凭你怎样做，我也不耐烦听下去了。（先下场）旦，粉蝶，起来，听我吩咐！【节节高】抛开山中的岁月，投身尘世喧嚣；光明的心地必须勤加清扫。迎风的草，水面的泡，投林的鸟，照着葫芦依样画瓢地翻写新稿；痴情不要再增添圈套。只要把根株彻底铲除，那时自然可以返回山阴，乘船归去。我本来不忍心遣你离开，只是情根还没有断，前世的孽债必须偿还。你去人间吧，不可以流连忘返。（贴）既然承蒙明白告谕，也知道命数不可逃避。只是这次去人间，还能保留原来的面貌吗？【前腔】全像病叶凋零，离开枝条，生怕憔悴成枯槁。冤仇相报，罪孽自招，身体又能依靠谁？内心酸楚，好像酸梅搅动；双眼辛辣，又像被姜末捣弄。（流泪）只希望灵魂的根本还能认出本来面目，不忘记高山流水的曲调。（旦）你也不必过分悲苦，等缘分圆满的日子，自然能引你回山。（贴行礼）多谢十姑！（哭着下场） （旦）【尾声】梧桐树在一夜西风中喧闹，凤凰幼鸟活生生地与旧巢分离，反倒使我在月夜焚香时更加寂寞。

译第六出　裙归 （丑角，黑脸，上场） 山中有一种药苗，能使柔弱转为刚强。谁去管鸟的雌雄，哪里顾得上人的阴阳。我有制伏毒物的方法，猛烈之力胜过雄黄。脸面既然熏得乌黑，性情也尤其乖戾张狂。即便遇到登徒子，也能一见面就把他的干将收走。哈哈！我姓赵名旺，因为长得一身墨黑，大家多叫我灶王，绰号又叫鬼见怕。今天晏大爷叫我来，说要我伺候一位相公。我想这位相公属于斯文一类，我粗鲁的本领派不上用场，也得斯斯文文地伺候相公才行。现在是巳辰牌时分，相公快要起床了。（来回踱步）要小心伺候。（生上场） 【北正宫?端正好】天性过于疏狂，做事近乎轻侮。面对羞惭的容颜，该怎样应对？何况听见昨夜的争吵还带着余怒，我哪里敢把半句私情说出来？昨晚一时兴起，和粉蝶调笑了一番，被姑丈、姑母察觉，已经把粉蝶训斥了一顿，我只好悄悄回来，关门睡觉。今天见面，不知会是什么情形，真难以应付。（见丑）你是从哪里来的？（丑）我名叫赵旺，人人叫我灶王，又叫我鬼见怕，是晏大爷叫我来伺候相公的。相公，我去取水来给你洗脸，好不好？（生）也好。这个人丑得出奇，倒很可笑。（丑）丑得出奇就是丑得出奇，不要说可笑，笑了就会发生不可测的事。（同下，取盆上场。生洗漱完毕，丑端盆下场。小生、旦上场。）(合)【南普天乐】走过铺满苔藓的地方，穿过花木掩映的坞谷，日影已经快到正午。欣喜翠色山屏远远连接着靡芜，松树竹林自然奏出美妙的声韵。赏心之事不要辜负眼前风光，闲适的兴致还可以写成新的词赋。听余音送来铜壶滴漏声，望见幽静的轩窗间烟云交错凝结。芦苇仿佛就在眼前，却隔着水遥遥呼唤。（见面）贤侄洗漱完了吗？（生）姑丈、姑母请坐。（小生、旦）昨天所学的怎么样了？（生）昨晚独自练习，略有领悟，还请姑丈、姑母指教。（小生、旦）侄儿试着弹奏吧。（生立即坐下弹琴） 【北脱布衫】勾挑的指法好像节拍相合，调弦和谐却怕心与手难以相应。要防止差错而被钟子期讥笑，也有参差不齐而盼望周郎回顾指点。（旦）虽然还没有达到入神的境界，已经领会了十分之九，练习熟了就可以达到精妙。（生）容侄儿慢慢练习。敢请再传授一首新曲。（小生）我有一曲《天女谪降操》，弹给侄儿听，必须细心体会。（坐下弹琴）(小生)【南倾杯序】起初天风鼓荡，我从上都出来，两袖飞花随风飘舞。柔弱的身躯和纤细的姿态，偏偏遭受谴责贬谪，突然离开蓬莱仙境，骤然混入泥土，感到悲伤、离别和恐惧。因缘由罪孽造成，身世沾染尘污。到最后，黄粱刚刚煮熟，梦便已经醒来。这些指法曲折变化，不容易熟练掌握，但大概的要领已经全都讲尽了。能把这两首曲子练熟，弹琴时就一定不会有难懂的曲调。侄儿自己练习吧，我到前山访友去了。（先下场，生独自弹琴）（旦）这曲子比较难，不是一天两天能够练熟的。（生）是的。（作犹豫状）侄儿有一句话，敢向姑母禀告。侄儿住在这里，深受恩养，十分快乐。只是家中令人挂念，离琼州三千里，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掩泪）（旦）这并不难，原来的船还在，我应当助你乘一帆顺风回去。你没有家室，我已经把粉蝶遣走了。没有别的赠物，就把这张琴带回去吧。（取出药）我有药丸，回去献给祖母，不仅能够治病，也能延年益寿。侄儿带上琴，和我一起到海边看看，怎么样？（生抱琴同行）（旦） 【北小梁州】离合悲欢之事究竟是真是假，难道只是一场梦吗？（作走到海边）你看，海边停泊着以前那只木筏，何必再分辨旧我、追问新我呢？（我姑且送你上船。作登船状。生：“既没有船夫，也没有篙桨，怎么能够行船？”旦：“这些都不需要。”）总之船行自有风来相助，不必费力对着船桅上的乌鸦，看我这少女来呼风吧。张起船帆，（解下裙子系在船上）把绢裙高高挂起，安稳渡过蓬壶仙境。我的侄儿放心，只听凭船帆驶向哪里就行了。（作跳上岸）姑母，容侄儿拜别！（旦摆手下场）（生）啊，船已经开了，也没有和姑丈、姑母告别，真是仓促至极。只是路途遥远，来时又没有吃午饭，这可怎么办？（作进入船舱）啊，桌上已经备好了干粮。（仔细看）只有这几枚胡饼，怎么能供我作数千里路上的粮食？姑母，你也太吝啬了！【南小桃红】干粮陈列着，饼也只有几枚，即使饿了，难道敢不吃吗？（姑且吃一枚充饥。作吃状。啊，里外都甘美芳香，一枚就足以填饱肚子。让我珍藏起来。）这食物胜过胡麻，味道奇异而清香冷冽。（天色将晚，来时又没有索取灯烛，这可怎么办？）谁来替我点上画屏旁的银烛？茫茫海气中天色将要昏暗。前路一片漆黑，回头望去，元都已经远了。那边隐隐约约有城郭，渐渐看见人烟，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遥望）啊，山峰像女子的眉毛一样滴翠，螺髻般的山峰送来青色，除了琼山还能是什么地方？（余音）绕着桑梓故乡，展开眼前的图画；在珠崖岸边，分明就是故乡的土地。（作到岸边，解下裙子包裹琴）让我赶快回家。一定要仔细从头问问十姑。（上岸）这是真实还是梦境？真奇妙，真畅快啊！（下场）

译第七出　药饵 （老旦拄杖上场） 衰老多病、精神颓唐，已经度过许多岁月；近年来所遭遇的事情更加离奇。庭院台阶旁长出了秀美的孙辈枝叶，却不知道一别之后是生是死。我姓毛，生有一儿一女。女儿十姑，天生仙姿，从小许配给同郡的晏姓人家。没想到女婿十岁时突然失踪。十姑守志不嫁，直到二十岁，无病而终。儿子娶的媳妇十分贤惠，生了一个孙儿，名叫曰旦，从小聪明，到了将近舞勺的年纪，已经进入学校读书。他偶然想要游学，背着书箱去了雷州，一去便杳无音信，到现在算来已经十六年了。生死存亡，无从问讯，想起来真是悲苦啊！【北双调?夜行船】百年的光阴如同一场蝴蝶梦，屈指一算，件件事情都值得叹惜。掌上的明珠沉没了，台阶前的兰花凋谢了，一切仿佛雨中的水泡，转眼便破灭。（生抱琴上场） 回到故乡，惊动内心的亲情却已不如从前；回头望去，烟霞笼罩的道路并不遥远。到这里已经是家门口了，不妨直接进去。婆婆，孙儿回来了！（老旦惊讶）啊呀，孙儿，你到哪里去了？想得我好苦啊！（生放下琴跪拜）婆婆请听我说：【乔木查】想起当日我在尊长面前拜别，只想着到南合之间游玩风月。（几个月后，归乡的念头很强烈。）于是带着同伴乘归舟，不料狂风竟把船掀翻，这是天意还是命运啊！（老旦）后来怎么获救的？（生）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空中飘来一只船，我也不知道怎么到了船上，只听凭它驶向哪里。到了一个岛，把船靠岸后信步而行，渐渐走进村落。看见一户人家，我便进去探问，里面寂静无人，只见奇花开满树，瑶草长满园。【庆宣和】突然来到仙境，便与尘世隔绝，境界奇异绝妙。仿佛梦入庄周化蝶的故事，顿时让人跌跌撞撞、徘徊不定。孙儿不敢继续向前，忽然有一个小丫鬟出来询问。隐约听见琴声从屋内传出。不一会儿，一个少年出来，把我引入内室，看见一位少妇，交谈间说她是孙儿的姑母。（老旦惊讶）她长得什么模样？年纪多大？（生）身材适中，年纪大约二十岁。（老旦）后来她说了些什么？（生）她问祖母是否安康，父母年纪多大了。我一一回答，又问姑母嫁在谁家，请她告诉我，好回去转述。姑母只说：“你告诉你的父母，十姑问候他们，他们自然会明白。”（老旦哭）这就是你的亲姑母！她许配给晏姓人家，未嫁而姐。难道她还活在世上？（生）这是孙儿亲眼看见的。姑父、姑母还亲自传授我两首琴曲。后来孙儿思念家中，姑母说：“原来的船还在，我应当助你乘一帆顺风回去。”（取包裹）这张琴是姑母赠给我的，这条裙子是姑母穿的，临走时她解下来系在船上。随即南风大作，只用了半天，就到了琼州。（老旦辨认）啊呀，这条裙子正是她在家时平常所穿的。我儿、媳妇快来！（末、旦上场）老母亲年老体衰，难以照料；游子远行，音信总是渺茫。（生）父亲、母亲！（末、旦惊讶）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的？（生）刚刚到。（老旦）他遇到了仙人。你们猜是谁？就是你们的妹夫、妹妹。（末、旦喜悦）这真是奇事，你怎么遇到他们的？（生）孩儿从雷州回来，遇到飓风，同船的人全被掀翻。忽然来了一只船，把我引到仙岛，姑母留我住了几天，所以回来晚了。（末、旦）啊呀，孩子！你去了十六年，还说只住了几天！（生）孩儿在山中，确实只住了几天。【落梅风】有数得清的昼夜过去了，哪里曾觉得岁月漫长？没过多少时日，便是美好的天气和夜晚；即使说是在远方闲居作客，也怎会辜负这十日的风月。姑丈、姑母亲自传授了琴曲。孩儿昼夜专心练习，觉得很是自得。（取出药）这是姑母让我带回来献给祖母的药，服下可以治病延年。【风人松】蜡丸封装的药并不多，却能极其迅速、灵验地见效。能使乌发重新变得像白雪一样，也能使精神强健胜过调养。专门滋养老年人的气血，又何必担心手脚拘挛瘸弱。（老旦服食）哈哈！顿时觉得眼睛清凉，精神强健。（生）姑母赏给我的胡饼有几枚，孩儿只吃了一枚，已经足以填饱肚子。（取出饼）里外芳香甘美，真是从未尝过的味道，谨献给父亲、母亲。（末、旦接过食用）（生） 【拨不断】味道调和，香气绝妙，天厨制作的珍品也难以这样品尝。口角余香整天不散，甘美芳香，充饥胜过薇蕨，仿佛胜过品尝琼玉碎屑。（末、旦）果然奇异美味、不同寻常，哪里是普通的饼能够相比的？（生）孩儿临行时，姑母说：“你没有家室，我已经把粉蝶遣走了。”这句话孩儿还不明白。（末、旦）我儿不知道，你一去十六年，原先聘定的吴氏因为你不回来，已经嫁给别人了。这句话是有缘故的。只是还不知道粉蝶是什么人？（生）粉蝶是姑母的侍女，容貌美丽、年纪幼小，聪明绝伦。孩儿本来有意于她，姑母特意把她遣走了。（末、旦）这样的话，就慢慢打听寻找吧。（生背对众人）姑母早已料到这一层，真叫人悬想得心都要碎了！【离亭宴煞】天涯海角哪里去寻找芳香美人？这种艳情实在难以割舍。旧日因缘像芳香的情雾消散，新生的相思又被美梦遮蔽。（姑母你好狠心，既然要遣走她，为什么不让我和她一起回来！）如今没有凭借和线索，白白惹起一腔闲愁。问干将到哪里去寻找莫邪，难道要像梁上燕子一样，飞到哪里去寻找王谢？（老旦）我突然腰腿强健起来，不用拐杖了。（行走）我的儿子，（末）在。（老旦）媳妇，（旦）在。（老旦）孙儿，（生）在。（老旦）哈哈，你们跟我来呀！（同下场）

译第八出　琴圆 （花旦上场） 风流，风流，雎鸠只对着鸿雁鸣叫。砍树取斧，砍树取斧，真叫我操心的事情太多。我是媒婆，走的是办喜事的人家，说的是和气的话。那家有个郎官，即使长得又麻又胡、又黑又胖，我也说成玉雕粉妆；即使愚笨顽皮，我也说成聪明伶俐。那家有个闺女，即使粗手大脚，我也说成袅娜轻盈；即使相貌丑陋，我也说成郑旦、西施。只要喜事办成，我的媒钱到手，人家进了门，也就没有话可说。即使有人说三道四，也经不起旁人替我解释。说到“因缘前定”这四个字，就是我的解难星君。哈哈！因此我的生意兴隆，渐渐积下些家财，穿得起绫罗绸缎，吃得上美酒佳肴。今天到东家，明天到西家，倒也快活了半辈子。如今临邑钱秀才家有一位小姐，年纪才十六岁。说过三家人家，未婚夫都死了，再三央求我替她说媒。正好阳家有个公子，正在准备定亲，我一说就成功了，也是我的运气。钱家害怕，要求阳家当天成亲，阳家也答应了。今天是吉日，等我前去走走。（丑，白胡须、身披红衣，扮老赞礼上场。） （唱上场）两代人的衣冠，已经穿破了两代人的衣冠；喊了几声“伏以”，也喊破了几声“伏以”。（花旦）咦，你不是那个老赞礼吗？（丑）我是老赞礼，你是个说谎的媒婆。（花旦）我怎么是说谎的媒婆？（丑）前些日子王家娶媳妇，我去主持礼仪，主持出一个新娘来，说她雪白、血红、焦黄。（花旦）不错，雪白的是脸，血红的是衣裳，焦黄的是裙子。（丑）不是。雪白的是头发，血红的是脸，焦黄的是牙齿。（花旦）哪有这种事？还是你在说谎。（丑）昨天李家招赘女婿，又是我去主持礼仪，主持出一个新郎来，也是雪白、血红、焦黄的。（花旦）我不猜了，听你说。（丑）雪白的是眉毛，血红的是眼睛，焦黄的是头发。他还长了一身像孩子脸一样的珊瑚肉。（花旦）那就是羊白头的人了。（丑）一点不错。你今天要到哪里去？（花旦）今天钱家姑娘嫁给阳家，你不知道吗？（丑）我怎么会不知道？吉日就是我选的，我念给你听：大清龙飞康熙十五年，岁在丙辰，冬月十五日合卺，大吉大利。（花旦）这样的话，我们一起去吧。（丑）好，走走去去，去去走走。这里就是了，好热闹啊！（花旦）一个人也没有，你怎么说热闹？（丑）他们大多在戏房里，人不少，怎么不热闹？（花旦）让我进去看看。（丑）好好，你进去看看，我也到戏房里去凑凑热闹。（同下场，生穿衣戴巾上场） 【南仙吕?八声甘州】芦灰已经飞起，正值春天随着梅花报信，钻木取火的时节将到。冰面刚刚融开，欣喜与华堂共同充满花香。筵席摆开，玳瑁般的华美和浓郁芳香相互映衬；帷幕展开，鸳鸯细字盘绕其上。猜想这大概是那个人死而复生、重新团圆。【忆江南】春楼里的梦，已经几番在春天里断绝。扇子被弃置，思念坤灵而满怀宠爱；画卷展开，软屏上仿佛呼唤真真，也许就是意中人。我叫阳曰旦，自从仙岛回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年。前面的琴弦已经断了，这才明白仙姑话中的缘故；既然后来的相会还可以期待，哪里肯辜负她的盟誓？无奈寻找了一年，始终踪迹杳然。前些日子媒婆来说，钱家有一个女儿，名叫荷生，年方十六，容貌像天仙一样。媒婆的话未必可信，但祖母深信不疑，便替我定了亲。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答应下来，以后再慢慢打听粉蝶的消息。（赚）黄莺的音信杳然，愁得我腰带都显得宽了，回想从前的事情实在毫无头绪。梦中千百次呼唤她的名字，醒来后眉头却百般紧锁。佳音断绝，难道连坡仙也不许朝云相伴吗？真叫人半信半疑，半信半疑！（花旦上场）吉时到了，花轿到门了，快点燃花烛！（内里鼓乐照常，仪仗引着花轿，杂旦扮丫鬟同上）（花旦）老赞礼快来！（丑上场）伏以彩色丝线系住两只鸳鸯，花烛双双辉映，正好拜堂。今天蓝桥投下玉杵，前生早已遇到裴航。请新娘上轿，放慢脚步，抬身上轿！（花旦）伏以千里姻缘由一线红丝牵成，海风把她吹到大罗天。翩翩蝴蝶如今成双，愿做鸳鸯，不羡慕神仙。请新郎慢步登堂！（生上场）（丑）先拜天地，再拜家堂，夫妻交拜，百年和乐！揭开盖头，喝交杯酒，先拜老夫人！（老旦上场）再拜堂上双亲！（末、旦上场）礼成，摆下合家欢宴！（老旦上坐，末、旦在旁坐，生、贴又在旁坐）（丑）开宴！（合唱） 【解三醒】看寿母精神焕发，满堂高兴，欢声笑语不断；这段姻缘早在三生之前就已注定。歌咏麒麟凤凰，鸳鸾聚集；今天厨房里薇菜飘香，明年汤饼宴上桂子成团。吉祥的光彩充满四周，正好夫妻双双和合，年年团圆。（众人起身。老旦、末、旦先下场）（丑）丫鬟掌灯，送他们进入洞房！（杂旦引生、贴下场）（丑）媒婆，拜堂已经完了，我们到后面也喝一杯交杯酒。（花旦）放屁，老不正经！（丑）我们是老伙伴，这有什么要紧？你看今天的新郎，容貌虽然俊俏，算起年纪来，总比新娘大一轮多。我也不过比你大两轮，凑合一下罢了！（花旦打丑，笑闹下场。杂旦拿蜡烛引生、贴上场，相对而坐。杂旦把蜡烛放在案上，关门下场。生拿蜡烛照着贴）啊，你莫非是粉蝶吗？（贴低头不语）（生）我和你分别并没有多久，为什么竟这样生疏了？（贴低声说）我什么时候见过你？（生）这就奇怪了！【前腔】分明是从前的身段，却为什么故意遮瞒？想当日灯前我曾呼唤你，莲花漏尽，玉貌欢悦；我挪动灯架，累得你深夜站立，你挽着我的脖子，嘲笑我胆大妄为。虽然时间已经改变，怎么竟成了空中的幻境，留下意外的疑团？

译有了，等我把《海风引舟》和《仙女谪降》两曲弹给她听，看她会是什么反应。（取琴弹奏，贴听了很久，点头）你莫非就是那个被飓风吹来的客人吗？（生大笑）正是！（贴） 【前腔】恍惚记得琴声和缓，回想起来，梦影弥漫。深山中有一对人弹奏琴曲，突然间风声如箫吹过，露水浓重；后悔从阆苑中窥探宋玉，竟被贬到河阳，做了姓潘的花。内心纷乱，真叫我面对今天便皱眉，回忆往事又心酸！（掩泪）（生）娘子不必伤感，我和你之间的仙缘早已注定，这次会合并非寻常之事！【前腔】仰仗风伯施展奇情，使情势发生变化；又有仙舟有意相助扶持。曾经只凭片言便互通情意，思念美好的品德，回忆华美的发饰；一年中音信竟像黄犬传书那样乖舛，今日终于以丰美的仪容迎接彩鸾。青琴声暖，才得到调和的音律，美满的情意也终于圆满。（握住贴旦的手，作介）娘子，还记得那天晚上和你挽颈相亲的情状吗？（贴旦害羞，作介）（生） 【尾声】百年的婚姻，像双星相伴；这奇异的姻缘，恍惚正如订立乌桓婚约一般。这才是天上人间两世的欢乐啊！明月相伴，宿在空寂的玉堂（韩愈）；碧落之上没有云彩，仙鹤飞出笼子（许浑）。相隔万里重逢，只顾着握手（杜甫）；花的光彩一点也不减于上阳宫的红花（李白）。像晋朝嵇叔夜那样的旧日知交（韦庄）；正是在半夜无人时私下交谈（白居易）。新雁在碧云深处参差飞行（温庭筠）；栏杆前青翠的山色，像茂陵女子的眉黛（杜牧）。（一同下场） 仙人的风姿缥缈，把这个人从海外吹入瑶岛。月老多情，牵引着藤萝，红丝线攀住树梢。深夜里两个人互相以琴心传情，想来暗中幽香满怀。累累的蝴蝶，粉色褪尽、烟气消散；隔绝了一切尘世，魂影也杳然无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无奈故乡遥远阻隔，于是想寻找旧日伴侣，谁来整理归去的船桨？幸好有仙女，把湘裙系好，顷刻间乘着南来的饱满风势而至。她收拾好药包和胡饼，早已看见琼山群峰环绕。再过一年，便谱写团圆的曲子，来创作一篇新的艳情稿章。以上是《寄疏影》曲调，玉泉樵子自题。〖注：■⑴，字形为“巾”旁加上部“穴”、下部“登”，读zhèng，音同“伥”。意思是开张绘画。■⑵，字形为“召”加“卜”，读音同“照”，意思是占卜问事。〗 宋代词人朱淑真事略　清代　佚名 欧阳永叔的《生查子·元夕》词，误收入朱淑真的文集，杨慎引用它，说这不是良家妇女所应该作的。钦定《四库全书提要》已经对此作了详细辨析。魏端礼《断肠集序》说：“早年父母去世，嫁给了一个市井百姓的妻子，一生抑郁不得志。”杨慎的说法，实际上就是由此而来。现在根据文集中的诗作（我收藏的《断肠集》鲍渌■⑴手校本、巴陵方氏碧琳琅馆景元抄本，以及从《宋元百家诗》《后村千家诗》《名媛诗归》和各家撰本中辑出的遗诗一卷）以及其他书籍考察，朱淑真自号幽栖居士，是钱塘人（《四库全书提要》）。有人说她是海宁人，是文公的侄女（《古今女史》）。她住在宝康巷（《西湖游览志》说是在涌金门内如意桥北）。又有人说她是钱塘下里人，世代居住在桃村（《全浙诗话》）。她幼年聪敏，善于读书（《游览志》）；文章幽雅艳丽（《女史》）。她擅长绘画（《杜东原集》中有朱淑真《梅竹图》的题跋，《沈石田集》中有题咏淑真画竹的诗）；通晓音律（她的《答求谱》诗说：“春意浓重之处多令人伤感，哪里还有心情从事管弦。”）。她的父亲任官于浙西，绍定三年二月，淑真作《漩现图记》，其中说：“家父在浙西做官，喜欢收集清雅的玩赏之物，凡是合乎心意的，即使要重价购买也不吝惜。”（《池北偶谈》） 她家有东园、西园、西楼、水阁、桂堂、依绿亭等名胜。（她的《晚春会东园》诗说：红花点染着苔痕，绿意布满枝头；举起酒杯含着泪水送春归去。黄莺有意挽留将尽的春景，杜鹃却无情地贪恋傍晚的阳光。蝴蝶追逐落花，在地面盘旋飞舞；燕子随着柳絮飞入帘中。醉中还记得曾经题诗的地方，临水的人家半掩着门扉。《春游西园》说：闲步走在西园里，春风和煦，天气明媚。蝴蝶使人联想到庄周梦蝶，柳絮又使人想起谢道韫的诗句。踏着青草，碧绿的草地柔软；观赏鲜花，红色像锦缎一样鲜艳。在树林的影子下徘徊，想离去却又依依不舍。《西楼纳凉》说：小阁面对荷花，喧嚣尘世一点也没有。水面吹来的风使枕席清凉，葛衣如雪般凉爽肌肤。《夏日游水阁》说：淡红色的衫子透出肌肤，夏日开始变长，临水的楼阁空旷清虚。独自凭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在水风清凉的地方读着未读完的书。《纳凉桂堂》说：在画楼西边等待月亮，微微的凉意袭来；风送来荷花香，拂面吹过。桂堂里本来就没有暑气，哪里禁得住有人吟唱《雪堂》诗词呢。《夜留依绿亭》说：水鸟栖息在烟霭中，夜里一点也不喧闹；风把宫中的更漏声传到湖边。

译三更时分的月亮圆满明亮，万里无云，天空一色澄澈。按：这些诗所写的，如白天漫长时读书、夜晚留在亭中等待月亮，确实是家园游赏的情景。淑真其他作品大多有思念亲人、感怀远方的意思，唯独这些不是这样。《依绿亭》中说“风把宫中的更漏声传到湖边”，应当是在钱塘所作，不是在出嫁以后。)她丈夫的姓氏已经无法考查，似乎起初曾参加礼部试。（她的《贺人移学东轩》诗说：一间书轩清幽洒脱，正位于东边；摒弃喧嚣尘世，聚集起简册篇章。美玉不要推辞雕琢而成为器物，细小的水流终究会汇聚成深渊。谢灵运、班固那样的成就难以继承，我对此十分惭愧；颜回、孟轲那样的境界值得希望，你要努力啊。鸿鹄的羽翼和仪态应当培养成就，早晚可以看见它冲上云天。《送人赴礼部试》说：春闱考试落榜已经三年，又要迎着西风催马启程。屡次■⑵，不要嫌这不是振作气势；一旦飞起，自然应当占得冲天之势。贾谊年少时早早显达，最终又遭遇了什么；马援才华很高，老年反而更加坚强。大体说来，功名没有早晚之分；如今平津侯的事业，也能见到从菑川兴起。按：这两首诗似乎是赠给丈夫的作品。）后来丈夫在江南做官。（她的《春日书怀》诗说：东西奔波做官，不能自由；相隔千里的母亲，眼泪长流。《寒食咏怀》说：江南的寒食节更加风流，丝竹管弦纷纷随着胜景游玩。眼前春色无限美好，可是思念亲人、怀念故土，自然有许多愁苦。按：这两首诗说到与母亲相隔千里、思念亲人和故土，应当是在出嫁以后所作。）淑真随着丈夫做官，常常往来于吴、越、荆、楚之间。（她的《舟行即事》其六说：“岁末漂泊在天涯，客居异乡；小船今天又渡过潇湘。”《题斗野亭》说：“土地分处于吴楚交界，人身处斗牛星宿之间。”按：《舟行即事》其二说“远望白云，那里有亲人的屋舍”，其四说“极目远望，也看不到母亲的帷帐”，其七说“庭闺中献寿，阻隔了举杯相庆”，又《秋日得书》说“已经约定归宁”，足以确证这是出嫁以后远离亲人的作品。）她还与曾布的妻子魏氏成为词友。（《御选历代诗余·词人姓氏》）她曾在魏氏席上相会，以小鬟妙舞为题，以“飞雪满群山”为韵，作五首绝句；又在谢夫人堂上宴饮时作诗，现今都收入文集。朱淑真的生平，大致就是这样。旧说荒谬不实，证据有三条。她的父亲既然说是在外做官，又曾经留心搜求清雅玩物，从东园等诗作可以想见她的家世，怎么会把女儿下嫁给平庸的丈夫？这是第一条证据。市井百姓的妻子，怎么会有随丈夫东西奔波做官的事情？这是第二条证据。（按：她的《江上阻风》说：“排遣烦闷，喜欢陪着有酒的酒杯；供给厨房，不必担心没有钱买食物。”《酒醒》说：“酒醒梦回，嚼着像冰一样的盂中之物；侍女贪睡，呼唤她也不回应。”《睡起》说：“侍女完全不了解人的心意，还拿着一枝梅花插上。”淑真的诗凡是写到日常起居和服饰器用，都非常像大家闺秀的口吻，不同于市井百姓的妻子。如果拿近来《西青散记》所载贺双卿的诗词相比，那才确实是乡村小户人家的语言。）魏氏、谢氏都是大家闺秀，难道会同一个市井妇女交游吗？这是第三条证据。淑真的诗，词语婉转而意旨苦涩，情意曲折而难以明白。当时的事迹，另外没有记载可以考察。根据诗意推测，也许她的丈夫在远方做官，淑真未必都跟随前去，或许有窦滔、苏蕙那样的阳台之事，也未可知。（她的《恨春》说：“春光正好却多风雨，恩爱正深却怎奈别离。”《初夏》说：“等我封好一掬伤心的泪水，寄给南楼上那位薄情的人。”《梅窗书事》说：“清幽的梅香还没有寄托江南的梦，偏偏惹恼了独自睡在幽闺中的人。”《惜春》说：“愿让青帝永远主持春天，不要让花朵纷纷落在翠苔上。”《愁怀》说：鸥、鹭、鸳、鸯同在一个池塘里，须知它们的羽翼并不相宜。春神既然是花的主人，就任凭它们多多生出连理枝吧。按：《愁怀》一首，很像是在讽刺丈夫纳妾的作品。近来有一位才女讽刺丈夫纳妾的诗说：荷叶和荷花，红色与绿色彼此相配。鸳鸯自有自己的群体，鸥鹭不要混入它们的队伍。这正与这首诗暗中相合。《游览志余》把后两句改作：“春神不让花成为主人，哪里还会生出连理枝？”并把它作为淑真厌弃丈夫的证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的内心实在无法知道。除此之外，像思念亲人、感怀旧事等诗篇，各自都有所指，拿来证明“断肠”这个名字，尤其不对。（按：淑真死后，魏端礼辑录她的诗词，命名为《断肠集》，并不是淑真自己取的名字。）《生查子》词，如今载于《庐陵集》第一百三十一卷（《四库全书提要》）。宋代曾慥的《乐府雅词》、明代陈耀文的《花草粹编》，都署作欧阳永叔。曾慥收录欧阳修的词尤其谨慎，《雅词序》说：“当时有人把艳曲错误地说成是欧公的词，现在全都删除了。”这一阕词恰好在选本之中，它是欧阳修的词，十分明确。我过去在校刻汲古阁未刻本《断肠词》的跋语中已经详细记述此事，现在又把它写在这里。〖注：■⑴，上为“今”、下为“酉”加“欠”，读yǐn，是古文“饮”字。■⑵，“豆”加“皮”，同“豉”。〗 《张灵崔莹合传》　清代湘潭黄周星，字九烟撰

译我年轻时读唐解元《六如集》，其中说：“六如曾经和祝枝山、张梦晋在大雪天学乞丐唱《莲花》，得到钱后买酒，在野寺中痛饮。他说：‘这种快乐，可惜没有让李太白看见。’”我心里暗自怀疑这件事，却不知道梦晋是什么人。近来读到稗官野史，其中有一部书叫《十美图》，详细记载了张梦晋、崔素琼的事情。我不觉惊喜得大叫跳跃，随后又潸然泪下。这真是古今以来才子佳人的奇闻轶事，不能不把它流传下去，于是为他们写了这篇传。张梦晋，名灵，大概是正德年间吴县人。他生来姿容俊秀爽朗，才华风调无双，擅长诗歌和绘画。性情风流豪放，傲视一切。他家原本极其贫穷，但张灵独自早慧。正在舞勺之年，父亲命他参加童子试，他总是考取第一名，补为弟子员。张灵心里却不高兴，认为有才之人何苦受八股文章的束缚，于是决意不再应试。每天纵情饮酒高声吟咏，不肯随便同人交往，别人也不敢轻易同他交往。只有唐解元六如同他结为忘年之交。张灵长大后仍不娶妻。六如试着问他，张灵笑着说：“难道你有合意的女子，足以配得上我吗？”六如说：“没有。我只是说自古才子应该配佳人，姑且用这个来试探你。”张灵说：“确实如此，可如今哪里有这样的人呢？在数千年间，称得上才子佳人的，只有李太白和崔莺莺罢了。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除了谪仙人李白，似乎也不敢多让。至于崔双文可惜嫁给了郑恒，只是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认识张君瑞呢？”六如说：“谨受教。我从今以后请替你访求这样的女子，希望找到崔双文来复命，可以吗？”说完便大笑着告别而去。一天，张灵独自坐着读《刘伶传》，命童子拿酒进来，读一遍便赞叹一遍，动不动就拍桌饮下一大杯。过了很久，童子跪着进来说：“酒喝光了。今天唐解元和祝京兆在虎丘宴集，先生为什么不带着这部书一起去，求他们让你喝醉呢？”张灵大喜，立即出发。但他不愿做一个没有被邀请的客人，于是丢下衣冠，赤脚，梳着两个发髻，穿着破烂如鹑鸟尾巴的衣服，左手拿着《刘伶传》，右手拿着木杖，唱着道情词，一路行乞前往。到了虎丘，只见富贵游人像蚂蚁一样聚集，华美的酒席喧闹不止。张灵每经过一处，就拿书对客人说：“刘伶来请求饮酒！”客人见他相貌英俊，不像乞丐，争相送给他酒食。有几个商人正在饮酒赋诗，张灵走到他们面前，请求唱和，商人们笑他。他们的诗中用了苍官、青士、扑握、伊尼四个典故，便指着这些来问张灵。张灵说：“松树、竹子、兔子、鹿，谁还会不知道呢？”商人们这才惊骇。让他作诗，张灵当场写出一百首绝句便离去。远远看见六如和祝京兆枝山等人，一起聚集在可中亭，他也走上前，拿着书请求饮酒。六如早已知道那是张灵，见他故意装疯卖傻、游戏人间，便告诫在座客人假装不认识他，来观察他。六如对张灵说：“你这个拿书行乞的乞丐，想必会作诗。试着以悟石轩为题作一首绝句，如果写得好，就赏你一杯酒；否则就敲打你的腿。”张灵说：“这容易。”童子于是拿来笔墨纸张，张灵立即写道：胜景天然生成，且说虎丘；可中亭旁足以尽情游赏。吟诗哪里会让生公的佛法专美；顽石怎么会不点头。张灵连同笔墨纸张一起扔在地上，说：“写得好啊！掷地有金石声。”六如看了，大笑起来，于是招呼他一同饮酒。当时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没有一个不彼此对视、惊讶奇怪。张灵醉后，立即拂衣起身，仍拿着书向悟石轩主人作揖说：“刘伶谢过酒了！”于是也不向座中客人告别，径直离去。六如对枝山说：“今天我们这些人的举动，不比晋代人的风流逊色，应该画一幅，题作《张灵行乞图》，我负责绘画，您来题跋，也可成为千秋佳话。”当即舔笔铺纸，不一会儿图就画成了。枝山在后面题了几句话，座中客人争相传看、玩赏、赞叹。忽然有一位穿白衣、戴白帽的老人上前作揖说：“两位就是唐解元、祝京兆吗？我仰慕你们多年，今天何其有幸得以认识韩荆州那样的人！”六如谦逊致谢，慢慢询问，才知道他是南昌明经崔文博，曾任海虞教官，告老还乡。老人拿到画后仔细观看，舍不得放手。于是询问刚才行乞的人是谁，六如说：“那是敝乡的才子张灵。”老人说：“的确如此，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真才子，是做不到的。”随即向六如求取这幅画带回去。将要回船时，才发现船已经移泊到别处，呼唤船夫后船才来到。原来老人有个女儿叫素琼，名莹，才华容貌都绝世无双。因为她的母亲刚去世，便跟随父亲扶柩回乡。先前船停靠在岸边时，她听见外面人声喧闹，便忽然打开船窗探看，只见一个乞丐，形貌很不俗。乞丐也仔细看着船窗中的她，忽然登船长跪，自称张灵，求见她，多次驱赶也不肯离去。过了很久，一个童子进入船中，强行把他拉走，他才离开，所以崔莹命人把船移开躲避他。崔翁于是拿出画像给崔莹看，并详细说了事情经过。崔莹这才知道行乞者就是张灵，叹息说：“这才是真正的风流才子啊！”便把画取来收藏在箱子里。崔翁本想第二天去拜访唐六如、祝枝山二人，顺便寻找张灵，忽然抱病，几天不能起身；又被船夫催促，只好匆忙返回豫章。张灵既然在船边见过崔莹，认为那是绝代佳人，世上很难再遇到，于是每天跑到虎丘探听她的消息，时间久了便失意而归。适逢鄞人方志前来主持考校士子。方志非常厌恶古文辞，又听说张灵放纵不羁，竟剥夺了他的诸生资格。张灵听说后反而大喜，说：“我正苦于被八股文章束缚，现在幸好解脱了！不过被剥夺一次，又何必怕再被剥夺；况且他能剥夺我诸生的名号，难道也能剥夺我才子的名号吗？”于是前往六如家。只见车马塞满门口，官吏坐满厅堂，原来是江右宁藩朱宸濠派使者来迎接六如。六如准备接受邀请，张灵说：“太好了！我正对你有很大期望。我从前在虎丘遇到的佳人，就是豫章人。请你多方替我访求，希望能够找到她来报答我，这可是我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件要紧事，幸亏不要忘记。”六如说：“好。”于是和藩王使者一同前往豫章。

译当时，朱宸濠早已积蓄了反叛的阴谋。他招致六如，一是想博取爱惜贤才的虚名，二是仰慕六如诗画兼擅，想请他创作《十美图》，献给皇帝。当时宫中已经找到九人，还缺一人。六如请求先把她们画下来，于是画成九位美人，并在每幅后面各题七绝一章。这九位美人是：广陵汤之霭，字雨君，擅长绘画；姑苏木桂，字文舟，擅长弹琴；嘉禾朱嘉淑，字文孺，擅长书法；金陵钱韶，字凤生，擅长歌唱；江陵熊御，字小冯，擅长舞蹈；荆溪杜若，字芳洲，擅长弹筝；洛阳花萼，字朱芳，擅长吹笙；钱唐柳春阳，字絮才，擅长弹瑟；公安薛幼端，字端清，擅长吹箫。图画和题咏完成后，进献给朱宸濠，朱宸濠非常高兴，于是为六如盛设特别宴席，又另命殿僚季生作陪。季生是个奸邪小人。酒喝到一半，请求观看《九美图》，乘机进言说：“十美还缺一人，实在是个缺陷。我愿意推荐一人来补足数目，明早请允许我带着画像来进献。”等到他带着画像来时，画中人正是崔莹。朱宸濠见了说：“这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啊！”立即命季生前去劝说她。此前，崔翁居家时，崔莹的才名已经非常显著，前来求婚的人接连不断。崔翁估量他们都不是崔莹的配偶人选，全部拒绝。后来在虎丘遇到张灵，便很欣赏张灵，有意把女儿许配给他，没想到突然生病而匆匆返乡。于是打算夏天前往吴中，托付六如主持这件婚事。恰好季生回乡服丧，早就熟知崔莹的名声，事先派女画师暗中画下她的容貌，又向崔翁求婚。崔翁和崔莹商量，崔莹坚决不答应。于是季生怀恨在心，便借朱宸濠之手来发泄私愤。当时朱宸濠的威势正盛，崔翁再三竭力推辞，也无法拒绝。崔莹困窘激愤，想要自杀，崔翁又设法多方保护她。崔莹叹息说：“这是命啊！还说什么呢！”于是取出箱中的《行乞图》，在上面题诗说：才子中风流第一的人，愿意跟随他行乞，享受清贫的快乐。进入宫中，只怕无法得到红叶题诗的姻缘；临别时题诗，正应当能够遇到意中人。她拿着诗交给父亲说：“希望您把这首诗带给张郎，让他知道世间有像崔素琼这样的痴情女子，也不算辜负他一生才子的名声！”说完便痛哭着进宫。朱宸濠得到画和诗后非常高兴，又请六如为它作图题咏，把它作为《十美图》的压卷之作。但六如先已把季生献来的画像摹了一份收藏起来。崔莹知道六如在宫中，便趁机秘密送去一封信，说明自己的心意。六如得到书信，大惊惋惜，这才知道这个女子就是张灵托他寻找的人。他想：“如今婚事既然不能成功，我又替她作画进献，岂不是千古罪人！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好友！”于是急忙拜访崔翁，索回《行乞图》进宫，想设法挽救。不料《十美图》已经在当天启程，六如后悔无穷。又看见朱宸濠的反叛迹象渐渐显露，急于辞归，却苦于被朱宸濠拘留。于是发狂呼号，跌跌撞撞，大小便弄得满地狼藉。朱宸濠很久后不能忍受，只得派使者送他回去；他闭门一个多月才起身。经过张灵住处时，张灵已经颓然卧病。自从张灵与六如分别后，便忧郁失意，每天纵酒狂叫，时而唱歌，时而哭泣。一天中秋，他独自走到虎丘千人石旁，看见优伶正在演戏。张灵站立观看了很久，忽然大叫：“你们演得不好，等我来演王子晋吹笙跨鹤！”于是把一个童子按倒在地，跨在他的背上，夺过伶人的笙吹奏，又命童子作鹤飞翔，拿棍子打他，童子仍不起来。童子发怒，把张灵掀倒在地。张灵起身说：“鹤不肯飞，我如今既然不能做天仙，只好做水中仙罢了！”于是跳入剑池。众人赶紧把他救出来，只见他的脸和额头都受了伤，大腿也受伤不能行走，众人把他送回家。从此他卧病不起，每天都在醉梦之中。到这时，忽然听说六如来了，便从床上跳起来，急忙询问豫章佳人的情况。六如拿出摹绘的崔素琼画像给他看。张灵一见，惊叹她像天上的仙人，急忙捧起画像放在案上，顶礼跪拜，自称“才子张灵拜见”等等。随后听说崔莹已经入宫，便抚着画像痛哭。六如又拿出崔莹题写的《行乞图》给他看，张灵读完后更加痛哭，大声喊道：“佳人崔素琼！”随即捶地不停吐血。家人把他扶到床上，病情更加严重。三天后，他邀请六如来诀别，说：“完了，唐君！我这次真的要死了！死后，请把这幅画拿来给我陪葬。”他要来笔，在一张纸上写道：“张灵，字梦晋，是一个风流放诞的人，因为情而死。”写完便扔下笔去世了。六如哭得极其悲痛，于是把张灵葬在玄墓山山麓，并把画像作为陪葬。查检他的生平文章，原来他早已自行焚毁，只收集了他的诗稿和《行乞图》带回。这时，崔莹已经带着十美到了京城，因为皇帝驾临榆林，很久没有得到进宫侍奉的机会。而朱宸濠已经起兵谋反，被王守仁击败，很快就被擒获。皇帝回京时，认为十美是叛藩所进献的人，便把她们全都遣送回母家，听凭她们另行婚嫁。于是崔莹得以返回豫章。恰逢崔翁已经去世，老仆崔恩替他办理了殡葬。崔莹悲痛至极。但她孤单无依，父亲下葬完毕后，便带着行装直接到了吴门，命崔恩请六如到船边相见。崔莹首先询问张灵近来的情况，六如悲伤地拭去眼泪说：“承蒙姐姐深情远道来访，只可惜张君福分浅薄，如今已经成了情鬼！”崔莹听后，抽泣得说不出话来，问明张灵葬在玄墓山，约定第二天一同去祭奠。第二天六如果然带着张灵的诗稿和《行乞图》前来，和崔莹各自划船到张灵墓地。崔莹穿着丧服，伏在地上拜哭，极其哀痛。随后她把《行乞图》悬挂在墓前，摆设祭祀礼仪，坐在石台上，慢慢取出张灵的诗稿阅读。每读完一章，就洒下一杯酒，大声喊：“张灵才子！”每喊一声就哭一次，哭完又读，如此反复不停。六如不忍听下去，含泪返回船中。崔恩站立了很久，无法劝慰，也起身离开，在山丘坟茔之间徘徊。等他们返回时，崔莹已经在石台旁上吊自尽。崔恩大惊，跑去告诉六如。六如赶来查看，见崔莹已经死去，叹息跪拜说：“大难啊，大难！我唐寅今天见到了奇人奇事！”于是准备棺材和殓衣，打算替她换衣入殓。但崔莹全身的衣衫和内衣都缝得严严实实，没有一点缝隙，知道她早已抱定必死的决心。六如便取出诗稿和《行乞图》，一同放进棺材陪葬；打开张灵的墓扩，将她与张灵葬在同一墓穴。又立碑题写：“明代才子张梦晋、佳人崔素琼合葬之墓。”当时全城士人哄传感叹，无论贵贱贤愚，都争相前来凭吊题诔，络绎不绝，喧闹如云聚雨集，哀声震动大地，几乎没有人知道事情的原委。六如把张灵、崔莹合葬后，查检崔莹遗留下来的衣囊和财物，用来置办墓田、营建墓旁房舍，命崔恩居住在那里，供他负责春秋祭奠和扫墓。

译唉！才子佳人，竟然一旦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看来，张灵、崔莹的事情已经结束，而六如的事情也结束了。第二年仲春，六如亲自到墓地拜祭。夜里住在墓旁房舍中，辗转不能入睡；打开窗放眼望去，只见万树梅花、满天明月，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人世。六如惆怅地叹道：“梦晋一生狂放，沦落而不得志，如今能够和崔美人合葬在这里，享受梅花的香气和月光，也算没有白活了！只是还不知道将来谁来埋葬我唐寅啊！”不觉抽泣落泪。忽然远远听见有人高声吟道：“花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六如急忙起身进入树林迎接作揖，原来是张灵。六如惊讶地说：“你已经死了很久，怎么还能来吟诵高季迪的诗？”张灵笑着说：“你以为我真的死了吗？死去的只是形体，不死的是性情；我既然是一代才子，死后怎么会像普通人一样消失无闻呢？如今趁着满山花开的时节，在高士仰卧之时，特来拜访。”又举手向前指着说：“这不是‘月明林下美人来’吗？”六如回头一看，只见一位美人袅袅走来，原来是崔莹。于是两人携手整衣，向六如拜谢他促成合葬的恩德。六如正要扶持他们，忽然又有人大声喊道：“我高季迪的梅花诗，是千古绝唱；张灵是什么东西，竟敢妄称才子，把‘雪’改成‘花’，一定要让他吃我几记老拳！”六如转眼之间，张灵、崔莹都不见了。那人径直上前喊道：“一定要打这个改诗的贼才子！”抓住六如就要打，六如惊醒过来。只见半窗明月，静寂无人。六如茫然失意，这才相信真正的才子和真正的佳人，确实是死而不死。于是端坐在梅窗下，写成《张灵崔莹合传》来记述这件事。然而今天的《六如集》中，原来从未见过这篇传记。我又怎么能不赶紧把它补写出来呢？畸史氏说：唉！我读了《十美图编》以后，才知道世间确实有才子佳人。从来野史小说家的说法，大多真假参半。比如梦晋的名声，既然在《六如集》中记载得明明白白；但素琼的事情，却无从考证。即便如此，有这件事何必就没有这个人呢？又怎么知道不是作者有所感触而写出来的呢？只是奇怪梦晋才气纵横、目空千古，可他谈论才子佳人时，却只拿太白和莺莺作比。太白确实是天上的仙才，不可有第二个；若论千古佳人，本应以卓文君为第一。梦晋却舍弃她而取莺莺，后来果然遇到素琼，难道不是想念崔莺莺便得到崔莺莺，恰好应验了他的预言吗？至于张生因情而死、崔莺莺因情而殉情，起初并没有一言半语的婚约，却能慷慨从容，把泰山看得如鸿毛一般，只因为彼此怜惜才貌。推究他们这种心志，凛然生气，仿佛与日月争辉，又远远超过琴心、犊鼻的故事了。可是有人还惋惜梦晋早死，认为梦晋如果不死，那么素琼被遣送回去的日子，正是崔、张成婚的年份；此后或许白头偕老、相互唱和，兰玉满堂，也未可知。唉！这固然是庸庸碌碌、愚昧无知之人的厚福，对于才子佳人来说又算什么呢！《刘氏菊谱》　宋　刘蒙　撰

译谱序 草木开花，浮艳而容易凋坏；天下凡是轻薄脆弱、难以长久的东西，都拿花来比喻，所以花本来不该是正人达士、操守坚定、品行笃实之人所喜爱的。然而我曾读屈原的文章，他以香草和龙凤比喻忠贞正直之士，而菊又和菌、桂、荃、蕙、兰、芷、江蓠同被取用。松是天下在严寒中仍坚贞正直的树木，陶渊明却把“松”的名义与菊相配，连在一起称说。屈原、陶渊明确实都是正人达士、操守坚定、品行笃实之流；至于菊，尚且受到他们如此重视，可见菊虽然以花为名，实在不能和浮艳易坏的东西同日而语。况且菊还有不同于其他植物的地方：一般花都在春天盛开，果实却在秋天成熟，根、茎、枝、叶无不如此；唯独菊在秋花盛开，正当风霜摧落之时，这是它应时的独特之处。有花有叶的植物，花未必可以食用，而康风子却把菊作为食物。又《本草》说：“在九月采花，长期服用能使身体轻健、耐老。”这是它花的独特之处。花可以食用的，根叶未必也可以食用；陆龟蒙却说：“春天的嫩苗任意长得肥美，可以采摘，供给身边饮用。”考察起来，《本草》又说：“在正月采根。”这是它根叶的独特之处。一株微小的草，从根到梢，没有一处不能食用，对人有功用。再加上它的花色、香气、姿态纤细美妙而闲雅，可以作为山林幽居中宴饮清静的乐趣。既然如此，古人取它的香气来比拟德行，又把它和岁寒不改的操守相配，难道只是因为这些而已吗！洛阳的风俗大体上喜爱花卉，菊花品种的数量，比其他州更为繁盛。刘元孙，字伯绍，隐居在伊水边的瀍水一带，聚集各种菊花栽种，早晚在花旁吟啸歌咏，大概早有意编写菊谱，只是尚未付诸实行。崇宁甲申九月，我得以游览龙门，来到刘君的居所。坐在舒啸堂上，观赏玩味而感到快乐，于是和他一起讨论订正。我访求他居所中前人从未有过的品种，因而按次序编排。牡丹、荔枝、香笋、茶竹、砚墨之类凡有名称和品类的，前人都编过谱录。如今菊花兴盛到三十多种，可以分类聚集记录，所以依照它们的名称和品种在下文分别论述，列在各类谱录之后。黄花 胜金黄 胜金黄，另名大金黄。菊花以黄色为正色，这一品种最为丰厚而轻盈。花瓣稍尖，但枝梗纤弱，难以聚成大株，必须留心扶植才能长成。叠金黄 叠金黄，另名明州黄，又名小金黄。花心极小，花瓣层叠而繁密，形状像笑靥。花有富贵气，开得最早。棣棠菊 棣棠菊，另名金锤子，花瓣纤细而繁密，极像棣棠；颜色深如赤金，其他花的颜色都比不上它，真是奇异的品种。花丛不太高，金陵最多。叠罗黄 叠罗黄，形状像小金黄，花瓣尖细瘦长，像剪裁的罗縠。两三朵花各自形成一根高枝，伸出花丛之上，意态潇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麝香黄 麝香黄，花心丰腴，旁边有短而密的花瓣簇拥承托，格调极为高雅出众。也有白色的，大体像白佛顶，但胜过它远甚。吴中近年才开始有。千叶黄 千叶小金钱，略像明州黄，内外花瓣层层叠叠而整齐，花心很大。太真黄 太真黄，花朵像小金钱，更加鲜明。单花小金钱 单花小金钱，花心尤其大，开得最早，重阳节前已经盛开。垂丝菊 垂丝菊，花蕊深黄，茎极其柔细。随风摇动，像垂丝海棠。鸳鸯菊 鸳鸯菊，花朵常常成对，叶子深碧。金铃菊 金铃菊，另名荔枝菊。全株都是细小的重瓣花，簇聚成小球，像小荔枝。枝条长而茂盛，可以编结。江东人喜欢栽种，有的编结成浮图楼阁，高达一丈多。我前些时候出使北方经过栾城，那一带菊花很多，家家都用盆盎遮在门前，全都做成鸾凤亭台的形状，正是这一种。球子菊 球子菊，像金铃菊但稍小，两种相差不远。它们大小和名称的区别，源于栽培时土壤肥沃或贫瘠的不同。小金铃 小金铃，另名夏菊，花朵像金铃菊但极小，不能长成大株，在夏季开放。藤菊花 藤菊花，枝条密而柔长，像藤蔓一样，可以编成屏障。又名棚菊，种在坡上，就会垂下摇曳数尺，像缨络，尤其适合种在池塘边。十样菊 十样菊，一株上开出的花形各不相同，有的多瓣，有的单瓣，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像金铃菊，往往有六七种颜色，所以统称为十样。衢、严一带有黄色的，杭州所属各县有白色的。甘菊 甘菊，另名家菊，民家种它来当蔬菜。一般菊叶都深绿而厚，味道极苦，有的还有毛；只有这种叶色淡绿，柔润光洁，味道微甜，咀嚼起来香味都胜过其他菊叶。采来可以做羹，也可以用来泡茶，极有风致。天随子所作的赋，就是写这种菊。它的花略胜于野菊。野菊 野菊自然生长在田野和水边，花为单瓣，极其细小琐碎。白花 五月菊 五月菊的花心极大，每一根花丝都是中空的，聚集成扁球形，红白色的单瓣花环绕承托着它。每根枝条只有一朵花，茎长二寸，叶子像同蒿。夏季开放，近年画院画草虫时，喜欢用这种菊花写生。金杯玉盘 金杯玉盘，中心黄色，四周浅白色，有三数层大花瓣，花头直径三寸。菊花中大的没有超过它的。原本出自江东，近年稍稍移栽到吴地。它和五月菊这两个品种，因为花径特别大，所以列在前面。喜容 喜容，重瓣，初开时微黄，花边极小；花心颜色深，外层微微晕染成浅色，显得欣喜、丰艳，确实很符合它的名称。时间久了会变白，尤其耐培植，可以牵引生长到七八尺至一丈，也可以编结。它是白花中的上品。御衣黄 御衣黄，重瓣，初开时呈深鹅黄色，大体像喜容但稍微疏朗瘦削，时间久了会变白。万铃菊 万铃菊，中心是淡黄色的锤子状花蕊，旁边是白花，花瓣环绕着它。花端极尖，香气尤其清烈。莲花菊 莲花菊，像小白莲花，多瓣而没有花心，花头极为疏朗，萧散清绝。一根枝条只有一朵花，绿叶也十分纤巧。芙蓉菊 芙蓉菊，开花后像小木芙蓉；特别繁盛的，像楼子芍药。但很难培植，大多不能长得繁茂。茉莉菊 茉莉菊，花瓣繁多而密集，完全像茉莉；绿叶也像茉莉，长大而圆润洁净。木香菊 木香菊，多瓣，略像御衣黄。初开时浅鹅黄，时间久了变成白色。花瓣尖而薄，盛开时微微卷曲。香气最为浓烈，另名脑子菊。酴醾菊 酴醾菊，花瓣细小而层叠繁密，完全像酴醾，比茉莉略小而圆。艾叶菊

译艾叶菊，花心小而单瓣，叶子绿色尖细，像蓬艾。白麝香 白麝香像麝香黄，花朵稍小，也很丰腴，风韵出众。银杏菊 银杏菊，颜色淡白，间或带有微红；花瓣尖而绿，叶子完全像银杏叶。白荔枝 白荔枝和金铃菊相同，只是花是白色罢了。波斯菊 波斯菊，花头极大，一根枝条只有一朵花，喜欢向下倒垂。时间久了微微卷曲，像头发卷曲的样子。杂色 佛顶菊 佛顶菊，也名佛头菊。中间的黄色花心极大，四周围着一层白花，初秋先开白色。桃花菊 桃花菊，花瓣多达四五层，粉红色，浓淡介于桃花、杏花、红梅之间。未下霜就开放，最为艳丽；中秋以后便可以观赏。因为它的质地像白花染上颜色，所以附列在白花之后。胭脂菊 胭脂菊，类似桃花菊，颜色深红浅紫，比胭脂色还要浓重。近年才出现这种花。这一品种出现后，桃花菊便失去了颜色，真是奇异的品种。暂且附列在白花之后。紫菊 紫菊，另名孩儿菊。花朵像紫色绒毛，成丛而细碎地抽生，略有菊香；有人说它就是泽兰。因为它和菊同时开放，又常常开放到重阳节，所以附列在菊类之后。〖以下原文没有，序文相同，现附录在这里。〗 辨疑 有人说菊和苦薏是两个品种，而陶隐居、日华子所记载的都没有重瓣花，因此怀疑今谱中或许有的并不是菊。然而我曾读陶隐居的说法，他认为茎呈紫色或青色、发出蒿艾气味的，是苦薏。如今我所记的菊中，虽有茎青色的，但气味香、味道甜，枝叶纤细稀少；有的味道苦而茎细呈紫色，却也没有蒿艾气味。况且如今民间相传把它们称为菊，已经很久了，所以不能轻易拿旧说来抛弃它们。凡是植物被人选取栽培的，只要栽种灌溉合宜，枝、叶、花、果没有不长得肥大的。至于气运聚集之处，尚且会出现连理、合颖、双叶、并蒂等祥瑞，何况花朵发生变化而成为重瓣呢？日华子说：花大的叫甘菊，花小而味苦的叫野菊。如果把它们种在园圃肥沃之处，便又会同样发生形态变化。这样看来，小的可以变成甘菊；单瓣变成重瓣，也不是没有可能。牡丹、芍药都是药材中所用的植物，陶隐居等只记花有红白两色，也没有说有重瓣的。如今这两种花生长在山野中，大多都是单瓣小花；至于园圃肥沃的地方，经过栽培、锄草、施肥，便都成为重瓣，然后大花、重瓣的变化形态就层出不穷。既然如此，为什么唯独到了菊花这里就要怀疑呢？注释《本草》的人说：菊又名日精。考察《说文》，字从“鞠”；而《尔雅》称菊为“治蘠”，《月令》说“鞠有黄华”，怀疑这些都是传抄造成的错误。至于把马蔺当作紫菊、把瞿麦当作大菊、把乌喙苗当作鸳鸯菊、把蔙覆花当作艾菊，以及其他冒充菊花、盗用菊名的，都不予采纳。品第 有人问：“评定菊花以什么为先？”我说：“先看颜色和香气，然后看姿态。”“那么颜色以什么为先？”我说：“黄色是中央之色，土旺于季月，而菊在九月开花，是金与土的应和，彼此相生而相得。其次没有比白色更好的，白色是西方金气的应和，菊在秋天开放，于金气中得到聚集。陈藏器说：白菊生长在平泽，紫色是白色的变化，红色又是紫色的变化。因此紫色列在白色之后，红色列在紫色之后。有了颜色，还要有香气；有了香气，然后才有姿态。这才是花中的上品。”有人又说：“花以艳丽妩媚为可喜，您却把姿态放在最后吗？”我说：“我曾听古人说过：妍美的花卉、繁盛的花朵属

译于小人，松、竹、兰、菊属于君子，哪里有君子却以姿态为可喜的呢？至于既具香气和颜色又有姿态，就像君子兼有威仪。菊中有名为龙脑的，具备香气和颜色而姿态不足；有名为都胜的，具备颜色和姿态而香气不足。黄色的菊未必都胜过其他花，我把它放在前面，正是因为它的颜色；白色的菊未必都差，我把它列在中间，是因为它的颜色次于黄色。新罗、香球、玉铃之类，则因为形态奇异而提升品第。” 至于顺圣、杨妃之类，颜色转红而色调不正，所以虽然有香气，姿态也不能和各种花争胜。然而我唯独把龙脑列为各种花之冠，这是因为君子看重它的本质。后来阅读这部谱的人，触类旁通地去寻求，便可以明白其中的意思。花总共有三十五个品种。按照品第来看，可以看出花的高下；按照花本身来看，可以知道品第是否恰当。现将它们全部列在下面：龙脑第一 龙脑，另名小银台，出自京师，在九月末开放。类似金万铃，花瓣尖，所谓花上叶；颜色像人间染成的郁金色，而外层花瓣纯白。黄色菊花有深浅两种色调，只有这种花取得了深浅之间的恰好程度。又加上香气浓烈芬芳，很像龙脑，所以它的花、香、色都值得珍贵。各种菊花有的凭姿态争先，但它的风致高远，譬如大人君子，雍容雅淡，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它的人，本来都会一见便喜欢，实在不是妖艳妩媚所能胜过的。新罗第二 新罗，另名玉梅，又名倭菊，有人说它出自海外，在本地于九月末开放。重瓣，纯白。花瓣长短相间，尖细而薄，鲜明莹润，像美玉一样。刚开放时，花心中有青黄色的细瓣，形状像花蕊；盛开以后，细瓣舒展开来，才看见花蕊。枝条正紫色，叶子青色，分枝细小。一般菊花大多花瓣尖而有缺口，只有这种花的花蕊分成五个突出处，像人有四肢一样，与花朵相互映照。风致高雅，似乎不是寻常品种可比。可是我观察各种菊花，开花时枝叶都有繁简不当之处：如桃花菊，遗憾叶子太多；如球子菊，遗憾花太繁密。这种菊一枝开花很多，一朵花即使有旁枝，也很少有两朵花同时开放，正有素洁独立的意味，所以详细记录。都胜第三 都胜，出自陈州，在九月末开放。鹅黄色，重瓣。花瓣圆厚，有双重纹理；花瓣大的，每一瓣上都有两道直纹，像人的掌纹，而内外大小花瓣层层相叠，蓬松繁盛，简直像造物者有意安排。一般花形，重瓣如金铃的太厚，单瓣如大金铃的太薄；只有都胜、新罗、御爱、棣棠，大体取得了厚薄适中的程度，而都胜又是其中最美的。我曾说，菊花以香气、颜色、姿态为贵，但枝条常嫌粗，叶子常嫌大；凡是没有姿态的菊花，都是被枝叶拖累。这种菊细枝少叶，袅娜有姿，而俗名叫都胜，或许正是取其长处吧？花有深浅两种颜色，大概是刚开放时颜色较深。御爱第四 御爱，出自京师，在九月末开放，另名笑靥，又名喜容。淡黄色，重瓣。花瓣有双纹，整齐、短而宽，瓣端都有两个缺口，内外层层相接，也有奇异的形态；只是遗憾枝干略粗，不能和都胜争先。它的叶子在各种菊中最小而青，每片不过手指面那么大。有人说它出自宫禁之中，因此得名。玉球第五 玉球，出自陈州，在九月末开放。多瓣，白花，靠近花蕊处略带红色。花外层的大花瓣有双纹，晶莹洁白，整齐而修长；花蕊中的小花瓣像剪出的茸毛。刚开放时有青色的外壳，久了才退去。盛开后小花瓣舒展开来，都和花外的长瓣相互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