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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香艳丛书十六

灌溉得宜第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671–775 段

灌溉得宜第五

 夫兰自沙土出者,各有品类,然亦因其土地之宜而生长之。故地有肥瘦,或沙黄土赤而瘠,有居山之巅,山之冈,或近水,或附石,各依而产之。要在度其本性何如尔,不可不谓其无肥瘦也。苟性不能别,曰“何者当肥,何者当瘦”,强出己见,混而肥之,则好膏腴者因得所养之法,花则转而繁,叶则雄而健。所谓好瘦者,不因肥而腐败,吾未之信也。一阳生于子,荄甲潜萌,我则注而灌溉之,使蕴诸中者稍获强壮。迨夫萌英迸沙,高未及寸许,从便灌之,则戢然而卓簪。暨南熏之时,长养万物,又从而渍润之,则修然而高,郁然而苍苍者,精于感遇者也。秋八月之交,骄阳方炽,根叶失水,欲老而黄。此时当以濯鱼肉水或秽腐水浇之。过时之外,合用之物,随宜浇注使之畅茂,亦以防秋风肃杀之患。故其叶弱,拳拳然抽至出冬至而极。夫分兰之次年不发花者,盖恐泄其气,则叶不长尔。凡善于养花,切须爱其叶,叶耸则不虑其花不发也。

  紫花

 陈梦良极难爱养,稍肥随即腐烂,贵用清水浇灌则佳也。

 潘兰虽未能受肥,须以茶清沃之,冀得其本生地土之性。

 吴花看来亦好肥,种当灌溉,以一月一度。

 越花、何兰、大张青、蒲统领、金棱边,半月一用其肥则可。

 淳监粮、萧仲弘、许景初、何首座、林仲礼、庄观成,纵有太过不及之失,亦无大害于用肥之时。当时沙土干燥,遇晚方始灌溉,候晓以清水碗许浇之,使肥腻之物,得以下积其根。广新来未发蓖,自无勾蔓逆上散乱盘盆之患。更能预以瓮缸之属,储蓄雨水,积久色绿者,间或灌之。而其叶则浡然挺秀,濯然而争茂,盈台簇槛,列翠罗青,纵无花开,亦见雅洁。

  白花

 济老、施花、惠知客、马大同、郑少举、黄八兄、周染爱肥,一任灌溉。

 李通判、灶山、郑伯善肥。在六之中,四之下。又朱兰亦如之。

 鱼魫兰质颇莹洁,不须以秽腻之物浇之。

 夕阳红、云娇、青蒲、观堂主、名弟、弱脚,肥瘦任意,亦当观其沙土之燥,晚则灌注,晓则清水浇之,储蓄雨水沃之,令其色绿为妙。

 惠知客等兰,用河沙嵌去泥尘,夹粪盖泥种,底用粗沙和粪方妙。

 郑少举,用粪盖泥和便晒干种之,上面用红泥覆之。

 灶山,用粪壤泥及河沙,内用草鞋屑铺四围种之,累试甚佳。大凡用轻松泥皆可。

  济老、施花,用粪及小便浇,泥摊晒,用草鞋屑围种。又壮山用园泥,下有粪,浇湿泥种、四周用草鞋屑,然后种之。

译灌溉适宜第五。兰花从沙土中生长出来,各有品类,但也要依靠适宜的土地才能生长。所以土地有肥有瘦,有的沙黄土红而贫瘠,有的生在山顶、山冈,有的靠近水边,有的依附岩石,各自依照环境而产生。关键在于衡量它的本性如何,不能说它没有肥瘦之分。如果不能辨别本性,却说‘哪种应该肥养,哪种应该瘦养’,强行提出自己的意见,把它们混在一起都用肥土栽培,那么喜欢肥沃的就得到适宜的养护,花会更加繁多,叶会更加强健。至于所谓喜欢瘦土的,因为施肥便腐败,我却不相信没有这种情况。冬至前后阳气初生,根芽暗中萌动,我便给它灌水,使内部积蓄的生气稍稍得到强壮。等到芽尖冲破沙土,长到还不到一寸高时,随时灌溉,它便收拢而直立,像簪子一样挺拔。到了南风吹拂、万物生长的时候,再给它浸润,它便修长挺立、郁郁苍苍,这是精于感受环境的结果。秋天八月交界时,烈日正盛,根叶失水,将要衰老发黄。这时应当用洗鱼肉的水或污秽腐熟的水浇灌。过了这个时节,凡是适宜使用的东西,都可酌情浇灌,使它舒畅茂盛,也用来防止秋风肃杀的伤害。因此它的叶子柔弱,弯曲着抽长,一直长到冬至前后才达到极盛。兰花分株后的第二年不开花,大概是怕泄露生气,所以叶子才会生长。凡是善于养花的人,务必要爱护叶子;叶子挺拔,就不必担心花不开。紫花。陈梦良极难养护,稍微施肥就立即腐烂,最好贵在用清水浇灌。潘兰虽然不能承受肥料,却须用茶水浇灌,希望保有它原来生长地土壤的性质。吴花看来也喜欢肥料,栽种后应当灌溉,每月一次。越花、何兰、大张青、蒲统领、金棱边,每半月施肥一次就可以。淳监粮、萧仲弘、许景初、何首座、林仲礼、庄观成,即使施肥稍有过多或不足,在适宜施肥的时候也没有大害。当时沙土干燥,到了晚上才开始灌溉,等到早晨用一碗左右的清水浇灌,使肥腻的东西能够下沉到根部。新长出来而尚未发芽的兰,自然没有藤蔓倒卷向上、散乱盘绕花盆的忧患。若能预先用瓮、缸一类器物储存雨水,积久而颜色发绿,偶尔用来灌溉,叶子便会蓬勃挺秀,鲜明地竞相茂盛,满台拥簇、环列翠绿;即使没有开花,也能显出雅洁。白花。济老、施花、惠知客、马大同、郑少举、黄八兄、周染都喜欢肥料,可以任意灌溉。李通判、灶山、郑伯善也喜肥,在六品之中居于下四品;朱兰也一样。鱼魫兰的本质很莹洁,不必用污秽肥腻的东西浇灌。夕阳红、云娇、青蒲、观堂主、名弟、弱脚,肥瘦可以随意,但也应观察沙土的干湿;晚上灌注,早晨用清水浇灌,储存的雨水也可用来浇灌,以使颜色青绿为好。惠知客等兰,用河沙筛去泥尘,拌粪并覆泥栽种;底部用粗沙和粪,才好。郑少举:用粪、覆泥拌和后晒干栽种,上面用红泥覆盖。灶山:用粪壤泥和河沙,里面用草鞋碎屑铺在四周来栽种,屡次试验都很好。大凡使用轻松的泥土都可以。济老、施花:用粪和小便浇灌,把泥摊开晒干,用草鞋碎屑围住栽种。又有壮山,用园土,下面放粪,浇湿泥土后栽种,四周用草鞋碎屑,然后栽下。

〖以下本无,他本补之,一说下文为托名之作〗

 奥法

  分种法

  分种兰蕙,须至九月节气方可分栽。十月节候,花已胎孕,不可分种。若见雪霜大寒,尤不可分栽,否必损花。

  栽花法

  花盆先以粗碗或粗碟覆之于盆底,次用炉炭铺一层,然后却用肥泥薄铺炭上,使兰栽根在土。如根掺泥满,盆面上留一寸地。栽时不可双手将泥捏实,则根不长,其根不舒畅,叶则不长,花亦不结。土有干湿。依时候用水浇灌。

  安顿浇灌注

  春二三月,无霜雪天,放花盆在露天,四向皆得水浇日晒不妨。逢十分大雨。恐坠其叶,则以小绳束起叶。如连雨三五日,须移避雨通风处。四月至八月,须用流眼竹笼篮遮护,冀见日气,最要通风。梅天忽逢急雨,须移花盆放背日处,若逢大雨又逢日晒,盆内热水则荡,害叶亦损根。遇花开时若枝上花蕊头多,候开次有未开一两蕊头,便可剪去,若留开尽,则夺来年花信。九月看花干处用水浇灌,若湿则不可浇。或用肥水培灌一两番不妨。冬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不浇不妨,最怕霜雪,须用密篮遮护,安顿朝阳有日照处,在南窗檐下。但是向阳处三两日一番旋转,花盆四面俱要轮转,日晒均匀,开花时则四畔皆有花,若晒一面,只一处有花。

  浇花法

  用河水或破塘水或积留雨水最好,其次用溪涧水,切不可用井水。浇水须于四畔浇匀不可从上浇下,恐坏其叶也。四月若有梅雨,不必浇,若无雨时浇之。五月至八月,须是早起五更日未出浇一番,至晚黄昏浇一番。又要看花干湿,若湿则不必浇,如十分湿,恐烂坏其根。

  种花肥泥法

  栽兰用泥,不管四时,遇山上有火烧处,取水流火烧浮泥,寻蕨菜草烧灰,和火烧之泥用。或拾旧草鞋,放在小粪中浸日久,拌黄泥烧过成灰,却用大粪浇放在一壁,尽教雨打日照三两个月,收起顿放闲处,栽花时用。瑞香花种时用前项肥泥,如栽兰花一般安排盆内。种只要泥松,不可用实泥。如栽花时,将泥打松,以十分为率,八分用肥泥,二分用沙泥拌之。

  去除虮虱法

  肥水浇花,必虮虱在叶底,恐坏叶,则损花。如生此物,研大蒜和水,以白笔蘸水,拂浇叶上干净,去除以虱。

  杂法

  遇盆内泥将干,则用茶清水灌浇,不拘时月。须用河水或留下雨水,切不可用井水。四月有花,至八月内交过九月节气,便可分花。兰之壮者有二三十个花头,弱者只有五六个花头,恐泥瘦。分种时将元盆内泥取出,再加肥泥和匀,火盆栽种。鱼鳞水亦肥,须是浸得气味过,日久反清用。寻常盆面泥于并实,则用竹篱挑剔泥松,你要拨根动了。叶紫红色,则是被霜打了,须移于雨檐窗下背霜雪处安顿,仍旧自责。盆有窍孔,不要着泥地安顿,恐地湿蚯蚓钻入盆内,则损坏花。又作要放盆在蚂蚁穴处,恐引入蚂蚁则损花。黄叶用茶清浇灌,遇有黄叶处,连根被去。花盆要放在南边架上安顿,令风从底入为妙。又免得蚯蚓蚂蚁之患。 九月分花时,用手劈开,劈不开时,用竹刀劈之,体要损动了根,分讫,如法栽种。

跋

  余尝身安寂然一榻之中,置事物之冗来纷至之外,度极长日。篆香芬馥,怡神默坐,峰月一视,不觉精神自恬然也。种兰之趣,然之否乎?滔斋赵时庚敬为三卷,以俟知音。余于循修岁之暇,窗前植兰数盆,盖别观其生意也。每日一周旋其侧,扰之太息,爱之太勤,非徒悦目,又且悦心怡神。其茅茸,其叶青青,犹绿衣郎挺节独立,可敬可慕。迨夫开也,凝情瀼露,万态千妍,熏风自来,四坐芬郁,岂非真兰室乎!岂非有国香乎!亲朋过访,遗以《兰谱》。予按味再三,尽得爱之养之之法,因其谱想其人,又岂非怀馨阳馥日乎!时已卯岁中和节望日,懒真子李子谨跋。

王氏兰谱 宋 王贵学

译〖以下原书没有,其他版本补入;一说下文是托名之作〗 奥妙的方法。分株栽种法。分栽兰蕙,必须到九月的节气才可以分种。十月节气时,花已经孕育花蕾,不可分种。若遇到霜雪大寒,更不可分栽,否则一定损伤花朵。栽花法。花盆底部先用粗碗或粗碟覆盖,再铺一层炉炭,然后在炭上薄薄铺一层肥泥,使兰花的根栽在土中。若根周围填满泥土,盆面要留出一寸空地。栽种时不能用双手把泥捏实,否则根不能生长、不能舒展,叶子也不会长,花也不会孕育。泥土有干有湿,要依照时节用水浇灌。安置与浇灌。春天二三月没有霜雪时,把花盆放在露天,四面都能接受浇水和日晒,并无妨碍。遇到特别大的雨,恐怕叶子坠落,就用小绳把叶子束起。如果连续下雨三五日,必须移到避雨而通风的地方。四月至八月,须用有流眼的竹笼、竹篮遮护,使它能够见到日气,最重要的是通风。梅雨天忽然遇到暴雨,必须把花盆移到背阴处;若大雨后又遭日晒,盆内的水会发热,既伤叶也损根。开花时,如果一根枝上花蕊头太多,等到下一批开放、只剩一两蕊尚未开时,便可以剪去;若留到全部开放,就会夺去来年的花期。九月要看花盆干处浇水,若湿就不可浇。偶尔用肥水培灌一两次也无妨。冬季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不浇也可以,最怕霜雪,须用密篮遮护,安置在朝阳有日照处、南窗檐下。但在向阳处要每隔两三日转动一次,使花盆四面轮流受晒;日光均匀,开花时四面都有花,若只晒一面,就只有一处开花。浇花法。用河水、破塘水或积存的雨水最好,其次用溪涧水,切不可用井水。浇水必须从四周浇匀,不能从上面往下浇,恐怕损坏叶子。四月若有梅雨,不必浇;没有雨时才浇。五月至八月,必须早晨五更天、太阳未出时浇一次,傍晚黄昏时再浇一次。还要看花土的干湿,若湿就不必浇;若十分湿,恐怕会烂坏根。配制栽花肥泥法。栽兰所用的泥土,不论四时,遇到山上被火烧过的地方,取水流冲过的火烧浮泥;再找蕨菜、草烧成灰,和火烧泥混合使用。或者拾取旧草鞋,放在少量粪中浸泡很久,拌入黄泥烧成灰;再用大粪浇在一旁,让雨淋日晒两三个月,收起后放在闲处储存,栽花时使用。栽瑞香花时,也使用上面所说的肥泥,和栽兰花一样在盆中安排。关键是泥土要松,不可使用坚实的泥。栽花时把泥打松,按十分计算,八分用肥泥,二分用沙泥拌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除去虮虱法。用肥水浇花,叶子底下必定会有虮虱,恐怕损坏叶子,也会损伤花朵。若生了这种东西,就研碎大蒜和水混合,用白笔蘸水,拂洒在叶上,弄干净后除去虱子。杂法。遇到盆内泥土将要干时,就用茶水浇灌,不拘时节月份。必须用河水或存留的雨水,切不可用井水。四月有花,到八月内经过九月节气,便可以分花。兰花强壮的有二三十个花头,弱的只有五六个花头,恐怕是泥土太瘦。分种时把原盆内的泥取出,再加肥泥拌匀,用火盆栽种。鱼鳞水也肥,但必须浸到气味消散,放置日久反而清了再使用。平常若盆面泥土结实,就用竹篱挑松泥土,但不要拨动根部。叶子呈紫红色,是被霜打过了,须移到雨檐、窗下背霜雪处安置,便会恢复。花盆有孔,不要放在泥地上,恐怕地湿时蚯蚓钻入盆内而损坏花。也不要把花盆放在蚂蚁穴附近,恐怕引来蚂蚁损花。黄叶可用茶水浇灌,遇到黄叶处,连根拔去。花盆要放在南边的架子上,使风从底部进入最好,也可避免蚯蚓、蚂蚁的祸患。九月分花时用手劈开,手劈不开时用竹刀劈,但务必不要损伤根;分好以后,依照方法栽种。跋。我曾身心安处于寂静的一张榻上,把纷纷而来的琐事置于身外,消磨漫长的日子。篆香芬芳浓郁,怡悦精神,默默静坐;偶尔看看山峰和月亮,不知不觉间精神自然安闲。种兰的乐趣,不也是这样吗?滔斋赵时庚恭敬地编成三卷,以等待知音。我在循修年间的闲暇,曾在窗前种了几盆兰,大概是想另行观察它的生机。每天在兰花旁来回,因打扰它而叹息,因爱护它过于勤快;它不只是悦目,而且悦心怡神。它的茅芽茸茸,叶子青翠,好像穿着绿衣的郎君挺立独处,令人敬重爱慕。等到开花时,花上凝聚露珠,姿态万千、美丽无比,熏风自然吹来,四座都充满芬芳,难道不是真正的兰室吗?难道不是有国香吗?亲朋来访,我把《兰谱》赠给他们。我反复玩味,完全领会了爱护培育兰花的方法;由这部谱想见编写它的人,难道不也是在怀念馨香馥郁的时日吗?时在己卯年中和节望日,懒真子李子谨慎作跋。《王氏兰谱》 宋 王贵学。

序

  窗前有草,濂溪周先生盖达其生意,是格物而非玩物。予及友龙江王进叔,整暇于六籍书史之余,品藻百物,封植兰蕙。设客难而主其谱,撷英于干叶香色之殊,得韵于耳目口鼻之表,非体兰之生意不能也。所禀既异,所养又充,进叔资学亦如斯兰。野而岩谷,家而庭阶,国有台省,随所置之,其房无斁。夫草可以会仁意,兰岂一草云乎哉!君子养德,于是乎在。淳佑丁未孟春戊戌蒲阳叶大有序。

 万物皆天地委形,其物之形而秀者,又天地之委和也。和气所钟,为圣为贤,为景星,为凤凰,为芝草,草有兰亦然。世称三友,挺挺花卉中,竹有节而啬花,梅有花而啬叶,松有叶而啬香,惟兰独并有之。兰,君子也。餐霞饮露,孤竹之清标。劲柯端茎,汾阳之清节。清香淑质,灵均之洁操。韵而幽,妍而淡,曾不与西施同其等伍,以天地和气香之也。

 予嗜焉成癖,志学之暇感于心,服于身。复于声誉之间,搜求五十余种而遍植之。客有谓予曰:“此身本无物,子何取以自累?”予应之曰:“天壤间万物皆寄尔。耳声之寄,目色之寄,鼻臭之寄,口味之寄。有耳目口鼻而欲绝夫声色臭味,则天地万物,将无所寓其寄矣!若总其所以寄我者而为我有,又安知其不我累耶!”客曰:“然。”遂谱之。淳佑丁未龙江王贵学进叔敬书。

品第之等

 涪翁曰:“楚人滋兰九畹,植蕙百亩。兰少故贵,蕙多故贱。”予按:本草、熏草亦名蕙草,叶白。蕙根曰熏,十二亩为畹,百亩自是相等。若以一干数花而蕙,贱之非也,今均目曰兰。天下深山穷谷,非无幽兰。生于漳者,既盛且馥,其色有深紫、淡紫、真红、淡红、黄白、碧绿、鱼魫、金钱之异。就中品第,紫兰陈为甲,吴、潘次之,如赵、如何、如大小张、淳监粮、赵长秦。(峡州邑名)紫兰景初以下,又其次。而金棱边为紫袍奇品。白兰灶山为甲,施花、惠知客次之。如李、如马、如郑,如济老、十九蕊、黄八兄、周染以下,又其次。而鱼魫兰为白花奇品,其本不同如此。或得其人,或得其名,其所产之异其名,又不同如此。

灌溉之候

  涪翁曰:“兰蕙丛生,莳以沙石,则茂。沃以汤茗,则芳。”予于诸兰非爱之大过,使之硕而茂,密而蕃,莳沃以时而已。一阳生于子,根荄正稚,受肥尚浅,其浇宜薄。南熏时来,沙土正渍,嚼肥滋多,其浇宜厚。秋七八月预防冰霜,又以濯鱼肉水或秽腐水,停久反清,然后浇之。人力所至,盖不萌者寡矣。

分拆之法

 予于分兰次年,才开花即剪去,求养其气而不泄尔。未分时,前期月余,取合用沙,去砾扬尘,使粪夹和。(鹅粪为上,他粪勿用)晒干储久,逮寒露之后,击碎元盆,轻手解拆,去旧芦头,存三年之颖。或三颖四颖作一盆,旧颖内,新颖外,不可太高,恐年久易隘。不可太低,恐根局不舒。下沙欲疏而通,则积雨不渍;上沙欲细而润,则泥沙顺性。虽真橐复生,无易于此。

泥沙之宜

 世称花木多品,惟竹三十九种,菊有一百二十种,芍药百余种,牡丹九十种,皆用一等沙泥,惟兰有差:梦良、鱼魫,宜黄净无泥瘦沙,肥则腐。吴兰、仙霞,宜粗细适宜赤沙,浇肥。朱李、灶山,宜山下流聚沙。济老、惠知客、马大同、大小郑,宜沟壑黑浊沙。何、赵、蒲、许、大小张、金棱边,则以赤沙和泥种之。自陈八斜、夕阳红以下,任意用沙,皆可。

 须盆面沙燥,方浇肥,平常浇水亦如之。而浇水时与浇肥异,肥以一年三次浇,水以一月三次浇,大暑又倍之。此封植之法,受养之地。靖节菊,和靖梅,濂溪莲,皆识物真性。兰性好通风,故台太高冲阳,太低隐风,前宜向离,后宜背坎,故迎南风而障北吹。兰性畏近日,故地太狭蔽气,太广逼炎。左宜近野,右宜依林,欲引东旸而避西照,炎烈荫之,凝寒晒之。蚯蚓蟠根,以小便去之。枯蝇点叶,以油汤拭之。摘莠草,去蛛丝,一月之内,凡数十周。伺其侧,真怪识之。橘逾淮为枳,貉逾汶则死。余每病诸兰肩载外郡,取怜贵家,既非土地之宜,又失莳养之法,久皆化而为茅。故以得活萌,贻诸同好君子。倘如鄙言,则纫为裳,揉为浆,生意日茂,奚九 畹而止。

译序。窗前有草,濂溪周先生大概就是由此通达了万物的生意,这是格物而不是玩物。我和友人龙江王进叔,在整理六经书史之余,品评百物,封土栽植兰蕙。假设客人提出诘难,而我作为主人编成这部谱,采撷干、叶、香、色的差异,在耳、目、口、鼻之外取得韵味;若不能体察兰花的生意,是做不到的。它们所禀受的本来不同,所受的培育又很充分,进叔的资质学问也像这样的兰花。生在荒野岩谷,种在家中庭阶,置于国家台省,随处安置,都不会厌弃。草木可以使人领会仁爱之意,兰难道只是草木吗?君子培养德行,就在这里。淳祐丁未孟春戊戌,蒲阳叶大有作序。万物都是天地寄托形体而成的,其中形体秀美的,又是天地寄托和气而成的。和气所聚,可以成为圣人、贤人、景星、凤凰、灵芝,草木中的兰也一样。世人称竹、梅、松为三友,它们在花卉中挺立:竹有节却少花,梅有花却少叶,松有叶却少香,只有兰花独自兼有这些长处。兰花,就是君子。餐霞饮露,具有孤竹般清高的风标;枝干坚劲、茎梗端正,具有汾阳般清正的节操;香气清洁、质地美善,具有灵均般高洁的操守。它有韵致而幽深,美丽而淡雅,绝不与西施同列为伍,这是因为天地的和气使它带有香气。我嗜爱兰花成了癖好,在求学的闲暇中为之动心,并且身体力行;又在声誉流传之间,搜求五十多种,全部种植起来。有客人对我说:‘人的身体本来空无一物,你为什么还要取这些东西来使自己劳累?’我回答说:‘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是寄托。耳朵是声音的寄托,眼睛是形色的寄托,鼻子是气味的寄托,嘴巴是滋味的寄托。既然有耳目口鼻,却想断绝声色香味,那么天地万物将没有地方寄托了!如果把所有寄托在我身上的东西都据为己有,又怎么知道它们不会成为我的负累呢?’客人说:‘对。’于是我编成此谱。淳祐丁未,龙江王贵学进叔恭敬题。品第等级。涪翁说:‘楚人种兰九畹,种蕙百亩。兰少,所以贵;蕙多,所以贱。’我考察:本草所说的熏草也叫蕙草,叶子白色;蕙的根叫熏;十二亩为一畹,百亩自然是相等的。如果因为一根花梗上有几朵花就称为蕙,并因此轻贱它,是不对的,如今一概都称作兰。天下深山穷谷,并不是没有幽兰。生长在漳州的,既繁盛又芳香,颜色有深紫、淡紫、正红、淡红、黄、白、碧、绿、鱼魫、金钱等不同。就其中品第而言,紫兰以陈兰为第一,吴兰、潘兰次之;还有赵兰、何兰、大小张兰、淳监粮、赵长秦。(峡州是地名。)紫兰中景初以下,又是次一等;金棱边则是紫兰中的奇品。白兰以灶山为第一,施花、惠知客次之;还有李兰、马兰、郑兰,以及济老、十九蕊、黄八兄、周染以下的品种,又是次一等。鱼魫兰则是白花中的奇品。它们的本来不同就是这样。有的因得到培育它的人而得名,有的因得到它的名称而流传;它们所产的差异及其名称,也各不相同。灌溉的时节。涪翁说:‘兰蕙丛生,栽在沙石中就茂盛;用汤水、茶水浇灌,就芳香。’我对于各种兰花,并不是爱护得过分,只是使它们肥硕茂盛、繁密旺盛,按时栽种浇灌罢了。冬至阳气初生,根芽正幼嫩,还不能承受太多肥料,浇水应当薄。南风吹来时,沙土正湿润,吸收肥料很多,浇水应当厚。秋季七八月,预先防备冰霜,又用洗鱼肉的水或污秽腐熟的水,放置久了变清后再浇灌。只要人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大概很少有不萌发的。分拆的方法。我在分兰后的第二年,刚开花就剪掉,求的是蓄养它的生气而不泄露罢了。未分兰时,提前一个多月取适用的沙土,除去砾石、扬去尘土,拌入粪肥。(鹅粪最好,其他粪不可用。)晒干后长久储存。寒露以后,打碎原来的花盆,轻手解拆,除去旧芦头,只保留三年的新颖。或三颖、四颖栽一盆,旧颖在里面,新颖在外面;不可栽得太高,恐怕年久后容易逼仄;也不可栽得太低,恐怕根部局促而不能舒展。下面的沙土要疏松通透,这样积雨不会浸渍;上面的沙土要细而湿润,这样泥沙才顺合兰的本性。即使真正的灵药重新生长,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泥沙的适宜性。世人说花木品种很多,只有竹有三十九种,菊有一百二十种,芍药有一百多种,牡丹有九十种,都使用同一等的沙泥,唯独兰花有所不同:梦良、鱼魫适宜黄色、洁净、无泥的瘦沙,施肥就会腐烂;吴兰、仙霞适宜粗细适中的赤沙,浇肥水;朱李、灶山适宜山下流积的沙;济老、惠知客、马大同、大小郑适宜沟壑中的黑浊沙;何兰、赵兰、蒲兰、许兰、大小张兰、金棱边,则用赤沙拌泥栽种;从陈八斜、夕阳红以下,沙土可任意使用,都可以。必须等盆面沙土干燥后,才可以浇肥,平常浇水也一样。但浇水和浇肥不同:肥一年浇三次,水一个月浇三次,大暑时再加倍。以上是封植的方法,也是承受培育的条件。靖节的菊、和靖的梅、濂溪的莲,都懂得物的真实本性。兰花喜欢通风,所以台子太高就冲犯阳气,太低就藏住风;前面适宜朝离方,后面适宜背坎方,因此迎接南风而遮挡北风。兰花怕日光逼近,所以地方太窄会遮蔽气流,太宽又会逼受炎热。左边适宜接近旷野,右边适宜依靠树林,是为了引来东方日光而避开西晒;炎热时给它遮阴,严寒时让它晒太阳。蚯蚓盘绕根部,可用小便驱除;枯蝇粘在叶上,可用油汤擦拭。摘掉杂草,除去蛛丝,一个月内要巡视数十次。在它旁边守候观察,真是奇妙地认识它。橘子过了淮河就变成枳,貉过了汶水就会死。我常常为兰花被肩挑背负运到外地、取悦富贵人家而忧虑;既不适合当地土地,又失去了栽种养护的方法,时间久了都变成茅草。所以我把能够存活萌发的兰花送给同好君子。倘若依照我的浅见,那么把它编织成衣裳、揉碎成浆汁,生机一天天茂盛,又哪里会只限于九畹呢?

紫兰

 陈梦良有二种,一紫干,一白干,花色淡紫,大似鹰爪,排钉甚疏。壮者二十余萼,叶深绿,尾微焦而黄,好湿恶燥,受肥恶浊。叶半出架而尚抽,蕊几与叶齐而未破。昔陈承议得于官所而奇之,陈梦良字也。弃之鸡栅傍,一夕吐萼二十五,与叶俱长三尺五寸有奇,人宝之曰:“陈梦良”。诸兰今年懒为子,去年为父,越去年为祖。惟陈兰多缺祖,所以价穹。其叶森洁,状如剑脊,尾焦。众兰顶花皆并俯,惟此花独仰,特异于众。

 吴兰色深紫,向吾得于龙岩(漳州县名)铁矿山铁丛。石心而婉媚,叶之修绿冠诸品,得所养则蕊歧生有二寸余萼,性颇受肥。亭亭特特,隐然君子立乎其前。

 仙霞色深紫,花气幽芳,劲操特节,干叶与吴伯仲,特花深耳。

 赵十使即师博,色淡,壮者十四五萼,叶色深绿,花似仙霞,叶之修劲不及之。(使作四博一作溥)

 何兰壮者,十四五萼,繁而低压,冶而倒披。花色淡紫,似陈兰,茅花干壮而何则瘦。陈叶尾焦而何则否。或名潘兰,有红酣香醉之状,经雨露则娇困,号醉杨妃。不常发,似仙霞。

 大张青色深紫,壮者十三萼,资劲质直。向北门张姓读书岩谷得之。花有二种,大张花多,小张花少。大张干花俱紫,叶亦肥瘦各胜,小张悭于发花。

 蒲统领色紫,壮者十数萼。淳熙间蒲统领引兵逐寇,忽见一所,似非人世,四周幽兰,欲摘而归。一老雯前曰:“此处有神主之,不可多摘。”取数颖而归。

 陈八斜色深紫,壮者十余萼。发则盈盆,花类大张青,干紫过之。叶绿而瘦,尾似蒲下垂。紫花中能生者为最,间有一叶双花。

 淳监粮色深紫,多者十萼。丛生并叶,干曲花壮,欹者如想,倚者如思,叶高三尺,厚而且直,其色尤紫。大紫壮者十四萼,出于长秦,亦以邑名。近五六载,叶绿而茂,花韵而幽。

 许景初十二萼者,花色鲜红。凌晨浥露,若素练轻茜,玉颜半酡。干微曲,善于排饤。叶颇散垂,绿亦不深。

 石门红其色红,壮者十二萼。花肥而促,色红而浅,叶虽粗亦不甚高,满盆则生,亦云赵兰。

  小张青色红,多有八萼,淡于石门红,花干甚短,止供簪插。

 萧仲红色如褪紫,多者十二萼。叶绿如芳茅,其余干纤长,花亦离疏,时人呼为花梯。

 何首座色淡紫,壮者九萼。陈吴诸品未出,人争爱之。既出,其名亚矣。

 林仲礼色淡紫,壮者九萼。花半开而下视,叶劲而黄,一云仲美。

 粉妆成色轻紫,多者八萼,类陈八斜,花与叶亦不甚都。

 茅兰其色紫,长四寸有奇,壮者十六七萼。粗而俗,人鄙之。是兰结实,其破如线,丝丝片片,随风飘地轻生。夏至抽蓖,春前开花。

 金棱边出于长秦陈氏,或云东郡迎春坊门王元善家,本龙溪县后林氏花,因火为王所得。有十二三萼,幽香凌桂,劲节方筠,花似吴而差小。其叶自尖处分为两边,各一线许,夕阳返照,恍然金色。漳人宝之,亦罕传于外,是以价高十倍于陈吴,目之为紫兰奇品。

译紫兰。陈梦良有两种,一种紫梗,一种白梗,花色淡紫,大得很像鹰爪,花朵排列很疏。强壮的有二十多枚花萼,叶色深绿,叶梢稍微焦黄,喜欢湿润而厌恶干燥,能受肥却厌恶污浊。叶子长到一半越过花架还在抽长,花蕊几乎与叶子一样高而尚未开放。过去陈承议从官署所得,认为奇异,便以陈梦良为字。它曾被丢在鸡栅旁,一夜之间吐出二十五枚花萼,和叶子一起长到三尺五寸多,人们珍爱它,说:‘陈梦良。’各种兰花今年的芽是子,去年的芽是父,再前一年的芽是祖;只有陈兰常常缺少祖芽,所以价格极高。它的叶子茂盛洁净,形状像剑脊,叶梢焦黄。众多兰花的花顶都一起向下低垂,只有这种花独自向上仰着,特别不同。吴兰颜色深紫,是我从龙岩(漳州的县名)铁矿山的铁丛中得到的。它外坚内柔而秀美,叶子修长青绿,超过各品;得到适宜培育后,花蕊分枝而生,花萼有二寸多。它很能承受肥料。亭亭特立,仿佛有一位隐约可见的君子站在面前。仙霞颜色深紫,花气幽雅芳香,操守坚劲、节节挺立,花梗和叶子与吴兰相当,只是花色更深。赵十使就是师博,花色淡,强壮的有十四五枚花萼,叶色深绿,花朵像仙霞,叶子的修长坚劲却比不上仙霞。(“使”字作“四”,“博”字一作“溥”。) 何兰强壮的有十四五枚花萼,繁密而低垂,艳丽而倒披。花色淡紫,像陈兰;茅兰的花梗粗壮,而何兰的花梗纤瘦。陈兰叶梢焦黄,何兰则不焦。有时又叫潘兰,呈现红色浓艳、香气醉人的样子;经过雨露便娇弱困倦,所以号称醉杨妃。不常开花,样子像仙霞。大张青颜色深紫,强壮的有十三枚花萼,资质坚劲而正直。过去张姓人在北门的读书岩谷中得到它。花有两种:大张花多,小张花少。大张的花梗和花朵都紫色,叶子的肥瘦也各有长处;小张吝于开花。蒲统领颜色紫,强壮的有十多枚花萼。淳熙年间,蒲统领带兵追逐盗寇,忽然看见一个地方,仿佛不是人间,四周都是幽兰,想采摘带回去。一位老妪上前说:‘这里有神明主持,不能多摘。’于是只取了几株花芽回来。陈八斜颜色深紫,强壮的有十多枚花萼。开花时满满一盆,花朵像大张青,花梗比大张青更紫。叶子青绿而瘦,叶梢像蒲统领一样下垂。紫花中最容易生长,是最好的,偶尔一片叶上能开两朵花。淳监粮颜色深紫,花多的有十枚花萼。丛生,叶子并列,花梗弯曲而花朵壮大;倾斜的像在思考,倚靠的像在怀想。叶子高三尺,厚而且直,颜色尤其紫。大紫的强壮植株有十四枚花萼,出自长秦,也以地名命名。近五六年来,叶子青绿茂盛,花朵有韵致而幽香。许景初有十二枚花萼,花色鲜红。清晨沾着露水,好像白色绢带染上淡红,玉一般的面容半含醉意。花梗微微弯曲,善于排列。叶子颇为散垂,绿色也不深。石门红颜色红,强壮的有十二枚花萼。花朵肥厚而短促,颜色红而浅;叶子虽粗,却不很高。长满一盆时就会生长,也叫赵兰。小张青颜色红,多数有八枚花萼,比石门红淡,花梗很短,只适合供人簪戴。萧仲红颜色像褪去的紫色,花多的有十二枚花萼。叶子绿得像芳茅;其余花梗纤细修长,花朵也疏离,所以当时人称为花梯。何首座颜色淡紫,强壮的有九枚花萼。在陈兰、吴兰等品种尚未出现时,人们争相喜爱它;后来那些品种出现,它的名次就降低了。林仲礼颜色淡紫,强壮的有九枚花萼。花半开而向下俯视,叶子坚劲而发黄;一说叫仲美。粉妆成颜色浅紫,花多的有八枚花萼,类似陈八斜,但花和叶都不很整齐。茅兰颜色紫,长四寸多,强壮的有十六七枚花萼。形态粗俗,人们轻视它。这种兰会结实,果实裂开像丝线,丝丝片片随风飘落在地上,容易生长。夏至时抽芽,春天以前开花。金棱边出自长秦陈家;有人说它原是东郡迎春坊门王元善家的花,也有人说本来是龙溪县后林家的花,因失火而被王家得到。它有十二三枚花萼,幽香胜过桂花,节操坚劲、形如方竹,花朵像吴兰但略小。它的叶子从尖端处分为两边,各有一条约一线宽的金边;夕阳回照时,恍然呈现金色。漳州人把它视为珍宝,也很少传到外地,因此价格比陈兰、吴兰高十倍,称它为紫兰奇品。

白兰

 灶山色碧,壮者二十余萼。出漳浦,昔有炼丹于深山,丹未成,种其兰于丹灶傍,因名。花如葵而间生并叶,干叶花同色,萼修齐中有薤黄。东野朴守漳时,品为花魁,更名碧玉干。得以秋花,故殿于紫兰之后。

 济老色微绿,壮者二十五萼。逐瓣有一线红晕界其中,余绝高。花繁则干不能制,得所养则生。绍兴间,僧广济修养穷谷,有神人授数颖兰在山阴久矣。师今行果已满,与兰齐芳。僧植之岩下,架一脉之水溉焉,人植而名之。又名一线红,以花中界红脉若一线然。干花与灶山相若,惟灶山花开玉顶下花如落,以此分其高下,此花悭生蕊,每岁只生一。

 惠知客色洁白,或向或背,花英淡紫,片尾微黄,颇似施兰。其叶最茂,有三尺五寸余。

 施兰色黄,壮者十五萼,或十六七萼。清操洁白,声德熏香,花头颇大,歧干而生。但花间未周下蕊半随,叶深绿,壮而长,冠于诸品,此等种得之施尉。

 李通判色白,壮者十二萼。叶有剑脊,挺直而秀,最可人眼,所以识兰趣者,不专看花,正要看叶。

 郑白善色碧,多者十五萼,歧生过之。肤美体腻,翠羽金肩,花若懒散,下视其跗尤碧。交秋乃花,或又谓大郑。

 郑少举色洁白,壮者十七八萼。郑得之云霄,叶劲曰大郑,叶软曰小郑。散乱蓬头,少举叶朱,花一生则盈盆引于齐叶三尺,劲壮似仙霞。

 仙霞九十蕊,色白,鲜者如濯,含者如润。始得之泰邑,初不为奇,植之蕊多,因以名花,比李通判则过之。

 马大同色碧,壮者十二萼,花头肥大,瓣绿片多红晕,其叶高耸,干仅半之。一名朱抚,或曰翠微,又曰五晕丝,叶散端直冠他种。

 黄八兄色洁白,壮者十三萼。叶绿而直,善于抽干,颇似郑花多,犹荔之十八娘。

 朱兰得于朱佥判,色黄,多者十一萼,花头似开,倒向一隅,若虫之蠧,干叶长而瘦。

 周染色白,壮者十数萼。叶与花俱类郑而干短弱。(叶干长者为少举,促而叶微黄者为白善,干短者为周花)

 夕阳红色白,壮者八萼,花片虽白,尖处微红者,夕阳返照,或谓产夕阳院东山,因名。

 云峤色白,壮者七萼,花大红心,邻于小张,以所得之地名。叶深厚于小张,清高亦如之。云峤,海岛之精寺也。

 林郡马其色绿,出长泰,壮者十三萼,叶厚而壮,似施而香过之。

 青蒲色白,七萼,挺肩露颖,似碧玉而叶低小,仅尺有五寸,花尤白,叶绿而小,直而修。

 独头兰色绿,一花大如鹰爪,干高二寸,叶类麦门冬,入腊方熏馥可爱。建浙间谓之献岁。一萼一花而香有余者,山乡有之,间有双头。涪翁以一干一花而香有余者兰也。

 观堂主色白,七萼,干红,花聚如簇,叶不甚高,妇女多簪之。

 名第色白,七八萼,风韵虽亚,以出周先生读书林。(先生讳匡物,元和进士榜)邦人以先生故,爱而存之。

 鱼魫兰,一名赵兰,十二萼,花片澄澈,宛似鱼魫。折而沉之,无影可指。叶颇劲绿,颠微曲焉。此白兰之奇品,更有高阳兰、四明兰。

 碧兰始出于叶(兴化郡名)龟山院陈沈二仙修行处。花有十四五萼,与叶齐修,叶直而瘦,花碧而芳。用红沙种,雨水浇之。莆中奇品,或山石和泥亦宜之。

 翁通判色淡紫,壮者十六七萼,叶最修长,此泉州之奇品,宜赤泥和沙。

 建兰色白而洁,味芎而幽。叶不甚长,只近二尺许,深绿可爱,最怕霜凝。日晒则叶尾皆焦,爱肥恶燥,好湿恶浊,清香皎洁,胜于漳兰,但叶不如漳兰修长。此南建之奇品也。品第亦多,而予尚未造奇妙。宜黑泥和沙。

 碧兰色碧。壮者二十余萼。叶最修长,得于所养,则萼修于叶,花叶齐色,香韵而幽,长三尺五寸有余。更有一品而花叶俱短三四寸许,爱湿恶燥,最怕烈日,不得其本性则腐烂,此广州之奇品也。

断袖篇 清 吴下阿蒙 编

申侯

  申侯有宠于楚文王,文王将死,与之璧,使行曰:“唯我知汝,汝专利而不厌,予取予求,不汝疵瑕也。后之人将求多于汝,汝必不免,我死,汝必速行,无适小国,将不汝容焉。”既葬,出奔郑,又有宠于厉公。及文公之世,以请城其赐邑,被谮见杀。

宋朝

  宋朝,宋公子名朝,有美色,事卫为大夫,有宠于卫灵公。遂烝灵公嫡母襄夫人宣姜,已又烝公之夫人南子。朝惧,遂与齐豹、北宫喜、褚师圃作乱,逐灵公如死鸟,灵公既入卫,与北公喜盟于彭水之上,公子朝出奔晋,既自晋归宋,卫灵公以夫人念南子之故,复召朝,太子蒯瞆献盂于齐。过宋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我艾豭?”太子羞之。

译白兰。灶山颜色碧绿,强壮的有二十多枚花萼。产在漳浦,从前有人在深山炼丹,丹还没有炼成,就把兰花种在丹灶旁边,因此得名。花朵像葵花,间杂着与叶并生;花梗、叶、花同色,花萼修长整齐,中间有薤黄之色。东野朴任漳州太守时,把它评为花魁,又改名碧玉干。因为它在秋天开花,所以列在紫兰之后。济老颜色微绿,强壮的有二十五枚花萼。每片花瓣中都有一道红晕分界,其余部分极其高洁。花朵繁多时花梗不能承受,得到适宜培育便能生长。绍兴年间,僧人广济在穷谷中修行,有神人把几株兰花授给他,已经在山阴很久了。如今僧人的修行功行圆满,正好与兰花一样芳香。他把兰花种在岩石下,用一道水流灌溉,人们栽种它并以济老命名。又叫一线红,因为花中有一道红脉,像一条线。花梗、花朵与灶山相似,只是灶山开花时,玉顶以下的花会下垂,凭此可以分辨高下。这种花很少生出花蕊,每年只生一朵。惠知客颜色洁白,花有的向前、有的向后,花蕊淡紫,花瓣末端微黄,很像施兰。它的叶子最茂盛,有三尺五寸多长。施兰颜色黄,强壮的有十五枚花萼,有的有十六七枚。它清正高洁,声誉和德性如熏香,花头颇大,花梗分叉而生。花间尚未排列周全,下面的花蕊有一半随落;叶色深绿,强壮而修长,在各品中居首。这种兰是从施尉那里得到的。李通判颜色白,强壮的有十二枚花萼。叶子有剑脊,挺直秀美,最能悦人眼目。所以懂得兰趣的人,并不专看花,正要看叶子。郑白善颜色碧绿,花多的有十五枚花萼,分枝生长时还会更多。肌肤美丽、形体细腻,像翠鸟羽毛和金色肩部;花朵仿佛懒散地向下俯视,花托尤其碧绿。到了秋天才开花,有时又叫大郑。郑少举颜色洁白,强壮的有十七八枚花萼。郑兰得自云霄,叶子坚劲的叫大郑,叶子柔软的叫小郑。花叶散乱,像蓬松的头发;少举的叶子发朱色,花一开放便满盆,花梗与叶子一样高达三尺,坚劲强壮,像仙霞。仙霞有九十枚花蕊,颜色白,鲜花像洗涤过一样,含苞的像含着水润。最初在泰邑得到时,并不认为奇异;栽种后花蕊增多,于是以此命名。与李通判相比,它超过了李通判。马大同颜色碧绿,强壮的有十二枚花萼。花头肥大,花瓣青绿,花片多带红晕;叶子高耸,花梗只有叶高的一半。又名朱抚,有人叫翠微,又叫五晕丝;叶子疏展、端直,超过其他品种。黄八兄颜色洁白,强壮的有十三枚花萼。叶子青绿而直,善于抽出花梗,很像郑花而花更多,犹如荔枝中的十八娘。朱兰是从朱佥判那里得到的,颜色黄,花多的有十一枚花萼。花头像将要开放,倒向一边,像虫蛀过的样子;花梗和叶子长而瘦。周染颜色白,强壮的有十多枚花萼。叶和花都像郑兰,但花梗短弱。(叶梗长的是少举,短促且叶子微黄的是白善,花梗短的是周花。) 夕阳红颜色白,强壮的有八枚花萼。花瓣虽白,尖端微红;夕阳返照时尤其明显。有人说它产自夕阳院东山,因此得名。云峤颜色白,强壮的有七枚花萼,花朵中心大红,接近小张青,以所得之地命名。叶子比小张青深厚,清高也与它相同。云峤是海岛上的精美寺院。林郡马颜色绿,产自长泰,强壮的有十三枚花萼。叶子厚而强壮,像施兰,但香气胜过施兰。青蒲颜色白,有七枚花萼,挺直着肩部,露出花蕊,像碧玉;但叶子低矮而小,只有一尺五寸,花尤其白,叶子青绿而小,直而修长。独头兰颜色绿,一朵花大如鹰爪,花梗高二寸,叶子像麦门冬,到了腊月才散发出可爱的浓香。建州、浙江一带称它为献岁。一枚花萼一朵花而香气有余,山乡中有这种兰,偶尔也有双头的。涪翁认为一根花梗一朵花而香气有余的才是兰。观堂主颜色白,有七枚花萼,花梗红色,花朵聚集如簇,叶子不很高,妇女多用来簪戴。名第颜色白,有七八枚花萼,风韵虽次一等,但因为产自周先生读书的林中。(先生名匡物,是元和年间进士榜中的人。)当地人因为先生的缘故,喜爱它并保存下来。鱼魫兰,又名赵兰,有十二枚花萼;花瓣澄澈,宛如鱼魫。折下沉入水中,几乎看不出影子。叶子颇为坚硬青绿,叶尖微微弯曲。这是白兰中的奇品,此外还有高阳兰、四明兰。碧兰最初出自叶县(兴化郡名)龟山院陈、沈二位仙人修行的地方。花有十四五枚花萼,与叶子一样修长;叶子直而瘦,花色碧绿而芳香。用红沙栽种,用雨水浇灌。是莆田一带的奇品,有时用山石和泥栽种也合适。翁通判颜色淡紫,强壮的有十六七枚花萼,叶子最为修长。这是泉州的奇品,适宜用赤泥拌沙栽种。建兰颜色洁白,气味芬芳而幽雅。叶子不很长,只有近二尺,深绿可爱,最怕霜凝。日晒后叶梢都会焦黄,喜欢肥料而厌恶干燥,喜欢湿润而厌恶污浊;清香皎洁,胜过漳兰,但叶子不如漳兰修长。这是南建的奇品。品种也很多,但我还没有达到探究其奇妙的地步。适宜用黑泥拌沙。碧兰颜色碧绿,强壮的有二十多枚花萼。叶子最为修长,得到适宜培育后,花萼比叶子还长,花与叶颜色相同,香气有韵致而幽雅,长三尺五寸多。另有一个品种,花和叶都很短,约三四寸;喜欢湿润而厌恶干燥,最怕烈日;若不能保持它的本性,就会腐烂。这是广州的奇品。《断袖篇》 清 吴下阿蒙编。申侯。申侯受到楚文王的宠信。文王将死时,送给他一块璧,让他逃走,说:“只有我了解你。你专门贪图利益而不知满足,任凭你取用索求,我也不挑剔你的过错。后世的人将会向你索取更多,你必定不能幸免。我死以后,你一定要赶快逃走,不要前往小国,否则他们不会容纳你。”文王下葬后,申侯逃奔郑国,又受到厉公的宠信。到了文公在位时,他请求修筑赐给他的封邑城墙,却被人进谗而遭杀害。宋朝。宋朝是宋国的公子,名叫朝,容貌美丽,在卫国任大夫,受到卫灵公的宠信。他于是与灵公的嫡母襄夫人宣姜私通,后来又与灵公的夫人南子私通。宋朝害怕获罪,便和齐豹、北宫喜、褚师圃发动叛乱,把灵公驱逐得如同死鸟一般。灵公进入卫国后,又在彭水之上与北宫喜结盟。公子朝逃奔晋国,后来从晋国返回宋国。卫灵公因为夫人南子思念宋朝的缘故,又召宋朝回来。太子蒯瞆向齐国进献盂器,经过宋国郊野时,乡野人唱道:“既然已经安顿了你的母猪,为什么不把我的公猪还回来?”太子为此感到羞耻。

祢子瑕

  祢子名瑕,卫之嬖大夫也,称子有宠于卫,卫国法,窃驾君车,罪刖。祢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祢子,祢子矫驾君车以出。灵公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犯刖罪。”异日,与灵公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以其余献灵公,灵公曰:“爱我忘其口,淡寡人。”及祢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余桃者。”

向魋

  向魋,宋大夫,有宠于桓公,公以为司马,时公子佗有白马四,魋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与之。公子怒,使从者夺之,魋惧欲走,公闭门而泣之,目尽肿。

襄城君

  楚襄城君始封,衣翠衣,带玉钩,履编舄,立乎水上,大夫庄辛见而说曰:“愿把君手可乎?”襄城君作色不言。辛迁延进曰:“君不闻鄂君乎?乘青翰之秀,张翠盖,会钟鼓之音,越人拥楫而歌曰:

  今夕何夕兮,塞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于是鄂君举绣被而覆之,襄城君乃奉手进辛。

潘章

  潘章,少有美容仪,时人尽慕之。楚国王仲先闻其名,来求其文,因愿同学,一见相爱,情若夫妇,便同衾枕,交好无已。后同死,而家人哀之。因合葬于罗浮山,冢上忽生一树,柯条枝叶,无不相抱,时人异之,号为“共枕树”。

龙阳君

  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龙阳君涕下。王曰:“何为泣?”曰:“为臣之所得鱼也,”王曰:“何泣也?”对曰:“臣之所得鱼也,臣甚喜,后得又益大,臣欲弃前得鱼矣。今以臣之凶恶,而得为王拂枕席。今四海之内,美人亦甚多矣,闻臣之得幸于王也,必褰裳趋王,臣亦曩之所得鱼也,亦将弃矣,臣安能无涕出乎?”魏王于是布令于四海之内曰:“敢言美人者,族。”

安陵君

  江乙说安陵君主曰:“君无咫尺之功,骨肉之亲,处尊位,受厚禄,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俯首而服,何以也?”曰:“遇主以色,不然无以至此。”江乙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宠臣不敝轩。今君擅楚国之势,而无以自结于王,窃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则奈何?”曰:“愿君必请从死,以身为殉,如是必长得重于楚国。”曰:“谨受命。”

  三年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十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云霓,兕犀之声若雷霆。有狂兕一,触众皆踣,王亲引弓而射,一发而毖。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叹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谁与乐此矣?”安陵君泣数行下,进曰:“臣入则拂席,出则陪乘,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愿得以身试黄泉,驱蝼蚁,又何如得此乐而乐之!”王大悦,封缠为安陵君。

  魏阮籍诗曰:

  昔日繁华子,安陵于龙阳。

  夭夭桃李华,灼灼有辉光。

  悦泽若九春,罄折似秋霜。

  流盼发姿媚,言叹吐芬芳。

  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衾裳。

籍孺 闳孺

  《汉书》曰:“汉兴,佞幸宠臣。高祖时,则有籍孺,孝惠时,则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才能,但以婉媚贵幸,与王同卧起,公卿皆有关说,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鵕鸃、贝带、傅脂粉,皆若辈有以启之也。”

  按《通鉴》:“高帝有疾,卧楚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余日,樊哙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己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上笑而起。”高帝宠幸,盖不止一籍孺矣。

邓通

  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舡为黄头郎,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自求推者,即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姓名,姓邓名通,邓犹登也。文帝甚说,尊幸之日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以千万数,官至上大夫。文帝时间至通家游戏,然通无他伎能,不能有所荐达,独自谨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当贫饿死。”上曰:“能富通者,我也”,于是赐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上嗽吮之。上不乐,从容问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入问疾,上使太子齰痈,太子齰而色难之,已而闻通尝为上齰之,太子惭,繇是心恨通。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亡何,人有告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遂竟案尽没入之。通家尚负贾数鉅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没入之。一簪不得着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按《史记》:文帝所幸,尚有宦者赵同,北宫伯子。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而赵同以星气幸,常为参乘,景帝时亦有郎中令周仁,当时祖孙相继,似有心传,一何可笑!

译祢子瑕。祢子名叫瑕,是卫国受到宠爱的卿大夫。卫国法律规定,偷驾国君的车,罪当断足。祢子的母亲病了,有人在夜里告诉祢子,祢子便假称君命驾车出去。灵公听说后,称赞他说:“真孝顺啊!为了母亲,竟敢犯断足之罪。”另一天,祢子和灵公游玩果园,吃桃子觉得甘美,便把吃剩的桃子献给灵公。灵公说:“爱我而忘了自己的口味,竟把甜美的桃子给寡人吃。”等到祢子的容貌衰退、宠爱减退并获罪于君时,灵公却说:“这个人曾经假称君命驾我的车,又曾经拿吃剩的桃子给我吃。” 向魋。向魋是宋国的大夫,受到桓公的宠信,桓公任命他为司马。当时公子佗有四匹白马,向魋想要它们,桓公便取来把马尾和鬃毛染成红色送给他。公子佗大怒,派随从把马夺回去。向魋害怕了,想要逃走,桓公关上门为他哭泣,眼睛都哭肿了。襄城君。楚襄城君刚受封时,穿着翠绿色的衣服,系着玉钩,穿着编织的鞋,站在水边。大夫庄辛见到她,喜欢她,说:“希望握一握您的手,可以吗?”襄城君变了脸色,不说话。庄辛慢慢上前说道:“您没有听说过鄂君的故事吗?他乘坐青翰装饰的船,张开翠色的车盖,伴随着钟鼓之声。越人握着船桨唱道: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啊,我竟然置身洲渚中央。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啊,竟能与王子同船。蒙受羞惭而披上美好的衣服啊,也不计较受到责骂和羞辱;心中几乎烦乱不已啊,只因能够认识王子。山上有树木啊,树木有枝条;我的心喜欢您啊,您却不知道。” 于是鄂君举起绣被把越人盖住,襄城君才伸出手让庄辛握着。潘章。潘章年轻时容貌仪态俊美,当时的人都仰慕他。楚国的王仲先听说他的名声,前来求取他的文章,因而希望和他一同求学。两人一见面便彼此爱慕,感情像夫妻一样,于是同床共枕,交好不止。后来两人同时死去,家人都很悲痛,便把他们合葬在罗浮山。坟上忽然长出一棵树,树干、枝条和叶子无不彼此相抱,当时人觉得奇异,称它为“共枕树”。龙阳君。魏王和龙阳君一同乘船钓鱼,龙阳君流下眼泪。魏王问:“为什么哭泣?”龙阳君说:“因为我钓到的鱼。”魏王问:“钓到鱼为什么要哭?”龙阳君回答:“我刚钓到鱼时非常高兴,后来又钓到一条更大的鱼,就想把先前钓到的鱼丢掉。如今凭我的丑陋,竟能为大王侍奉枕席。可是天下四海之内,美人也很多;她们听说我受到大王宠幸,一定会提起衣裳快步赶来见大王。那时我也会像先前钓到的鱼一样被丢弃,我怎么能不流泪呢?”魏王于是向四海下令说:“谁敢谈论美人,就灭其全族。” 安陵君。江乙劝说安陵君道:“您没有尺寸之功,也没有骨肉亲情,却身居尊位、享受厚禄,全国的人见到您没有不整理衣襟下拜、低头服从的,这是什么缘故呢?”安陵君说:“我是凭容色得到君主接纳的,否则没有办法达到今天的地位。”江乙说:“用财物结交的人,财物耗尽,交情就断绝;凭容色结交的人,容貌衰落,宠爱就改变。因此,受宠的美色还没有坐破席子,宠臣还没有坐破车厢,宠爱就已经衰减。如今您独占楚国的权势,却没有办法把自己牢牢地结系于楚王,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安陵君说:“那么应该怎么办呢?”江乙说:“希望您一定请求在君王死后随之而死,以自身殉葬。这样一定能长久受到楚国的尊重。”安陵君说:“我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 楚王三年时,楚王到云梦游猎,四匹马一车的车队有十乘,旌旗遮蔽天空,野火燃起时如同彩云,兕和犀的叫声如同雷霆。有一头狂兕冲撞过来,众人都被撞倒,楚王亲自拉弓射它,一箭便把它射毙。楚王抽出旌旗上的旃旄,按住兕的头,仰天叹道:“真快乐啊,今天这次游猎!等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还有谁能和我一同享受这样的快乐呢?”安陵君流下了几行眼泪,上前说:“我在宫中就替您拂拭坐席,出行就陪您乘车。大王万岁千秋之后,希望我能亲自到黄泉去,替您驱赶蝼蚁;这样做又怎么比得上现在陪您享受这种快乐呢?”楚王大为高兴,封缠为安陵君。魏国阮籍有诗说:从前的繁华少年,便是安陵君和龙阳君。容貌娇美如桃李花朵,光彩灿烂而有辉光。容色润泽好像九春之花,恭敬屈身又像秋霜一样清肃。流转顾盼显出妩媚姿态,开口叹息吐出芬芳。携手共享欢爱,从早到晚同盖一床被、同穿一室衣裳。籍孺、闳孺。《汉书》说:“汉朝兴起以后,有以谄媚得宠的幸臣。高祖时有籍孺,孝惠帝时有闳孺。这两个人没有什么才能,只因为柔顺妩媚而得到尊贵宠幸,和君王同卧同起,公卿都通过他们向君王进言。所以孝惠帝时,郎官和侍中都戴鵕鸃冠、系贝带、涂脂抹粉,都是这类人从中启发造成的。” 考察《资治通鉴》说:“高帝患病,躺卧在楚地,诏令守门者不许群臣进入,绛侯、灌婴等都不敢进去。十多天后,樊哙推门直入,大臣们也跟随进去。高帝独自枕着一个宦官睡觉,樊哙等人见到高帝流泪说:‘当初陛下和臣等在丰沛起兵,平定天下,是多么壮盛啊!如今天下已经平定了,又为什么这样疲惫呢?况且陛下难道没有看见赵高的事情吗?’高帝笑着起身。”高帝所宠幸的宦官,大概不止一个籍孺。邓通。邓通是蜀郡南安人。他因为划船而担任黄头郎。汉文帝曾梦见自己想上天却上不去,有一个黄头郎推着他上天;回头看见那人的衣服,后衣襟从臀部穿过。醒来后,他到渐台,按照梦中暗自推他上天的人的形貌寻找,便见到了邓通。邓通衣服后襟穿过臀部,正是梦中所见的样子。文帝召来询问他的姓名,他姓邓名通,“邓”与“登”音近。文帝非常高兴,对他的尊宠一天比一天深。邓通也愿意谨慎自守,不喜欢对外交往。即使得到洗沐假期,也不愿出宫。于是文帝赏赐邓通达千万之多,官做到上大夫。文帝有时到邓通家游玩,但邓通没有其他才艺,不能举荐或提拔人才,只是独自谨慎自守来取悦皇帝罢了。皇帝让善于相面的人给邓通相面,那人说:“他将来会贫穷饥饿而死。”皇帝说:“能使邓通富贵的,是我。”于是赏赐邓通蜀郡严道的铜山,使他能够自行铸钱,邓家的钱遍布天下。文帝曾患痈疮,邓通常常替皇帝吮吸脓血。皇帝不高兴,平静地问他:“天下谁最爱我?”邓通说:“应当没有谁比太子更爱您。”太子进宫问候病情,皇帝让太子吮吸痈疮,太子吮吸时面有难色;后来听说邓通曾替皇帝吮吸,太子感到惭愧,因此心中怨恨邓通。文帝去世后,景帝即位,邓通被免官,居住在家中。过了不久,有人告发邓通私自越过边界铸钱,官吏把他交付司法机关审查讯问,发现确有不少事实,于是最终查办,将他的财产全部没收。邓通家还欠着商人几万万钱,长公主赏给邓通的财物,也都被官吏随即没收。邓通连一根簪子都不能留在身上,于是长公主只好让人借给他衣服和食物,最后他连一文钱也没有,只能寄居在死者家中。考察《史记》:文帝所宠幸的还有宦官赵同、北宫伯子。北宫伯子因为仁爱厚道而受宠,赵同则因为懂得星气而受宠,常常担任皇帝的陪乘。景帝时又有郎中令周仁。当时祖孙相继受宠,似乎还有人专门传授这种本领,真是多么可笑啊!

弄儿

  金日磾,子二人,皆爱幸,为武帝弄儿。常在旁,弄儿或自后拥上顶,日磾在前,见而目之,弄儿走且啼曰:“翁怒。”上谓曰磾:“何怒吾儿为?”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戏,日磾适见之,恶其淫乱,遂杀弄儿。弄儿即日磾长子也。上闻之大怒,日磾顿首谢,俱言所以杀弄儿状。上甚哀,为之泣,已而心敬日磾,遂膺托孤之任。

  按《汉书》:“日磾二子赏、建,俱侍中,与昭帝同年,共卧起,赏为奉军都尉,建为驸马都尉。及赏嗣侯,佩两绶,上谓霍光曰:‘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耶。’光不可,乃止。”疑日磾有三子,所杀弄儿,乃长子,而赏与建其次耳。各书皆云日磾子二人,似未详。

李延年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给事拘监中,善歌为变新声。是时方兴天地诸祠,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声曲。而女弟李夫人得幸,产昌邑。延年由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久之,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是后宠臣,大抵外戚之家也。卫青、霍去病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

韩嫣

  韩嫣,字王孙,弓高侯颓当之孙也。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焉。嫣善骑射,聪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习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邓通,始时常与上共卧起。江都王入朝,从上至上林中,天子车驾未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旁,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请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此衔嫣,嫣时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得,嫣遂死,嫣弟说亦爱幸,以军功封案道侯,巫蛊时为戾太子所杀。

  韩嫣好弹,常以金为丸,所失者日十有余。长安为之语曰:“若饥寒,逐金丸。”京师儿童每闻嫣出,辄随之,望丸之所落而拾焉。

冯子都

  大将军霍光监奴冯子都,有殊色,光爱幸之,常与计事颇浃,权倾都邑。后人为语曰:“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光卒,显寡居,与子都乱,显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茵。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彩丝,挽显及子都,游戏第中。

张放

  富平侯张放者,大司马安世曾孙也。母敬武公主,鸿喜中,成帝欲遵武帝故事。与近臣游宴,放以公主子,少年殊丽,性开敏,得幸上,放取皇后弟平恩侯许嘉女,上为放供张,赐甲第,充以乘舆服饰,号为天子取妇。皇后嫁女,大官私官,并供其第,两宫使者,冠盖不绝,赏赐以千万数,放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屯兵,置幕府,仪比将军,与上卧起,宠爱殊绝。常从为微行,出游,北至甘泉,南至长杨五柞,斗鸡走马长安中,积数年。是时上诸舅,皆害其宠,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动作不节,甚衔放。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以灾异奏放骄蹇纵恣,奢淫不制,请免归国。上不得已,左迁放为北地都尉。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以放为言,出为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间,比年日蚀,故久不还放,玺书劳问不绝。居岁余,征放归第视母。公主疾数月,主有瘳,出放为河东都尉。上虽爱放,然上迫太后,下因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后复征为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岁余丞相方进复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赐钱五百万,遗就国。数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译弄儿。金日磾有两个儿子,都受到宠爱,做汉武帝的弄儿。他们常在皇帝身旁。有一次,弄儿从后面抱住皇帝的头顶,金日磾在前面看见后瞪了他一眼,弄儿一边跑一边哭着说:“翁生气了。”皇帝对金日磾说:“你为什么要对我的儿子发怒?”后来弄儿长大,行为不谨慎,在殿下和宫人嬉戏。金日磾恰好看见,厌恶他的淫乱,于是杀了弄儿。弄儿就是金日磾的长子。皇帝听说后大怒,金日磾叩头谢罪,并详细说明杀弄儿的情形。皇帝非常悲哀,为此流泪;此后却更加敬重金日磾,于是把辅佐幼主的重任托付给他。考察《汉书》说:“金日磾的两个儿子赏、建,都是侍中,与昭帝同年,一同起居。赏任奉军都尉,建任驸马都尉。等到赏承袭侯爵,佩戴两条绶带,皇帝对霍光说:‘金氏兄弟两人,难道不能让他们都佩戴两条绶带吗?’霍光认为不可以,于是作罢。”据此怀疑金日磾有三个儿子,被杀的弄儿是长子,赏和建是其后的两个儿子。各书都说金日磾有两个儿子,似乎没有考察清楚。李延年。李延年是中山人,他本人以及父母兄弟,过去都是倡优。李延年犯法受腐刑,在拘禁犯人的监狱中供职,擅长歌唱,能够创作变化的新声。当时正兴建祭祀天地的各种祠庙,汉武帝命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颂,李延年总是迎合皇帝的心意,用弦乐伴奏歌唱,使所作的诗配上声曲。他的妹妹李夫人受到宠幸,生下昌邑王。李延年因此显贵,任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官印,与皇帝同卧同起;他的受宠程度与韩嫣相当。过了很久,李延年的弟弟李季与宫中人淫乱。李夫人死后,李延年的宠爱减退,皇帝于是诛杀李延年兄弟及其宗族。此后的宠臣,大多出自外戚之家。卫青、霍去病也都受到宠爱,但他们还凭借功劳和才能得到进用。韩嫣。韩嫣字王孙,是弓高侯颓当的孙子。汉武帝还是胶东王时,韩嫣和皇上一同学习书法,彼此相爱。皇上成为太子后,两人更加亲密。韩嫣擅长骑马射箭,聪慧敏捷;皇帝即位后,想要攻伐匈奴,而韩嫣先前学习过军事,因此更加尊贵,官至上大夫,所受赏赐可与邓通相比,起初常和皇帝同卧同起。江都王入朝,跟随皇帝到上林苑。天子的车驾还没有出发,皇帝先让韩嫣乘副车,带着几十到上百名骑兵奔驰察看野兽。江都王远远看见,以为是天子的车驾,便让随从避开,在路旁伏地拜见;韩嫣驱车经过,竟不理会。事情过去后,江都王大怒,向皇太后哭诉,请求返回封国,不再入宫宿卫,并把韩嫣的行为告诉太后。太后因此怨恨韩嫣。韩嫣当时出入永巷无人禁止,后来他的奸行被听闻,皇太后大怒,派使者赐他死。皇帝替他谢罪求情,终究不能挽救,韩嫣于是死去。韩嫣的弟弟韩说也受到宠幸,凭军功封为案道侯,巫蛊之祸时被戾太子杀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骑〕 韩嫣喜欢弹射,常常用金子做弹丸,每天丢失十多颗。长安人为此编了歌谣说:“如果你又饿又冷,就去追捡金弹丸。”京城里的儿童每次听说韩嫣出门,就跟随在他后面,寻找弹丸落下的地方,把它们捡起来。冯子都。大将军霍光的监奴冯子都,容貌特别美丽,霍光宠爱他,常和他商议事情,关系颇为亲密,权势倾动京城。后人编歌谣说:“从前有霍家的奴仆,姓冯名子都;依仗将军的权势,调笑酒家的胡姬。”霍光死后,霍显守寡,与冯子都私通。霍显大肆修建宅第,制作皇帝所乘的车辇,还加上彩绘刺绣的褥垫。冯子都用黄金涂饰车身,用熟皮和棉絮铺垫车轮,让侍婢用五彩丝绳牵引霍显和子都,在宅第中游玩。张放。富平侯张放,是大司马张安世的曾孙。他的母亲是敬武公主。鸿嘉年间,成帝想要仿效武帝的旧例,与亲近的大臣游玩宴饮。张放因为是公主的儿子,年轻而格外俊美,性情开朗敏捷,得到皇帝宠幸。张放娶了皇后弟弟平恩侯许嘉的女儿,皇帝替张放筹办婚事,赐给他上等宅第,用皇帝车舆的服饰器物充实其中,号称是天子替他娶妻。皇后嫁女时,太官和私官都为张放的宅第供应物品,两宫使者往来不断,赏赐多达千万。张放任侍中、中郎将,监管平乐观的屯兵,设置幕府,仪仗待遇相当于将军,和皇帝同卧同起。他常跟随皇帝微服出行,向北到甘泉,向南到长杨、五柞,在长安城中斗鸡赛马,持续了好几年。当时皇帝的舅舅们都嫉妒张放的宠爱,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太后认为皇帝年纪还轻,举止却不节制,因此非常怨恨张放。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以灾异上奏,说张放骄横放纵、奢侈淫逸没有节制,请求免官遣回封国。皇帝不得已,降张放为北地都尉。几个月后又征召他入朝任侍中,太后又以张放为由进言,于是把他调出任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年间,接连发生日食,所以长期不召张放回来,但皇帝慰问他的玺书从未断绝。过了一年多,皇帝征召张放回京,让他回宅第探望母亲。公主病了几个月,病情好转后,张放被调出任河东都尉。皇帝虽然宠爱张放,但上有太后逼迫,下有大臣借机进言,所以常常流着眼泪送他离开。后来又征召他任侍中、光禄大夫,秩禄为中二千石。过了一年多,丞相方进再次上奏张放的罪过,皇帝不得已免去张放官职,赏钱五百万,送他返回封国。几个月后成帝去世,张放思念皇帝,哭泣而死。

董贤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二岁余传漏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繇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鉅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遍籍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以引籍殿中,止贤庐,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赐爵关内侯,食邑,复徙为卫尉。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弟为执金吾,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土木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瑶,其选物上第,尽在董氏,而乘舆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莹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祠祀咒诅,下有司治仗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争,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狱。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数谏,失太后旨,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浸重贤,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祠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结谋反逆,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而宣除用丹为御属,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消未萌,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呜呼!伤哉,盖君亲无将,将而诛之。是以季友鸩叔牙,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之恩未忍,其上骠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折冲绥远,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欤。”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傅之右矣。明年,匈奴单于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谭上令,谭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朝得贤臣。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钧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拜光两兄子为大夫常侍,贤繇是权与人主侔矣。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及即位,为侍中骑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复进其弟闳为中常侍。闳妻父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兄弟并列。贤父恭慕之,欲与结婚姻,闳为贤弟驸马都尉宽信求咸女为妇,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廉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

译董贤。董贤字圣卿,是云阳人。他的父亲董恭任御史,任用董贤为太子舍人。哀帝即位后,董贤随太子官属任郎官。过了两年多,他在殿下传报漏刻,为人美丽而自负。哀帝远远看见他,喜欢他的仪表容貌,认出后问道:“这是舍人董贤吗?”于是把他召上来交谈,任命为黄门郎;从此开始得到宠幸。问到他的父亲在云中任侯,当天就征召董恭为霸陵令,董贤升任光禄大夫。董贤的宠爱日益加深,任驸马都尉、侍中,出行时陪乘,入宫时侍奉左右。短短十几天,赏赐就累积达几万万,贵势震动朝廷。他常和皇帝同卧同起。有一次白天睡觉,他的身体压着皇帝的衣袖;皇帝想起身,见董贤还没有醒,又不愿惊动他,便割断衣袖起身。皇帝对他的恩宠到了这种程度。董贤性情柔和,善于逢迎,善于用媚态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每次得到洗沐假期,他都不肯出宫,常留在宫中照看皇帝的医药。皇帝认为董贤难以离开身边,便下诏允许董贤的妻子凭名籍进入殿中,住在董贤的官舍,像官吏的妻子儿女居住在官署房舍一样。又召董贤的妹妹入宫为昭仪,位次仅在皇后之后,并把她的住所改名为椒风殿,以配合皇后的椒房殿。昭仪、董贤和董贤的妻子,早晚都在宫中侍奉皇帝,陪在左右;赏赐昭仪和董贤妻子的财物也各达千万之多。董贤的父亲升为少府,赐爵关内侯并赐食邑,后来又调任卫尉。又任董贤妻子的父亲为将作大匠,弟弟为执金吾。下诏命将作大匠在北阙下为董贤修建大宅,有重重殿宇和贯通的门道,土木工程穷尽技巧,柱子和栏杆都用绨锦包裹;下至董贤的家僮仆人,也都得到皇帝的赏赐。武库中的禁兵器和上方署的珍宝中,挑选出的上等物品全都送到董氏家中,而皇帝乘舆所用的服饰器物反而只是其中的次品。至于东园制作的秘器、珠襦玉柙,也预先赐给董贤,样样齐备。又命将作大匠在义陵旁为董贤修建坟墓,墓内设置便房、刚柏题凑,外面修筑道路,周围围墙数里,门阙和罘罳极其壮丽。皇帝想封董贤为侯,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正好待诏孙宠、息夫躬等人告发东平王刘云的王后拜谒祠庙时进行咒诅,皇帝交给有关官吏查办,按照其罪行治罪。于是皇帝让息夫躬、孙宠借告发东平王之事作为因由,又以他们的功劳下诏,封董贤为高安侯,息夫躬为宜陵侯,各赐食邑一千户。不久又给董贤增加封邑二千户。丞相王嘉私下怀疑东平王一案有冤,十分厌恶息夫躬等人,多次进谏争辩,认为董贤扰乱国家制度,王嘉最终因上言论事获罪下狱。哀帝刚即位时,祖母傅太后、母亲丁太后都在世,傅、丁两家原先就尊贵。傅太后的堂弟傅喜,先前任大司马辅政,多次进谏,违背太后的意旨,被免官。皇帝的舅舅丁明接替他任大司马,也参与政事,颇为嫉恨董贤的宠爱。丞相王嘉死后,丁明很同情王嘉;皇帝却越来越看重董贤,想把他的地位推到极高,又因此怨恨丁明。于是颁册免去丁明的官职,说:“从前东平王刘云贪图帝位,在祭祀时进行祝诅;刘云王后的舅舅伍宏以医术待诏,和校秘书郎杨闳合谋反叛,祸患十分迫近。幸赖宗庙神灵保佑,董贤等人将此事告发,他们都已服罪。将军的堂弟、侍中奉车都尉吴,和将军的父亲左曹屯骑校尉宣,都知道伍宏以及栩丹等诸侯王后的亲属。宣任用栩丹为御属,吴与伍宏交往亲厚,多次称赞举荐伍宏。伍宏因依附吴而萌生恶念,凭借医术得到进用,几乎危及国家社稷。朕因为恭皇后的缘故,不忍心处置他。有人说:将军地位尊贵、责任重大,既不能彰明威势、树立大义、消除未发的祸患,又不痛恨刘云、伍宏的罪恶,反而怀有非议君上的心思,袒护宣、吴,反过来痛恨刘云等人,宣扬他们被群臣冤枉;还亲自对人说伍宏医术高明,死了很可惜。董贤等人得以封侯,是极大的幸运,却嫉妒忠良、诋毁有功之人。”}], 唉,真令人悲伤!大概臣下对君主、子弟对父兄,不能有将要加害的心;一旦有这种心思,就应诛杀。因此,季友毒死叔牙,《春秋》认为这是贤德之举。赵盾不讨伐弑君的贼臣,所以被说成是弑君者。朕怜悯将军陷入重罪,因此特意写信告诫;将军竟然明知错误却不改,又同丞相孔嘉相互勾结,使孔嘉有所依仗,得以欺骗皇上。有司依法追究将军,请求交付狱官审治。朕念及将军曾有啮肤之恩,不忍心这样做;你应当交出骠骑将军的印绶,罢官回府。”于是以傅明代替董贤担任大司马卫将军。册文说:“朕承受上天的次序,考察古制,任用你为公,作为汉朝的辅弼。你要竭尽心力,统率大军,挫败敌军、安抚远方,匡正各种政事,确实把握中正之道。天下众人都受朕的统辖,以将帅作为命令的执行者,以军队作为威势的凭借,怎能不谨慎呢?” 当时董贤二十二岁,虽然身为三公,却仍常以给事中的身份兼领尚书,百官都通过董贤上奏政事。因为他的父亲董恭不适合居于九卿之位,便调任为光禄大夫,秩禄为中二千石;他的弟弟董宽信代替董贤担任驸马都尉。董氏的亲属都担任侍中、诸曹等职,入朝奉行朝请,所受宠幸已经超过了傅氏。第二年,匈奴单于前来朝见,设宴时看见群臣站在前面,单于奇怪董贤年纪很轻,便询问谭上令。谭上令回答说:“大司马虽然年轻,却因为极其贤能而居于此位。”单于于是起身,拜谢祝贺汉朝得到贤臣。当初丞相孔光担任御史大夫时,董贤的父亲董恭在孔光手下任职;等到董贤做了大司马,便和孔光一同位列三公。皇上特意让董贤私下拜访孔光。孔光一向恭敬谨慎,知道皇上想尊崇宠爱董贤;听说董贤将要到来,孔光便整理衣冠,出门等候。远远看见董贤的车子后,才退回府中。董贤来到中门,孔光便进入内阁;等董贤下车,孔光才出来拜见迎接,送迎十分恭谨,不敢以对待普通宾客的平等礼节相待。董贤回去后,皇上听说此事非常高兴,任命孔光的两个兄长的儿子为大夫、常侍。董贤从此权势几乎与皇帝相等。当时成帝的外戚王氏已经衰败废黜,只有平阿侯王谭的儿子王去疾,在哀帝做太子时担任庶子,受到宠幸;哀帝即位后,任命他为侍中、骑都尉。皇上因王氏中已没有在朝任职的人,便凭借旧日恩情亲近王去疾,又提升他的弟弟王闳为中常侍。王闳的岳父萧咸,是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长期担任郡守,因病免官后任中郎将;王闳兄弟都位列显职。董贤的父亲董恭仰慕王闳,想同他结为婚姻,于是王闳替董贤的弟弟、驸马都尉董宽信求娶萧咸的女儿为妻,萧咸惶恐,不敢承受这门婚事。他私下对王闳说:“董公做了大司马,册文中说‘确实把握中正之道’,这是尧禅让给舜时的文辞,不是三公任职时所用的旧例。长者看到这些话,没有不感到恐惧的;这哪里是普通人家的子弟所能承受的呢?”王闳性情聪慧而有谋略,听了萧咸的话,心里也醒悟过来,便回去告诉董恭,充分说明萧咸自谦自抑的意思。董恭叹息说:“我家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天下的事,竟使人如此畏惧!”心里很不高兴。

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因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无穷,统业至重,天子无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后不得复侍宴。贤第新成功坚,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旨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宫殿司马门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讽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奸以获封侯,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赐,治第宅,造冢圹,放效无极,不异王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蹇,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着,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着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鉅鹿。”长安中小民欢哗,乡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服,收贤尸葬之。王莽闻之大怒,以他罪击杀诩。诩子浮,建武中贵显,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闳、王莽时为牧守,所居见纪。莽败乃去官。世祖下诏,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闾。闳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其头。”今以闳子补吏,至墨绶卒官,萧咸外孙云。又哀帝尚淫奢,多进谄佞幸爱之臣,竞以妆饰妖丽,巧言取容。董贤以雾绡单衣,飘若蝉翼,帝入燕息之房,命圣卿易轻衣小袖,不用奢带修裙,故使宛转便易也。宫人皆效其断袖,又曰割袖,恐惊其眠。

秦宫

  秦宫者,汉大将军梁冀之嬖奴也。宫年少,而兼有龙阳文信之贤,冀与妻孙受争幸之。李长吉为诗云:“越罗衫袂迎春风,玉刻麒麟腰带红。楼头曲宴仙人语,帐底吹笙香雾浓。人间酒暖春茫茫,花枝入帘白日长。飞窗复道传筹饮,午夜铜盘腻烛黄。秃衿小袖调鹦鹉,紫绣麻霞蹯哮虎。折桂销金待晓筵,白鹿青苏半夜煮。桐英永巷骑新马,内屋凉屏生色画。开门烂用水衡钱,卷起黄河向身泻。皇天厄运犹缯裂,秦宫一生花底活。鸾昆夺得不还人,醉睡氍毹满堂月。”

  按:冀妻孙寿,以冀恩封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比长公主。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寿性钳忌,能制御,冀甚宠惮之。

  初父商,献美人支通期于顺帝,通期有微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伺冀出,多从苍头,篡取通期归,截发割面,笞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寿母,寿亦不得已而止。冀嬖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寿见宫,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拜之,冀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时人谓之木妖。

孔桂

  孔桂,性便妍,晓博奕蹹鞠,魏祖爱之,在左右出入随从。桂察太祖意欢乐,因言次,曲有所陈,事多见从,数得赏赐,又多馈遗,桂因此服食侯王。太祖既爱桂,五官将及诸侯,亦皆亲之,见《魏志》。

曹肇

  曹肇有殊色,魏明帝宠爱之。寝止恒同,尝与帝戏赌衣服,有不获,辄入御帐服之径出,其见亲宠类如此。

周小史

  晋张翰《周小史》诗曰:“翩翩周生,婉娈幼童,年有十五,如日在东。香肤朱泽,素质参红。团转圆颐,菡萏芙蓉。尔形既淑,尔服亦鲜。轻车随风,飞雾流烟。转侧绮磨,顾盼便娟。和颜善笑,美口善言。”

  梁刘遵《繁华》诗云:

  可怜周小童,微笑摘兰丛。

  鲜肤胜粉白,腭脸若桃红。

  挟弹雕陵下,垂钩莲叶东。

  腕动飘香麝,衣轻任好风。

  幸承拂枕选,侍奉华堂中。

  本知伤轻薄,含词羞自通。

  剪袖恩虽重,残桃爱未终。

  蛾眉讵须疾,新妆近入宫。

所谓周小童者,意即周小史。古有其人,擅美名如子都、宋朝者,而诗人竞咏之耳。

译后来皇上在麒麟殿置酒,董贤父子和亲属饮宴,王闳兄弟以及侍中、中常侍都在旁边。皇上酒意上来,便从容地看着董贤笑着说:“我想仿效尧禅让给舜,怎么样?”王闳进言说:“天下是高皇帝的天下,不是陛下个人所有的。陛下承继宗庙,应当把帝位传给子孙,使其延续无穷;帝业关系极其重大,天子不能说戏言。”皇上沉默不语,心里很不高兴,左右侍从都感到恐惧。于是皇上把王闳遣出,后来不再让他侍奉宴席。董贤府第刚刚建成而且坚固,外面的大门却无缘无故自行毁坏,董贤心里很厌恶这件事。几个月后,哀帝驾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董贤到东厢相见,询问丧事的安排,董贤内心忧惧,不能回答,摘下帽子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先前曾以大司马的身份护送先帝大行,并熟悉相关旧例,我让王莽来辅佐你。”太后派使者召王莽,王莽到后,便奉太后旨意让尚书弹劾董贤,说他在皇帝患病时不亲自照料医药;又禁止董贤进入宫殿司马门以内。董贤不知所措,到宫阙前摘帽赤脚谢罪。王莽让谒者在宫阙下宣读太后诏书,册免董贤说:“近来阴阳失调,灾害一同发生,百姓无辜遭受祸患。三公是鼎足而立的辅弼。高安侯董贤没有经历过政事,却担任大司马,不能合乎众人的心意,这不是用来挫败敌军、安抚远方的办法。”于是收缴他的司马印绶,罢官令其回府。当日,董贤和他的妻子都自杀了。董氏家人惶恐不安,连夜下葬。王莽怀疑其中有诈,有司上奏请求挖出董贤的棺材,送到狱中验看尸体。王莽又暗中示意大司徒孔光上奏弹劾董贤:“他本性机巧谄佞,辅佐奸邪而获得封侯;父子专擅朝政,兄弟一同受宠;接受大量赏赐,营建府第住宅,修造坟墓墓穴,放纵效法没有限度,几乎不异于王者的制度,耗费以万万计。” 致使国家财力空虚;父子骄横傲慢,甚至对使者也不行礼,接受赏赐时不下拜。罪恶已经明显昭著。董贤自杀、伏罪而死后,他的父亲董恭等人仍不悔改,反而又用彩沙绘制棺材,按四时配色:左边画苍龙,右边画白虎,上面绘有金银制的日月,并用玉衣、珠璧装饰棺材,奢侈尊贵得无以复加。董恭等人有幸免于诛杀,但不应留在中原;臣请求没收他们的财物,交给县官,凡是因董贤而得到官职的人一律免职。董恭的弟弟董宽信和家属迁徙到合浦,母亲另行遣返回原籍鉅鹿。”长安城中的小民欢呼喧闹,成群到董贤府第附近哭泣,几乎要抢劫他的家产。县官将董氏财物斥卖,共计四十三万万。董贤被挖出后,剥光衣服验看尸体,随后埋在狱中。董贤一向厚待的属吏沛郡人朱诩,自己弹劾请退,离开大司马府,买来棺材和衣服,收殓董贤的尸体并为他下葬。王莽听说后大怒,借其他罪名将朱诩击杀。朱诩的儿子朱浮在建武年间显贵,官至大司马、司空并封侯;王闳和王莽当时担任州牧、郡守,他们所居官职都被记载下来。王莽失败后,朱浮才离开官职。世祖下诏说:“周武王攻克殷朝,表彰商容的里门。王闳修养善行,谨慎自持;兵乱兴起时,官吏和百姓唯独没有争夺他的首级。”现在任用王闳的儿子补任官吏,后来做到佩墨绶的官职,死于任上;他是萧咸的外孙。又有一事。哀帝崇尚淫逸奢侈,任用很多谄媚、佞幸而受宠爱的大臣,他们争相用华美妖艳的装饰、巧言令色来取得宠幸。董贤穿着雾绡制成的单衣,轻薄飘逸得像蝉翼;皇帝进入燕息的内室,命令圣卿换上轻薄的衣服和小袖,不用奢华的衣带和长裙,因为这样转身曲折、行动都方便。宫人都仿效断袖的故事,也称作割袖,是担心惊扰皇帝睡眠。秦宫。秦宫,是汉朝大将军梁冀宠爱的奴仆。他年少美貌,又兼有龙阳君、弥子瑕那样的才貌,梁冀和妻子孙寿争相宠幸他。李长吉作诗说:“越地的罗衫衣袖迎着春风,玉雕的麒麟腰带鲜红。楼头举行曲宴,传来仙人的言语;帐子下面吹奏笙,香雾浓郁。人间酒意温暖,春色茫茫;花枝映入帘中,白日漫长。飞阁窗户和复道之间传递筹码饮酒,午夜时铜盘中的蜡烛油腻,烛光昏黄。穿着秃领小袖的衣服调弄鹦鹉,紫色刺绣如麻霞,像蹲伏咆哮的猛虎。折取桂枝、销熔黄金,只为等待破晓的筵席;白鹿和青苏在半夜烹煮。桐英在永巷骑着新马,内屋的凉屏上绘着鲜艳的图画。开门便任意挥霍水衡署的钱财,仿佛卷起黄河向自己倾泻。上天的厄运即使像缯帛一样被撕裂,秦宫仍一生在花下享乐。鸾鸟和昆鸟夺取了人而不归还,醉卧在毛毯上,满堂都是月光。” 考证:梁冀的妻子孙寿因得到梁冀的恩宠,被封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的租税,每年收入五千万,另加赐赤绂,待遇等同于长公主。孙寿容貌美丽,又善于作出妖媚姿态,创制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等,借此媚惑他人。孙寿性情强悍而善妒,能够控制驾驭梁冀,梁冀十分宠爱她,又很畏惧她。当初,梁冀的父亲梁商把美人支通期献给顺帝。支通期稍有过错,皇帝便把她退还给梁商;梁商不敢留下她,便把她嫁了出去。梁冀立即派门客把支通期盗取回来。恰逢梁商去世,梁冀在城西服丧,便私下同支通期居住。孙寿等梁冀出门后,带着许多苍头,劫取支通期带回,剪断她的头发,划伤她的脸,鞭打拷掠她,并想上书告发此事。梁冀非常恐惧,向孙寿的母亲叩头请求,孙寿也不得已停止了这件事。梁冀宠爱的监奴秦宫,官做到太仓令,能够出入孙寿的住所。孙寿见到秦宫,便让侍从退下,假托有事要商议,因而同他私通。秦宫在宫内宫外都受到宠爱,威势权力大为震动,刺史和二千石官员都来拜谒他。梁冀大肆营建府第,孙寿也在街对面建造住宅,把土木工程做到极致,互相夸耀争胜,当时人称之为“木妖”。孔桂。孔桂性情轻快、容貌妍美,通晓博弈、蹴鞠。魏祖喜爱他,他常在身边出入,随从左右。孔桂察觉太祖心情愉快,便在谈话间委婉地提出一些事情,多数都得到采纳;他屡次得到赏赐,又常收到馈赠,因此享用的衣食几乎和侯王一样。太祖既然宠爱孔桂,五官将和诸侯也都亲近他。这些事见于《魏志》。曹肇。曹肇有特别美好的容貌,魏明帝宠爱他。他们长期同寝同止,曾经和皇帝玩游戏赌衣服;曹肇有一次没有赢,便径直进入御帐,穿上衣服就走出来。他受到亲近宠爱的情形大多如此。周小史。晋代张翰《周小史》诗说:“翩翩的周生,是婉美可爱的少年,年纪十五岁,像太阳正在东方升起。肌肤芳香、红润有光泽,洁白的体质映着红色。圆圆的面颊转动灵秀,像菡萏和芙蓉。你的形貌既然美好,你的衣服也鲜艳。轻车随风而行,像飞雾流烟。转身侧动时,绮罗相磨;回眸顾盼,姿态柔美。面色和悦,善于微笑;嘴唇美好,善于言谈。” 梁代刘遵《繁华》诗说:可爱的周家小童,微微一笑,从兰花丛中摘取兰花。鲜嫩的肌肤胜过粉的洁白,额头和面颊像桃花一样红润。他带着弹弓来到雕陵下,在莲叶东边垂钓。手腕一动,麝香便随之飘散;衣服轻薄,任凭好风吹拂。幸而承受主人拂枕相选,得以在华美的厅堂中侍奉。本来知道这会招致轻薄之讥,却含着话语,羞于主动相通。即使有割袖的恩宠,恩爱虽然深重,对残桃的宠爱却还没有终止。画着蛾眉哪里还需要着急,新妆将近入宫之时。所谓“周小童”,意思就是周小史。古代确有这样的人,像子都、宋朝一样以美貌著称,因此诗人争相吟咏他罢了。

任怀仁

  晋升平元年,任怀仁年十三,为台书佐乡里。有王祖为令史,恒宠之,怀仁已十五六矣,颇有异意。祖衔恨,至嘉兴,杀怀仁,以棺殡埋于徐祚家田头。祚后宿息日,忽见有鬼至,朝中暮三时食,辄分以祭之,呼云:“田头鬼来就我食。”至瞑眠亦云:“来伴我宿。”如此积时,后夜忽见形云:“我家明日当除服作祭,祭甚丰厚,君可随去。”祚云:“我生人不当相见。”鬼云:“我自隐君形。”祚便随鬼去。计行食顷,便到其家,家大有客。鬼将祚上灵座大食,食尽,合家号泣,不能自胜,谓其儿还,见王祖来,便曰:“此是杀我,人犹畏之,何况于鬼?”便走出,祚即形露,家中大惊。具问祚,因叙本末,随祚迎丧,既去,鬼便断绝。

慕容冲

  初,秦主符坚之灭燕,冲姊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宠冠后庭。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长安歌之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咸惧为乱,王猛切谏,坚乃出冲长安。又谣曰:“凤凰凤凰止阿房。”坚以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乃植桐竹数十万于阿房城以待之。冲后为寇,止阿房军马,坚使使遗冲锦袍一领,称诏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间。卿远来草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一朝忽为此变。”冲命詹事答之,亦称:“皇太后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玺,当宽贷符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坚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此虏敢至于此!”

郑樱桃

  郑樱桃者,襄国优童也,艳而善淫。石虎为将军,绝嬖之,以樱桃谮杀其妻某氏。后娶某氏,复以樱桃谮杀之。唐李颀有《郑樱桃歌》,误以为妇人,且不得其实,第取其辞耳。歌曰:“石季龙,僭天禄,擅豪雄。美人姓郑名樱桃,樱桃美颜香且泽,娥娥侍寝专宫掖。后庭卷衣三万人,翠眉清镜不得亲。官军女骑一千疋,繁花照耀漳河春。织成花映红轮巾,红旗掣曳卤薄新。鸣鼙走马接飞鸟,铜驮琴瑟随去尘。凤阳重门如意馆,百尺金梯倚银汉。自言富贵不可量,女为公主男为王。赤花双簟珊瑚床,盘龙斗帐琥珀光。淫昏伪位神所恶,灭不香陵终不悟。邺城苍苍白露微,世事翻覆黄云飞。”

丁期

  丁期,婉娈有容采,桓玄宠嬖之。朝贤论事,宾客聚集,恒在背后坐。食毕,便回盘与之。期虽被宠,而谨约不敢为非。玄临命之日,期乃以身捍刃。

王确

  王僧达为吴郡太守,族子确,少美姿容,僧达与之私款甚昵。确叔父休,永嘉太守,当将确之郡,僧达欲逼留之,确知其意,避不往。僧达潜于所往后,作大坑,欲诱确来别,杀埋之。从弟僧虔知其谋,禁诃乃止。

王韶

  王韶,字德茂,少美丽,善姿首。初袭父封都乡侯,为太子舍人,累迁郢州刺使。韶昔为幼童,庾开府信爱之,有断袖之欢。衣食所资,皆信所给。遇客,韶亦为信侍酒,后为郢州,信西上江陵,途经江夏,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下,引信入宴,坐信别榻,有自矜色。信稍不堪,因酒酣,乃径上韶床,已复践蹋肴馔,直视韶面谓曰:“官今日形容,大异畴昔。”宾客满座,韶甚惭耻。

译任怀仁 晋升平元年,任怀仁十三岁,在乡里担任台书佐。有个叫王祖的令史一直宠爱他。怀仁到了十五六岁时,渐渐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心思。王祖怀恨在心,到了嘉兴,便杀死怀仁,把他的尸体装入棺材,埋在徐祚家田地的边上。后来徐祚有一天晚上住在那里,忽然看见一个鬼来了;鬼每天早、中、晚三次来吃饭,徐祚每次都分出食物祭祀它,并呼喊道:“田边的鬼,来和我一起吃饭。”到了晚上睡觉时,也说:“来陪我住宿。”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来有一天夜里,徐祚忽然看见鬼现出形体,对他说:“我家明天应当举行除服祭祀,祭品非常丰盛,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徐祚说:“我是活人,不应当和鬼相见。”鬼说:“我自然会把你的形体隐藏起来。”徐祚便跟随鬼前往。大约走了吃一顿饭的时间,就到了鬼的家中,只见家里来了很多客人。鬼把徐祚带到灵座前大吃,食物吃完后,全家人都放声痛哭,悲痛得不能自持,以为是自己的儿子回来了。看见王祖到来,徐祚便说:“就是这个人杀了我,活人尚且害怕他,何况鬼呢?”说完便跑了出去,徐祚的形体随即显露出来,家里人大为惊恐。他们详细询问徐祚,徐祚于是讲述了事情的始末,随后跟着徐祚去迎接丧事。丧事结束离去后,鬼便与徐祚断绝了联系。慕容冲 起初,秦主符坚灭掉燕国时,慕容冲的姐姐是清河公主,十四岁,容貌极其美丽。符坚把她纳入后宫,她的受宠程度超过后宫所有人。慕容冲十二岁,也有龙阳般的姿容,符坚又宠幸了他。姐弟二人专受宠爱,宫中其他人都无法进见。长安城中唱道:“一个女子又一个男子,成双成对飞入紫宫。”众人都害怕因此发生祸乱,王猛极力劝谏,符坚于是把慕容冲送出长安。后来又有歌谣唱道:“凤凰啊凤凰,停留在阿房。”符坚认为凤凰不栖息在梧桐树上便不会停留,不吃竹实便不会进食,于是在阿房城种植了数十万株梧桐和竹子,等待凤凰到来。后来慕容冲起兵为寇,军队驻扎在阿房一带,符坚派使者送给慕容冲一领锦袍,并以诏书口吻说:“古时候两军交战,使者也处在其中。卿从远方来到这里,开始创建事业,难道不劳苦吗?现在送你一件袍子,以表明我的本心;我对卿的恩情究竟怎样?却没想到一旦之间忽然发生这样的变故。”慕容冲命詹事答复,也以诏令口吻说:“皇太后有令:我如今心系天下,哪里顾得上一件袍子这样的小恩小惠?如果你能够知晓天命,就应当君臣束手投降,早早送出皇帝的玉玺;这样我可以宽赦符氏,以报答从前的交好,终究不会让过去施予的恩惠只在先前留下美名。”符坚大怒说:“我没有听从王景略、阳平公王猛的话,才使这个逆虏竟敢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 郑樱桃 郑樱桃,是襄国的男童艺人,容貌艳丽而且善于淫媚。石虎做将军时,极其宠爱他;郑樱桃进谗言,使石虎杀死了妻子某氏。后来石虎又娶了某氏,也再次因为郑樱桃的谗言把她杀死。唐代李颀有《郑樱桃歌》,误以为郑樱桃是妇人,而且没有得到事实真相,只是取用郑樱桃的事迹作为歌词内容。歌中唱道:“石季龙,僭越享有天赐的禄位,专擅而称雄。美人姓郑名樱桃,樱桃容颜美丽,芳香而且润泽;容貌娇美,侍奉寝宫,专宠于宫禁之中。后宫有三万名卷衣侍女,纵然画着翠眉、对着清镜,也不能得到亲近。官军中的女骑兵有一千匹马,繁盛的花朵照耀着漳河的春天。织成的花纹映着红色的车轮巾,红旗牵曳,仪仗车驾崭新。战鼓声中纵马奔驰,接近飞鸟;铜制的骆驼载着琴瑟,随着尘土远去。凤阳宫重重门户,设有如意馆;百尺高的金梯,倚靠着银河。自称富贵无穷无尽,女子可以做公主,男子可以做王。红花织成的双席铺在珊瑚床上,盘龙纹的斗帐闪耀着琥珀般的光芒。荒淫昏乱、以伪位自居,是神明所厌恶的;国家灭亡、陵墓化为废墟,最终仍然没有醒悟。邺城苍茫,白露微微;世事反复翻覆,黄云飘飞。” 丁期 丁期容貌婉美秀丽,桓玄宠爱他。朝廷贤臣议论政事、宾客聚集时,丁期总是坐在桓玄身后。吃完饭,桓玄便把盘子转给他。丁期虽然受到宠爱,却谨慎自守,不敢做非分之事。桓玄临终受命的那一天,丁期便用身体挡住了刀刃。王确 王僧达任吴郡太守时,他的族侄王确年少而姿容秀美,王僧达与他私下交往十分亲密。王确的叔父王休任永嘉太守,将要带王确前往任所;王僧达想强行把他留下,王确知道他的心思,便躲避着不去。王僧达暗中埋伏在王确要经过的地方,挖了一个大坑,想诱骗王确前来告别后杀死并埋掉他。王确的堂弟王僧虔知道了这个阴谋,严厉禁止并斥责王僧达,这件事才作罢。王韶 王韶,字德茂,年轻时容貌美丽,姿态仪表很好。起初承袭父亲的都乡侯封爵,任太子舍人,后来多次升迁,任郢州刺史。王韶还是幼童时,庾开府庾信就喜爱并宠信他,两人有断袖之欢。王韶衣服和食物等生活所需,全都由庾信供给。遇到宾客时,王韶也为庾信陪酒。后来王韶任郢州刺史,庾信向西前往江陵,途中经过江夏,王韶接待庾信十分冷淡。他坐在青油幕下,请庾信入宴,却让庾信坐在另一张榻上,脸上露出自负的神色。庾信渐渐忍受不住,便趁着酒意正浓,径直走上王韶的床,又踩踏宴席上的菜肴,直视王韶的脸说:“官如今的容貌,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当时宾客满座,王韶感到十分惭愧羞耻。

陈子高

  陈子高,会稽山阴人也。世微贱,业织履为生。侯景乱,子高从父寓都下,是时子高年十六,尚总角,容貌艳丽,纤妍洁白如美妇人。螓首膏发,自然蛾眉,见者靡不啧啧。即乱卒挥白刃纵横间,噤不忍下,更引而出之数矣。

  陈司空霸,先时平景乱,其从子茜,以将军出镇吴兴。子高于淮渚,附部伍寄载求还乡,茜见而大惊,问曰:“若不欲富贵乎?盍从我?”子高许诺,子高本名蛮子,茜嫌其俗改名之。茜器颇伟,既爱幸,子高不胜,啮被,被尽裂。茜欲且止,曰:“得无创巨汝邪?”子高曰:“身是公身也,死耳,亦安敢爱?”茜愈益爱怜之。

  子高肤理色泽,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骑射,上下若风。性恭谨,恒执佩身刀,及侍酒炙。茜性急,有所恚,目若虓虎,焰焰欲啖人,见子高则立解。子高亦曲意傅会,得其欢。茜常为诗赠之曰:“昔闻周小史,今歌白下童。玉尘手不别,羊车市若空。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且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审尔,当册汝为后,但恐同姓致嫌耳。”子高叩头曰:“古有女主,当亦有男后。明公果垂异恩,奴亦何辞作吴孟子邪?”茜大笑,日与狎,未尝离左右。既渐长,子高之具尤伟。茜尝拊而笑曰:“吾为大将,君副之,天下女子兵,不足平也。”子高对曰:“政虑粉阵饶孙吴,非奴铁缠梢,王江州不免落坑堑耳。”其善酬接若此。茜梦骑马登山,路危欲堕,子高推捧而升。将任用之,亦愿为将,乃配以宝刀,备心腹。

  王大司马僧辨,下京师,功为天下第一,陈司空次之。僧辨留守石头城,命司空守京口,推以赤心,结廉蔺之分,且为第三子頠约娶司空女,頠有才貌,尝入谢,司空女从窗隙窥之,感想形于梦寐。谓其侍婢曰:“世宁有胜王郎子者乎?”婢曰:“昨见吴兴东阁日直陈某,且数倍王郎子。”盖是时茜解部,佐司空在镇。女果见而悦之,唤欲与通。子高初惧罪谢不可,不得已遂私焉。女绝爱子高,尝盗其母阁中珠宝与之,价值万计。又题一诗于团扇,画比翼鸟其上以遗子高曰:

  人道团扇如圆月,侬道圆月不长圆。

  愿得炎州无霜色,出入欢袖千百年。

事渐泄,所不知者司空而巳。

  会王僧辨有母丧,未及为頠礼娶,子高常恃宠,凌其侣,因窃团扇与頠,且告之故,頠仇恨以语僧辨,用他事停司空女婚。司空怒,且谓僧辨之见图也。遂发兵袭僧辨,并其子缢杀之。茜率子高实为军锋焉,自是子高引避不敢入。茜知之,仍领子高之镇,女以念极结气死。司空为武帝,崩后,茜以犹子,入嗣大统。子高为右卫将军散骑常侍,以功封文招县子。废帝时,坐诬谋反诛,人以为隐报焉。

张浪狗

  唐僖宗,宠内园小儿张浪狗。一日以无马告,因密与百金,俾自买之。浪狗求得马,置宣徽南院中。帝因独行往观,绕马左右,连称好马。其马未调,忽尔腾跃,踏帝左胁,遂昏倒。浪狗惊惶以银盂注尿灌之,良久方苏。伪称气疾,竟以大渐。

王承休

  蜀后主王衍时,宦官王承休,以优笑狎昵见宠。有美色,恒侍少主寝息,久而专房。承休多以邪僻奸秽之事媚其主,主愈宠之。承休娶妻严氏,亦嬖于后主,与韩昭为刎颈交,所谋皆互相表里。承休一日请从诸军,拣选骁勇数千,号龙武军,自为统帅,特加衣粮。因乞秦州节度使,且云:“愿与陛下于秦州采掇美丽。”上从之,以此决幸秦之计,中外切谏不从。及车驾至汉州,而魏兵已围凤州,羽书飞报少主,犹使臣下设计,沮其东行曰:“朕恰要亲看相杀。”已闻诸将弃城走,乃仓皇遁还。王承休拥麾下之师,及妇女孩幼万余口,金银缯币,于西番买路归蜀,沿路被掠。迨至蜀,存者百余人,魏主破蜀,斩之。

王祭酒

  相传南京,旧有王祭酒,尝私一监生。其人忽梦鳣出胯下以语人,人因为谑语曰:

  其人一梦甚跷蹊,黄鳣钻臀事可疑。

  想是翰林王学士,夜深来访旧相知。

兵子

  一市儿,慕兵子色,而无地与狎。兵子夜司直通州仓,凡司直出入门者,必籍记之甚严。市儿因代未到者名,入与狎。其夜月明,复有一美者玩月,市儿语兵子曰:“吾姑往调之。”兵子曰:“可。”美者大怒,盖百夫长胤子也,喧斗不已,市儿遂殴美者死,弃尸井中。兵子曰:“君为我至,义不可忘,我当代君死,君可应我名出矣。但囹圄中,愿相顾也。”市儿遂出,而兵子自称杀人坐死,兵子囚囹圄二年,食皆自市儿所馈,后忽不继。招之,又不至,恚恨久之,诉于司刑者。司刑乃出兵子,入市儿,逾年行刑,兵子复曰:“渠虽负义,非我初心,我终不令渠死,我独生耳!”亦触木死尸傍。

译陈子高 陈子高是会稽山阴人。家世一向微贱,以编织鞋子为生。侯景作乱时,陈子高跟随父亲寄居京城;那时他十六岁,还是束着总角发式的少年。他容貌艳丽,纤秀妍美,皮肤洁白,像美妇人一样;额头宽美,头发光润,自然形成蛾眉,见到他的人没有不啧啧赞叹的。即使在叛乱士卒挥舞雪亮刀刃、纵横冲杀的情况下,他们也噤声不忍下手,反而几次把刀收回。陈司空陈霸先先前平定侯景之乱时,他的侄子陈茜以将军身份出镇吴兴。陈子高在淮水岸边,依附军队搭船,要求回到家乡。陈茜见到他后大为惊讶,问道:“你难道不想求取富贵吗?为什么不跟随我呢?”陈子高答应了。陈子高原名蛮子,陈茜嫌这个名字粗俗,便替他改了名。陈茜身材魁伟,既爱他又宠幸他;陈子高承受不住,咬住被子,被子全都被撕裂了。陈茜想暂且停止,说:“莫不是把你弄出很大的伤口了吧?”陈子高说:“我的身体本来就是您的身体,即使死了,又怎么敢爱惜呢?”陈茜因此更加爱怜他。陈子高的皮肤纹理细腻、色泽润美,柔软秀美而且姿态优雅;他臂力如猿,擅长骑马射箭,上下奔驰如风。他性情恭敬谨慎,常常佩带随身刀,也侍奉陈茜饮酒、烤肉。陈茜性情急躁,遇到恼怒之事时,双眼像怒吼的猛虎,怒焰逼人,仿佛要把人吃掉;但一见到陈子高,怒气便立即消解。陈子高也委曲自己的心意,顺着陈茜迎合奉承,以取得他的欢心。陈茜常作诗赠给他:“从前听说有周小史,如今歌咏白下少年。手中的玉尘拂不分彼此,羊车经过的街市仿佛空无一人。谁还忧虑两个雄杰并立,金貂应当让给我这位郎君。”陈茜还说:“人们都说我有帝王之相,如果这话确实如此,我应当册立你为皇后,只是恐怕因为同姓而引起嫌疑。”陈子高叩头说:“古代有女主,当然也可以有男后。明公如果真的降下特殊恩宠,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做吴孟子呢?”陈茜大笑,每天都与他亲昵,从未让他离开身边。陈子高渐渐长大后,体格尤其雄伟。陈茜曾抚摸着他笑道:“我做大将军,你做副将,天下的女子军队,也不值得我们平定。”陈子高回答说:“我正担心敌军的粉黛阵中有孙武、吴起那样的人物;若不是靠奴的铁鞭挥打,王江州恐怕就难免掉进坑堑里了。”他就是这样善于应答周旋。陈茜梦见自己骑马登山,道路险峻,眼看就要坠落,是陈子高推扶着他登上去。陈茜将要任用陈子高,陈子高也愿意做将领,于是陈茜把宝刀配给他,让他作为心腹。王大司马僧辨率军下京师,功劳天下第一,陈司空次之。僧辨留守石头城,命陈司空镇守京口,推心置腹,以赤诚相待,结成像廉颇、蔺相如那样的交谊;又替第三子王頠约娶司空的女儿。王頠才貌出众,曾入府拜谢,司空的女儿从窗缝中偷看他,心中感动,连梦里都想着他。她对侍婢说:“世上难道还有胜过王郎子的吗?”婢女说:“昨天看见吴兴东阁当值的陈某,胜过王郎子好几倍。”原来当时茜任解部官,辅佐司空镇守此地。女子果然见到他便喜欢,召他来想与他私通。陈子高起初害怕获罪,推辞不肯,后来不得已便与她私通。女子极其宠爱子高,曾偷出母亲阁中的珠宝送给他,价值数以万计。又在团扇上题了一首诗,画上比翼鸟送给子高,说:人们都说团扇像圆月,我却说圆月也不能长久圆满。愿炎州永远没有霜雪,出入都在欢喜的衣袖之间,直到千百年。事情渐渐泄露,唯独司空还不知道。正逢王僧辨遭母丧,还没来得及为王頠举行婚礼。子高常常仗着宠爱欺凌同伴,于是偷走团扇送给王頠,并把事情经过告诉他。王頠怀恨在心,把这件事告诉僧辨,僧辨便借其他事由停止与司空女儿的婚事。司空大怒,又认为僧辨这是在图谋自己,于是发兵袭击王僧辨,并把他的儿子一同勒死。茜率领子高充当军队的先锋。从此子高引退躲避,不敢入朝。茜知道此事,仍让子高镇守原地,司空的女儿因思念到了极点,郁结而死。司空即武帝,武帝死后,茜以侄子的身份入朝继承大统。子高任右卫将军、散骑常侍,因功封文招县子。废帝时,因被指控谋反而获诛,人们认为这是暗中报应。张浪狗 唐僖宗宠爱内园的小儿张浪狗。一天,张浪狗说自己没有马,僖宗便暗中给他一百金,让他自己去买马。张浪狗买到一匹马,安置在宣徽南院。僖宗于是独自前往观看,围着马左右转动,连声称赞好马。那匹马尚未驯服,忽然腾跃起来,踢中僖宗左肋,僖宗当即昏倒。张浪狗惊慌失措,用银盂盛尿灌入僖宗口中,过了很久僖宗才苏醒。僖宗假称是气疾,最终病势加重而死。王承休 蜀后主王衍在位时,宦官王承休因善于以优伶式的戏笑亲近奉承而受宠。他容貌漂亮,常常陪少主就寝,久而久之独占宠爱。王承休多用邪僻淫秽的事情取悦后主,后主更加宠爱他。王承休娶了严氏为妻,严氏也受后主宠爱;王承休又与韩昭结为生死之交,二人所谋之事都互相内外配合。一天,王承休请求随军出征,挑选数千名勇士,号称龙武军,自己担任统帅,并特别增加衣粮。于是他请求担任秦州节度使,还说:“愿意和陛下一同到秦州搜罗美丽女子。”后主答应了,由此决定亲幸秦州的计划。朝廷内外极力劝谏,后主都不听。等车驾到了汉州,魏军已经包围凤州,告急文书飞速报告少主,少主还让臣下设法阻止东行,说:“朕正要亲眼看看他们互相厮杀。”后来听说诸将弃城逃走,才仓皇逃回。王承休带着部下军队以及妇女儿童一万多人,携带金银缯帛,向西番买路回蜀,沿途不断遭到抢掠。等到了蜀地,活下来的人只剩一百多人。魏主攻破蜀国后,将王承休斩首。王祭酒 相传南京旧日有个王祭酒,曾经私下与一名监生相好。那人忽然梦见一条鳣鱼从胯下钻出,便把梦告诉别人,人们因此编成笑话说:那人做的梦十分蹊跷,黄鳣钻进臀部,事情实在可疑。想来是翰林王学士,深夜来访旧日相知。兵子 有个市井少年爱慕兵子的美貌,却没有机会同他亲近。兵子夜间负责看守通州仓,凡是看守官出入门的人,都必须严格登记。市井少年便冒充尚未到班的人名,进去与兵子亲近。那晚月色明亮,又有一个美貌少年在赏月,市井少年对兵子说:“我姑且去挑逗他。”兵子说:“可以。”那美少年大怒,原来他是百夫长胤子的儿子,双方喧闹争斗不止。市井少年便把美少年打死,弃尸井中。兵子说:“你为了我来到这里,这份情义不能忘。我应当代你去死,你可以冒用我的名字出去。不过我在牢狱中时,希望你能照看我。”市井少年于是逃走,兵子则自称杀人,因而被判死罪。兵子被囚禁了两年,饭食都由市井少年供给,后来忽然中断。兵子召他,他也不来,兵子怨恨了很久,便向司刑官申诉。司刑官于是放出兵子,捕入市井少年。过了一年将要行刑时,兵子又说:“他虽然辜负了情义,但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终究不能让他死,我独自活着就够了!”说完也撞在木头上,死在尸体旁边。

车梁

  陕西车御史梁,按部某州,见拽轿小童,爱之。至州,令易门子,吏目以无应,车曰:“如途中拽轿小童亦可。”吏曰:“小童乃递运所夫。”驿丞喻其意,进言曰:“小童曾供役上官。”竟以易之,强景明戏作《拽轿行》云:“拽轿拽轿,被狡童兮大人要。”末云:“可惜吏目却不晓,好个驿臣到知道。”

梁生

  梁生,东粤小吏也,所嬖狡重,为邑长俞华麓所夺。俞每出,童乘马随之。梁愤甚,乃挟利刃,俟童于路,胁之。使下,遂挟以西窜。俞抵衙,问童何在,左右以马不进对。久之徒马耳,俞怒甚,左右亦惊疑。询诸途人,言梁生也,而梁生家云:“实未归。”有司承命旨,索之不获,乃梏其父,而悬重赏购生。生居西粤岁余,闻俞迁去乃归。有司以俞渔猎外色已甚,颇不直之,以故释生父,而纵生不问,生与童相好如初。

万生

  龙子犹《万生传》云:“万生者,楚黄之诸生也。”所善郑生曰孟哥,始遇郑于观优处,垂髻也,未同而言应,进以雪梨不却。万喜甚,期明日更会于此,将深挑之,而郑不果来,访其耗,则已奉父命从学中州矣,惘然者久之。凡岁余复遇诸途,则风霜盈面,殊不似故吾,万心怜乃更甚,数从周旋,遂缔密好,邑少年以为是鬼子者,而亦娈童耶。欲相与谪郑以耻万生,万不顾也,匿郑他所饮食焉。久之,郑色泽如故。稍行都市中,前邑少年更相与夸郑生美,争调之,郑亦不顾。盖万与郑出入比目者数年,而郑齿长矣。万固贫士,而郑尤贫。万乃为郑择婚,且分割其舍三之一舍之,而迎其父母养焉。万行则郑从,若爱弟。行远则郑为经理家事,若干仆,病则侍汤药若孝子。斋中设别榻,十日而五宿。两家之人,皆以为固然,不之讶。叩其门,登其堂,亦复忘其为两家者,子犹曰:“天下之人之于情,有如万郑二生者乎?或言郑生庸庸耳,非有安陵龙阳之资,而承绣被金丸之嬖,万生误矣。虽然,使安陵龙阳而后嬖,是以色升耳,乌乎情?且夫颜如桃李,亦安能久而不萎者哉?万惑日者言,法当客死,乃预嘱其内戚田公子皮,其友杨也万,一如日者言:‘二君为政,必令我与郑同穴。’吁!情疾若此,虽有美百倍,吾知万生亦不与易矣。郑生恂恂寡言,绝与浮薄子不类,而躯殊渺小,或称之,才得六十斤,亦异人也。”

张幼文

  张幼文与张千仞俱世家子,幼文美如好女,弱不胜衣,而尤善修饰。经坐处,如荀令之留香也。千仞与之交甚密,出入比目。及院试发案,二人连名,人咸异之。既娶,欢好无倦。而妇人之不端者,见幼文无不狂惑失志,百计求合,幼文竟以是犯血症。千仞日侍汤药,衣不解带。疾革,目视千仞不能言,千仞曰:“吾当终身无外交,以此报汝,如违誓,亦效汝死法。”幼文点头,含泪而逝,时年未二十也。千仞哀毁,过于伉俪。久之千仞复与朱生者为密约,半载亦犯血症。千仞之伯父伯起,卧园中,夜半忽梦承尘豁开,幼文立于上,伯起招之使下,幼文答曰:“吾不下矣,只待八大来同行耳。”千仞八房居长,故小名“八大”也。又曰:“欲得《金刚经》,烦楷书见慰。”语毕忽不见,而叩门声甚急,伯起惊觉,则千仞家报凶信者也。誓亦灵矣哉!伯起为作小传,并写《金刚经》数部焚之。

  伯起,亦好外。闻有美少年,必多方招至,抚摩周恤,无所不至。年八十余,犹健。或问:“先生多外事,何得不少损精神?”伯起叹曰:“吾于此道,心经费得多,贤经费得少,故不致病。”有倪生者,尤伯起所欢。亲教之歌,便演所自编诸剧。及冠,为之娶妻,而倪容骤减。伯起为吴语谑之云:

  个样新郎忒煞■,看看面上肉无多。

  思量家公真难做,不如依旧做家婆。

时传以为笑。

全氏子 张氏子

  苏州山塘全大用,为象山尉,有赘婿江汉,年弱冠,风仪修美,遂与五郎神遇,绸缪嬿婉,情同伉俪,其室人竟不敢与夫同宿。江郎病瘠日甚,全氏设茶筵宴之,终不能绝。后遇异人,飞符禳除乃已。万历丙午年事。

  又苏城查家桥店人张二子,年十六,白皙美风仪,一日遇五郎见形其家,诱与为欢,大设珍肴,多诸异味。白昼命刀手置烧鳗数器,酣饮欢呼,倏忽往来,略无嫌忌,后忽欲召为小婿,限甚促,父母哀之不许。寻二日,子死矣。

朱凌溪

  宝应朱凌溪,为陕西提学时,较文至泾阳,与一士有龙阳之好。濒归,朱赠以诗云:

  欲发不发花满枝,欲行不行有所思。

  我之所思在泾渚,春风隔树飞黄鹂。

某督学

  吾乡一先达(讳其名),督学闽中。闽尚男色,少年俱修泽自喜。此公阅名时,视少俊者暗记之。不论文艺,悉加作养,以此得谤。罢官之时,送者日数百人,皆髫年美俊,如一班玉笋,相随数日,依依不舍。归乡不咎失官,而举此夸人,以为千古盛事。

译车梁 陕西御史车梁巡按某州时,看见一个替人拽轿的小童,便喜欢上了他。到了州府,车梁命令更换门子,吏目说没有合适的人。车梁说:“把路上那个拽轿的小童换来,也可以。”吏目说:“那小童是递运所的役夫。”驿丞明白车梁的意思,进言说:“这个小童曾经供上官役使。”最终便把他换了过来。强景明特意作《拽轿行》讥讽道:“拽轿啊拽轿,被狡猾小童迷住了,大人也要他。”末尾说:“可惜吏目却不明白,真是个驿臣最知道。” 梁生 梁生是东粤的小吏,他宠爱的狡童被县令俞华麓夺走。俞华麓每次出门,那小童都骑马跟随。梁生愤怒至极,便带着利刃在路上等候小童,威胁他下马,然后挟持他向西逃走。俞华麓回到衙门,询问小童在哪里,左右回答说马不肯前进。过了很久,只牵回一匹空马,俞华麓十分愤怒,左右也惊疑不安。向路人询问,得知是梁生所为;但梁生家里说:“他确实还没有回来。”有关官员奉命搜捕,始终没有抓到梁生,于是把他的父亲戴上枷锁,并悬赏重金捉拿梁生。梁生在西粤住了一年多,听说俞华麓调任离开,才回来。有关官员认为俞华麓猎取外宠太过分,对他颇不以为然,因此释放梁生的父亲,也放过梁生不再追究。梁生和小童又像从前一样相亲相爱。万生 龙子犹《万生传》说:“万生是楚地黄州的秀才。”他所亲爱的人郑生,字孟哥。起初万生在看优伶的地方遇见郑生,那时郑生还梳着垂髻;两人没有交谈,也没有回应,万生送雪梨给他,他没有拒绝。万生十分高兴,约定第二天再在这里相会,准备进一步挑逗他,但郑生没有来。打听他的消息,才知道他已经奉父亲之命到中州求学去了,万生惆怅了很久。一年多后,万生又在路上遇见郑生,只见他满面风霜,完全不像从前的样子,万生更加怜惜他,几次同他周旋,终于结成深厚的感情。县里的少年认为郑生是个鬼子,却也如此美丽,便想一起拿郑生来羞辱万生;万生毫不在意,把郑生藏在别处供他饮食。过了很久,郑生的容色恢复如初。稍后他在城市中出入,先前那些县中少年反而争相夸赞郑生美貌,争着调戏他,郑生也不理睬。万生和郑生像比目鱼一样出入相伴了好几年,这时郑生年纪已经大了。万生本来就是贫士,郑生尤其贫困。万生便替郑生选择婚事,又把自己房屋的三分之一分出来给他居住,并迎接郑生的父母来奉养。万生出行,郑生便跟随,像疼爱弟弟一样;出远门时,郑生替他料理家事,像干练的仆人;万生生病,郑生便侍奉汤药,像孝子一样。书斋中另设一张床,两人十天中有五夜同宿。两家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没有人觉得奇怪。我叩开他们家的门,登上他们的厅堂,也渐渐忘了他们原本属于两家人。龙子犹说:“天下人的感情,有像万生、郑生二人这样的吗?有人说郑生平庸无奇,没有安陵、龙阳那样的姿色,却承受了像绣被金丸那样的宠爱,是万生错了。然而,假使安陵、龙阳必须先有美色才受宠,那只是凭姿色取得地位,哪里谈得上感情呢?况且容貌即使像桃李,又怎么能够长久不衰?万生相信术士的话,术士说他命中注定客死异乡,于是预先嘱托内戚田公子皮和朋友杨也万说:‘你们二人掌权时,一定要让我和郑生同穴而葬。’唉!感情深到这种程度,即使有美色胜过郑生百倍,我知道万生也不会用他来交换。郑生恭谨少言,完全不像轻浮之人,只是身材非常矮小,有人称量他,才六十斤,也是个奇异的人。” 张幼文 张幼文和张千仞都是世家子弟。幼文美得像漂亮女子,身体柔弱得连衣服都仿佛承受不起,却尤其善于修饰。经过他坐过的地方,仿佛会留下荀令君身上的香气。千仞与他交情极为亲密,出入时形影不离。院试发榜时,两人的名字相连,众人都感到奇怪。幼文成婚后,两人恩爱不倦。但那些品行不端的妇人见到幼文,没有一个不疯狂迷恋、神魂颠倒,想尽办法求得亲近,幼文终于因此患上血症。千仞天天侍奉汤药,衣服都顾不上解。病势危急时,幼文望着千仞却不能说话,千仞说:“我将终身不与外人交往,用这个来报答你;如果违背誓言,也要像你这样死去。”幼文点头含泪而死,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千仞悲哀憔悴,超过了一般夫妻之间的丧情。过了很久,千仞又与朱生订下亲密约定,半年后也患了血症。千仞的伯父伯起住在园中,半夜忽然梦见承尘裂开,幼文站在上面。伯起招呼他下来,幼文回答:“我不下去了,只等八大一同出行。”千仞在八个兄弟中排行最长,所以小名叫“八大”。幼文又说:“想要得到《金刚经》,烦请用楷书抄写来安慰我。”说完忽然不见了,而叩门声十分急促。伯起惊醒,原来是千仞家来报凶信。誓言竟然也这样灵验啊!伯起替他写了一篇小传,又抄写了几部《金刚经》焚烧。伯起也喜欢男色。听说有美少年,必定想尽办法招来,抚慰照料,无微不至。他八十多岁时仍然健壮。有人问:“先生有这么多外遇,怎么精神没有受到多少损耗?”伯起叹息说:“我在这件事上,心力花费得多,身体力气花费得少,所以没有生病。”有个倪生,是伯起尤其宠爱的人。伯起亲自教他唱歌,让他演出自己编写的各种戏剧。倪生成年后,伯起替他娶妻,但倪生的容貌突然衰减。伯起便用吴语笑他说:这个新郎官样子太过于■,看来看去脸上的肉也没有多少。想想做公公真难,不如依旧做婆婆。当时流传开来,成为笑谈。全氏子 张氏子 苏州山塘的全大用任象山县尉时,有个入赘女婿江汉,年方弱冠,风度仪表俊美,于是被五郎神遇见。五郎神与他亲密欢爱,感情像夫妻一样,他的妻子竟不敢再和丈夫同宿。江郎日渐病弱消瘦,全氏设茶宴招待五郎神,始终不能断绝此事。后来遇到异人,飞符施法禳除,这才停止。这是万历丙午年的事。又有苏州城查家桥店家的张二子,十六岁,皮肤白皙,仪表俊美。一天遇见五郎神在他家显形,五郎神诱使他同自己欢娱,备办了丰盛珍肴和许多奇异食物。白天命刀手摆上几器烧鳗鱼,纵情饮酒欢呼,五郎神忽来忽去,毫无顾忌。后来忽然想召张二子做小女婿,期限十分急迫,张二子的父母怜惜儿子,不肯答应。过了两天,张二子便死了。朱凌溪 宝应人朱凌溪任陕西提学时,主持考试到泾阳,和一名士人有龙阳之好。临行前,朱凌溪赠诗给他说:花枝开满了,却想开放又不开放;想要离去又不能离去,心中有所思念。我所思念的人在泾水洲渚,春风隔着树木吹来,黄鹂飞过。某督学 我乡有一位前辈名人(隐去了他的姓名),任福建督学。福建崇尚男色,少年们都修饰容貌,自以为美。这位先生阅看名册时,暗中记住那些年轻俊美的人。不论文章如何,都一律加以培养,因此受到诽谤。他离任时,每天有几百人送行,都是留着童发的美少年,仿佛一班玉笋,跟随他数日,依依不舍。他回到乡里,并不责怪自己丢了官,反而把这件事拿来向人夸耀,认为是千古盛事。

吕子敬秀才

  吉安吕子敬秀才,嬖一美男韦国秀。国秀死,吕哭之恸,遂至迷惘,浪游弃业。先是,宁藩废宫有百花台,吕游其地,见一人美益甚,非韦可及,因泣下沾襟。是人问故,对曰:“倾国,伤我故人耳。”是人曰:“君倘不弃陋劣,以故情亲新人,新即故耳。”吕喜过望,遂与相狎。问其里族,久之,始曰:“君无讶,我北人也。我即世所称善歌汪度,始家吴门,不意为宁殿下所嬖,专席倾宫。亡何,为娄妃以妒鸩杀我,埋尸百花台下,幽灵不昧,得游人间,见子多情,故不嫌自荐。君之所思韦郎,我亦知之,今在蒲城县南,仙霞岭五通神庙中。五通所畏者天师,倘得符构之,便可相见。”吕以求天师,治以符咒。三日,韦果来曰:“五通以我有貌,强夺我去,我思君未忘,但无繇得脱耳。今幸重欢,又得汪郎与偕,皆天缘所假。”吕遂买舟挟二男,弃家游江以南,数岁不归,后人常见之,或见或隐,犹是三人云。

俞大夫

  俞大夫华丽,有好外癖。尝拟作疏奏上帝,欲使童子后庭诞育,可废妇人。其为孝廉时,悦一豪贵家歌儿,与其主无生平,不欲令知。每侵晨,匿一厕中,俟其出。后主人稍觉,乃邀与欢焉。为留三日,主人曰:“不须倾盖之欢,竟成如兰之臭。”俞曰:“恨如兰之臭,从厕中来耳。”

牧童

  沧州近海处,有牧童,年十四五。虽农家子,颇白皙。一日陂畔午睡醒,觉背上似负一物,然视之无形,扪之无质,问之亦无声,怖而返。以告父母,无如之何。数日后,渐似拥抱,渐似抚摩,继而渐似梦魔,遂为所污。自是狎媟无时,而无形无质无声,则仍如故。时或得钱物果饵,亦不甚多。邻塾师语其父曰:“此恐是狐,宜藏猎犬,俟闻媚声时,排闼嗾攫之。”父如所教,狐叫然破窗出,在屋上跳踯,骂童负心。垫师呼与语曰:“君幻化通灵,定知世事,夫男女相悦,感以情也,然朝盟同穴,久过别船者,尚不知其几。至若娈童,本非女质,抱衾荐枕,不过以色为市耳,当其傅粉熏香,含娇流盼,缠头万锦,回笑千金,非不似碧玉多情,回身就抱,迨富者资尽,贵者权移,或掉臂长辞,或倒戈反噬,翻云覆雨,自古皆然。王韶之于庾信,慕容冲之于符坚,载在史册,其尤著者也。其所施者如彼,其所报者尚如此。然则与此辈论交,如抟沙作饭矣。况君所赠,曾不及五陵豪贵之万一,而欲此童心坚金石,不亦伪乎?”语讫,寂然良久,忽问顿足曰:“先生休矣!吾今乃始知吾痴。”浩叹数声而去。

女有淫具

  某先达当访友之北峰,夏夜散步村外,不觉稍远,闻秋田中有呻吟声,寻声往视,乃一童子裸体卧。询其所苦,言:“薄暮过此,遇垂髫艳女,招与语。悦其韶秀,就与调谑。女言父母皆外出,邀到家小坐,引至秫叶深处,有屋三楹,阒无一人。女阖其户,出瓜果,共食。笑言既洽,弛以登榻,比拥之就枕,则女忽变形为男子,状貌狰狞,横施强暴,怖不敢拒,竟受其污,蹂躏楚毒,至于晕绝。久而渐苏,则身卧荒烟蔓草间,并室户失所在矣。”盖魅悦此童之色,幻女形以诱之也。见利而趋,反为利饵,其自及也宜矣。

某巨室

  杂说称娈童始黄帝,殆出依托。比顽童始见《商书》,然出梅赜伪古文,亦不足据。《逸周书》称美男破老,殆指是乎。《周礼》有不男之讼,注谓天阉不能御女者。然自古至今,未有以不能御女成讼者。经文简质,疑其亦指此事也。凡女子淫佚,发乎情欲之自然。娈童则本无是心,皆幼而受绐,或势劫利诱耳。相传某巨室,喜狎狡僮。而患其或愧拒,乃多买端丽小儿,未过十岁者,与诸童媟戏时,使执烛侍侧,种种淫状,久而见惯,视若当然。过三数年,稍长可御,皆顺流之舟矣。有所供养僧规之曰:“此事世所恒有,不能禁檀越不为。然因其自愿,譬诸挟妓,其过尚轻。若处心积虑,凿赤子之天真,则恐干神怒。”某不能从,后卒罹祸。夫术取者造物所忌,况此事而以术取哉。

译吕子敬秀才 吉安秀才吕子敬宠爱一个美男子韦国秀。韦国秀死后,吕子敬悲痛号哭,终于神志迷惘,浪游四方,荒废了学业。在此以前,宁藩废宫中有百花台,吕子敬游览那里时,看见一个人,容貌美丽远胜常人,不是韦国秀能够相比,因而流泪沾湿衣襟。那人问他为什么哭,吕子敬回答:“你的美貌足以倾国,使我想起故人而伤心。”那人说:“如果你不嫌弃我的鄙陋,以对待故人的感情亲近新人,那么新人也就等同故人了。”吕子敬喜出望外,便与他亲近。问他的籍贯族属,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不要惊讶,我是北方人。我就是世人所称的善歌者汪度,起初住在吴门,没想到被宁殿下宠爱,独占席位,倾动宫中。不久,我被娄妃因嫉妒用毒药杀死,尸体埋在百花台下。我死后幽魂不昧,得以游行人间,看见你多情,所以不嫌自荐。你所思念的韦郎,我也知道他如今在蒲城县南五通神庙中。五通神害怕天师,如果能得到符箓制服他,便可以相见。”吕子敬便去求天师,用符咒施治。三天后,韦国秀果然来到,说:“五通神因为我有姿色,强行把我夺走。我始终没有忘记你,只是没有办法脱身。如今有幸重新相聚,又得到汪郎同行,都是上天借给我们的缘分。” 吕子敬于是买船,带着两个男子,抛弃家业游历江南,几年都不回来。后来人们常常看见他们,有时显现,有时隐没,总是三个人在一起。俞大夫 俞大夫华丽有喜欢男色的癖好。他曾打算写奏疏上奏上帝,希望让童子能够在后庭生育,这样就可以废除妇人。他做孝廉时,喜欢一个豪贵人家的歌童,却和那家的主人素无交情,不愿让主人知道。每天清晨,他藏在一间厕所里,等歌童出来。后来主人渐渐察觉,便邀请他一同欢娱。俞大夫因此留住三天,主人说:“不必只是初次相逢的短暂欢会,竟然成了像兰花一样的臭味。”俞大夫说:“可惜像兰花一样的臭味,偏偏是从厕所里传来的。” 牧童 沧州靠近海边的地方,有个牧童,十四五岁。虽然是农家子弟,却很白皙。一天天中午,他在堤坡旁睡醒,觉得背上仿佛背着什么东西,但看不见形体,摸不到实体,询问也没有声音,害怕地回了家。把这件事告诉父母,父母也无可奈何。几天后,他渐渐觉得像有人拥抱,像有人抚摸,接着又像遭到梦魇,于是被它玷污。从此这种亲昵淫狎没有一天停止,但那东西仍然无形、无质、无声。偶尔也给他钱物果饵,却不算很多。邻村塾师对他的父亲说:“这恐怕是狐狸,应该把猎犬藏起来,等听见媚惑的声音时,突然推门放狗咬它。”父亲照他说的办,狐狸叫着撞破窗户逃出,在屋顶上跳跃,骂牧童负心。塾师喊它交谈,说:“你能幻化形体,通晓灵异,必定知道世间的事情。男女相互爱悦,是被感情打动;然而早晨结盟、约定同穴,过了不久便另乘别船的,不知有多少。至于娈童,本来不是女子,只不过是以姿色作交易;当他傅粉熏香、含娇流盼,用万匹锦缎缠头,回眸一笑便值千金时,不是很像多情的碧玉,转身就来相抱吗?等到富人的资财用尽,权贵的势力转移,有的甩手长辞,有的反戈反咬,翻云覆雨,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王韶之对庾信、慕容冲对符坚的事情,都记载在史册上,是其中尤其著名的例子。他们所施加的恩惠已经那样深厚,得到的报答尚且如此。那么同这类人交往,简直就像抓沙子做饭一样不可能。何况你送给这个童子的东西,连五陵豪贵所给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却想让他的心坚如金石,岂不是虚妄吗?”话说完,四周沉寂了很久。狐狸忽然跺脚问道:“先生不要再说了!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如此痴傻。”它长叹几声离去。女子有淫具 某位前辈到北峰访友,夏夜在村外散步,不知不觉走远了,听见秋田中有呻吟声,便循声前去查看,原来是一个童子赤身裸体躺在那里。询问他有什么痛苦,童子说:“傍晚经过这里,遇到一个留着垂髫、容貌艳丽的女子,她招呼我交谈。我喜欢她美好秀丽的容貌,便同她调笑。女子说父母都外出,邀请我到家中坐坐,把我带到高粱叶深处,那里有三间屋子,寂静无人。女子关上门,拿出瓜果,和我一起吃。我们谈笑得很投机,她便解衣上榻;正要抱着她同枕而卧时,女子忽然变成男子,样貌狰狞,横施强暴。我害怕不敢反抗,终于被他玷污,遭受蹂躏和痛苦,直到昏死过去。过了很久渐渐苏醒,才发现自己躺在荒烟蔓草之间,连那房屋和门都不见了。”原来妖魅贪恋这个童子的美色,便幻化成女子来诱骗他。见到利益便趋附,反而成为利益的诱饵,这样的结果也是自取其祸。某大户人家 杂说称娈童始于黄帝,这大概是依托古人之说。《商书》开始出现“顽童”一词,但那是梅赜伪造的古文,也不足为凭。《逸周书》说“美男破老”,大概指的就是这种事吧。《周礼》中有“不男之讼”,注释说是天生阳痿、不能与女子交合的人。然而从古至今,从未听说有人因为不能与女子交合而打官司。经文简略质朴,我怀疑它指的也是这件事。女子淫乱,出于自然的情欲;娈童本来没有这种欲念,都是年幼时受人欺骗,或被权势胁迫、被财利诱惑。相传某大户人家喜欢狎玩狡童,却担心他们可能羞惭拒绝,于是大量买来姿容端丽、未满十岁的儿童。和那些童子嬉戏时,便让这些小儿在旁边执烛侍立,使他们看惯各种淫秽情状,久而久之便视为理所当然。过了三五年,稍稍长大,可以供人淫乐,都像顺流而下的船一样,任其摆布。有个受其供养的僧人规劝他说:“这种事世间常有,我不能禁止檀越不做。但如果出于本人自愿,就好比带妓女,罪过还轻些;如果处心积虑地毁掉赤子的天真,只怕会触怒神明。”那人不能听从,后来终于遭了祸。用这种手段取得他人,是造物主所忌讳的,何况竟用手段取得这种关系呢。

东乡太岁

  里胥宋某,所谓东乡太岁者也。爱邻童秀丽,百计诱与狎。为童父所觉,迫童自缢。其事隐密,竟无人知。一夕梦被拘至冥府,云为童所诉,宋辨曰:“本出相怜,无相害意,死由尔父,实出不虞。”童言:“尔不相诱,我何缘受淫?我不受淫,何缘得死?推原祸本,非尔其谁?”宋又辨曰:“诱虽由我,从则由尔。回眸一笑,纵体相就者谁乎?本未强干,理难归过。”冥官怒叱曰:“稚子无知,陷尔机阱,饵鱼充馔,乃反罪鱼耶!”拍案一呼,悚然惊寤。后官以贿败,宋名丽案中,祸且不测,自知业报,因以梦备告所亲。逮及狱成,乃仅拟城旦,窃谓梦境无凭也。比三载释归,则邻叟恨子之被污,乘其妇独居,饵以重币,已见金夫不有躬矣。宋畏人多言,竟惭而自缢。然则前之幸免,岂非留以有待?示所作所受,如影随形哉!

龙淫佃户

  河间马氏家,一佃户年近六旬。独行遇雨,雷电晦冥,有龙探爪,按其笠。以为当受天诛,悸而踣。觉龙碎裂其裤,以为褫衣而后施刑也。不意龙挨转其背,据地淫之。稍转侧缩避,辄怒吼磨牙其顶。惧为吞噬,伏不敢动。移一二刻,始霹雳一声去。呻吟塍上,腥涎满身。幸其子持蓑来迎,乃负以返。初尚讳匿,既而创甚,求医药,始道其实。耘苗之候,馌妇众矣,乃狎一男子;牧竖亦众矣,乃狎一衰翁,此亦不可以理解者。

潘叟

  潘园叟,年六十余矣,与客作数人同屋寝。忽问其哑哑作颤声,又呢呢作媚语,呼之不应。一夕灯未尽,见其布衾蠕蠕掀簸,如有人交接者,问之亦不言。既而白昼或忽趋僻处,或无故闭门。怪而觇之,辄有瓦石飞击,人方知其为魅所据,久之不能自讳,言:“初见一少年,至园中,似曾相识而不能记忆。邀之坐,问所自来。少年言:‘有一事告君,祈君勿拒。君四世前与我为密友,后忽藉胥魁势豪夺我田,我诉官反遭笞,郁结以死。诉于冥官,主者以契交隙末,当以欢喜解冤,判君为我妇二十年。不意我以业重,遽堕狐身,尚有四年未了。比我炼形成道,君已再入轮回,转生今世。前因难昧,旧债虽消,夙命牵缠,遇于此地,业缘凑合,不能待君再堕女身。便乞相偿,完此因果。’我方骇怪,彼遽嘘我以气,惘惘然如醉如梦。已受其污,自是日必一两至。去后亦自悔恨,然来时又帖然意肯,竟自忘为老翁,不知其何以故也。一夜初闻狎呢声,渐闻呻吟声,渐闻悄悄乞缓声,渐闻切切求免声。至鸡鸣后,乃噭然失声。突梁上大笑曰:‘此足抵此三十矣!’自是遂不至,后葺治草屋,见梁上所画圈,十圈为一行,数之得一千四百四十,正合四年之日数。乃知为所记淫筹。计其来去,不满四年,殆以一度抵一日矣。”或曰:是狐欲媚此叟,故造斯言。然狐之媚人,悦其色摄其精耳。鸡皮鹤发,有何色之可悦?有何精之可摄?其非相媚也明甚。且以扶杖之年,讲分桃之好,逆来顺受,亦太不情。其为身异性存,夙根未泯,自然相就,如磁引针明甚。狐之所云,殆非虚语。然则怨毒纠结,变端百出,至三生之后而未已,亦慎勿造因哉!

木工子

  登莱间有木工,其子年十四五,甚姣丽。课之读书,亦颇慧。一日自乡垫独归,遇道士对之诵咒,即惘惘不自主,随之俱行。至山坳一草庵,四无居人,道士引入室,复相对诵咒。心顿明了,然口噤不能声,四肢缓亸不能举。又诵咒,衣皆自脱。道士掖伏榻上,抚摩偎倚,调以媟词,方露体近之,忽蹶然却坐曰:“修道二百余年,乃为此狡童败乎?”沉思良久,复偃卧其侧,周身玩视,慨然曰:“如此佳儿,千载难遇,纵败吾道,不过再炼气二百年,亦何足惜!”奋身相逼,势已万万无免理,间不容发之际,又掉头自语曰:“二百年辛苦,亦大不易。”掣身下榻,立若木鸡,俄绕屋旋行如转磨,突抽壁上短剑,自刺其臂,血如涌泉,欹倚呻吟。约一食顷,掷剑呼此子曰:“尔几败,吾亦几败,今幸俱免矣!”更对之诵咒,此子觉,如解束缚,急起披衣,道士引出门外,指以归路,口吐火焰,自焚草庵,转瞬已失所在,不知其为妖为仙也。余谓妖魅纵淫,断无顾虑。此殆谷饮岩栖多年胎息,偶差一念,魔障遂生。幸道力厚深,故忽迷忽悟,能勒马悬崖耳。老子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若已见已乱,则非大智慧不能猛省,非大神通不能痛割。此道士于欲海横流,势不能遏,竟毅然一决,以楚毒断绝爱根,可谓地狱劫中证天堂果矣!其转念可师,其前事可勿论也。

译东乡太岁 里胥宋某,就是所谓的“东乡太岁”。他爱慕邻家童子的秀丽容貌,想尽办法诱骗他与自己亲近。此事被童子的父亲察觉,逼得童子上吊自尽。事情隐秘,最终无人知晓。一天夜里,宋某梦见自己被押到冥府,说是童子控告了他。宋某辩解说:“我本来只是出于怜爱,没有加害他的意思。他的死是因为他的父亲,实在是意料之外。”童子说:“你不诱骗我,我怎么会遭受淫辱?我不遭受淫辱,又怎么会死?追究祸害的根源,不是你还能是谁?”宋某又辩解说:“诱骗虽是我做的,但是否顺从却在于他。他回眸一笑,放纵身体主动亲近的,又是谁呢?我本来没有强行侵犯,按理也难以把罪过归在我身上。”冥官怒斥道:“幼童无知,被你诱入陷阱,正如用鱼饵诱鱼来充作宴席,难道反而要怪鱼吗?”冥官拍案一喝,宋某惊恐地醒来。后来官府因受贿案败露,宋某的名字列入有关案件,祸患将不可测,他知道这是业报,便把梦境详细告诉亲友。等案件结了,只判他服城旦刑,他私下认为梦境没有凭据。三年后获释回乡,邻翁痛恨儿子被玷污,趁宋某的妻子独居,用重金诱奸了她,已经做出了见到有钱男人便不顾自身的事情。宋某害怕别人议论,终于惭愧上吊而死。那么他此前侥幸免罪,难道不是故意留下他等待后来的报应吗?可见所作所受,如影随形。龙淫佃户 河间马氏家有一个佃户,年近六十。他独自赶路时遇上大雨,雷电交加,天色昏暗,有条龙伸出爪子按住他的斗笠。他以为自己将遭受天诛,惊恐地跌倒在地。醒来后觉得龙撕碎了他的裤子,以为龙要先剥去衣服再施刑。没想到龙转到他背后,伏在地上侵犯他。他稍稍翻身躲避,龙便对着他的头顶怒吼磨牙。他害怕被吞吃,只好伏在那里不敢动。过了一两刻钟,龙才随着一声霹雳离去。他在田埂上呻吟,满身都是腥涎。幸好他的儿子带着蓑衣来迎接,才把他背回家。起初他还忌讳隐藏,后来伤势太重,求医服药,才说出实情。农忙时送饭的妇人很多,龙却偏偏狎玩一个男子;牧童也很多,龙却偏偏狎玩一个衰老的老人,这实在无法理解。潘叟 潘园中的老人年过六十,和几个做客的人同屋睡觉。忽然听见他发出哑哑的颤声,又呢呢地说媚语,叫他也不回应。一天夜里灯还没有熄灭,看见他的布被在蠕动颠簸,仿佛有人正在交合,询问他也不说话。后来白天他有时忽然跑到僻静处,有时无缘无故关上门。人们觉得奇怪,暗中窥看,常有瓦石飞来击打,这才知道他被魅附身。过了很久,他无法再隐瞒,说:“起初我看见一个少年来到园中,似乎曾经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邀他坐下,问他从哪里来。少年说:‘有一件事告诉你,希望你不要拒绝。你四世以前曾和我结为密友,后来忽然借助胥魁豪强的势力强夺我的田地。我向官府申诉,反而遭到鞭打,郁结而死。我向冥官申诉,主事者说我们有契约之交,却因末后发生嫌隙,应当用欢爱来解除冤仇,于是判定你做我的妻子二十年。没想到我业障深重,突然堕入狐身,还有四年期限没有完结。等到我炼形得道时,你已经再次轮回,转生为今世的人。前因难以泯灭,旧债虽然消除,宿命仍牵连不绝,恰好在此地相遇,业缘凑合,不能等待你下世再转生为女子,于是只好请求你偿还,了结这段因果。’我正惊骇奇怪,他忽然向我吹气,我便惘惘然如醉如梦。我已经被他玷污,从此每天必来一两次。他离开后我也会悔恨,但他来时我又心甘情愿,竟忘了自己是个老人,不知究竟为什么。一夜之间,先听见亲昵呢喃声,渐渐听见呻吟声,又渐渐听见悄悄请求缓慢的声音,接着听见急切地求饶声。到鸡鸣以后,才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失声不响。狐在房梁上大笑说:‘这足以抵偿三十次了!’从此便不再来。后来我修葺草屋,看见房梁上画着圆圈,十圈为一行,数下来共有一千四百四十个,正好合于四年的天数。这才知道那是它记录淫事次数的筹码。计算它来去的时间,还不到四年,大概一次抵一天吧。”有人说:“这是狐想要迷惑这个老人,所以编造了这些话。”可是狐迷惑人,是喜欢他的容色、摄取他的精气。老人鸡皮鹤发,有什么容色值得喜欢?有什么精气可以摄取?显然不是为了相互媚悦。况且老人已经到了需要扶杖的年纪,却谈什么分桃之好,还逆来顺受,也太不合情理。看来是身体虽然异于从前,情性却仍然存在,宿世根性没有泯灭,自然彼此亲近,明显得像磁石吸引针一样。狐所说的话,大概不是虚构。那么怨恨毒害纠缠不解,变化出各种祸端,到了三生之后仍未停止,人又怎能不谨慎造下因缘呢!木工子 登州、莱州一带有个木匠,他的儿子十四五岁,十分俊美。父亲督促他读书,他也颇为聪慧。一天,他从乡塾独自回家,遇见一个道士对着他念咒,他便神情恍惚,不能自主,跟着道士一起走。到了山坳中的一间草庵,四周没有住人,道士把他领进屋,又面对面念咒。他的心忽然清醒了,但嘴被封住不能发声,四肢松软下垂不能举动。道士又念咒,他的衣服便自行脱落。道士扶着他伏在榻上,抚摸依偎,用淫词调戏,正要脱去衣服接近他时,忽然猛地退坐,说:“修道二百多年,难道竟要败在这个狡猾的童子手里吗?”沉思了很久,又躺在他身旁,仔细端详全身,感慨地说:“如此美好的孩子,千年难遇。即使毁了我的道行,不过再炼气二百年,又有什么可惜!”于是奋身逼近,情势已经万分危急,眼看无法避免,间不容发之际,他又转过头自言自语:“二百年的辛苦,也实在不容易。”说完抽身下榻,站在那里像木鸡一样。过了一会儿,他绕着房屋旋转行走,像推磨一样,突然拔出墙上的短剑,刺伤自己的手臂,鲜血涌流,身体倾斜着呻吟。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他扔下剑,叫这个孩子说:“你差点失败,我也差点失败,如今幸好我们都避免了!”又对着孩子念咒,孩子觉得仿佛解开了束缚,急忙起身穿衣。道士把他带到门外,指明回家的道路,口中吐出火焰,自焚了草庵,转眼便消失不见,不知他究竟是妖怪还是仙人。我认为妖魅纵情淫乱,绝不会有所顾虑。这个道士大概是长期饮露居岩、修炼胎息的人,只因偶然生出一个错误念头,魔障便随之而来。幸好他的道力深厚,所以忽迷忽悟,能够在悬崖边勒住奔马。老子说,不见到可欲之物,心就不会乱;如果已经见到并且心已乱了,那么若不是有大智慧,不能猛然醒悟;若不是有大神通,也不能痛下决心割断欲念。这个道士在欲海横流、情势无法遏止之时,竟毅然决断,以楚毒伤身来断绝爱欲之根,可以说是在地狱劫难中证得天堂果报了!他临危转念的一刹那值得效法,至于此前的事情,就不必再追究了。

法外纵淫

  河南一巨室,宦成归里,年六十余矣,强健如少壮,恒蓄幼妾三四人。至二十岁,则治奁具而嫁之,皆宛然完璧。娶者多阴颂其德,人亦多乐以女鬻之。然在其家时,枕衾狎昵与常人同。或以为但取红铅供药饵,或以为徒悦耳目,实老不能男,莫知其审也。后其家婢媪私泄之,实使女而男淫耳。有老友密叩虚实,殊不自讳。曰:“吾血气尚盛,不能绝嗜欲,御女犹可以生子,实惧为身后累;欲渔男色,又惧艾豭之事,为子孙羞,是以出此间道也。”

两叟

  吉木萨(乌鲁木齐所属也)屯兵张鸣凤调守卡伦(军营瞭望之名),与一菜园近。灌园叟年六十余,每遇风雨,辄借宿于卡伦。一夕,鸣凤醉以酒而淫之。叟醒大恚,控于营弁。验所创尚未平,申上官,除鸣凤粮。时鸣凤年甫二十,众以为必无此理,或疑叟或曾窃污鸣凤,故此相报。然覆鞫两造,皆不承,咸云怪事。有官奴玉保曰:“是固有之,不为怪也!曩牧马南山,为射雉者惊,马逸,惧遭责罚,入深山追觅,仓皇失道,愈转愈迷。经一昼夜,不得出。遥见林内屋角,急往投之,又虑是盗巢,或见戕害,且伏草间觇情状。良久,有二老翁携手笑语,出坐盘石上,拥抱偎倚,意殊亵狎。俄左一翁牵右一翁伏石畔,姿为淫媟。我方以窥见阴私,惧杀我灭口,惴惴蜷缩,不敢动。乃彼望见我,了无愧怍,共呼使出,询问何来,取二饼与食,指归路曰:‘从某处见某树,转至某处,见深涧,沿之行,一日可至家。’又指最高一峰曰:‘此是正南,迷即望此,知方向。’又曰:“空山无草,汝马已饥而自归,此间熊与狼至多,勿再来也。”比归家,马果先返。今张鸣凤爱六十之叟,非此老翁类乎?惟二翁不知何许人,遁迹深山,似亦修道之士,何以所为乃如此?”因树屋书影,记仙人马绣头事,称其比及顽童,云中有真阴可采,是容成术,非但御女,兼亦御男。然采及老翁,有何裨益?而修炼果有此法,亦邪师外道而已,上真定无此也。

两宠僮

  一士夫位已显矣,不近女色,专幸狡重。有最宠者病,亲侍汤药,衣不解带。及僮病不起,誓不再近男女。僮犹未之信,解所佩刀割其势,为家人所持不果。又一大夫有宠僮死,殡殓之厚,过于子弟。七七大作佛事以资冥福,为文祭奠,哀毁过情。噫!外宠之好,汉哀几于禅位,符主竟成敌国,季龙为之杀妻,僧达遂将坑侄。然色衰宠弛,则罪及余桃,此龙阳君所以有前鱼之泣也。若二君者,情则笃矣,安能免颠倒悖谬之讥乎?然以此笃挚之情,移之君则忠,移之亲则孝,移之兄弟则友,移之妻则义,移之友则生死交。岂不为人伦之芳轨欤?奈何溺而不悟也。悲夫!

译法外纵淫 河南有一家大户,做官后回到乡里,年过六十,身体强健如同壮年,常常蓄养三四个幼妾。等她们到了二十岁,便置办嫁妆把她们嫁出去,而且都仍然是完璧。娶她们的人多暗中称颂他的德行,人们也乐意把女儿卖给他。但这些女子在他家时,枕席亲昵与常人无异。有人认为他只是取女子的红铅来配制药饵,有人认为只是为了赏心悦目;实际上他可能年老不能行男事,究竟真相如何无人知道。后来他家的婢女和老妇私下泄露此事,原来他是让女子作外表,而与男子行淫。有个老朋友私下追问真相,他也毫不隐讳,说:“我的血气还旺盛,不能断绝嗜欲;和女子交合仍然可以生子,只是实在害怕成为身后的拖累。想要猎取男色,又害怕像艾豭那样的事情成为子孙的羞耻,所以才采取这个旁门办法。” 两叟 吉木萨(属于乌鲁木齐)驻兵张鸣凤奉调守卡伦(军营瞭望处的名称),卡伦靠近一座菜园。种菜的老人年过六十,每逢风雨便到卡伦借宿。一天夜里,张鸣凤把老人灌醉后侵犯了他。老人醒来大怒,向营官控告。验看伤处还没有痊愈,便上报上官,革除了张鸣凤的粮饷。当时张鸣凤刚二十岁,众人都认为不可能有这种事,有人怀疑老人曾偷偷玷污张鸣凤,所以张鸣凤才这样报复。但重新审问双方,二人都不承认,大家都说这是怪事。有个官奴玉保说:“这本来确实有这种事,并不奇怪!从前我在南山牧马,马被射雉的人惊跑了,我害怕受到责罚,便进入深山追马,慌乱中迷失道路,越走越迷。经过一天一夜,仍然无法出去。远远看见树林中露出屋角,便急忙前去投宿;又担心那是盗贼的巢穴,可能会被杀害,于是伏在草丛中窥探情形。过了很久,看见两个老人手拉手说笑,从屋里出来,坐在盘石上,拥抱依偎,情态十分亲昵。不久,左边的老人拉着右边的老人伏在石旁,摆出淫猥的姿态。我以为窥见了他们的隐私,害怕他们杀我灭口,便战战兢兢地蜷缩着,不敢动弹。后来他们看见了我,毫无羞愧之色,一同喊我出来,询问我从哪里来,拿出两张饼给我吃,又指明回去的道路说:‘从某处看见某棵树,转到某处,看见深涧,沿着深涧走,一天就可以到家。’ 他们又指着最高的一座山峰说:‘那是正南方,迷路时就望着它,便知道方向。’又说:‘空山上没有草,你的马已经饿了,自己回去了;这里熊和狼很多,不要再来了。’等我回到家,马果然已经先回去了。如今张鸣凤喜欢年过六十的老人,难道不是和这两个老翁一类吗?只是那两个老人不知是什么人,隐居在深山中,看起来也像修道之士,为什么行为竟然如此?”于是因树屋中所写的文字,记载了仙人马绣头的故事,说比起顽童,云中有真阴可以采,这是容成子的法术,不仅可以御女,也可以御男。但采取老人的精气,有什么益处?即使修炼果真有这种方法,也只是邪师外道,上真仙人绝不会这样做。两宠僮 有一个士大夫地位已经显贵,却不接近女色,专门宠幸狡童。其中最受宠的一个生病后,他亲自侍奉汤药,衣带都不解开。等小童病重不起,他发誓不再接近男女。小童仍不相信,他便解下所佩的刀想割掉自己的生殖器,被家人按住,未能成功。又有一个大夫宠爱的小童死后,葬殓得非常厚重,超过对待自己的子弟;七七四十九天大做佛事,以资助亡灵,又写文祭奠,悲伤憔悴过度。唉!宠爱外人的事情,汉哀帝几乎因此禅位,符坚宠爱慕容冲最终使其成为敌国,石季龙为此杀死妻子,僧达因此竟要坑杀侄子。然而一旦色衰宠弛,罪过便会追究到余桃之上,这就是龙阳君为何流下失宠之泪的原因。像这两位主人,感情确实深厚,难道能免于颠倒悖谬的讥讽吗?但如果把这种深挚的感情转用于君主,就是忠;转用于父母,就是孝;转用于兄弟,就是友爱;转用于妻子,就是义;转用于朋友,就是生死之交。难道不能成为人伦中美好的准则吗?可惜他们沉溺其中而不醒悟。可悲啊!

琴书

  琴书姓胡氏,本名士贤,淮人,少失恃。父老而穷,佣于人。士贤寄食于舅氏,舅亦生计拙,薪水不能支。士贤乃择主觅食,适章子客淮南郡守署,购小奚给使令,有介绍士贤来者,章子一见悦焉。士贤貌不逮中人,顾恂恂然如不胜衣,状殊可怜,发多而长,体虽癯不足掩骨。章子默然喜曰:“吾寂处,此一物足消我忧矣。”问其年,甫弱冠,问其值,岁四金。章子勉力许之。更名曰琴书。琴书在侪伍中,少而柔,群思染指焉,以言挑之,佯不解,终不答。不逞者,思强鱼肉之,辄手击而去。主人微伺焉,谓其介,未敢犯,恐遭伊拒为耻。追随数月矣,同起居一室中,惟心怜之,恒为之下帷覆被,以将其爱。琴书防外侮,自扞甚严,虽暑夜不解裤而寝。一夕,月色入室,光照四壁,琴书下帷熟睡,体与月映,玉润莹然。章子自外入,见之不胜情,微抚之。琴书自梦中惊跃,章即抱持之,接以唇,咂咂有声。琴书正色曰:“相公,何为者?请自重,无为旁人窥。琴书何足惜,得不为相公声名累乎?”章子跽而请曰:“自子来,吾即有心怜子久矣,今发乎情,子忍漠然相抑耶?”琴书曰:“人非草木,岂竟无知,自某侍左右,相公未尝以疾言遽色加我,岂真我善事主人,不遭谴责哉!特相公姑息含容之耳。且某有时无礼,语不逊,相公若不闻,平日加惠于琴书者甚渥。相公家,某稔知贫素,书记之禄又薄,日用费,寻常虽一钱不轻使。顾琴书有所请,必勉强以徇,匪独相公念琴书,琴书亦为相公心死矣。思有以报主恩而未得当也。卑贱陋恶之躯,胡足酬德?宁敢自惜?特恐为相公累耳!”章子曰:“子真可儿哉,聆子言,两情默契足矣。第此中怦怦动,何以慰我调饥耶?”琴书低头语,主人抱而接之。从此寝处在一榻,其所以固结主心曲尽绸缪者,章子不忍言,余亦不得而知也。无何,章子之妻死,踉跄奔丧归,势有不可挈以偕行者,因与约一月为期,给之费。时郡守方入就铨部候别补,瓜时尚有待。琴书计曰:“相公待不来矣。”而琴书之父与舅,又皆不能存。琴书不获已,委身商家。商故大猾,以赀自雄,驱策追随,日不暇给。未几,章至。闻琴书别有主,神魂默然,寝食交废。或解之,章曰:“吾素知琴书此不得已而去,我负若,若不负我也。”日造新主所,访之,不遇。遇诸涂,主人在焉,不得交一语。章遣人致殷情,琴书凄然,对使者曰:“君为我好语相公,相公不言,某宁置之?且主人枉驾临我,我反不一顾,天下有此礼乎?我所不得去者,迫于威也,吾必以计出,某日请无他适,以待我,此一刻千金时也。”届时果至,耳日众,难深言,相率往萧寺中叙契阔。章子赠以貂领一,手记二,佩帨之属种种,曰:“吾今与子己矣,惟缔来世缘耳。睹此领与手记,庶几念吾交颈携手时乎?善事后人,从此永诀。”琴书呜咽不能言,旋自解其发,且解且泣,遂拔所佩刀截一缕以赠曰:“平素相公爱吾发,今无以为别,惟此为父母遗,聊表吾意。相公请自爱,某此心惟天可表。虽海枯石烂,必不相负。倘得机缘,寸札相招,我立至。睹物思人,永订后期。”言讫泪如雨下。古人云:“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谁谓男子之情异乎?章子归,而惆怅失欠者无虚日。盖始而恋恋,中而皇皇,终而倦倦,恒托之歌咏以见志云。

〖注:■,矢+差。(无读音)〗

郁轮袍传 唐 郑还古 撰

译琴书 琴书姓胡,本名士贤,是淮地人,年少时失去母亲。父亲年老而贫穷,只能给人做雇工。士贤寄居在舅舅家,舅舅的生计也很困难,连柴米都难以维持。士贤于是选择主人谋求饭食,恰好章子客居淮南郡守衙署,买小童供使唤,有人介绍士贤前来,章子一见便喜欢他。士贤容貌不如常人,但恭谨柔弱,像衣服也承受不起身体,样子十分可怜;头发又多又长,身体虽然瘦削,却不足以遮掩骨骼。章子默默喜欢,说:“我独居寂寞,有这样一个人就足以消解我的忧愁了。”问他的年纪,刚满弱冠;又问身价,每年四金。章子勉强答应下来,给他改名叫琴书。琴书在同伴中年纪小而性情柔弱,大家都想占他的便宜,便用话挑逗他;他假装不懂,始终不回答。那些放肆的人想强行欺凌他,他总是用手击打后离开。主人暗中观察,认为他很有操守,也不敢侵犯,怕遭到拒绝而丢脸。琴书跟随主人几个月,与他同在一室起居;主人只是怜惜他,常常为他放下帷帐、盖好被子,以此表示爱护。琴书防备外来的侵犯,保护自己十分严密,即使炎热的夜晚也不解裤子睡觉。一天夜里,月光照入房中,光线映照四壁。琴书放下帷帐熟睡,身体映着月光,像玉一样温润明亮。章子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便情难自禁,轻轻抚摸他。琴书从梦中惊醒跳起,章子立即抱住他,用嘴亲吻,发出啧啧的声音。琴书正色说:“相公,您这是做什么?请自重,不要让旁人看见。琴书有什么值得珍惜的,难道要让相公因我损害声名吗?”章子跪下请求说:“自从你来到这里,我怜爱你的心已经很久了。如今感情自然流露,你难道忍心这样冷漠地拒绝我吗?”琴书说:“人不是草木,难道竟会毫无知觉吗?自从我侍奉在相公身边,相公从未用严厉的话和怒色对待我,难道真是因为我善于侍奉主人,所以才没有受到责罚吗?只是相公宽容体谅我罢了。而且我有时无礼,言语不恭,相公也像没听见一样。平日相公给琴书的恩惠十分深厚。我很清楚相公家境贫寒,书记的俸禄又微薄,日常花费,平常即使一文钱也不轻易使用;可是只要琴书有所请求,相公总是勉强自己来满足,不只是相公惦念琴书,琴书也早已为相公倾心了。我一直想着报答主人的恩德,却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我这种卑贱丑陋的身体,哪里足以报答您的恩德?难道敢吝惜自己吗?只是害怕连累相公罢了!”章子说:“你真是个可爱的人。听了你的话,我们两人的心意相通,这就足够了。只是我心中怦怦跳动,怎样才能安慰我饥渴的情怀呢?”琴书低头说着,主人便抱住他亲吻。从此二人同寝同居在一张床上,他们如何彼此牢牢系住心意、极尽缠绵,章子不忍说,我也无从得知。没过多久,章子的妻子去世,他踉踉跄跄赶回去奔丧,情势不允许把琴书带在身边,于是和琴书约定以一个月为期限,给了他费用。当时郡守正准备进入铨部等待另行补授官职,任期结束还有一段时间。琴书估计说:“相公大概等不到我回来了。”而琴书的父亲和舅舅又都无法养活他。琴书迫不得已,只好委身于一家商人。商人原本是个大奸猾,凭财产自夸,驱使琴书跟随左右,天天忙得没有闲暇。没过多久,章子回来,听说琴书另有主人,神情黯然,寝食俱废。有人劝解他,章子说:“我一向知道琴书这样离开是不得已,是我辜负了他,他并没有辜负我。”他每天到新主人家拜访,想见琴书,却总是遇不到。后来在路上遇见琴书,主人也在旁边,不能交谈一句。章子派人送去深情厚意,琴书凄然对使者说:“请您替我向相公说好话。相公不说话,我难道就能把他放下吗?况且主人亲自屈驾来看我,我反而连一眼也不看,天下哪有这样的礼数?我不能离开的原因,是受威势逼迫;我一定会想办法出去。请相公在某日不要到别处去,等着我,那一刻真是千金难买的时刻。” 到了约定的时间,琴书果然来了。但耳目众多,难以深谈,二人便一起到萧寺中叙说离别后的情形。章子赠给他一件貂领、两封亲笔信,以及佩带的手帕等各种物品,说:“如今我和你已经诀别,只能结下世的缘分了。看见这件貂领和亲笔信,也许能想起我们交颈携手的时候吧?你好好侍奉后来的人,从此我们永远分别。”琴书呜咽得说不出话,随即解开自己的头发,一边解一边哭,最后拔出所佩的刀割下一缕头发送给章子,说:“平日相公喜爱我的头发,如今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分别的礼物,只有这头发是父母遗给我的,姑且用它表达我的心意。相公请保重自己,我的这颗心只有上天可以作证。即使海枯石烂,我也一定不会辜负相公。倘若有机会,只要一封短信召唤我,我立即就来。睹物思人,永远约定来日再会。”说完泪如雨下。古人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谁说男子的感情就不同呢?章子回去后,惆怅失意,没有一天不是如此。大概开始时依依恋恋,中间惶恐不安,最后疲惫惆怅,总是借歌咏来表达自己的心意。〖注:■,由“矢”和“差”组成。(无读音)〗 《郁轮袍传》 唐 郑还古撰

王维右丞,年未弱冠,文章得名,性闲音律,妙能琵琶。游历诸贵之间,尤为岐王之所眷重。时进士张九皋声称籍甚,客有出入于公主之门者,为其致公主邑。司牒京兆试官,令以九皋为解头。维方将应举,具其事言于岐王,仍求庇借。岐王曰:“贵主之强不可力争,吾为子画焉。子之旧诗清越者,可录十篇,琵琶之新声怨切者,可度一曲。后五日当诣此。”维即依命如期而至。岐王谓曰:“子以文士请谒贵主,何门可见哉?子能如吾之教乎?”维曰:“谨奉命。”岐王即出锦绣衣服,鲜华奇异,遣维衣之。仍令赉琵琶同至公主之第。岐王入曰:“承贵主出内故携酒乐,奉宴。”即令张筵,诸伶旅进。维妙年洁白,风姿都美,立于前行。公主顾之,谓岐王曰:“斯何人哉?”答曰:“知音者也。”即令独奏新曲,声调哀切,满座动容。公主自询曰:“此曲何名?”维起曰:“号郁轮袍。”公主大奇之。岐王曰:“此生非止音律,至于词学无出其右。”公主尤异之,则曰:“子有所为文乎?”维即出献怀中诗卷。公主览读,惊骇曰:“皆我素所诵习者,常谓古人佳作,乃子之为乎。”因令更衣升之客右。维风流蕴藉,语言谐戏,大为诸贵之所钦瞩。岐王因曰:“若使京兆,今年得此生为解头,诚谓国华矣。”公主乃曰:“何不遗其应举?”岐王曰:“此生不得首荐,义不就试。然已承贵主谕,托张九皋矣。”公主笑曰:“何预儿事,本为他人所托。”顾谓维曰:“子诚取解,当为子力。”维起谦谢,公主则召试官至第,遣宫婢传教,维遂作解头而一举登第。

妙女传 唐 顾非熊 撰

译王维任右丞时,尚未到弱冠之年,文章已经闻名;他生性喜爱音律,尤其精通琵琶。他游历于各位贵人之间,最受岐王宠爱。当时进士张九皋声名显赫,有个经常出入公主府门的门客,替他向公主求托。公主便发文书给京兆试官,命令把张九皋列为解头。王维正要参加科举,便把这件事全部告诉岐王,又请求他的庇护。岐王说:“贵主势力强盛,不能用力量争夺。我替你谋划办法。你以前那些清新高雅的诗,可以抄录十首;琵琶曲中新近创作、哀怨凄切的曲子,可以演奏一曲。五天以后,你应当到这里来。”王维立即遵命,按期到达。岐王对他说:“你以文士身份求见贵主,有什么门路能够见到她呢?你能照我的教导做吗?”王维说:“谨遵您的命令。”岐王立即拿出锦绣衣服,鲜艳华美而又奇异,让王维穿上;又叫他带着琵琶一同到公主府去。岐王进去说:“听说贵主今天出入宫禁,所以带来酒和乐伎,奉上宴席。”随即命人摆设筵席,各位乐伎依次进献歌舞。王维年少,面容洁白,风度姿态极其俊美,站在乐伎队列的前面。公主回头看他,问岐王:“这是什么人?”岐王回答:“这是精通音乐的人。”于是命他独自演奏新曲,曲调哀伤凄切,满座的人都为之动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篇〕 公主亲自问道:“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王维起身回答:“名叫《郁轮袍》。”公主大为惊奇。岐王说:“这个年轻人不只是精通音律,就连文章学问也无人能超过他。”公主更加诧异,便说:“你有自己写的文章吗?”王维立即从怀中拿出诗卷献上。公主读完,惊讶地说:“这些全都是我平日诵读熟习的诗篇,我一直以为是古人的佳作,原来竟是你写的!”于是命他换下乐伎服装,把他安排到宾客的上座。王维风流儒雅而含蓄有致,谈吐诙谐风趣,深受各位贵人的敬仰和注目。岐王趁机说:“如果京兆今年能让这个年轻人取得解头,真可以说是国家的精华了。”公主便说:“为什么不把他列为应举人选呢?”岐王说:“这个年轻人如果不能被首荐,就义不参加考试。不过,我已经承蒙贵主吩咐,把张九皋托付给您了。”公主笑着说:“这关我什么事?本来只是受别人托付而已。”她回头对王维说:“你如果确实想取得解头,我会替你出力。”王维起身谦逊致谢。公主于是召试官到府中,派宫婢传达命令,王维最终成为解头,并一举登第。《妙女传》,唐代顾非熊撰写。

唐贞元元年五月,宣州旌德县,崔氏婢名妙女,年可十三四,夕汲庭中。忽见一僧,以锡杖连击三下,惊怖而倒,便言心痛,迷乱莫知。数日稍间,而吐痢不息。及瘥,不复食,食辄呕吐,唯饵蜀葵花及监茶。既而清瘦爽彻,颜色鲜华。方说初昏迷之际,见一人引至一处,宫殿甚严,悉如释门西方部。其中天仙,多是妙女之族。言本是题头赖咤天王小女,为泄天门间事,故谪堕人世已两生矣。赖咤王姓韦名宽第,大号上尊,夫人姓李号善伦。东王公,是其季父,名括,第八。妙女自称小娘,言父与姻族,寻索至此。前所见僧,打腰上,欲女吐泻脏中秽恶俗气,乃得升天。天上居处华盛,各有姻戚,及奴婢与人间不殊。所使奴名群角,婢名金霄凤楼。其前生有一子,名遥见,并依然相识。昨来之日,于金桥上,与儿别,赋诗惟记两句曰:“手攀桥柱立,滴泪天河满。”时自吟咏,悲不自胜。如此五六日,一日忽言上尊及阿母并诸天仙,及仆隶等,悉来参谢。即托灵而言曰:“小女愚昧,落在人间,久蒙存恤,相愧无极。”其家初甚惊惶,良久乃相与问答,仙者悉凭之叙言。其上尊语,即是凡夫声气,善伦语,即是妇人声,各变其语如此。或来或往,日月渐久,谈谐戏谑,一如平人,每来即香气满室。一日,妙女吟唱,空中忽有片云如席,云中有笙声,声调清锵。举家仰听,感动精神。妙女讴歌,神色自若,音韵奇妙,其曲名桑柳条。又言阿母适在云中,如此竟日方散。旬时忽言家中二人,欲有肿疾,吾代其患之。数日后,妙女果背上胁下,各染一肿,并大如杯,楚痛异常。经日,其主母见此痛苦,令求免之。妙女遂冥冥如卧,忽语令添香于钟楼上,呼天仙忏念,其声清亮,与西方相应。如此移时,醒寤肿消,须臾平复。

  后有一婢,梁病甚困。妙女曰:“我为尔白大郎,请兵救女。”即如睡状,须臾却醒,言兵已到,急令洒扫,添香净室,遂起支分兵马,匹配几人,于某处捡校,几人于疾人身上,束缚邪鬼,其婢即痊如故,言:“见兵马形像,如壁画神王也。”其家小女子皆见,良久乃灭。大将军姓许名光,小将曰陈万,每呼之驱使部位甚多,来往如风雨声。更旬时,忽言织女欲嫁,须往看之。又睡,醒而说婚嫁礼,一如人间。言女句垂陵子,嫁薛氏,事多不备纪。

  其家常令妙女绣,忽言今要暂去,请婢凤楼代绣。如此竟日,便作凤楼姿容,绣作巧妙,疾倍常时,而不与人言语,时时俛首笑。久之言却回,即复本态,无凤楼状也。言大郎欲与僧伽和尚来看娘子,即扫室添香,煎茶代之。须臾遂至,传语问讯,妙女忽笑曰:“大郎何为与上人相扑?”此时举家俱闻床上踏蹴声,甚厉,良久乃去。有时言向西方饮去,回遂吐酒,竟日醉卧。一夕,言将娘子一魂,小娘子一魂,游看去。是夕,娘子等并梦向一处,与众人游乐。妙女至天明,便问娘子梦中事,一一皆同。如此月余绝食,忽一日悲咽而言:“大郎阿母,唤我归,久在世间,恋慕娘子,不忍舍去。”如此数日,涕泣,又言:“不合与世人往来,汝意须住,如之奈何?”便向空中辞别,词颇郑重,从此渐无言语。告娘子曰:“某相恋不去,既在人间,还须饮食。但与某一红衫子着,及泻药。”如言与之,遂渐饮食。虽时说未来事,皆未应,不知其婢后复如何。

  潘之恒曰:“此传可续萼绿华梁玉清女仙中佳话也。”

烈女李三行。清。山阴胡天游稚威撰。

译唐贞元元年五月,宣州旌德县崔家的婢女,名叫妙女,年约十三四岁。一天晚上,她正在庭院中汲水,忽然看见一个和尚,用锡杖连续敲了三下;她惊恐地倒下,随即说心痛,神志昏乱,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几天,病情稍有间歇,却不停地呕吐腹泻。病愈以后,她不再进食,一吃东西就呕吐,只吃蜀葵花和监茶。后来她变得清瘦而神爽,容貌却鲜艳华美。她才讲述说,刚开始昏迷时,看见一个人把她带到一个地方,那里宫殿森严,一切都像佛教所说的西方世界。那里的天仙大多是妙女的族人。他们说,妙女本来是题头赖咤天王的小女儿,因为泄露天门中的事情,所以被贬落人间,已经是第二世了。赖咤王姓韦,名宽第,尊号上尊;夫人姓李,尊号善伦。东王公是他的叔父,名括,排行第八。妙女自称小娘,说父亲和姻亲族人寻找她,已经找到了这里。先前所见的和尚,敲打她的腰部,是想让她吐泻出脏腑中的污秽和人间俗气,这样她才能升天。天上的居所华美盛丽,各家都有姻亲,以及奴婢,和人间没有不同。她所使唤的奴仆名叫群角,婢女名叫金霄凤楼。她前世还有一个儿子,名叫遥见,彼此仍然认识。她说,昨天来时,在金桥上与儿子告别,只记得作诗两句:“手攀桥柱立,滴泪天河满。” 她时常吟咏这两句诗,悲伤得不能自胜。这样过了五六天,有一天她忽然说,上尊、阿母以及各位天仙和仆役等全都来向她道谢。于是借她的身体传达灵言说:“小女愚昧,坠落人间,长期蒙受您的收留和怜恤,惭愧无比。”她的家人起初十分惊慌,过了很久才相互问答;仙人都借她的身体叙说事情。上尊说话,是普通男子的声气;善伦说话,是妇人的声音,各自这样改变语调。有时仙人来,有时仙人去,日子渐渐久了,谈笑戏谑,和普通人一样;每次来时,满屋都是香气。一天,妙女吟唱起来,空中忽然出现一片像席子那么大的云,云中传出笙声,音调清脆铿锵。全家仰头聆听,精神都受到感动。妙女歌唱时神色自若,声音韵律奇妙,曲名叫《桑柳条》。她又说阿母正好在云中,这样直到一整天云才散去。过了十来天,她忽然说家中有两个人将要患肿病,我替他们承受吧。几天后,妙女果然在背上和胁下各生了一个肿块,都大得像杯子,疼痛异常。过了一天,她的主人母亲见她这样痛苦,便叫她请求免除这种病痛。妙女于是像昏睡一样无知无觉,忽然又说要在钟楼上添香,并呼请天仙忏悔祈念;她的声音清亮,仿佛与西方相应。过了一会儿,她醒来,肿块消退,不久便完全恢复。后来有一个婢女,姓梁,病得非常困顿。妙女说:“我替你向大郎禀告,请兵来救你。”她随即像睡着一样,过了一会儿醒来,说兵已经到了,急忙命人洒扫庭院、添香净室。接着她便召集并分派兵马,安排几个人到某处巡查,另几个人到病人的身上捆缚邪鬼。那个婢女立即恢复如常,说:“我看见兵马的形象,就像壁画上的神王一样。”家中的小女子们也都看见了,过了很久才消失。大将军姓许名光,小将名叫陈万;每次呼唤他们来驱使,来的部队很多,往来如风雨之声。又过了十来天,她忽然说织女要出嫁,必须去看看。她又睡去,醒来后讲述婚嫁礼仪,一如人间。她说新娘名叫句垂陵子,嫁给薛氏,其他事情很多,无法一一记载。她家常常让妙女刺绣。一次她忽然说今天要暂时离开,请婢女凤楼代替她刺绣。这样过了一整天,她便呈现出凤楼的容貌,绣工也格外精巧,比平时快了一倍,却不和人说话,只是不时低头发笑。过了很久,她说自己已经回来,随即恢复原来的样子,不再有凤楼的形貌。她说大郎要和僧伽和尚一起来看望娘子,便打扫房间、添香、煎茶等待。过了一会儿他们果然到了,传话问候,妙女忽然笑着说:“大郎为什么和上人摔跤?”这时全家都听见床上有猛烈的踩踏搏斗声,过了很久才停止。有时她说要到西方去饮酒,回来后便吐出酒来,整天醉卧。有一天晚上,她说要带着娘子的一魂和小娘子的一魂出去游玩。这天晚上,娘子等人都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地方,和众人游乐。妙女直到天亮才回来,便询问娘子梦中的事情,件件都相同。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她完全不吃东西。忽然有一天,她悲咽着说:“大郎的母亲叫我回去。我在世间住得太久,又眷恋娘子,不忍离开。”这样过了几天,她流着眼泪哭泣,又说:“不该和世人来往。你的心意既然要我留下,那可怎么办呢?”于是她向空中辞别,言辞颇为郑重,从此渐渐不再说话。她告诉娘子:“我和某人相恋而不愿离去;既然还在人间,就还必须饮食。” “只要给我穿一件红衫,并给我服用泻药。”家人按照她的话给了她这些东西,她便渐渐恢复饮食。她虽然有时预言未来的事情,但都没有应验,不知道那个婢女后来又怎么样了。潘之恒说:“这篇传记可以续写在萼绿华、梁玉清等女仙的佳话之中。” 烈女李三行。清代山阴胡天游稚威撰写。

女李三者,河南鹿邑县人,父某业田,常以隐事与邑大豪相恨疾。豪阴谋杀之,使客佯与亲,召之酒而药以饮。遂发病,心知豪所为。将死,女从母泣于前。某齘齿切叱曰:“何泣?若非吾子也,且吾为人杀,幸有儿,俟壮或行能复仇。若渺孑茕稚无望也,恨终不吐矣!”女时年十余,闻父言,昼夕愤伤,时时蓄报豪志。

  更数岁益长,日誓鬼神往祝某墓,愿魂魄相助。挟利刃候道上,期乘便刺豪,豪出入乘马,从僮奴彪彪然,势不得逞。乃丐人为词,属诉有司大吏咸遍,列于官者三年矣,一人无肯白其事者。女甚恨曰:“此曹虽贵人,实盗隶耳。徒知探金钱,取醉饱,何能为直冤痛者乎?”遂辞其母,竟奔往京师。鹿邑到京师二千里,女孤弱无相携挈,暮托逆旅。主人或怪其独来,疑有他,固不纳,往往伏草间。既至,将击登闻鼓自讼,数为吏所阑,以陈于刑部都察院,交格之,一如有司大吏在河南者。久之,会有新任令于鹿邑者,颇强直任事。女闻乃走还,令方升车出,遮前大呼,且涕且陈,伍伯棰驱不能动。令以某死岁月久,且已验,意其未信。更诘将死时语。及奔京师状,乃受牒。缚鞫客与豪,皆自穷服。令已论正豪罪,未即决,豪死牢户中。豪家滋憎女甚,谛为曾受污。有邑公子独心知女贤,请聘之。其母与长老姆媪皆劝之行,矢不许。及母卒,殓埋,悉召家族亲戚里邻告之曰:“吾痛父见害,楚毒几十年,幸得雪仇,而名为人垢。忍不早死者,伤无弟兄,终奉老母,今吾事大已,其将有以自明!”室而掩之,遂自绞也。于是豪子暮拍之笑,视其面倜犹生然,将举刀断之,有血激诸口类喷怒者,豪子骇仆不能动,左右亟扶负归,亦竟得疾以死。女死康熙中,至今且五十载。岁戊午,予居长安始闻,感当世无能文章扬洗昭暴之,使家说户唱,相为劝勉,乃撰述其事,歌而系之曰:

  大海何漫漫,千年不能移。

  太山自言高,精卫衔石飞。

  朝见精卫飞,暮见精卫飞。

  吐血填作塸,一旦成路蹊。

  岂惟成路蹊,崔嵬复崔嵬。

  女面洁如玉,女身濯如脂。

  十四颇有馀,十五十六时。

  婀娜环春风,明月初徘徊。

  门中姊与姑,邻舍杂姥婺。

  人笑女无声,人欢女长啼。

  昔昔重昔昔,殁痛不得治。

  有似食大鲠,祸喉连胁脐。

  阿母唤不应,步出中间闺。

  女身亦非归,女心亦非痴。

  向母问阿爷,阿爷谁所尸?

  昨者门前望,裂眼宁忍窥。

  爷仇意妍妍,走马东西街。

  我无白扬刃,断作双虹霓。

  磨我削葵刀,三寸久在怀。

  一心愿与仇,血肉相齑脔。

  仇人何陆梁,挟队健如■⑴。

  前者为饥狼,后者为怒豺。

  小雀抵黄鹞,徒恐哺作糜。

  大声呼县官,县官正蠪蚩。

  宛转太守府,再三中丞司。

  堂皇信威严,隶卒森柴崖。

  安知坐中间,一一梗与泥。

  何由腐地骨,鬼笑回牙疑。

  孤小不识事,闻人说京师。

  京师多贵官,列坐省舆台。

  头上铁柱冠,獬廌当胸栖。

  獬廌角岳岳,多望能矜哀。

  局我头上发,缝我当躬衣。

  手中何所将,血帛班斓丝。

  帛上何所书,繁霜惨蒙埋。

  细躯诚艰难,要当自防支。

女弱母所怜,请母毋攀持。

  今便辞母去,出门去如遗。

  是月仲冬节,杀气争骄排。

  层冰塞黄河,急霰穿矛锥。

  大风簸天翻,行人色成灰。

  夜黑不见掌,深林抱枯枝。

  三更叫■⑵鹅,四更嗥狐狸。

  五更道上行,踯躅增羸饥。

  举头望长安,盘盘凤凰陴。

  下着十二门,通洞纵横开。

  持我帛上书,鬻我囊中桂。

  跪伏御史府,廷尉三重墀。

  尚书更峨峨,峨峨唱驺归。

  头上铁柱冠,獬廌当胸栖。

  獬廌即无角,岂与群羊齐?

李女倚柱啸,白日凋精辉。

  结怨弥中宵,中宵盛辛悲。

  有地何抟抟,有天何乖乖。

  高城不为崩,高陵不为陁。

  为遣明府来,明府来何迟。

  长跪向明府,泪路江东驰。

  女今千里还,女忧终身罹。

  女诚不敢结,愿官无见疑。

  父冤信沉沉,沉沉痛无期。

  一日但能尔,并底生朝曦。

  死父地下笑,生仇市中刲。

  顾此弱贱躯,甘从釜羹炊。

  语终难成声,声如击庖糜。

  明府大嗟叹,嗟叹仍欷歔。

  翻翻洞庭波,洞庭非渊泂。

  崭崭邛崃坂,九折无险巘。

  我今为汝尸,滋去行得知。

  爷仇意妍妍,举家忽惊摧。

  势似宿疹发,骤剧无由医。

  同时恶少年,驱至如连鸡。

  银铛押领头,毕命填牢陛。

译女子李三,是河南鹿邑县人。她的父亲某人以务农为业,平日因隐秘的事情与县中豪强结怨。豪强暗中谋划杀害他,派门客假装与他亲近,邀他饮酒,并在酒中下药。他随即发病,心里知道是豪强所为。将死时,李三跟着母亲在他面前哭泣。父亲咬牙切齿地严厉斥责道:“哭什么?你如果不是我的女儿,那也就算了;既然我是被人害死的,幸好还有一个儿子,等他长大或许还能替我报仇。若只是孤零零的幼女,就没有希望了,我的仇恨到死也无法吐尽!”李三当时十多岁,听到父亲的话,日夜愤恨悲伤,时时刻刻都蓄意向豪强报仇。又过了几年,她渐渐长大,每天都向鬼神发誓,并到父亲墓前祷告,希望父亲的魂魄帮助自己。她带着利刃在道路旁等候,想趁机刺杀豪强;但豪强出入都骑马,身边跟着气势汹汹的僮仆,始终无法得手。于是她请人代写诉状,托人向各级官府和大吏申诉,能列名于官府的申诉已持续三年,却没有一个人肯为她申明此事。李三十分痛恨,说:“这些人虽然是贵官,实际上不过是盗贼和奴隶罢了。他们只知道搜刮钱财、取得酒肉饱醉,哪里能为蒙受冤屈和痛苦的人主持公道呢?”于是她辞别母亲,终于奔赴京师。鹿邑到京师有二千里,李三孤苦柔弱,无人扶携,晚上只能寄宿旅店。有的店主人奇怪她独自前来,怀疑她另有企图,坚决不肯收留她,她常常只得藏在草丛中。到了京师,她准备击登闻鼓为自己申诉,却多次被差役阻拦;她把诉状呈给刑部和都察院,两处互相推诿阻挡,和河南各级官吏的做法完全一样。过了很久,恰逢有一位新任鹿邑县令,性情刚强正直,愿意办事。李三听说后便赶回鹿邑。县令正要登车出行,她拦在车前大声呼喊,一边流泪一边陈述冤情,伍伯用鞭子驱赶她也不能使她移动。县令认为李三的父亲已经死了很久,而且死因已经查验,猜想她的说法未必可信,便进一步追问父亲临死时说了什么。等到听说她曾奔赴京师的情况,才接受了她的诉状。县令将门客和豪强捆来审讯,两人都无从抵赖,认罪服法。县令已经依法判定豪强有罪,却尚未立即处决,豪强便死在牢狱之中。豪强一家更加憎恨李三,极力散布她曾受人玷污的谣言。县中有一位公子,唯独他心里知道李三贤良,请求娶她为妻。她的母亲和族中长老、老妇人都劝她答应,她发誓不肯。母亲去世后,她料理殓葬,召集家族亲戚和乡邻,把事情全部告诉他们,说:“我痛恨父亲被人害死,承受这种苦痛已经几十年;幸好终于报了仇,却又被人诬蔑玷污。之所以没有早早死去,是因为没有兄弟姐妹,最终要奉养年老的母亲。如今我的事情已经办妥,也该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她走进屋里关上门,便自缢而死。豪强的儿子傍晚来拍打她的尸体取笑,看她的脸还像活着一样,正要举刀割断她的头,尸体中忽然有血液喷射出来,仿佛在愤怒地向他喷吐。豪强的儿子惊恐地倒下,不能动弹,左右赶紧扶抬他回去,他最终也因病而死。李三死于康熙年间,至今将近五十年。戊午年,我住在长安,才听说这件事,感叹当世竟没有能用文章宣扬、洗雪并昭示她的事迹,使家家传说、户户歌唱,彼此互相劝勉,于是写下此事,并作歌附在后面说:大海多么浩瀚无边,千年也不能把它移动。泰山自己夸说高大,精卫却衔着石头飞来。早晨看见精卫飞,傍晚也看见精卫飞。它吐出鲜血填成土堆,终有一天会填成道路小径。哪里只是填成道路小径,最终还会堆成高峻的山岭。女子的脸洁白如玉,女子的身体洁净如脂。十四岁时已颇有余韵,到了十五、十六岁,更加如此。身姿婀娜,仿佛环绕着春风;又像明月初升,迟迟徘徊。家门里的姐姐和姑母,邻居中夹杂着老妇人。人们笑她不会说话,人们欢聚时她却长声啼哭。日复一日,悲痛一重又一重;父亲死去的痛苦无法医治。就像吞下了大鱼刺,祸患哽在喉咙,一直牵连到胁腹和肚脐。母亲呼唤她,她不答应,迈步走出内室。女子的身体并非为了归嫁,女子的心也并不痴迷。她向母亲询问父亲:父亲究竟是谁杀害的?昨天在门前远远望见仇人,我恨得眼眶欲裂,哪里忍心细看。杀父的仇人神情得意,骑马在东西街上来往。我没有公开扬起刀刃,把它化作两道彩虹般的锋芒。磨好了我那把削葵菜的刀,三寸长的刀刃久久藏在怀中。一心只想和仇人相对,把他的血肉剁成肉酱碎块。仇人为什么这样横暴?他带着一队强健的随从,凶猛得像■⑴。前面像饥饿的狼,后面像愤怒的豺。小鸟去抵挡黄鹞,只怕徒然被它吞食成糜。我大声呼喊县官,县官却正像蠪蚩一样昏昧。辗转到太守府,又三番两次到中丞司。公堂看似堂皇而威严,差役森严,像柴崖般密集。哪里知道坐在堂中的人,一个个都像梗木和泥土一样无动于衷。凭什么让腐朽埋入地下?鬼魂回头发笑,牙齿间似乎还带着疑惑。我孤苦年幼,不懂世事,只听人说京师。京师有许多显贵官员,分列坐在省、台等衙署。头上戴着铁柱冠,獬豸图像栖在胸前。獬豸的角高高耸立,想来它们很能怜悯人。他们把我的头发束缚起来,又缝制合身的衣服给我。手里拿着什么呢?是染着斑斓血迹的丝帛。丝帛上写着什么呢?是纷纷如霜、惨淡而模糊的字迹。我这纤弱的身躯实在艰难,必须自己设法支撑防护。女儿柔弱,是母亲所怜爱的人,请母亲不要牵挽阻拦。如今就要辞别母亲离去,出门而去,仿佛被遗弃一般。这个月正值仲冬时节,肃杀之气争相逞强。层层坚冰堵塞黄河,急骤的霰雪像矛尖锥锋般穿刺。大风翻卷天地,行人的脸色都变得灰白。夜色漆黑得看不见手掌,深林中只能抱着枯枝。三更时听见■⑵鹅的叫声,四更时听见狐狸的嗥叫。五更时在道路上行走,迟疑踟蹰,更加显得瘦弱饥饿。抬头望见长安,城墙盘曲,仿佛凤凰的城阙。下面设有十二座城门,四通八达,纵横敞开。拿着我写在丝帛上的诉状,卖掉我囊中的桂玉。跪伏在御史府前,又到廷尉府的三重台阶下。尚书们更加高高在上,威仪峨峨;他们唱着驱逐车马、准备退朝的曲调。头上戴着铁柱冠,獬豸图像栖在胸前。如果獬豸连角都没有,哪里还能和群羊相提并论?李家女子倚着柱子长啸,白日的精光也为之凋落。结下的怨恨延续到深夜,深夜里充满辛酸悲苦。大地为什么这样厚重?上天为什么这样乖悖?高大的城池不会因此崩塌,高耸的陵墓也不会因此倾斜。为了派遣明府前来,明府为什么来得这样迟?我长跪着面对明府,眼泪如江水向东奔流。我如今从千里之外回来,却忧虑终身都要遭受祸患。我确实不敢结亲,只愿官府不要怀疑我。父亲的冤情实在沉重深远,这深重的痛苦没有尽头。只要有一天能够这样做成,便能让黑暗之下也生出朝阳。死去的父亲在地下含笑,活着的仇人将在市中被剖杀。顾念我这柔弱卑贱的身躯,甘愿把自己投入锅中煮成羹汤。话说完了却难以发出声音,那声音如同击打锅中稀粥。明府大为叹息,叹息之后仍不断抽泣。洞庭湖的波涛翻腾不息,洞庭并不是幽深难测的水潭。邛崃山的山坂高峻险陡,九折坂也没有不可攀越的险峰。我如今替你主持此事,接下来你就等着看结果吧。杀父仇人还神情得意,他全家却忽然惊恐崩溃。情势像旧病疹突然发作,骤然加剧,无法医治。那些同时作恶的少年,被驱赶而来,像一串连在一起的鸡。用银制的脚镣押着他们的头领,最终都丧命,尸体填满牢狱台阶。

有马空马鞍,永别街西馗。

  叩头谢明府,搦骨难相贻。

  昔为羝乳儿,今为箭还靫。

  遥遥望我里,我屋荒■⑶莱。

  寡母倚门唏,唏于杞梁妻。

  女去母啖柏,啖柏今成饴。

  虽则今成饴,母悲转难裁。

  女颜昔如玉,女发何祁祁。

  女口含朱丹,女手垂春荑。

  哭泣亲尘沙,面目余瘢劙。

  宛宛闺中存,黧瘠疑病态。

  姑姊看女来,簪笄不及施。

  邻老看女来,左右相呼携。

  各各自流涕,一尺纷涟洏。

  邻姥少别去,媒媪从容来。

  三请到见女,殷勤致辞言。

  公子县南居,端正无匹侪。

  金银列两箱,纤纨不胜披。

  □□作贵人,华荣灼房帏。

  颇欲得贤女,贤女胜姜姬。

  回面答媒媪。身实寒且微。

  无弟无长兄,老母心偎依。

  所愿事力作,涩指缝裙鞋。

  安得随他人,乖违母恩慈。

  母年风中灯,女命霜中葵。

  须臾母大病,死父相寻追。

  棺椁安当中,起坟遂成堆。

  一一营事托,姑姊可前来。

  为我唤长老,长老升堂阶。

  为我召乡邻,乡邻麕如围。

  十岁随斧娘,幼小惟痴孩,

  十五衔沉冤,灌鼻承醇酰。

  二十行报仇,报仇苦且危。

  三年走大梁,赵北燕南陲。

  女行本无伴,女止亦有规。

  皎皎月光明,不堕浊水湄。

  斑斑锦翼见,耿光安能翳。

  自此旋入房,重阖双双扉。

  朱绳八九尺,挂向梁间颓。

鲜鲜桂华树,树好叶何奇。

  葳蕤扬芳馨,生在空山隈。

  烈火烧昆岗,三日夜未衰。

  大石屋言言,小石当连■⑷。

  萧芝泣蕙草,万族合一煤。

  烧出白玉姿,皎雪光皑皑。

  玉以为女坟,将桂坟上栽。

  夜有大星辰,其光何闪离!

  错落桂树间,千年照容徽。

〖注:■⑴,“牦”之未改牙。(无读音)■⑵,哥+鸟,gē,同鴚,鴚鹅,雁也。■⑶,上艹下毗,pí,蒿也。■⑷,上差下车,chà,音柴,连车也。〗

杜秋传 唐 杜牧 撰

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为李锜妾。后锜叛灭,籍之入宫,有宠于景陵。穆宗即位,命秋为皇子傅姆。皇子庄,封漳王。郑注用事,诬丞相欲去已者,指王为根。王被罪废削,秋因赐归故里。予过金陵,感其穷,且老,为之赋诗云:

  京江水清滑,生女白如脂。

  其间杜秋者,不劳朱粉施。

  老濞即山铸,后庭千双眉。

  秋持玉斝醉,与唱金缕衣。

  濞既白首叛,秋亦红泪滋。

  吴江落日渡,灞岸绿杨垂。

  联裾见天子,盼眄独依依。

  椒壁悬锦幕,镜奁蟠蛟螭。

  低鬟认新宠,窈窕复融怡。

  月上白壁门,桂影凉参差。

  金阶露新重,闲捻紫箫吹。

  莓苔夹城路,南苑雁初飞。

  红粉羽林仗,独赐辟邪旗。

  归来煮豹胎,餍饫不能饴。

  咸池升日庆,铜雀分香悲。

  雷音后车远,事往落花时。

  燕禖得皇子,庄发绿緌緌。

  画堂授傅姆,天人亲捧持。

  虎睛珠络褓,金盘犀镇帷。

  长杨射熊罴,武帐弄哑咿。

  渐抛竹马剧,稍出舞鸡奇。

  崭崭整冠佩,侍宴坐瑶池。

  眉宇俨图画,神秀射朝辉。

  一尺桐偶人,江充知自欺。

  王幽茅土削,秋放故乡归。

  觚棱拂斗极,回首尚迟迟。

  四朝三十载,似梦复疑非。

  潼关识旧吏,吏发已如丝。

  却唤吴江渡,舟人那得知。

  归来四邻改,茂苑草菲菲。

  清血洒不尽,仰天知问谁?

  寒衣一疋素,夜借聆人机。

  我昨金陵过,闻之为歔欷。

  自古皆一贯,变化安能推。

  夏姬灭两国,逃作巫臣姬。

  西子下姑苏,一舸逐鸱夷。

  织室魏豹俘,作汉太平基。

  误置代籍中,两朝尊母仪。

  光武绍高祖,本系生唐儿。

  珊瑚破高齐,作婢春黄糜。

  萧后去杨州,突厥为阏氏。

  女子固不定,士林亦难期。

  射钩后呼父,钓翁王者师。

  无国要孟子,有人毁仲尼。

  秦因逐客令,柄归丞相斯。

  安知魏齐首,见断篑中尸。

  给丧蹶张辈,廊庙冠峨危。

  珥貂七叶贵,何妨我虏支。

  苏武却生返,邓通终死饥。

  主张既难测,翻覆亦其宜。

  地尽有何物,天外复何之?

  指何为而捉,足何为而驰?

  耳何为而听,目何为而窥?

  已身不自晓,此餐何思惟?

  因倾一樽酒,题作杜秋诗。

  愁来独长咏,聊可以自怡。

译只剩马匹空着马鞍,永远告别街西的道路。叩头感谢明府,恨不得把骨头捏碎相赠。从前还是羝羊乳养的孩子,如今却成了归来的箭和箭囊。远远望着我的乡里,我家的房屋已经荒芜,长满了■⑶莱。寡母倚门抽泣,哭得像杞梁的妻子一样悲痛。女儿离开后,母亲只能吃柏树叶;如今柏叶竟也变成了甜食。虽然如今已经变甜,母亲的悲伤却反而更难排遣。女儿从前的容颜如玉,女儿的头发多么丰美。女儿口含朱丹般红润,女儿的手臂柔嫩如春荑。哭泣着亲近尘土沙石,脸上只剩下疤痕和刀割的伤痕。她柔弱地留在闺房中,面色黧黑、身体瘦弱,像患病的样子。姑母和姐姐们来看她回来,连簪子和发笄都来不及插戴。邻里的老人来看她回来,左右相互呼唤搀扶着前来。人人都各自流泪,泪水纷纷流淌,足足有一尺。邻里的老妇人刚刚离开不久,媒婆便从容地来了。媒婆三次请求见到女子,殷勤地向她说明来意。公子住在县城南面,端正英俊,无人可以匹敌。金银摆满两箱,精细的绸缎多得穿用不尽。□□成为贵人,荣华富贵照耀着闺房。他很想得到贤良的女子,而贤女胜过姜姬。她转过脸回答媒婆:“我本来就贫寒卑微。” 我没有弟弟,也没有长兄,年老的母亲只能依靠我。我所愿意做的只是辛苦劳作,用笨拙的手指缝制裙子和鞋子。怎么能随从别人,违背母亲的恩情和慈爱呢?母亲的年命像风中的灯火,女儿的命运像霜中的葵花。不久母亲病得很重,死去的父亲也来寻找她。棺椁安放在正中,挖起坟墓,很快筑成坟堆。各种丧事都安排妥当,姑母和姐姐们可以前来帮忙。替我叫来长老,请长老登上堂前台阶。替我召集乡邻,乡邻密密麻麻地围拢过来。十岁时跟随斧娘,年幼无知,只是个痴孩。十五岁时含着深重冤屈,灌鼻承受醇酒般的苦痛。二十岁时踏上报仇之路,报仇的道路既艰苦又危险。三年来奔走于大梁,走遍赵地以北、燕地以南的边陲。女子出行本来没有同伴,女子停留也有规矩。明亮皎洁的月光,不会坠落到污浊的水边。斑斑锦绣般的翅膀显现出来,如此耿耿的光明怎能被遮蔽?从此转身回到房中,重重地关上两扇门。一条八九尺长的红绳,挂向倾斜的屋梁之间。鲜明美丽的桂花树,树虽美好,叶子又有什么奇异之处呢?枝叶繁茂,散发芬芳,生长在空旷山野的角落。猛烈的火焰焚烧昆冈,三天三夜都没有衰减。大石头屋屋相连,小石头应当连接【缺字】。萧瑟的芝草为蕙草哭泣,万物种类都化为一片灰烬。焚烧之后显出白玉般的姿态,像皎洁的白雪一样光彩晶莹。把玉用来修筑女子的坟墓,又在坟上栽种桂树。夜里有一颗大星辰,它的光芒多么闪耀!星光错落在桂树之间,照耀着容貌与美德,千年不息。注:■⑴是“牦”字尚未改成牙旁的字,无读音。■⑵为“哥”加“鸟”,读gē,同“鴚”;鴚鹅就是雁。■⑶上部为“艹”、下部为“毗”,读pí,是蒿草。■⑷上部为“差”、下部为“车”,读chà,音同“柴”,意为连车。《杜秋传》 唐代杜牧撰写。杜秋是金陵女子,十五岁时成为李锜的妾。后来李锜谋反被诛灭,杜秋被登记没入宫中,受到景陵的宠爱。穆宗即位后,命杜秋担任皇子的傅姆。皇子名庄,封为漳王。郑注掌权后,诬陷丞相想要除掉自己,便指漳王为祸根。漳王获罪,被废黜削夺封爵,杜秋也因获赐而返回故乡。我经过金陵,感慨她如今穷困而且年老,于是为她作诗说:京江的水清澈而滑润,在那里出生的女子皮肤白得像脂膏。其中有个叫杜秋的女子,不用劳烦朱粉装饰。年老的刘濞依山铸钱,后宫里有成百上千的美眉。杜秋手持玉制酒杯醉饮,和他一起歌唱《金缕衣》。刘濞已经白发苍苍而反叛,杜秋也流下了更多红色的泪水。吴江边在落日时渡水,灞岸上的绿杨低垂。与众人相联着衣襟拜见天子,独自顾盼依恋不舍。椒壁上悬挂着锦绣帷幕,镜匣上盘绕着蛟龙螭龙的纹饰。低下发髻认定自己获得了新的宠爱,姿态幽美而又和悦。月亮升上白壁门,桂树的影子清凉而参差。金色台阶上的露水新鲜而浓重,闲来捻弄紫箫吹奏。莓苔夹着城中的道路,南苑里大雁刚刚飞起。身着红粉服饰的羽林军仪仗,唯独赐给她辟邪旗。归来后煮食豹胎,吃得饱足,却不能因此得到满足。咸池升起太阳,庆贺吉祥;铜雀台分赐香料,却令人感到悲哀。雷鸣般的车驾渐渐远去,往事已在落花时节。燕禖神使皇子降生,庄王头发初发,柔软的绿色发带般垂下。在彩绘的殿堂里授予傅姆之职,天上的仙人亲自把持扶抱。用虎睛珠串装饰襁褓,用金盘和犀角镇压帷帐。在长杨宫射杀熊罴,在武帐中逗弄孩子发出呀呀声。渐渐抛下骑竹马的游戏,稍稍长大,开始玩舞鸡的奇戏。整齐高峻地戴好冠帽、佩好佩饰,入侍宴席,坐在瑶池旁。眉宇庄严,仿佛图画;神采秀美,照映着朝日的光辉。一尺长的梧桐木偶人,使江充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漳王被幽禁,削去封地;杜秋被放归故乡。宫殿的棱角拂过北斗极星,回头望去仍然迟迟不忍离开。经历四朝三十年,恍如梦境,又怀疑并非真实。在潼关认出了旧日的官吏,那官吏的头发已经像丝一样白。回头却呼唤吴江渡口,船夫哪里还认得她呢?归来时四邻都已改变,茂苑的草木繁茂芬芳。清白的血泪洒也洒不尽,仰望苍天,知道该向谁询问?一匹白色的寒衣布,夜里借着声响聆听织布人的织机。我昨天经过金陵,听说此事,不禁为之抽泣。自古以来世事都贯穿着同一规律,变化怎么能够推测呢?夏姬使两个国家灭亡,逃走后成为巫臣的妻子。西施从姑苏出发,乘一叶小舟追随范蠡。织室中的女子俘获了魏豹,成为建立汉代太平基业的根本。误被列入代国的户籍之中,后来成为两朝尊贵的皇太后。光武帝继承高祖的基业,本来是由唐儿所生。珊瑚使高齐灭亡,后来沦为春黄糜家的婢女。萧皇后离开杨州,成为突厥人的阏氏。女子的命运本来就不稳定,士林中的人的际遇也难以预料。射中衣带钩的人后来被尊为父亲,垂钓的老翁成为帝王的老师。没有国家需要孟子,却有人毁谤仲尼。秦国因为颁布逐客令,权柄归到了丞相李斯手中。哪里知道魏齐的头颅,竟会在簸箕中的尸体旁被斩断。负责治丧的蹶张一类人,竟戴着高高的冠帽出入朝廷。佩戴貂尾、世传七代的显贵,又何妨让我成为俘虏的后代?苏武却能活着返回,邓通最终却饥饿而死。世事的主宰既然难以揣测,反复无常也就是它的常态。大地尽头还有什么东西?天外又通向哪里?手指为什么要用来抓取?脚为什么要用来奔跑?耳朵为什么要用来听?眼睛为什么要用来窥视?连自身都不能明白,眼前这一餐还要思考什么呢?于是斟满一樽酒,题作《杜秋诗》。忧愁来时独自长声吟咏,姑且可以用来自我娱乐。

附:王眉山传

  王氏眉山,宝奴号也。当武帝南征,驻跸金陵,选教坊司乐妓十人,备供奉。宝奴为首,姿容瑰丽出众,数得持巾栉,近至尊。班中人,争求■以媚上,或毁妆以自全,左右狼顾,虑随侍无当,祸且不测。宝奴云:“吾侪婢子,非敢当御宿,但率意曲谨,幸无谴责,遑恤其它?饰固无益,毁亦太迂。实命不犹,惟局脊以承恩,无希福矣!”武宗凯旋,各有赉锡。俾无从,惟宝奴还旧籍,咸以贵人呼之。祠部亦宽其数,不以众人畜也,识者称眉山。眉山云:“初眉山倜傥,负丈夫气,挥霍自如,每出,趋奉者载道。一日乘油壁车,经水西刘公庙。球师王悦傅愉,皆负绝技,邀之广涂,诸王娘登场。眉山下车,风度洒然,举趾蹁跹,众皆辟易,叹赏,以为天人。萦而观者如堵,眉山出金一锭,酬二师去,其豪爽类如此。自供奉归后,闭阁不出。乃叹曰:‘婢子获执巾天子前,安得复为人役!’遂结道堂长桥边,长斋诵经,为道人装,不复溷巾帼中矣。”

  潘之恒曰:“教坊司,御乐也。国制宫彩奉直,未闻选召邪曲中人。虽三十四楼,歌舞喧填,朝抱乐器,暮或连袂而归,亦惟王公邸第呼之,无僭用舆骑者。至武宗南巡,出意外事,而供奉诸妓,能曲谨不蒙呵让,则王宝奴实主持之。夫卑贱之辈,以近幸为荣,若杜秋宝奴,何有幸有不幸欤! ”

  王廷陈曰:“《杜秋传》自是牧之自寓其天涯迟暮耳,‘刻意伤秋复伤别,人间唯有杜司勋’,信然。”

〖注:■,金+希,糚也,同“妆”,粉饰也。〗

苏小小考》清钱塘梁绍壬应来撰

苏小小有二人,皆钱塘名倡。一南齐人,人人所知也,一宋人,见《武林纪事》。明郎仁宝《七修类藁》述其事云:苏小小,钱塘名倡也,容俊丽,工诗词。姊名盼奴,与太学生赵不敏款洽二年。赵益贫,盼奴周之,使笃于业,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阳府司户。盼奴未能落籍,不能偕行。赵赴官三载,卒。有俸禄余资,嘱其弟赵院判分为二分,一以与弟,一致盼奴。且言盼奴姝小小,可谋致之,佳耦也。院判如言,至钱塘,有宗人为杭倅,托召盼奴。而盼奴已一月前没矣。小小亦为于潜官绢事系厅监。倅遂呼小小,诘之曰:“于潜官绢,汝诱商人百匹,何以偿之?”小小曰:“此亡姊盼奴事,乞赐周旋,非惟小小感生成之德,盼奴泉下亦不忘也。”倅喜其言婉顺,因问:“汝识襄阳赵司户耶?”小小曰:“赵司户未仕之日,盼奴周给,后授官去久,盼奴想念,因是致疾不起。”倅曰:“赵司户亦谢世矣,遣人附一缄及余物一罨,外有伊弟院判寄汝一缄。”乃拆书,惟一诗云:

  昔时名妓镇东吴,不恋黄金只好书。

  试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在苏无?

小小默然。倅令和之,和云:

  君住襄阳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

  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事无。

倅乃尽以所寄与之,力主命小小归院判偕老焉。

  元遗山《虞美人》词云:

  槐阴别院宜清昼,人坐春风秀。美人图子阿谁留?多是宣和名笔内家收。  莺莺燕燕分飞后,粉淡梨花瘦。只除苏小不风流,斜插一枝萱草凤钗头。

此赵氏之苏小小也。《春渚幻闻》载南齐苏小小墓,在钱塘县廨舍后(县原在钱塘门边,去西冷桥不远)。而元人张光弼诗:

  香骨沉理县治前,西陵魂梦隔风烟。

  好花好月年年在,潮落潮生最可怜。

注:坟在嘉兴县前,此必苏小小坟耳。院判吴人,安知不住嘉兴耶?竹坨老人力辨小小坟在秀州,以钱塘之墓为妆点,若知此条,则杭嘉各得其一,何必蹈争墩之习耶?

甲癸议 清 乌程严可均铁桥 撰

译附:《王眉山传》。王氏眉山,是宝奴的号。当武帝南征,驻跸金陵时,选取教坊司的乐妓十人,准备入宫供奉。宝奴居首,姿态容貌瑰丽出众,多次得以手持巾栉,接近皇帝。同班的人争着求取【缺字】来讨好皇上,有的毁坏妆容来保全自己;左右侍从像狼一样回头张望,担心随侍稍有不当,灾祸就不可预测。宝奴说:“我们是卑贱的婢女,哪敢承担侍奉皇帝就寝的职责?只是任性情而行,谨慎从事,幸而没有受到责罚,哪里还有工夫顾及其他?修饰本来没有什么益处,毁坏妆容也太迂拙了。既然命运实在不能改变,就只能弯曲脊背承受恩宠,哪里还敢希求更多福分!”武宗凯旋后,各人都有赏赐。唯独宝奴没有被遣散,仍回到原来的户籍,人们都称她为贵人。祠部也宽免了她的役数,不把她当作普通人畜看待,了解她的人因此称她为眉山。眉山说:“起初我眉山性情洒脱,具有丈夫般的气概,花钱挥霍而毫不拘束,每次出门,道路上都是前来趋奉的人。有一天,我乘坐油壁车,经过水西刘公庙。球师王悦、傅愉都身负绝技,在大路上邀请我观看,诸位王娘正在登场。眉山下车,风度洒脱,举步轻盈,众人都退避开来,赞叹欣赏,认为她如天人一般。围绕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眉山拿出一锭金子,酬谢两位球师后离开,她的豪爽大致就是这样。自从回到供奉之处以后,她便闭门不出。” 于是她叹息说:‘婢女能够亲自执巾侍奉在天子面前,怎么还能再去侍奉其他人呢!’于是她在长桥边修建道堂,长期斋戒诵经,换作道人的装束,从此不再混迹于妇女之中了。” 潘之恒说:“教坊司,是供奉皇帝的乐籍机构。按照国家制度,宫中彩女奉命当值,从未听说选召邪曲一类的人。即使有三十四座楼,歌舞喧闹充满其中,早晨怀抱乐器,晚上有时携手而归,也只是王公府第召用她们,没有敢僭越使用车舆骑从的。到了武宗南巡,发生了意外之事,而供奉的诸妓能够曲意谨慎,不受呵斥责罚,实在是王宝奴主持安排的结果。那些卑贱之人把接近宠幸当作荣耀,像杜秋、宝奴这样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幸与不幸可言呢!” 王廷陈说:“《杜秋传》本来就是杜牧借此寄托自己漂泊天涯、年华迟暮的感慨,‘刻意伤秋复伤别,人间唯有杜司勋’,确实如此。” 注:■为“金”旁加“希”,是“糚”字,同“妆”,意为粉饰。《苏小小考》 清代钱塘梁绍壬应来撰写。苏小小有两个人,都是钱塘的著名歌妓。一位是南齐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另一位是宋代人,见于《武林纪事》。明代郎仁宝《七修类藁》叙述她的事说:苏小小是钱塘著名歌妓,容貌俊美,擅长诗词。她的姐姐名叫盼奴,与太学生赵不敏亲密交往了两年。赵不敏日益贫困,盼奴资助他,使他专心于学业,终于考中南省,获得官职,授任襄阳府司户。盼奴还没有脱离乐籍,不能与他一同赴任。赵不敏赴官三年后去世。他留下俸禄和余资,嘱咐弟弟赵院判分成两份,一份给弟弟自己,一份留给盼奴。并且说盼奴的妹妹小小很美,可以设法娶来,是很好的配偶。赵院判按照哥哥的话,到了钱塘。当时有同宗人在杭州任倅,便托他召见盼奴。但盼奴已经在一个月前去世了。小小又因为于潜官绢的事情被关在官府监狱中。杭州倅于是叫来小小,责问她说:‘于潜的官绢,你诱使商人交纳了一百匹,拿什么来偿还?’小小说:‘这是亡姐盼奴的事情,请求您赐予周全处理。不仅小小会感念您的再生之恩,盼奴在黄泉之下也不会忘记。’杭州倅喜欢她说话婉转柔顺,便问:‘你认识襄阳赵司户吗?’小小说:‘赵司户尚未做官时,盼奴资助供给他;后来他授官离去很久,盼奴思念他,因此得病不起。’ 杭州倅说:‘赵司户也已经去世了,他派人捎来一封信和一包遗物,外面还有他弟弟院判寄给你的一封信。’于是拆开信,只见一首诗:从前名妓镇居东吴,不贪恋黄金,只喜爱读书。试问钱塘的苏小小,风流才情还像苏小那样吗?小小默默无言。杭州倅命她和诗,她和道:您住在襄阳,我住在吴地;无情之人寄来有情的书信。当年如果您也来探访我,哪里还会有于潜官绢的事情呢?杭州倅于是把寄来的东西全部给了她,并竭力主持此事,命小小嫁给赵院判,与他共同生活到老。元遗山《虞美人》词说:槐树的浓荫下,偏院适合度过清静的白昼;人坐在春风中,风姿秀美。是谁留下了美人的画像?多半是宣和年间的名家画笔,被内府收藏。莺莺燕燕各自飞散以后,脂粉淡了,梨花也显得清瘦。只有苏小小不失风流,斜插着一枝萱草样的凤钗在头上。这说的是赵氏家的苏小小。《春渚幻闻》记载,南齐苏小小的墓在钱塘县衙署后面(县衙原来在钱塘门旁,离西冷桥不远)。元人张光弼的诗又说:芳香的遗骨沉埋在县治前,西陵的魂梦被风烟隔断。美好的花朵、美好的月亮年年都在,潮水涨落最令人怜惜。注:坟墓在嘉兴县衙前,这一定是苏小小的坟墓。赵院判是吴地人,怎么知道他不会住在嘉兴呢?竹坨老人极力辨说小小的坟在秀州,把钱塘的墓说成是妆点之说;如果知道这一条,那么杭州、嘉兴各有一座小小墓,何必再沿袭争夺坟地的旧习呢?《甲癸议》 清代乌程严可均,号铁桥,撰写。

铁桥学博才高学富,脾睨群流,尝搜辑唐以前文为《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七百四十六卷,手自缮写,历二十七年而后成。以无资未得付梓,着有《铁桥漫稿》十三卷。铁桥为建德教谕时,义乌有高才生某,为忌者所诬,见弃于其父。事闻之官,大吏欲为超度,万难措辞,严闻之,乃为《甲癸议》一篇,致其房师闽抚韩芸舫克均督部,见之大称赏,据其说人爰书,事赖以解,其辞备载稿中。大略谓甲在外二十八年,拥高资归,而其妻先死,其子乙年二十六,既举秀才,仪表出群,丙与乙素有隙,丁睨甲资,党丙而挤乙,称乙奸生子,甲耻之,逐乙而事闻令长,令长以律无文,不能决,上之大吏,大吏入奏,下百官博议,癸议曰:

  窃谓乙事寻常耳,可以片言昭雪。人妊十月九月而生者常也,妊七月而生,生而寿考者,世间多有。俗说妊八月而生难育,盖不确。阚泽在母胞八月,叱声震外,见《会稽先贤传》其不及七月者,黄牛羗种,妊六月生,见《魏略》。其逾十月者,荀氏孕十二月生符坚,呼延氏十三月生刘渊,张夫人十五月生刘聪,见《晋书》载记。庆都孕十四月生尧,见《帝王世纪》。钩弋夫人怀昭帝十四月乃生,见《汉书》。附宝孕二十月生黄帝,见《搜神记》。阳翟有妇人妊身三十月乃生子,见《嵩高山记》。太康温盘母,怀身三年然后生,见《异苑》。长人国妊六年乃生,生而白首,见《外国图》。大人国其民孕三十六年而生,见《括地国图》。老子托于李母胞中,七十二年,见《濑乡记》。老子母怀之七十岁乃生,生而白首,见《神仙传》。载籍极博,妊逾十月者,悉数难终。甲在外二十八年而归,而乙年二十六,盖其妊二年,无足为异,宜片言昭雪,丙丁宜不论。

  大吏曰:“癸议以谓妊二年,允哉,据以覆奏,于是甲乙复为父子如常。”按:《元史?黄溍传》云:“母童氏,梦大星坠于怀乃有妊,历二十四月始生溍,此尤近而可征者。”

夏闺晚景琐说 清 汤春生 撰

长夏斜阳欲暮,蝉噪柳阴。丽人新浴初罢,小酌玟瑰芳酿数盏,以菱藕诸鲜果佐之。饭余,出坐中庭斑竹榻上。维时炉爇沉水,清风徐来,或花间扑萤为戏,或随意鼓琴一二曲。顷之月色由廊而度画栏,过间阶,渐至窗下。丽人薄醉未醒,颊晕微赪,眼波半溜,似有倦态。乃起步归闼,掀湘帘入。傍妆台,对芙蓉镜,卸鬓边双凤,重绾云髻,插瑶簪,堆茉莉,翘解冰绡。衵衣全露,皓腕滑腻如脂,横遮猩红抹胸,酥乳掩映。次解淡墨百褶裙,下曳皂色纨裤,斜倚床头,脱素罗纨,覆遮鸳鸯绣履,见三寸许软底睡鞋。旋唤小鬟,捧凉茗饮毕,缓步近檀几前,剔起银灯,徐手携碧纱团扇。迎眸一笑,先入香帏。金钩戛声,细若碎玉,此时此境,为之郎者何如也?

  世无周昉倩谁描?金屋何从觅阿娇?幸有才人五色笔,写成好景上轻绡(黄晓嵒)。

  活色生香,写生妙笔。虽令高年叟净行僧读之,亦必有眼醉魂疾,神酥情痒,而不自禁者。于此叹才人心手,信是绝奇(女史叶双凤)。

悼亡词 清 仁和沈星炜秋卿 撰

亡妇江来归四年,情好綦笃,丁春月吉,举丈夫子,遂得羸疾,渐成不起,病中令余坐榻前,絮话一切。弥留时仅一执手而已,痛定悲来,不能自己,爰作《临江仙》十首:

  记得楼头深夜语,几分春到梅花?天寒翠袖薄罗遮。月和人瘦,透影入窗纱。  今日琐窗成独倚,无憀忆遍年华。东风依旧满天涯。断肠玉笛,吹梦入谁家?

记得春前江上别,离愁黯尽黄昏。罗巾空惹旧啼痕。香寒被角,应许梦温存。  不信浮云吹忽散,而今真个销魂。此情欲语更谁论?迢迢彩石,何处问西昆?

记得沧江归路晚,飞鸿远寄相思。三生恩义少人知。红笺记注,珍重乍开时。  一别秋风人隔世,锦书惆怅何之?泪凝鳏枕雁来迟。凄凉心事,望断碧云祠。

记得画眉窗下立,粉香轻浣罗衣。落花消瘦草痕肥。翠分浅黛,一角远山低。  痛绝当年京兆笔,柔情巳逐云飞。月中环佩是耶非?空余遗挂,掩幔却依稀。

记得荆花开五树,东风忽殒双枝。谢庭残雪燕归迟。衰亲健在,犹赖汝维持。  何事仙云才现影,玉箫又动离思。伤心阿母最堪悲。七年一瞬,三度丧琼枝。

记得良言曾劝我,读书须惜分阴。功名水到自渠成。忍将心力,轻弃十年情。  毕竟珊瑚沈断纲,梦花空许相寻。西风无那又飘零。青灯负我,我自负卿卿。

记得天涯逢七夕,掐云初见秋河。可堪经岁别离多。绿窗消息,争奈薄情何!  似此星辰原昨夜,剧怜潘鬓蹉跎。阴阴凉月转垂萝。阑干风露,盥水欲生波。

记得绣帘风影细,并刀乍剪轻纨。彩丝无力挽双鸾。絮痕着处,点点唾花寒。  几向空房寻旧迹,新愁又上眉端。模糊卷本鼠拖残。年时针线,和泪更重看。

译铁桥学问广博,才华很高,学识丰富,轻视众多流派。他曾搜集编纂唐代以前的文章,成《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七百四十六卷,亲手抄写,历时二十七年才完成。因为没有资金,未能付梓刊刻;另著有《铁桥漫稿》十三卷。铁桥任建德教谕时,义乌有一名才华很高的学生某甲,被嫉妒他的人诬陷,遭到父亲遗弃。事情上报官府后,大吏想为他破格洗雪罪名,却苦于难以措辞。严可均听说后,便写成《甲癸议》一篇,送给他的房师、闽抚韩芸舫克均兼督部。韩克均看后大加赞赏,依据他的说法写入判牍,事情因此得以解脱,原文详细载在《铁桥漫稿》中。大意是说:甲在外二十八年,带着丰厚家产回来,但他的妻子已经先死;他的儿子乙二十六岁,已经考取秀才,仪表出众。丙平素与乙有嫌隙,丁觊觎甲的财产,便勾结丙排挤乙,声称乙是奸生之子。甲以此为耻,驱逐乙,事情上报县令和县长。县令、县长认为律文中没有相关规定,不能判决,便上报大吏;大吏上奏朝廷,交由百官广泛议论。癸议说:我私下认为,乙的事情很平常,可以用几句话洗清冤屈。女子怀孕十个月或九个月生产,是常见的;怀孕七个月生产,生下来而且长寿的,世间也有很多。俗话说怀孕八个月生产的孩子难以养育,大概并不确切。阚泽在母亲腹中八个月时,哭声已经震动外界,见《会稽先贤传》。不足七个月便出生的,有黄牛羌族人,怀孕六个月就生产,见《魏略》。超过十个月的,有荀氏怀孕十二个月生下符坚,呼延氏怀孕十三个月生下刘渊,张夫人怀孕十五个月生下刘聪,见《晋书》载记。庆都怀孕十四个月生下尧,见《帝王世纪》。钩弋夫人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昭帝,见《汉书》。附宝怀孕二十个月生下黄帝,见《搜神记》。阳翟有妇人怀孕三十个月才生下孩子,见《嵩高山记》。太康温盘的母亲怀孕三年以后才生产,见《异苑》。长人国的人怀孕六年才出生,出生时头发已经白了,见《外国图》。大人国的人怀孕三十六年才出生,见《括地国图》。老子寄托在李母腹中七十二年,见《濑乡记》。老子的母亲怀孕七十岁才生下他,出生时头发已经白了,见《神仙传》。典籍记载极其广博,怀孕超过十个月的例子多得难以数完。甲在外二十八年才回来,而乙已经二十六岁,大概只是怀孕了两年,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应当用几句话为他洗清冤屈,丙、丁的说法都不值得追究。大吏说:‘癸议认为怀孕两年是可能的,确实有道理。’于是依据这番意见上奏复核,甲、乙便恢复为正常的父子关系。按语:《元史·黄溍传》说:‘他的母亲童氏,梦见大星坠入怀中,于是怀孕,经过二十四个月才生下黄溍。’这尤其是年代较近而可以查考的例子。《夏闺晚景琐说》 清代汤春生撰写。长夏时节,斜阳将要落下,蝉在柳树的浓荫中喧鸣。美人刚刚沐浴完,略饮几盏玫瑰芳香酿成的酒,以菱角、莲藕等新鲜果品佐酒。饭后,她出来坐在中庭的斑竹榻上。当时炉中燃着沉水香,清风徐徐吹来;有时在花间扑捉萤火虫取乐,有时随意弹奏一两支琴曲。不一会儿,月色从廊下越过彩绘栏杆,经过夹道台阶,渐渐照到窗下。美人微醉未醒,面颊微微泛红,眼波半垂,似乎带着倦意。于是起身走回内室,掀开湘妃竹帘进去。她靠近妆台,对着芙蓉镜,摘下鬓边的双凤簪,重新挽好云髻,插上美玉簪子,簪戴成堆的茉莉花,解下高翘的冰绡饰物。贴身衣衫完全显露出来,洁白的手腕光滑细腻如脂,横着遮住猩红色的抹胸,酥软的乳房若隐若现。接着解下淡墨色的百褶裙,下面露出曳地的黑色绢裤;她斜倚在床头,脱下素色罗绢外衣,覆盖在鸳鸯绣鞋上,露出三寸左右的软底睡鞋。随即叫来小丫鬟,端来清凉的茶,饮完后缓步走到檀木几案前,挑亮银灯,慢慢手持碧纱团扇。她迎着目光一笑,先走进香帏。金钩碰撞发出细碎如玉屑的声音;此时此景,作为她的丈夫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世上没有周昉这样的画家,又请谁来描绘?金屋之中又从哪里寻找阿娇?幸好有才子手中的五色笔,把这美好景致描绘下来,呈现在轻薄的绢帛上。(黄晓嵒) 色彩鲜活,香气仿佛生动可闻,真是描摹生动的妙笔。即使让年高的老人和持清净戒行的僧人读它,也一定会眼神陶醉、魂魄躁动,精神酥软、情意发痒而不能自持。由此可叹服才人的心思与手笔,确实极为奇妙。(女史叶双凤) 《悼亡词》 清代仁和沈星炜,字秋卿,撰写。亡妻江氏嫁给我四年,夫妻感情极为深厚。在丁年春季的吉日,她生下一个男孩,随后患上虚弱的疾病,渐渐病重不起。病中她让我坐在榻前,絮絮诉说一切。临终时只来得及握一次手而已。悲痛稍定后悲哀又涌上来,不能自我控制,于是作《临江仙》十首:记得楼头深夜里的话语,春意有几分已经到了梅花?天气寒冷,翠袖外只遮着薄薄的罗衣。月色与人一样清瘦,透过窗纱映入室内。如今琐窗前只剩我独自凭倚,无聊地把往日年华回忆了一遍又一遍。东风依旧吹遍天涯。令人断肠的玉笛声,把梦吹进了谁家?记得春天之前在江边分别,离愁在黄昏中黯淡到了极点。罗巾徒然沾染旧日的啼泪痕迹。被角的香气已冷,想来只应在梦中得到温存。不相信浮云会被风忽然吹散,而如今却真的令人销魂。这种情意想要诉说,又还能向谁谈论?遥远的彩石,在哪里可以问到西昆山?记得在苍江归途中天色已晚,飞鸿从远方寄来相思。三生以来的恩义很少有人知道。红笺上的记载,刚打开时格外珍重。自从一别,秋风中人与世隔绝,锦书寄来又不知该放向何处?泪水凝在孤枕上,大雁来得太迟。凄凉的心事,望断碧云,仍到不了祠堂。记得你曾站在窗下为我画眉,脂粉香气轻轻洗过罗衣。落花使人消瘦,青草的痕迹却日渐繁茂。青黛色的远山分列开来,一角山峰低低耸立。最令人痛绝的是当年京兆的画眉之笔,柔情已经随着云彩飞去。月光中的环佩声究竟是你,还是不是你?空留下遗物悬挂在那里,掩上帷幔后仍依稀可见。记得荆花开满五株,东风忽然摧折了其中两枝。谢家庭院的残雪尚在,归来的燕子也迟迟未至。衰老的双亲还健在,仍然依赖你来维持。为什么仙云刚刚显出身影,玉箫又引动离别的愁思?最令人悲伤的是母亲。七年转瞬即逝,三次失去了如美玉般的女儿。记得你曾用良言劝我,读书必须珍惜每一分光阴。功名如水到渠成,自然会获得。怎么忍心将心力轻易抛弃,辜负十年的情意?毕竟珊瑚沉没,渔网也断了;梦中的花朵只空许我们相寻。西风无情,又使万物飘零。青灯辜负了我,而我也辜负了你。记得在天涯相逢的七夕,掐指一算,刚刚看见秋河。怎能忍受一年又一年如此多的离别?绿窗中的消息,奈何薄情的人啊!像这样的星辰,原来还是昨夜的;只是更加怜惜潘岳鬓发已白,年华蹉跎。阴暗的凉月转过低垂的藤萝。栏杆上沾满风露,洗手的水仿佛将要生出波纹。记得绣帘上映着细微的风影,并刀刚刚剪裁轻薄的绢帛。彩色丝线无力挽住双鸾。棉絮的痕迹沾在各处,点点像唾花一样寒冷。多少次在空房里寻找旧日的踪迹,新愁又爬上眉端。模糊的卷本被老鼠拖得残破。往年的针线活,如今含着泪再三翻看。

记得凉飙吹碧树,愁心不耐清秋。短衣喜趁薄寒收。遥知临箧,中夜自绸缪。  太息年华同逝水,孤蟾影破琼钩。寂寥庭院晓霜浮。茧丝抽尽,双泪冷香篝。

记得伤心临去日,喘丝欲断还连。相持纵有万千言。不成一语,忍痛向重泉。  曾是达人应作达,此情何计周旋。茫茫来日快抽鞭。好将心事,同证后身缘。

茯苓仙传奇》清玉泉樵子填词

序

  神仙,游戏者也。神仙而至麻姑,则尤神仙之游戏者也;传奇,游戏者也。传奇而传麻姑,则尤传奇之游戏者也。虽然,事不奇不传,传奇而笔不奇,则又无可传。为麻姑爪而痒处难搔,为方平鞭而疼处易着。噫!传之难,奇之难也;奇之不难,实传之难也。神仙也,传奇也,则亦归于游戏焉可也。玉泉樵子戏笔。

第一出 采药

  (杂扮小儿跳舞上,一周贴被发椎髻赶上,同追下,旦上。)

  【南南吕?香遍满】

  融和昼景,飞飞落花粘翠屏。是处樵声通曲径,丁丁频入听,风来四面应。我攀援绝巘登,怎不见娉婷影?

  高松数十围,荫满前溪路。一径松子香,苍苍渺烟雾。风来过其巅,涛声响韶濩。即此应物心,时与白云遇。

  奴家巫氏,久适宣城麻姓,承堂上之欢颜,幸叨慈爱;调厨中之美膳,先遣姑尝。虽是生长农家,却喜清闲安乐。今日与小姑出门来,往前山采药,转过溪边,怎么不见?待我叫他一声,“阿!小姑哪里?”(贴憨态嘻笑上)阿嗄!好顽,好顽。怎么抓他不着?(旦)你往那里去了?(贴)嫂嫂,你可看见那娃娃?(旦)什么娃娃?我不曾见。(贴)嫂嫂,你不知道,方才你在前边走,我转过溪边,忽见有个小娃娃,在那水边顽耍,我赶得过去,他往那水面上走了,我赶到那边去,他又到这边来了。可不奇怪!(旦)待我同去看来,(小儿跳舞上,贴赶介。旦)这又奇了!

  【懒画眉】

  肌肤如玉质如水,爱好天然一俊生。看他凌波涉步自轻盈,迅捷真无定。难道是木怪山妖幻影形?

  (贴)嫂嫂,不要被他逃走了,你在这边守着,我再赶到那边去。(旦)小姑,你说痴话了,我看来这不是人。(贴)只怕你倒痴了,既不是人,难道青天白日,还出了鬼?你看他的形象呵!

  【二犯?梧桐树】

  青瞳朗如星,粉面圆如镜。通体凝脂,脆嫩还晶莹。怕天仙也输与伊干净。爱煞他,花样飘飘叶样轻,似燕儿掠水留倩影。我待欲擎来堪与掌珠厮并。

  (旦)不是喔,小姑你年纪轻,不会晓得。我听见人说,深山中的老松,若过了千余年,是根自成形象,名为茯芩。再受了日精月华,便为小儿一般,飞行绝迹,再也拿他不住的。(贴)这便怎么好?嫂嫂,你可有甚方法儿拿住他?(旦)我听说,用绯线缀其衣服,便可踪迹他的去处了。(贴喜介)嫂嫂,你在此看着,我回去找根线来。(急下。旦)

  【浣溪沙】

  忒稀奇,真新颖!这事儿煞费推评。怕他凭空飞去无踪影,教我如何将来作证盟?谁投赠,只怕的幻想无端成戏弄,莫摄精灵。

  (贴持线急上)

  【刘泼帽】

  匆匆觅路寻山径,恨不能平步飞升。祝游丝绾住飞鸿影。理朱绳,好系定他双双胫。

  嫂嫂,他可曾逃走?(旦)那边不是么!(贴以线缀衣,小儿跳下,贴)不好了,被他逃走了。(旦)不妨,我和你赶去看来。(贴)嫂嫂,他钻入松树下去了。(旦)我们掘开松根,必然在内。(贴掘土,抱小儿出介)有趣有趣,你看他眉目如画,煞是好顽也。

  【秋夜月】

  颜带赪,更冰玉交相映。两颊红掺桃和杏,精神炯炯双睛耿。这身居陷阱,谁饲他饵饼?

  (旦)此乃天地精英所萃,世间罕有之物也。

  【东瓯令】

  他是承阳气,纳阴精,雨露风霆几郁蒸。山川灵秀归胎孕,结就个通明性,粉装玉琢比神瑛,面目宛天生。

  (贴)嫂嫂,你说得他这样好!我们拿去,有何用处?(旦)姑娘你不知道,烹而食之,便是长生不老之药。(贴)如此我拿回去,煮将起来,尝尝他滋味如何?(笑介)

  【金莲子】

  好待我学调羹,溪流净洗山厨甑。想他这香味儿独清,恰正似会蟠桃,喜孜孜仙果出瑶京。

  (旦)快走快走,怕他又要遁去了。

  【尾声】恁宝物,凭天赠,何殊天上摘星精。

  (贴)只怕我注定仙缘仗茯苓。(笑牵旦下)

译记得凉风吹过青翠的树木,愁苦的心禁不起清冷的秋天。穿上短衣,欣喜地趁着微寒收取衣物。远远知道你临近衣箱,半夜还在自我筹划整理。叹息年华如同流水一同逝去,孤独的月影映破了玉钩。寂寥的庭院里,清晨浮着霜色。蚕丝已经抽尽,香炉旁只剩两行冷泪。记得最伤心的临别之日,你的呼吸如丝,仿佛要断却又相连。即使彼此相扶还有千言万语,也终究不能说出一句,只能忍痛面对重泉。曾经是通达之人,本应把一切看得通达;但对这种感情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周旋?茫茫的来日,快快挥鞭前行吧。只愿把心中的事情,留待来世共同证明我们的缘分。《茯苓仙传奇》 清代玉泉樵子填词。序。神仙,本来就是游戏人间的;神仙之中到了麻姑,则更是神仙中游戏的一类。传奇,本来也是游戏之作;传奇之中写到麻姑,则更是传奇中游戏的一类。虽然如此,事情不奇特就不会流传;写传奇而笔力不奇特,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流传。麻姑的指甲挠在发痒的地方却难以搔到,方平的鞭子打在疼痛的地方却容易着力。唉!流传是难事,写得奇特也是难事;写得奇特并不难,真正难的是使作品流传。神仙也好,传奇也好,都归于游戏罢了。玉泉樵子戏笔。第一出 采药。(杂扮的小儿跳舞上场,一人贴着另一个人,被梳着椎髻的人赶上,一同追赶下场;旦角上场。) 【南南吕·香遍满】白昼和暖,纷纷落花粘在翠色屏风上。到处都能听见樵夫的砍柴声,穿过曲折小径,丁丁当当,不断传入耳中,四面风来,仿佛都有回声。我攀援着登上绝顶,怎么却看不见那美人的身影?高大的松树粗有数十围,浓荫遮满了前溪的道路。一条小径上松子飘香,苍苍茫茫,烟雾迷蒙。风吹过松树顶端,涛声如韶濩之乐般响起。面对这样的景物,心中便与万物相应,时时还能遇见白云。我姓巫,嫁给宣城的麻家已经很久了,承蒙婆婆欢颜相待,幸而得到她的慈爱;每逢调制厨房里的美味,总是先请婆婆品尝。虽然我生长在农家,却喜欢清闲安乐。今天我和小姑出门,到前山采药,转过溪边,怎么不见她了?让我叫她一声:“啊!小姑,你在哪里?”(贴以憨态嘻笑上)啊呀!真顽皮,真顽皮。怎么抓也抓不住她?(旦)你到哪里去了?(贴)嫂嫂,你有没有看见那个娃娃?(旦)什么娃娃?我没有看见。(贴)嫂嫂,你不知道,刚才你走在前面,我转过溪边,忽然看见有个小娃娃在水边玩耍。我追过去,他就往水面那边走;我追到那边,他又跑到这边来了。是不是很奇怪!(旦)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小儿跳舞上,贴追赶)(旦)这就更奇怪了!【懒画眉】肌肤像玉一样,体质如水一般,天生就是一个俊美的人儿。看他踏着水波轻盈走来,迅疾敏捷,行踪实在没有定处。难道是木精山怪幻化出的形体?(贴)嫂嫂,别让他逃走了,你守在这边,我再追到那边去。(旦)小姑,你说的是痴话;依我看,这不是人。(贴)只怕痴的是你。既然不是人,难道青天白日还会有鬼出来?你看他的模样呀!【二犯·梧桐树】青色的眼睛明亮得像星星,粉白的脸圆润得像镜子。全身如凝脂般洁白,娇嫩而晶莹,恐怕天仙也比不上他的洁净。真爱煞他了,身姿像花朵般飘逸,像叶子般轻盈,仿佛燕子掠过水面,留下美丽的身影。我真想把他捧来,和掌上的明珠并列。(旦)不是这样的,小姑,你年纪还轻,不懂这些。我听人说,深山里的老松,若经过一千多年,树根自然会形成一个人的形象,名叫茯苓。再吸收了日月精华,就会变得像小孩一样,飞行起来踪迹全无,再也捉不住。(贴)这可怎么办?嫂嫂,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捉住他?(旦)我听说,用红色的丝线系在他的衣服上,就能追踪到他的去处。(贴喜)(嫂嫂,你在这里看着,我回去找一根线来。(急下。旦) 【浣溪沙】太稀奇了,真新鲜!这件事真费心思推究。只怕他凭空飞走,毫无踪影,叫我拿什么来作证?是谁把他送来的?只怕这无端的幻想反倒成了一场戏弄,可别惊扰了精灵。(贴拿着丝线急忙上) 【刘泼帽】匆匆忙忙寻找山路,恨不得一步登天。愿这根游丝把飞鸿的身影缠住。理好红绳,正好把他的两条腿牢牢系定。嫂嫂,他逃走了吗?(旦)那边不就是吗!(贴用线系住衣服,小儿跳下,贴)不好了,让他逃走了。(旦)不要紧,我和你一起追去看看。(贴)嫂嫂,他钻到松树下面去了。(旦)我们把松根挖开,他一定在里面。(贴挖土,抱小儿出)(贴)有趣,有趣,你看他眉目如画,真是好玩。【秋夜月】脸上带着红色,更有冰玉般的光彩相互映照。两颊红润,像桃花和杏花一样,双眼炯炯有神。这副身子陷在陷阱里,谁给他喂食物和糕饼呢?(旦)这孩子是天地精华凝聚而成的,是世间罕见的宝物。【东瓯令】他承受阳气,吸纳阴精,雨露风雷的精华在其中郁积蒸腾。山川的灵秀归于胎孕,结成一颗通透明澈的性灵;粉妆玉琢,胜似神瑛,面貌仿佛天生如此。(贴)嫂嫂,你把他说得这么好!我们把他捉来,有什么用处?(旦)姑娘你不知道,把他煮了吃,就是长生不老的药。(贴)既然这样,我把他带回去煮起来,尝尝他的滋味怎么样?(笑) 【金莲子】好,让我学着烹调美味,用溪水洗净山间的锅。想来他的香味独特清幽,正像蟠桃盛会上的仙果,欢欢喜喜地从瑶京送来。(旦)快走,快走,只怕他又要逃遁了。【尾声】这样的宝物,仿佛是上天赐予的,和从天上摘下星星的精灵有什么不同呢?(贴)只怕我注定要凭借茯苓结下仙缘。(笑着牵旦下)

第二出 寿萱

  (生巾服上)

  【南黄钟?画眉序】

  世界本虚花,却笑浮生似寄蜗。叹瞒天鬼蜮,满地虫沙。只不过任浮沈,历尽辛劳,谁能彀放光明,辨来真假。除将忠孝根基立,恐其余念念皆差。

  繁华身世等泡沤,撑定轻舟怕下流。且喜莱衣新制就,金萱堂上乐忘忧。

  小生姓蔡名经,世居盱水,人家傍郭,幸无尘市之嚣,门户当山,颇有烟霞之趣。喜得萱帏康健,荆室调和,庭前棠棣争荣,埙篪奏雅;阶下芝兰独秀,襁褓承欢。二顷良田,不劳负米;六经插架,大可传家。小生绝志簪缨,寄情岩壑,不涉荒唐之想,自全冲穆之神。当此山水清娱,风光明媚,羔羊寿酒,正跻堂介寿时也。

  【黄莺儿】

  清趣胜荣华,安耕凿,富烟霞,全家欢乐真潇洒。凭他造化,安我生涯。况高堂健福从天迓。最堪夸,永康而寿,何待乞丹砂?

  今日天气融和,桃花盛放。特备尊酒,为母亲介寿,不免唤娘子侍奉母亲出来。(向内介)阿,娘子,好生仗侍母亲出堂。(老旦引小旦同上)

  【前腔】

  扶杖话桑麻。新酿酒,旧焙茶,门庭融泄无虚假。看秧分划卦,蜂飞放衙。更豆棚茗话联姻娅,好年华。蜜甜蔗境,天赐与山家。

  (生)母亲,孩儿拜揖。(老旦)罢了。(旦)官人。(生)娘子。(小旦)伯伯。(生)弟妹。(老旦)儿吓,请我出来,有何话说?(生)孩儿因天气晴和,庭前桃花,开得茂盛,敢请母亲出来,称觞介寿。(老旦)生受你。(旦、小旦设杯箸介,小生上)

  【前腔】

  暖日弄晴沙。怀自畅,景殊佳,秧歌声杂饧箫雅。牧童叱咤,馌妇喧哗,农家岁月原无价。笑村娃,红红绿绿,双鬓压山花。

  母亲拜揖,(老旦)孩儿塾中回来了?(小生)正是,哥嫂拜揖。(生、旦)还礼。(生)兄弟,今日散学甚早,愚兄备有酒肴,为母亲介寿,贤弟正好同饮一杯。(老旦正坐,生、小生陪坐介,合)

  【集贤宾】

  剪韭为蔬聊进斝,不须他市上鱼虾。鲜味盈盘瓜与茄,还着些笋蕨葵花。(举杯介)觞泛霞,试认取田家老瓦,欢无那,幸茅容鸡黍堪夸。

  (老旦)儿吓,我们布衣蔬食,饱暖终身,亦颇自乐。可笑那世上争名夺利之人,忙忙碌碌,何苦乃尔!可见这清闲之福,除非是神仙方享受得到也。(生)母亲所言极是。(老旦)

  【猫儿坠】

  观天坐井,无识是虾蟆。羯鼓何烦着意挝,凭空结绽笑虚花。无他,只要的本分相安,便省了无限嗟呀。

  (旦、小旦撤筵下,生、小生)请母亲后面歇息。(扶老旦介)

  【尾声】壮时修省乘闲暇,莫把良辰辜负他,但愿你岁岁年年福寿加。(同下)

译第二出 寿萱 (生穿巾服上) 【南黄钟·画眉序】人世本来就是虚幻的繁华,却可笑地把短暂人生当作寄居蜗壳。可叹世间鬼蜮般的行径欺瞒上天,满地都是虫沙般的芸芸众生。人不过任凭沉浮,历尽辛劳,又有谁能够放出光明,辨清真假?除了立定忠孝的根基,只怕其余念头一个个都是错的。富贵繁华的人生都像水泡和泡沫,撑稳轻舟,唯恐它顺流而下。且喜为母亲新制的莱衣已经做好,金萱堂上欢乐无忧。我姓蔡名经,世代居住在盱水,家宅靠近城郭,幸好没有尘市的喧嚣;门户正对山岭,很有烟霞的情趣。欣喜的是母亲健康,妻子和顺,庭前兄弟如棠棣争相荣盛,兄弟间如埙篪合奏雅乐;台阶下子弟如芝兰独自秀美,孩童在襁褓中承欢膝下。两顷良田,不必劳苦背米求学;书架上插满六经,大可以传给后代。我已经断绝了做官进身的念头,把情怀寄托在山岩沟壑之间,不作荒唐的妄想,自然保全冲和宁静的精神。正逢山水清幽可娱、风光明媚,备下羔羊和寿酒,正是登堂为母亲祝寿的时候。【黄莺儿】清幽的趣味胜过荣华,安于耕作,富有烟霞之乐,全家欢乐,实在潇洒。任凭造化如何安排,只求安顿我的生活。何况母亲高堂康健、福气从天而来。最值得夸耀的是,愿她永远健康长寿,哪里还用得着去求仙丹呢?今天天气和暖,桃花开得正盛。特意准备了美酒,为母亲祝寿,不能不叫娘子侍奉母亲出来。(向内)啊,娘子,好好扶侍母亲到堂上来。(老旦引小旦同上) 【前腔】扶着拐杖谈论桑麻。喝新酿的酒,品旧焙的茶,门庭之间充满融洽真挚,没有虚假。看秧苗分畦排列,蜜蜂飞舞采蜜。豆棚下边品茶闲谈,亲家姻亲相聚,正是好年华。甜蜜得如同甘蔗之境,是上天赐给山居人家的福分。(生)母亲,孩儿向您行礼。(老旦)免礼。(旦)官人。(生)娘子。(小旦)伯伯。(生)弟妹。(老旦)孩子,叫我出来有什么事?(生)孩儿因为天气晴和、庭前桃花开得茂盛,冒昧请母亲出来举杯祝寿。(老旦)辛苦你了。(旦、小旦摆设杯筷,小生上) 【前腔】暖日照着晴朗的沙地,胸怀自然舒畅,景色格外美好。秧歌声中夹杂着悦耳的糖箫声。牧童大声吆喝,送饭的农妇喧闹谈笑,农家的岁月本来就无价。笑看村里的孩子,穿着红红绿绿的衣服,两鬓插满山花。向母亲行礼。(老旦)孩子,你从私塾回来了吗?(小生)正是。向哥哥嫂嫂行礼。(生、旦)免礼。(生)兄弟,今天散学很早,愚兄准备了酒菜给母亲祝寿,贤弟正好来同饮一杯。(老旦正坐,生、小生陪坐)(合) 【集贤宾】剪些韭菜做蔬菜,姑且敬上一杯,不必去买市场上的鱼虾。鲜美的瓜和茄子装满盘子,还配上笋、蕨菜和葵菜。(举杯)酒杯中泛起霞光,且认认这农家的旧瓦壶;欢乐无比,幸好还有茅容鸡黍这样的淳朴美味可夸。(老旦)孩子啊,我们穿布衣、吃蔬菜,一生能够吃饱穿暖,也很是自得其乐。可笑世上那些争名夺利的人,忙忙碌碌,何苦要这样呢!可见这种清闲的福气,除非神仙,才享受得到啊。(生)母亲说得极是。(老旦) 【猫儿坠】坐在井里观看天空,不识天地的大蛤蟆。何必在意敲打羯鼓,凭空编造文章,反倒笑话这虚浮的繁华。没有别的要求,只要各守本分、彼此相安,就能省去无穷的叹息。(旦、小旦撤去筵席下,生、小生)请母亲到后面休息。(扶老旦) 【尾声】年轻力壮时要趁闲暇修身省察,不要把美好时光白白辜负;只愿您年年岁岁福气增加、长寿安康。(同下)

第三出 泄神

  (丑丫髻短衣持斧唱山歌上)“三月三日天气新,煮葵烧笋饷春耕。时人不识予心乐,柳暗花明又一村。”我麻二,人家念的是千家诗,我唱的是万家诗,每日跟着嫂嫂姊姊,入山采樵,可怪姊姊,偏爱独自一人,教我跟着嫂嫂去采。等到日暮还家,只有他的樵薪独多。我们两个人,还抵不得他一个。心中有些疑惑,今朝暗暗的跟在他后边,看他有什么道理。正是:“凭将冷眼观机巧,不怕藏身弄鬼神。”(虚下,旦贴同上)

  【北中吕?粉蝶儿】

  一抹苍烟,拥护着山蹊奥衍,淡蒙蒙低压樵肩。挽藤萝,攀岗岭,踏破了星星碧藓。试回看高下秧田,接蘼芜一般平远。

  (旦)云根喷雪绝飞尘,缓步登山好刈薪。(贴)谁识闺中新髻女,自餐灵药乐天真。嫂嫂,我们入山采樵去罢。(旦)正是。二弟还不见来,又到那里顽耍去了?(贴)且由他,我们分路去罢。(分行介)

  【南泣颜回】

  觅路涉山巅,转过几丛笭筅。爱溅溅,鸣玉宛,阵阵飞绵。谁家竹觅曲弯弯?细响纷如箭。度林峦,遥听樵吟拨荆榛,各把衣褰。

  (旦下,贴)嫂嫂己到那个山头去了,我不免再行几步,那边深林之中,较为幽静。

  【北石榴花】

  仿佛入苍冥,有别个大罢天。黯沉沉四面响鸣泉,落花如雨鸟惊喧。似天然画展。少物外情牵。我这里扫莓苔,拂净红尘软,学趺跏坐上金莲。(席地坐介)且将这乱纷纷鸟雀空中遣,不强似讲堂中衔到听经鳣。

  (默坐介,丑暗上)你看他坐在那里打盹,好作怪!我且躲在大树背后,看他做些什么。(杂扮土地上)享受残杯和冷炙,送迎佛老与仙,真仙姑拜揖。(贴)我无别事见劳,烦你驱赶林中鸟雀,将樵薪衔在一堆者。(杂)晓得。(作左右驱赶下,扮二鸟衔树枝上,贴)

  【南泣颜回】

  蹁跹,飞羽舞风前,笑他相逐鹰鹯。燕儿拂翦,莺儿也解盘旋,争先竞献。喜去来一霎如飞电,尽深林无限松筠,看当前堆满云烟。

  (二鸟下,丑)阿嗄,看好杀人吓!

  【北斗鹩鹑】

  只见他上下差池,分不出鹓鸾莺燕。堆满了雨露烟霞,辨不清梗楠竹箭。难怪他樵枝压倒肩,何尝费胝胼。几曾见蝶攘蜂劳,只不许乌栖鸟倦。谁知靧面登场者,也作旁观看戏人。我在树背后,只算看了一出套头戏。

  姊姊,你真会顽儿,怎不将这个法儿,教教我们?我同嫂嫂,吃吃力力一天,怪不得比不上你,我去叫嫂嫂来看,还要告诉妈妈去咧。(下,贴)吓,不料他闪在一边观看,如今事已漏泄,为何是好?

  【南扑灯蛾】

  恨机斗已尽宣,怕掩盖费周旋。恐登仙路遥犹未到,翻把这异闻传遍。未必能红尘摆脱,转赢得赤紧忧煎。明知道繁华可弃,怎奈这皤皤垂老北堂萱。

  事己如此,若再踌躇,更多羁绊,不免望空拜别妈妈,就此洁身远遁者。(拜介)

  【北上小楼】

  譬明珠掌上圆,倏朝露草头捐,枉费你襁褓怀胎,乳■⑴提携,不能彀奉养天年。却也如死别生离,形消骨化,声吞气咽。(掩泪介)禁不住望庭帏,泪痕如线。

  也罢,我想此去,直如行云流水,岩谷栖神,蓬莱放眼,好不洒落也!

  【南扑灯蛾】

  放怀处蓬壶清浅,赏心时碧城隐现。且中着秦女筝,还鼓着湘娥瑟,笑指着云中鸡犬。试涉历玉枢宫殿?任流连紫府云烟。莫怨在尘凡小憩,也算是抽身石火烛居先。

  (驭空下,旦、丑上)嫂嫂,你不信,我同你去看来。姊姊,姊姊,嗄!那里去了?(旦)兄弟你不要忙,吃了那天生茯苓,自必成仙去了也。

  【北尾】念西池早赴蟠桃宴,悔不当初襼共联,且待他跨鹤归来话夙缘。(丑)我不信有这等奇事,快报与妈妈知道。(同下)

译第三出 泄神 (丑梳丫髻、穿短衣、拿斧头,唱山歌上)“三月三日天气清新,煮葵菜、烧嫩笋供给春耕。世上的人不知道我的快乐,柳色深暗、花色明丽处又出现了一个村庄。”我叫麻二,别人念的是《千家诗》,我唱的是《万家诗》。每天跟着嫂嫂和姐姐进山砍柴。奇怪的是,姐姐偏爱独自一人,却叫我跟着嫂嫂去采柴。到了傍晚回家时,只有她砍的柴最多;我们两个人还抵不上她一个人。心里有些疑惑,今天就暗暗跟在她后面,看她究竟有什么道理。正是:“只管用冷眼观察她的机巧,不怕藏起身子来戏弄鬼神。”(虚下,旦、贴同上) 【北中吕·粉蝶儿】一抹苍茫的烟雾笼罩着幽深曲折的山路,淡淡蒙蒙地压在樵夫肩头。挽着藤萝,攀上山岗,踏破点点苍翠的苔藓。试着回头看高低起伏的秧田,连绵开阔,仿佛和蘼芜一样平远。(旦)云气从山根喷涌如雪,尘埃绝迹;慢步登山正好砍柴。(贴)谁知道闺房中梳着新发髻的女子,自己服食灵药,享受着天然的快乐。嫂嫂,我们进山砍柴去吧。(旦)正是。二弟还没来,又到哪里玩去了?(贴)随他去吧,我们分路走。(分行) 【南泣颜回】寻找道路走上山巅,转过几丛竹子。溪水溅溅,像鸣玉一般,阵阵飞沫如飘絮。谁家的竹林曲折弯弯?细碎的声响纷纷如箭。穿过林木山峦,远远听见樵歌,拨开荆棘,各自撩起衣襟。(旦下,贴)嫂嫂已经到那座山头去了,我不妨再走几步;那边的深林更加幽静。【北石榴花】仿佛进入苍茫高远的天界,另有一片广阔天地。四面昏暗深沉,泉水声阵阵响起;落花如雨,鸟儿惊飞鸣叫,仿佛天然展开的一幅画。这里很少有尘世之外的情思牵挂。我在这里扫去莓苔,拂净柔软的红尘,学着盘腿坐在莲花座上。(席地坐)暂且把空中纷乱的鸟雀驱遣开去,难道不胜过在讲堂里衔着鱼听讲经吗?(默坐,丑暗上)你看她坐在那里打盹,真奇怪!我且躲在大树后面,看她做些什么。(杂扮土地上)享用残杯冷炙,迎送佛祖、老君与仙人。真仙姑,向您行礼。(贴)没有别的事劳烦你,只请你把林中的鸟雀赶走,把樵柴衔到一堆。(杂)知道了。(左右驱赶下,扮二鸟衔树枝上,贴) (丑角悄悄上场)你看他坐在那里打瞌睡,真奇怪!我先躲到大树后面,看他要做些什么。(杂扮土地上场)享用残剩的酒菜,迎送佛、老子和仙人,真仙姑行礼。(贴)我没有别的事劳烦你,只请你把林中的鸟雀赶走,把它们衔来的柴薪聚成一堆。(杂)知道了。(作左右驱赶状下场,扮作两只鸟衔着树枝上场,贴) 【南泣颜回】轻盈飞舞,羽翼在风前翩翩,笑看那相互追逐的鹰和鹞。燕子掠过剪影,黄莺也会盘旋,争先恐后地献上殷勤。高兴地来来去去,一转眼快如闪电;深林中无数松树和竹子,全都在眼前堆成仿佛云烟的景象。(二鸟下,丑)啊呀,看得我好害怕,真要命!【北斗鹩鹑】只见它们上下飞翔,分辨不出是鹓、鸾、莺还是燕;满眼都是雨露烟霞,也辨不清是梗木、楠木、竹子还是箭竹。难怪她肩上压满了柴枝,却从来不用费力劳作。什么时候见过蝴蝶和蜜蜂辛苦奔忙,却不许乌鸦栖息、鸟儿疲倦?谁知道那位梳洗打扮、登台表演的人,也成了在旁边看戏的人。我躲在树后,只算看了一出套头戏。姐姐,你真会玩,怎么不把这个法术教教我们?我和嫂嫂辛辛苦苦干一天,难怪比不上你。我去叫嫂嫂来看,还要告诉妈妈呢。(下,贴)啊,没想到她竟躲在一旁观看,如今事情已经泄露了,这可怎么办?【南扑灯蛾】可恨机关已经全部泄露,只怕还要费尽周旋来掩盖。恐怕通往仙界的道路还远远没有走到头,反而把这件奇闻传遍了。未必能够摆脱红尘,反倒会赢得极大的忧愁煎熬。明明知道繁华可以舍弃,却怎奈北堂的萱草已经皤皤垂老。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若再迟疑,只会增添更多牵挂,不如向空中拜别母亲,就这样洁身远去。(拜) 【北上小楼】就像掌上的明珠本来圆润,却忽然像草尖朝露一样消散;白白承受你在襁褓中怀胎养育,乳养抚携,却不能奉养你到天年。也如同死别生离,形体消散,骨骸化灭,声音哽咽,气息难续。(掩泪)忍不住遥望庭闱,泪痕像线一样不断。也罢,我想这次离去,就像行云流水一般,在岩谷中栖息心神,放眼蓬莱,实在是多么洒脱啊!【南扑灯蛾】放开胸怀时,蓬莱仙境清幽浅碧;赏心悦目时,碧城若隐若现。那里可以听秦女弹筝,也可以听湘娥鼓瑟,还能笑指云中的鸡犬。试着游历玉枢宫殿吧,任凭自己流连在紫府的云烟之间。不要怨恨我暂居尘世,也算抢先从石火电光般短促的人生中抽身出来。(驾云下,旦、丑上)嫂嫂,你不信,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姐姐,姐姐,啊!到哪里去了?(旦)兄弟,你不要着急,她吃了天生的茯苓,自然已经成仙去了。【北尾】想到她早已赴西池参加蟠桃宴,后悔当初没有和她结伴同行;只等她骑鹤归来,再谈前世的缘分。(丑)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奇事,快去告诉妈妈知道。(同下)

第四出 传道

  (末道装上)

  甲子周流几上元,避秦犹忆入桃源。山中岁月无凭记,笑看猕猴化老猿。

  贫道王远,字方平,昨与华子期、垂壶先生,同探蓬莱洞天之胜,相约东之括苍,来此已是楚吴分野之地。你看权衡争耀,牛女联辉,风气和平,人民安乐,地无童山浊水,人多女织男耕,真好去处也!

  【北双调?新水调】

  灵源奇秀出芙蓉,喷寒涛白云澒洞。江光环百雉,桥影锁双虹。暂憩游踪,问清话和谁共?

  此间有一人家,祥光覆屋,善气盈庭,不免在他门前打坐片时。或有机缘导他仙路,亦未可知。(席地坐介,生上)久安东郭先生宅,新着南华弟子书。原来是位道长,何处云游至此?(末)贫道寄迹寰瀛,游神海岛,去来无定,遇合随缘。适到贵处,喜得水秀山明,地灵人杰,偶然憩止,有劳动问。(生)此间即是茅舍,敢屈仙踪,里边请坐。(末)岂敢,人生邂逅,自有前缘。(进介)请问居士上姓?(生)小生姓蔡名经,世居于此。(末)宅上还有何人?(生)老母在堂,弟兄二人,具有家室。(末)居士排次?(生)小生居长,弱弟尚在幼年。(末)我看居士道骨天成,平日作何生理?(生)学业未成,性耽岩壑,不作科名之想,略参庄老之书,念小生呵:

  【驻马听】

  自愿疏庸,莫共高才争吐凤。栖迟亩陇,衡门闲藉白云封。常则是凝神空际慕犹龙,只怕的惊尘暗里随飞蠓。叹人生蚕化蛹,做不到老蒙庄蝴蝶嬉春梦。

  敢问道长尊姓大名?(末)贫道王方平,修道有年,云游四海。适闻高论,颇有出尘之想。大凡道妙难几,仙缘各具,有志者事竟成。圣人云“至诚能化,是在神而明之。圣功以诚为始基,道术亦以诚为根本。由诚而明,以至于变化。理出中庸,事非荒诞也。”

  【雁儿落?带得胜令】

  神明呼吸通,赋畀贤愚共。但只要诚求志自坚,又何须悠远心增恐。呀!你莫谓天道本无穷,人力莫相从。倘阻了凌云志,便成了下水篷。试看取中庸,道统传周孔,难得相逢,愿把元机醒瞶聋。

  贵乡华子期、垂壶先生,皆贫道至友。居士若有志元功,(出书介)贫道有书一函,朝夕奉行,自能变化形骸,随心所欲。功成之日,贫道自来指引。但不可畏难中辍。(生受书介)蒙师父指迷,谨遵慈训,师父请上,受弟子一拜。(拜介)

  【川拨棹】

  徼幸煞遇仙踪。授真传,开懵懂。从此后启迪愚衷,审识宗风。喜得荷陶镕,脱却樊笼,纵不能一朝醒春梦,也好与两贤争伯仲。

  (末)贤弟珍重,贫道就此去也。

  【七弟兄】

  漫说是倥偬,也留下爪鸿。御长风,不须得驾轻车碧落青丝控,仙居咫尺白云峰。(生揖介。末)漫劳伊长揖门前送。

  (生)师父云游何处,弟子想念时,可有处找寻师父么?(末)行踪无定,来去自由,会合之期,计亦不远也。

  【梅花酒】

  望蒹葭,白云浓,隔秋水溶溶,指几树丹枫,有雁影横空。试侧耳听寒蛩,且沽酒置幽丛。拚醉脸相逢,休笑我貌冬烘,还仗你主人翁。

  (下。生)难得仙缘凑巧,得遇高贤。既有真神,自当信心奉行也。

  【收江南】仙踪遥盼五云中,把心香朝夕爇炉浓。我十年枉自陈编拥,今日得了此书,恍身临蕊宫,自有日珊珊仙骨上屏风。(下)

译第四出 传道 (末穿道士服上) 甲子循环,已经经历了几个上元年间;避秦之事,至今还记得曾进入桃源。山中的岁月无法凭借年月来记载,只笑看猕猴渐渐化作老猿。贫道王远,字方平。昨天和华子期、垂壶先生一起探访蓬莱洞天的胜景,约定向东游历括苍山;来到这里,已经是楚、吴交界的地域。你看日月星辰争相闪耀,牛郎星和织女星交相辉映,风俗和谐,百姓安乐;土地上没有荒芜的童山和污浊的河水,人们男耕女织,真是个好地方啊!【北双调·新水调】灵秀奇异的源头从芙蓉般的山中涌出,喷吐着寒冷的水涛,白云浩荡弥漫。江光环绕着百雉之城,桥影锁住两道彩虹。暂且停下游踪,问问这清雅的话语该和谁共同谈论?这里有一户人家,祥光笼罩屋舍,祥和之气充满庭院,我不妨在他门前打坐片刻。或许有机缘引导他走上仙路,也未可知。(席地坐)(生上)久闻东郭先生的宅第,近来又有《南华经》弟子所著的新书。原来是一位道长,您从哪里云游到这里?(末)贫道寄身于天地之间,遨游海岛,来去没有定处,一切相逢都随缘。刚到贵地,欣喜这里山清水秀、地灵人杰,偶然停留片刻,劳烦您前来询问。(生)这里不过是我的茅舍,冒昧请仙长屈尊,里面请坐。(末)哪里敢当,人生偶然相遇,自有前世因缘。(进)请问居士贵姓?(生)小生姓蔡名经,世代居住在这里。(末)宅中还有什么人?(生)母亲在堂,兄弟二人,都已经成家。(末)居士在兄弟中排行第几?(生)小生排行最长,幼弟还年少。(末)我看居士天生具有道骨,平日以什么为生?(生)学业尚未完成,性情喜爱山林,不存求取功名的念头,稍微研读《庄子》《老子》的书。说起我自己:【驻马听】我甘愿疏懒庸拙,不和才高的人争着吐出华美文章。闲居在田亩之间,简陋的门扉任凭白云遮掩。常常凝神仰望空中,羡慕犹龙般的圣贤;只怕尘世的惊扰暗中随着飞虫般的烦恼而来。可叹人生如蚕化蛹,我终究不能像老庄笔下的蝴蝶那样做一场嬉游春日的美梦。敢问道长尊姓大名?(末)贫道王方平,修道多年,云游四海。刚才听到您的高论,很有超脱尘世的想法。大体而言,道的奥妙很难穷尽,仙缘各人自有;有志向的人最终能够成功。圣人说:“至诚能够感化万物,关键在于使精神明彻。圣人的功业以诚为根基,道术也以诚为根本。由诚而明,直到发生变化。这个道理出自《中庸》,并非荒诞之事。” 【雁儿落·带得胜令】精神与神明相通,人的禀赋无论贤愚都共同具有。只要真诚追求,志向自然坚定,又何必因为路途遥远而徒增恐惧?啊!你不要说天道本来无穷,人力就不能与它相应。如果阻断了凌云壮志,就会变成顺流而下的破船。试看《中庸》之道,那是周公、孔子相传的道统;难得今日相逢,愿把玄妙的机理唤醒聋者和盲者。贵乡的华子期、垂壶先生,都是贫道的至交。居士如果有志于修炼玄妙功业,(出书)贫道有一函书,早晚奉行,自然能够改变形骸,随心所欲。功成之日,贫道自会前来指引。但不可因为畏惧艰难而中途停止。(生接书)承蒙师父指点迷津,我谨遵您的慈训。请师父上坐,受弟子一拜。(拜) 【川拨棹】幸而终于遇见仙人的踪迹。接受真正的传授,开启蒙昧。从今以后启发愚钝的心灵,明察道门宗旨。欣喜能够承受陶铸熔炼,脱离尘世樊笼;即使不能一朝醒悟春梦,也足以和两位贤者争个高下。(末)贤弟多多珍重,贫道就此告辞。【七弟兄】不要说行色匆匆,我也会留下鸿雁般的爪痕。驾着长风,不必乘轻车,也不必在碧落中驾驭青丝缰绳;仙居就在近处的白云峰。(生作揖)(末)徒劳你在门前长久作揖相送。(生)师父云游到什么地方,弟子想念您时,可有地方能够找到您吗?(末)我的行踪没有定处,来去自由;相会的日子,算来也不会太远。【梅花酒】遥望芦苇,白云浓重,隔着秋水浩荡;指着几棵红枫,看雁影横过天空。试着侧耳听寒虫鸣叫,姑且买酒放在幽静的草丛中。拼着醉脸与人相逢,不要笑我迂腐,还要仰仗你这位主人翁。(下。生)难得仙缘如此巧合,能够遇见高明贤者。既然有真正的神仙指引,自然应当诚心信奉、努力实行。【收江南】遥望仙人的踪迹在五彩祥云之中,早晚焚起心香,香烟满炉。我十年来白白抱着古书度日,今天得到这部书,恍惚如同身临仙宫;总有一天,珊珊而来的仙骨会登上屏风。(下)

第五出 归省

  (老旦上)

  不堪蔗境说康娱,雉雊朝飞惯恋雏。何事衰年苦离别,凭空失却掌中珠。

  老身麻姑之母,生有二子一女,长子贸易出外,次子年纪尚幼,女儿年甫十八,姑嫂入山采樵,忽然不见。据媳妇说,吃了什么茯苓,成仙去了,究不知是真是假?教我日夜思想,泪眼干枯。咳!儿呵,你好忍心,撇了为娘的,到何处去也!

  【北商调?集贤宾】

  痛娇儿望穿双眼,也经岁月,不归来。入空帏衾儿冰冷,守虚窗,镜子尘埋娇容付残夜星霜,余晕恋满地蒿莱。最伤心片石沈大海,一霎时地角天涯。便算你居然成正果,却教我何处访天台?

  (贴内穿绣服外罩敝衣上)

  惟能止孝堪修道,极不忘情始证仙。

  我麻姑,自那日漏泄机关,决然舍弃一切,洁身而去,各处云游。到了青城地方,颇堪栖止。潜真修道,不觉教年,万般人事,不系怀来;一念生身,便多萦扰。不免再返宣城,省视老母一回。来此巳是,你看母亲倚闾盼望,泪眼未干,好难摆布也!

  【逍遥乐】

  萱花健在,梓里依然,柴门未改,费尽嘘咍。又何曾省识去来,反惹出离别闲愁老运乖!怎一霎神情疲惫,恨不能同乘黄鹤,共跨青鸾,侍养蓬莱。

  (进介)母亲,孩儿回来了。(老旦睁目介)阿嗄!我的娇儿吓,我莫非梦中见着你了?(贴)母亲,梦亦如真,真亦是梦,何必苦苦计较?(老旦呆介)儿阿,你果莫是成了仙了,为何我如此悲戚,你反说这些神话?(贴)非也,人生在世,如梦幻泡影。一切悲欢离合,请母亲置之度外,以养天年。(老旦)阿嗄,儿阿,自你那日去后,我为娘的,哪一日不找寻你几遍,痛哭你几番呵!

  【金菊香】

  想当日怀中结就蚌珠胎,乳■⑴殷勤保抱来。原想乐桑榆南风歌凯,不承望顿失裙钗,好教我孤栖运,老来挨。

  (贴)母亲不必愁烦,且自排遣。(老旦)儿阿,你去了几时,到底在何处栖身?(贴)母亲问儿的行止委?

  【醋芦葫】

  渡淮波,千里遥;认齐烟,九点排。拓胸襟,崧高岱峻天开,纳须弥别成间世界,听松风竹籁,乐幽栖飞不到软红埃。

  (老旦)儿阿,你难道不要吃的么?(贴)儿自有那吃的咧。

  【么篇】

  吸云根,登翠峰,摘星精,上鹿台。出天厨,麟肝凤髓蚪胎。喜盐梅羹汤调鼎鼐,佐尧葱舜薤,更盘餮相饷有同侪。

  (老旦)咳!儿阿,吃的是有了,你看这穿的衣裳,垢敝如此,脱下来,为娘的与你浆洗干净。(贴自顾拂拭脱去旧衣介,老旦惊介)怎么这衣服,顿然鲜艳如此,是锦是罗?真目所未睹也!

  【梧叶儿】

  却才见针纫绽,怎变成锦绣裁?教人转眼费疑猜。(细瞧介)莫道俺聋瞶,难分他黑白,真惊诧,类优俳。(我这样年纪从不曾见过,)再不图身经老迈。这真是诧异极了!

  (旦丑同上)山中樵响歇,堂上语声奇。(旦)婆婆,阿嗄,小姑几时来的?教我们那一日不想你!(丑)姊姊你回来了,这番要教我驱鸟鹊的法儿。(贴)嫂嫂,我未尝不思念母亲,奈那日被兄弟看破,恐传为异闻,不得不隐去了。(老旦)媳妇,他回来时,衣服垢敝,我教他脱下浆洗浆洗,他一经拂拭,鲜艳如此,岂不是奇事!(旦)这是神仙变幻之术,小姑此来,是何意见?(贴)嫂嫂:

  【后庭花】

  做神仙理不乖,念慈亲忍去怀。纵然是间富贵能抛撇,要把那大纲常仍担待。任调谐,忘不了生身,生身恩大。浚灵源,频自揩,抚灵根,频自栽,保天倪同雪皑,灭天伦以雾霾。踏破了双草鞋,丢不掉恩如海。

  顾复之恩,岂能抛却?妹此来略慰母心,然亦不能久侍。母亲,孩儿炼得丹丸一粒,敬为母寿,服之自能加健。儿不复再履尘世,俟母亲天年尽日,自有相见之期,切勿再自悲苦。

  【青哥儿】

  早起后,听山中,山中清籁;晚来时,看溪边,溪边残霭。乐得个岁月嬉游畅老怀。放眼亭台,信口谈谐。竹杖携来,山果尝来,访邻翁村媪,话因由,乐耆艾。

  嫂嫂好生侍奉母亲,我亦不能久恋了。(老旦)儿阿,你莫非又要去了?(贴)儿有道友相约,只好拜别了。(拜介)

  【浪里来煞】

  到人间一响才,别慈亲双膝拜,这前缘注定总应该。盼庭帏忍将清泪洒,怕儿女又成故态,我只得白云挥手笑颜开。

  (以袖自障下,老旦)阿嗄,我的儿吓,好容易回来,怎么一霎时又不见了?(旦)婆婆,他既成仙,自难久留尘世。今番回来一转,巳尽孝心。他自有乐境,婆婆亦可看开,不必苦苦记念了。(老旦)媳妇所说亦是,但我亲生骨肉,如何舍得!(旦)婆婆里面歇息罢。(扶老旦)我那儿吓!(同下。丑)喔呵,姊姊又跑掉了。这个驱鸟鹊的法儿,究竟不曾教我,待我抓他转来。姊姊慢走,我来了。(奔下。)

译第五出 归省 (老旦上) 实在不忍说什么甘蔗般甜美的晚年康乐,早晨听惯雉鸟鸣叫,鸟儿总是依恋雏鸟。为什么到了衰老之年反而苦于离别,凭空失去了掌上的明珠?老身是麻姑的母亲,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外出经商,二儿子年纪还小,女儿刚满十八岁。那天女儿和嫂嫂进山砍柴,忽然就不见了。听媳妇说,她吃了什么茯苓,成仙去了,但究竟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弄得我日夜思念,连眼泪都哭干了。唉!我的孩子啊,你怎么忍心丢下为娘,究竟到哪里去了?【北商调·集贤宾】为了疼爱的孩子,我望穿了双眼;岁月也已经过去,她却还没有回来。空帏中的被褥冰冷,守着空窗,镜子蒙尘,美丽的容颜只能对着残夜霜露。余晖依恋着满地的蒿草。最伤心的是,一块石头沉入大海,转眼之间便相隔天涯海角。即使算你真的修成正果,却叫我到哪里去寻找天台呢?(贴在内穿绣花衣服,外面罩着破旧衣服上) 只有能够停止尘世的孝亲之情,才可以修道;只有极力忘却世情,才能证得仙道。我叫麻姑。自从那天泄露了机关,便决意舍弃一切,洁身远去,四处云游。到了青城一带,颇觉得适合栖身。我暗中修真学道,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多年;世间各种事情,都不再挂在心上。一念想到自己的出生,便会生出许多牵挂和扰乱。因此不得不再回宣城,探望老母亲一次。如今已经来到这里了。你看母亲倚门盼望,眼泪还没有干,真叫人难以处置啊!【逍遥乐】萱草依然健在,故乡依然如旧,柴门也没有改变,却耗尽了多少叹息。哪里曾料到一旦离去,反而惹出离别的闲愁,连晚年命运也如此乖舛!怎奈转眼之间神情已经疲惫,恨不得和她一同乘黄鹤、跨青鸾,到蓬莱去侍奉赡养她。(进)母亲,孩儿回来了。(老旦睁眼)啊呀!我的宝贝孩子啊,难道我是在梦中见到你了吗?(贴)母亲,梦也像真的一样,真的也像梦一样,何必苦苦计较?(老旦发呆)孩子,你果真不是已经成仙了吗?为什么我这样悲伤,你反而说这些神话?(贴)不是这样。人生在世,就像梦幻、泡影;一切悲欢离合,请母亲都放在心外,以保养天年。(老旦)啊呀,孩子啊,自从你那天离开以后,我这个做娘的,哪一天不找你好几遍,哪一次不为你痛哭啊!【金菊香】想当年你在我怀中结成珍珠般的胎儿,我又辛勤地哺乳、抱养你长大。本来想着晚年享受天伦,唱着南风歌共享凯乐,没想到突然失去了女儿,叫我孤零零地度日,老来如此难熬。(贴)母亲不必忧愁,暂且自己排遣吧。(老旦)孩子啊,你离开多久了,究竟在哪里栖身?(贴)母亲问我究竟去了哪里吗?【醋芦葫】渡过淮河的水波,遥行千里;辨认齐地的烟霭,如九点罗列。放开胸襟,崧山高、岱山峻,天空开阔;容纳须弥山,另成一个世界。听松风竹籁,乐于幽静栖居,飞不到柔软繁华的尘世。(老旦)孩子啊,难道你不用吃东西吗?(贴)孩儿自然有吃的。【么篇】吸食云气山根,登上翠绿山峰,摘取星辰精华,登临鹿台。走进天厨,吃麒麟肝、凤凰髓和蚪胎。喜欢用盐梅调和鼎鼐中的羹汤,再配上尧时的葱、舜时的薤;还有同伴摆设丰盛的食物相互馈赠。(老旦)唉!孩子啊,吃的东西是有了;你看看身上穿的衣服,脏旧破败成这样,脱下来,让为娘给你浆洗干净。(贴自顾擦拭并脱下旧衣,老旦惊讶)这衣服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鲜艳?是锦还是罗?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啊!【梧叶儿】刚才还看见只是缝补破处的针线,怎么转眼间变成了裁制锦绣的衣料?真叫人转眼之间费尽疑猜。(仔细看)别说我耳聋眼花,连黑白都分不清,这实在太惊奇了,简直像优伶演的戏。(我这般年纪,从来没有见过。)没想到人老了,反倒亲身遇见这样的事。这真是奇异极了!(旦、丑同上)山中的樵夫声已经停了,厅堂上的说话声却很奇怪。(旦)婆婆,哎呀,小姑什么时候回来的?叫我们哪一天不想念你!(丑)姐姐,你回来了,这一回可要教我驱赶鸟鹊的方法。(贴)嫂嫂,我何尝不想念母亲,只是那天被兄弟看破了,恐怕传出去成为奇闻,所以不得不藏起来。(老旦)媳妇,他回来时衣服又脏又破,我叫他脱下来浆洗,谁知一经拂拭,竟鲜艳到这种地步,岂不是奇事!(旦)这是神仙变化的法术。小姑这次回来,是有什么打算吗?(贴)嫂嫂:【后庭花】既然做了神仙,按理也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思念慈亲,忍心离开她吗?即使能够把世间富贵全都抛下,也要把人伦大纲仍然承担起来。任凭怎样调笑嬉游,也忘不了生身父母,父母的养育恩情实在深重。疏浚灵性的源流,要时时自我擦拭;抚育灵性的根本,要时时自行培植;保全天赋本性,使它如白雪般纯洁;不要让天伦亲情被迷雾遮蔽。即使踏破两双草鞋,也丢不下如海一般深的恩情。父母顾念抚养的恩情,怎么能抛弃呢?妹妹这次回来,是想略微安慰母亲,但也不能长久侍奉。母亲,孩儿炼成了一粒丹丸,恭敬地献给您祝寿,服下它自然能够增进健康。孩儿今后不再踏入尘世,等到母亲享尽天年,自然还有相见的日期,千万不要再独自悲伤苦恼。【青哥儿】清早起来,听山中的声音,山中的天籁多么清越;傍晚时分,望溪水边,溪边的暮霭渐渐残淡。就这样尽情游乐,让岁月消磨,畅快地安慰老怀。放眼观赏亭台,随口谈笑;带着竹杖,尝着山果;拜访邻近的老翁和村妇,谈谈世情缘由,与老年人一起享受这份快乐。嫂嫂,你好好侍奉母亲,我也不能长久留恋了。(老旦)孩子,你难道又要走了吗?(贴)孩儿有道友相约,只好拜别了。(作拜别状) 【浪里来煞】来到人间不过片刻,就要跪拜慈亲告别;这一段前缘既然注定,总也应当如此。望着庭闱中的母亲,忍心洒下清泪;又怕儿女重蹈旧日情状,我只得向白云挥手,含笑离开。(用衣袖遮住自己退下。老旦)哎呀,我的孩子,好容易才回来,怎么一转眼又不见了?(旦)婆婆,他既然成了仙,自然不能长久留在尘世。这次回来一趟,已经尽了孝心。他自有他的快乐境界,婆婆也可以想开些,不必苦苦思念了。(老旦)媳妇说得也是,可他毕竟是我的亲生骨肉,叫我怎么舍得!(旦)婆婆,请到里面歇息吧。(扶老旦)我的孩子呀!(同下。丑)哎呀,姐姐又跑掉了。这个驱鸟鹊的方法,终究还没教给我,等我把她抓回来。姐姐慢走,我来了。(奔下。)

第六出 宦辞

  (副净白须巾服上)

  【南双调?普贤歌】

  一官维系三十余年,领帽般般九不全。蓄意想归田,囊无一个钱。枉抱归心攒乱箭。

  下官陈式,平阳人氏。由吏员出身,选授临川南城县尉。到任以来,不觉三十余年。蒙历任堂台青目,说我老成持重,操守清廉,一任留一任。如今年纪有了,官亦做不得了。想回家去,既无宦囊,又无川资。我想恋栈,岂我辈所为?不如辞官引退,再作计较。已蒙上宪批准,无官一身轻,由我自行自在。闻得此间西门外有一人家,去城不远,姓蔡名经,传说他家有仙人来往,不知是真是假。若果有之,我便搬去,与他为邻,早晚能遇仙人,修个长生不老之术,强于做这个小官。说得有理,不免步行而去,访着他,问个端的也好。

  【销金帐】

  腰肢尚健,缓步凭消遣。出重闉,循陇亩,却好这般平坦,这般幽远。风光掩映,掩映银屏翠幰;物外闲游,顿觉身轻倩。(那边这门,想必是了)仙风宛然,宛然非刘即阮。

  (敲门介)里面有人么?(生上)室有琴书乐,门无剥啄声。(见介)原来是陈老父师。(副净)岂敢岂敢!(生)里面请坐。(同进揖介)治生有礼。(副净)还礼,贵姓可是蔡么?(生)正是。请坐,老父师光降,有何见谕?(副净)久闻足下乐善隐居,足不出户,下官在贵处三十余年,未曾谋面,可敬之至!(生)岂敢?乡曲无知,粗足自饱,早还赋税,无事不轻易入城,故尔不曾登堂请安。(副净)好极好极,佩服佩服!下官到贵处,已历五任,年已七十有余,再不想升官发财。目今欲辞官引退,拟归故土,又乏川资。闻得贵宅曾有真仙光降,此必善气所感,下官不揣冒昧,拟与足下结邻,早晚可以叨教。

  【金字令】

  无须轮奂,聊把茅茨翦。但堪容膝,好共琴书展。早倦游观,惟图清晏。微官畴昔奔竞,思之腼腆。回头老马惧鸣鞭,手笔远丹铅,心期乐涧泉。朝陟山川,暮赏云烟,就要买邻千万也心都愿。

  (生)老父师既决意高尚,西邻适有空屋,不嫌浅陋,当为介绍。(副净)如此甚好,即烦定下,翌日举家搬来,敢问足下尊师何人?(生)家师姓王,道号方平,四海云游,往来无定。(副净)相烦引进。如蒙收录,自当洗心忏悔,追步门墙。(生)师父有心济世,普度众生,老父师诚心晋谒,无不乐从也。

  【四块金】

  思度众生,方寸慈航现。思广道心,双足红尘恋。人人可学仙,念念惟从善。生死如圜,利名如电,抚心田,要显光明似团栾镜面。

  (副净)领教了,今日暂别,异日再来陪话(生)有慢了,请。(副净)

  【庆余】相逢情话多欢恰,结芳邻前缘非浅(我与你同师学道呵。)惟办取一片心坚。(各下)

译第六出 辞官 (副净戴白须巾,穿白色衣服上场) 【南双调·普贤歌】一做官就被牵系了三十多年,领受的官帽样样都有,却九样都不完整。一直存心想回乡种田,可钱袋里一文钱也没有。空怀着归隐之心,纷乱得像聚集的乱箭。下官陈式,是平阳人。由吏员出身,选授为临川南城县尉。到任以来,不知不觉已经三十多年。承蒙历任上司赏识,都说我老成持重、操守清廉,因此一任接一任地留用。如今年纪大了,官也做不动了。想回家去,既没有做官积下的钱,也没有旅费。我若还留恋官位,难道是我们这种人的作为吗?不如辞官退隐,再另作打算。我已经得到上司批准,如今无官一身轻,可以由我自己自在行动。听说这里西门外有一户人家,离城不远,姓蔡名经,传说他家有仙人往来,不知是真是假。若果真有仙人,我便搬去与他做邻居,早晚或许能遇到仙人,修得长生不老之术,那可比做这个小官强多了。说得有理,不妨步行去找他,见到他后问个究竟也好。【销金帐】腰腿还很健壮,慢慢走着权当消遣。走出重重城门,沿着田埂前行,正好如此平坦,如此幽静深远。风光掩映,仿佛映在银屏翠幰之间;在尘世之外闲游,顿时觉得身体轻快俊逸。(那边的门,想来就是了。)仙人的风姿果然宛然,宛然像刘晨、阮肇一般遇仙。(作敲门状)里面有人吗?(生上)室内有琴书相伴为乐,门外没有敲门声。(相见)原来是陈老父师。(副净)哪里哪里,不敢当!(生)里面请坐。(同入内作作揖状)治生有礼了。(副净)还礼。您贵姓可是蔡吗?(生)正是。请坐。老父师光临,有什么吩咐?(副净)早就听说您乐善好施、隐居不出,足不出户。我在这里任职三十多年,竟未曾与您见面,实在敬佩至极!(生)哪里敢当?我不过是乡野无知之人,勉强能够养活自己,早早缴纳赋税,没事也不轻易进城,所以一直没能登门请安。(副净)好极了,好极了,佩服,佩服!下官到这里任职,已经历任五任,年纪也七十多岁了,再不想升官发财。如今想辞官退隐,准备回故乡,却又缺少旅费。听说贵宅曾有真仙降临,这必定是被您的善气感召。下官不揣冒昧,想同您结为邻居,早晚也可以向您请教。【金字令】不必建造宏伟华丽的房屋,姑且把茅屋修剪整治一番。只要能容得下膝盖,就足以共同展开琴书。早已厌倦游观,只求清静安宁。从前做微官时奔走争逐,想起来都觉得惭愧。回头一看,老马还害怕听见鞭声;手中的笔也远离了朱砂与铅粉,心里只愿意享受山涧泉水。早晨登临山川,傍晚欣赏云烟;即使要花千万钱买邻居,我心里也完全愿意。(生)老父师既然已经决意追求高尚生活,西边邻近正好有一所空屋。您若不嫌简陋,我可以替您介绍。(副净)这样最好,就烦请您定下来,第二天我便全家搬来。敢问您的尊师是哪一位?(生)家师姓王,道号方平,云游四海,来去没有定处。(副净)烦请您引见。若承蒙收录门下,我一定洗心忏悔,追随在门墙之后。(生)家师有心救济世人、普度众生,老父师诚心前往拜见,他没有不乐意的。【四块金】想到度化众生,方寸之间便显现慈悲的航船;想到弘扬道心,双脚虽在红尘中,心却仍有所眷恋。人人都可以学习成仙,每一个念头都只应当从善。生死如同圆环,利禄名声如同闪电;抚慰自己的心田,要使它显出如圆镜般的光明。(副净)领受教诲了。今天暂且告别,改日再来陪您谈话。(生)招待不周,请。(副净) 【庆余】彼此相逢,谈心的话很多,真是欢乐融洽;结成芳邻,可见前缘不浅。(我和你一同拜师学道啊。)只要各自办到一片坚定的心意。(各下)

第七出 栖真

  (老旦上)

  【南大石调?念奴娇序】

  清虚幻相,尽风云作伴,倏然谷隐岩栖。一望梯田如罫画,绿迷高下东西。游戏,一例承欢,翩跹歌舞,三枝珠树五铢衣。间眺,赏飞空瀑布,爽透心脾。

  一溪流水鲤鱼风,日日溪边守钓筒。供得老饕常果腹,熙熙皞皞乐洪蒙。

  老身盱源仙姥是也。所生三子,均登仙箓。老身在这洪西山中,守真乐志,平生酷嗜鲤鱼,日于黎沮溪中,取二鲤为食。自入山以来,不复再食烟火。村邻老伴,未能去怀,时往来于盱江左侧。今日天气晴和,不免田游一回者。

  【前腔】

  迢递。凌空蹑屩,喜云净天旷,微风荡漾涟漪。物外游行谁解得?思共清谈娓娓。凝睇。深锁双虹,遥联百雉,水波明灭映朝曦。惟愿取飞仙相遇,坐对忘机。

  (暂下,贴上)

  【前腔】

  摇曳。御风行空,随风飘漾,灵神相逐白云飞。何处是山陬,海角天涯相期?水石清幽,烟霞旷朗,别将心境癖町畦。端的是仙心妙契,各具灵机。

  小仙麻姑,自宣城飞隐以来,云游四海,小憩青城,情不忘于老母,特回家省视一番。今复御气南游,过浔阳,越庐阜,来此临川郡属。水木清华,山岚幽秀,因此按下云头,瞻眺一回者。

  【前腔】

  差喜。临水山光,依城树色,高低浓翠扑人衣,定有人含贞隐耀栖迟。心知。守璞丹房,结邻黄石,餐霞吸露养天倪。愿学个歌薇采蕨,并美夷齐。

  (老旦上)

  风云期会合,烟水结因缘。

  仙姑,何处云游至此?(贴)仙姥有礼。小仙麻姑,自幼潜真得道,四海云游,来到贵乡,见水木清华,山岚幽秀,必有同心道友,特来奉访。(老旦)岂敢,老身名盱源仙姥,世居此邦,所生三子,均登仙箓。老身不事远游,便在洪西山中,乐道自喜,仙姑既爱此山,那边有个小有洞天,颇堪栖息,何不暂驻高踪,早晚亦可叨教?(贴)如此甚好,就烦指引,往小有洞天一叙。(老旦)请,老身引导。

  【古轮台】

  手同携,两人把袂过渔矶。相逢倾盖心相许,似夙缘重缔。岩洞分居何,异芝兰同契。晚吸清风,朝餐鲜露,各将道妙养天机。还羡你淤泥不染,灵葩生就独芳菲。畅好是美景良辰,携壶载酒,囊琴望月,朝夕永相依。

  (作到介)仙姑,你看这洞,清虚深邃,雅称你仙肌道骨此幽栖。(贴)多谢指教,我们藉草为茵,小坐片时。(同席地坐介,贴)

  【前腔】

  知希。我和你道惬心怡,想人世碌碌庸庸,原如蜗寄。不比俺空诸所有,打叠乾坤一气。笑补屋牵萝,缝裳裂芰,枉留痕迹。尽逍遥,随处羁栖,况鼓吹松篁,笑谈猿鹤,别有高风写意。画境惬襟期,心还喜两,山风雨护岩扉。

  (老旦)且请少憩,老身暂别,再来奉候。(贴)不敢,明日自当奉访,请了。(老旦)请了。 (各下)

译第七出 栖真 (老旦上场) 【南大石调·念奴娇序】清静虚无的幻化境界,把风云全都当作伴侣,忽然隐居山谷,栖息岩洞。放眼望去,层层梯田如同棋盘格子般的画图,绿意迷漫于高低东西之间。游戏其间,一样承受欢娱;轻盈歌舞,仿佛三枝珠树和五铢衣。间或远望,欣赏凌空飞落的瀑布,清爽之气直透心脾。一条溪水流淌,鲤鱼随风而来;我天天守在溪边,带着钓鱼筒。这样便能常常供老饕充饥,大家和乐安宁,享受混沌自然的快乐。我这老妇人就是盱源仙姥。所生的三个儿子,全都登上了仙人的名册。我住在洪西山中,守护真性、以道自娱,平生特别喜欢鲤鱼,每天在黎沮溪中捕取两条鲤鱼来吃。自从进山以来,就不再吃烟火食物。村里的邻居和老伙伴,我还不能完全忘怀,所以时常往来于盱江左岸。今天天气晴朗温和,不妨到田野游览一番。【前腔】路途遥远。我登空踏屩而行,喜见云彩澄净、天空开阔,微风荡漾着水面涟漪。在尘世之外游行,有谁能够理解其中的意味?只想找人共同从容清谈。凝神远望,只见深处锁着两道彩虹,远远连接着百雉高的城墙,水波明灭,映照着早晨的阳光。只愿遇到飞升的仙人,坐在一起,忘却机心。(暂时下场,贴上场) 【前腔】身姿摇曳。驾着风在空中行走,随风飘荡,神灵彼此追逐,伴着白云飞翔。哪里才是山角海边、天涯尽头,能同人相约相会?水石清幽,烟霞开阔明朗,别有一番心境,摆脱田畦般的局促。果真是仙人的心意奇妙契合,各自都具备灵秀的机缘。小仙麻姑,自从在宣城飞升隐居以来,云游四海,曾在青城暂住,但心中不能忘记老母亲,特意回家探望了一番。如今又驾着云气向南游历,经过浔阳,越过庐阜,来到临川郡辖境。这里水木清华,山中雾气幽静秀美,所以按下云头,停下来远眺一番。【前腔】尤其欣喜。临水的山光、依城的树色,高低错落的浓翠扑上人的衣襟,想来一定有人含藏贞德、隐居在此。心里明白,这里有人守护朴真、居住丹房,又同黄石公结邻;餐食霞光、吸饮露水,以保养天赋本性。愿意学习伯夷、叔齐采薇采蕨,和他们一样美好高洁。(老旦上场) 风云等待相会,烟水结下因缘。仙姑,您从什么地方云游到这里?(贴)仙姥有礼了。小仙麻姑,自幼潜心修真而得道,云游四海,来到您的乡里,见这里水木清华、山岚幽秀,想来一定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所以特来拜访。(老旦)哪里哪里。我名叫盱源仙姥,世代居住在这里,所生三个儿子全都登上了仙箓。我不远游,就在洪西山中以道自娱。仙姑既然喜爱此山,那边有一处小有洞天,很适合栖息,何不暂且留下您的高贵踪迹,早晚也可以向您请教?(贴)这样很好,就烦请您引路,到小有洞天叙谈一番。(老旦)请,我来引路。【古轮台】手牵着手,两人挽着衣袖走过渔矶。一相逢便因倾盖而心心相许,仿佛重新缔结了宿世的缘分。虽然分居在岩洞之中,却像芝兰般气味相投。晚上吸饮清风,早晨餐食鲜露,各自用道术的妙理滋养天机。还羡慕你不受淤泥污染,天生就是独自芬芳的灵花。如此美好的景色和时辰,带着酒壶盛酒,携琴望月,朝夕永远相互依偎。(走到场中)仙姑,您看这洞府,清虚深邃,正适合您这样的仙肌道骨在此幽居。(贴)多谢指教。我们就借草地铺席,坐一会儿吧。(同席地而坐。贴) 【前腔】知道真正知音难得。我和你道心相投、心情舒畅,想那世上的人忙忙碌碌、庸庸碌碌,原不过像蜗牛寄居一般。哪里比得上我们把一切有无都置之不顾,把天地万物收拢为一气?可笑世人还要牵萝补屋、折菱叶缝补衣服,白白留下痕迹。我们尽情逍遥,随处寄居;何况还有松竹奏出的声响,猿鹤相伴的笑谈,另有一种高雅的风致可以抒写心意。这样的画境正合心愿,心中更加欣喜;两座山还共同承受风雨,守护着岩洞的门户。(老旦)请暂且休息,我先告别片刻,稍后再来侍候。(贴)不敢劳烦。明日我自然会来拜访,请了。(老旦)请了。(各下)

第八出 会宴(生上)低徊圯上寻黄石,洒扫庭前待白云。小生蔡经,奉师父法旨,定于七月七日,降临我家,为此约定陈官长,谨扫庭除以待。(副净持帚上)早收衙署弯腰技,来觅门墙高足人。蔡兄,(生)陈父师来了,(副净)蔡兄,我们以后兄弟相称,这官场称呼,实也听得厌烦了。(生)既蒙见谕,敢不遵命,你的年纪大了,我竟称为兄长如何?(副净)好极,我也不客气,竟呼你兄弟便了。(生)我奉师父法旨,今日驾临,我们小心扫除伺侯则个。(暂下,杂扮众将执各色旗帜,前列虎豹各兽,青龙驾车,引末平天冠红袍,带剑羽盖上贴。杂扮二道童随上)【北仙吕?点绛唇】翠辇龙骧,天风骀荡。排仙仗,咫尺扶桑,虚步凌清旷。芝盖青旗映晓霞,星桥灵鹊正喧哗。吴头楚尾东南会,遥指盱江路不赊。吾乃王方平,与弟子蔡经相约,七月七日,降临他家,今巳届期,侍从们,驾起云头,往盱江去者。(众)领法旨。(云童舞上绕行介,合)【混江龙】白云飞漾,蓬莱高处认微茫。这见那九州岛烟隐,四大云镶。雾霭三山遮阆苑,峰攒五老现庐匡。隐隐的画栋卷珠帘,渐渐的飞瀑悬青嶂。你看那,岚光耸秀,桥影横双。(众)巳到盱江了。(末)按下云头者。(云童下,生、副净上跪介)弟子们迎接师父!(末下车介)侍从们回避。(众下,道童随末进中坐,副净远跪介,生)弟子迎接稽迟,求师父恕罪。(末)阶下跪者何人?(生)此间县尉陈式,近已弃官,诚心求道,愿列门墙,望师父收录。(末)吾道最广,无不收容,既洁诚而来,便在弟子之列。(副净)师父在上,弟子拜见。(末)我有符一道,你可谨佩在身,自能消灾锡福。(副净接介)多谢师父。(末)听俺分咐。【油胡芦】自古薪传具典章。道心微,功用彰。要调和元气协阴阳,莫把心儿放,常使怀来畅。奉行时湏至诚,用功时戒怠忘。扫除一切闲思想,切莫要容易陆庄荒。(副净)谨遵师父钧诲。(末)童儿过来。(杂)有。(末)你可遣人与麻姑相闻,言某敬报。久不行民间,今来在此,想麻姑能蹔来也。(杂)领法旨。(下,旦、小旦扶老旦上拜介)老朽参见师父。(末起介)院君请起,可喜近来益觉康健。(老旦)皆托师父洪庇。(下。末)童儿,(杂)有。(末)命将行厨整备,俟麻姑到来,即可开宴。(杂)领法旨。(四将执鞭,四女执幡,二侍女随贴推髻彩衣乘青鸾上)【天下乐】清浅蓬壶洞八窗,尽消受朝云暮雨凉。御长风,过汉江。弄青蛇双袖中,跨文鸾五云上。(你看那边便是小有洞天了)恍惚似学吹笙返故乡。(作到介,杂上)麻仙到了。(末出迎介)喜降仙踪,曷胜欣幸!(贴下骑介)辱蒙宠召,尚愧稽迟。(对众介)退下。(众下,侍女同进介,末)惭无美膳,有亵芳仪,童儿摆宴。(贴)遽叨盛馔,深切歉怀。(末)岂敢!(分两席设杯箸,贴右末左坐介,杂)上宴。(合)【那咤令】郁蒸蒸酒香,泛霞光玉觞。美甘甘味尝,出天厨上方。数珍品少双,擗麒麟脯良。看美膳尽离奇,果食前盈方丈,又何须问寻常玉液琼浆。(末)蔡经过来,吾酒出天厨,其味醇醲,非世人所宜饮。今当以水和之,可遍饮家人。(生)多谢师父。(贴)接待以来,是东海三为桑田,向间蓬莱水,乃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陆陵乎?(末)圣人在上,飞复扬尘也。(贴)【鹊踏枝】才看他树女桑,忽然间海波狂。到头来没把持,转眼间增凄怆。叹世上无穷风浪,笑人生着甚饥荒。(末对生、副净介)过来见了仙姑。(生副净叩介,贴)此皆高足乎?(末)然也。一是此间地主蔡经,一是邻居陈式。(贴)既是地主,尊眷可相见乎?(生下,引老旦、旦上)参见仙姑。(贴拱手介,小旦后上,贴摇手介)此女弗前,莫是新产?(老旦)不敢相瞒,产后尚未弥月。(贴取米遥掷介,老旦拾介)这真奇事,怎么生米掷地,粒粒皆成丹砂?(末笑介)姑尚年少,予了不喜作此狡狯。(贴笑介)聊以解禳耳。(老旦同小旦下,贴)【寄生草】将米粒,排山阵;借丹砂,护血光。也不是凭他幻术淆真相,留将巧技招虚谤。多只为恐沾不净来魔障,因此上小施奇异博轩渠,大家快乐都无恙。(各笑起介)今日可谓盛会矣。(撤筵下,合)【赚煞尾】说风光世所无,论豪华人皆让。况逢着天空地旷,牛女今朝良会畅。喜孜孜鹊架桥梁渡,空江月,色微茫,归路犹余酒气芳。趁秋风送凉,向长空挹爽,从此后流传佳话在盱江。

译第八出 会宴 (生上场) 在圯桥上低回寻访黄石公,在庭前洒扫干净等待白云仙人。小生蔡经,奉师父法旨,定于七月七日降临我家,因此约定陈官长前来,恭敬地洒扫庭院等待。(副净拿扫帚上场) 早已收起在衙署里弯腰侍人的本领,前来寻访门墙下的高足弟子。蔡兄!(生)陈父师来了。(副净)蔡兄,我们以后就以兄弟相称吧。官场上的称呼,实在听得厌烦了。(生)既然承蒙您吩咐,哪敢不遵从?只是您的年纪比我大,我就称您兄长,如何?(副净)好极了,我也不客气,直接称你兄弟就是。(生)我奉师父法旨,今日他要降临,我们小心洒扫侍候就是了。(暂下。杂扮众人执各种旗帜上场,前列虎豹等各种禽兽;青龙驾车,引末戴平天冠、穿红袍、佩剑、撑羽盖上场,贴随上。杂扮两个道童随上) 【北仙吕·点绛唇】翠色车辇如龙飞驰,天风浩荡。排列起仙人的仪仗,仿佛近在咫尺的扶桑;轻轻踏步,凌驾于清空旷野之上。芝草装饰的车盖、青色旗帜映照着晨霞,星桥上的灵鹊正在喧闹。吴地之头、楚地之尾在东南会合,遥遥指向盱江的道路并不遥远。我就是王方平,曾与弟子蔡经约定七月七日降临他家,如今日期已经到了。侍从们,驾起云头,前往盱江!(众)领受法旨。(云童舞蹈上场,绕行。合) 【混江龙】白云飘飞荡漾,在蓬莱高处只能依稀辨认远方景物。只见九州烟雾隐约,四方大地仿佛被云气镶嵌。雾霭遮住三座仙山和阆苑,群峰攒聚,五老峰显现于庐山之中。隐隐看见彩绘楼栋卷起珠帘,渐渐又见飞瀑悬挂在青色山岭之间。你看那山岚的光彩高耸秀丽,桥的影子横跨成双。(众)已经到盱江了。(末)按下云头。(云童下,生、 副净上跪。)弟子们迎接师父!(末下车)侍从们退下。(众下,道童随末进入内堂就座,副净在远处跪着。生)弟子迎接来迟,请师父恕罪。(末)台阶下跪着的是什么人?(生)这是本地县尉陈式,近来已经弃官,诚心求道,希望列入门墙,恳请师父收录。(末)我的道法最为广大,没有不收容的;既然怀着清洁诚敬之心前来,便列入弟子之中。(副净)师父在上,弟子拜见。(末)我有一道符,你可以谨慎佩带在身上,自然能够消灾赐福。(副净接过)多谢师父。(末)听我吩咐。【油胡芦】自古以来薪火相传,都有相应的典章。道心虽然微妙,功效却能彰显。要调和元气、协调阴阳,不要放纵心意,常常使胸怀保持舒畅。奉行道法时必须至诚,用功修炼时要戒除懈怠和遗忘。扫除一切闲杂念头,千万不可轻易使心志荒废。(副净)谨遵师父的教诲。(末)童儿,过来。(杂)在。(末)你派人去通知麻姑,就说我恭敬地向她问候。我很久没有到民间来,今天来到这里,想来麻姑能够暂时前来。(杂)领受法旨。(下。旦、小旦扶老旦上,作拜见状。)老身拜见师父。(末起身)院君请起,近来更加康健,真是可喜。(老旦)全靠师父的洪福庇佑。(下。末)童儿!(杂)在。(末)命人准备厨房和酒菜,等麻姑到来,马上开宴。(杂)领受法旨。(四将执鞭,四女执旗幡,两个侍女跟随贴梳双髻、穿彩衣、乘青鸾上场) 【天下乐】清浅的蓬壶仙洞有八面窗户,尽情享受早晨云气、傍晚雨意的清凉。驾驭长风,经过汉江;双袖中戏弄青蛇,跨着文鸾飞上五色云端。(你看那边就是小有洞天了。)恍惚之间,好像学吹笙的仙人返回故乡。(走到场中。杂上)麻仙到了。(末出迎)仙踪降临,实在欣喜万分!(贴下坐骑)承蒙盛情召唤,反倒惭愧来迟。(向众人)退下。(众下,侍女同进。末)惭愧没有美味佳肴,反而亵慢了仙子的仪容。童儿,摆宴。(贴)仓促叨扰盛宴,实在深感歉意。(末)哪里哪里!(分设两席,摆上杯箸;贴坐右席,末坐左席。杂)上宴。(合) 【那咤令】酒香浓郁蒸腾,玉杯中的酒泛着霞光;滋味甘美香甜,出自天厨上方。珍奇的菜品世间少有,把麒麟肉制成的肉脯精美无比。看这些美味佳肴无不奇异,果品摆满了方丈大的席面,又何必再问寻常的玉液琼浆呢?(末)蔡经过来,我的酒出自天厨,味道醇厚浓烈,不适合世间凡人饮用。今天应当兑水,这样全家人都可以饮用。(生)多谢师父。(贴)自从接受您的招待以来,东海已经三次变成桑田;先前蓬莱的海水,如今又比过去浅了一半,难道将来还会重新变成陆地和山陵吗?(末)圣人在上,飞尘也会重新扬起。(贴) 【鹊踏枝】刚刚还看见树木和桑田,忽然之间海浪狂涌。到头来什么也无法把持,转眼之间只增添凄凉。可叹世上的风浪无穷无尽,可笑人生究竟有什么值得如此饥苦奔忙。(末对生、副净)过来拜见仙姑。(生、副净叩拜。贴)这些都是您的高足弟子吗?(末)是的。一个是这里的主人蔡经,一个是邻居陈式。(贴)既然是主人,他的家眷可以出来相见吗?(生下,引老旦、旦上)拜见仙姑。(贴作拱手状。小旦从后上,贴摇手)这个女子不要上前,莫非是刚刚生产?(老旦)不敢隐瞒,生产还不到满月。(贴取米远远掷去。老旦拾米)真是奇事,为什么生米一掷到地上,粒粒都变成了丹砂?(末笑)仙姑年纪还轻,最喜欢做这种戏弄人的法术。(贴笑)不过是姑且用来驱除灾禳而已。(老旦同小旦下。贴) 【寄生草】把米粒排列成山阵,借丹砂来护佑产妇的血光之灾。这并不是靠幻术混淆真假,也不是留下这种巧技来招致虚妄的讥谤;只是怕沾染不洁而招来魔障,所以略施一点奇异法术博取欢笑,让大家都快乐而平安无事。(众人都笑着起身。)今天真可以说是盛大的聚会了。(撤去筵席,下场。合) 【赚煞尾】论起这番风光,是世间从未有过的;说到这份豪华,人人都要退让。何况又逢天空开阔、大地苍茫,牛郎织女今天正欢畅相会。喜滋滋地让喜鹊搭成桥梁渡过;空旷江面上的月色朦胧,归途中仍留着芳香的酒气。趁秋风送来清凉,向长空汲取爽气,从今以后,这段佳话便要流传在盱江一带。

(各侍从均上,末登车,贴乘鸾,云童上舞绕场下,生、副净送介,副净)兄弟今日这般富贵气象,我做了一辈子官,伺候上司,倒也不少,哪里见过这种局面。这才是神仙的富贵,与世上不同,可敬可羡!(生)正是。(各下)

第九出 鞭背

  (老旦上)

  【浣溪沙】

  重结仙因是夙缘,旌旗裘马各翩翩。耳中鼓乐尽喧阗,麟脯浓香犹扑鼻,蚁醅残晕尚留颧,长生有诀乐余年。

  昨日王师父,同麻姑仙降临我家,旌旆飞扬,鼓乐暄扰,奇禽异兽,骇目惊心。侍从如云,教人目不暇接,老身这般年纪,遇着这般盛会,好生侥幸也!

  【南中吕?好事近】

  双眼拭模糊,望云端如火如荼。军容炫赫,俨然大将规模。欢呼!只见旌旗飞舞。泪长空,有龙凤鸳雏。千夫,纷纭卤簿;尽雄,擐铠甲武耀锟铻。

  王师父容貌魁伟,本是英烈丈夫。奇在麻姑仙子,轻盈袅娜,只一十七八女子,亦复鸾凤翱翔,驺从云列,真令人可惊可喜也!

  【泣颜回】

  秋水簇红芙,锦鸳鸯四面相扶。天风遥引,步虚声离了蓬壶。粉样宫奴,似祥云几朵把神光护。听和鸣乘两翼青鸾作前呼,排一对金鸟。

  后来排宴之盛,更难方儗。美酒流馨,珍肴喷雾,多不可名。师父赐我们天厨上酒,真生平未尝之味也。

  【么篇】

  佳酿迈醍醐,胜山中千日清沽。天厨玉液,正难方琥珀珊瑚。色映冰壶,恍琼瑶几缕流霞冱。守青州擢郡甘泉,醉黄封迷路元都。

  (生上)

  一家有福叨仙酝,千载何人继盛筵。

  母亲拜揖。(老旦)儿嗄,昨日之会,真是千载难逢,我家何修而得此!(生)正是。(老旦)王师父来过几次,我略知梗概,那麻姑仙,是怎样来历,我未敢动问,儿可说与我知道。(生)母亲听禀。

  【锦缠道】

  这仙姑,住宣城名山上都,姑嫂事樵苏,日经由长松老坞,人也仙乎。见婴儿凌波展步,捉将来如鱼游釜,美味胜醍醐。仙缘猝遇,山禽任意呼。从此云軿驾,不闻他成仙得道藉修途。

  (老旦)原来他成仙如此之易!(生)母亲,看他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掷米成砂,便是游戏。师父说他年少狡狯,孩儿见他手爪如许之长。(作搔背介,末道装立椅上,杂扮金甲神执鞭旁立介,生)若背痒时,得此人爪爬背,岂不大佳。(末)护法神,为我鞭其背。(杂打下生跌倒介)阿吓,痛杀我也!(末下,中立介)麻姑乃神人,汝何忽谓其爪可以爬背耶?(生起跪介)弟子知罪,求师父饶恕。(老旦)求师父饶恕孩儿。老身正因他语言无状,欲加训责。巳蒙师父责罚,罪所应得,可为子弟之轻薄者戒。

  【普天乐】

  儆轻佻,惩凌侮;挽颓俗,遵先路。便遭逢一霎金鞭,是吾师爱胜悬蒲,威伸夏楚,令旁人悚然粟起肌肤。

  (末)院君之言是也,蔡经以后,必须洗心涤虑,不可辄动妄念,虽然,吾鞭不可妄得也。

  【古轮台】

  胜天吴,大江曾断水声粗,中途可令雄心鼓。双龙驱雾,九节编蒲,可肝胆向人倾吐。立懦廉顽,英风时露,是阴阳锻炼出洪炉。功非旦暮,肯凭空施到庸奴。(况我呵)归神炼气,返虚入浑,不形嗔怒,灌顶代醍醐。(愿你此后吓)不膺俗虑堕凡夫。

  (生)多谢师父。(末下,老旦)我正说你不该胡言乱道,果被师父知觉,应该吃此一鞭。(生低头不语介,老旦下,生左右望介)惭愧惭愧,我不过一时戏言,谁知惹出一场大祸,几乎唬煞。(抚背介)

  【尾声】关疼痒,剥肌肤,忽惹无端鞭朴。(从此后)力戒欺心免罪辜。正是:“动念一毫休妄诞,举头三尺有神明。”惭愧惭愧!(摇头下)

译(众侍从都上场,末登车,贴乘鸾,云童上场舞蹈绕行后下;生、副净送行。副净)兄弟,今天这样富贵的气派,我做了一辈子官,侍候上司也不少,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这才是神仙的富贵,和世间完全不同,真叫人敬佩又羡慕!(生)正是。(各下) 第九出 鞭背 (老旦上场) 【浣溪沙】重新结下仙缘,原来是前世注定;旌旗、裘衣、车马都轻盈华美。耳边鼓乐一片喧闹,麒麟肉脯的浓香还扑鼻而来,蚂蚁酒的残余红晕还留在面颊上;既然有长生的秘诀,余生便可以快乐度过。昨天王师父和麻姑仙子降临我家,旌旗飞扬,鼓乐喧闹,奇禽异兽令人惊心动目。侍从多得像云一样,让人眼花缭乱。我这么大的年纪,能遇到这样的盛会,真是十分幸运啊!【南中吕·好事近】我用双眼擦拭着模糊的泪水,望向云端,只见景象如火如荼。军容光彩显赫,俨然是大将的气势。欢呼起来!只见旌旗飞舞,泪水洒向长空,仿佛有龙凤和鸳鸯雏鸟。成千的人簇拥着,仪仗纷纷;人人雄武,身披铠甲,手中兵器闪耀着锟铻般的光芒。王师父容貌魁梧伟岸,本来就是英武刚烈的大丈夫。奇妙的是麻姑仙子,身姿轻盈袅娜,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子,却也驾着鸾凤飞翔,侍从成列地随云而行,真叫人又惊奇又欢喜!【泣颜回】秋水般的景色簇拥着红色荷花,锦绣鸳鸯从四面相互护拥。天风从远处引来,虚步而行的歌声离开了蓬壶。粉妆的宫女,仿佛几朵祥云护卫着神圣的光辉。只听和谐的鸣声,乘着两翼青鸾在前面引路,排成一对金鸟。后来摆宴的盛况,更加难以比拟。美酒散发芳香,珍馐喷吐香雾,多得无法一一说出。师父赐给我们天厨的美酒,真是平生从未尝过的滋味。【么篇】这美酒胜过醍醐,也胜过山中所谓千日清酒。天厨玉液,实在难以拿琥珀、珊瑚来相比。酒色映照着冰壶,仿佛几缕琼瑶般的流霞凝结其中。守着青州郡,擢取郡中的甘泉;醉在黄封御酒里,迷失了通往元都的道路。(生上场) 一家人有福,得以叨扰仙家的美酒;千百年后,还有谁能继承这样盛大的宴会?母亲,请受孩儿一拜。(老旦)孩子呀,昨天的聚会真是千载难逢,我们家究竟积了什么德,才能得到这样的福气!(生)正是。(老旦)王师父来过几次,我大略知道些情形;那位麻姑仙子究竟是什么来历,我不敢开口询问。孩子,你可以说给我听吗?(生)母亲请听孩儿禀告。【锦缠道】这位仙姑住在宣城名山上都,和姑嫂一起砍柴拾薪,每天经过长松老坞;这样的人也已经成仙了吗?她看见婴儿在水面上迈步,便把他捉来,仿佛鱼游进了锅里,美味胜过醍醐。偶然遇到仙缘,山禽任她随意呼唤。从此驾着云车,再也不用听说她还要借修炼的途径来成仙得道。(老旦)原来他成仙竟这样容易!(生)母亲,您看她的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掷米成砂也只是游戏。师父说她年少而喜欢戏弄人,孩儿看见她的手指甲竟然这样长。(作搔背状。末穿道装站在椅上,杂扮金甲神,手持鞭站在旁边。生)背痒的时候,能让这样的人用指甲给我抓背,岂不是好极了。(末)护法神,替我鞭打他的后背。(杂打,生跌倒。)哎呀,疼死我了!(末下,中场站立。)麻姑是神人,你为什么忽然说她的指甲可以给你抓背呢?(生起身跪下)弟子知罪,请师父饶恕。(老旦)求师父饶恕孩儿。老身正因为他说话无礼,想要加以训责。如今已经蒙师父责罚,这是他罪有应得,也可以给那些做弟子却轻薄无礼的人作个警戒。【普天乐】警戒轻佻之人,惩罚冒犯侮慢;挽救衰败的风俗,遵循先贤的道路。即使忽然遭遇一顿金鞭,也是我师父爱护弟子胜过悬蒲的表现;借威严施加夏楚之刑,使旁观者都惊恐得汗毛直竖。(末)院君说得对。蔡经以后必须洗心涤虑,不可随意产生妄念。不过,我的鞭子也不是可以随便挨的。【古轮台】胜过水神天吴,大江也曾被截断,水声粗猛;在半途便能使英雄的壮志鼓荡。双龙驱散云雾,九节编蒲可以把肝胆向人倾吐。扶助懦弱、使顽劣廉正,英武的风采时常显露;这都是阴阳锻炼所铸成的洪炉。功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就,岂肯凭空施加给庸人。(何况我啊)归神炼气,返虚入浑,不显露嗔怒,以灌顶之法代替醍醐。(愿你从今以后啊)不要承受世俗忧虑,坠落成凡夫。(生)多谢师父。(末下。老旦)我正说你不该胡言乱语,果然被师父察觉,应该挨这一鞭。(生低头不语。老旦下。生左右张望。)惭愧,惭愧!我不过是一时戏言,谁知道惹出这样一场大祸,几乎把我吓死。(抚摸后背) 【尾声】疼痛和瘙痒交织,皮肉仿佛被剥开,忽然无缘无故挨了一顿鞭打。(从今以后)要努力戒除欺心妄念,以免招致罪过。正是:“哪怕只动一丝念头,也不要妄言妄行;抬头三尺之上自有神明。”惭愧,惭愧!(摇头下场)

第十出 鉴心

  (副净上)

  【南仙吕?八声甘州】

  高门弟子,笑微官薄俸,贱职卑司。如今洒脱,不教弯腰肢。(我陈式,辞官以来,日与蔡经兄弟,修练修练,颇觉精神较前健旺,纵不能成仙,也可延年却病。)虽未必凌空御气排双翅,也许我守分安常乐四时。偲偲。喜良有磋切相资。

  这几日蔡经兄弟不曾过来。闻得师父又到过他家,且闻得吃了师父一鞭,不知为了甚事,待他过来,问个端的。

  (生上)

  惊魂犹未定,同气且相联。

  兄长,几日没有见了。(副净)兄弟来了,我正在此想你,闻说你吃了师父一鞭,到底为了甚事(生)说来可笑,原是自取其咎,我那日看见麻姑仙指爪甚长,我戏言道:“背痒时请他爬搔爬搔,岂不大妙。”(副净)这倒原是好的。(生)哪知被师父得知,在我背上打了一鞭。(副净)原来为此。据你说来,这背上的养不曾搔着,那背上的疼倒捱着了。(生)真是笑话。(副净)兄弟你受了惊了,今日在我家便饭,可没有师父那等阔酒席,不过与你压压惊。(生)不要费事。(副净)待我先去泡碗茶来。(执杯介)兄弟,你受得起那一鞭,也算一条好汉。(生)休得取笑。(副净)我如今请一位好汉来陪你。(生)在哪里?(副净)在这杯中。(生)是那个?(副净)是武松。(生)怎么讲?(副净)这茶是武彝松萝两样泡的。(生)原来如此。(副净)兄弟,你知道我没有钱,不过是山中的蔬菜。(生)好极。(副净)第一味是生茯苓。(生)这是麻姑吃了成仙的,你哪里得来?(副净)我有。养血调元,阴阳并补,对你的症候的。(生)取笑了。(副净)不是药,是生姜伏姜煮乌菱角,第二味是阿胶。(生)太腻了。(副净)气血兼治,筋骨增强,也对你症候的。(生)又取笑了。(副净)不是药,是莴苣笋,炒茭白,第三味是白芷。(生)这怎么吃?(副净)祛风定神,也对症的。不是药,是荸荠拌紫菜,第四味是黄芩。(生)苦的狠。(副净)怕热血凝滞,要他凉解凉解。(生)又取笑了。(副净)不是药,是黄花菜炒水芹。末了一味,是目下时兴的好菜。(生)是什么?(副净)阿芙蓉。(生)这样吃不得,是害人的。(副净,不是鸦片烟,是乌鱼蛋蒸芙蓉膏,岂不是一样大荤?(末上)

  【前腔】

  蚩蚩,愚民蠢若斯,似冻蝇钻纸,暮蟁成市。怎能彀痴聋唤醒?狂吼青狮。

  我王方平,度世有心,济人乏术,只因此心不正,上乘难几。看遍世人,熏蒸利欲者,积蠹难除;泛骛声名者,放豚相逐。哪里有一个心端居正位。纵欲大发慈悲,亦苦难于挽救。今日御风而来,又到盱江地面,不免往弟子陈式家,小憩片时。(生、副净见介)迎接师父。(末进,中坐介)尔等既皈吾道,应事真修,蔡经从学有年,可望渐臻大道。陈式甘弃微官,诚心来学,其志亦可嘉也。功名敝屣甘撇弃,还要诚正端居祛妄私。渑淄认分明,清蜀分支。(副净)弟子诚心求道,愿师父赐以真传,加之严训。(末起介)此时日当正中,你可向日而立,待我看来。(副净中立,末从后瞧介)惜乎居心不正,难作上仙,当授尔地上主者之职。咳!人心之不正如是。我想薪传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大学云:“欲诚其意者,先正其心。”自古及今,此心多不能正。是故道统相属,能有几人?其余皆有难言之隐也。

  【甘州解酲】

  田芜总在菑,是偏之为害,放即成私。纵谈忠说孝,怕扪心各样参差。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只才把心放正了,可见心正之难如此!而况下此者乎!奸雄妄为由放恣,便是那正直逾闲也蔓滋。防瞻视,有千秋史笔,活画妍媸。

  我与你灵符一道,并书一卷,尔可谨藏箱箧,此不能令君度世,可令君竟寿出百岁也。(副净)多谢师父。(末)

  【前腔】

  元机寓片词,许饱暖终身凭兹文字,不可妄取人间财帛,自足温饱一生,且有济人救世之功也。长生有术,总须心地仁慈,

  蔡经随我云游去者。(生)谨遵师合。(同下,副净)弟子送师父。哈哈,师父对我说,君心不正,难以仙,隔着皮囊,看得见的,真是古怪,我的心,怎么为不正?以后要慢慢的挪他正来,怕永远的偏过去,正对了一句话:“良心放在背后。”倘有错处,师父又是一鞭,不但背疼,还兼心痛,这可不了。我从今把心窝扫除,教他归故址,不准邪想邪思来扰乱。丝如弦矢,求诸正鹄,包贯杨枝。阿嗄,不好,蔡经随着师父去了,他家里不曾晓得,问我要起人来,只不是椿无尸公案。不了,不了,快报与他家知道。(急下)

译第十出 鉴心 (副净上场) 【南仙吕·八声甘州】身为高门弟子,笑看那些微薄的官职和俸禄、低贱的职位和衙司。如今已经洒脱自在,不再教自己弯腰屈身。(我陈式自从辞官以来,每天和蔡经兄弟一起修炼,精神很觉得比以前健旺了;即使不能凌空驾气,也可以安守本分、顺其自然,享受四时的快乐。)虽然未必能够凌空驾气、张开双翅,也许只要守分安常,就能快乐地度过四季。相互勉励,相互切磋,实在令人欢喜。这几天蔡经兄弟没有过来。听说师父又到过他家,还听说他挨了师父一鞭,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等他过来,我要问个明白。(生上场) 惊魂至今还没有安定,还是同道兄弟可以相互依靠。兄长,好几天没见了。(副净)兄弟来了,我正念叨你呢。听说你挨了师父一鞭,到底是为了什么?(生)说起来可笑,原是我自取其咎。那天我看见麻姑仙子的指甲很长,便说笑道:“背痒的时候,请她替我抓一抓,岂不是妙极了。”(副净)这倒本来是好事。(生)谁知被师父知道了,便在我背上打了一鞭。(副净)原来是为这个。照你说的,背上的痒没有抓到,背上的疼痛倒是挨到了。(生)真是笑话。(副净)兄弟,你受惊了。今天在我家吃顿便饭;没有师父那样阔气的酒席,不过给你压压惊。(生)不用费事。(副净)我先去给你泡碗茶。(拿杯)兄弟,你能挨得住那一鞭,也算是一条好汉。(生)不要取笑我。(副净)我现在请一位好汉来陪你。(生)在哪里?(副净)就在这杯茶里。(生)是谁?(副净)是武松。(生)怎么说?(副净)这茶是用武彝茶和松萝茶两种茶泡的。(生)原来如此。(副净)兄弟,你知道我没有钱,不过就是山里的蔬菜。(生)好极了。(副净)第一道叫生茯苓。(生)这是麻姑吃了成仙的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副净)我有。它能养血调元、阴阳并补,正对你的症候。(生)又在取笑我。(副净)不是药,是生姜、伏姜煮乌菱角。第二道叫阿胶。(生)太腻了。(副净)它能兼治气血、增强筋骨,也正对你的症候。(生)又取笑我。(副净)不是药,是莴苣笋和炒茭白。第三道叫白芷。(生)这怎么吃?(副净)能够祛风定神,也对症。不是药,是荸荠拌紫菜。第四道叫黄芩。(生)苦得厉害。(副净)恐怕你热血凝滞,要用它清凉疏解。(生)又取笑我。(副净)不是药,是黄花菜炒水芹。最后一道,是眼下时兴的好菜。(生)是什么?(副净)阿芙蓉。(生)这种东西不能吃,会害人的。(副净)不是鸦片烟,是乌鱼蛋蒸芙蓉膏,岂不是一样的大荤菜?(末上场) 【前腔】愚蠢啊,愚民竟然这样痴蠢,仿佛冻住的苍蝇钻纸一般,到了傍晚蚊虫便聚集成市。这样怎么能够把痴聋之人唤醒?只能像狂怒的青狮一样吼叫。我王方平,虽然有救世之心,却缺少济人的办法,只因这颗心不够端正,想要登上上乘仙道就很难了。看遍天下人,被利欲熏蒸的人,积弊难以清除;追逐声名的人,就像放出的猪彼此追赶。哪里有一个人的心能够端居正位呢?即使想大发慈悲,也苦于难以挽救。今天我驾风而来,又到了盱江一带,不免到弟子陈式家中小坐片刻。(生、副净相见)迎接师父。(末进场,居中而坐)你们既然归依我的道门,就应当认真修行。蔡经跟随我学习已经多年,可以希望他逐渐达到大道。陈式甘愿抛弃微末官职,诚心前来求学,这份志向也值得嘉许。既然甘愿把功名视作破鞋抛弃,还要诚心守正,端居正位,去除妄念私欲。要把渑水与淄水分辨清楚,也要把清水与蜀水分清支流。(副净)弟子诚心求道,愿师父赐给我真正的传授,再加以严格训诫。(末起身)现在太阳正当中,你可以面向太阳站立,等我看一看。(副净站在中间,末从后面观看)可惜你存心不正,难以成为上仙,只能授予你地上主者的职位。唉!人心不正竟到了这种地步。我想起薪火相传的训言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大学》说:“想使意念真诚,先要端正自己的心。” 从古到今,这颗心大多不能端正。因此,道统能够相承,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个人呢?其余的人都有难以言说的隐情。【甘州解酲】田地荒芜,总是因为不及时耕治;这是偏邪造成的祸害,一放纵便形成私欲。即使纵谈忠孝之道,也怕各人扪心自问时,内心都参差不齐。孔子说:“七十岁时,能够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仅仅把心端正起来就如此困难,何况比这更差的人呢!奸雄胡作非为,是由于放纵恣意;就连所谓正直的人越过界限,也会逐渐滋长。应当谨慎自己的视听举止,因为千秋之后的史笔,会把美丑生动地描绘出来。我再给你一道灵符,并写一卷书,你可以谨慎地收藏在箱箧中。这不能使你超脱尘世,却可以使你活到百岁以上。(副净)多谢师父。(末) 【前腔】玄妙的天机寄寓在短短的词句中,只要凭借这些文字,便能终身衣食饱暖;不可胡乱取用人间财帛,自己足以一生温饱,而且还有救济他人、拯救世人的功德。求得长生虽有方法,总要心地仁慈,蔡经,你跟我一起云游去吧。(生)谨遵师命。(同下,副净)弟子恭送师父。哈哈,师父对我说,我的心不正,难以成仙;隔着皮囊竟能看见,真是古怪。我的心怎么会不正呢?以后要慢慢把它挪正,怕只怕它永远偏下去。正应了那句话:“把良心放在背后。”倘若有了过错,师父又要抽我一鞭,不但背疼,连心也痛,这可受不了。从今以后,我要把心窝清扫干净,让它回到原来的位置,不许邪念邪思来扰乱。丝线如同弓弦箭矢,要向着正中的靶心;把杨枝包藏贯串。啊呀,不好,蔡经跟着师父走了,他家里还不知道,若来向我要人,这岂不是成了“椿无尸”的公案?不行,不行,快去告诉他家里。(急下)

第十一出 献筹

(贴照前推髻,被发鲜衣,捧筹上)

  【南南吕?梁州贺新郎】

  海天空阔,烟波浩渺,遥望神山天表。贝阙珠宫甭寒,高出云霄。只见冰壶朗激,玉镜飞腾,徐步凌虚蹻。乘风来去也,任逍遥。环佩声中胜侣招,银海炫,玉楼耀。更仙音一派传歌啸,开寿域,会瑶岛。

  我麻姑,今逢王母寿诞,众仙相约,同往称觞,因此特具海屋神筹,前往西池一行。你看祥光拥护,瑞霭缤纷,想是众仙来矣!(正旦、老旦、小旦、旦同艳装上,合)

  【前腔】

  同离仙府,来瞻灵曜,日月金银光照。相携女伴,声声佩戛琼瑶。正好星娥彩焕玉兔耀,增灵药长生捣。霓裳同日咏聚仙曹,海上乘风控六鳌,银海炫,玉楼耀。更仙音一派传歌啸,开寿域,会瑶岛。

  (正旦)我乃三元夫人冯元礼。(老旦)我乃盱源仙姥。(小旦)我乃明星玉女。(旦)我乃九疑真仙萼绿华。(合)仙姑请了。(贴)众仙请了,你听仙音缭绕,想又是各洞群仙来也。(杂旦四人各执乐器上,合)

  【前腔】

  谱元音六律匀调,动遥情八琅幽渺,听柔和琬琰,响合箫韶。尽许我招来白鹤,跨上青鸾,吹彻霜天晓。和声传协律,观鸾飘,虞陛风熏手自招。珠头灿,玉衡耀。看灵枢宝殿,辉云表。歌琪树,颂瑶草。

  (杂)我乃王子登。(杂)我乃董双成。(杂)我乃许飞琼。(杂)我乃婉凌华。(合)众位仙真请了。(各旦)请了。今逢王母寿诞,我等一同前往称祝,就此跨海往西池去者。(众应)请。(合唱)

  【前腔】

  涉沧溟同上灵霄,过华岳齐登仙峤。有飚车导引,羽盖招邀。更喜的鸾笙凤管,露冕星冠,一色文明照。跄跄还济济,整云翘,虚步凌风瑞霭飘。珠斗灿,玉衡耀。看灵枢宝殿,辉云表,歌琪树,颂瑶草。

  (暂下,云童舞上毕,四仙女引老旦王母上)

  【仙吕?八声甘州】

  风和日杲,正花香秾李,果熟蟠桃。点缀华筵,喜值春深蓬岛。流霞浓,护青云。履仙露,轻浮紫玉瓢。鲜新映庭除,翡翠兰苕。

  耿耿星精耀斗枢,西方正位合祥符。大挠甲子何堪算,阅尽灵椿树几株。

  吾乃九灵太妙龟山元君西池王母是也。久镇坤维,欣占兑悦。虞廷干羽,曾留益地之图;汉室冠裳,同坐上元之宴。尊作女仙之长,宝箓云屯,慎持阴教之权;金滕霞灿,今值悬弧令旦。正逢开宴良辰,一片仙音,想是各处群仙来也。(众仙上)延厘诗咏南山寿。(贴上)祝嘏筹添海屋多。(合)王母在上,小仙等一同叩祝,愿王母圣寿无疆。(老旦)众仙少礼。(八仙左右分立,贴)今逢王母圣诞,无以为敬,愿献海屋神筹一束。理参皇极,道阐珍符,寓循环不已之元机,卜王母增益无疆之寿算也。

  (赚)太始名标,比七政璇玑道妙高。极斗巧,乾坤清气个中包。仗灵苗,试看取五行生克参微渺。二曜回旋定昼宵。元机奥,生生不已凭天造。愿春长好,愿春长好。

  (老旦)生受仙姑。(侍女收筹介,老旦)侍女们就此排筵,与众仙同饮福寿。 (侍女)领法旨。(排三筵,王母正坐,贴旁坐八仙,分左右二席。合唱)

  【解三酲】

  会仙侣,尊开玛瑙;敞华筵,酒熟葡萄。瑶池日暖春先到。摘鲜果,献蟠桃,飞觞共醉千秋酿,舞袖匀翻百寿绦。仙风导,听鸾凤齐奏,响遏层霄。

  (杂旦四人起介)小仙等愿各献所长,以博一笑。(老旦)如此甚好,子登弹八琅之璈,双成吹云和之笙,飞琼鼓震灵之簧,凌华拊五灵之石。法婴齐上,同奏元灵之曲。(四杂扮云童跳舞上,合)

  【前腔】

  调律吕,新声缥缈;合阴阳,雅韵清超。虞韶夏舞征同调。裂云石,引风涛,八音节奏天机寓,六代宫悬秘义包。真元妙,恍天随神遇,水净山高。

  (老旦)妙哉!此钧天广乐也。(众起撤筵下,合)

  【尾声】振仙音,非凡调,人间争得此逍遥。还羡他,寿算筹添海屋高。(老且下,众叙次同下)

译第十一出 献筹 (贴照前场梳着高髻,披散头发,穿鲜艳衣服,捧着神筹上场) 【南南吕·梁州贺新郎】海天辽阔,烟波浩渺,远远望见神山高耸天际。贝阙珠宫不觉寒冷,高高耸入云霄。只见冰壶般明净,玉镜般飞升;慢步凌空而行。乘风来去,任意逍遥。环佩声中,胜友相邀;银色海面闪耀,玉楼光辉灿烂。更有一派仙乐传来,歌声啸声交相回荡,开启长寿之域,会聚瑶池仙岛。我麻姑,今天正逢王母寿诞,众仙相约一同前去举杯祝寿,因此特意带着海屋神筹,前往西池一趟。你看祥光拥护,瑞气缤纷,想来是众仙已经到了!(正旦、老旦、小旦、旦一同穿艳丽服装上场,合唱) 【前腔】一同离开仙府,前来瞻仰神灵光辉,日月金银的光芒交相照耀。携手女伴同行,声声环佩敲击着美玉。正好星娥光彩焕发,玉兔光辉闪耀,增添灵药,捣制长生药。众仙同日吟咏,聚集仙人;在海上乘风驾驭六鳌。银海闪耀,玉楼辉煌;更有一派仙乐传来,歌声啸声交作,开启长寿之域,会聚瑶池仙岛。(正旦)我就是三元夫人冯元礼。(老旦)我就是盱源仙姥。(小旦)我就是明星玉女。(旦)我就是九疑真仙萼绿华。(合)仙姑请了。(贴)众仙请了。你听仙乐缭绕,想来又是各洞的群仙到了。(杂旦四人各自拿着乐器上场,合唱) 【前腔】谱写元始之音,六律调和匀称;乐声牵动远方情怀,八琅之音幽深缥缈。听那柔和的琬琰之声,响声与箫韶相合。任凭我召来白鹤,跨上青鸾,吹彻霜天直到破晓。和声传来,协和律吕;观看鸾鸟飞舞,虞舜宫殿前香风熏拂,仿佛亲手招引。珠饰灿烂,玉衡闪耀。看那灵枢宝殿,光辉照映云表;歌咏琪树,颂赞瑶草。(杂)我就是王子登。(杂)我就是董双成。(杂)我就是许飞琼。(杂)我就是婉凌华。(合)各位仙真请了。(各旦)请了。今天正逢王母寿诞,我们一同前往祝寿,就在这里渡海到西池去吧。(众应)请。(合唱) 【前腔】渡过沧海一同登上灵霄,经过华岳一齐登临仙山。有飙车在前引导,羽盖招迎。更令人欢喜的是鸾笙凤管,仙人戴着露冕星冠,色彩华美,光辉照耀。仪态端庄,队伍整齐;整理云鬓,在虚空中踏风而行,祥瑞云气飘荡。珠斗灿烂,玉衡闪耀。看那灵枢宝殿,光辉照耀云表;歌咏琪树,颂赞瑶草。(暂时下场,云童舞蹈上场完毕,四位仙女引着老旦王母上场) 【仙吕·八声甘州】风和日暖,正是浓艳李花飘香、蟠桃成熟的时候。华美的筵席已经点缀齐备,正逢蓬岛春意深浓。流霞酒色浓丽,护绕青云;踏着仙露,轻轻浮动紫玉酒瓢。鲜果新艳,映照庭院,翡翠般的兰草嫩枝繁茂。灿灿星精照耀斗枢,西方正位与祥瑞符应相合。大挠所定的甲子,又怎能用来计算;灵椿树不知已经阅尽了多少株。我就是九灵太妙龟山元君、西池王母。长久镇守坤方,欣然占得兑卦之喜。虞舜宫廷的干羽舞,曾留下益地成仙的图录;汉室的冠裳,也曾同坐上元节的宴席。我尊为女仙之长,宝箓云集;谨慎掌持阴教的权柄,金色符箓如霞光灿烂,今天正逢悬弧令旦。恰逢开宴的良辰,一片仙乐传来,想来是各处群仙到了。(众仙上场)延续南山之寿,吟诗祝颂。(贴上场)祝愿海屋神筹不断增添。(合)王母在上,小仙们一同叩拜祝寿,愿王母圣寿无疆。(老旦)众仙不必多礼。(八仙分立左右,贴)今天正逢王母圣诞,没有别的敬意,愿献上海屋神筹一束。它取法皇极,阐明大道珍符,寄寓循环不息的玄妙天机,预祝王母寿数不断增加、无边无际。(赚)太始之名标举在前,其玄妙高过七政璇玑。极星斗柄运转精巧,天地清气都包藏在其中。凭借灵妙的草木,请看五行生克的微妙道理。日月二曜循环运转,决定白昼与黑夜。玄妙天机深奥,万物生生不息全凭上天造化。愿春天永远美好,愿春天永远美好。(老旦)承受仙姑的厚赐。(侍女收起神筹,老旦)侍女们就在这里摆设筵席,与众仙一同饮酒,享受福寿。(侍女)领受法旨。(摆设三席,王母正坐,贴在旁边坐,八仙分列左右两席。合唱) 【解三酲】会聚仙侣,尊贵的宴席摆上玛瑙杯;敞开华美筵席,葡萄酒已经酿熟。瑶池阳光温暖,春天最先来到。摘取鲜果,献上蟠桃;飞快传杯,共醉于酿成千秋的美酒;舞袖均匀翻飞,像展开百寿彩绦。仙风引导,听鸾凤一同奏乐,声响直冲九重云霄。(杂旦四人起身)小仙们愿意各自献出所长,博取一笑。(老旦)这样很好。子登弹奏八琅之璈,双成吹奏云和笙,飞琼敲击震灵簧,凌华击拊五灵之石。法婴一同上场,合奏元灵之曲。(四名杂扮云童跳舞上场,合唱) 【前腔】调和律吕,奏出缥缈新声;合会阴阳,雅正的韵律清越超逸。虞舜的《韶》乐、夏代的舞蹈,征验着同一调和。乐声裂开云石,引来风涛;八音的节奏寄托着天机,六代宫悬的深奥义理也包含其中。真正的元气玄妙莫测,仿佛上天随神意而来,水清山高。(老旦)妙啊!这就是钧天广乐。 (众人起身撤去筵席下场,合唱) 【尾声】振起仙乐,这不是凡间的曲调;人世间哪里能得到这样的逍遥?还要羡慕他,海屋中的寿筹不断增添、堆积如山。(老旦等下场,众人依次一同下场)

第十二出 释篆

  (副净上)

  甲子逍遥近两周,一生安乐绝无忧。双擎妙手能拏鬼,但到人家病即瘳。

  小老陈式,自从师父授我灵符一道,传我秘书一卷,要驱疟鬼,胜于子章髑髅;要逐邪魔,快于神丹古剑。因此颇着声名,十家九却巳彀应酬,大家酬谢酬谢,汔可小康。今巳一百岁了,精神颇健。蔡家兄弟,那日随了师父云游,也曾回来过几次,蒙师父垂念老迈,教兄弟带有书信前来,或则形同蝌蚪,或则状类虫鱼。我这六书的工夫,又不大讲究,只得焚香供养。我想其中必有元机妙理。今日天气晴和,不免焚起香来,一封封寻绎一番,有何不可。

  【北南吕?一枝花】

  心香爇至诚,手札排端整。试参无上理,如读太元经。仗一片心灵,把至道环中证,神机册外明。有心去求绛帐渊源,特意来觅黄庭趣兴。

  (生上)

  养成野鹤闲云性,携到朱文绿字书。

  兄长久违了,(副净)兄弟从何处来?(生)师父与道友同游华岳,濒行命我回来一转,师父有书,命达兄长。(付书副净接介)我正在此焚香,细读师父谕言,待我拜过,一同拆看。(拜介,接书介)兄弟,你跟随师父许久,师父的这些篆文,你自然多识得了,可念与我听听。(生)亦多半不能认识,我们一同看来。(同坐看介,生)

  【梁州第七】

  看笔阵纵横间,鸾翔凤舞;看毫端飞洒处,岳峙渊亭。森森露气秋风冷,好一似盘空雕下,好一似顾影鸿惊;上追来高风仓颉,下参来健笔阳冰。

  (副净)兄弟,你说的师父书法之妙,倒底写些什么,说来我听听。(生)不过是加餐饭努力平生,用工夫锐志修名;还要驱鬼魅,力斩妖精。儆淫邪尽化私营,治膏肓勤护生灵。祥祯永庆,身臻上寿由前定。到头来归清净,一笑骖鸾大梦醒,那时节携手苍冥。(副净)原来如此,多是劝我的好话。阿弥陀佛!亏得你来,教我一辈子,也认不出这篆文来。

  【骂玉郎】

  勤修随处遵题命。行好事,乐长生,萧闲早许怡天性。既不受利名拘,那裹将兴亡记,巳早把悲欢摒。

  兄弟,你跟随师父,做些什么呢?(生)我么?

  【感皇恩】

  无非是,啸傲沧溟,跣濯簪缨。朝露浣衣裾,清风生酒斝,明月照行幐。看过了庾岭梅,尝到了珠崖荔,写遍了剡溪藤。

  (副净)有趣有趣!怎么师父不肯带我去游玩游玩?(生)为日方长,自有同游之日,况兄长呵!

  【采茶歌】

  歌天保,享遐龄,衍箕畴,荷休征,乐得个逍遥岁月自怡情。

  (副净)兄弟,说得不差,还要请教,我但知师父姓王,道号方平,不知他大名,是个■⑵字,(生)师父大名,是个远字。(副净)喔!是个远字,我想想看,千字文中,好像有的。旷野荒原绵邈接,杳冥岩岫望中呈。 (生)哈哈不错,小弟失陪了。(副净)你便要去么?(生)回家一转就走。(副净)如此与我多多拜上师父,(生下,副净)他师徒二人,云游四海,好不有趣,想他二人呵!

  【煞尾】花朝月夕凭消领,圆峤方壶任醉醒。仿佛冥鸿高举浑无定,游神遍太清。静养存真性,似两朵间云,相逐在太华峰顶。做神仙,真快活!真快活!(笑下。)

译第十二出 释篆 (副净上场) 甲子年轮已经逍遥地过了将近两周,一生安乐,完全没有忧愁。两手高擎妙法,能够捉拿鬼怪;只要到了人家那里,病就立即痊愈。小老儿陈式,自从师父授给我一道灵符、传给我一卷秘书记载的法术,驱除疟鬼胜过子章的髑髅,驱逐邪魔快过神丹和古剑。因此颇有些声名,十家有九家都来请我应酬,大家给些酬谢,我也就勉强可以小康。如今已经一百岁了,精神还很健旺。蔡家兄弟那天跟随师父云游,也曾回来过几次;承蒙师父挂念我年老,让兄弟带信前来。有的字形像蝌蚪,有的形状像虫鱼。我对六书的功夫又不太讲究,只好焚香供奉。我想其中一定有玄妙的道理。今天天气晴朗温和,不妨烧起香来,把信一封封仔细寻绎一番,有什么不可以呢?【北南吕·一枝花】焚烧心香,以最诚挚的心意;把手札排列得端正整齐。试着参究无上的道理,如同阅读《太元经》。凭借一片灵明之心,验证环中至道,明白神妙天机在书册之外。有心探求老师门下的深奥传承,特意来寻觅《黄庭经》的趣味。(生上场) 养成野鹤闲云般的性情,带来了朱文绿字的书信。兄长,久违了。(副净)兄弟,你从哪里来?(生)师父和道友一同游历华岳,临行时命我回来一趟。师父有一封书信,命我送给兄长。(把书信交给副净,副净接过)我正好在这里焚香,仔细阅读师父的教诲。等我拜过,再一同拆开来看。(行礼,接信)兄弟,你跟随师父已经很久了,师父这些篆文你自然认识得多,请念给我听听。(生)也有大半认不出来,我们一同看吧。(同坐下观看,生) 【梁州第七】看那笔势纵横之间,像鸾鸟飞翔、凤凰起舞;看那笔锋挥洒之处,如山岳耸立、深渊停蓄。森然的露气和秋风令人寒冷,真像盘旋长空的雕俯冲而下,又像顾影自怜的鸿雁受惊;向上追摹仓颉的高逸风骨,向下参合李阳冰的劲健笔力。(副净)兄弟,你说师父书法精妙,到底写的是什么?说给我听听。(生)不过是劝你增加饭食、努力度过一生,用功用心,奋发修养声名;还要驱逐鬼魅,奋力斩除妖精。警戒淫邪,使私心经营之念全部化去;医治沉疴,勤勉地护佑众生。祥瑞永远降临,福庆长久相随,能够享有高寿是前生注定的。最终归于清净,含笑驾鸾,在大梦中醒来;到那时,便携手同游苍天。(副净)原来是这样,大多是劝导我的好话。阿弥陀佛!幸亏你来了,否则我一辈子也认不出这些篆文。【骂玉郎】勤奋修行,随处遵从题中的训命;多做好事,乐享长生,早早安闲自在地陶养天性。既然不受利禄声名拘束,哪里还要把世间兴亡放在心上?早已把悲欢都排除在外。兄弟,你跟随师父,都做些什么呢?(生)我吗?【感皇恩】无非是,在沧海上长啸傲游,赤脚洗濯簪缨。用早晨的露水洗衣襟,清风吹入酒杯,明月照着行囊。看遍庾岭的梅花,尝过珠崖的荔枝,把剡溪的藤纸写了个遍。(副净)真有趣,真有趣!师父为什么不肯带我去游玩一番?(生)来日还长,自然有一同游玩的日子,何况兄长啊!【采茶歌】歌咏《天保》,享有长久的寿命;推衍《洪范·箕畴》,承受吉祥的征兆,快乐地过着逍遥岁月,自得其乐。(副净)兄弟,说得不错。不过还要请教你,我只知道师父姓王,道号方平,却不知道他的名是什么,是一个■⑵字。(生)师父的大名,是一个“远”字。(副净)哦,是个“远”字,我想一想,似乎《千字文》里有。旷野荒原连绵遥远,幽深昏冥的岩洞山峰呈现在视野中。(生)哈哈,不错。小弟先告辞了。(副净)你这就要走吗?(生)回家一趟就走。(副净)这样,请替我多多拜谢师父。(生下,副净)他们师徒二人云游四海,真是有趣。想起他们师徒啊!【煞尾】花晨月夜,任凭我消受领略;圆峤、方壶,任凭我醉醒。仿佛高飞的鸿雁,翱翔无定;神游遍及太清境界。安静地涵养真性,好像两朵闲云,在太华山顶彼此追逐。做神仙,真快活!真快活!(笑着下场)

第十三出 广教

  (外白须道装执拂,杂童儿随上)

  呼吸通元气,神光满太清。丹炉分水火,武库习刀兵。松骨凌风健,蒲轮指日迎。山灵留瑞霭,记取奏缑笙。

  贫道邓思瓘,表字紫阳,南城人也。今当大唐开元之岁,贫道在这麻姑山,习道有年。自汉以来,相传麻姑仙栖息于此山小有洞天,得道证果,因此名山。贫道重加修葺,静养天真,抱一含元,顺春夏秋冬四时之气;潜贞隐耀,取山川草木百物之精。锻练戈甲于胸中,却有吐气如虹景象;消领烟霞于世外,不露御风跨鹤端倪。只是星现欃枪,地临猃狁,变生沙寒。屈指西戎之蠢动惊人;卫乏干城,关心北阙之鸾音及我。且到其时,再作道理。今日乃登坛说法之期,童儿过来。(杂)有。(外)传齐各位师兄,卜坛听讲。(杂)是,(下。外)

  【南南吕?梧桐树】

  神山可共游,福地非无偶。一点灵台,保护逾琼玖。真诠桂父传,善果茅君授。供养元芝,共把真香嗅,听灵和一片仙音奏。

  (暂下,末生净副净旦俱道装同上,合)

  【东瓯令】

  翻玉笥,练吴钩,吐纳风云摄斗牛。桃花芝草千年寿。龙虎探,庚申守,贞元要诀个中求,功业盼千秋。

  (末)贫道谭仙岩。(生)贫道史元洞。(净)贫道左通元。(副净)贫道邹郁华。(旦)贫道黎琼仙。(众)请了。(末)今日师父登坛说法,我等同去听讲。(众)请。(二道童执笏执剑引外持拂冠袍上)

  【大圣乐】

  抚心田自有丹邱,充元神,弥宇宙,碧幢乌悖宜穷究。投至药,在真修,参天两地乘除算,主宰天君根本求。何来狮吼,试听我金牌震响,警动虚舟。

  (登坛介,众)参见师父。(两旁立介,外拍令牌介)尔等听者:丹府何在?只在一心。浮尘不染,灵源自寻。中如止水,空虚则明;包藏道义,罗列甲兵。练气练形,捷于雷霆,瞬息万里,出冥入冥。(拍牌介)尔等上观。(杂扮金甲神高立外后,众仰视介。杂下,众)师父道行高妙,弟子等不可及也。(外)形者,气之所积,是以老君一气化三清也。

  【解三酲】

  吐为虹,倏周九;有猛凌霄,可曳千牛。精神到处无遗漏,似壮往,却夷犹,此中妙契凭心得,欲付薪传转口柔。灵光透。果仙缘许证,即在龙湫。

  (童报介)报知师父,池内红莲,变为碧色矣!(外)此麻姑幻术之遗也。

  【前腔】

  凝碧池,管弦新奏。遍山川,恩泽同流。荷香远共苍崖斗。梧井淡,藓阶幽。浑疑春草平拖际,莫是朱缨误看否?波纹皱,看鳞鳞水色,上下相侔。

  (童报介)报知师父,碧莲又转为白色矣!(外)徒弟们知道,此返朴还真之证也!

  【前腔】

  惟知止,无妨黑守;识生虚,须恃明投。悟来绘事甘居后。贲堪占,湿无忧。严霜任打蓬茅宅,明月常辉芦荻洲。期无垢,圭如有玷,毕世贻羞。

  (众)谢师父明训。(丑扮太监执诏,杂引上)星轺辞帝陛,天语达仙乡。这裹是了,孩子们通报。(杂)有人么?(童出介)那里来的。(杂)皇帝天使到了。(童照报,外率众出迎介,外)不知天使到来,有失远迎,多多得罪。(丑)岂敢!(进中立介)皇帝有诏,跪听宣读。(众跪介)万岁!(丑读介)朕惟函关着录,谈元尊道德之经;虞陛呈图,益地广神仙之术。自来高躅,多在深山,闻有麻姑山紫阳道人邓思瓘者,九转丹成,七飞诀练。紫云腾彩,巳班列于地行仙;玉筴储谋,更识超乎天下士。今值西戎多故,北阙厪忧,明诏特颁,仙踪速莅,其膺大同殿教授之职。霞餐露吸,早传道妙于山中;虎变鹰扬,更着勋猷于阃外。勉尔奇绩,副朕殷怀。钦哉!谢恩。(外)万万岁!(众起介,外)天使远劳,请里面少憩。待贫道收拾行装,一同进京。(丑)如此甚好!(下,外)徒弟们,今日皇帝之召,我巳知之,此行必不能免。将来这麻姑山,自有兴复之日,算来还仗你们住持坛庙,你可谨记。(众)谨遵师父法旨。(外)听吾分付。

  【前腔】

  香火地,相期不朽;秀灵区,煞是无俦。有神明拥护根基厚。松涛劲,竹韵幽,禽声绕树仙音合,瀑布飞空雅韵流。(这山中莫说别的)便是那麻姑酒,也出自灵源仙脉,足寿千秋。

  我亦无庸多嘱,明日便随天使入京去矣。(下,末)听师父嘱咐,似此番去后,不复归来,道妙真难预测也!

  【余音】机莫知,情难叩。无端离合等泡沤。也只好野鹤闲云任去留。(同下)

译第十三出 广教 (外扮白须道士,穿道装,手持拂尘,杂童子跟随上场) 呼吸沟通元气,神光充满太清境界。丹炉中分辨水火,武库里操练刀兵。松柏般的筋骨迎风强健,蒲轮车不日就会前来迎接。山中神灵留下瑞气,记住奏响缑山笙歌。贫道邓思瓘,表字紫阳,是南城人。如今正值大唐开元年间,贫道在这麻姑山修习道术已经多年。自汉代以来,相传麻姑仙人曾栖息在此山的小有洞天,得道证果,因此成为名山。贫道重新修缮此处,静心涵养天真,守持一而含藏元气,顺应春夏秋冬四时之气;暗中守贞、收敛光华,汲取山川草木万物的精华。在胸中锻炼戈甲,已经有吐气如虹的气象;在世外消受烟霞,却不显露驾风跨鹤的迹象。只是如今天上出现欃枪星,土地又临近猃狁,战乱将从塞外发生。屈指计算,西戎的蠢动将惊扰人心;边卫缺少捍卫国土的干城之才,北阙又正忧虑,诏令也许会传到我这里。到了那时,再作打算。今天正是登坛说法的日子,童子们过来。(杂)有。(外)传令各位师兄,择日登坛听讲。(杂)是。(下。外) 【南南吕·梧桐树】神山可以共同游览,福地也并非没有同伴。一点灵台之心,受到超过美玉的保护。真正的道理由桂父传授,美好的道果由茅君授予。供奉仙草元芝,共同嗅闻真香,听一片灵妙和谐的仙乐奏响。(暂时下场,末、生、净、副净、旦都穿道装一同上场,合唱) 【东瓯令】翻阅玉笥中的道书,磨炼吴钩宝剑;吐纳风云之气,摄取斗牛星宿的精华。桃花、灵芝带来千年长寿。探究龙虎之道,守护庚申之日,从中求得贞元的要诀,盼望功业流传千秋。(末)贫道谭仙岩。(生)贫道史元洞。(净)贫道左通元。(副净)贫道邹郁华。(旦)贫道黎琼仙。(众)请了。(末)今天师父登坛说法,我们一同前去听讲。(众)请。(两名道童手持笏板和宝剑,引着外手持拂尘、戴冠穿袍上场) 【大圣乐】抚养心田,自然会有丹丘;充实元神,便能充满宇宙。青色旗幢和乌色器物,其中的道理都应深入探究。等到药物炼成,全在真正修行;参悟天地阴阳的乘除运算,寻求主宰天地的天君根本。哪里来的狮子吼声?请听我金牌震响,警醒那虚浮之舟。(登坛)众人拜见师父。(分立两旁,外拍击令牌)你们听着:丹府在哪里?就在一心之中。浮尘不能污染,灵性的本源要自己寻求。内心如止水,空明便能照见一切;包藏道义,排列甲兵。锻炼气息和形体,比雷霆还迅捷;转瞬之间行走万里,出入幽冥。(拍击令牌)你们抬头观看。(杂扮金甲神高高站在外的身后,众人仰视。杂下,众人)师父的道行高妙,我们弟子实在无法企及。(外)形体是气积聚而成的,所以老君的一气化为三清。【解三酲】吐气化虹,转眼间遍行九天;勇猛之力直凌霄汉,可以牵动千头牛。精神所到之处没有遗漏,像勇往直前,却又从容不迫。其中的玄妙契合全凭内心领会,想把薪火传授下去,却只能转口委婉说明。灵光透彻。果真有仙缘可以证得,就在龙湫之中。(童子报告)禀告师父,池中的红莲变成碧色了!(外)这是麻姑幻术留下的遗迹。【前腔】凝碧池中,重新奏起管弦乐。山川遍布,恩泽一同流布。荷花香气远远传来,与青色山崖争胜。梧桐井色泽淡雅,长满苔藓的台阶幽静。恍惚疑心春草一直铺到天边,莫非是朱红缨络让我看错了?水面泛起皱纹,看那鳞鳞的水色,上下相互映照。(童子报告)禀告师父,碧莲又变成白色了!(外)徒弟们要知道,这是返璞归真之证。【前腔】只知道止步知足,就不妨默默守持;认识到生命本来虚幻,就必须凭借明悟来投入。觉悟之后,甘愿让绘画之事居于后位。即使遭遇贲卦,也可以安然占断;即使受潮湿侵袭,也没有忧虑。任凭严霜打击蓬茅屋,明月常照芦荻洲。只求自身没有污垢;玉圭一旦有了斑痕,终身都会留下羞耻。(众)感谢师父的明白教诲。(丑扮太监,手持诏书,杂役引着上场)星使离开皇帝宫阙,天子的诏语送到仙乡。就是这里了,孩子们,通报一声。(杂)有人吗?(童子上场)你们从哪里来?(杂)皇帝的使者到了。(童子照实报告,外率领众人出迎)不知道天使到来,未能远迎,多有得罪。(丑)哪里敢当!(进场站在中央)皇帝有诏,跪下听宣读。(众下跪)万岁!(丑宣读)朕思函谷关留下老子著录、谈论玄妙道理的《道德经》;虞舜宫廷呈上仙人图录,扩展了求仙长生的方术。自古以来,崇高的足迹大多留在深山之中。听说麻姑山有紫阳道人邓思瓘,九转丹已经炼成,七飞诀也已修炼。紫云腾起彩色光芒,已经位列地行仙;玉简中储藏谋略,见识更超过天下士人。如今正逢西戎多事,朝廷忧虑,特地下达明诏,催促仙人踪迹迅速到来,授予你大同殿教授之职。愿你餐霞饮露,早日在山中传授道术;又愿你如虎变化、如鹰飞扬,在边疆之外建立功勋。勉励你建树奇功,以副朕深切的期望。钦此!谢恩。(外)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起身,外)天使远道劳顿,请到里面稍作休息。等贫道收拾好行装,便一同进京。(丑)这样很好!(下场,外)徒弟们,今天皇帝召见之事,我已经知道了,这一趟必定无法推辞。将来这麻姑山,自然会有复兴之日;算起来还要依靠你们主持坛庙,你们一定要记住。(众)谨遵师父法旨。(外)听我吩咐。【前腔】这是香火之地,约定与山川一同长存不朽;这是秀美灵异的地方,实在没有同类。神明拥护,根基深厚。松涛强劲,竹韵幽深;禽鸟绕树鸣叫,与仙乐相合。瀑布飞流空中,雅韵四处传扬。(这山中不用说别的)单是那麻姑酒,也出自灵源仙脉,足以享用千秋。我也不必再多嘱咐,明天就随天使进京去了。(下场,末)听师父的嘱咐,看起来这次去了以后,他不会再回来,道术的玄妙实在难以预料啊!【余音】天机无法知道,内情难以探问。无缘无故的离合,都像水上泡沫一样。也只好任凭野鹤闲云,随意去留。(同下)

第十四出 建坛

  (老生冠服随从上)

  一麾五马守临川,公暇欣联山水缘。却垂麻姑更幽秀,喜虹岚翠拥婵娟。

  下官颜真卿,表字清臣,琅琊临沂人也。忝获科名,颇谙书法,生性刚直,易招忌嫉之声;赋质清虚,喜究阴阳之理。今由侍御,出为抚州太守差,喜民情质朴,辖境又安,日前奉到诏旨,重建麻姑仙坛,鸠工有日,计已可成。左右,打道往麻姑山去者。(众)得令。(老生)

  【南正宫?刷子序犯】

  非是乐寻春,为仙姑旧闾,坛宇重新。望建武诸山,层层浓翠迎人。重闉,想当日严分畦畛,香风拂,江光岚晕,自成画本。认山腰,凌空飞瀑乱珠喷。

  (作到介,末生净副净旦同上)迎接大老爷!(老生进介)诸位道长,请示姓名。(末)贫道谭仙严。(老生)法录尊严,素所钦仰。(末)不敢。(生)贫道史元洞。(净)贫道左通元。(副净)贫道邹郁华。(老生)皆法门高弟,久耳大名。(旦)贫道黎琼仙。(老生)春秋几何?(旦)今年八十五岁。(老生)甲子己高,容华极少,足征修练之纯,可喜可敬!(旦)不敢。(老生)

  【虞美人犯】

  秉师言,留明训,至理元机,两两相印。还可喜同衍心传,偕探妙谛,起予足发堪征信,均能彀静摄天君。全真。把云霞吐吞,休说邈世期无闷。看指日高名达帝阍。

  (众)不敢!(老生顾旦介)云衣振,羡童颜绿鬓;守灵岩,似姑山晴雪净无尘。(众)各处工作已完,请大老爷勘验。(老生登坛坐介)妙阿!秧田罫画,松■⑶梯青,飞阁凌云,高台倚日,好一座仙坛也!

  【普天乐犯】

  绿畦排,苍厓峻,环竹柏,遥相衬。步虚声钟磬时闻,御天风环佩相亲。虹梁异彩飞空引,鸾驭清音向人近,绕旃檀,瑞霭氤氲歌词进。迎神送神,恍长空一声,元鹤降仙真。

  (焚香拜介,起坐。末送茶介,老生)诸位道长,尊师被召入都,闻役神兵,却西戎,后来怎样归真,可细细说与我知道。(末)那日家师,正与弟子们说法,忽然池中红莲变为碧色,又转为白色,即时天使到来,家师随同入都,闻在大同殿修功德,役神兵,击退西戎,皇帝极加欣奖。开元二十七年,忽见虎驾龙车,二人执节于庭中,家师曰:“此迎我也,为吾奏知,愿归葬本山,并请立麻姑庙于坛侧。”明年改葬,棺中惟有玉简香炉而已。去岁天宝五载,投龙于瀑布石池中,有黄龙见,皇帝兴感,因此增修坛宇,敢请大老爷椽笔作记,书丹勒石,以垂久远。(老生)如此取笔砚过来。(就案作书介)要终原始,当从麻姑叙起。

  【朱奴儿犯】

  稚川翁曾宣底蕴,蔡经宅屡叨佳酝。麟脯馨香达闺阃,方平至,彩旗前引,威灵振,超群绝伦。播馀风,流传弟子续清芬。

  自麻姑发迹于兹岭,南真遗坛于龟源,花姑表异于井山,今女道士黎琼仙,年逾八十,而容色益少,非夫地气殊异,江山炳灵,则曷由纂懿流光,若斯之盛乎?

  【山渔灯犯】

  判仙凡,分灵蠢。似元女阴符,传授心印。况兼有地脉灵根,山辉玉韫,把洞天遗迹丹铅润。描摹出风鬟雾鬓,不用粉痕脂晕。白战须臾应笑我,碧落千秋且让君。霜毫揾,纵横笔陈;记端倪,黄门急就愧无文。

  记已书就,诸君靖看。(众)字挟风霜,笔跳龙虎,洵千年至宝也!

  【尾声】镇山门,寿贞珉,愧乏千金贻赆,准备着一瓣心香昼夜熏。(老生)时已不早,左右打道回衙。(众)恭送大老爷,多多简慢。(众下。老生)

  集唐:

  户牖凭高发兴新,(杜 甫) 月移松影守庚申。(温庭筠)

  鸳鸯绣了从君看,(元好问) 耽酒成仙数十春。(李商隐)(侍从随下)

集唐自题:

  古碑苔字细书匀,(陆龟蒙) 承露盘晞甲帐春。(李商隐)

  曾按瑶池白云曲,(王禹偁) 平生心迹最相亲。(白居易)

  其二

  渔舟时问武陵人。(元好问) 浪迹江湖白发新。(李商隐)

  更觉良工心独苦,(杜 甫) 可怜无益费精神。(韩 愈)

  此家大人昔年权守建昌,卸篆后登麻姑山,饮麻姑酒,感兴而作也。尝谕德滋曰:“梨园搬演各剧,未见麻姑仙一上氍毹,此亦缺隐。归舟无事,倚逢按谱,成四五折,旋省复酬应坌至,遂尔搁笔,逾年,始足成之。凡十四折,篇中脚色,按《麻姑仙坛记》及《建昌府志》改订详晰,皆实事无假借也。惟《献筹》一折,《西王母传》中有王方平,而无麻姑。世俗绘画家尝作《麻姑献筹图》,祝寿者从而附会之,亦欲于冷淡中略加煊染,以新观剧之目,非羼入异说也。男德滋谨识。

〖注■⑴,“縠”纟改鸟。(无读音)■⑵,亻+奢。(无读音)■⑶,山+弇,同“崦”。〗

古镜记 隋 王度

译第十四出 建坛 (老生穿官服戴官帽,随从上场) 我以一麾统领五马,镇守临川;公务之余,欣然结下山水之缘。如今麻姑山更加幽深秀美,喜见彩虹山岚和苍翠景色环抱着美人般的山容。下官颜真卿,表字清臣,是琅琊临沂人。幸而考取功名,也颇懂书法;生性刚直,容易招来忌妒和非议;天性清虚,喜欢探究阴阳之理。如今由侍御出任抚州太守,欣喜百姓质朴,辖境又安定。前些日子奉到诏旨,重建麻姑仙坛,招集工匠已有时日,计算起来现在应当已经完工。左右,开道前往麻姑山。(众)得令。(老生) 【南正宫·刷子序犯】并不是为了寻欢赏春,而是因为仙姑旧日的居所和坛宇正在重新修建。放眼建武诸山,层层浓翠迎面而来。重重宫门,想起当年严明地划分田界;香风吹拂,江光与山岚交相映照,自然形成一幅画卷。辨认山腰,只见飞瀑凌空,水珠纷纷喷落。(走到场上,末、生、净、副净、旦一同上场)迎接大老爷!(老生进场)各位道长,请说明姓名。(末)贫道谭仙严。(老生)法箓尊严,向来敬仰。(末)不敢当。(生)贫道史元洞。(净)贫道左通元。(副净)贫道邹郁华。(老生)都是法门中的高足,久闻大名。(旦)贫道黎琼仙。(老生)年纪多大?(旦)今年八十五岁。(老生)甲子年岁已经很高,容貌却极少衰老,足以证明修炼纯正,令人可喜可敬!(旦)不敢当。(老生) 【虞美人犯】秉承师父的教言,牢记明白的训诫;至高的道理与玄妙的天机彼此印证。更可喜的是共同推衍心传,一同探究玄妙真谛;启发我的学问,足以作为可信的证明,大家都能安静地收摄天君。都是真正的修道人。吞吐云霞,不要说遥远的仙世也没有忧闷。看吧,不久之后高名就会传达到帝王宫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众)不敢当!(老生看着旦)振动云衣,令人羡慕你有童颜绿鬓;守护灵岩,像姑山的晴雪一样洁净无尘。(众)各处工程已经完工,请大老爷勘验。(老生登坛坐下)妙啊!秧田像棋盘一样纵横,松树和青色台阶相接,飞阁凌空入云,高台依傍太阳,真是一座仙坛啊!【普天乐犯】绿色田畦排列,青苍山崖高峻;竹子和柏树环绕,远远相互映衬。步虚的歌声和钟磬声时时可闻,驾御天风,环佩声彼此亲近。彩虹般的梁栋发出奇异光彩,飞向空中;鸾车的清音向人靠近。檀香环绕,瑞气氤氲,歌辞随之传来。迎接神灵,送别神灵,恍惚间长空一声,黑鹤降临,仙真来到。(焚香行礼,起身坐下。末送上茶,老生)各位道长,听说你们的师父被召入京,还役使神兵击退西戎,后来怎样归真,请详细告诉我。(末)那一天,家师正在给弟子们讲法,忽然池中的红莲变成碧色,随后又变成白色;天使立即到来,家师随同入京。听说他在大同殿修功德,役使神兵,击退西戎,皇帝极力嘉奖。开元二十七年,忽然看见虎驾龙车,两个人手持符节来到庭中。家师说:“这是来迎接我的人,请替我奏明,希望归葬本山,并请求在坛旁建立麻姑庙。”第二年改葬时,棺材中只有玉简和香炉而已。去年天宝五载,把龙投进瀑布石池中,有黄龙出现,皇帝因此感动,于是增修坛宇。冒昧请大老爷挥笔作记,书写丹字刻在石上,流传久远。(老生)这样的话,拿笔墨砚台来。(就着案几书写)要追溯始末,应当从麻姑说起。【朱奴儿犯】葛洪先生曾经宣说其中的底蕴,蔡经家中多次承蒙美酒款待。麒麟肉的香气传入闺房,方平到来时,彩旗在前引导;威灵振作,超群绝伦。余下的风范流传下来,由弟子继续传承清美的声誉。自从麻姑在这座山岭发迹,南真仙人在龟源留下遗坛,花姑在井山显现奇异之迹;如今女道士黎琼仙年过八十,容色反而更加年轻。若不是此地气脉特别,江山灵秀显著,又怎么能够承续美善、焕发光彩,达到这样的盛况呢?【山渔灯犯】分判仙人与凡人,区别灵异与愚蠢;好像玄女传授的《阴符经》,以心印心地传承。何况还有地脉灵根,山川光辉如玉石蕴藏其中,把洞天遗迹用丹青笔墨润饰。描绘出风鬟雾鬓的仙姿,不必依靠脂粉痕迹。顷刻之间挥毫而成,想来也要笑我;碧落之中的千秋声名,暂且让给您。用霜白笔毫蘸墨,纵横运笔成章;记录事情的端绪,即使像黄门急就章那样迅速,也惭愧自己文思不足。记文已经写成,请各位静观。(众)字中带着风霜,笔势如龙虎腾跃,确实是千年难得的珍宝啊!镇守山门,保全贞石长寿;惭愧没有千金作为馈赠,只准备一瓣心香,昼夜焚烧。(老生)时候已经不早了,左右,开道回衙。(众)恭送大老爷,多有怠慢。(众下。老生) 集唐:登高凭窗,兴致焕然一新,(杜甫)月光移动松影,我守着庚申。(温庭筠) 鸳鸯已经绣好,请随意来看,(元好问)沉溺于酒而成仙,已经几十个春天。(李商隐)(侍从随同下场) 集唐自题:古碑上的苔痕字迹细小而匀整,(陆龟蒙)承露盘已经干了,甲帐中仍是春天。(李商隐) 曾经按奏过瑶池的《白云曲》,(王禹偁)一生的心意和行迹最为相亲。(白居易) 其二 渔舟不时向武陵人问路。(元好问)浪迹江湖,白发又增添了。(李商隐) 更觉得高明工匠用心独苦,(杜甫)可惜没有益处,白白耗费精神。(韩愈) 我家大人当年权任建昌守,卸任之后登上麻姑山,饮用麻姑酒,因感触兴发而作此剧。他曾经告诉德滋说:“梨园搬演各种剧目,从未见过把麻姑仙搬上戏台,这也是一件遗漏的事。归舟途中无事,靠着船按谱写成四五折;不久又省亲和应酬之事纷纷而来,于是搁笔。过了一年,才把它完成。全剧共十四折,剧中的角色,依据《麻姑仙坛记》和《建昌府志》改订得详细明确,都是实事,没有虚构。只有《献筹》一折,《西王母传》中有王方平,却没有麻姑。世俗画家曾经创作《麻姑献筹图》,祝寿的人便附会于此;我也想在冷淡之中稍加渲染,使观剧的题目新鲜一些,并不是掺入异说。男德滋谨慎记载。” 〖注:■⑴,“縠”字的“纟”旁改作“鸟”旁。(无读音)■⑵,亻加“奢”。(无读音)■⑶,山加“弇”,同“崦”。〗 《古镜记》 隋 王度

隋汾阴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师礼事之。临终,赠度以古镜,曰:“持此则百邪远人。”度受而宝之。镜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四方。外又设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侯生云:“二十四气之象形。承日照之,则背上文画墨入影内,纤毫无失。”举而扣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绝。嗟乎!此则非凡镜之所同也。宜其见赏高贤,自称灵物。侯生常云:”昔者,吾闻黄帝铸十五镜,其第一横径一尺五寸,法满月之数也。以其相差,各校一寸,此第八镜也。虽岁杞悠远,图书寂寞,而高人所述,不可诬矣。”昔杨氏纳环,累代延庆,张公丧剑,其身亦终。今度遭世扰攘,居常郁怏。王室如毁,生涯何地?宝镜复去,哀哉!今具其异迹,列之于后。数千载之下,傥有得者,知其所由耳。大业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罢归河东,适遇侯生卒,而得此镜。至其年六月,度归长安,至长乐坡,宿于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颇甚端丽,名曰鹦鹉。度既税驾,将整冠履,引镜自照。鹦鹉遥见,即便叩头流血,云:“不敢住。”度因召主人问其故,雄云:“两月前,有一客携此婢从东来。时婢病甚,客便寄留,云,‘还日当取。’比不复来,不知其婢由也。”度疑其精魅,引镜逼之。便云:“乞命,即变形。”度即掩镜,曰:“汝先自叙,然后变形,当舍汝命。”婢再拜自陈云:“某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岁老狸,大形变惑,罪合至死。遂为府君搏逐,逃于河渭之间,为下邽陈思恭义女,思恭妻郑氏蒙养甚厚。嫁鹦鹉与同乡人柴华。鹦鹉与华意不相惬,逃而东,出韩城县,为行人李无傲所执。无傲,粗暴丈夫也,遂劫鹦鹉游行数岁。昨随至此,忽尔见留。不意遭逢天镜,隐形无路。”度又谓曰:“汝本老狸,变形为人,岂不害人也?”婢曰:“变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恶,自当至死耳。”度又谓曰:“欲舍汝,可乎?”鹦鹉曰:“辱公厚赐,岂敢忘德。然天镜一照,不可逃形。但久为人形,羞复故体。愿缄于匣,许尽醉而终。”度又谓曰:“缄镜于匣,汝不逃乎?”鹦鹉笑曰:“公适有美言,尚许相舍。缄镜而走,岂不终恩?但天镜一临,窜迹无路。惟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度登时为匣镜,又为致酒,悉召雄家邻里与宴谑。比婢顷大醉,奋衣起舞而歌曰:“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而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度时在台直。昼卧厅阁,觉日渐昏。诸吏告度以日蚀甚。整衣时,引镜出,自觉镜亦昏昧,无复光色。度以宝镜之作,合于阴阳光景之妙。不然,岂合以太阳失曜而宝镜以无光乎?叹怪未已。俄而光彩出,日亦渐明。比及日复,镜亦精朗如故。自此之后,每日月薄蚀,镜亦昏昧。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者,获一铜剑,长四尺,剑连于靶,靶盘龙凤之状。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烁,非常物也。侠持过度,曰:“此剑侠常试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傍照数丈。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爱古,如饥如渴,愿与君今夕一试。”度喜甚。其夜,果遇天地清霁。密闭一室,无复脱隙,与侠同宿。度亦出宝镜,置于座侧,俄而镜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视如昼。剑横其侧,无复光彩。侠大惊,曰:“请内镜于匣。”度从其言,然后剑乃吐光,不过一二尺耳。侠抚剑,叹曰:“天下神物,已有相伏之理也。”是后每至月望,则出镜于暗室,光尝照数丈。若月影入室,则无光也。岂太阳太阴之耀,不可敌也乎!其年冬,兼著作郎,奉诏撰《周史》,欲为苏绰立传。度家有奴曰豹生,年七十矣。本苏氏部曲,颇涉史传,略解属文。见度传草,因悲不自胜,度问其故。谓度曰:“豹生常受苏公厚遇,今见苏公言验,是以悲耳。郎君所有宝镜,是苏公友人河南苗季子所遗苏公者。苏公爱之甚。苏公临亡之岁,戚戚不乐。常召苗生谓曰:‘自度死日不久,不知此镜当入谁手,今欲以蓍筮一卦,先生幸观之也。’便顾豹生取蓍,苏生自揲布卦。卦讫,苏公曰:‘我死十余年,我家当失此镜,不知所在。然天地神物,动静有征。今河汾之间,往往有宝气与卦兆相合,镜其往彼乎?’季子曰:‘亦为人所得乎?’苏公又详其卦,云:‘先入侯家,复归王氏。过此以往,莫知所之也。’”豹生言讫涕位。度问:“苏氏果云旧有此镜。苏公薨后,亦失所在,如豹生之言。故度为苏公传,亦具其事于未篇,论苏公蓍筮绝伦,默而独用,谓此也。”

译隋代汾阴侯生,是天下奇士。王度常以师礼侍奉他。侯生临终时,把一面古镜赠给王度,说:“拿着这面镜子,百种邪物都会远离。”王度接受后珍藏起来。镜子横径八寸,镜钮做成麒麟蹲伏的形状;围绕镜钮,按照四方排列龟、龙、凤、虎。外面又设置八卦,八卦之外安置十二辰位,并配有十二种畜类。十二辰畜类之外,又设置二十四个字,环绕镜子的轮廓;字体像隶书,点画没有缺失,却不是字书中所有的文字。侯生说:“这是二十四节气的象形字。承受阳光照射时,背面的文字图画会像墨迹一样映入影中,细微之处也不会有差错。”举起来敲击它,清越的声音缓缓延续,直到一整天才停止。唉!这不是普通镜子所能相比的。难怪它受到高明贤人的赏识,自称为有灵性的器物。侯生常说:‘从前我听说黄帝铸造了十五面镜子,第一面横径一尺五寸,取法满月的数目。以后每面依次相差一寸,这一面是第八面。虽然年代久远,图籍也已沉寂,但高人所述,不可诬妄。’从前杨氏献上玉环,世代延续吉庆;张公丢失宝剑,他本人也随之去世。如今王度遭逢世道扰乱,平日常常忧郁怅惘。王室如同毁坏,人生又将归于何处呢?” 宝镜又失去了,真令人悲哀!如今把它的奇异事迹详细记下,列在后面。几千年以后,倘若有人得到它,也可以知道它的来历。大业七年五月,王度从御史任上罢归河东,正好遇到侯生去世,便得到这面镜子。这年六月,王度回到长安,走到长乐坡时,住在主人程雄家中。程雄新近收留了一个婢女,十分端丽,名叫鹦鹉。王度停下车马,准备整理冠帽鞋履,拿镜子照看自己。鹦鹉远远看见镜子,立即叩头流血,说:“我不敢住在这里。”王度于是叫来主人询问原因。程雄说:“两个月前,有一个客人带着这个婢女从东边来。当时婢女病得很重,客人便把她寄留在这里,说:‘我回来时应当接她。’后来他一直没有回来,也不知道这个婢女究竟是什么来历。”王度怀疑她是精怪,便拿镜子逼近她。婢女说:“请饶我性命,我立即变回原形。”王度便把镜子遮住,说:“你先自己说明来历,然后再变形,我就饶你性命。”婢女拜了两拜,自己陈述说:“我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树下修炼千年的老狸,变化成巨大的形体迷惑人,罪当处死。后来被府君追捕驱逐,逃到河水、渭水之间,成为下邽陈思恭的义女;陈思恭的妻子郑氏对我抚养得很厚。后来把我嫁给同乡人柴华。鹦鹉和柴华感情不和,我逃向东边,出了韩城县,被行路人李无傲抓住。李无傲是个粗暴的男子,于是劫持我四处游走了好几年。昨天跟随他来到这里,忽然被留了下来。没想到遇上天镜,想隐藏形迹也没有办法。”王度又问:“你本来是老狸,变成了人的形状,难道没有害过人吗?”婢女说:“变化成人来侍奉别人,并没有加害之事;只是逃藏并以幻术迷惑人,是神道所厌恶的,自然应当处死。”王度又问:“想要饶你,可以吗?”鹦鹉说:“承蒙您的厚恩,哪里敢忘记您的德意?然而天镜一照,就无法逃脱原形。只是我长久保持人的形状,羞于再恢复旧身。希望您把镜子封在匣中,允许我尽情醉饮后结束一生。”王度又问:“把镜子封在匣中,你不会逃跑吗?”鹦鹉笑着说:“您刚才说了好话,还答应饶我;如果封起镜子就逃走,岂不是最终辜负您的恩情?只是天镜一照,我便无处逃遁。只希望得到片刻性命,尽情享受一生的欢乐罢了。”王度立即把镜子装入匣中,又为她置办酒席,召来程雄一家和邻里共同宴饮嬉戏。过了一会儿,婢女大醉,抖起衣袖起身跳舞,唱道:“宝镜啊宝镜,可悲我的命运!自从我离开原形,到如今已经换过几种姓氏?活着虽然可以欢乐,死了也一定不会悲伤。为什么还要留恋,守在这一个地方!”唱完后,她拜了两拜,变回老狸而死。满座的人都惊叹不已。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发生亏蚀,正值度当值在台署。他白天躺在厅阁中,察觉太阳渐渐昏暗。众吏告诉他日蚀很严重。度整好衣服时,拿出宝镜,发现镜子也昏暗了,完全没有光彩。度认为这是因为宝镜的制作契合阴阳光景的奥妙;否则,哪里会有太阳失去光辉而宝镜也随之无光的道理呢?他惊叹不已。不久光彩出现,太阳也渐渐明亮。等到太阳完全复明,镜子也像原来一样精光明亮。从此以后,每逢日月发生薄蚀,镜子也会昏暗。这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得到一把铜剑,长四尺,剑身与剑柄相连,剑柄呈盘龙伏凤的形状;左边的纹理像火焰,右边的纹理像水波,光彩灼灼闪烁,不是寻常之物。薛侠拿来给度看,说:“这把剑是我薛侠常常试验的。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把它放在暗室中,它自然会发光,光线能照到旁边几丈远。我带着它,就像拥有了日月。明公喜好奇物、珍爱古物,如同饥渴一般,愿意今晚和您一起试验吗?”度非常高兴。当夜果然遇上天地清明的天气。他们把一间屋子严密关闭,不留一点缝隙,与薛侠同宿。度也取出宝镜,放在座位旁边。不一会儿,镜中发出光来,照得满室明亮,两人相对,犹如白昼。把剑横放在镜子旁边,剑便不再有光彩。薛侠大为惊讶,说:“请把镜子放进匣中。”度听从了他的话,剑这才发出光来,但光只照到一二尺远。薛侠抚摸着剑,叹息说:“天下的神异之物,也有彼此相克相伏的道理啊。”此后每到望日,便把镜子拿到暗室中,光常常能照到几丈远。如果月光照进屋里,镜子就没有光了。难道太阳、太阴的光辉,是不能与之抗衡的吗?这年冬天,度兼任著作郎,奉诏撰写《周史》,想为苏绰立传。度家中有个奴仆叫豹生,已经七十岁了。他原是苏氏的部曲,颇读史传,大略懂得作文。看见度所写的传稿,便悲伤得不能自持。度问他悲伤的原因,他对度说:“豹生过去常常受到苏公的厚待,如今看到苏公当年的话应验了,所以悲伤。郎君所有的宝镜,是苏公的朋友、河南人苗季子送给苏公的。苏公非常喜爱它。苏公临死的那一年,忧愁不乐,常召见苗生说:‘我死后十多年,不知这面镜子会落入谁手。现在想用蓍草占一卦,先生幸而替我看一看吧。’于是回头叫豹生取来蓍草,苏公亲自揲蓍布卦。卦成之后,苏公说:‘我死十多年后,我家应当会失去这面镜子,不知它会在哪里。然而天地间的神物,动静都有征兆。如今黄河、汾水之间,常常有宝气与卦象相合,镜子大概会到那里去吧?’季子说:‘也许会被别人得到吗?’苏公又详细考察卦象,说:‘先进入侯家,又回到王氏手中。此后再往哪里去,就不知道了。’”豹生说完,流泪不止。度问:“苏氏果然说过去有这面镜子。苏公去世后,镜子也不知所踪,正如豹生所说。所以度为苏公作传时,也把这件事完整地写在篇末,并论说苏公的蓍草占卜无与伦比,能够默默独自运用,说的就是这件事。

大业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家。弟绩?-出见之,觉其神采不俗,便邀入室,而为具食,坐语良久。胡僧谓绩曰:“檀越家似有绝世宝镜也,可得见耶?”绩曰:“法师何以得知之?”僧曰:“贫道受明录秘术,颇识宝气。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连日,绛气属月,此宝镜气也。贫道见之两年矣。今择良日,故欲一观。”绩出之,僧跪捧欣跃。又谓绩曰:“此镜有数种灵相,皆当未见。但以金膏涂之,珠粉拭之,举以照日,必影彻墙壁。”僧又叹息曰:“更作法试,应照见腑脏,所恨卒无药耳。但以金烟熏之,玉水洗之,复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遂留金烟玉水等法,行之,无不获验。而胡僧遂不复见。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今厅前有一枣树,围可数丈,不知几百年矣。前后令至,皆祠谒此树,否则殃祸立及也。度以为妖由人兴,淫祀宜绝。县吏皆叩头请度。度不得已,为之以祀。然阴念此树当有精魅所托,人不能除,养成其势。乃密悬此镜于树之间。其夜二鼓许,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遂起视之。则风雨晦瞑,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创,死于树下。度便收镜,命吏出蛇,焚于县门外。仍斫树,树心有一穴,拓地渐大,有巨蛇蟠踞之迹。既而坟之,妖怪遂绝。其年冬,度以御史带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粮赈给陕东。时天下大乱,百姓疾病,蒲陕之间,病疫尤甚。有河北人张龙驹,为度下小吏,其家良贱数十口一时遇疾。度悯之,赍此镜入其家,使龙驹持镜夜照诸病者。见镜皆惊起,云:“见龙驹持一月来相照,光阴所及,如水着体。冷彻腑脏。”即时热定,至晚并愈。以为无害于镜,而所济于众。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忽一夜,镜于匣中泠然自鸣,声甚彻远,良久乃止。度心独怪。明早龙驹来,谓度曰:“龙驹昨忽梦一人。龙头蛇身,朱冠紫服,谓龙驹:‘我即镜精也,名曰紫珍。常有德于君家,故来相托。为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后月,当见愈,无为我苦。’”度感其灵怪,因此志之。至后月,病果渐愈,如其言也。大业十年,度弟绩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度止之曰:“今天下向乱,盗贼充斥,欲安之乎?且吾与汝同气,未尝远别。此行也,似将高蹈。昔尚子平游五岳,不知所之。汝若追踵前贤,吾所不堪也。”便涕位对绩。绩曰:“意已决矣,必不可留。兄今之达人,当无所不体。孔子曰:‘匹夫不夺其志矣。’人生百年,忽同过隙。得情则乐,失志则悲。安遂其欲,圣人之义也。”度不得已,与之决别,绩曰:“此别也,亦有所求。兄所宝镜,非尘俗物也。绩将抗志云路,栖踪烟霞,欲兄以此为赠。”度曰:“吾何惜于汝也。”即以与之。绩得镜,遂行,不言所适。至大业十三年夏六月,始归长安。以镜归,谓度曰:“此镜真宝物也。辞兄之后,先游嵩山少室,降石梁,坐玉坛。属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绩栖息止焉。月夜二更后,有两人,一貌胡,须眉皓而瘦,称山公。一面阔,白须、眉长,黑而矬,称毛生,谓绩曰:‘何人斯居也?’绩曰:‘寻幽探穴访奇者。’二人坐与绩谈久,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绩疑其精怪,引手潜后开匣取镜。镜光出,而二人失声俯伏。矬者化为龟,胡者化为猿。悬镜至晓,二身俱殒。龟身带绿毛,猿身带白毛。即入箕山,,渡颖水,历太和,视玉井。并傍有池,水湛然绿色。问樵夫,曰:‘此灵湫耳。村闾每八节祭之,以祈福佑。若一祭有阙,即池水出黑云,大雹伤稼,白雨流澍,浸堤坏阜。’绩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雷如震,忽尔池水腾出池中,不遗涓滴。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有一鱼,可长丈余,粗髯大于臂。首红额白,身作青黄间色。无鳞有涎,蛇形龙角,嘴尖,状如鲟鱼,动而有光。在于泥水,困而不能远去。绩谓鲛也,失水而无能为耳。刃而为炙,甚膏有味,以充数朝口腹。遂出于宋汴,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患,入夜,哀痛之声,实不堪忍。绩问其故,病来已经年岁。白日即安,夜常如此。绩停一宿,及闻女子声,遂开镜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是主人家七八岁老鸡也。游江南,将渡广陵扬子江,忽暗云覆水,黑风波涌。舟子失容,虑有覆没。绩携镜上舟,照江中数步,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遂息。须臾之间,达济天堑。跻摄山,趋芳岭。或攀绝顶,或入深洞。逢其群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

译大业九年正月初一早晨,有一个胡僧行乞来到度家。度的弟弟绩[原文“绩?-”有疑误]出来见他,觉得他的神采非同寻常,便邀请他进屋,为他准备食物,坐下来交谈了很久。胡僧对绩说:“檀越家中似乎有一面举世无双的宝镜,可以让我看看吗?”绩说:“法师怎么知道呢?”僧人说:“贫道得到《明录》中的秘术,颇能辨识宝气。檀越宅第上方,每天常有碧色光芒直冲天空,绛色之气连接着月亮,这就是宝镜的气象。贫道看见这种气象已经两年了。今天选择了良日,所以想来一观。”绩把镜子拿出来,僧人跪着捧镜,十分欣喜。又对绩说:“这面镜子有几种灵异的征象,只是都还没有显现。只要用金膏涂抹,用珠粉擦拭,再拿它照太阳,光影必定能穿透墙壁。”僧人又叹息说:“再施行一种法术来试验,应当能照见人的五脏,只可惜最终没有药物。只要用金烟熏它,用玉水洗它,再按照方法用金膏和珠粉擦拭,埋藏在泥土中,也不会昏暗。”于是他留下金烟、玉水等方法,照着施行,没有一样不灵验。此后胡僧便再也没有出现。这年秋天,度出任兼任芮城令。如今县厅前有一棵枣树,树围大约有几丈,不知已经有几百年了。历任县令到任后,都要祭祀拜谒这棵树,否则灾祸立即降临。度认为妖异是由人兴起的,这种滥祀应当断绝。县吏都叩头请求度。度不得已,只好替他们祭祀;但暗中想到这棵树必定有精魅寄托其中,若人不能铲除它,反而会使它的势力滋长。于是秘密地把这面镜子悬挂在树间。那天夜里二更左右,听见县厅前有轰隆磊落的声音,像雷霆一样,便起身察看。只见风雨昏暗,缠绕着这棵树,电光闪耀,忽上忽下。天亮后,发现有一条大蛇,紫色鳞片、红色尾巴、绿色头颅、白色角,额头上有一个“王”字,身上有多处创伤,死在树下。度便收起镜子,命县吏把蛇抬出去,烧在县门外;又砍伐这棵树,发现树心有一个洞,向地面逐渐扩大,留有巨蛇盘踞的痕迹。随后把洞填埋,妖怪便绝迹了。这年冬天,度以御史身份兼任芮城令,持节巡行河北道,打开粮仓赈济陕东。当时天下大乱,百姓多有疾病,蒲、陕之间疫病尤其严重。河北人张龙驹是度属下的小吏,他家中贵贱数十口同时染病。度怜悯他们,带着这面镜子进入他家,让龙驹夜里拿镜子照那些病人。病人一看见镜子,都惊讶地坐起来,说:“看见龙驹拿着月亮来照我们,光照到的地方,好像水贴在身上一样,寒冷直透五脏。”当即热病平定,到晚上全都痊愈了。度认为这样对镜子没有损害,而对众人很有救助作用,便命人秘密带着镜子,到处巡察百姓。忽然有一天夜里,镜子在匣中冷冷自鸣,声音传得很远,过了很久才停止。度心中十分奇怪。第二天早晨龙驹来见度,对他说:“龙驹昨天忽然梦见一个人,龙头蛇身,戴朱色冠、穿紫色衣服,对龙驹说:‘我就是镜子的精灵,名叫紫珍。平时承蒙你家有德,所以来托梦。请替我向王公致谢。百姓有罪,上天给他们疾病,为什么要让我违背天意去拯救众生呢?况且疾病到了下个月,就会痊愈,不要因为我而忧苦。’”度感到它灵异奇怪,因此记下了这件事。到了下个月,疾病果然渐渐痊愈,如它所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大业十年,度的弟弟绩从六合丞任上弃官回来,又准备遍游山水,把这作为长期远行的打算。度劝阻他说:“如今天下将要大乱,盗贼遍地,你想在这种时候安然远行吗?况且我和你是同胞兄弟,从来没有长久分别过。这次出行,似乎是要远走高飞。过去尚子平游历五岳,后来不知所终。你如果要追随前贤的脚步,我实在承受不了。”便流泪向绩说话[原文“涕位”有疑误]。绩说:“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绝不可以留下。兄长如今是通达之人,应当没有什么不能体察。孔子说:‘即使是普通人,也不能夺去他的志向。’人生百年,忽然就像从缝隙中看见太阳一样短暂。志愿得到满足就快乐,志向不能实现就悲伤。安然实现自己的愿望,是圣人的义理。”度不得已,只好与他诀别。绩说:“这次分别,我还有一个请求。兄长所珍藏的宝镜,不是尘世俗物。绩将要凌云远游,寄身烟霞之间,希望兄长把它作为赠礼给我。”度说:“我哪里会吝惜给你呢?”立即把镜子送给了他。绩得到镜子,便出发了,也不说要到哪里去。到了大业十三年夏六月,绩才回到长安。他带着镜子回来,对度说:“这面镜子真是宝物。辞别兄长以后,我先游览嵩山少室山,沿石梁下行,坐在玉坛上。正赶上天黑,遇到一处嵌入山岩的地方,有一座石室,可以容纳三五个人,绩便在那里栖息。月夜二更以后,有两个人来,一个相貌像胡人,须眉洁白而身材瘦削,自称山公;另一个面孔宽阔,白胡子、长眉毛,皮肤黑,身材矮小,自称毛生,问绩:‘你是什么人,住在这里?’绩说:‘我是来寻幽探穴、访求奇异之物的人。’两人坐下来和绩谈了很久,话语中常常流露出奇异的意思。绩怀疑他们是精怪,便伸手悄悄打开匣子取镜。镜光一出,两人惊叫着俯伏在地。矮小的化成乌龟,胡人化成猿猴。把镜子悬挂到天亮,两具身体都死了。龟身上带有绿毛,猿身上带有白毛。绩于是进入箕山,渡过颖水,经过太和,察看玉井。玉井旁边有池塘,池水深而清澈,呈绿色。绩询问樵夫,樵夫说:‘这是一处灵湫。村中每逢八个节日都要祭祀它,以祈求福佑。如果有一次祭祀缺失,池水就会冒出黑云,降下大冰雹伤害庄稼,暴雨倾注,淹坏堤岸,冲毁高地。’绩拿镜子照它,池水沸腾涌动,发出震雷般的响声,忽然池水从池中腾空而出,一滴也没有留下。[原文“进入箕山,,渡颖水”有标点疑误]又走了二百多步,水落在地上。有一条鱼,长一丈多,粗大的胡须比手臂还粗。鱼头红色,额头白色,身体呈青黄相间的颜色;没有鳞片,身上有黏液,蛇一样的形状,长着龙角,嘴尖,形状像鲟鱼,游动时发光。它在泥水中,困顿得不能远去。绩认为这是蛟,离开水就没有能力了,便把它杀来烤,鱼肉脂膏很多,味道鲜美,足够几天食用。后来出了宋地,到了汴州。汴州主人张琦家有个女儿患病,入夜后哀痛的声音实在令人无法忍受。绩询问原因,得知她患病已经一年多了,白天安然无事,夜里总是这样。绩留宿一夜,等听到女子的声音,便打开镜子照她。病人说:‘戴帽子的郎君被杀了。’病人床下有一只大公鸡,已经死了,是主人家养了七八年的老鸡。绩游历江南,将要渡过广陵的扬子江时,忽然乌云遮蔽江面,黑风卷起波涛。船夫神色失常,担心船会倾覆沉没。绩带着镜子上船,照向江中几步远的地方,江水明亮,可以看清水底。风云四散,波涛于是平息。不一会儿,便渡过了这道天险。登上摄山,奔向芳岭,有时攀登绝顶,有时进入深洞。遇到成群的鸟,便围着人喧叫;又有几头熊蹲在路中。绩用镜子向它们一晃,熊和鸟都惊慌逃窜。

是时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数百里而闻。舟人曰:‘涛既近,未可渡南。若不回舟,吾辈必葬鱼腹。’绩出镜照,江波不进,屹如云立。四面江水,豁开五十馀步。水渐清浅,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起视涛波洪涌,高数十丈,而至所渡之所也。遂登天台,周览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彻,纤微皆见,林间宿鸟,惊而乱飞。还履会稽,逢异人张始鸾,授绩《周髀》九章及明堂六甲之事。与陈永同归,更游豫章,见道士许藏秘,云是旌阳七代孙,有咒登刀履火之木。说妖怪之次,更言丰城县仓督李敬慎家,有三女遭魁病,人莫能识。藏秘疗之无效,绩故人曰赵丹,有才器,任丰城县尉,绩因过之。丹命祗承人指绩停处。绩请曰:‘欲得仓督李敬慎家居止。’丹遽命敬慎为主礼,绩因问其故,敬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袨服。黄昏后,即归所居阁子,每至日灭灯烛,听之,窃与人言笑声。及其晓眠,非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之下令妆梳,即欲自缢投井,无奈之何。’绩谓敬曰:‘引示阁子之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固而难启,遂昼日先刻断窗棂四条,却以物支柱之如旧。至日暮,敬报绩曰:‘妆梳人阁矣。’至一更,听之,言笑自然。绩拔窗棂子持镜人阁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初不见一物,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老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病愈。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庐山处士苏宾,奇识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来。谓绩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吾子此镜尚在,足下卫之,幸速归家乡也。’绩然其言,即时北归。便游河北,夜梦镜谓绩曰:‘我蒙卿兄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卿请早归长安也。’绩梦中许之。及晓,独居思之,恍恍发悸,即时西首秦路。今既见兄,绩不负诺矣。终恐今灵物亦非兄所有。”数月,绩还河东。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即失镜矣。

玉台画史》清钱塘汤漱玉德媛辑

序

 德媛汤夫人,吾亡友汪小米之贤伉俪也。生托名门,幼耽翰墨,尝仿厉太鸿《玉台书史》,踵其义例,别为画史一编。粗具端倪,未穷搜辑。暨乎来归吾友。楼前日出,姚村之山色嫣然;林下风清,谢絮之才华藉甚。时则香桃瘦削,已染沉病;落叶扫除,殊伸幽抱。偕吾友摭挦遗佚,商略甄收。蜡炬代吟,茶瓯笑覆。家饶武库,龙威之漆简同探;室贮文宣,马帐与幔纱分启。拈出一花一叶,指亦生香;访来某水某山,眉为飞彩。相与焚香展读,喜可知已。终以祟入膏育,神伤奉倩。元家荩箧,空剩钗痕;苏氏璇玑,尚留锦字。名袭徐陵之旧序,珠璧联辉;样翻卫铄之新图,云烟变态。托深心于豪素,传韵事于丹青。虿尾百番,蛾眉千古,自来蕙心兰质。彤管摛华,菊颂椒铭,瑶闺挺秀。然而裁云镂月,间述篇章。蛛蛈蟑函,鲜工讨索。畴其续表志于前汉,学媲孟坚;订金石之遗文,才侔清照。况复簪花有格,钟陵女之写韵流传;铃印无踪,奉华堂之署题罕觏。是非擢吉光于片羽,阅神骏于庶闲。窥豹别斑,选鸡留跖。其能该备若是乎。

 磋夫!枕中鸿宝,可信者名;柱下鸳弦,难逃者数。使当日缕缠续命,香爇返魂,鸡骨重支,凉回熨体,蚕丝再吐,曲谱同功。画舫题轩,既扬芬于韶齿;妆楼纂记,复驰誉于茂龄。信乎玉茗家声,水云才调,相庄健在,其乐靡涯。可奈藁砧云亡,岁越无几,卷葹独活,心伤若何!夫人倘存,手是一编,得毋姹紫娇红,都成鹃血。金题玉躞,偏洒鲛珠,有类卷中之汤尹娴,梦谶援琴,身随殉葬耶。先驱狐狸于地下,长留姓氏于人间。披览零缣,如散花之偶然幻影;眷怀坠雨,经宿草而尚有余悲。仁和胡敬。

宫掖

  虞

  嫘

  沈颢《画尘》:“世但知封膜作画,不知自舜妹嫘始。”客曰:“惜此神技创自妇人。”予曰:“嫘尝脱舜于瞍象之害。则造化在手,堪作画祖。”

  张萓疑耀 许氏《说文》:“画嫘舜妹。”画始于嫘,故曰画嫘。

吴

  昊王赵夫人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赵夫人,丞相达之妹,善书画,巧妙无双。能于指间,以采丝织为龙凤之锦,宫中号为机绝。孙权尝叹魏蜀未平,思得善画者,图山川地形,夫人乃进所写江湖九州岛山岳之势。夫人又于方帛之上,绣作五岳列国地图。时人号为针绝。又以胶续丝发作轻幔,号为丝绝。”

译这时正适合渡过浙江。绩遇上海潮出海,涛声震天怒吼,几百里外都能听见。船夫说:‘潮水已经逼近,不能再向南渡了。如果不回船,我们这些人必定葬身鱼腹。’绩拿出镜子照去,江潮没有推进,耸立得像云一样。四面的江水裂开五十多步宽的一条水道。水渐渐清浅,鼋鼍四散逃走,船帆轻快地扬起,直入南浦。随后回头看那洪涛汹涌,高达几十丈,已经冲到刚才渡过的地方。于是登上天台山,周遍观览山洞沟壑。夜里在山谷中行走,佩带着镜子,离身体一百步以内四面都光明通彻,细小的东西全能看见,林中的宿鸟受惊而乱飞。返回会稽时,遇到异人张始鸾。张始鸾传给绩《周髀》九章以及明堂六甲的学问。绩与陈永一同回去,又游历豫章,见到道士许藏秘。许藏秘说自己是旌阳的第七代孙,有能施咒登刀、履火的法术。谈到妖怪时,又说丰城县仓督李敬慎家有三个女儿患了魁病,没有人能诊识。藏秘治疗无效。绩的故友赵丹有才干,任丰城县尉,绩便去拜访他。赵丹命属吏指引绩所住的地方。绩请求说:‘我想住在仓督李敬慎家。’赵丹立即命令李敬慎以主人之礼接待绩。绩于是询问缘故,李敬慎说:‘三个女儿同住在堂屋内的小阁子里,每到日暮,就精心梳妆,穿上华丽衣服。黄昏以后,她们就回到所住的小阁子里;每天太阳落山、灯烛熄灭后,听见她们在暗中与人谈笑。到了天亮,她们睡着了,不叫醒就不会醒来。一天比一天消瘦,不能进食。若命她们梳妆打扮,她们就要自缢或投井,实在没有办法。’绩对李敬慎说:‘带我去看看阁子所在的地方。’阁子东面有窗。绩担心门关着难以打开,便趁白天先把四根窗棂锯断,再用东西支撑起来,装得和原来一样。到了傍晚,李敬慎报告绩说:‘她们已经梳妆进入阁子了。’到一更时,听见她们自然地说笑。绩拔下窗棂,拿着镜子进入阁子照看。三个女子叫道:‘你把我的女婿杀了!’起初看不见任何东西。把镜子悬挂到天亮,发现有一只黄鼠狼,头尾长一尺三四寸,身上没有毛,也没有牙齿;又有一只老鼠,同样没有毛和牙齿,肥大得约有五斤重;还有一只守宫,大小如人的手,身披鳞甲,五色灿烂,头上有两只角,长约半寸,尾巴长五寸以上,尾端一寸呈白色。它们都死在墙孔前。从此病就痊愈了。后来绩寻访真道到了庐山,盘桓数月,有时栖息在长林中,有时露宿草莽之间。虎豹前后相接,豺狼足迹相连。绩举镜一照,它们无不逃窜伏地。庐山处士苏宾,是一位见识奇特的人。他精通《易》道,能够洞察过去、预知未来。他对绩说:‘天下的神物,必定不会长久留在人间。如今宇宙正在丧乱之中,异乡未必可以停留。您的这面镜子还在,请好好保护它,幸而赶快回到故乡去吧。’绩认为他说得对,立即北归。随后游历河北,夜里梦见镜子对绩说:‘我承蒙您兄长的厚礼,现在应当舍弃人间远去,想和您告别,请您早些回长安。’绩在梦中答应了它。天亮后,他独自住着思考此事,神情恍惚,心中悸动,立即向西踏上秦地的道路。如今既已见到兄长,绩没有辜负诺言。但最终恐怕这个神灵之物也不再属于兄长所有。”几个月后,绩回到河东。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镜匣中发出悲鸣,声音细微而悠远。不久声音渐渐变大,像龙咆哮、虎怒吼,过了很久才平定。打开匣子查看,镜子已经不见了。《玉台画史》,清代钱塘人汤漱玉德媛辑录。序 德媛汤夫人,是我已故友人汪小米的贤良夫人。她出生于名门,幼年便沉迷翰墨,曾仿照厉太鸿《玉台书史》的体例,沿袭它的义例,另编成一部《画史》。当时只是略具规模,尚未搜罗完备。等到她嫁给我的友人以后,楼前日出,姚村的山色艳丽;林下风清,谢絮般的才华极为盛美。那时香桃已经消瘦,且染上沉重的疾病;落叶扫除,更加抒发了幽深的情怀。她和我的友人一起搜取散佚的遗文,商量斟酌,选择收录。蜡炬代替吟咏,茶碗间充满笑声。家中藏书丰富,如武库一般,便共同探看龙威的漆书简;室内贮藏着文籍,马融帐中传授之书与幔纱间的藏书一同打开。拈出一花一叶,手指也仿佛生香;访求某水某山,眉眼都飞动着光彩。相互焚香展卷阅读,喜悦自然可以想见。最终疾病侵入膏肓,使人如奉倩一般神伤。元家精美的书箧,只空留下钗子的痕迹;苏氏的璇玑图,还留下织锦上的文字。书名沿袭徐陵旧序,珠玉交相辉映;图样翻用卫铄的新图,云烟呈现出无穷变化。把深厚的心意寄托在绢素笔墨上,把风雅的逸事传到丹青之中。字体如蝎尾反复回旋,眉黛流传千古,自古以来便是蕙心兰质。红管笔铺写华采,像菊花之颂、花椒之铭一样,瑶闺中才华挺秀。然而裁云镂月之间,偶尔也叙述篇章。蛛丝、虫蛀和蟑螂咬过的书函,极少有人精心搜求。谁能像前汉续写表志那样,学问可比孟坚;订正金石遗文,才华可与清照相当?何况簪花书法自有格调,钟陵女子的写韵流传至今;铃印没有踪迹,奉华堂的署题又很少见到。这些作品正是从零碎遗存中挑出吉光片羽,从众多庸常之物中寻访神骏之迹。犹如从豹斑窥见全貌,又像从鸡足中选取精华。它们怎么可能做到如此完备呢?唉!枕中鸿宝之书,可信的只是其中的名目;柱下鸳弦之乐,难以逃脱的终究是命数。假使当日能够用缕线缠续生命,用香火招回魂魄,使枯槁的身体重新支撑起来,使寒凉之气回到被熨暖的身体,使蚕丝重新吐出,像曲谱一样发挥作用,那么画舫题写轩额,已经能在青春年华中播扬芳名;妆楼编纂记录,又能在盛年中驰誉。确实如玉茗家族的声名、水云般的才调,夫妻相互敬重而长健在世,那快乐就没有边际。怎奈丈夫已经如云般亡去,年岁相隔也没有多少,留下妻子独自活着,内心该多么悲伤!夫人如果还在,亲手完成了这部书,难道那些姹紫嫣红,最终都会化成杜鹃啼出的血吗?书上的金题玉轴,偏偏洒满鲛人泪珠,难道会像书中汤尹娴的故事那样,在梦中应验弹琴,身体随着丈夫殉葬吗?愿她在地下先驱逐狐狸,在人间长久留下姓名。展开阅读这些零散的残帛,仿佛偶然看见散花般的幻影;眷恋追怀如同坠落的雨滴,经过长满荒草的坟墓,仍留下无尽悲哀。仁和胡敬。宫掖 虞 嫘 沈颢《画尘》说:“世人只知道封膜作画,却不知道这门技艺是从舜的妹妹嫘开始的。”客人说:“可惜这种神奇技艺竟由妇人创始。”我说:“嫘曾经使舜逃脱瞍和象的危害。既然能把造化掌握在手中,完全可以作为画画的祖师。” 张萓《疑耀》引许氏《说文》说:“画,嫘,舜妹。”绘画始于嫘,所以称为“画嫘”。吴 吴王赵夫人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说:“赵夫人是丞相赵达的妹妹,擅长书法和绘画,技巧精妙,无人能比。她能在指间用彩色丝线织成龙凤锦,宫中称为‘机绝’。孙权曾感叹魏、蜀尚未平定,想得到善于绘画的人,画出山川地形,赵夫人于是进献了自己绘制的江湖九州山岳形势图。赵夫人又在方形丝帛上绣成五岳和列国地图,当时人称为‘针绝’。她还用胶水接续丝发,制作轻薄的帷幔,称为‘丝绝’。”

唐

  东光县主

  李华《东光县主神道碑》:“县主,太宗子纪王第三女也。降尊而处下,去泰而从约。诣绣绘之妙,适饮膳之和。”

  和政公主

 颜真卿《和政公主神道碑》:“公主,肃宗第二女。幼而聪慧,长而韶敏。金石丝竹之音,绘画工巧之事,耳目之所闻见,心灵之所领略,莫不一览悬解,终身不忘。”

前蜀

  王衍后金氏

 吴任臣《十国春秋》:“金氏名飞山,成都人,生时有山飞至后家,因名焉。姿容绝世,兼擅绘事。干德初选入掖庭。及高后废,立为皇后。”

南唐

  耿先生

 郑文宝《耿先生传》:“耿先生,军大校耿谦女。好书善画,为诗往往有佳句。雅通黄白之术,能拘制鬼魅。奇瑰恍忽,莫知其所由来。为女道士,自称天然山人。保大中,因宋齐丘以入宫,元宗处之别院,号曰先生。尝被碧霞帔,手如鸟爪,题诗墙壁,又自称北大先生。”

宋

  越国夫人王氏

 《宣和画谱》:“亲王端献魏王頵妇,魏越国夫人王氏,自高祖父中书令,秦正懿,王审琦,以勋劳从艺祖定天下,为功臣之家,而未闻闺房之秀,复能接武光辉者。端慧淑慎,有古曹大家之风,则魏越国夫人其后焉。盖年十有六,以令族淑德妻端献王,其所以柔顺闲靓,不复事珠玉文绣之好,而日以图史自娱,取古之贤妇烈女,可以为法者,资以自绳。作篆隶,得汉晋以来用笔意。为小诗,有林下泉间风气。以淡墨写竹,整整斜斜,曲尽其态,见者疑其影落缣素之间也。非胸次不凡,何以臻此?今御府藏写生墨竹图二。”

  蔡国长公主

 《范太史集》:“神宗元丰八年,后宫武美人生第九公主于禁中。今上即位,以皇妹封嘉国长公主。六岁慧悟,已能弄笔书画,好锦绣女功之事。元佑五年薨,追封蔡国。”

  曹氏

 《宣和画谱》:宗妇曹氏,雅善丹青。所画皆非优柔软媚,取悦儿女子者。真若得于游览,见江湖山川间胜概,以集于毫端耳。尝画桃溪蓼岸图,极妙,有品题者曰:

  咏雪才华称独秀,回纹机抒更谁如?

  如何鸾凤鸳鸯手,画得桃溪蓼岸图。

由此益显其名于世,但所传者不多耳。然妇人女子能从事于此,岂易得哉!今御府所藏五。桃溪图一。柳塘图一。蓼岸图一。雪雁图一。牧羊图一。《陈克曹夫人牧羊图》:

  日长永巷车声细,插竹洒盐纷妒恃。

  美人零落径水寒,雨鬓风鬟一挥泪。

  柔毛■⑴■⑴与人群,儿女恩怨徒纷纷。

  洞房那复知许事,但画远牧连空云。

  檞叶飘萧晚风劲,羖■⑵相追寒鹊并。

  短童何处沙草深,族走群飞各天性。

  向来鞍马曹将军,文采斑斑今尚存。

  林下美人更超绝,新图不作五花文。

 释道潜《观曹夫人画三首》:

  野水平林渺不穷,雪翻鸥鹭点晴空。

  洞房岂识江湖趣?意象冥将造化同。

华屋生知世胄荣,谁教天付与多能。

  西风白草牛羊晚,隐见横冈一两层。

译唐 东光县主 李华《东光县主神道碑》说:“县主是太宗的儿子纪王的第三个女儿。她降低尊贵身份而处身卑下,去掉奢泰而遵从简约。精通刺绣绘画的妙技,兼能调和饮食。” 和政公主 颜真卿《和政公主神道碑》说:“公主是肃宗的第二个女儿。幼年聪慧,长大后美好敏慧。金石丝竹的音乐、绘画工巧的技艺,凡是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心灵所领会的,没有不是看一遍就能完全理解,终身不会忘记的。” 前蜀 王衍皇后金氏 吴任臣《十国春秋》说:“金氏名叫飞山,是成都人。她出生时有一座山飞到王衍后妃家中,因此取名飞山。她姿容绝世,又擅长绘画。干德初年被选入宫廷。等到高后被废,她被立为皇后。” 南唐 耿先生 郑文宝《耿先生传》说:“耿先生是军中大校耿谦的女儿。她喜爱书法,擅长绘画,作诗往往有佳句。她很精通炼丹术,能够拘束制服鬼魅。她的事迹奇异瑰丽而恍惚,没人知道她究竟从何而来。她做了女道士,自称天然山人。保大年间,她通过宋齐丘进入宫中,元宗把她安置在别院,称她为先生。她曾披着碧霞帔,手像鸟爪一样,在墙壁上题诗,又自称北大先生。” 宋 越国夫人王氏 《宣和画谱》说:“亲王端献王赵頵的夫人、魏越国夫人王氏,从高祖父中书令秦正懿王审琦起,因功勋跟随艺祖平定天下,成为功臣之家;但闺房中的才秀,能够接续先人光辉的,却从未听说过。端庄聪慧、贤淑谨慎,有古代曹大家的风范,魏越国夫人就是她的后继。她十六岁时,以名门淑德嫁给端献王。她温柔和顺、幽闲娴静,不再以珠玉文绣为乐,而每天以图书史籍自娱,选取古代贤妇烈女中可以作为法则的人,借以约束自己。她书写篆书、隶书,得到汉晋以来用笔的意趣。她写小诗,有林泉之间的风致。她用淡墨画竹,整齐而有斜势,把竹子的姿态表现得淋漓尽致,看见的人都怀疑竹影落在绢素上。若不是胸襟非凡,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如今御府收藏她的《写生墨竹图》两幅。” 蔡国长公主 《范太史集》说:“神宗元丰八年,后宫武美人在禁中生下第九公主。当今皇帝即位后,以皇妹身份封她为嘉国长公主。她六岁时便聪慧明悟,已经能挥笔作书作画,喜爱锦绣和女红之事。元祐五年去世,追封为蔡国。” 曹氏 《宣和画谱》说:宗室妇人曹氏,十分擅长丹青。她所画的都不是柔弱娇媚、取悦儿童女子的东西,而是真像从游览中得到的感受,把江湖山川之间的胜景汇集到笔端。她曾画《桃溪蓼岸图》,精妙至极,有人题诗说:咏雪的才华称得上独秀,织回文锦的机杼又有谁能比?如此能描鸾凤、鸳鸯的巧手,竟画出了《桃溪蓼岸图》。由此她的名声更加显扬于世间,只是流传下来的作品不多罢了。然而妇人女子能够从事绘画,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如今御府所藏有五幅:一幅《桃溪图》,一幅《柳塘图》,一幅《蓼岸图》,一幅《雪雁图》,一幅《牧羊图》。《陈克曹夫人牧羊图》诗说:白日漫长,深宫长巷中车声细微;插竹洒盐,纷纷引起嫉妒和倚恃。美人零落,路径和水面都带着寒意;雨打鬓发,风吹鬟髻,挥泪而去。柔软的羊毛[原文“■⑴■⑴”缺字]随着羊群,儿女之间的恩怨只是徒然纷纷。闺房之中哪里还知道这些事情,只画远处牧羊,连着空中的云。檞树叶在晚风劲吹中萧萧飘落,羖■⑵[原文有缺字]相互追逐,与寒鸦并行。矮小的牧童在哪里?沙地草深,羊群奔走,鸟群飞散,各自遵循天性。从前骑马的曹将军,文采斑斓,至今仍然留存。林下的美人更加超凡绝伦,新画却不再描绘五色斑斓的纹饰。释道潜《观曹夫人画三首》:野外的水面与平林空旷无尽,白雪翻飞,鸥鹭点缀晴空。深闺之中哪里懂得江湖的情趣?意象幽深,仿佛与造化融为一体。生长在华屋之中,自然知道世代家族的荣华;谁让上天赋予她如此多的才能?西风吹拂白草,牛羊在暮色中;远处横冈隐约可见一两层。

临平山下藕花洲,旁引官河一带流。

  两棹风帆有无处,笔端须与细冥收。(尝许作临平藕花图)

 元好问《松下幽人图》(宋宗妇曹夫人仲婉所画,上有曹道冲题诗):

  秋风谡谡松树枝,仙人骨轻云一丝。

  不饮不食玉雪枝,竹宫月夕频望祠,竟不下视斋房芝。

  人间女手乃得之。

  眼中扰扰昨暮儿,画图独立羲皇时,予怀渺兮幽林思。

  和国夫人王氏

 邓椿《画继》:“和国夫人王氏,显恭皇后之妹,宗室仲輗室也。善字画,能诗章,兼长翎毛。每赐御扇,即翻新竟仿成图轴,多称上旨,一时宫邸珍贵其迹。”

  仁怀皇后朱氏

 夏文彦《图绘宝鉴》:“仁怀皇后朱氏,钦宗后也。学米元晖着色山水,甚精妙。画上有印曰,朱氏道人。”

  刘夫人

 《图绘宝鉴》:“刘夫人希,建炎年掌内翰文字。善画人物,师古人笔法,及写宸翰字,高宗甚爱之。画上用奉华堂印。”

 周密《志雅堂杂抄》:“李伯时卢鸿草堂图,曾收入高庙。刘娘子位者,有奉华大小二印,又有闭关颂酒之裔一印。此刘家事,然以妇人用之,恐不类也。”

 陈善《杭州府志》:“刘贵妃,临安人,绍兴十八年入宫,专掌御前文字,工书画。”

 汪砢玉《珊瑚网》:“刘夫人太真醉浥花露图。太真在当时,惟宿酒未醒,晓起傍花枝吸露,此景最堪模写。是像丰致滟滟,眉目楚楚,肌色如桃花,想玉环红汗浥也。把菊盈盈掩绛唇,固藉以解酲乎?信出名笔哉!旧有奉华堂印,知为建炎掌内翰刘夫人所绘。惜装潢时,为庸手剪去。然暗中摸索,要自宋人挥染。万历丁未重九日,醉里汪砢玉题。”

 王毓贤《绘事备考》:“尚衣夫人刘氏,画有宫衣添线图,枚卜图,补衮图,宫绣图。”

  琼华 绿华

 周密《武陵旧事》:“刘婉容云,本位近教得二女童名琼华、绿华,并能琴阮,下棋,写字,画竹。”

  杨妹子

 《珊瑚网》:“杨妹子菊花图并题(绢横披有对版):

  莫惜朝衣准酒钱,渊明身即此花仙。

  重阳满满杯中泛,一缕黄金是一年。

赐大知阁。杨娃为宁宗后之女弟,故称妹子。以艺文供奉内庭,凡颁赐贵戚画,必命娃题署,故称大知阁。然印文擅用坤卦,人讥其僭越。王弇州以其字柔媚而有韵,乃此画亦清妍而有致。第画记裨乘,独遗之,不得与建炎刘夫人希,并垂为欠事玉水。”(原本赐大知阁下有印两方,一圆一方。圆镌坤卦,方镌“杨氏画记”四字_

  度宗皇后全氏

 郎瑛《七修类稿》:“度宗后全氏像,在新市民人苏琪家。广额凤眼,双眉入鬓,衣道服。苏亦全之裔也。国亡变姓,据苏以祖父云:‘此像乃后入燕时手写,以遗族者。’”

金

  章宗元妃李氏

《金史?后妃传》:“章宗元妃李氏师儿,性慧黠,能作字,知文义。”

《中州集》:“张汉臣世杰,五六岁召入,赋元妃素罗扇画梅云:‘前村消不得,移向月中裁。’”

明

  郢王栋妃

  《明史》:“郢靖王栋,太祖第二十四子,洪武二十四年封,永乐六年之藩安陆,十二年薨。无子,封除,留内外官校守园。王妃郭氏,武定侯英女。王薨逾月,妃坳哭曰:‘未亡人无子,尚谁恃?’引镜写容,付宫人曰:‘俟诸女长,令识母’。遂自经。”

  韩夫人

 周宪王有炖《诚斋新录》:“良医夏希鲁,精通医术。韩氏得疾,说症取药,遂得安好,可见其医术之妙也。予以韩氏所作墨梅一纸酬之。于今二年有余,予料其必覆酱瓿矣,不意装潢成轴,持来渴予,以求题咏。予为之一大笑,书以与云:

  墨花新染一枝真,为爱冰肌玉骨神。

  瘦影阑干明月夜,清香吹满玉楼春。

又书韩夫人所画红梅图:

  晓妆初就写红梅,绛曹丹英次第开。

  自是内园春色早,百花头上早春魁。”

  郭良璞

 《南江逸史跋》:“永明王时,坤宁宫常在郭良璞,年十九,妍丽敏捷,雅擅三绝,能击剑走马。”

  卢昭容(附)

 王士祯《池北偶谈》:“歙人胡明勋,字半庵,顺治丙戌居京口。两膝忽患疡,痛入骨髓,数日宛成人面。易医百许人,濒死者数矣。疮忽人言曰‘我梁时卢昭容也。子害我于洛阳宫,今报汝。医何能为?诣佛忏悔可耳。’既苏,发愿书经,凡五百万字,疮竟愈。后在真州有降乩者,书卢昭容邀半庵与会,自画生时像,首饰凤髻,衣宫衣,问半庵:‘洛阳宫相见,今似否?’胡为悚然。”

名媛上

  晋

  苏蕙

 施德操《北窗炙輠录》:“苏蕙织锦回文诗,所传旧矣,故少常沈公复传其画,由是若兰之才益着。”

译临平山下有藕花洲,旁边引来一带官河水流。两只船摇着风帆,时隐时现;笔端必须把它们细细地幽深收取。(曾经许诺创作《临平藕花图》) 元好问《松下幽人图》(宋代宗室妇人曹夫人仲婉所画,图上有曹道冲题诗):秋风吹动松树枝,发出瑟瑟声;仙人的骨骼轻盈,仿佛只有一缕云。不饮不食,像玉雪般的仙枝;竹宫月夜频频望祀,竟不低头去看斋房中的灵芝。竟然是人间女子的手所画成的。眼前那些纷纷扰扰的凡人,不过是昨夜今晨的孩子;画中人独自站立在伏羲时代,令我心中遥远地生出幽林之思。和国夫人王氏 邓椿《画继》说:“和国夫人王氏,是显恭皇后的妹妹,宗室仲輗的妻子。她擅长书法绘画,能写诗文,又兼长于画翎毛。每次得到御赐的扇子,便翻新临摹,仿制成画轴,往往符合皇上的旨意,一时之间宫廷和王公府邸都珍爱她的作品。” 仁怀皇后朱氏 夏文彦《图绘宝鉴》说:“仁怀皇后朱氏,是钦宗的皇后。她学习米元晖设色山水画,精妙至极。画上有印章写着‘朱氏道人’。” 刘夫人 《图绘宝鉴》说:“刘夫人名希,建炎年间掌管内廷翰墨文字。她擅长画人物,师法古人的笔法,又能书写御笔字,高宗十分喜爱她的作品。画上使用‘奉华堂’印。” 周密《志雅堂杂抄》说:“李伯时《卢鸿草堂图》曾收入高庙收藏。刘娘子所藏作品有奉华堂大小二印,另有‘闭关颂酒之裔’一印。这是刘家的事情,但由妇人使用,恐怕不合规制。” 陈善《杭州府志》说:“刘贵妃是临安人,绍兴十八年入宫,专门掌管御前文字,擅长书法绘画。” 汪砢玉《珊瑚网》说:“《刘夫人太真醉浥花露图》:杨太真当时只是宿醉未醒,清晨起来靠在花枝旁吸饮露水,这种景象最值得摹写。画中人物丰美艳丽,眉目清秀,肌肤像桃花一样,想来是玉环脸上的红汗沾染了露水吧。她手持菊花,盈盈掩住红唇,难道正是借此解除酒意吗?确实出自名家之手!过去有奉华堂印,知道是建炎年间掌管内翰文字的刘夫人所画。可惜装裱时被庸工剪去了。但在暗中摸索,也自然可以看出是宋人挥笔染色之作。万历丁未重阳日,醉中汪砢玉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王毓贤《绘事备考》说:“尚衣夫人刘氏的画作有《宫衣添线图》《枚卜图》《补衮图》《宫绣图》。” 琼华、绿华 周密《武陵旧事》说:“刘婉容说,我这里最近教了两个女童,名叫琼华、绿华,都能弹琴阮、下棋、写字、画竹。” 杨妹子 《珊瑚网》说:“杨妹子《菊花图》并题诗(绢制横披,有对幅):不要吝惜把朝服换成酒钱,陶渊明本人就是这菊花中的仙人。重阳时满满的酒杯中菊花浮泛,一缕黄金般的菊色就是一年。赐给大知阁。杨娃是宁宗皇后的妹妹,所以称为妹子。她以艺文供奉内廷,凡是赏赐贵戚的画,必定命杨娃题写署款,所以称为大知阁。然而她擅自使用坤卦作为印文,人们讥讽她僭越。王弇州认为她的字体柔媚而有韵致,因此这幅画也清秀妍丽而有情趣。只是画史和野史杂记唯独遗漏了她,不能与建炎年间的刘夫人希一同流传,实在是一件缺憾。[原文末有残缺:“四字_”]度宗皇后全氏 郎瑛《七修类稿》说:“度宗皇后全氏的画像,在新市百姓苏琪家中。她额头宽广,眼睛像凤,双眉直入鬓角,穿着道服。苏琪也是全氏的后裔。宋朝灭亡后改了姓,依据苏家祖父的话说:‘这幅画像是皇后进入燕地时亲手所画,用来留给族人的。’” 金 章宗元妃李氏 《金史·后妃传》说:“章宗元妃李氏,名师儿,性情聪慧机敏,能写字,懂得文章义理。” 《中州集》说:“张汉臣,字世杰,五六岁时被召入宫,作《元妃素罗扇画梅》诗说:‘前村的梅花容不下,移到月中裁剪。’” 明 郢王栋妃 《明史》记载:“郢靖王朱栋是太祖的第二十四子,洪武二十四年受封,永乐六年前往安陆就藩,永乐十二年去世。他没有儿子,封爵被撤除,留下朝廷和地方的官员、校尉守护陵园。王妃郭氏,是武定侯郭英的女儿。朱栋去世一个多月后,王妃悲哭着说:‘未亡人没有儿子,还能依靠谁呢?’她拿镜子照着自己画下容貌,交给宫人说:‘等这些女儿长大,让她们认得母亲。’于是上吊自尽。” 韩夫人 周宪王朱有炖《诚斋新录》记载:“良医夏希鲁精通医术。韩氏患病,他辨识病证并取药治疗,于是病就痊愈了,由此可见他的医术十分高妙。我把韩氏所作的一幅墨梅图送给他作为酬谢。到今天已经两年多了,我料想那幅画一定早已被拿去盖酱瓿了,没想到他把它装裱成卷轴,拿来求我题咏。我因此大笑一场,写下这些话给他说:墨色的花朵刚染出一枝真梅,只因喜爱它冰肌玉骨般的神韵。瘦削的梅影横斜在明月之夜,清幽的香气吹满玉楼,迎来春天。又题写韩夫人所画的红梅图:清晨刚刚梳妆完毕,便画下红梅;深红的花萼和朱红的花朵依次开放。这正是内园春色来得早,百花之中红梅最先成为早春的魁首。” 郭良璞 《南江逸史跋》记载:“永明王时期,坤宁宫常在郭良璞,十九岁,容貌美丽而才思敏捷,向来擅长三种绝技,能够击剑、骑马。” 卢昭容(附录) 王士祯《池北偶谈》记载:“歙县人胡明勋,字半庵,顺治丙戌年居住在京口。他的两膝忽然生疮,疼痛深入骨髓,几天之内疮肿竟长得像一张人脸。他换了大约一百名医生,几次都濒临死亡。疮忽然开口说:‘我是梁代的卢昭容。你当年在洛阳宫害了我,如今我来报复你。医生能有什么用?到佛前忏悔就可以了。’胡明勋苏醒后,发愿抄写佛经,共五百万字,疮竟然痊愈了。后来他在真州遇到能降乩的人,那人写下卢昭容的话,邀请半庵相会,并亲自画出她生前的肖像:头戴凤髻首饰,身穿宫中服装。她问半庵:‘我们在洛阳宫相见时的情形,如今还像不像?’胡明勋因此悚然惊惧。” 名媛(上) 晋 苏蕙 施德操《北窗炙輠录》记载:“苏蕙织成锦缎回文诗,这件事流传已久,所以少常沈公又传下了她所画的图,由此若兰的才华更加显著。”

唐

  薛媛

 范摅《云溪友议》:“濠梁南楚材旅游陈颖。颖守慕其仪范,将欲以子妻之。楚材诺之,遂遣家仆归取琴书,似无返旧之心。其妻薛媛善书画,妙属文,亦侦知其意,乃对镜图其形,并诗四韵以寄之。楚材得妻真,及诗,甚惭,遽有隽不疑之让,夫妇遂偕老焉。里语曰:‘当时妇弃夫,今日夫弃妇。若不逞丹青,空房应独守。’薛媛《写真寄夫》诗曰:

  欲下丹青笔,先拈宝镜端。

  已惊颜索寞,渐觉鬓凋残。

  泪眼描将易,愁肠写出难。

  恐君浑忘却,时展画图看。”

  张夫人

 张说《李氏张夫人墓志铭》:“李伯鱼妻,范阳张氏女,讳德,性孝梯柔婉。能日诵数千言,习礼明诗,达音妙绘。德容言工,盖出人也。”

  王美人

  唐梁锽《观王美人海图障子》:

  宋玉东家女,常怀物外多。

  自从图渤海,谁为觅湘娥。

  白鹭栖脂粉,赪鲂跃绮罗。

  仍怜转娇眼,别恨一横波。

  姚月华

 伊世珍《琅嬛记》:“姚月华笔札之暇,时及丹青。花卉翎毛,世所鲜及。然聊复自娱,人不可得而见也。尝为杨生达画芙蓉匹鸟,约略浓淡,生态逼真。杨喜不自持,觅银光纸裁书谢之。其大略云:‘连枝欲长,忽阻山蹊;比翼将翔,遽乖云路。思结章台垂柳,心驰普救啼莺。幸传尺素之丹青,岂任寸心之铭刻。江湖恍在案,波浪忽翻窗。植写断肠,茧情交颈。怜纸发其枝干,兔管借之羽毛。雌戏苹川,雄依苔石,色与露华同照烂,翼将风叶共低昂。明镜晓开,苦忆文君之面;疏萤夜度,遥思织女之机。所冀吾人,获同斯画。越溪昊水之上,常得双开;汉树秦草之间,永教对舞。’”

后唐

  李夫人

  《图绘宝鉴》:“李夫人,西蜀名家,未详世胄。善属文,尤工书画。郭崇韬伐蜀得之。夫人以崇韬武弁,尝郁邑不乐。月夕独坐南轩,竹影婆娑可喜,即起挥毫濡墨,模写窗纸上。明日视之,生意具足。或云:‘自是人间往往效之,遂有墨竹。’”

南唐

  童氏

 《宣和画谱》:“妇人童氏,江南人也。莫详其世系。所学出王齐翰,画工道释人物。童以妇人而能丹青,故当时缙绅家妇女,往往求写照焉。有文士题童氏画诗云:

  林下才华虽可尚,笔端人物更清妍。

  如何不出深闺里,能以丹青写外边。

后不知所终。今御府藏六隐图一。”

 《铁网珊瑚》:“童氏六隐图,今藏山阴王之才监簿家。乃画范蠡与张志和等六人,乘舟而隐居者。山水树石,人物如豆许,亦甚可爱。”

前蜀

  黄崇嘏

 金利用《玉溪编事》:“黄崇嘏临邛人。周庠知邛州,崇嘏上诗,称乡贡进士,年三十许,只对详敏,复献长歌。庠益奇之,召与诸生侄同游。善琴奕,妙书画,翌日荐摄府司户参军,胥吏畏服,案牍一清。庠美其风采,欲以女妻之。崇嘏袖封状谢,仍贡诗曰:‘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庠览诗惊骇,召见诘问,故黄使君女也。乞罢归临邛,不知所终。”

宋

  卢氏

 《图绘宝鉴》:“卢氏,许州人。能作墨竹,梅圣俞尝赋诗题之。”

 梅尧臣《宛陵集?墨竹诗》云:

  许有卢娘能画竹,重抹细拖神且速。

  如将石上萧萧枝,生向笔间天意足。

  战叶斜尖点映间,透势虚黏断还续。

  粉节中心岂可知?淡墨分明在君目。

  李夫人

  王十朋《梅溪后集?游楞伽》诗:

  藏书阁在已无书,山色依然满旧居。

  留得妇人三墨竹,金钟声里尚扶疏。(自注:钟楼有李夫人墨竹,公择女兄,山谷母也。)

  李氏

 《画继》:“朝议大夫王之才妻,崇德郡君,(米芾《画史》作南昌县君)李氏公择之妹也。能临松竹木石,见本即为之,卒难辨。文与可作一横绢丈余着色偃竹以贶。子瞻过南昌,山谷借而李临之。后数年,示米元章于真州。元章云:‘非鲁直自陈,不能辨也。’作诗曰:

  偃蹇宜如李,挥毫已逼翁。

  卫书无遗妙,琰慧有余工。

  熟视疑非笔,初披飒有风。

  固藏惟谨钥,化去或难穷。”

 黄庭坚《姨母李夫人墨竹二首》:

  深闺净几试笔墨,白头腕中百斛力。

  荣荣枯枯皆本色,悬之高堂风动壁。

译唐 薛媛 范摅《云溪友议》记载:“濠梁人南楚材游历到陈颖。陈颖的长官仰慕他的仪表风范,想把女儿嫁给他。楚材答应了,于是派家仆回去取琴和书,似乎没有再回旧妻身边的意思。他的妻子薛媛擅长书画,精于写文章,也察觉了他的意图,于是面对镜子画下自己的容貌,并作四韵诗寄给他。楚材收到妻子的画像和诗后,非常惭愧,立即表示愿意像隽不疑那样承担责任,夫妻于是白头偕老。乡里有话说:‘当年是妻子被丈夫抛弃,如今却是丈夫抛弃妻子。若不是她施展丹青之技,空房中应当独自守寡。’薛媛《写真寄夫》诗说:想要拿起丹青笔,先把宝镜端端正正地拿在手中。已经惊觉容颜变得寂寞憔悴,渐渐感到鬓发凋零残落。含泪的双眼还容易描摹,满怀的愁肠却难以画出。只怕你完全把我忘记,时时展开这幅画像来看看。” 张夫人 张说《李氏张夫人墓志铭》记载:“李伯鱼的妻子,是范阳张氏的女儿,名德,性情孝顺、友爱而温柔。她每天能诵读数千字,学习礼仪,通晓《诗经》,精通音律,擅长绘画。她的德行、容貌、言语和技艺,都超过常人。” 王美人 唐代梁锽《观王美人海图障子》:她如宋玉东邻的女子,常常心怀超脱尘俗的情思。自从画出了渤海,谁还需要去寻找湘水女神呢?白鹭栖息在脂粉般的沙洲上,红色的鲂鱼跃过绮罗般的水面。更令人怜爱的是她转动娇媚的眼睛,离别的愁恨化作横过眼波的一缕情意。姚月华 伊世珍《琅嬛记》记载:“姚月华在书写之余,时常涉笔丹青。她画花卉翎毛,世上少有人能及。然而她只是姑且自娱,别人无法看到。她曾为杨生达画过一幅芙蓉和成对鸟雀的图,只略加浓淡,却把生动的形态画得极为逼真。杨生高兴得不能自持,找到银光纸裁开,写信向她致谢。信的大意说:‘连理枝正要长成,却忽然被山路阻隔;比翼鸟将要飞翔,却突然与云路相违。想要结交章台的垂柳,心却驰向普救寺中啼鸣的黄莺。幸好能把这幅尺素上的丹青传给我,怎能不让寸心深深铭刻。江湖仿佛就在案头,波浪忽然翻到窗前。画中的枝条写尽断肠之情,交颈的鸟儿寄托着缠绵的情思。感谢纸张呈现枝干,借兔毫笔画出羽毛。雌鸟嬉戏于苹草之川,雄鸟依傍着苔石;羽色与露华一同灿烂,翅膀将和风中的叶子一起低昂。清晨打开明镜,痛苦地思念文君的面容;稀疏的流萤在夜间飞过,遥遥思念织女的织机。只希望我们两人能够像这幅画中的鸟儿一样,在越溪昊水之上,常常成双展翅;在汉树秦草之间,永远相对起舞。’” 后唐 李夫人 《图绘宝鉴》记载:“李夫人是西蜀名家,不详其世族出身。她擅长写文章,尤其精于书法和绘画。郭崇韬攻打西蜀时得到她。李夫人因为郭崇韬是武将,常常郁闷不乐。有个月明之夜,她独自坐在南窗前,看见竹影婆娑,十分可爱,便起身挥毫蘸墨,把竹影临摹在窗纸上。第二天看时,竹子的生意神态已经具备。有人说:‘从此民间常有人仿效她,于是有了墨竹画。’” 南唐 童氏 《宣和画谱》记载:“妇人童氏,是江南人,不详她的世系。她所学的画法出自王齐翰,擅长画道教、佛教人物。童氏作为女子却能作丹青,所以当时士大夫家的妇女往往来求她画像。有位文士题童氏画的诗说:她在林泉之下的才华虽然值得称许,笔端所画的人物更是清秀妍丽。为什么她不走出深闺,却能够用丹青描绘外面的世界?后来不知道她的结局。如今御府收藏着一幅《六隐图》。” 《铁网珊瑚》记载:“童氏《六隐图》,如今收藏在山阴王之才监簿家。画的是范蠡、张志和等六人乘舟隐居的情景。山水树石和人物都画得只有豆粒大小,却也十分可爱。” 前蜀 黄崇嘏 金利用《玉溪编事》记载:“黄崇嘏是临邛人。周庠任邛州知州时,黄崇嘏献诗,自称乡贡进士,年约三十岁;他应对详尽敏捷,又献上一篇长歌。周庠更加惊异,召他与诸生、侄子一同游玩。他擅长琴棋,精通书画。第二天,周庠推荐他代理府中司户参军,胥吏都敬畏佩服,案牍事务很快清理完毕。周庠欣赏他的风采,想把女儿嫁给他。黄崇嘏把封好的文书藏在袖中表示谢绝,又献诗说:‘如果幕府容许我做女婿,希望上天赶快把我变成男子。’周庠读诗后惊骇,召见并追问,才知道她原来是黄使君的女儿。她请求罢职回临邛,后来不知所终。” 宋 卢氏 《图绘宝鉴》记载:“卢氏是许州人。她能画墨竹,梅圣俞曾经作诗题咏她的画。” 梅尧臣《宛陵集·墨竹诗》说:许州有位卢娘能画竹,下笔重抹细拖,神态生动而且迅疾。仿佛把石头上的萧萧竹枝移来,任其在笔端生长,天然意趣十分充足。交错的竹叶斜着尖端点染其间,透出的气势若虚若实,断处还与续处相连。粉白竹节的中心哪里能看得清?淡淡的墨色却分明呈现在你的眼中。李夫人 王十朋《梅溪后集·游楞伽》诗:藏书阁如今已经没有书了,山色依旧充满旧日居所。只留下妇人画的三竿墨竹,在金钟声中仍显得枝叶疏朗。(自注:钟楼有李夫人的墨竹画。公择是她的哥哥,山谷是她的母亲。) 李氏 《画继》记载:“朝议大夫王之才的妻子崇德郡君李氏,(米芾《画史》作南昌县君)是公择的妹妹。她能临摹松、竹、树木和山石,只要见到原作就能临摹,最终很难辨别真伪。文与可曾画过一幅一丈多长的横绢着色偃竹图送给她。子瞻经过南昌时,山谷借来这幅画让李氏临摹。几年后,山谷在真州把画拿给米元章看。米元章说:‘如果不是鲁直亲自说明,连我也无法辨认。’并作诗说:竹子偃蹇的姿态应当像李氏所临之作,她挥笔已经逼似文与可老人。她的书法没有遗漏卫夫人的精妙,才智和技艺又超过蔡琰。仔细观看几乎怀疑不是用笔画成的,刚刚展开便仿佛有飒飒风声。一定要谨慎地收藏并加锁;一旦流失,恐怕就难以追回。” 黄庭坚《姨母李夫人墨竹二首》:深闺中几案洁净,她试着挥动笔墨;到了白头,腕中仍有举起百斛重物般的力量。竹子无论荣盛还是枯槁都保持本色,悬挂在高堂上,风吹得墙壁仿佛也在摇动。

小竹扶疏大竹枯,笔端真有造化垆。

  人间俗气一点无,健妇果胜大丈夫。

又《题李夫人偃竹》:

  孤根偃蹇非傲世,动节臞枝万壑风。

  闺中白发翰墨手,落笔乃与天同功。

又《题崇德墨竹歌》:

  夜来北风元自小,何事吹折青琅玕?

  数枝洒落高堂上,败叶萧萧烟景寒。

  乃是神工妙手欲自试,袭取天巧不作难。

  行看叹息手摩拂,落势夭矫墨未干。

  往往尘晦碧笼纱,伊人或用姓名通,未必全收俊伟功。

  有能能事便白首,不免身为老画工。

  岂如崇德君,学有古人风。

  挥毫李卫让神笔,(卫夫人,尚书郎李充母。以夫姓,自称李卫)弹琴蔡琰方入室。

  道韫九岁能论诗,龙女早年先悟佛。

  弈棋樵客腐柯还,吹笙仙子下缑山。

  更能遇物写形似,落笔不待施青丹。

  本知赏异老苍节,独与长松凌岁寒。

  世俗宁知真与伪,挥霍纷纭鬼神事。

  黄尘污眼轻白日,卷轴无人得觇视。

  见我好吟爱画胜他人,直谓子美当前身。

  赠图索歌追故事,才薄岂易终斯文。

  所爱子猷发嘉兴,不可一日无此君。

  吾家书斋符青壁,手植苍琅千数百。

  一官偶仕叶公城,道远莫致心惨戚。

  我方得此兴不孤,造次卷置随琴书。

  思归才有故园梦,便可呼儿开此图。

又《题崇德君所画雀竹蜩螗图赞》:“蒿下啼闲,斥鷃饮啄。争雄穹枝,竿网将作。蝉嘒竹间,自谓得已。螗螂从之,鸡鸣不已。”

 洪朋《李夫人堰竹歌》:

  袖中倏忽生丝竹,眼底鲜飚起寒绿。

  妙手谁能写此真,偃蹇一枝生气足。

  夫人故有林下风,岁寒落落此君同。

  映窗得意偶挥洒,写出筼筜谷里千秋之卧龙。

  夜来风雨吹倒屋,但恐踊跃变化入水渺无踪。(朋,山谷之甥)

  郭氏

 欧阳修《居士集》:“郭氏曾祖恕,祖遵式,父昭晦。聪明孝谨,能读书史,善书画,以选归于皇从孙、右监门卫将军世覃,封武昌县君。”

  张昌嗣母

 《画继》:“文氏湖州第三女,张昌嗣之母也。居郸湖州,始作黄楼障,欲寄东坡未行,而湖州谢世,遂为文氏奁具。文氏死,复归湖州孙,因此二家成讼。文氏尝手临此图于屋壁,暮年尽以手诀传昌嗣。今昌嗣亦名世矣。”

  章煎

  《画继》:“章友直女名煎,能如其父,以篆笔画棋盘,笔笔相似。”

  鲍夫人

 周密《癸辛杂识》:“赵孟坚《梅谱诗》:

  僧定花工枝则粗,梦良意到工则未。

  女中却有鲍夫人,能守师绳不轻坠。”

  王氏女

 曹勋《松隐集?题王氏女自写渡水罗汉》:

  尊者暂离方广间,神通游戏山水闲。

  女郎夙植窥其藩,妙笔写出尊者颜。

  甚知此意大廓落,直与世尘解缠缚。

  不须锡飞与杯渡,政恐有僧敲折脚。

  谢夫人

 郑侠《西塘集》:“谭文初妻谢夫人,颖川汝阴人。居家鸡晨以兴,家之事无不遍视。舍此则读书,观古文,无事则书画。二事皆精至,而于水墨,尤有闲淡之趣。”

  李清照

 《才妇集》:“易安居士能书能画,又能词,而又长于文藻。迄今学士每读《金石录序》,顿令心神开爽。何物老抠,生此宁馨,大奇大奇。”

 陈继儒《大平清话》:“莫廷韩云,向曾置李易安墨竹一幅。”

 《宋学士集》:“乐天《琵琶行》,李易安尝图而书之。”

  朱氏

  《咸淳毗陵志》:“蒋重珍良贵《题常州朱氏画草虫卷》:

  常州草虫天下奇,女郎新样不缘师。

  未应好手传轮扁,便恐前生是郭熙。

译小竹枝叶疏朗,大竹已经枯老;她笔端确实有创造天地万物的神奇力量。人世间的庸俗气息一点也没有,健壮的妇人果然胜过大丈夫。又有《题李夫人偃竹》:孤独的竹根偃蹇并非傲视世人,摇动的竹节和瘦削的枝条仿佛带来万壑之风。闺中白发的妇人掌握着翰墨,落笔竟能与上天共同创造。又有《题崇德墨竹歌》:昨夜北风本来很小,为什么却把青色的玉竹吹折了?几枝竹子散落在高堂上,残败的竹叶萧萧作响,烟霭中的景色一片寒冷。原来是神工妙手想要亲自试艺,夺取上天的巧妙造化并不困难。走近观看不禁叹息,伸手摩挲拂拭;竹子倒下的姿势夭矫有力,而墨迹还没有干。往往尘埃蒙蔽了碧玉般的竹子,笼罩着纱幕;画竹的人即使以姓名相通,也未必能完全收获俊伟的功业。有人只凭一项能事便画到白头,终究免不了自身成为年老的画工。哪里比得上崇德君,学问中自有古人的风范。论挥毫,连李卫夫人也要让她一筹;论弹琴,蔡琰也才算登堂入室。(卫夫人是尚书郎李充的母亲,因为随夫姓而自称李卫。) 谢道韫九岁就能谈论诗歌,龙女年少时便先行领悟佛法。她下棋胜过那位因观看棋局而使斧柄朽烂的樵夫,吹笙胜过从缑山下凡的仙女。她更能见到事物便画出形态,不必等待施加青色和朱色。本来就知道她欣赏奇异而苍老的竹节,独自与长松一同凌越岁寒。世俗之人哪里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顾纷纷扰扰,把一切当作鬼神之事。黄尘蒙蔽了眼睛,轻视光明的白日;画卷展开,却没有人能够窥见。她见我喜爱吟诗、爱画胜过他人,竟说我就是当今的子美。她赠给我画,索求诗歌以追述往事;只是我的才力浅薄,哪里容易写完这篇文章。我所喜爱的是子猷兴致发作时的情怀,一天也不能没有这位君子般的竹子。我家的书斋正对着青壁,亲手种下苍青的竹子,数量达一千几百株。我偶然在叶公城做官,路途遥远,无法把竹子送来,心中十分凄惨忧戚。如今我得到这幅画,兴致不再孤单,匆忙间把它和琴书一起卷起收好。想到归乡,才做起故园的梦;到那时便可以叫儿子打开这幅画。又有《题崇德君所画雀竹蜩螗图赞》:“蒿草下有鸟儿闲啼,斥鷃在那里饮水啄食。它们在高高的竹枝上争雄,竹竿和罗网将要制成。蝉在竹间嘒嘒鸣叫,自以为已经得意;螗螂紧随其后,鸡鸣声却始终不停。” 洪朋《李夫人堰竹歌》:衣袖之间忽然生出丝竹般的声韵,眼前鲜明的寒意骤然升起。如此妙手,谁能画出这竹子的真实神韵?一枝偃蹇的竹子充满生气。夫人本来就有高士隐逸的风致,岁寒时节依然孤高,正如这位竹君子。她面对窗户兴致所至偶然挥洒,画出了筼筜谷中千秋不朽的卧龙。昨夜风雨把屋子都吹倒了,只怕这条卧龙跃起变化,进入茫茫水中便无影无踪。(洪朋是山谷的外甥。) 郭氏 欧阳修《居士集》记载:“郭氏的曾祖父是郭恕,祖父是郭遵式,父亲是郭昭晦。她聪明、孝顺而谨慎,能够读书通史,擅长书法和绘画,因选配婚姻嫁给皇帝的孙辈、右监门卫将军世覃,被封为武昌县君。” 张昌嗣的母亲 《画继》记载:“文氏是湖州第三个女儿,也是张昌嗣的母亲。她住在湖州,开始创作《黄楼障》,想寄给东坡,却还没寄出,湖州便去世了,于是这幅画成了文氏的陪嫁。文氏死后,画又归湖州的孙子所有,因此两家发生诉讼。文氏曾亲手把这幅画临摹在屋壁上,晚年又把全部亲授的技法传给张昌嗣。如今张昌嗣也已经名闻天下了。” 章煎 《画继》记载:“章友直的女儿名叫煎,画法能够像她父亲一样,用篆书笔法画棋盘,每一笔都相似。” 鲍夫人 周密《癸辛杂识》记载:“赵孟坚《梅谱诗》:僧人定花画梅,枝干虽然工整粗壮;梦良虽有意趣,功力却还不足。女子之中却有鲍夫人,能够遵守老师的法度,不轻易失传。” 王氏女 曹勋《松隐集·题王氏女自写渡水罗汉》:罗汉暂时离开方广之间,在山水清幽处施展神通、自在游玩。王氏女早年已经种下善根,得以窥见佛法门径;她用精妙的笔墨画出了罗汉的容貌。她很懂得其中广大旷达的意味,正好可以解开世俗尘埃的束缚。不必让罗汉锡杖飞行、凭杯渡水,只恐怕会有和尚来把自己的脚敲折。谢夫人 郑侠《西塘集》说:“谭文初的妻子谢夫人,是颖川汝阴人。她在家中每天鸡鸣时便起床,家里的事务没有不亲自过问的。除料理这些事外,就读书、观览古文;没有事情时便作书画。这两方面都极为精通,尤其是水墨画,更有闲静淡雅的趣味。” 李清照 《才妇集》说:“易安居士能书、能画,又能作词,而且长于文章。直到今天,学士们每当读到《金石录序》,都顿觉心神开朗舒畅。究竟是什么样的老妇人,竟生出这样的人来,真是奇异,真是奇异!” 陈继儒《大平清话》说:“莫廷韩说,过去曾收藏过李易安的一幅墨竹。” 《宋学士集》说:“白居易的《琵琶行》,李易安曾经把它画出来并书写在画上。” 朱氏 《咸淳毗陵志》载蒋重珍良贵《题常州朱氏画草虫卷》:常州所画的草虫,天下称奇;这位女子的新式画法,并不是师法别人而来。不应当说高手都传承自轮扁,只怕她前世就是郭熙。

笔端生意巳如生,点缀纱虫机不停。

  浅着鹅黄作蝴蝶,深将猩血染蜻蜓。”

  胡夫人

 周密《齐东野语》:“黄子由尚书夫人胡氏与可,元功尚书之女也。俊敏强记,经史诸书,略能成诵。善笔札,时作诗文亦可观。琴弈写竹等艺尤精。自号惠斋居士,时人比之李易安云。”

 董史《皇宋书录》:“夫人号惠斋,有文章,兼通书画。吴人多相传其尝因几上凝尘戏画梅一枝,题百字令其上云:

  小斋幽僻,久无人到此。满地狼藉。几案尘生多少憾,把玉指亲传踪迹。画出南枝,正开侧面,花蕊俱端的。可怜风韵,故人难寄消息。  非共雪月交光,这般造化,岂费东君力。只欠清香来扑鼻,亦有天然标格。不上寒窗,不随流水,应不锢宫额。不愁三弄,只愁罗袖轻拂。”(按:此词上半阕第五句误,多一字)

 《图绘宝鉴》:“胡夫人画梅竹小景,俱不凡。”

  汤夫人

 《图绘宝鉴》:“汤夫人,叔雅之女,赵希泉妻。写梅花,每以父闲庵图书识其下。”

  方氏

 《画继》:“陈晖晦叔经略子妇,桐卢方氏,作梅极清远。又临兰亭,并自作草书,俱可观。”

  祝次仲女

  万廷谦《龙游县志》:“祝次仲女,嫁常山徐堪,善画。”

  朱淑真

  杜琼《东原集?题朱淑真梅竹图》:“右梅竹图并题,为女子朱淑真之迹。观其笔意词语皆清婉,似夫女人之所为也。夫以朱氏,乃宋氏能文之女子,诚闺中之秀,女流之杰者也。惜乎恃其才胆,拟古人闺怨数篇,难免哀伤暖悼之意,不幸流落人间,遂为好事者命其集曰:断肠诗。又谓其下嫁庸夫,非其佳配而然,不亦冤乎哉。呜呼!人之一念,不以自防,则身后之祸,遂致如此。若夫程明道先生之母,训女子惟教识字读书,不可教之吟咏,可为万世良法焉。是图乃吴山青莲里陆允章家者,厥父士昂,厥祖孟和,谓其远祖所蓄,为真迹无疑。孟和士昂隐居耕读,不妄人也,其言盖可信。允章求志,当无诬辞。”

 沈周《石田集?题朱淑真画竹》:

  绣阁新编写断肠,更分残墨写潇湘。

  垂枝亚叶清风少,错向东门认绿杨。

  韩希孟

 吴其贞《书画记》:“贾节妇水仙图纸画一小幅,纸墨如新,画法高简,文秀洁净,如寒潭水月。识小楷六字曰:‘韩氏希孟戏写。’妇则韩魏公五世孙女,(《宋史》作巴陵人,或曰丞相琦之裔)襄阳贾尚书子瑾(《辍耕录》作琼)之妇,为元兵所掠,知不免,遂赋练裙诗,投水而死。越三十年英爽不昧,复托梦赵魏公,为书练裙诗,而清节之名更彰于世。图上有唐伯虎方正学题。正学题中略述其练裙诗。噫!作画人后来死节;题画人,后来死忠,二事属在一纸之上,流芳千古,岂偶然哉!余披览此图,心目凛然,如登忠臣庙,如入节妇祠,稽首下拜,不敢作等闲图画观。”

借闲漫士曰:希孟练裙诗,见《宋史?列女传》。托梦赵魏公事见陶宗仪《辍耕录》。诗各不同,《宋诗纪事》两载之。

金

  谢宜休妻

《图绘宝鉴》:“谢宜休妻,遗其姓氏,小字阿环。山水学李成,精妙合格。竹学黄华,亦可观。”

  秀隐君(附)

 《绘事备考》:“秀隐君,不详其姓氏。贞佑中,于某州善果寺,画初祖面壁图。观者云集,欢喜赞叹,因求再画,笑而不答,明日访之,已无迹矣。”

 《图绘宝鉴》:“秀隐君善山水。”

 元好问《遗山集?秀隐君山水为范庭玉赋》:

  万壑松烟入座寒,六株仙帔想骖鸾。

  多少金闺画眉手,吴山才得镜中看。

又《秀隐君山水》:

  乌鞋踏破软红尘,未信溪山下笔亲。

  图上风烟看潇洒,画家亦有魏夫人。

 《中州集?刘仲尹谢孔遵席后堂,画山水图诗》:(后堂号秀隐君)

  家在龙沙弱水东,朅来尘世笑春风。

  都将海外蓬壶景,漏作人间画手工。

  玉腕雪回犀管细,宝煤香散凤绡空。

  只因大地山河影,常记飞鸾下月中。

译笔端流露出的生意已经如同活物,点染纱帐上的虫子,机杼始终不停。用浅淡的鹅黄色画蝴蝶,用浓重的猩红色染蜻蜓。” 胡夫人 周密《齐东野语》说:“黄子由尚书的夫人胡氏,字与可,是元功尚书的女儿。她聪俊敏捷,记忆力很强,经史诸书大略都能背诵。擅长书法,偶尔作诗文也很可观。琴、棋、书写、画竹等技艺尤其精通。她自号惠斋居士,当时人们把她比作李易安。” 董史《皇宋书录》说:“夫人号惠斋,有文章,同时通晓书法和绘画。吴地人多相传,她曾因几案上的积尘而戏画一枝梅花,并在上面题写《百字令》说:小小书斋幽静偏僻,长久没有人来到这里。满地杂乱不堪。几案上积满尘土,留下多少遗憾;我用玉指亲自留下踪迹。画出向南的梅枝,正斜着开放,花蕊全都端正鲜明。可怜这风韵,故人却难以寄去消息。若不是与雪月交相辉映,这样的造化,哪里需要东君费力。只差清香扑鼻而来,却也自有天然的品格。不登上寒窗,不随流水,也应不会被锁住宫额。不怕三弄,只怕罗袖轻轻拂过。”(按:这首词上半阕第五句有误,多了一个字。) 《图绘宝鉴》说:“胡夫人所画的梅竹小景,都不同寻常。” 汤夫人 《图绘宝鉴》说:“汤夫人是叔雅的女儿,赵希泉的妻子。她画梅花时,常常在画下用父亲闲庵的图书作标记。” 方氏 《画继》说:“陈晖晦叔经略的儿媳、桐卢方氏,画梅极其清雅高远。她又临摹《兰亭序》,并亲自作草书,都很值得观赏。” 祝次仲的女儿 万廷谦《龙游县志》说:“祝次仲的女儿,嫁给常山徐堪,擅长绘画。” 朱淑真 杜琼《东原集·题朱淑真梅竹图》说:“这幅梅竹图及其题字,是女子朱淑真的作品。看她的笔意和词语,都清丽婉约,像是妇女所作。朱氏是宋代善于作文的女子,确实是闺中的秀才、女子中的杰出人物。可惜她仗恃才华和胆气,模拟古人作了几篇闺怨诗,难免流露出哀伤悼念的情绪;不幸流传在人间,后来好事者便把她的诗集命名为《断肠诗》。又说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庸俗的丈夫,并非佳偶,所以才有这样的遭遇,难道不是冤屈吗?唉!人若不能防范自己的一念,身后的祸患竟会达到这种地步。至于程明道先生的母亲,教导女子只教她们识字读书,不教她们吟诗作咏,实在可以作为万世的良法。这幅图是吴山青莲里陆允章家收藏的。陆允章的父亲是士昂,祖父是孟和;他们说这是远祖收藏的作品,确实无疑是真迹。孟和、士昂隐居耕读,不是妄言之人,他们的话大概可以相信。允章请求我题志,想来不会有欺罔之辞。” 沈周《石田集·题朱淑真画竹》:绣阁中新近编写的,是断肠之作;又分出残余的墨色来描写潇湘。垂下的枝条压着竹叶,清风稀少;却错把东门一带认作了绿杨。韩希孟 吴其贞《书画记》说:“贾节妇的《水仙图》是一幅小画,纸墨像新的一样,画法高雅简洁,文秀洁净,如同寒潭中的水月。题有六个小楷字:‘韩氏希孟戏写。’这位妇人是韩魏公的五世孙女(《宋史》说是巴陵人,也有人说是丞相韩琦的后裔),是襄阳贾尚书子瑾(《辍耕录》作‘琼’)的妻子。她被元兵掳掠后,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便作《练裙诗》,投水而死。过了三十年,她的英魂仍未泯灭,又托梦给赵魏公,请他书写《练裙诗》,于是她清白守节的名声更加显著于世。图上有唐伯虎、方正学的题字。方正学题字中略略叙述了她的《练裙诗》。唉!作画的人后来为节义而死,题画的人后来为忠贞而死;两件事竟在一张纸上相连,流芳千古,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展卷观看,心中眼中都凛然生敬,仿佛登临忠臣庙,进入节妇祠,只得叩首下拜,不敢把它当作普通的书画来看。” 借闲漫士说:希孟的《练裙诗》见于《宋史·列女传》;托梦给赵魏公的事见于陶宗仪《辍耕录》。两处所载的诗各不相同,《宋诗纪事》把两首都收录了。金 谢宜休的妻子 《图绘宝鉴》说:“谢宜休的妻子,遗失了她的姓氏,小字阿环。她画山水学习李成,精妙而合乎规范;画竹学习黄华,也很值得观赏。” 秀隐君(附录) 《绘事备考》说:“秀隐君,不详其姓氏。贞祐年间,她在某州善果寺画了一幅达摩初祖面壁图。观看的人纷纷聚集,欢喜赞叹,于是请求她再画一幅;她只是笑而不答。第二天再去找她,已经没有踪迹了。” 《图绘宝鉴》说:“秀隐君擅长山水画。” 元好问《遗山集·秀隐君山水为范庭玉赋》:万重山谷中的松烟带着寒意进入座中,六株仙树的衣袂般枝叶,使人想象仙人骑鸾而来。多少闺中画眉的巧手,也只能让吴山在镜中得到一见。又有《秀隐君山水》:乌鞋踏破柔软的红尘,却不相信溪山景色能由笔下亲自显现。画上风烟显得潇洒,画家中也有一位魏夫人。《中州集·刘仲尹谢孔遵席后堂,画山水图诗》:(后堂号秀隐君) 我的家在龙沙、弱水的东面,来到尘世便笑看春风。把海外蓬莱方壶的景色全都收来,漏作了人间画家的手艺。玉腕上霜雪般的肌肤映着细细的犀角笔管,宝煤的香气散去,凤纹绡帐徒然空着。只是因为大地山河的影子,常常记得飞鸾从月中降下。

元管夫人《图绘宝鉴》:“管夫人道升,字仲姬,赵文敏室,赠魏国夫人。能书,善画墨竹梅兰。”吴其贞《书画记》:“管夫人竹石图粉壁一堵,在湖州瞻佛寺殿之东壁,高约丈余,广有一丈五六尺。画上坡上一巨石,作飞白勾皴法,只有数笔画。识石之前后左右,有数竿修竹,高有三四尺,是为晴竹。亭亭如生,使人望去,清风徐来,寒气袭骨。抑且用笔熟脱,纵横苍秀,绝无妇人女子之态。伟哉!古今一奇画也,谓之神品。其壁四隅稍有剥落,粉色微暗。时壬子正月既望,骤雨盆倾,同沈湛之长儿振启泛舟往观。”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管夫人长明庵图。庵居旷野,垣内有屋三层,横廊通门,径竖竿悬一灯,所谓长明也。旁有石莲台,作施鸟食者。垣外二长松下荫,又一树参之。门外坡临水际,水间复有坡树。墨气高古,无儿女子态。款书:‘大德九年冬十一月廿又五日仲姬管道升作。’其上题云;松树阴阴落翠岩,一灯千古破幽关。也知诸法皆如幻,甘老烟霞水石间。比丘尼沙湛此尼想即庵中人也。”又《管夫人墨竹图并书》。杨万里《此君赋卷董宗伯》题云:“管夫人画山楼绣佛图,与鸥波公在伯仲间。至其书牍行楷,殆不可办同异。卫夫人后无俦。此卷竹枝纵横墨妙,风雨离披,又似公孙大娘舞剑器,不类闺秀本色。奇矣奇矣。”孙承泽《庚子消夏记》:“管夫人画竹,风格胜子昂。此帧凡三竿,极其苍秀,自题一诗:春晴今日又逢晴,闲与儿曹竹下行。春意近来浓几许,森森稚子石边生。字法似子昂。”郁逢庆《书画题跋记》:“管夫人悬崖朱竹。杨维祯题云:网得珊瑚枝,掷向筼筜谷。明年锦绷儿,春风生面目。朱竹古无所本,宋仲温在试院卷尾以朱笔埽之,故张伯雨有‘偶见一枝红石竹’之句。郑元裕题云:亦是檀栾池上枝,却缘殊色借胭脂。清阴忽讶繁红藉,劲节难从染绛移。结实定为朱凤食,腾空堪作赤龙骑。多应血泪湘妃尽,客赋梁园总未知。”借闲漫士曰:“余家旧藏管夫人墨竹真迹,署款‘天水管道升’,下有印曰‘中姬’。曹妙清题句云:夫人写竹如写字,不堕书家溪径中。料得山房明月夜,翛然叶叶动秋风。今失去久矣。”李夫人王恽《秋涧集》:“李夫人名至规,号澹轩,宋状元黄朴之女。长适尚书李珏子,早寡,今年七十有二。善画兰、抚琴,近为郎中孙荣父作九畹图,若与兰为知交也。且自叙其后云:‘予家双井公以兰比君子。父东野翁甚爱之,予亦爱之。每女红之暇,尝写其真,聊以备闺房之玩,初非以此而求闻于人也。郎中以兰省之彦,一日来征予笔,遂诵“点汗亦何忍,但觉难为辞”之诗以应之。’”王夫人曹伯启《汉泉漫稿?题王夫人书画卷后》:(夫人名圭卿,号春温)白璧何尝废琢磨,青君生意自融和。画传当代功尤妙,字比前贤体更多。漕府参军时见益,京城士子日相过。眼中燕玉纷纷在,惟解春风艳绮罗。刘氏《图绘宝鉴》:“刘氏不知何许人,孟运判室,号尚温居士。能临古人字,逼真。喜吟小诗。写墨竹,效金显宗,亦粗可观。”蒋氏《图绘宝鉴》:“蒋氏,汴人,完颜用之室。嫠居以清净自守,好作墨竹。”张氏《图绘宝鉴》:“张氏,乔德玉室,善写竹。”《元遗山集?乔夫人墨竹二首》:万叶千梢下笔难,一枝新绿尽高寒。不知雾阁云窗晚,几就扶疏月影看。只待惊雷起蛰龙,忽从女手散春风。渭川云水三千顷,悟在香严一击中。(夫人参洞下禅,有省。)郝经《临川集?静华君墨竹赋》:(君侄张氏,行台公之女。元遗山之姨侄,总管乔君之妻也)“甚哉!物色之有异也。不为丹青,不为丽缛,不为泉石,不为卉木,墨于用而形于竹。开太古之元关,写灵台之幽独,储秀润于掌握,贮冰霜于肺腹。足乎心,而无待于目;备乎理,而不备乎物。全乎神,而不徇乎俗。盖达者之有天趣,而以贞节为寓也。若一叶一节,施涂粉泽,舒焉而布烟,惨焉而缀雪,以规规之形似,幸他人之目悦,是俚恶之效肇,恶足以知吾物色之设。竹有竹外之形,墨有墨外之色,故与可有成竹之论,坡仙有心识之诀。而颖滨谓解牛斫轮,心手俱灭而后至乎超绝,讵庸陋固滞者得厕其列也。于乎!静华琴书满家,雄侯玉胄,振吐天葩。幽闲贞一,莹璧无瑕。弃宠光而高蹈,缅逸志于云霞,湛虚室之太素,曾不憙乎豪奢。

译元 管夫人 《图绘宝鉴》说:“管夫人名道升,字仲姬,是赵文敏的妻子,获赠魏国夫人。她能书法,擅长画墨竹、梅花和兰花。”吴其贞《书画记》说:“管夫人的《竹石图》画在粉墙上,位于湖州瞻佛寺大殿东壁,高约一丈多,宽有一丈五六尺。画面上坡地有一块巨石,用飞白勾皴法,只画了几笔。巨石前后左右有数竿修竹,高三四尺,是晴竹。竹子亭亭如生,使人望去仿佛清风徐来、寒气透骨。而且用笔熟练洒脱,纵横苍劲秀润,完全没有妇女女子的姿态。伟大啊!真是古今一幅奇画,称得上神品。墙壁四角略有剥落,粉色稍暗。壬子年正月十六日,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我与沈湛之的长子振启乘船一同前往观看。” 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说:“管夫人的《长明庵图》。庵舍处在旷野中,围墙内有三层房屋,横廊通向门口;小路旁竖着一根竹竿,悬着一盏灯,这就是所谓长明灯。旁边有石莲台,有人正在施放鸟食。围墙外两株长松形成树荫,旁边又有一棵树参杂其中。门外的坡地临近水边,水中还有坡地和树木。墨气高古,没有女子的姿态。款识写道:‘大德九年冬十一月二十五日仲姬管道升作。’画上题诗说:松树浓荫覆盖着青翠的岩石,一盏灯照亮千古,冲破幽暗的关隘。也知道一切佛法都如幻梦,甘愿老死在烟霞、水石之间。比丘尼沙湛 这个尼姑想来就是庵中的人。” 又有《管夫人墨竹图并书》。杨万里在《此君赋卷董宗伯》上题道:“管夫人的《画山楼绣佛图》,与鸥波公不相上下。至于她的书信和行楷书法,几乎无法分辨彼此。自卫夫人以后,再没有可以匹敌的人。这一卷竹枝纵横,墨色精妙,风雨披离,又像公孙大娘舞剑器,不像闺秀本来的风格。奇妙,奇妙!” 孙承泽《庚子消夏记》说:“管夫人画竹,风格胜过赵子昂。这一幅共画三竿竹,极其苍劲秀丽,自己题了一首诗:今日春日放晴,今日又逢晴天;闲来和孩子们一起在竹下行走。近来春意浓了多少?森森的幼竹在石边生长。书法笔法像赵子昂。” 郁逢庆《书画题跋记》记载:“管夫人所画的是悬崖上的朱红竹子。杨维祯题诗说:网得一枝珊瑚,抛向筼筜谷中。等到明年锦绷中的竹笋长成,春风便会使它显露出新的姿态。古代没有以朱色画竹的先例,宋仲温曾在试院卷尾用朱笔扫画,因此张伯雨有‘偶见一枝红石竹’的诗句。郑元裕题道:它也是檀栾池上的竹枝,只因颜色特殊而借胭脂染成。清幽的竹荫忽然惊讶于繁多的红色,坚劲的竹节也难以随着染成深红而改变。结出的竹实一定会成为朱凤的食物,腾空而起时足以让赤龙骑乘。大概湘妃的血泪已经流尽,客居者在梁园所作的赋,总归不知其中的缘故。” 借闲漫士说:“我家旧日收藏过管夫人的墨竹真迹,署款为‘天水管道升’,下有一方印章写着‘中姬’。曹妙清题诗说:夫人画竹如同写字,不会堕入书法家的旧有门径。料想山房明月之夜,竹叶自会潇洒地片片随秋风摇动。如今这幅作品已经失去很久了。” 李夫人 王恽《秋涧集》说:“李夫人名至规,号澹轩,是宋状元黄朴的女儿。她早年嫁给尚书李珏的儿子,后来年轻守寡,如今七十二岁。她擅长画兰、弹琴,近来为郎中孙荣父作《九畹图》,仿佛把兰花当作知己。她还亲自在画后叙述说:‘我家双井公把兰比作君子。我的父亲东野翁非常喜爱兰,我也喜爱。每当做女红之余,常常描绘兰花的真实形态,只是姑且作为闺房中的玩赏之物,起初并不是想借此求得世人的知名。郎中是兰省中的才俊,一天来请求我作画,于是我吟诵“点汗亦何忍,但觉难为辞”的诗来回应他。’” 王夫人 曹伯启《汉泉漫稿?题王夫人书画卷后》记载:(这位夫人名叫圭卿,号春温。) 白玉般的资质何曾废弃琢磨,青君的生机自然融洽和谐。论画传名当代,功力尤其精妙;论书法可比前贤,体势更加丰富。漕府参军时时前来请益,京城士子每日相继拜访。眼前燕玉般的人物纷纷而来,只有她懂得让春风使绮罗更加艳丽。刘氏 《图绘宝鉴》说:“刘氏不知是哪里人,是孟运判的妻子,号尚温居士。她能临摹古人的书法,逼真相似;喜欢吟咏小诗;画墨竹仿效金显宗,也还粗略值得观赏。” 蒋氏 《图绘宝鉴》说:“蒋氏是汴地人,完颜用之的妻子。她守寡居住时以清净自守,喜爱创作墨竹。” 张氏 《图绘宝鉴》说:“张氏是乔德玉的妻子,擅长画竹。” 《元遗山集·乔夫人墨竹二首》:千枝万叶,下笔描写实在困难;一枝新绿却全都带着高洁清寒之气。不知道在雾阁云窗的夜晚,多少次扶着疏朗的竹枝观看月影。只等待惊雷唤醒蛰伏的蛟龙,忽然从女子手中散出春风。渭川的云水有三千顷,禅悟却在香严和尚的一击之中。(夫人参究洞下禅法,因而有所省悟。) 郝经《临川集·静华君墨竹赋》说:(静华君是张氏的侄女、行台公的女儿,是元遗山的姨侄女,也是总管乔君的妻子。)“奇异啊,事物的形色竟有如此不同。它不借助丹青,不追求华丽,不描摹泉石,也不铺陈花木,而是以墨为用、以竹为形。它打开太古幽深的玄关,描写灵台深处的孤寂;把秀润积蓄在掌握之间,把冰霜贮藏在肺腑之中。它在心中已经充足,不必依赖眼睛;道理完备,却不拘泥于外物;神韵完整,也不迎合世俗。这大概是通达之人所具有的天然情趣,并借贞节寄托其中。若只是一叶一节,施加色彩粉泽,舒展开来便铺成烟霭,凄惨之处便点缀白雪,只以局促的形似取悦他人的眼目,那便是鄙俗恶劣的仿效开始,哪里足以理解我所说的形色构成。竹有竹之外的形,墨有墨之外的色,所以文与可有‘胸有成竹’的说法,坡仙有用心体会的诀窍。颖滨又说,解牛、斫轮,都要达到心手俱忘,才能进入超绝境界;哪里是庸俗浅陋、固执停滞的人能够列入其中的呢?唉!静华琴书满室,出身于雄侯的贵族,吐纳之间振发天才。她幽静闲雅、守贞专一,如无瑕的美玉;抛弃宠荣而高蹈远引,把高逸的志趣寄托于云霞;使空室充满太素之气,竟不以豪华奢侈为乐。”

故其坐云轩,伫灵宇,凡纵绝天籁举吞八九之云梦,小渭川之千亩,沛萧萧之神寓,植岁寒于豪褚,埽胸中之全竹。走笔下之风雨,忽颖脱而迸裂,恕绝绷而掣去。何此君之尚元蔑青翠而不处,恍一梦于蓝田,幻两身于湘浦,措斧斤兮何地,陋淇园之卫武。挥涕泪兮何从,愧苍梧之二女。发四座之清风,驱半襟之烦暑。欲折枝而不得,惧真宰之或怒。纵入横出,高森亚舞,不步不武,不绳不矩,百千其状,剑拔戟踞。会于嚬呻而得于盼顾,岂画工之屑屑于此焉而得!与神奇忽恍,固不与万物同化,将落落兮终古。则君之玩物色,寓天趣,又岂纷红缦绿所得同年而语哉!辞曰:‘月府兮云卿,戏墨兮淋浪,震隙隙兮神篬筤,列数幅兮森中堂,气飒爽兮来三湘。粤维静华之比德兮,乘贞节兮凌霜。’”吴中女子虞集《道园遗稿?吴中女子画花鸟歌》:吴中女儿颜色好,洗面看花花为俏。调朱弄粉不自施,写作花闲雪衣鸟。绿窗沉沉春昼迟,半生心事花鸟知。花残鸟去人不归,细雨梅酸愁画眉。盛氏《元诗选癸集》:“吴兴盛懋子昭寓居峡县,善绘事,名重湖海。其女亦传其家学,精于点染。及卒,黄原质悼之以诗云:兰房昼静女工闲,还向窗前学画山。环佩已随箫史去,尚留遗墨在人间。”范秋蟾朱国祯《涌幢小品》:“范秋蟾者,台州塘下戴氏妻也。琴棋书画,靡所不精,尤工音律。一日其夫与客同赋诗吊泰不华未就,秋蟾出一律曰:江头沙碛正交舟,江上人怀百战忧。力屈杲卿生骂贼,功成诸葛死封侯。波涛汹汹鲸横海,天地寥寥鹤怨秋。若使临危图苟免,读书端为丈夫羞。”

译“所以她坐在云轩之中,伫立于灵妙之境,凡是纵横绝逸的天籁,几乎都吞纳了八九个云梦泽;把千亩渭川缩小在眼前,充沛地表现出萧萧竹声的神韵;把岁寒之操植入豪笔之中,扫除胸中完整的竹意。落笔便如风雨骤至,忽然笔锋脱颖而出、迸裂开来,猛然挣脱束缚而奔放。为什么这种竹子崇尚玄黑而轻视青翠,不肯安处于通常的颜色?恍惚间像在蓝田做了一场梦,又仿佛在湘浦幻化出两个身影。斧斤该落在什么地方?淇园的卫武公也显得鄙陋。眼泪该从哪里流出?苍梧的二位女子也应感到惭愧。它使四座生起清风,驱散半襟的暑热。想折下一枝却不能,又害怕造化之神会发怒。纵横出入,高高森立,交错起舞;不拘步法,不讲武势,不依绳墨,不守规矩,形态千百种,像利剑拔出、戈戟踞立。它们在皱眉和叹息中显出神情,又在回眸顾盼中获得生机,难道是画工在这些琐细处用力便能达到的吗?它与神奇恍惚相会,本来就不与万物同流变化,将要孤独地存在于万古之中。那么,静华君欣赏这种形色、寄托天然情趣,又哪里是纷红缦绿之物可以同日而语的呢!赋辞说:‘月府中的仙子啊,云中的卿士;戏笔挥墨啊,淋漓纵横;神气在震动的缝隙间显现,竹林森森排列在数幅画中堂;气息飒爽啊,仿佛来自三湘。只有静华君能够比拟这种品德啊,凭借贞节凌驾于霜雪之上。’” 吴中女子 虞集《道园遗稿·吴中女子画花鸟歌》:吴中的女子容貌美丽,洗脸时看花,花也因她而显得娇俏。她不亲自调朱弄粉,却把花间的雪衣鸟画了出来。绿窗深沉,春日白昼迟缓;半生的心事,只有花鸟知道。花残了,鸟飞走了,人却没有归来;细雨中梅子酸涩,愁坏了画眉之人。盛氏 《元诗选癸集》说:“吴兴盛懋,字子昭,寄居峡县,擅长绘画,名声重于湖海之间。他的女儿也继承家传,精于点染。她去世后,黄原质作诗悼念她说:兰房白日寂静,女子暂得闲暇,仍然走到窗前学习画山。环佩已经随着箫史离去,却还把遗留下的墨迹留在人间。” 范秋蟾 朱国祯《涌幢小品》说:“范秋蟾是台州塘下戴氏的妻子。琴棋书画没有一样不精通,尤其擅长音律。一天,她的丈夫和客人一起作诗悼念泰不华,还没有完成,秋蟾便写出一首七律说:江头沙洲正有船只交错,江上的人怀抱着百战之后的忧愁。力竭的杲卿仍然活着痛骂贼人,功成的诸葛死后却被封侯。波涛汹涌,鲸鱼横行海上;天地空旷寥落,白鹤哀怨秋天。如果面临危难只图苟且免死,那么读书人实在应该以此为羞耻。”

名媛下明戴氏朱谋垔《画史会要》:“戴氏,文进之女。画山水人物,效其父,有笔力。”金夫人《江宁府志》:“金夫人,陈别驾钢之配也。善水墨画。所写蕃马,峭劲如生。”卢允贞周晖《金陵琐事》:“卢氏名允贞,字德恒,号恒斋,倪文毅公夫人。白描精妙,有九歌图璇玑图二卷。”闺秀纪映淮《题卢允贞寒江晓泛图》:寒林自昔重营丘,水色山光接素秋。想藉幽思邀过雁,恰如同返木兰舟。马闲卿《金陵琐事》:“马氏名闲卿,号芷居,陈鲁南夫人。善山水白描,画毕多手裂之,不以示人,曰:‘此岂妇人女子事乎?’”邢慈静《列朝诗集小传》:“慈静,临邑人,太仆卿侗之妹。善画白描。适武定人大同知府马拯。”陈维崧《妇人集》:“慈静画观音大士庄严妙丽,用笔如玉台腻发,春日游丝。”仇氏《画史会要》:“仇氏,英之女,号杜陵内史。能人物画,绰有父风。”《珊瑚网》:“仇氏着色白衣大士像,无论相好庄严,而璎络上堆粉圆凸,宛然珠颗。《吴郡丹青闺秀志》,称其绰有父风。信哉!”《式古堂书画汇考》:“杜陵内史青鸟传音图,绢本青绿山水人物大轴。”钱大昕跋:“王雅宜书《洛神赋》,杜陵内史补图。王大令《洛神赋》,今仅存十三行,书家奉为圭皋。赵魏公书此赋,虽有石本,而真迹不传。雅宜山人书有晋法,兹卷用退笔,苍劲朴老,无懈可击,尤为称意之作。杜陵内史濡染家学,写洛神飘忽若神,一扫脂粉之态,真女中伯时也。胥台袁氏世弃此卷,漂转数姓,为小松郡丞所得。今辍赠寿阶,楚弓复还,当为吴中佳话。而小松之通怀敦交,亦可传已。”方孟式《列朝诗集小传》:“方氏孟式,字如耀,桐城人。父大理卿大镇,弟兵部侍郎孔照,山东布政使张秉文含之之妻也。志笃诗书,备有妇德,绘大士像,得慈悲三昧。崇祯庚辰含之守济南,死于城上。如耀堕池水死。”沈氏《金陵琐事》:“沈氏,沈宜谦女,杨伯海妻。工折枝花。吴中黄姬水题其杏花云:燕飞修阁帘拢静,纨扇新题春思长。妙绘一经仙媛手,海棠生艳复生香。”许氏王世贞《弇州山人稿》:“许氏,汝宁君之母。雅善绘事。吴兴人,以为管夫人复出。”文淑《列朝诗集小传》:“太仓赵宦光凡夫子妇,文氏名淑。点染写生,自出新意。画家以为本朝独绝。”《初学集》:“文淑字端容,性明惠。所见幽花异卉,小虫怪蝶,信笔渲染,皆能抚写性情,鲜妍生动。图得千种,名曰寒山草木昆虫状。摹内府本草千种,千日而就。又以其暇画湘君捣素惜花美人图,远近购者填塞。”《珊瑚网》:“寒山赵文淑着色花蝶草虫为没骨图,极韵藉风致。”《池北偶谈》:“文淑楚词九歌九章等,皆有图,曲臻其妙。”姜绍书《无声诗史》:“文淑字端容,衡山先生女孙,父从简,亦吴中高士,适寒山赵灵均。写花卉,苞萼鲜泽,枝条荏苒,深得迎风挹露之态。溪花江草,不可名状者,能缀其生趣。芳丛之侧,佐以文石。一种茜华娟秀之韵,溢于毫素。虽徐熙野逸,不是过也。其扇头绘事,必图两面。盖恐为人浪书,故不惮皴染焉。”《式古堂书画汇考》:“赵氏端容文石良姜图,绢本着色,二花一石,彩蝶孤飞,款题‘辛未仲夏天水赵氏文淑画书。’右角上方印二:一曰‘赵氏文淑’,白文,中‘文’字朱文。一曰‘端容’,朱文。左角下方印三:一曰‘寒山兰闺画史’,一曰‘乔叶贞蕤’,白文图印;一曰‘端操有从,幽间有容’,朱文。”韩玥顾凝远《画引》:“韩玥,韩求仲太史女。工诗,兼长山水,有管夫人韵致。”范道坤《无声诗史》:“范道坤,东平州李生室也。画山水竹石及花卉,清婉绝尘。董思白先生跋其画册云:‘北方学画,自李夫人创发,亦书家之有李卫,奇矣奇矣。’”《珊瑚网》:“万历癸卯冬仲,得山阴范道坤氏仿倪迂山水。觉清淑之气,果钟于妇人。”叶小鸾《列朝诗集小传》:“小鸾,字琼章,一字瑶期,工部郎中叶绍袁仲韶第三女。四岁能诵楚辞。工诗,多佳句。能模山水,写落花飞蝶,皆有韵致。年十七,字昆山张氏,将行而卒。”周淑祜 淑禧(禧弟子姚)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至元斥卖广济库故书,有采画本草一部。近赵凡夫子妇文淑端容,设色画本草,曲臻其妙。江阴周荣公二女淑祜、淑禧临之,亦成绝品。淑禧写大士像一十六幅,陈仲醇谓其十指放光,直造卢楞枷、昊道子笔墨之外。今文淑真迹尚有存者。周氏姊妹花草,见者罕矣。”

译名媛之下 明 戴氏 朱谋垔《画史会要》说:“戴氏是文进的女儿。她画山水人物,仿效父亲,颇有笔力。” 金夫人 《江宁府志》说:“金夫人是陈别驾钢的妻子。她擅长水墨画,所画的番马,峭拔劲健,仿佛活的一样。” 卢允贞 周晖《金陵琐事》说:“卢氏名允贞,字德恒,号恒斋,是倪文毅公的夫人。她的白描画精妙,有《九歌图》和《璇玑图》两卷。” 闺秀纪映淮《题卢允贞寒江晓泛图》:自古以来寒林便以营丘的画最受推重,水色山光连接着素淡的秋天。想借幽深的思绪邀请归雁来访,恰好像乘着木兰舟返回一样。马闲卿。《金陵琐事》说:“马氏名叫闲卿,号芷居,是陈鲁南的夫人。她擅长山水白描画,画完大多亲手撕毁,不拿给别人看,说:‘这难道是妇女所做的事吗?’” 邢慈静。《列朝诗集小传》说:“邢慈静是临邑人,太仆卿邢侗的妹妹。她擅长白描画,嫁给了武定人、原大同知府马拯。” 陈维崧《妇人集》说:“邢慈静画的观音大士,庄严而秀丽,用笔如同玉台上柔润的鬓发,又如春日的游丝。” 仇氏。《画史会要》说:“仇氏是仇英的女儿,号杜陵内史。她能画人物,很有父亲的风格。” 《珊瑚网》说:“仇氏所画的着色白衣大士像,不但相貌美好、神态庄严,而且璎珞上堆积的白粉圆润凸起,宛如颗颗珍珠。《吴郡丹青闺秀志》称她很有父亲的风格,确实如此!” 《式古堂书画汇考》说:“杜陵内史《青鸟传音图》,绢本,青绿山水人物大轴。” 钱大昕题跋说:“王雅宜书写《洛神赋》,杜陵内史补绘图画。王大令的《洛神赋》如今只存十三行,书法家奉为准则。赵魏公书写这篇赋,虽然有石刻本,但真迹已经失传。雅宜山人的书法有晋人的法度,这卷使用退笔书写,苍劲朴拙而老到,无可挑剔,尤其是令人称意的作品。杜陵内史浸润于家学,所画洛神飘忽若神,洗去了一切脂粉气,真是女子中的李伯时。胥台袁氏世代弃置此卷,辗转经过几家,后来被小松郡丞得到。如今小松将它割爱赠给寿阶,楚弓失而复得,这应当成为吴中的佳话;而小松胸襟宽厚、重情好交,也可以流传后世了。” 方孟式。《列朝诗集小传》说:“方氏名孟式,字如耀,是桐城人。她的父亲是大理卿方大镇,弟弟是兵部侍郎方孔照,她是山东布政使张秉文含之的妻子。她专心研习诗书,完全具备妇德,所画大士像,领会了慈悲的精髓。崇祯庚辰年,张含之镇守济南,在城上战死;方如耀也投池水而死。” 沈氏。《金陵琐事》说:“沈氏是沈宜谦的女儿,杨伯海的妻子。她擅长画折枝花。吴中黄姬水题咏她所画的杏花说:燕子飞过高阁,帘幕静静地卷着;纨扇上新题的诗句,写满了绵长的春日情思。如此精妙的画一经仙女般的美人之手,海棠便显得更加艳丽,也更加芬芳。” 许氏。王世贞《弇州山人稿》说:“许氏是汝宁君的母亲,向来擅长绘画。吴兴人认为她是管夫人再世。” 文淑。《列朝诗集小传》说:“太仓赵凡夫的妻子,文氏名淑。她点染写生,自有新意,画家认为是本朝独一无二的人物。” 《初学集》说:“文淑字端容,性情聪明慧黠。她所见的幽花异草、小虫怪蝶,随手渲染,都能描绘出它们的神情,鲜艳而生动。她画了千种,名为《寒山草木昆虫状》;摹写内府《本草》中的千种草木昆虫,用了一千天才完成。她又利用闲暇画《湘君捣素惜花美人图》,远近前来购买的人挤满了门庭。” 《珊瑚网》说:“寒山赵文淑所画的着色花蝶草虫没骨图,风韵情致极为出众。” 《池北偶谈》说:“文淑所画的《楚辞·九歌九章》等,都配有图画,精妙到了极点。” 姜绍书《无声诗史》说:“文淑字端容,是衡山先生的孙女;父亲赵从简,也是吴中的高士,她嫁给了寒山赵灵均。她画花卉,花苞花萼鲜明润泽,枝条柔婉,深得花卉迎风承露的姿态。溪边的花、江畔的草,以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她都能点缀出它们的生趣。花丛旁边,再配上纹理美丽的石头;一种茜红花朵般娟秀的韵味,洋溢在笔墨之间。即使徐熙的野逸画风,也不过如此。她画扇面时,一定把正反两面都画上,大概是担心别人随意在扇面上题字,所以不怕反复皴擦设色。” 《式古堂书画汇考》说:“赵氏端容《文石良姜图》,绢本着色,画两朵花、一块石头和一只独自飞舞的彩蝶,题款为‘辛未仲夏天水赵氏文淑画书’。右上角有两方印:一方是‘赵氏文淑’,白文,其中‘文’字为朱文;一方是‘端容’,朱文。左下角有三方印:一方是‘寒山兰闺画史’,一方是‘乔叶贞蕤’,白文图印;一方是‘端操有从,幽间有容’,朱文。” 韩玥。顾凝远《画引》说:“韩玥是韩求仲太史的女儿。她擅长作诗,也长于山水画,具有管夫人的韵致。” 范道坤。《无声诗史》说:“范道坤是东平州李生的妻子。她画山水、竹石和花卉,清雅柔婉,超凡脱俗。董思白先生在她的画册上题跋说:‘北方学习绘画,从李夫人开始创立,这也正如书法家中有李卫一样,真是奇特,真是奇特!’” 《珊瑚网》说:“万历癸卯年仲冬,得到山阴范道坤临仿倪迂的山水画,觉得那清雅淑美的气质,果然凝聚在妇人身上。” 叶小鸾。《列朝诗集小传》说:“叶小鸾字琼章,又字瑶期,是工部郎中叶绍袁仲韶的第三个女儿。她四岁便能背诵《楚辞》,擅长作诗,多有佳句;能临摹山水,画落花飞蝶,也都很有韵致。十七岁时,已经许配给昆山张氏,还未出嫁便去世了。” 周淑祜、周淑禧(周淑禧的弟子姚)。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说:“至元年间,出售广济库所藏旧书,里面有一部彩绘《本草》。近来赵凡夫的妻子文淑端容,用彩色绘画《本草》,精妙到了极点。江阴周荣公的两个女儿周淑祜、周淑禧临摹它,也成为绝品。周淑禧画了十六幅大士像,陈仲醇说她仿佛十根手指都在放光,笔墨直达卢楞伽、吴道子之外。如今文淑的真迹还有保存下来的;周氏姐妹所画的花草,见过的人却很少。”

《居易录》:“江阴周砚农荣起女禧、祜,皆工画,禧名尤着。予昔在江南,尝得其画《惜花春起早》诗意士女一帧。又尝属江阴知县陆次云访其所画楚词九歌九章图。陆在江阴数载,不相闻。闻已购得,装潢而未寄于也。当问之。”《妇人集》:“江阴女子周淑禧,处士周荣起女也。工画花鸟,在徐熙黄荃间。好事者争以饼金购之。”《无声诗史》:“澄江两名媛,姓周氏,长名淑祜,次名淑禧。父仲荣,佳士也。能诗歌,亦善画。二女以丹青着,花卉虫鸟,用笔如春蚕吐丝,设色鲜丽,气韵生动。禧兼工佛像,曲尽庄严端穆之状。间作外域鞍马,点染精工,思致茂密。祜适金沙文学潘圣瑞,禧适同邑黄生”《池北偶谈》:“禧弟子姚,亦江阴人。美而艳,作画得禧遗意。”《查慎行集?题江阴周氏女郎设色草花》:野花最好是无名,纤手亲烦点染成。吹得蜂腰比人瘦,东风轻薄可怜生。汪仲鈖《题江上女子周禧天女散花图》:天光百尺兜罗青,行空谁蹑鸾凤翎。如莲好女来婷婷,宝花簇簇开珑玲。旋风散作千蜻蜓,现身了慧何惺惺。昔闻优昙提罗金天夸佛树,花常笼葱叶不零。绕身万片毋乃是,我初弗辨但见春冥冥。维摩偶示病,方便居梵庭。琳琅法语宣,邈想随风聆。邱潜之图曾貌空中形,周家女子腕妙尤心灵。病身供养得分外,光明直现双芥瓶。安得参坐长者弟子列,氤氲贝叶禅宫扃。梁夷素《无声诗史》:“梁夷素,武林女子,工诗画。陈眉公比之为天女花,云孙锦,非人间所易得。”《杭州府志》:“梁孟昭,字夷素,钱塘人,茅九仍室。能诗,工画花鸟。”崔子忠妻女《列朝诗集小传》:“子忠字道母,莱阳人。侨居都门,画法古,规摹顾、陆、阎、昊遗迹。一妻二女,皆能点染设色,相与摩挲指示,共相娱悦。”孙氏《无声诗史》:“孙夫人,永嘉人。善写梅,寒梢粉瓣,逗月凌霜,皆从笔花渍出,但少香耳。其夫任道逊,仕至太仆卿,亦善写梅。夫人父某仕为郡守,以写梅著名,人称之日孙梅花。夫人一家,能为暗香疏影传神,不减谢庭咏雪矣。”吴兴老儒女《珊瑚网》:“吴兴老儒女,小字端丸。解琴理,能写山水竹石。张元长以扇请之,为写澹云疏树,置一草堂其下,颇有空山无人之致。题‘云间奇人去后,寂寞子云亭’。女后不知所在。”姚夫人《妇人集》:“桐城姚夫人(维仪),无大师(方检讨以智,法号无可)姑母也。酷精禅藻,其白描大士尤工。”王朗《妇人集》:“金沙王朗,学博次回(名彦泓)女也。生而夙悟,诗歌书画,莫不精工。”《无锡县志》:“王氏名朗,金沙王彦泓女,为秦氏妇。歌诗小词,及画水墨梅花,并称奇绝。”宫婉兰《妇人集》:“海陵宫婉兰,进士伟镠女,归冒无誉褒。工画墨梅,雪叶风枝,翛然有偃蹇瑶台之思。”吴蕊仙《妇人集》:“茂苑吴蕊仙(名琪),才情新婉。当其得意,居然刘令娴矣。尤好大略,精绘染。松陵周飞卿琼赠诗云:‘岭上白云朝人画,尊前红烛夜谈兵。’盖实录也。尤侗《鹅鸽天?题女史吴蕊仙画》:拂水佳人堕马妆,春来响屣满横廊。绣糯甲帐无消息,暮雨潇潇空断肠。笔翡翠,砚鸳鸯,吴绫三尺写红窗。青山碧水无人处,乱点桃花赚阮郎。”无名氏女子《妇人集》:“吴门家太仆(名济生)示余以望远图,乃十四岁女子所作。雾鬓云鬟,薄施水墨,真遗世独立矣。”姚淑《明诗综》:“姚淑,字仲淑,金陵人,庶吉士达州李长祥继室。”《妇人集》:“夔州李翰林(名长祥,崇祯癸未进士)乱后侨居金陵,娶姚夫人,善丹青,得北宋人笔意,曾为云间董大(名潢)母夫人画一粉箑,烟墨离离,深秀不可言,为香奁画手中逸品第一。”(或曰,夫人又工画仕女图)钮琇《觚剩》:“季研斋继室曰钟山秀才,浮桵梳头,凝妆特妙,其婢墨池性明慧,尝书兰竹,辄令墨池以口退墨。李师云:‘别有香在口,莫畏胭脂黑。’”康夫人《妇人集》:“江西康孝廉(名范生)夫人,亦金陵女也。工画竹,最似管夫人手法。孝廉颇矜重之。尝以一扇贻余。绿筿明玕,便觉白日欲翳。”林媛《妇人集》:“莆田周明瑛与外书曰:‘林媛松石图,巳见岁寒之志,钦其至性。以一绝代之画首矣。亦不敢展玩,恐风雨悲鸣也。’”周照

译《居易录》说:“江阴周砚农荣起的女儿周淑禧、周淑祜,都擅长绘画,而周淑禧的名声尤其显著。我从前在江南,曾得到她所画的《惜花春起早》诗意士女图一幅。又曾托江阴知县陆次云访求她所画的《楚辞·九歌九章图》。陆次云在江阴任职多年,却一直没有消息。后来听说已经买到,装裱好了却还没有寄给我,应该去问问此事。” 《妇人集》说:“江阴女子周淑禧,是处士周荣起的女儿。她擅长画花鸟,处于徐熙、黄荃之间。爱好此道的人争相用高价购买她的作品。” 《无声诗史》说:“澄江有两位著名才女,都姓周,长女名淑祜,次女名淑禧。父亲周仲荣,是位才士。姐妹二人能作诗歌,也擅长绘画。她们以丹青著名,所画花卉虫鸟,用笔如春蚕吐丝,设色鲜丽,气韵生动。周淑禧还擅长佛像,极尽庄严端穆的形态;间或画异域鞍马,点染精工,构思繁密。周淑祜嫁给金沙文学潘圣瑞,周淑禧嫁给同县的黄生。” 《池北偶谈》说:“周淑禧的弟子姚,也是江阴人。她美丽艳秀,作画得到周淑禧的遗意。” 《查慎行集》题《江阴周氏女郎设色草花》:野花最可爱之处正在于无名无姓,竟劳烦纤纤玉手亲自点染成画。东风吹得花蕊纤腰比人还瘦,轻薄的春风真叫人怜爱。汪仲鈖《题江上女子周禧天女散花图》:百尺高的天空一片青色,谁踏着鸾凤的翎羽在空中飞行?如莲花般美好的女子婷婷走来,簇簇宝花晶莹剔透地开放。旋风把花朵吹散,化作千只蜻蜓;显现出智慧的身影,何等灵秀明慧。从前听说优昙提罗在金天夸赞佛树,花朵常常笼罩着葱茏的叶子,永不凋零。围绕全身的万片花朵,莫非就是那花吗?我起初不能辨认,只看见一片春色幽暗迷蒙。维摩诘偶然示现有病,以方便法居于梵天的庭院。清越如玉的佛法之语宣讲开来,我遥想随着风声聆听。邱潜的画曾经描摹过空中的形象,周家女子的腕下妙笔更是出于灵心。病中的身躯得到供养,格外显出光明,径直映现于两只芥子瓶中。哪里才能让我列坐在长者弟子之中,置身于氤氲的贝叶经声和禅宫门扉之间?梁夷素。《无声诗史》说:“梁夷素是武林女子,擅长诗画。陈眉公把她比作天女花,说她如云孙锦,不是人间轻易能够得到的。” 《杭州府志》说:“梁孟昭字夷素,是钱塘人,茅九仍的妻子。她能作诗,擅长画花鸟。” 崔子忠的妻子和女儿。《列朝诗集小传》说:“崔子忠字道母,是莱阳人,寄居京城。他的画法取法古人,临摹顾恺之、陆探微、阎立本、吴道子的遗迹。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都能点染设色,彼此一起揣摩指点,共同以此自得其乐。” 孙氏。《无声诗史》说:“孙夫人是永嘉人,擅长画梅。寒枝上的粉色花瓣、映月凌霜的姿态,都从笔墨的浸润中显现出来,只是少了香气罢了。她的丈夫任道逊,官做到太仆卿,也擅长画梅。孙夫人的父亲某人曾任郡守,以画梅闻名,人们称他为孙梅花。孙夫人一家都能传达梅花的暗香疏影,神韵不减谢道韫咏雪。”}], 吴兴有一位老儒生的女儿。《珊瑚网》记载:“吴兴老儒生的女儿,小字端丸。她懂得琴理,能画山水、竹石。张元长请她在扇子上作画,她画了淡云疏树,树下置一座草堂,很有空山无人之趣。题字说:‘云间奇人去后,寂寞子云亭。’后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姚夫人。《妇人集》记载:“桐城姚夫人(维仪),是无大师(方检讨以智,法号无可)的姑母。她极其精通禅宗文字,尤其擅长白描观音像。” 王朗。《妇人集》记载:“金沙王朗,是学博次回(名彦泓)的女儿。她天生早慧,诗歌、书法、绘画无不精美擅长。” 《无锡县志》记载:“王氏名朗,是金沙王彦泓的女儿,嫁给秦氏为妻。她所作歌诗、小词,以及所画水墨梅花,都被称为奇特绝妙。” 宫婉兰。《妇人集》记载:“海陵宫婉兰,是进士伟镠的女儿,嫁给冒无誉、冒褒。她擅长画墨梅,雪中的枝叶、风中的枝条,萧散自得,令人自然生出瑶台仙境中梅枝偃蹇的联想。” 吴蕊仙。《妇人集》记载:“茂苑吴蕊仙(名琪),才思情致新颖婉约。她得意之时,简直就像刘令娴一样。她尤其喜好兵略,精于绘画设色。松陵周飞卿琼赠诗说:‘岭上白云朝人画,尊前红烛夜谈兵。’这大概是如实记载。尤侗作《鹧鸪天·题女史吴蕊仙画》:临水的美人梳着堕马髻,春来时,穿木屐的脚步声响遍横廊。绣帐、糯色衣甲之中都没有消息,傍晚的雨潇潇地下着,徒然令人肝肠寸断。笔如翡翠,砚似鸳鸯,用三尺吴绫描绘红窗。在青山碧水、无人到达的地方,零乱地点染桃花,招引阮郎前来。” 无名氏女子。《妇人集》记载:“吴门家太仆(名济生)给我看一幅《望远图》,原来是一个十四岁女子所作。画中雾鬓云鬟,淡淡施以水墨,真有遗世独立的意味。” 姚淑。《明诗综》记载:“姚淑,字仲淑,金陵人,是庶吉士达州李长祥的继室。” 《妇人集》记载:“夔州李翰林(名长祥,崇祯癸未进士)战乱后寄居金陵,娶了姚夫人。姚夫人擅长绘画,得有北宋人的笔意,曾为云间董大(名潢)的母亲画过一把粉色扇面;画上烟墨疏淡,意境深秀,难以用言语形容,是闺阁画家中最为超逸的作品。”(有人说,夫人又擅长画仕女图。) 钮琇《觚剩》记载:“季研斋的继室,是钟山的一位秀才。她用浮桵梳头,妆容格外精妙;她的婢女墨池天性聪慧,曾经书写兰竹,每每让墨池用嘴把墨退去。李师说:‘另有香气在口中,不要怕胭脂把嘴染黑。’” 康夫人。《妇人集》记载:“江西康孝廉(名范生)的夫人,也是金陵女子。她擅长画竹,最像管夫人的画法。康孝廉很看重她的技艺。她曾经送给我一把扇子,画着青翠的竹枝和明净的竹竿,使人顿觉白日仿佛将被竹荫遮蔽。” 林媛。《妇人集》记载:“莆田周明瑛写信给外书说:‘林媛的《松石图》,已经显露出岁寒不改的志节,我敬佩她至诚的性情。用一首绝句题在这幅画的画首。也不敢展开赏玩,恐怕会听见风雨为之悲鸣。’” 周照。

《妇人集》:“周照,字宝镫,江夏女子也,湘楚中人。传其丰神纤媚,姣好如佚女,性敏给知书,归汉阳李生。生名以笃,字云田。生固慕照,既得照,则益大喜过望也。然家先有大妇在,照眉黛间恒有楚色。李生爱客游,尝携照残笺数幅,以示友人,人无不色飞者。生箧中有照自写坐月浣花图,双鬟如雾,烘染欲绝。图尾有小篆二,一曰络隐,或曰照,又曰络隐云。”(董以宁《周照传》云:“照,江夏周某女也,某官山东按察使佥事,遇闯难殉节死。照哀之,作悼怀之赋。”)闺秀浦映绿《满江红?题周络隐坐月洗花图》:彼美人兮宛相对,姗姗欲下。恰此夕月华如洗,花枝低亚。盼到圆时仍未满,看当开半遂愁谢。与花神月姊,细商量,归来乍。怜嫩蕊,银瓶泻;回清影,晶帘挂。奈晚妆犹怯,镜台初架。二十余年芳草恨,两三更后长吁罢。几时将络秀旧心情,呼儿话。”卢丹妇《妇人集》注:“宜兴卢丹,善画美人。每作一图,皆妇为之点睛云。”薛涛如《式古堂书画汇考》:“薛氏静君秋色图,洒金方笺着色秋叶二本,一蝶二蜂,萦香扇粉,款书‘涛如’。”(书图左角上,薛印“静君”,白文。)孙九畹《式古堂书画汇考》:“摩诘句图集册(汪王水征)第三十幅:‘香气传空满,妆华影箔通。’九畹孙氏兰晖。”项佩沈季友《携李诗系》:“项佩字吹聆,秀水人,文学吴巨手统持内子。能诗善画,喜读书工诗。”归淑芬《携李诗系》:“归淑芬,字素英,嘉兴人,文学高阳继室。夫妇皆隐。工书画,笔墨珍惜,购之不多得也。”徐范《携李诗系》:“徐范字仪静,号玉卿,嘉兴徐海门女。海门善书,范童而习之,工画梅兰。”周兰芳《携李诗系》:“周兰芳,字淑英,吴江周应懿女,平湖孙愚公室。春日写竹寄姊沈夫人云:新箨初舒雨后枝,碧含香破淡相宜。为君写出疏栏影,一片寒光照墨池。”徐夫人《携李诗系》:“归淑芬《题陆右黄徐夫人画》云:茅屋疏篱近水开,前峰叠叠树如苔。虽然有路通樵采,截断烟云未许来。”刘媛《初学集?题刘媛画大士册子》:“吴道子画佛,昔人以为神授。今观刘媛所画大士,岂亦所谓‘梦作飞仙,觉来落笔’者耶!沈生乃得此嘉耦,岂非夙缘?萼绿华降羊权南狱夫人曰:‘冥期数感,亦有偶对之名耳。’东坡云:‘羊生得妻如得风,握手一笑未为辱。’殆谓沈生夫妇也。”邹赛真(《明诗综》作贞)《当涂县志》:“邹氏名赛真,御史谦女,鲁之妹也,号士齐,国子监丞濮琰妻,编修韶母。少贤孝,好学,雅自矜重,谓笔墨非其事,因流传者少。太守傅钥养母于署,迎礼真,为作《东山爱日记》。傅叹服,梓其集而属序于铅山费宏,宏真婿也。初琰训铅山学,真见宏弟子员劝琰婿之。后宏果殿元入内阁,人服其鉴云。”《东山爱日记》(《石渠宝复》三编《明人尺犊》八十册之最后一册,楷书):“姑熟郡斋左方之隙有山焉,可丈余,名日小东山,郡守游息之所也。山之上轩豁高朗,四面洞达,毕见民隐者,为视民亭。其下则郁葱环绕,阴翳含发者,为延翠亭。西则碧波潋滟,芙蕖的历者,为爱莲池。四围周匝,则有梅有桃,有松竹,有枣,花则有菊有萱,而四时之景萃焉,宛然蓬岛之胜境也。于时辽阳傅公,以进士擢居谏垣,多蹇谔声。天子念吾郡为畿辅重地,特简公守是邦。无何,六事修饰,百废具兴,郡民安堵。明日迎其母太夫人来养。每值公暇,则率其子孙日具酒馔于兹山,称觞戏采以为寿。随其所欲者,极力为之,惟恐其少有拂耳。于是太夫人盘桓陟降乎兹山之间,俯视群汇之畅达,遐眺万姓之宴安,欢忻夷愉,康宁矍砾,不必割肥烹鲜而甘且腴矣。即诸景分题曰:东山爱日,撮其要也。余既各绘图而复为之咏。余闻之孔子云:‘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说者以为喜惧之念两存,则于爱日之诚,自不能己矣。至于诗,则云:‘且以喜乐,且以永日,盖喜乐则日永矣,永日即爱日也。磋乎!父母之恩犹天地。然天地之恩无涯也,父母之生有涯也。古人一日之养,不以三公换,庸讵非以三公可得,而父母之年不可再得耶!夫日之当爱,审矣;而养之当重,宜矣。虽然,未也。天子以天下养,诸侯以国养,大夫以家养,庶人以身养。而士君子之修德树行,建功扬名者,以百世养。是故谓之尊亲,谓之显亲,谓之大孝,敢以是为公期望,为太夫人颂祷,遂书以为记。’《视民亭》:宣化群黎德意长,万家襦袴诵声扬。清怀一勺姑溪水,龟鹤相依寿北堂。《梅》:七日孤根暖独回,百花梅上一枝开。实成看取调羹日,列鼎荣亲上寿堂。《桃》:花开自是瑶池种,献实曾传汉帝家。千岁祥光呈寿域,金章耿耿照流霞。

译《妇人集》记载:“周照,字宝镫,是江夏女子,楚湘一带的人。传说她风姿神韵纤细妩媚,美丽得像仙女;性情聪敏,通晓书籍,嫁给汉阳李生。李生名以笃,字云田。李生本来就仰慕周照,得到周照后,更是喜出望外。然而家中原先已有正妻,周照的眉间常常带着楚地般的忧色。李生喜爱外出交游,曾带着周照写的几幅残笺给朋友看,众人无不神色飞动。李生箱中有周照亲自画的《坐月浣花图》,画中女子双鬟如雾,烘染精妙绝伦。画尾有两个小篆字,一说是‘络隐’,有人说是‘照’,又有人说是‘络隐’。”(董以宁《周照传》说:“周照,是江夏周某的女儿。周某曾任山东按察使佥事,遭遇闯王之乱,死于殉节。周照哀悼父亲,作了《悼怀赋》。”) 闺秀浦映绿作《满江红·题周络隐坐月洗花图》:那位美人啊,仿佛正在对面,款款地将要走下来。正好今夜月光如水洗过一般,花枝低低垂下。盼到月亮圆时它仍然没有圆满,眼看花朵将要开放一半便终于愁苦凋谢。同花神、月姊细细商量,暂且归来。怜惜那柔嫩的花蕊,银瓶中清水倾泻;映回清丽的身影,晶莹的帘子高挂。无奈晚妆仍然怯弱,镜台才刚刚架起。二十多年如芳草般的遗恨,直到两三更之后才长长叹息着停止。什么时候才能把络秀旧日的心情,叫来孩子诉说呢?” 卢丹妇。《妇人集》注说:“宜兴卢丹,擅长画美人。每画一幅图,都由她的妻子为画中美人点睛。” 薛涛如。《式古堂书画汇考》记载:“薛氏静君《秋色图》,画在洒金方笺上,着色秋叶两本,一只蝴蝶、两只蜜蜂,萦绕于香气和扇粉之间,落款写着‘涛如’。”(画的左角上钤有薛氏印章“静君”,为白文印。) 孙九畹。《式古堂书画汇考》记载:“《摩诘句图集册》(汪王水征)第三十幅:‘香气传空满,妆华影箔通。’九畹孙氏题写兰花。” 项佩。沈季友《携李诗系》记载:“项佩,字吹聆,秀水人,是文学吴巨手统持的妻子。她能作诗,擅长绘画,喜欢读书,精于作诗。” 归淑芬。《携李诗系》记载:“归淑芬,字素英,嘉兴人,是文学高阳的继室。夫妻二人都隐居。她擅长书法和绘画,所作笔墨十分珍贵,即使购买也很难得到。” 徐范。《携李诗系》记载:“徐范,字仪静,号玉卿,是嘉兴徐海门的女儿。徐海门擅长书法,徐范从小学习,因此擅长画梅兰。” 周兰芳。《携李诗系》记载:“周兰芳,字淑英,是吴江周应懿的女儿,嫁给平湖孙愚公为妻。她在春日画竹寄给姐姐沈夫人,并说:新竹笋刚刚舒展的雨后枝条,青翠中含着香气,破土而出,淡雅相宜。我为你画出稀疏栏杆间的竹影,一片清寒的光辉照在墨池上。” 徐夫人。《携李诗系》记载:“归淑芬题写《陆右黄徐夫人画》说:茅屋和稀疏的篱笆靠近水边敞开,前方山峰层层叠叠,树木像覆着苔藓。虽然有道路可以通往樵采之处,却截断了烟云,不让它们进来。” 刘媛。《初学集·题刘媛画大士册子》说:“吴道子画佛,古人认为是神灵传授。如今看刘媛所画的大士,难道她也就是所谓‘梦中成为飞仙,醒来便落笔成画’的人吗?沈生竟能得到这样美好的配偶,难道不是前世的缘分吗?萼绿华降临羊权家,南狱夫人说:‘幽冥中多次感应,也有偶然配对的名分罢了。’东坡说:‘羊生得到妻子,就像得到风一样,握手一笑并不算受辱。’大概说的就是沈生夫妇吧。” 邹赛真(《明诗综》作“邹贞”)。《当涂县志》记载:“邹氏名赛真,是御史谦的女儿,鲁的妹妹,号士齐,是国子监丞濮琰的妻子、编修韶的母亲。她年轻时贤良孝顺,喜爱学习,向来很自重,认为笔墨不是女子应做的事,因此流传下来的作品很少。太守傅钥把养母接到官署奉养,迎请邹赛真作礼,并为她写了《东山爱日记》。傅钥十分叹服,于是刻印她的文集,并请铅山费宏作序;费宏是她的女婿。起初濮琰在铅山主持学政,邹赛真见到费宏是诸生,便劝濮琰把女儿嫁给他。后来费宏果然成为殿元,进入内阁,众人都佩服她识人的眼光。” 《东山爱日记》(《石渠宝笈》三编《明人尺牍》八十册中的最后一册,楷书):“姑熟郡署左侧的空地上有一座山,高一丈多,名叫小东山,是郡守游览休息的地方。山上轩敞高爽,四面通透,能够完全看见百姓疾苦的地方,叫作视民亭。山下草木郁郁葱葱,四周环绕,浓荫蔽日、花木繁茂的地方,叫作延翠亭。西边碧波荡漾、荷花历历可见的地方,叫作爱莲池。四周环绕着梅树、桃树、松树、竹子和枣树,花卉则有菊花、萱草,四季的景色都汇聚于此,宛如蓬莱仙岛的胜境。当时辽阳人傅公以进士身份被提升到谏官之列,常有直言敢谏的声名。天子想到我郡是京畿辅佐的重要地方,特意选派傅公来任此郡郡守。不久,他整饬六项政务,所有废弛的事业都兴办起来,郡中百姓安居乐业。第二天便迎接他的母亲太夫人来奉养。每逢公事闲暇,他就带领子孙每天备办酒菜到这座山上,举杯嬉戏、承欢取乐,为母亲祝寿。凡是母亲想做的事,他都尽力去办,只怕稍有违拂她的心意。于是太夫人在这山间徘徊登降,俯视四方万物的畅达,远望万民的安乐,欢欣愉悦,身体康健而精神矍铄;即使不宰肥肉、烹鲜鱼,也觉得甘美丰腴了。于是把各处景物分别命题为诗,题作《东山爱日》,只是撮取其中的要旨。我已经分别为它们绘图,又作诗咏叹。我听孔子说过:‘父母的年岁不能不知道,一方面因此喜悦,一方面因此忧惧。’解释的人认为,喜悦和忧惧两种念头同时存在,那么对于珍爱时日的真诚心意,自然不能停止。至于《诗经》说:‘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大概是因为喜乐,日子就显得漫长;日子漫长,就是珍爱时日。唉!父母的恩德如同天地。然而天地的恩德没有边际,父母的生命却有期限。古人奉养父母一天的价值,三公的职位也不能交换,难道不是因为三公的职位还可以得到,而父母的年岁却不能再得到吗!那么,时日应当珍爱,是确实的;奉养父母应当看重,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如此,还不止于此。天子用天下奉养父母,诸侯用一国奉养父母,大夫用一家奉养父母,平民用自身奉养父母;而士君子修养德行、建立功业、播扬声名,则是用百世来奉养父母。因此称为尊亲,称为显亲,称为大孝。我谨以这些话表达对傅公的期望,为太夫人颂祝祈祷,于是写下这篇记。’《视民亭》:宣扬教化,百姓长久感受德政;千家万户都传诵着衣食丰足的歌声。清雅的胸怀如一勺姑溪水,愿龟鹤相伴,祝北堂中的母亲长寿。《梅》:冬至后七日,孤独的梅根独自感受暖意回归;百花尚未开放,梅树上已经绽出一枝花。等到果实成熟,便可看到用来调羹的时日;列鼎烹食,以荣耀母亲并在寿堂上祝她长寿。《桃》:花开本来就是瑶池仙种;献桃祝寿的故事,曾流传于汉帝之家。千年的祥光照耀着寿域,金印绶带闪闪发光,映照着流动的霞彩。

《延翠亭》:冉冉天涯一色苍,密云千顷护琳琅。生香不断贞仙境,彩舞连翩进寿觞。《爱莲池》:独爱莲溪久著名,清香一郡乐生生。寿堂怡悦西湖景,绿盖红幢照眼明。《枣》:累累红玉灿明霞,仙种由来席上夸。荣乐儿孙称寿考,安期巨实大如瓜。《菊》:拂拂秋风香满庭,寿筵忻指绿销金。清风和露酿春酒,次第赓歌慰德音。《竹》:清风隐隐动琅玕,直节虚心几岁寒。剩有清香名寿酒,高堂日日报平安。《松》:郁郁贞姿冒雪馨,千年劲节树青冥。仙人啖实增长寿,更有灵根胤茯苓。《萱》:退食公庭喜奉萱,北堂遗爱继周南。天边雨露荣慈寿,化日熙熙酒正酣。敕封孺人治下濮门七旬八岁老拙邹氏顿首拜书。”吴娟《无声诗史》:“吴娟字眉生,其母家为新安着姓。幼而黠慧,从家塾读书,即娴为诗歌,兼通绘事。适汪司马伯玉之孙某。汪生跅性弛,游于狎邪,荡其先业,以至不能谋生,乃偕其耦遨游昊越间,藉其研田以供资斧。娟益研究于声律,诗词婉畅,书体遒媚,画法出入倪米间,而得意外之韵。写竹石墨花,标韵清远。如娟之才艺,可谓女博士矣。”二方夫人胡之骥《诗说纪事》:“汉上萧驾部大茹夫人,畹城张计部夫人,皆姓方,皆能图写诸佛像。又好以泥金缮写诸经,布施供养。”张玉样田汝成《西湖志余》:“张靖之女玉祥,在室时,手自绘刺绣美人图,精妙绝伦。及嫁携归刘氏希仁。希仁,杭指挥使一也。装成轴乞诗于靖之,因题云:兰蕙情怀冰雪容,生来未解出帘拢。琼据冷佩蚕房雨,翠带香披绣阁风。双玉已谐琴瑟调,五花新受凤鸾封。明朝早有丞尝事,自采苹蘩步月中。”王伯姬《金华诗录》:“王伯姬,东阳人。嘉忠女,适同邑卢洪芳。工小楷,及画山水花卉,无一不精。”汝太君《池北偶谈》:“徐元叹《波落水庵集》云:‘访江城毛休文于竺坞慧文庵,出其母汝太君画扇十八面,山水草虫,无不臻妙。三百年中,大方名笔,可与领颃者,不过二三而已。”’刘氏《济南府志》:“刘氏,德平举人李图南继室,滨州虞城令刘加隆女,自号菊窗女史。生负夙慧,读书晓大义。善吟咏,兼山水墨花卉,有逸致。”崔绣天徐沁《明画录》:“崔绣天,闽人。十三岁即解写佛。所作观音像,妙相庄严,位置山水云烟,造微人妙。”赵淑贞《明画录》:“赵淑贞,山阴人诸生赵伯章室也。工花鸟芦雁,笔法秀洁,更饶姿韵。”汤尹娴郭琇《吴江县志》:“汤氏名尹娴,字冷君,诸生汤三俊女,计来妻也。工诗绘,好琴。来死,执氏手曰:‘与尔梦援琴而弦绝者有征矣!乞善视吾子。’氏泣曰:‘我在,必不负君,但恐我生不久耳。’来死三日,氏绝粒而号。明旦扶柩之墓,呕血数升,竟卒,年二十五。崇祯庚辰岁也。”蔡夫人王士祯《居易录》:“黄石斋先生道周继配蔡夫人,名石润,字玉卿,今年将九十,尚无恙。能诗,书法学石斋,造次不能辨。尤精绘事,常作瑶池图,遗其母太夫人云。”厉鹗《玉台书史》:“蔡夫人,黄石斋之配也。花卉一册共十幅,今藏友人赵谷林小山堂,每幅俱有题句。其山茶云:‘蜑风蛮雨,浥注鲜明。’千叶桃云:‘不言成蹊,匪繇色媚。’芍药云:‘折花赠行,黯然销魂。’诸葛菜荷包牡丹云:‘蜀相军容,小草见之。’鹦粟云:‘对此米囊,可以疗饥。’萱花剪春罗云:‘眷焉北堂,勿之洛阳。’铁线莲云:‘小草铁骨,亭亭自立。’金丝桃品字兰云:‘湘江武陵,或滋他族。’秋海棠淡竹叶云:‘君子于役,闺中肠断。’月季长春云:‘两族并芳,四时皆春。’此幅上题云:‘石道人命石润蔡氏写杂花十种,时崇祯丙子。’小印二,曰‘石润’‘玉卿’。郑珠江太守跋云:‘石斋先生被难以前,蔡夫人致书谓:“到此地位,只有致命遂志一着,更无转念。”谆谆数百言,同于王炎午之生祭,闺阁中铁汉也。后抚孤立节。“死者复生,生者不愧。”足当斯语矣。写生得五代人遗法。一花一叶,俱带生动,所谓“为君援笔赋梅花,不害广平心似铁”者耶!珠江郑千切。’”借闲漫士曰:“此册后归梁山舟学士,余从舅氏乞得之。”傅道坤

译《延翠亭》:天涯万里渐渐呈现一片苍青,浓密的云气覆盖千顷,护卫着美玉般的景物。贞仙境界中香气不断,彩衣翩翩起舞,接连举杯献上寿酒。《爱莲池》:独爱莲溪,早已声名远播;清雅的香气遍及全郡,使百姓都欢欣自得。寿堂中怡然欢悦,仿佛置身西湖景色;碧绿的荷叶和红色的荷花映入眼帘,格外明丽。《枣》:累累的红枣如红玉般灿烂,映着明丽的霞光;仙家品种自来就在宴席上为人称道。儿孙荣华欢乐,祝愿母亲长寿;安期生的大枣硕大如瓜。《菊》:秋风轻拂,香气充满庭院;寿宴上欣然指看菊花,仿佛绿色消融、金色铺展。清风和露水酿成春酒,依次唱和诗歌,以慰藉美好的德音。《竹》:清风隐隐吹动青竹,竹子节操正直、内心虚心,经历了多少寒冬。还留下清香,酿成名为寿酒的美酒;高堂之上每天都报来平安。《松》:松树姿态郁郁苍劲,冒雪而散发清香;千年不改的坚贞气节,挺立在青天之下。仙人食用松实可以增长寿命,更有灵异的根茎孕育出茯苓。《萱》:公事退食之后,在公庭中欣喜地奉上萱草;北堂母亲留下的恩爱,继承了《周南》的美德。天边的雨露使慈母更加荣盛长寿,阳光和煦,酒宴正酣。敕封孺人、任职濮门之下、年七十八岁的老拙邹氏叩头敬书。” 吴娟 《无声诗史》:“吴娟,字眉生,她的母亲家是新安的著名姓族。她自幼聪慧机敏,跟随家塾读书,很早就擅长作诗歌,同时通晓绘画。嫁给汪司马伯玉的孙子某人。汪生性情放纵,流连于狎邪之地,耗尽祖业,以至于无法谋生,于是和妻子一起游历吴越之间,靠卖画所得供给旅费。吴娟更加钻研声律,诗词婉转流畅,书法遒劲妩媚,画法兼取倪瓒、米芾之间的风格,又获得了意外的韵致。她所画的竹石、墨花,格调清雅高远。像吴娟这样的才艺,可以说是女博士了。” 二位方夫人 胡之骥《诗说纪事》:“汉上的萧驾部大茹夫人、畹城的张计部夫人,都姓方,都能绘画各种佛像。又喜欢用泥金抄写各种佛经,用来布施供养。” 张玉祥 田汝成《西湖志余》:“张靖的女儿玉祥,尚未出嫁时,亲手绘制刺绣美人图,精妙绝伦。出嫁时带回刘家,嫁给刘希仁。希仁是杭州的一名指挥使。画装裱成卷轴后,向张靖求诗,于是张靖题诗说:情怀如兰蕙,容貌似冰雪;生来还不懂得走出帘栊。琼簪冷佩,仿佛沾染蚕房的雨;翠带飘拂,香气披满绣阁,恰似春风。两人的婚姻已经和谐,如琴瑟合奏;新近又接受五花官诰和凤鸾般的封荣。明日一早便有主管祭祀之事,她将亲自采摘苹蘩,在月光中行走。王伯姬 《金华诗录》:“王伯姬,东阳人。是嘉忠的女儿,嫁给同县的卢洪芳。擅长小楷,以及山水花卉画,没有一样不精通。” 汝太君 《池北偶谈》:“徐元叹《波落水庵集》说:‘我到竺坞慧文庵拜访江城毛休文,他拿出母亲汝太君所画的十八面扇子,山水、草虫无不达到精妙境界。三百年间,画坛名家中能够与她抗衡的,不过两三人而已。’” 刘氏 《济南府志》:“刘氏是德平举人李图南的继室,滨州虞城县令刘加隆的女儿,自号菊窗女史。天生具有早慧,读书而通晓大义。擅长吟诗,又会画山水、墨花和卉木,格调超逸。” 崔绣天 徐沁《明画录》:“崔绣天,福建人。十三岁就懂得绘佛像。她所画的观音像,容貌庄严美妙,山水云烟的配置也极其精微巧妙。” 赵淑贞 《明画录》:“赵淑贞,山阴人,是诸生赵伯章的妻子。擅长画花鸟、芦雁,笔法秀美洁净,更富有姿态韵致。” 汤尹娴 郭琇《吴江县志》:“汤氏名尹娴,字冷君,是诸生汤三俊的女儿,计来之妻。擅长诗歌绘画,喜爱弹琴。计来临死时,握着她的手说:‘从前梦见你弹琴而琴弦断了,果然是有征兆的!请你好好照料我的孩子。’汤氏哭着说:‘只要我活着,一定不会辜负你,只是恐怕我也活不久了。’计来死后三天,她绝食痛哭。第二天早晨,她扶着灵柩去墓地,吐血数升,最终也死了,时年二十五岁。那是崇祯庚辰年。” 蔡夫人 王士祯《居易录》:“黄石斋先生道周的继室蔡夫人,名石润,字玉卿,今年将近九十岁,仍然安康无恙。她能作诗,书法学习石斋,仓促之间几乎无法辨别。尤其精通绘画,常画《瑶池图》,送给她的母亲太夫人。” 厉鹗《玉台书史》:“蔡夫人是黄石斋的妻子。她所画花卉一册共十幅,如今收藏在友人赵谷林的小山堂中,每幅都有题句。山茶题为:‘蜑风蛮雨,浥注鲜明。’千叶桃题为:‘不言成蹊,匪繇色媚。’芍药题为:‘折花赠行,黯然销魂。’诸葛菜、荷包牡丹题为:‘蜀相军容,小草见之。’罂粟题为:‘对此米囊,可以疗饥。’萱花、剪春罗题为:‘眷焉北堂,勿之洛阳。’铁线莲题为:‘小草铁骨,亭亭自立。’金丝桃、品字兰题为:‘湘江武陵,或滋他族。’秋海棠、淡竹叶题为:‘君子于役,闺中肠断。’月季、长春题为:‘两族并芳,四时皆春。’这幅画上题着:‘石道人命石润蔡氏写杂花十种,时崇祯丙子。’两方小印,分别是‘石润’、‘玉卿’。郑珠江太守题跋说:‘石斋先生遭难以前,蔡夫人写信说:“到了这个地步,只有献出生命、实现志向这一条路,再没有改变念头的余地。”谆谆数百言,和王炎午的生祭一样,是闺阁中的铁汉。后来她抚养孤儿、守持节操。‘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完全配得上这句话。她画花卉写生,得到五代人的遗法;一花一叶,都带有生动之意。莫非就是所谓‘为君援笔赋梅花,不害广平心似铁’的人吗!珠江郑千切。’” 借闲漫士说:“这本画册后来归梁山舟学士所有,我是从舅父那里求得的。” 傅道坤

《无声诗史》:“会稽傅氏女,名道坤者,貌丽而慧,幼习丹青。同郡范太学初议婚,惑日者言,竟娶他姓。不逾年弦断,将再娶而傅尚未字。范生曰:‘岂赤绳系定留待我耶!’遂娶之。居一二载,绝不露丹青。后元夕张灯街衢,灯带偶失绘,众仓皇觅善手。傅闻,援笔绘之,观者竞赏。尤工山水,唐宋名画,临摹逼真,笔意清洒,神色飞动,咸比之管夫人。落款或“范傅”,或“道坤。”好事者争购之,然非妯娌亲洽,展转相挽,不能得也。华墨褚砚,以四婊典之。有女名‘隆坤’,亦能步武丹青,名擅一时,嫁太学王于迈。”范景姒《池北偶谈》:“吴桥节孝范氏名景姒,文忠公景文女弟也。好读书,通经史,尤工书画。绘大士像,仿佛龙眠。有《冰玉斋诗》若干卷,归同邑王世德,二十而寡,年三十九卒。文忠撰墓志见集中。”刘氏《安福县志》:“刘氏,王蔼妻,太守刘公铎女。颖敏过人,工书画,善舞剑。二十一,蔼死,遗孤文度。未晬,身常佩剑不离。甲申兵乱,刘闻感愤,竭产募义。时有猾将张某淫威思逞,佯以军需索恫。刘乘传诣辕门,张欲逼之,刘抽剑向张曰:‘宁断头,勿辱。’张惧乃止。”卜馧蕙《珊瑚网》:“丹青之在闺秀,类多隐而勿彰,吾禾若卜馧蕙、金淑修(见《画微续录》)辈,颇有林下风。”睐娘《觚剩》:“睐娘者,姓易氏,居松陵之舜水镇。长及齿龁,作花鸟小图。工刀札,善吟咏。尝手摹吴道子画观音像,施醉香庵女冠。”徐安生(附)徐德符《野获编》:“徐安生,吴人徐季恒女也。美慧多艺,其写生出入宋元名家,尝彷梅道人风雨竹一幅遗余,且题二绝句于上云:夏日浑忘暑酷,堪爱酒杯棋局。何当风雨齐来,打乱几丛新绿。

满拟岁寒持久,风伯雨师凌诱。

  虽云心绪纵横,乱处君能整否。

次诗盖用唐李季兰语。”

 《珊瑚网》:“徐女郎安生善绘事,作六君子图,俨然云林再见。”

 《式古堂书画汇考》:“徐女郎安生墨竹图二幅。”

  厉鹗《折桂令?题徐安生桂花湖石小幅》:“是何人、染出秋光?石疑闻蛩,树讶悬香。纤手皴苔,柔毫晕碧,娇额分黄。权当作如来供养,也应教才子收藏。肠断吴阊,漂泊多情,老去徐娘。”

译《无声诗史》:“会稽傅氏的女儿,名叫道坤,容貌美丽而聪慧,自幼学习绘画。她同郡的范太学起初与她议婚,却听信算命人的话,最终娶了别姓女子。不到一年,妻子便去世了。他将要再娶时,傅道坤还没有出嫁。范生说:‘难道是红线已经替我系定,特意留下她等我吗!’于是娶了她。婚后住了一两年,她始终不显露绘画才能。后来元宵节街道张灯,有一盏灯的彩带偶然脱落,众人慌忙寻找善于绘画的人。傅道坤听说后,提笔把它画好,观看的人争相称赏。她尤其擅长山水画,临摹唐宋名画十分逼真,笔意清逸洒脱,神情生动飞扬,人们都把她比作管夫人。落款有时写‘范傅’,有时写‘道坤’。喜好书画的人争相购买,但如果不是妯娌之间亲近和洽,彼此辗转牵线,就不能得到她的作品。她有个女儿名叫‘隆坤’,也能学习绘画,名声一时很盛,嫁给太学王于迈。” 范景姒 《池北偶谈》:“吴桥节孝范氏名景姒,是文忠公景文的妹妹。她喜爱读书,通晓经史,尤其精于书法和绘画。她所画的大士像,仿佛李公麟的作品。有《冰玉斋诗》若干卷,嫁给同县的王世德,二十岁便守寡,三十九岁去世。文忠为她撰写的墓志收入文集中。” 刘氏 《安福县志》:“刘氏是王蔼的妻子,太守刘公铎的女儿。她聪颖敏捷,超过常人,擅长书法绘画,还善于舞剑。二十一岁时,王蔼去世,留下遗孤文度。孩子尚未满周岁,她身上常佩宝剑,从不离身。甲申年兵乱时,刘氏听闻消息,感愤不已,竭尽家产招募义士。当时有个狡猾的将领张某想凭淫威逞强,假称军需不足来索取财物并恐吓她。刘氏乘驿车到军营门前,张某想逼迫她,刘氏抽剑指向张某说:‘宁可砍头,也不受辱。’张某害怕,这才停止。” 卜馧蕙 《珊瑚网》:“闺秀中的绘画,大多隐而不彰;我们禾地的卜馧蕙、金淑修(见《画微续录》)这些人,很有隐士般的风致。” 睐娘 《觚剩》:“睐娘姓易,居住在松陵的舜水镇。长大到懂得礼节时,便能画花鸟小图。她擅长书写和篆刻,也善于吟诗。曾亲手临摹吴道子所画的观音像,施舍给醉香庵的女道士。” 徐安生(附) 徐德符《野获编》:“徐安生,是吴人徐季恒的女儿。她美丽聪慧,多才多艺,写生画兼取宋元名家的技法。曾仿照梅道人风格画了一幅风雨竹送给我,并在上面题了两首绝句:夏日里完全忘了暑热酷烈,只觉得酒杯和棋局十分可爱。什么时候风雨一齐来到,把几丛新绿打乱。满心以为它能经受岁寒、长久不衰,风伯雨师却来侵凌戏弄。虽然说心绪纵横纷乱,但在混乱之处,你能把它整理好吗。第二首诗大概是借用了唐代李季兰的话。” 《珊瑚网》:“徐女郎安生善于绘画,所作《六君子图》,俨然如同倪云林再世。” 《式古堂书画汇考》:“徐女郎安生《墨竹图》二幅。” 厉鹗《折桂令·题徐安生桂花湖石小幅》:“这是谁染绘出了秋日的光色?湖石仿佛听见蟋蟀声,树木令人惊讶地悬挂着香气。纤纤玉手皴擦苔痕,柔软的笔毫晕染青翠,娇美的额头分出黄色。姑且把它当作供养如来的物品,也应该让才子收藏。令人肠断的是吴阊:多情而漂泊,年老了却成了徐娘。”

国朝王端淑张庚《画微录》:“王端淑,字玉映,号映然子,山阴人遂东先生思任女也。适钱塘丁肇圣学博。工诗文,善书画,长于花草,疏落苍秀。卒年八十余。着有《吟红稿》。”龙夫人《魏叔子文集》:“龙夫人姓贺氏,永新人孝廉科宝之母也。善绘事,所绘大士像,最工且多。其夫攸令君率簉室课耕凫溪山中。夫人独居龙溪,构竹影楼,与孝廉赋诗弹棋,子母相倡和无虚日。或手调丝桐以自陶写。攸令君岁时过从,则夫妻相敬如严宾焉。”黄媛介《画征录》:“黄媛介,字皆令,秀水人。工诗赋,善山水,得吴仲圭法。太仓张西铭溥闻其名,往求之。时皆令已许杨氏世功,杨久客不归,父兄劝之改字,誓不可,卒归于杨。乙酉城破家失,乃转徙吴越间,饔飧于诗画焉。尝为新城王阮亭写山水小幅,自题诗曰:懒登高阁望青山,愧我年来学闭关。淡墨遥传千载意,孤峰只在有无间。’词旨亦隽永。”《妇人集》:“皆令诗名噪甚,恒以轻航载笔格诣吴越间,僦居西泠段桥头凭一小阁卖诗画自活。稍给,便不肯作。”厉鹗《题黄媛介江山秋眺画扇》:寥落江山发兴新,疏松列翠指通津。闺中也自伤秋旅,写出双帆不见人。借闲漫士曰:“余弟子惠从禾中得皆令金笺扇面,仿云林树石。署款:‘甲申夏日写于东山阁,皆令。’”“闺秀”(朱文)“媛介”(白文)“皆令”(文朱)左方上有词云:紫燕翻风,青梅带雨,共寻芳草啼痕。明知此会,不得久殷勤。约略别离时候,绿杨外、多少消魂。重提起,泪盈红袖,未说两三分。纷纷,从去后,瘦憎玉镜,宽损罗裙。念飘零何处?烟水相闻。欲梦故人憔悴,依稀只隔楚山云。无非是怨花伤柳,一样怕黄昏。调寄《满庭芳》,“留别无瑕词史,我闻居士。”(如是朱文)吴氏《画征录》:“吴氏字素闻,善山水及士女。”《池北偶谈》:“康熙丁未,从同年徐敬庵旭龄处见秀水吴氏画扇二。一学小李将军山水,一洛神图,妙入毫发。吴字素闻,其人亦天人也。”倪仁吉《义乌县志》:“吴之葵妻倪氏,名仁吉,浦江人。能诗,善书画。夫病革,矢以身殉。夫力阻之,且属以立嗣奉姑。仁吉含泪顺承,时年二十。恸绝复苏,事姑犹母,抚教为后之子。行不窥堂,衣不易素,闲以吟咏自适,有《凝香阁稿》。"《池北偶谈》:“倪仁吉,义乌人。善写山水,尤工篇什。予尝见其宫意图诗,其一云:调人苍梧斑竹枝,潇湘渺渺水云思。听来记得华清夜,疏雨银釭独坐时。倪手种方竹数十竿,甚爱惜。莱阳董樵处士游婺郡。倪高其人,斫一枝赠之。”徐灿《画征录》:“徐灿,字湘苹,吴人海宁相国陈之遴素庵配。善画士女,工净有度。晚年专画水墨观音,间作花草。”《选佛诗传》:“夫人事母至孝,手写大士像五千四十有八,以祈母寿。晚年遂皈依佛法,更号紫■③氏。”吴骞《题徐夫人白描大土》:拙政园边野草春,平泉花木半为薪。巫咸未剪辽阳纸,辛苦鸥波忏佛人。沈彦选《画征录》:“沈彦选,嘉兴人,海盐俞孝廉鸿配也。善花鸟,分枝布叶,自得异致,笔亦不纤,盖不以妩媚为工也。”

译本朝 王端淑 张庚《画微录》:“王端淑,字玉映,号映然子,山阴人,是遂东先生王思任的女儿。嫁给钱塘人丁肇圣,丁肇圣为学博。她工于诗文,擅长书画,尤其长于画花草,画风疏落而苍劲秀美。活到八十多岁去世。著有《吟红稿》。” 龙夫人 《魏叔子文集》:“龙夫人姓贺,是永新人孝廉科宝的母亲。她善于绘画,所画大士像,最为精工,而且数量很多。她的丈夫攸令君带着妾室在凫溪山中督课耕作。夫人独居龙溪,建造竹影楼,和孝廉一起作诗、弹棋,母子每天唱和,从无空日。有时她亲自调弄琴瑟,以此自我陶冶抒写。攸令君每逢岁时来往探访,夫妻之间相敬如宾。” 黄媛介 《画征录》:“黄媛介,字皆令,秀水人。擅长诗赋和山水画,得到吴仲圭的画法。太仓张西铭张溥听闻她的名声,前往求画。当时皆令已经许嫁杨世功,杨世功长期客居在外没有回来,她的父兄劝她改嫁,她发誓不肯,最终还是嫁给了杨世功。乙酉年城池攻破、家产丧失后,她便辗转于吴越之间,靠诗画维持饮食。曾为新城王阮亭画山水小幅,自己题诗说:懒得登上高阁远望青山,只惭愧自己这些年来学着闭门自守。用淡墨遥遥传达千百年的意境,孤峰只存在于若有若无之间。’诗的意味也十分隽永。” 《妇人集》:“皆令的诗名非常响亮,常常驾着轻舟,载着笔墨纸砚,往来于吴越之间。她租住在西泠段桥头,凭借一座小阁楼卖诗卖画来养活自己。生活稍微宽裕些,便不肯再作画。” 厉鹗《题黄媛介江山秋眺画扇》:寥落的江山激发出新的兴致,稀疏的松树排列着翠色,指向通往渡口的道路。闺中的人也独自因秋日羁旅而感伤,画出两叶帆,却看不见一个人。借闲漫士说:“我的弟子惠从禾中得到一面皆令所画的金笺扇面,仿的是倪云林的树石。落款为:‘甲申夏日写于东山阁,皆令。’” 左侧上方有‘闺秀’(朱文)、‘媛介’(白文)、‘皆令’(文朱)三方印,并有词写道:紫燕迎风翻飞,青梅带着雨意,我们一同寻找芳草和啼哭的痕迹。明明知道这次相会不能长久,却仍不舍得殷勤相待。大约到了分别的时候,在绿杨之外,不知有多少令人销魂。再次提起此事,泪水盈满红袖,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两三分。纷纷扰扰,自从你离去以后,因思念而消瘦,玉镜中的人影憔悴,罗裙也显得宽松。想念你飘零在何处,只能隔着烟水彼此听闻。想在梦中见到憔悴的故人,依稀只隔着楚山上的云。无非是怨恨花、伤感柳,同样害怕黄昏。词调为《满庭芳》,题作‘留别无瑕词史,我闻居士’。(如此用朱文钤印。) 吴氏 《画征录》:“吴氏,字素闻,擅长山水画和仕女画。” 《池北偶谈》:“康熙丁未年,我从同年徐敬庵旭龄那里见到秀水吴氏所画的两面扇子:一面学习小李将军的山水画,一面是《洛神图》,精妙到了毫发之间。吴氏字素闻,她本人也美如天人。” 倪仁吉 《义乌县志》:“吴之葵的妻子倪氏,名仁吉,浦江人。能作诗,擅长书法绘画。丈夫病危时,她发誓要以身殉夫。丈夫竭力阻止她,又嘱咐她立嗣并奉养婆母。仁吉含泪答应,当时年仅二十岁。她悲痛昏厥后苏醒,侍奉婆母如同亲生母亲,抚养教育作为继承人的孩子。她的行为不越出内堂,衣服始终穿着素服;闲暇时以吟诗自我排遣,有《凝香阁稿》。” 《池北偶谈》:“倪仁吉,义乌人。擅长画山水,尤其精于诗篇。我曾见过她题写《宫意图》的诗,其中一首说:调人苍梧斑竹的枝条,潇湘一带水远云深,寄托着迷蒙的思绪。听着这声音,记起华清宫的夜晚;那时我独自坐着,面对疏落的春雨和银灯。倪仁吉亲手种了几十竿方竹,十分爱惜。莱阳处士董樵游历婺郡,倪仁吉敬重他的人品,便砍下一枝竹子赠给他。” 徐灿 《画征录》:“徐灿,字湘苹,吴人,是海宁相国陈之遴号素庵者的妻子。她擅长画仕女,笔墨洁净而有法度。晚年专门画水墨观音像,间或画花草。” 《选佛诗传》:“夫人侍奉母亲极其孝顺,亲手写绘大士像五千零四十八幅,以祈求母亲长寿。晚年于是皈依佛法,改号为紫■③氏。” 吴骞《题徐夫人白描大士》:拙政园旁的野草又逢春天,平泉的花木有一半已经被砍来当柴烧。巫咸还没有裁取辽阳纸,辛苦作画的却是鸥波忏悔礼佛之人。沈彦选 《画征录》:“沈彦选,嘉兴人,是海盐俞孝廉俞鸿的妻子。擅长画花鸟,枝条分布、叶片铺陈,自有奇异的意趣;笔墨也不纤弱,因为她并不以妩媚为工。”

陈书《画录》:“陈书,号上元弟子,晚年自号南楼老人。秀水人太学生尧勋长女,适海宁钱上舍纶光。善花鸟草虫,笔力老健,风神简古。翁鹤庵先生(瑞征)尝叹曰:‘用笔类白阳,而遒逸过之。间作观自在、关壮缪、吕洞宾像。上舍家贫而好客,夫人典衣鬻饰以供。尝卖画以给粟米,虽屡空晏如也。课子严而有法。长陈群,康熙辛丑进士,入翰林。次峰廪生。次界亦善花草。”借闲漫士曰:“家藏南楼扇头小景,署款澉湖舟次即景寓意陈氏手书。本生曾大父比部公乞文端题云:‘鱼亭西曹出所藏先太夫人画箑’,请余评判真赝。余奉轴谛视,恍然记忆:年未弱冠时,侍太夫人往来澉上,取道横山金粟诸河桥,低坐小舟以进。太夫人性耽绘事,所携绢素,蓬窗不便展舒,乃取箑数握,随手作小景谓余曰:‘此黄筌、赵昌辈能事也,吾不耐为此,如舟次狭小何!’余曰:‘绘事旨趣,贵有生意。东坡题小景画云:“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景固无分大小也。’太夫人颔之,后为好事者购去。六十余年,又复见此。碧柳朱华,浣风濯露,犹仿佛船唇侍立时也。手泽之感,其能去于怀哉!敬题一绝,并识缘起以复:截取湖光一段春,调朱配粉至今新。瓣香幸落门生手,印证当年侍画人。乾隆三十三年六月既望男陈群谨识。(时年八十有二)甲午春自余乞文端孙润斋中丞重为之跋,并和原韵。距文端跋时又六十七年矣,亦佳话也。”吴应贞《画征录》:“吴应贞,字含五,吴江人赵□□妻。工写生,风神婉约,自是闺中之秀。”习忍《画征录》:“习忍,武进人,不知谁氏女也。写生师悍南田法,有折枝花册,娟娟雅洁,枝干花叶,均有意致,非貌似其师也。册后有南田跋。”金淑修《画征续录》:“金淑修,明随州牧殉难赠太仆卿徐世滈长子肇森配。善山水,局度轩敞,有丈夫气。不轻作,故流传绝少。子嘉炎,举康熙己未博学鸿词科。”马荃《画征续录》:“马荃,字江香,扶羲孙女。工花草,妙得家法。一叶一花,人争珍之。适常熟西麓,以节重于里。吴德旋《初月楼续见闻录》:‘马江香,名荃,常熟人,画师马扶曦女。江香亦善画,晚岁名益高,四方以缣素兼金求画者益众。常带婢数人,悉令调铅杀粉。而琴川多贵游士女,皆采求授指法。时武进恽冰画以没骨名,而江香以句染名,江南人谓之‘双绝’。”王正(王敬)《画征续录》:“王正,字端叔,江都人。善花草,布置工稳。能诗。受业于徐少宗伯倬。后入都,马相国齐延教其女。”《名媛词选》:“正工翎毛,女弟敬善写芝竹。”孙兰媛《携李诗系》:“孙兰媛,字介畹,适文学陆渭。工诗词,多韵语,不杂脂粉。擅写兰竹。”王炜《携李诗系》:“王炜,字功史,又字辰若,太仓人,海盐陈文学光滓室。能诗善画,以世乱偕隐于娄。博学敦古,顾伊人称为笄帏中道学宿儒,不当以香奁目之。太仓女子黄若从父蜀归,以奇花珍木图示之。日夕模写,致病而殁。”赵昭《画征续录》:“赵昭,字德隐,写生工秀,兼长兰竹。”《携李诗系》:“赵昭,字子惠,吴郡寒山隐君女,祖母陆卿子,母文端容,俱擅词翰之席。子惠能嗣其美,适平湖文学马仲子班。性好烟霞,常葛衫椎髻,自拟道民。会仲子父难破家,遂入空门,更号德隐,结庵于洞庭西山中。有诗云《虞山钱太史柳君春日采兰,忽得双丫,复以并蒂植之庭中,命余图焉。时席试汤饼,会诸名闺,共赋采兰词,余亦成咏》:旧照鲜肤露未干,轻罗徐约唤人看。若因野客良缘好,两席花前看浴兰。”杭世骏《题赵昭双钩水仙》:寒山木落礀泉分,小宛堂开辟蠢芸。留得外家残稿在,一丛寒碧写湘君。厉鹗《题赵昭双钩水仙画扇》:名同班氏最清华,知道停云是外家。点染春心冰雪里,只消叶底两三花。殳默《携李诗系》:“殳默,字斋季,小字墨姑,嘉善殳丹生山夫之女,夫曰陆少君。姑生而奇慧。九岁能诗。刺绣刀尺,无不入妙。习小楷,摹画李龙眠白描大士,爱管夫人画竹,与同卧起。年十六,未字卒。”徐蓉《池北偶谈》:“米侍讲汉雯言前令建昌县署,有水夫文三郎者,颇文雅,不类俗人。米谢事,居南昌,三郎亦随侍。一日见家憧辈两素扇,一画梅,一画兰竹,又书唐人绝句二首。问之,即文三郎妻徐蓉所作,年才二十三。”卞德基《魏叔子文集》:“卞德基,金陵卞楚玉琳次女。善画,好读书,精笔札,与其姊元文(梦珏)先后事刘孝廉峻度,如刘敞王拱辰故事。”朱如玉汪由敦《鲁孝妇传》:“孝妇朱氏,名如玉,字又寒,仁和朱久亨女也,嫁同邑鲁君旋长子宗镐。善诗,工属对,能为设色花鸟。”徐昭华

译陈书 《画录》:“陈书,号上元弟子,晚年自号南楼老人。她是秀水太学生尧勋的长女,嫁给海宁上舍钱纶光。擅长画花鸟草虫,笔力老练强健,风神简洁古雅。翁鹤庵先生(瑞征)曾赞叹说:‘用笔近似白阳,却比他更加遒劲飘逸。’间或画观自在、关壮缪、吕洞宾像。钱上舍家贫却爱好待客,夫人常典当衣服、卖掉首饰来供给。她曾卖画换取粮米,即使家中屡次空乏,也能安然自若。教育孩子严格而有方法。长子陈群,康熙辛丑年进士,入翰林;次子陈峰,是廪生;次子陈界也擅长花草画。” 借闲漫士说:“我家收藏着一幅南楼老人扇面小景,落款为‘澉湖舟次即景寓意陈氏手书’。本生曾大父比部公请文端题写道:‘鱼亭西曹出所藏先太夫人画箑’,请我鉴定真伪。我捧着画轴仔细观看,忽然记起往事:我还未到弱冠之年时,曾陪太夫人往来澉上,取道横山、金粟等河桥,坐在低矮的小船中前行。太夫人性情喜爱绘画,所带的绢帛在船篷窗下不便展开,于是拿出几把扇子,随手画成小景,对我说:‘这是黄筌、赵昌一类画家的本领,我不耐烦画这个;船行途中地方狭小,怎么画呢!’我说:‘绘画的旨趣,贵在有生动的意态。苏轼题小景画说:“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景物本来就不分大小。’太夫人点头赞同,后来这幅画被爱好者买走。六十多年后,又再次见到它。碧绿的柳树、鲜红的花朵,经风洗露,至今仿佛还是当年在船边侍立时的样子。面对先人手泽的感触,怎么能从心中抹去呢!我恭敬地题了一首绝句,并记述缘起来答复:截取湖光中的一段春色,调和朱砂与白粉,至今仍然鲜明如新。幸有一瓣香火落在门生手中,借此印证当年侍奉太夫人作画的人。乾隆三十三年六月既望,儿子陈群谨慎题记。(当时年八十二岁。)甲午年春天,我又请文端的孙子润斋中丞重新为它作跋,并依照原韵唱和。距离文端作跋时又过了六十七年,也是一段佳话。” 吴应贞 《画征录》说:“吴应贞,字含五,吴江人,是赵□□的妻子。她擅长写生,风度神韵柔婉含蓄,是闺阁中的秀美人物。” 习忍 《画征录》说:“习忍,武进人,不知是哪一家的女儿。她学习恽南田的写生画法,有一册折枝花卉画,姿态娟秀,风格雅洁,枝干、花叶都很有意趣,并非只是外表像她的老师。画册后面有恽南田的题跋。” 金淑修 《画征续录》说:“金淑修,是明代随州牧、殉难后追赠太仆卿的徐世滈长子徐肇森的妻子。她擅长山水画,构图格局开阔,具有丈夫般的气概。她不轻易作画,所以流传下来的作品极少。她的儿子徐嘉炎,考中康熙己未博学鸿词科。” 马荃 《画征续录》说:“马荃,字江香,是马扶羲的孙女。她擅长画花草,深得家传技法。一片叶子、一朵花,人们都争相珍藏。她嫁给常熟西麓,在乡里以节操受到敬重。吴德旋《初月楼续见闻录》说:‘马江香,名荃,常熟人,是画家马扶曦的女儿。江香也擅长绘画,晚年名声越来越高,四方拿着绢帛并以重金求画的人越来越多。她常带着几个婢女,都让她们调铅、研粉。而琴川有许多贵族游士和女子,都来求她传授绘画指法。当时武进的恽冰以没骨画法著名,而江香以勾勒设色著名,江南人称她们为“二绝”。’ 王正(王敬) 《画征续录》说:“王正,字端叔,江都人。她擅长画花草,构图安排精巧稳妥。能作诗。她拜徐少宗伯徐倬为老师,学习绘画。” 后来她进京,马相国马齐延请她教自己的女儿。《名媛词选》说:“王正擅长画翎毛,女弟王敬善于描绘灵芝和竹子。” 孙兰媛 《携李诗系》说:“孙兰媛,字介畹,嫁给文学陆渭。她擅长诗词,多用韵语,不掺杂脂粉气。又擅长画兰花和竹子。” 王炜 《携李诗系》说:“王炜,字功史,又字辰若,太仓人,是海盐文学陈光滓的妻子。她能作诗,擅长绘画;因世道动乱,便与丈夫一同隐居在娄地。她博学而崇尚古道,但顾伊人称她为闺阁中的道学老儒,不应只把她看作闺中画家。太仓女子黄若跟随父亲从蜀地回来,把奇花珍木图拿给她看。她从早到晚临摹,最终因劳累成病而死。” 赵昭 《画征续录》说:“赵昭,字德隐,写生画得精巧秀美,也擅长画兰花和竹子。” 《携李诗系》说:“赵昭,字子惠,是吴郡寒山隐君的女儿,祖母陆卿子、母亲文端容,都在词翰方面很有才华。子惠能够继承她们的美才,嫁给平湖文学马仲子班。她生性爱好山水云霞,常穿葛布衫,梳椎形发髻,自称道民。适逢马仲子的父亲遭难,家产破败,她于是出家,更改名号为德隐,在洞庭西山中结庵居住。她有诗作《虞山钱太史柳君春日采兰,忽得双丫,复以并蒂植之庭中,命余图焉。时席试汤饼,会诸名闺,共赋采兰词,余亦成咏》:” 往日照着鲜润的肌肤,露水还没有干;轻薄的罗衣慢慢收束,呼唤人来观看。如果因为与野外来客结下美好缘分,那么就在两席之间、花前观看沐浴兰花。杭世骏《题赵昭双钩水仙》:寒山树木凋落,山涧泉水分流;小宛堂敞开,开辟出蠢芸。还留存着外家遗下的残稿,画出一丛寒意碧绿的湘君。厉鹗《题赵昭双钩水仙画扇》:名声与班氏相同而最为清雅华美,才知道“停云”原来是外家的传承。在冰雪般的清寒中点染春心,只需叶子底下的两三朵花便足够了。殳默 《携李诗系》说:“殳默,字斋季,小字墨姑,是嘉善殳丹生山夫的女儿,丈夫名叫陆少君。她天生聪慧奇异,九岁就能作诗。刺绣、裁剪,没有一样不精妙。她学习小楷,临摹李龙眠的白描大士像;喜爱管夫人的竹画,甚至与画作同卧同起。十六岁时,尚未订婚便去世了。” 徐蓉 《池北偶谈》说:“米侍讲米汉雯谈到,他从前任建昌县令时,县署里有个水夫叫文三郎,颇有文雅气质,不像普通人。米汉雯辞官后居住在南昌,文三郎也跟随侍奉。一天,他看见家僮们拿着两把白扇,一把画着梅花,一把画着兰竹,还题写了唐人的两首绝句。询问后,才知道是文三郎的妻子徐蓉所作,当时她年仅二十三岁。” 卞德基 《魏叔子文集》说:“卞德基,是金陵卞楚玉卞琳的次女。她善于绘画,喜欢读书,精通书法,与姐姐卞元文(梦珏)先后嫁给刘孝廉刘峻度,情形如同刘敞与王拱辰的故事。” 朱如玉 汪由敦《鲁孝妇传》说:“孝妇朱氏,名如玉,字又寒,是仁和朱久亨的女儿,嫁给同县鲁君旋的长子鲁宗镐。她擅长作诗,精于属对,能够绘制设色花鸟画。” 徐昭华

毛奇龄《西河诗话》:“始宁徐仲山(咸清)女昭华,闺秀也,谒予为师,请试题。会昭华画蝶工甚,遂命题画蝶五绝,限东韵,昭华立成云:‘峡蝶翻飞去,翩跹彩笔中。虽然图画里,浑似觅花丛。’诵之一座惊叹。予喜为和诗云:滕王有遗谱,描产深闺中。羞杀东园蝶,翾翾满绿丛。盖言羞时辈也。予别有观昭华画障诗云:吾郡闺房秀,昭华迥出尘。书传王逸少,画类管夫人。紫水和泥染,青山带露皴。蝶衣联绣褶,花片滴朱唇。阁上云烟晓,阶前草木春。祗愁频对镜,图作洛川神。此诗颇传人间。后昭华画真有进管夫人处。”堵霞毛际可《安序堂文钞》:“锡山吴子元音哲配堵夫人,博学能诗,工写生花卉,深得徐熙笔意。余尝为诗赠之,有“清才能咏絮,妙笔自生花”之句。夫人以自颜其芝兰之室。”马玉征陈撰《春江听雨录》:“马玉征,钱塘人。园前包氏女,适同里诸生马道垣。山水学北宋人。夫妇皆七十余,康熙某年殁。”卞氏《画征续录》:“三韩卞氏,大中丞永誉女,善花草,赏家称其工。”范雪仪 傅德容朱象贤《闻见偶录》:“吴郡妇人能画者多。而康熙间,有范雪仪、傅德容,乃为翘楚。二人专于人物,范尤在傅上。傅画虽工,未免略有作家气。”刘献廷《题闺秀雪仪画嫦娥便面》:素笺折叠涂云母,黛笔清新画月娥。莫道绣奁无粉本,朝朝镜里看双螺。俞光蕙《画征续录》:“俞光蕙,字滋兰,海盐人。少司农颖园孙女,于殿撰敏中配。性好画,年七岁,写折枝花于壁,司农见而异之。长受法于钱太夫人陈书,太夫人于司寇司农侄女倩也,以亲串往来指授,自是益进。笔致清颖古秀,布置亦大雅。”恽冰《画征续录》:“恽冰,字清于,南田之女。善花草,得其家法。“《初月楼续闻见录》:”冰字清于,南田先生族曾孙女也,适同邑毛鸿调。鸿调不应举,筑小楼,夫妇吟诗鬻画以老焉。”《闻见偶录》:“兰陵挥南田,少时画山水,虞山王石谷亦画山水,二人友善。后王艺益进,而南田不能过,遂别攻花卉。殁数十年,其族侄孙女二,俱能继其精妙,幼者尤佳,名冰,字清于。”恽珠《闺秀正始集》:“清于,诸生钟嶐次女,余诸姑也。年十三,即作画。与姊究心六法,尤工花卉翎毛,赋色运笔,能传南田翁家学。孙女周字榴村,亦能得其意,名噪都下。画征以姑为南田女,误矣。”恽怀英俞蛟《读画闲评》:“恽氏怀英,铁箫道人季女,南田女孙也,号兰陵女史,适同乡吕光亨。幼传家学,善花鸟,落笔雅秀,设色明净,尤长于墨菊,书法亦娟好。吕登进士典郡,复入为户部员外郎,卒于京师。贫不能作归计,携幼子宗长安委巷中,鬻画自给。”孔素瑛《画征续录》:“孔素瑛,字玉田,圣裔毓楷女。占藉桐乡,适乌程贡生金某。善写花鸟,有机趣,能诗,有《飞云阁集》。”借闲漫士曰:“余藏玉田《水墨落花蝴蝶扇面题》云:春去春来花自惜,花开花落蝶应知。年年恨到王孙草,正是花残蝶老时。‘素瑛画于飞云阁’小印一,‘玉田’朱文。妹兰瑛继瑛,亦工画。”丁瑜《画征续录》:“丁瑜,字怀瑾,钱塘人。父允泰,工写真,一遵西洋烘染法。怀瑾守其家学,专精人物,俯仰转折之态极工。适同里张鹏年,亦善画。”姜桂《画征续录》:“姜桂,字芳垂,号古研道人,孝廉本渭季女,行人垓曾孙女也。父母许张氏子,聘未婚,张卒。桂时年十九,闻讣欲自经。父母许其守节,乃不死。未几,翁姑相继殁。无可归,矢志于室,贞女也。通经书,善画山水,干笔疏秀。尝见其小幅自题云:暖风晴日值良辰,窗外梅花数点新。更想林泉清淑致,山光树色写初春。又记云:‘仿元人惜墨法,惟旧纸得墨,始有气韵。佳纸难觅,大幅更罕,兹帧细洁又平拓者再,而纸性碎难融化,浅深浓淡,颇费经营,而笔不达意。欲貌似古人而不可得,多愧多愧。’凡此足以知其学力有所得矣。”戴延年《吴语》:“姜贞女桂,余师南学之妹,幼许字某氏子,未嫁而寡。父母欲更为择配,女泣示志,遂不之强。至老不出户限。组纫之余,兼及绘事,翎毛花卉,无一不工。余家藏一帧荔柿两枝,题曰《利市图》,以为珍玩焉。”汪亮《画征续录》:“汪亮,字映辉,号采芝山人,桐乡人,柯庭(名文柏)孙女。幼聪颖,好学多艺,能留心典藉,善诗。尤好六法,私淑清辉老人,轻隽秀润,设色淡雅。其一种清逸之致,颇觉出尘自得。适吴兴费氏,今移家嘉兴。”借闲漫士曰:“孙云壑(锡麟)赠余采芝山人山水小帧,苍厚烟润,不似闺阁中手笔。”鲍诗

译毛奇龄《西河诗话》说:“始宁徐仲山(徐咸清)的女儿徐昭华,是闺秀。她拜访我请求我收她为师,并请我出题考试。恰好昭华画蝴蝶非常精巧,于是我命她以画蝴蝶为题作五绝,限用东韵。昭华立即写成一首,说:‘峡中蝴蝶翻飞而去,彩笔下的蝴蝶也翩翩起舞。虽然只在图画之中,却完全像是在花丛中寻找。’诵读后满座都惊叹不已。我高兴地作了一首和诗:” 滕王留下的画谱,描绘出的珍品出自深闺之中。使东园的蝴蝶都感到惭愧,轻盈飞舞在满眼的绿丛之间。这是说她的画技使同时代的人感到惭愧。我另外还有一首观赏昭华画屏的诗:我们郡中闺房里的秀美女子,昭华远远超出尘俗。书法可以媲美王逸少,画艺类似管夫人。用紫色的水调和泥土染出色彩,青山带着露水显现出皴法。蝴蝶的翅膀连接着绣衣的褶裥,花瓣仿佛滴在朱红的嘴唇上。楼阁上的云烟正值拂晓,台阶前的草木充满春意。只担心频频面对镜子,画出来竟像洛川的女神。这首诗在世间流传很广。后来昭华的画确实有超过管夫人的地方。” 堵霞 毛际可《安序堂文钞》说:“锡山吴子元音哲的妻子堵夫人,博学而能作诗,擅长写生花卉,深得徐熙的笔意。我曾作诗赠给她,其中有‘清才能咏絮,妙笔自生花’一句。夫人便用这句话题写在自己的芝兰之室上。” 马玉征 陈撰《春江听雨录》说:“马玉征,钱塘人,是园前包氏的女儿,嫁给同乡诸生马道垣。她学习北宋人的山水画法。夫妻二人都活到七十多岁,死于康熙某年。” 卞氏 《画征续录》说:“三韩卞氏,是大中丞卞永誉的女儿,擅长画花草,鉴赏家都称赞她技艺精妙。” 范雪仪 傅德容 朱象贤《闻见偶录》说:“吴郡妇女中会画画的人很多。但康熙年间,有范雪仪、傅德容二人,称得上其中的佼佼者。两人专长人物画,范雪仪尤其胜过傅德容。傅德容的画虽然工整,却不免略带一些画家惯有的气息。” 刘献廷《题闺秀雪仪画嫦娥便面》:白色笺纸折叠起来,涂着云母粉;黛色画笔清新,画出月宫仙子。不要说绣房中没有临摹的范本,每天早晨都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双髻。俞光蕙 《画征续录》说:“俞光蕙,字滋兰,海盐人,是少司农颖园的孙女,嫁给殿撰于敏中。她生性爱好绘画,七岁时就在墙上画折枝花,司农看见后很惊异。长大后向钱太夫人陈书学习画法。陈太夫人是司寇、司农的侄女,因亲戚往来而得到她的指点,从此画艺更加进步。她的笔致清新聪颖而古雅秀美,构图安排也十分高雅。” 恽冰 《画征续录》说:“恽冰,字清于,是南田的女儿。她擅长画花草,得到家传技法。” 《初月楼续闻见录》说:“恽冰字清于,是南田先生族中的曾孙女,嫁给同乡毛鸿调。毛鸿调不参加科举,筑起一座小楼,夫妻二人靠吟诗和卖画终老。” 《闻见偶录》说:“兰陵恽南田年轻时画山水,虞山王石谷也画山水,两人友善相交。后来王石谷的技艺日益精进,南田无法超过他,于是改攻花卉。南田去世几十年后,他的族侄孙女中有两人都能继承他的精妙技艺,其中年幼的尤其出色,名叫恽冰,字清于。” 恽珠《闺秀正始集》说:“清于是诸生钟嶐的次女,是我的姑母。她十三岁时就开始作画。她与姐姐潜心研究六法,尤其擅长花卉和翎毛;赋色用笔,都能传承南田老人的家学。她的孙女周氏,字榴村,也能领会其中意趣,在京城声名很大。《画征》把姑母说成南田的女儿,是错误的。” 恽怀英 俞蛟《读画闲评》说:“恽氏怀英,是铁箫道人最小的女儿,南田的孙女,号兰陵女史,嫁给同乡吕光亨。她幼年继承家学,擅长花鸟画;落笔雅致秀美,设色明亮洁净,尤其长于画墨菊,书法也娟秀美好。吕光亨考中进士后主管一郡,又入朝任户部员外郎,死在京师。家贫无法筹划归葬,她便带着幼子宗长安住在偏僻小巷中,靠卖画维持生活。” 孔素瑛 《画征续录》说:“孔素瑛,字玉田,是圣裔孔毓楷的女儿。她籍贯登记在桐乡,嫁给乌程贡生金某。她擅长画花鸟,作品富有机趣;能作诗,有《飞云阁集》。” 借闲漫士说:“我收藏着玉田所作的《水墨落花蝴蝶扇面题》,诗句如下:春天离去又归来,花儿自怜;花开花落,蝴蝶应当知晓。年年都因王孙草而生恨,正是在花残蝶老的时候。一方小印刻着“素瑛画于飞云阁”,另有一方朱文印为“玉田”。她的妹妹兰瑛、继瑛也都擅长绘画。” 丁瑜 《画征续录》说:“丁瑜,字怀瑾,钱塘人。父亲丁允泰擅长写真,完全遵循西洋烘染法。怀瑾继承家学,专长人物画,俯仰转折的姿态画得极为精妙。她嫁给同乡张鹏年,张鹏年也擅长绘画。” 姜桂 《画征续录》说:“姜桂,字芳垂,号古研道人,是孝廉姜本渭的幼女,也是行人姜垓的曾孙女。父母把她许配给张氏的儿子,但尚未成婚,张氏之子便去世了。姜桂当时十九岁,听到讣告后想要自缢。父母答应她守节,她才没有自尽。不久,公婆相继去世。她无处可归,便发誓守在室内,是一位贞女。她通晓经书,擅长山水画,笔墨枯淡而疏朗秀美。曾见她在一幅小画上自题道:” 暖风晴日正逢良辰,窗外梅花有几点新意。更令人想起山林泉石的清美情致,山光树色描绘出早春景象。她又记道:“仿效元人的惜墨画法,只有旧纸才能承受墨色,才会有气韵。好的纸张很难找到,大幅纸更为少见。这幅画纸质细洁平整,我反复铺拓了两次,但纸性破碎,墨色难以融化协调;浅、深、浓、淡的处理颇费经营,然而笔墨仍未能表达心意。想要画得像古人却做不到,实在惭愧,实在惭愧。”这些话足以看出她的学力已经有所成就了。” 戴延年《吴语》说:“姜贞女姜桂,是我老师南学的妹妹,幼年许配给某氏之子,尚未出嫁便成了寡妇。父母想再为她选择配偶,她哭泣着表明志向,于是父母不再强迫她。她直到老年都没有跨出家门门槛。她在纺织缝纫之余,也从事绘画,翎毛花卉没有一样不精工。我家收藏着她画的一幅荔枝、柿子两枝的画,题为《利市图》,把它当作珍玩。” 汪亮 《画征续录》说:“汪亮,字映辉,号采芝山人,桐乡人,是柯庭(名文柏)的孙女。她幼年聪慧,喜爱学习,多才多艺,能留心典籍,擅长作诗。她尤其喜爱绘画六法,私下向清辉老人学习;画风轻灵俊秀而滋润,设色淡雅。其中清逸脱俗的韵致,颇有超尘自得之感。她嫁给吴兴费氏,如今迁居嘉兴。” 借闲漫士说:“孙云壑(锡麟)赠给我一幅采芝山人的山水小画,苍劲厚重、烟霭滋润,不像闺阁女子的手笔。” 鲍诗

《画征续录》:“鲍诗,字今晖,平湖人,别驾怡山次女。怡山有四女,皆知书善画,能诗。徽州老诸生程立岩名之廉者,善山水花草,来游东湖,姊妹从之,专学花草傅白阳法也。今晖笔尤长。适余族侄徽士云锦,有《鹤舞堂小稿》一卷。在家时作《吾亦爱吾卢》诗抄二卷,乃与徽士倡和诗,造句幽秀。《自题荷花小景》:垂柳垂杨罩鹭鹚,红荷花底水参差。分明东浦桥边见,一抹斜阳弄影时。”吴琼仙洪亮吉《更生斋集》:“吴琼仙,字子佩,一字珊珊,吴江平望镇人,翰林院待诏徐达源配。嗜吟咏,着有《写韵楼诗》。兼工绘事,暇即发挥烟云,摹写花鸟。”

姬侍

  宋

  艳艳

 《画继》:“任才仲妾艳艳,本良家子,有绝色,善着色山水。才仲死,从贼不知所去。《宋画录》:‘艳艳,工真行书,善着色山水。’河南邵泽民侍郎家藏其潇湘八景一册,细润清远,足以名世。”

 张丑《清河书画舫》:“庚子谷日,偶从金昌常卖铺中获袖卷上作着色春山,虽气骨寻常,而笔迹秀润,清远可喜。谛视之,见石间有‘艳艳’二字,莫晓所谓。然辨其绢素,实宋世物也。越数日,检阅《画谱》,始知艳艳为任才仲妾。有殊色,工真行书,善青绿山水。因念才仲北宋名士,艳艳又闺秀也,为之命工重装,以备艺林一种雅制云。”

  清音道人

 姜特立《梅山续稿?谢叶枢相清音道人扇面诗》:

  归休谢去世间忙,看画题诗引兴长。

  忽见远山来几席,方知妙笔出闺房。

  百杯歌彻行云住,万象心营点墨香。

  珍重制成团月扇,清风满座自生凉。

又和云:

  纷纷朝士利名忙,惟有山林寄兴长。

  枢相好奇聊玩物,道人弄笔欲专房。

  方嫌小景鲛绢窄,忽辱新诗茧纸香。

  潭府炎蒸无着处,聊将三伏助清凉。

(案:枢相谓叶衡,道人盖其妾也。)

  翠翘

 《图绘宝鉴》:“翠翘,洪内翰侍人,失其姓。自题云:‘翠翘戏笔。’字画婉媚。程大昌题诗云:‘戏作风枝斜,再恼玉堂宿。’”

译《画征续录》说:“鲍诗,字今晖,平湖人,是别驾怡山的次女。怡山有四个女儿,都知书善画,能作诗。徽州老诸生程立岩,名程之廉,擅长山水花草画;他来游东湖时,姐妹们跟随他,专门学习花草画中的傅白阳画法。今晖的笔墨尤其出色。她嫁给我族中的侄子徽士云锦,有《鹤舞堂小稿》一卷。在娘家时作有《吾亦爱吾卢》诗抄二卷,都是与徽士唱和的诗,造句幽雅秀美。《自题荷花小景》:” 垂柳和垂杨笼罩着鹭鸶,红荷花下的水面高低不平。分明就是在东浦桥边所见的景象,正是斜阳映照、光影摇曳之时。” 吴琼仙 洪亮吉《更生斋集》说:“吴琼仙,字子佩,一字珊珊,吴江平望镇人,是翰林院待诏徐达源的妻子。她酷爱吟诗作赋,著有《写韵楼诗》。她也擅长绘画,有空便挥笔描绘烟云,临摹花鸟。” 姬侍 宋 艳艳 《画继》说:“任才仲的妾艳艳,本是良家女子,容貌极美,擅长设色山水画。任才仲死后,她跟随贼人,不知去了哪里。《宋画录》说:‘艳艳,擅长真书、行书,善于画设色山水。’河南邵泽民侍郎家收藏着她画的潇湘八景一册,画面细腻滋润、清幽深远,足以名传后世。” 张丑《清河书画舫》说:“庚子年谷日,我偶然在金昌常的旧货铺中得到一卷袖卷,上面画着设色春山。虽然气势骨力平常,但笔迹秀润,清幽深远,令人喜爱。仔细观看,见石头间有‘艳艳’二字,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然而辨认那绢帛,确实是宋代的物品。过了几天,我查阅画谱,才知道艳艳是任才仲的妾。她容貌异常美丽,擅长真书、行书,善于画青绿山水。想到任才仲是北宋名士,艳艳又是闺秀,于是让工匠重新装裱,以备作为画坛一种雅致的作品。” 清音道人 姜特立《梅山续稿·谢叶枢相清音道人扇面诗》:辞官归隐,谢绝世间的忙碌;观画题诗,兴致格外悠长。忽然看见远山仿佛来到几席之间,才知道这精妙的笔墨出自闺房。百杯酒后歌声响彻,连流动的云也停住;万千景象都由心中经营,点点墨色散发清香。珍爱地把它制成圆月般的团扇,清风吹满座间,自然生出凉意。又和诗说:朝廷官员纷纷为功名利禄奔忙,只有寄情山林才能兴致悠长。枢相喜爱奇物,姑且把它当作玩赏之物;道人挥笔作画,想要独占这闺房才情。正嫌小景画在鲛绡上太窄,忽然又承蒙赠来新诗,写在茧纸上散发墨香。潭府中暑热蒸腾,无处躲避;姑且借它在三伏天增添几分清凉。(按:枢相指叶衡,道人大概是他的妾。) 翠翘 《图绘宝鉴》说:“翠翘,是洪内翰的侍妾,不知她姓什么。她自题道:‘翠翘戏笔。’字画柔婉妩媚。程大昌题诗说:‘随意画出的风中枝条斜斜伸展,又使玉堂中的夜宿者心烦意乱。’”

明

  李因

 《妇人集》:“海昌女子李因,字今是,号是庵。作水墨花鸟,幽淡欲绝。王吏部尝题其芙蓉鹭鹚画云:

  寒人金塘花叶孤,非烟非雨态模糊。

  姚家女子丹青绝,写作芙蓉匹鸟图。

姚月华小传,曾作芙蓉匹鸟也。”

 《静志居诗话》:“是庵善画花竹之夭斜,禽鸟之跳掷,具有生动之趣。刻沉香为像,以奉白阳山人。”

 《珊瑚网》:“李因,山水写生俱擅长。”

 李日华《六砚斋三笔》:“葛无奇家姬李因,妙于写生。无奇以牡丹折枝贻余,余酬一绝云:

  珠箔银钩独坐春,抛将绣谱领花神。

  脂轻粉薄重重晕,恰似崔徽自写真。”

 《安序堂文钞》:“顾且庵侍御愿圃,(今在阔板桥东皇亲巷)为葛园故址。相传葛光禄与其姬人泛舟之处。光禄既以诗名,而是庵夫人,绘事臻逸品,一时文采风流,犹可想见。”

  何玉仙

 《列朝诗集小传》:“史痴翁忠有爱妾何氏,名玉仙,(《画史会要》云名昙)号白云道人。能篆书,及小画。”

 《无声诗史》:“予曾见痴翁画一卷于燕都中,有白云绘事,盖飞白竹石也。”

  朱玉耶 李佗那

 《列朝诗集小传》:“郭布衣天中诸姬朱玉耶,工山水,师董北苑。李佗那工水仙,直逼赵子固。”

 《静志居诗话》:“石城女子李佗那,善画水仙。”

 厉鹗《题朱玉耶疏树山亭画扇》:

  从来名士悦风流,小笔萧疏在扇头。

  一笠空亭行迹少,石城烟树冶城秋。

  刘别驾妾

 袁中道《坷雪斋集》:“万历壬辰,江上有龙阳人以舟载楼而鬻者,鬻而建之宅右,名日远帆楼。逾月,有一妓来与之登楼,熟视泣下,因问楼所由来,予答以鬻之龙阳人。妓乃揪然曰:‘隐嘻!此妾夫君别驾刘公楼也。公爱声色,蓄妓甚多,妾其一也。终日于楼上教歌舞,丝竹代奏,欢宴穷日夜。公既死,妾亦流落。孰知楼亦远移至此。’因指白板扉上,所画花卉数种,谓予曰:‘此妾与女伴某窃公笔而喜为之者也。’以袖拂拭,言与泪俱。”

  吴瑟瑟

 冒丹书《妇人集补》:“吴瑟瑟,(字数青)姑苏人,钱进士(名位坤)姬也。兄年十七,亦美丰姿,善音律,能为大小李将军画。倩妹设色,鲜妍远过其兄。兄尝师朱文甫,朱画冠当时。每称若妹殊胜阿大也。瑟瑟画最著者,李夫人箫史图,孙夫人放鸽图。”

  吴净鬘

 《静志居诗话》:“陈老莲妾,吴净鬘,善花草。”

 郭麟《灵芬馆诗话》:“老莲姬人吴净鬘,又名鬘华,又名华鬘,又名净德,又小名小宝。友人文后山藏老莲鬘华合作花卉册子,见其私印如此。”

  彭西园侍儿

 《池北偶谈》:“彭尧谕,号西园公子,河南鹿邑人,官通判。祟祯末,颇擅诗名。予年十八九,时与先兄考功同上公车,于北道逆旅,见壁上画兰石甚有风致,其旁细字注云:‘西园侍儿乔施同写。’昊郡文启美震亨题其后云:‘令人羡杀西园老,携得西施共小乔。’后十余年,重过之,画犹宛然。题一诗云:

  无复湘中见泛人,西园兰石怆如新。

  低回十五年前事,只有蛛丝络暗尘。”

  杨影怜

  《珊瑚网》:“松陵盛泽,有杨影怜,能诗善画。余见其所作水仙竹石,淡墨淋漓,不减元吉子固。书法亦佳,今归钱蓉江学士。”

  借闲居士曰:“柳如是,本姓杨,名爱,盛泽归家院妓,柳其寓姓也。见《觚剩》。影怜盖是其字。柳所画月堤烟柳,为红豆山庄八景之一,旧藏孙古云(均)所,郭频伽(麟)有诗。”

译明 李因 《妇人集》说:“海昌女子李因,字今是,号是庵。她作水墨花鸟画,幽静淡雅到了极致。王吏部曾在她画的芙蓉鹭鸶图上题诗:” 寒意笼罩着金塘,花叶孤零;不是烟也不是雨,姿态朦胧模糊。姚家的女子丹青技艺绝伦,画成了一幅芙蓉和匹鸟图。《姚月华小传》中说,她曾经也画过芙蓉匹鸟图。《静志居诗话》说:“是庵擅长画花竹的婀娜斜逸、禽鸟的跳跃腾掷,都具有生动的趣味。她还把沉香雕刻成像,供奉白阳山人。” 《珊瑚网》说:“李因山水画和写生画都很擅长。” 李日华《六砚斋三笔》说:“葛无奇家的姬妾李因,精妙地擅长写生。葛无奇把一枝牡丹折枝画送给我,我作了一首绝句酬答:” 珠帘银钩之下独自坐在春日里,抛下绣谱,去领会花神的情意。脂粉轻薄,层层晕染,恰似崔徽亲自为自己画像。《安序堂文钞》说:“顾且庵侍御的愿圃(如今在阔板桥东皇亲巷),就是葛园的旧址。相传葛光禄曾与他的姬妾在这里泛舟。葛光禄既以诗歌闻名,而是庵夫人的绘画又达到逸品境界;当时那种文采风流,如今仍可以想见。” 何玉仙 《列朝诗集小传》说:“史痴翁史忠有一位宠爱的妾,姓何,名玉仙(《画史会要》说名叫何昙),号白云道人。她能写篆书,也会画小幅画。” 《无声诗史》说:“我曾在燕都见过痴翁的一卷画,其中有白云所画的作品,大概是用飞白笔法画的竹石。” 朱玉耶 李佗那 《列朝诗集小传》说:“郭布衣郭天中诸位姬妾中的朱玉耶,擅长山水画,师法董北苑董源。李佗那擅长画水仙,技艺直逼赵子固赵孟坚。” 《静志居诗话》说:“石城女子李佗那,善于画水仙。” 厉鹗《题朱玉耶疏树山亭画扇》:自古名士都喜爱风流,疏淡的小笔画在扇面上展开。一座空亭只有一顶斗笠,行人踪迹稀少;石城烟霭中的树木,正是冶城的秋色。刘别驾的妾 袁中道《坷雪斋集》说:“万历壬辰年,江上有个龙阳人用船载着一座楼来出售。他买下楼后,把它建在住宅右边,取名为‘远帆楼’。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名妓女来和他登楼,仔细看着楼,流下泪来,于是问这座楼的来历。我告诉她,是从龙阳人那里买来的。妓女顿时悲伤地说:‘哎呀!这是我丈夫刘别驾刘公的楼啊。刘公喜爱声色,蓄养了很多歌妓,我是其中之一。他整天在楼上教我们歌舞,丝竹乐器轮番演奏,欢宴从早到晚没有止息。刘公死后,我也流落在外。谁知道这座楼也被远远搬到这里来了。’她于是指着白色门扇上所画的几种花卉,对我说:‘这是我和女伴某人偷拿刘公的笔墨,喜欢画成的。’她用衣袖拂拭画面,话语和眼泪一起流出。” 吴瑟瑟 冒丹书《妇人集补》说:“吴瑟瑟,字数青,姑苏人,是钱进士钱位坤的姬妾。她的哥哥十七岁,也有美好的姿态,精通音律,能够画大李将军李思训、小李将军李昭道一派的画;请妹妹替他设色,画面鲜艳妍丽,远远超过哥哥。她哥哥曾拜朱文甫为师,朱文甫的画在当时首屈一指。他常说:‘我的妹妹实在胜过大妹妹。’瑟瑟最著名的画,是《李夫人箫史图》和《孙夫人放鸽图》。” 吴净鬘 《静志居诗话》说:“陈老莲陈洪绶的妾吴净鬘,擅长画花草。” 郭麟《灵芬馆诗话》说:“老莲的姬妾吴净鬘,又名鬘华,又名华鬘,又名净德,小名又叫小宝。友人文后山收藏有老莲与鬘华合作的花卉册页,从她的私印上可以看到这些名字。” 彭西园的侍儿 《池北偶谈》说:“彭尧谕,号西园公子,河南鹿邑人,官任通判。崇祯末年,他颇有诗名。我十八九岁时,曾与先兄考功一同赴京应试,在北道旅舍中,看见墙上画着兰花和石头,很有风致;旁边用小字题着:‘西园侍儿乔施同写。’吴郡文启美文震亨在画后题道:‘真叫人羡慕西园老,竟把西施和小乔一同带在身边。’十多年后,我再次经过那里,画还完好如初。我题了一首诗:再也不能在湘江中看见泛舟的人了,西园的兰花和山石却悲凉得像刚画成一样。低头回想十五年前的往事,只有蛛丝缠绕着昏暗的尘埃。” 杨影怜 《珊瑚网》说:“松陵盛泽有个杨影怜,能写诗,善于绘画。我见过她所画的水仙、竹子和山石,淡墨淋漓,水平不逊于元代赵元吉、赵子固。” 她的书法也很好,如今归钱蓉江学士收藏。” 借闲居士说:“柳如是本来姓杨,名爱,是盛泽归家院的妓女;柳是她寄托身份所用的姓。此事见《觚剩》。影怜大概就是她的字。柳如是所画的《月堤烟柳》,是红豆山庄八景之一,旧时收藏在孙古云孙均那里,郭频伽郭麟曾为此作诗。”

国朝

  顾媚

 《画征录》:“顾媚,字眉生,又名眉,号横波,龚宗伯芝麓妾。工墨兰,独出己意,不袭前人法。眉生本金陵妓女,芝麓纳为妾,后改徐氏,故世又称徐夫人云。”

 《妇人集》:“顾夫人,识局朗拔,尤擅画兰蕙。萧散落拓,畦径都绝,固当是神情所寄。”

 朱彝尊《题顾夫人画兰》:

  眉楼人去笔床空,往事西州说谢公。

  犹有秦淮芳草色,轻纨匀染夕阳红。(自注:夕阳红,兰花名,见《金漳赵氏谱》。)

 彭孙遹《题顾眉生画兰册》:

  无复当年弄墨辰,断纨影里认前尘。

  青溪画阁秋如水,写出芳兰竟体人。

 厉鹗《小桃红?题横波夫人画兰扇》:

  秦淮不见翠双颦,折扇香痕润,往事眉楼有谁问?墨花春,灵均旧怨都销尽。南朝艳粉,才人风韵,题咏到湘裙。(自注:龚宗伯有题画兰裙子如梦令,为横波作也。)

  蔡含 金玥

 《画征续录》:“蔡含,字女罗,吴县人,如皋冒辟疆姬也。生而胎素,性慧顺。好画,兼善山水花草禽鱼,长于临摹。尝作松图巨障,辟疆作长歌题其上,一时名人和之。又尝为墨凤图,题者颇众。辟疆姬人,又有金晓珠,名玥,昆山人。居染香阁,亦善画,曾临高房山小幅,得其气韵,时称冒氏两画史。”

 《樊榭山房续集》自注:“金玥、蔡含合笔画红梅玉茗。小印,文曰:‘书中有女,画中有诗。’”

 王士祯《题冒辟疆姬人圆玉女罗画》三首:

  雪后空庭气萧瑟,千头纤竹尚婵绢。

  畏寒冻雀不饮啄,斜日蹋枝相对眠。(疏篁寒雀)

  记取凌波微步来,明珠翠羽共徘徊。

  洛川淼淼神人隔,空费陈王八斗才。(水仙)

  堂堂策策八千头,荇叶菱花满碧流。

  仿佛吴兴骑马处,江南风色白苹洲。(苹花戏鱼)

 朱彝尊《于中好?题蔡女罗疏篁寒雀图》:

疏篁几叶摇晴翠,浅晕出断霞鱼尾。惩时寒色空闺里,偶忆得,潇湘水。  更添冻雀黄昏睡,问同梦梅花开未?一枝已遂双栖计。任雪压,风扶起。

 又《醉花间?题金晓珠水墨芙蓉》:

  湘江水,澧江水,木末同姿媚。露下冷花繁,风里柔枝婉。  玉台匀染地,意匠应憔悴。砚滴井华新,墨吮香唇醉。

 厉鹗《题冒辟疆姬人金圆玉水墨秋葵》(自注云:辟疆题云:“余不能饮,日看画花,亦饮醇酒意也”)

  金琖横欹醉不胜,墨痕秋晕一脸冰。

  西园老尽佳公子,看画花枝学信陵。

  艾氏

 《居易录》:“莱芜张部郎,(四科)字芹沚。买一婢,年十四,姿首甚丽。询其家世,曰:‘东乡艾氏女也。’因纳之,生一子而殁。自画小像一帧,留奁箱中,张见之惋叹。悬像别室,食必亲荐。一日羹污其上,夜梦妾怒语曰:‘奈何污我?’旦视之,画已失矣。”

  迟惴妾

 《画征录》:“迟惴,闾阳人。善花鸟草虫。其妾亦善画,笔与惴类,惴画皆出于妾手。”

名妓

  唐

  崔徽

 张君房《丽情集》:“崔徽,河中府倡也。裴敬中以兴元幕使蒲州,相徽。相从累月,敬中使还,崔以不得从为恨,因而成疾。后东川幕府白知退归徽。对镜写真,谓知退曰:‘为妾语敬中,崔徽一旦不及画中人,且为郎死矣!’发狂疾卒。”

宋

  严蕊

  《齐东野语》:“天台营妓严蕊,字幼芳。善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一时。间作诗词,有新语。”

  苏翠

 《图绘宝鉴》:“苏氏,建宁人。淳佑间流落乐籍,以苏翠名。尝写墨竹扶疏,旁八分书,题为‘倚云’‘拂云’之类,颇不俗。亦作梅兰。”

  延平妓

 刘克庄《后村诗话》:“延平乐籍中,有能墨竹草圣者。潘庭坚(物)为赋《念奴娇》,美其书画,末云:‘玉带悬鱼,黄金铸印,侯封万户。待从头缴纳君王,觅取爱卿归去。’余罢袁守归,途赴郡集,席间借观,醉墨淋漓,今不复有此隽人矣。”

  写竹妓

 陈造《江湖长翁集?陈总管座上赠写竹妓二首》:

  劲节苍梢笔底寒,一天风雪与坚顽。

  回思拥扇宾筵见,却为娇娆一破颜。

此君写影道机熟,犹忆涪翁诧子舟。

  谁信红衣万钧笔,拟分此派嗣湖州。

译本朝 顾媚 《画征录》说:“顾媚,字眉生,又名眉,号横波,是龚宗伯龚芝麓的妾。她擅长画水墨兰花,独出己意,不沿袭前人的画法。眉生原本是金陵妓女,芝麓纳她为妾,后来改姓徐,所以世人又称她为徐夫人。” 《妇人集》说:“顾夫人见识宏大而明敏,尤其擅长画兰蕙。她的画疏放不拘,完全没有田畦小径的俗套,本来就应当是寄托她精神情怀的作品。” 朱彝尊《题顾夫人画兰》:眉楼主人已经离去,画笔和笔床都空了;往日之事,只能像西州人谈论谢安那样追忆。秦淮河边仍有芳草的颜色,轻薄的绢扇均匀染上夕阳红。(自注:夕阳红,是兰花的名称,见《金漳赵氏谱》。) 彭孙遹《题顾眉生画兰册》:再也没有当年挥笔作画的时光,只能在残破的绢影中辨认往日尘事。青溪的画阁秋色如水,画出的芳兰竟仿佛有人的全部神韵。厉鹗《小桃红·题横波夫人画兰扇》:秦淮河上再也看不见那双含翠含愁的眉眼,折扇上还留着润泽的香痕;眉楼往事,又有谁来过问?墨画的兰花正值春天,屈原旧日的幽怨也都消散殆尽。南朝的艳丽脂粉,才人的风流韵致,都题咏到了湘裙之上。(自注:龚宗伯曾作《如梦令·题画兰裙子》,是为横波所作。) 蔡含 金玥 《画征续录》说:“蔡含,字女罗,吴县人,是如皋冒辟疆的姬妾。她生来皮肤洁白,性情聪慧柔顺。喜欢绘画,山水、花草、禽鸟、游鱼都擅长,尤其长于临摹。她曾画过一幅巨大的松树屏障,辟疆作长歌题在上面,当时许多名人都来唱和。她又曾画《墨凤图》,题咏的人也很多。辟疆的姬妾中,还有金晓珠,名玥,昆山人。她住在染香阁,也善于绘画,曾临摹高房山高克恭的小幅画,深得其气韵,当时人称她们为‘冒氏两画史’。” 《樊榭山房续集》自注说:“金玥、蔡含合笔画《红梅玉茗》。小印上刻着:‘书中有女,画中有诗。’” 王士祯《题冒辟疆姬人圆玉女罗画》三首:雪后空庭中气息萧瑟,千竿纤细的竹子仍然姿态婵娟。怕冷的冻雀不饮水也不啄食,在斜阳下踩着枝条彼此相对而眠。(《疏篁寒雀》) 记得那凌波微步走来的人,明珠与翠羽相伴徘徊。洛水之川浩荡无边,神人与我隔绝,白白耗费了陈王曹植八斗之才。(《水仙》) 堂堂正正、密密层层的菱花有八千枝,荇菜的叶子和菱花布满碧绿的水流。仿佛是吴兴骑马游览的地方,江南的风色映照着白苹洲。(《苹花戏鱼》) 朱彝尊《于中好·题蔡女罗疏篁寒雀图》:稀疏的竹子摇曳着几片晴日里的翠色,浅浅的红晕映出断霞般的鱼尾。正当寒意侵入空闺时,偶尔想起潇湘之水;又添上几只冻雀,在黄昏中沉睡,试问它们是否同梦梅花已经开放?一枝梅花已经满足了成双栖息的心愿,任凭大雪压下,也有春风将它扶起。又作《醉花间·题金晓珠水墨芙蓉》:湘江的水,澧江的水,水边木末的芙蓉姿态同样妩媚。露水降下,寒花更加繁盛;风中柔枝婉转。玉台上均匀染出的颜色,凝聚着画家的匠心,也应使她为之憔悴。砚中滴入新汲的井华水,墨色仿佛吮吸了香唇,沉醉其中。厉鹗《题冒辟疆姬人金圆玉水墨秋葵》(自注说:辟疆题道:“我不能饮酒,每天看画花,也有如饮醇酒的意味。”) 金杯横斜倾倒,醉得不能自持;墨色的秋晕像一张冰清的面容。西园老去,佳公子也已凋零;如今只能看着画中花枝,学那信陵君。艾氏 《居易录》说:“莱芜张部郎张四科,字芹沚,买来一个婢女,十四岁,容貌非常美丽。他询问她的家世,她说:‘我是东乡艾家的女儿。’于是纳她为妾,她生下一个儿子后便去世了。她亲自画了一幅小像,留在嫁妆箱里。张部郎看见后十分惋惜叹息,便把画像挂在另一间房里,每逢进食都亲自祭献。有一天,羹汤弄污了画像;当夜他梦见妾怒斥说:‘为什么弄污我?’第二天早晨一看,画像已经不见了。” 迟惴的妾 《画征录》说:“迟惴,闾阳人,擅长画花鸟草虫。他的妾也善于绘画,笔法和迟惴相似,迟惴的画全都出自妾的手笔。” 名妓 唐 崔徽 张君房《丽情集》说:“崔徽,是河中府的歌妓。裴敬中以兴元幕使的身份驻在蒲州,与崔徽相爱。两人相处了几个月,裴敬中奉命回去,崔徽因不能随行而遗憾,于是得了病。后来东川幕府的白知退归来,崔徽对着镜子画下自己的肖像,对知退说:‘请替我告诉敬中,崔徽一旦不如画中人漂亮,就要为郎君死去了!’她最终发狂成疾而死。” 宋 严蕊 《齐东野语》说:“天台营妓严蕊,字幼芳。她擅长琴、棋、歌、舞,也精通音乐、书法和绘画,姿色与才艺冠绝一时。偶尔创作诗词,常有新颖的语句。” 苏翠 《图绘宝鉴》说:“苏氏,建宁人。淳祐年间流落乐籍,以苏翠为名。她曾画疏朗的水墨竹,旁边用八分书题写‘倚云’‘拂云’之类的字,颇为不俗。也画梅花和兰花。” 延平妓 刘克庄《后村诗话》说:“延平乐籍中,有一名能画水墨竹、擅长草书的女子。潘庭坚潘物为她作《念奴娇》,赞美她的书画,末尾说:‘玉带悬鱼,黄金铸印,侯封万户。待从头缴纳君王,觅取爱卿归去。’我卸任袁州太守回来后,途中赴郡中集会,席间借来观看;她醉后挥墨淋漓,如今再也没有这样俊秀的人了。” 画竹的妓女 陈造《江湖长翁集·陈总管座上赠写竹妓二首》:劲竹的节和苍老的枝梢在笔下透出寒意,满天风雪更显出它的坚贞顽强。回想当年在宾客席间手持团扇相见,今天却因为你的娇美姿态而展露笑颜。这位先生画竹影的技法已经纯熟,我还记得涪翁黄庭坚曾惊叹子舟李氏的画竹。谁能相信身着红衣的女子也有万钧之力的笔墨?我想让她继承这一画竹流派,成为湖州竹派的后继者。

明林奴儿《明书画史》:“林金兰,自号秋香亭中人,南都妓也。画山水人物,宗马远,笔力虽未至,亦女流所难得。”梅禹金《青泥莲花记》:“林奴儿,号秋香,成化间南京旧院妓。从良后,有旧识欲相见,以扇画柳,题诗拒之云:昔日章台舞细腰,任君攀折嫩枝条。如今写入丹青里,不许东风再动摇。”《金陵琐事》:“林奴儿,风流姿色,冠于一时。学画于史廷直王元父二人,笔最清润。”沈周《临江仙?题林奴儿画》:舞韵歌声都折起,丹青留个芳名。崔徽杨妹自前生,笔愁烟树杳,屏恨远山横。描得出风流意思,爱他红粉兼清。未曾相见尽关情。只忧相见日,花老怨莺莺。”葛姬皇甫汸《司勋集》:“葛姬,号晓云,本出教坊,雅善琵琶,兼通翰墨,尤工于写兰。”呼文如《列朝诗集小传》:“万历间,江夏营妓呼姬文如,小字祖。知诗词,善琴,能写兰,与其姊举齐名,或讹为胡姓云。”朱斗儿《列朝诗集小传》:“朱斗儿,字素娥,画山水小景,陈鲁南授以笔法。”《画史会要》:“朱素娥,金陵妓也。陈鲁南授以笔法,更人作家。闻鲁南入翰林,尽以平日往来诗画,缄封寄与鲁南,上写云:‘昨日个锦囊佳句明引勾,今日个玉堂人物难亲近。’其风流儒雅如此。”马湘兰《列朝诗集小传》:“马姬,字守真,小字符儿,又字月娇。以善画兰,故湘兰之名独着。所居在秦淮胜处,喜轻侠,时时挥金,以赠少年。步摇条脱,每在子钱家勿顾也。王伯谷序其诗云:‘轻钱刀若土壤,翠袖朱家;重然诺如丘山,红妆季布。’”《式古堂书画汇考》:“马湘兰,兰花图,洒金方笺着色,一花数叶,弱态不胜,款书‘庚午夏日,湘兰为龙池兄戏笔。’(书图右献庭,朱文)又马湘君兰花石图,缣素水墨,款书‘戊寅菊晦月日玄子为文茂契君写,马湘’。”《无声诗史》:“湘兰,兰仿赵子固,竹法管夫人,俱能袭其馀韵,其画不惟为风雅者所珍,且名闻海外,逻罗国罗国使者,亦知购其画扇藏之。”《玉台书史》:“马湘兰,双钩墨兰,旁作筿竹瘦石,气韵绝佳。题云:‘翠袖拂湘江,清芬泻幽谷。壬申清和月,写于秦淮水阁。湘兰马守真。’又双钩墨兰小轴,题云:‘幽兰生空谷,无人自含芳。欲寄同心去,悠悠江路长。丙申春日。’湘兰守真子二轴,今藏广陵马半槎斋中。”马文玉《列朝诗集小传》:“文玉,名珪。善讴善琴善画,游西湖作忆旧诗四章,武林词客属和盈帙,缙云郑士弘叙曰:‘品似芙蕖,才过柳絮。弄墨则花笺染就,惯自描兰。裁诗则竹简题残,曾无窜草。尤工乐府,停吴云于双声。最善丝桐,挹湘水于十指。’”马如玉《列朝诗集小传》:“如玉,字楚屿,本张姓,家金陵南市楼。徙居旧院,修洁萧疏,无儿女子态。熟精《文选》、唐音,善小楷八分书,及绘事,倾动一时。北里名姬,多倩笔于人。惟如玉不肯,即倩人亦无能及玉也。”赵丽华《静志居诗话》:“丽华,字如燕,小字宝英,南院妓,自称昭阳殿中人。能缀小词,被入弦索。予尝得其书画扇楷法绝佳,后题云:‘乙卯中秋,同西池征君质山学士集海滨天香书屋。书此竟。闻任兵宪在陆泾坝御倭大捷,奏凯回戈,亦快事也。’沈嘉则为作传,有云:‘赵虽平康美人,使具须眉,当不在剧孟朱家下。今即其题扇数语,豪宕可知。’”徐翩翩《无声诗史》:“徐翩翩,金陵妓。万历初,以色艺擅声,能写墨兰。”薛素素《明诗综》:“素素,小字润娘,嘉兴妓。”《静志居诗话》:“予见薛五较书,手写水墨大士甚工。董尚书未第日,授书禾中,见而爱之,为作小楷心经,兼题以跋。至山水兰竹,下笔迅扫,无不意态入神。”胡应麟《甲乙剩言》:“京师东院本司诸妓,无复佳者。惟史金吾宅后有薛五素素,姿态艳雅,言动可爱。能书,作黄庭小楷。尤工兰竹,下笔迅扫,各具意态,虽名画好手,不能过也。”《式古堂书画汇考》:“薛素君梅花峡蝶图,并题:(纸斗方)‘不愁春信断,为有梦魂来。素素。’又水仙图并题:幽芳小小剪轻罗,玉面檀心气韵多。好与避风藏绣箔,天寒不遣试凌波。素素”《珊瑚网》:“李日华《题薛素花里九音》:‘薛素能挟弹调筝,鸣机刺绣,又善理眉掠鬓。人间可喜可乐,以娱男子事,种种皆出其手。然花繁春老后,人情不免有绿阴青子之思,姬无可着力。今又以绘法精写大士,代天下有情夫妇祈嗣。此又是于姬已分上补一段大阙陷也。乃欢喜以赞曰:慧女春风手,百花指端吐。菩萨现花中,自结真实果。’”借闲漫士曰:“曾见素素画兰扇面,有印二,一曰薛素素,一曰五郎,白文。”顿喜《珊瑚网》:“顿喜,号西来,金陵妓,善作兰竹飞白石。”

译明 林奴儿 《明书画史》说:“林金兰,自号秋香亭中人,是南都妓女。她画山水人物,师法马远;笔力虽然还没有达到马远的境界,但在女子中也十分难得。” 梅禹金《青泥莲花记》说:“林奴儿,号秋香,成化年间南京旧院的妓女。脱离乐籍后,有一位旧相识想来相见,她便在扇面上画柳树,题诗拒绝他说:从前我曾在章台舞动纤细的腰肢,任凭您攀折柔嫩的柳枝。如今我已把自己画进丹青之中,不许东风再来摇动。” 《金陵琐事》说:“林奴儿姿态风流、容貌美丽,冠绝一时。她向史廷直、王元父二人学习绘画,笔墨最为清润。” 沈周《临江仙·题林奴儿画》:歌舞的韵致和歌声都已收起,只留下丹青保存她的芳名。崔徽、杨妹这样的美人,仿佛前生便已如此;画笔带着愁意,描出烟霭中的幽远树木,屏风上含着遗憾,横陈着遥远的山峦。画出了她风流的情意,爱她既有红粉之美,又有清雅之韵。虽然未曾相见,却已处处牵动情怀。只是担心相见之日,花已老去,黄莺也会含怨。” 葛姬 皇甫汸《司勋集》说:“葛姬,号晓云,本来出身教坊,雅擅琵琶,同时通晓文章书墨,尤其擅长画兰。” 呼文如 《列朝诗集小传》说:“万历年间,江夏营妓呼姬文如,小名祖。她懂得诗词,擅长弹琴,能画兰花,和她的姐姐齐名;有人误传她姓胡。” 朱斗儿 《列朝诗集小传》说:“朱斗儿,字素娥,画山水小景,陈鲁南传授给她笔法。” 《画史会要》说:“朱素娥,是金陵妓女。陈鲁南传授给她笔法,她后来更成了名家。听说鲁南进入翰林后,她把平日往来的诗画全部封好寄给鲁南,上面写着:‘昨天还是锦囊中可以明白吟咏的佳句,今天玉堂中的人物却难以亲近。’她就是这样风流儒雅。” 马湘兰 《列朝诗集小传》说:“马姬,字守真,小字佛儿,又字月娇。因为擅长画兰,所以湘兰这个名字最为著名。她住在秦淮的胜地,喜欢行侠仗义,常常挥金赠给少年。首饰和衣物,即使常常落在有钱人家,也毫不在意。王伯谷为她的诗作序说:‘把钱财看得像泥土,把翠袖女子当作朱家那样扶危济困;把诺言看得像山丘一样重要,是红妆中的季布。’” 《式古堂书画汇考》说:“马湘兰《兰花图》,洒金方笺着色,一花数叶,姿态柔弱得仿佛不胜风力,款识写着:‘庚午夏日,湘兰为龙池兄戏笔。’(画右有‘献庭’朱文印。)又有马湘君《兰花石图》,绢本水墨,款识写着:‘戊寅菊晦月日,玄子为文茂契君写,马湘。’” 《无声诗史》说:“湘兰画兰仿效赵子固,画竹取法管夫人,都能承袭他们的余韵。她的画不只是风雅之士所珍爱,而且名声传到海外;逻罗国的使者也知道购买她所画的扇子收藏。” 《玉台书史》说:“马湘兰画双钩水墨兰,旁边画着细竹和瘦石,气韵极佳。题词说:‘翠袖拂过湘江,清幽的香气流泻入深谷。壬申清和月,画于秦淮水阁。湘兰马守真。’又有一幅双钩水墨兰小轴,题词说:‘幽兰生在空谷,无人也自含芳。想把它寄给知心人,可是江路遥遥而漫长。丙申春日。’这两轴署名‘湘兰守真子’,如今收藏在广陵马半槎的斋中。” 马文玉 《列朝诗集小传》说:“文玉,名珪。她擅长歌唱、弹琴和绘画,游西湖时作《忆旧诗》四章,武林词人唱和的作品装满了一册。缙云郑士弘作序说:‘品格如芙蕖,才华胜过柳絮。挥笔作画,花笺便染成美景,惯于自己描画兰花;裁作诗篇,竹简上题写未尽,从来不需删改草稿。尤其精通乐府,能以双声使吴地的云彩停驻;最擅长琴瑟,十指仿佛舀取湘水。’” 马如玉 《列朝诗集小传》说:“如玉,字楚屿,本来姓张,家住金陵南市楼。后来迁居旧院,品行修洁,气质疏淡,没有一般女子的娇弱姿态。她精通《文选》和《唐音》,擅长小楷、八分书以及绘画,名声一时轰动。北里著名的歌妓,大多请别人代笔;只有如玉不肯代笔,即使请别人代作,也没有谁能赶得上如玉。” 赵丽华 《静志居诗话》说:“丽华,字如燕,小字宝英,是南院妓女,自称昭阳殿中人。她能创作小词,配入弦索演唱。我曾得到她题写书画的扇子,楷书法度极佳,后来题道:‘乙卯年中秋,和西池征君、质山学士聚集在海滨天香书屋。写完此作。听说任兵宪在陆泾坝抗击倭寇取得大胜,奏凯回师,也是一件快事。’沈嘉则替她作传,其中说:‘赵丽华虽是平康的美人,假如她具备男子的须眉,当不会在剧孟、朱家之下。如今只看她题扇上的这几句话,就可知她的豪迈奔放。’” 徐翩翩 《无声诗史》说:“徐翩翩,金陵妓女。万历初年,她凭姿色和才艺闻名,能够画水墨兰花。” 薛素素 《明诗综》说:“素素,小字润娘,是嘉兴妓女。” 《静志居诗话》说:“我见过薛五较书,她亲手画的水墨观音十分精妙。董尚书尚未中进士时,在禾中授课,见到后很喜欢,替她写了一幅小楷《心经》,并题跋于上。至于山水、兰竹,她下笔迅疾挥洒,无不意态入神。” 胡应麟《甲乙剩言》说:“京师东院本司的各位妓女,再没有出色的了。只有史金吾宅后的薛五素素,姿态艳丽而高雅,言谈举止可爱。她能书写黄庭小楷,尤其擅长兰竹,下笔迅疾挥洒,各自具有神态意趣,即使著名的画家高手,也不能超过她。” 《式古堂书画汇考》说:“薛素君《梅花蛱蝶图》,并题词道:(纸本斗方)‘不愁春信断,因为有梦魂来。素素。’又有《水仙图》,并题:幽雅的花朵小小的,像剪裁出的轻罗;玉色的花面、檀色的花心,神韵格外丰富。最好让它躲在绣帘后避风,天冷时不要让它尝试凌波而行。素素” 《珊瑚网》说:“李日华《题薛素花里九音》说:‘薛素能用弹弦、调筝,鸣机刺绣,又善于修眉梳鬓。人世间那些可以使人欢喜快乐、用来取悦男子的事情,种种都出自她的双手。然而百花繁盛、春天老去以后,人情难免会有绿叶成荫、青果满枝的遗憾,姬却无从施展。如今她又以精妙的绘画技法画观音,为天下有情的夫妇祈求子嗣。这对姬来说,又算是在她应得的福分上补足一大缺憾。因此我欢喜地赞美说:聪慧女子的手如春风,百花从她的指尖吐露。菩萨显现在花中,亲自结出真实的果实。’” 借闲漫士说:“我曾见过素素画的兰花扇面,上面有两方印,一方写‘薛素素’,一方写‘五郎’,都是白文印。” 顿喜 《珊瑚网》说:“顿喜,号西来,是金陵妓女,擅长画兰、竹和飞白石。”

《式古堂书画汇考》:“顿瑶英,春江花月社图。汪坷玉记云:‘秦淮一带水,故是玉树新声,陈梁佳境。花月春江夜犹为吾辈胜场,而无奈杀风景者,徒起骚人之一唱三叹也。时万历壬子秋,余访马氏湘兰旧馆,登其树石之巅,凭老姬人指点板桥故事。云祠部恐废缠头,不难毁数百年之佳丽,今且移花无地,着月无宫矣。昊友羽南因作步院曲,余和云:试向藏莺山子看,斜阳流水断桥酸。若言歌舞繇斯罢,何不香消院院残。自是与俞羡长诸君品藻今古,平章风月,主盟冶城可眺处。而曲中郑如英,寇文华,沙宛在辈,咸能淋漓白练裙,不让桃根桃叶,有清溪泛月诸作。至癸丑春集灵谷梅花坞凤台杏花村,有瑶阴会业,合前韵语,总标之曰春江花月社。得顿姬瑶英,约略破墨成图,绝胜纤纤初月上鸦黄,海棠花下合梁州也。于板桥乎复何恨!封禺香史汪坷玉记于珍珠河舍。’”吴绮《携李诗系》:“吴绮,字绣君,嘉兴妓。自题兰石云:清影留纨素,疏香隐石苔。风微无所著,浓淡有由来。冬日画兰便面云:幽意随有得,呵冻聊写生。真堪纫作佩,霜霰不胜情。”卞赛 卞敏余怀《板桥杂记》:“卞赛一曰赛赛,后为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知书工小楷,善画兰,喜作风枝袅娜,一落笔尽十余纸。有妹曰敏,颀而白如玉肪,风情绰约,人见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画兰,写筿竹枝兰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纵横枝叶,淋漓墨沉也。然一以多见长,一以少为贵,各极其妙。识者并珍之。”张乔《翁山诗外》:“友人庞祖如,赠予张乔美人画兰一幅,上有陈文忠公相君题诗云:谷风吹我襟,起坐浑鸣琴。难将公子意,写入美人心。兰凡两丛,生石上,叶长者五,短者八九,花已开未开者有七。叶细花柔,宛有露笑烟啼之致。兰根旁有小印一文曰‘逢永’。逢永者,黄孝廉圣年南园社中十二人之一也。乔字二乔,广州人,工诗美颜色,歌舞妙绝一时。年二十一,病垂危。彭孟阳文学以数百金赎之,附于千金市骏骨之义。乔竟不起。孟阳葬之于白云山麓梅花坳,送者数十百人。人诗一章,植花一本,以表之,号曰花冢。”姜如真徐釻《本事诗》:“彭椅《旧院行》,为阎再彭题姜姬画兰作:如真小字姜为氏,风流应善长千里。自书甲戌上元前,为赠翩翩蔡公子。(蔡为鹤江宗伯子)公子才华宗伯家,南国征歌偏狭邪。云闲莫生好词藻,坐看点染紫荆花。”(姬自题云:“时莫生云卿在坐,更助笔墨之兴。”)杨妍《本事诗》:“妍,字步仙,旧院歌姬也。能诗善书,工画丛兰竹木。兵火后,寓武定桥南大功坊废圃内。吴闻玮锵,送叶学山之秣陵,寄询杨较书云:孤客江干八月潮,绮窗曾记话无聊。轻执画箑丛兰小,遮遍春风武定桥。”吴梅仙《画史会要》:“梅仙,金陵妓,善丹青。”林雪(王友云)《珊瑚网》:“林雪,闽中妓,善绘事。”李光阳《西湖逸史》:“林雪,字天素,闽妓也,入武林寄寓湖上。工书善画,临摹古幅,尝乱真。董思白赠以诗曰:片云占断六桥春,画手全输妙与真。铸得干将呈剑客,梦通巫峡待词人。”《容台集》:“山居荏苒,凡三十年,乃闻闺秀之能画者,一再出,又皆于武林之西湖。初为林天素,继为王友云。天素秀绝;友云澹宕,特饶骨韵。”范珏《板桥杂记》:“范压,字双玉。廉静寡所嗜好,惟阖户焚香瀹茗,相对药炉经卷而已。性喜画山水,摹仿大痴顾宝幢槎桠老树远山绝礀,笔墨间有天然气韵,妇人中范华原也。”寇湄《板桥杂记》:“寇湄,字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沈春泽《寒夜醉后看寇五姬画兰》:诗画亦常事,疑信何参差。昨宵水阁中,酒深灯短时。看子停银觥,支颐如有思。开箑浣香毫,墨花生几枝。纤指过寒笺,残墨成冰澌。缀以竹石情,洗却儿女姿。此时众信坚,吾复转疑之。安得手与心,出奇能若斯。相顾各叹息,歌子明月诗。范珠《无声诗史》:“范珠,字照乘,金陵妓。画山水,能对客挥毫。周晖所著《续金陵琐事》载之。”杨宛《无声诗史》:“杨宛,字宛若,金陵妓,后归茅元仪。写兰石,清妍饶韵。”楚秀《初学集?题女郎楚秀画二首》:曼绿轻红约略分,墨华凝碧溅罗裙。烟岚一抹知多少,知是昊云是楚云。

译《式古堂书画汇考》说:“顿瑶英《春江花月社图》。汪柯玉记道:‘秦淮一带的水,原本就是玉树新声、陈梁佳境;花月春江之夜,仍然是我们这些人的胜地,只是无奈那些破坏风景的人,白白引起诗人的一番吟咏和再三叹息。当时是万历壬子年秋天,我去访马氏湘兰的旧馆,登上那里的树石高处,听一位老姬指点当年板桥的故事。她说,云祠部恐怕不愿再出缠头钱,竟不惜毁掉数百年来的佳丽;如今花已无处可移,月也没有宫室可居了。吴友羽南于是作《步院曲》,我和作道:试着向藏莺山子望去,只见斜阳流水映着断桥,令人酸楚。如果说歌舞要从此停止,为什么连香气也消散,使一座座院落都残破了。’” 从此,我便同俞羡长等诸位朋友品评古今人物,评论风月,在冶城可以眺望的地方主持风雅之会。曲中郑如英、寇文华、沙宛在等人,都能挥洒自如地写白练裙,不让于桃根、桃叶,并有《清溪泛月》等作品。到了癸丑年春天,我们在灵谷梅花坞、凤台杏花村聚会,有《瑶阴会业》,合用前面的韵语,总题作《春江花月社》。得到顿姬瑶英,大略用水墨破墨法画成一图,远胜于纤纤新月初上鸦黄以及海棠花下合奏《梁州》的情景。对于板桥来说,又有什么遗憾呢!封禺香史汪坷玉记于珍珠河舍。” 吴绮 《携李诗系》说:“吴绮,字绣君,是嘉兴的歌妓。她在所题的兰石图上写道:清幽的影子留在白绢上,稀疏的香气隐在石上苔痕间。微风吹来无所凭着,浓淡深浅自有其缘由。她在冬日画兰的扇面上写道:幽静的情意随所得而来,呵气暖手,姑且把生意画出。真可以把它缝成佩饰,只是霜雪般的感情实在难以承受。” 卞赛 卞敏 余怀《板桥杂记》说:“卞赛,又叫赛赛,后来做了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她知书,工于小楷,善画兰,喜欢画枝条随风袅娜的兰花,一落笔便画十多张纸。她有个妹妹叫卞敏,身材高挑,肌肤白皙如玉脂,风姿情态优美婉约,人们见到她,仿佛站在水晶屏风前。她也善画兰,画细竹枝和兰草两三枝,不像玉京那样枝叶纵横、墨色淋漓而深沉。然而,一个以画得多见长,一个以画得少而珍贵,各自都达到了极妙的境界。识货的人把她们的画一并珍藏。” 张乔 《翁山诗外》说:“友人庞祖如送给我一幅张乔美人画兰图,上面有陈文忠公相君题的诗:山谷的风吹动我的衣襟,起身坐下,四周仿佛都响着琴声。很难把公子的心意,写进美人的心中。画中兰花共有两丛,生长在石头上;叶子长的有五片,短的有八九片,已经开放和还未开放的花共有七朵。兰叶纤细,兰花柔美,仿佛有含露而笑、含烟而啼的情态。兰根旁有一方小印,印文是‘逢永’。逢永是黄孝廉圣年南园社中十二人之一。张乔字二乔,是广州人,擅长作诗,容貌美丽,歌舞在一时无与伦比。她二十一岁时患病,生命垂危。彭孟阳以数百金赎出她,这正合于千金买马骨的意义。张乔最终没有痊愈。孟阳把她葬在白云山麓的梅花坳,送葬者有几十上百人。每人作诗一章,种花一株,以此纪念她,称作‘花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姜如真 徐釻《本事诗》说:“彭椅《旧院行》一诗,是为阎再彭题姜姬画兰而作的:如真是她的小字,姜是她的姓;她的风流才情,想来应当擅长流传千里的长歌。她亲自题写:甲戌年上元节前,赠给风度翩翩的蔡公子。(蔡公子是鹤江宗伯的儿子。) 公子才华出自宗伯之家,在南国寻访歌女,尤其偏爱狭邪之地。云卿莫生不要只写些美好的辞藻,坐在这里看我点染紫荆花。”(姬自题说:“当时莫生云卿正在座中,更助长了我挥笔作画的兴致。”) 杨妍 《本事诗》说:“杨妍,字步仙,是旧院的歌妓。她能作诗,擅长书法,精于画成丛的兰花、竹子和树木。战乱以后,寄居在武定桥南大功坊的废园中。吴闻玮锵送叶学山到秣陵,寄信询问杨较书,诗说:孤身客居江边,正逢八月潮涨;绮丽的窗前,曾记得我们谈过寂寞无聊。轻轻拿着画兰小扇,遮遍了武定桥上的春风。吴梅仙 《画史会要》说:“梅仙是金陵歌妓,善于绘画。” 林雪(王友云) 《珊瑚网》说:“林雪是闽中的歌妓,擅长绘画。” 李光阳《西湖逸史》说:“林雪,字天素,是福建歌妓,后来进入武林,寄居在西湖边。她精于书法,擅长绘画,临摹古画,曾经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董思白赠诗给她说:一片云彩占尽了六桥的春色,画家的手艺全都输给了你的奇妙与逼真。好比铸成干将宝剑献给剑客,又如梦通巫峡,等待有才华的诗人。” 《容台集》说:“我隐居山中辗转三十年,才听说闺秀中有会画画的人,而且一再出现,竟都在武林的西湖。最初是林天素,后来是王友云。天素秀美绝伦;友云淡雅旷达,尤其富有骨力和韵致。” 范珏 《板桥杂记》说:“范压,字双玉。她清廉安静,少有嗜好,只是关起门来焚香煮茶,对着药炉和经卷而已。她天性喜欢画山水,临摹大痴的画法,画顾宝幢式的欹斜老树、远山和绝壁深谷;笔墨之间有天然的气韵,在妇人中可说是范宽、郭熙一类的人物。” 寇湄 《板桥杂记》说:“寇湄,字白门,容貌娟秀,性情娴静而美丽,风流旷达,能演唱曲子,善于画兰。” 沈春泽《寒夜醉后看寇五姬画兰》:作诗作画本是寻常事,令人疑惑的是,这可信与不可信为何如此参差。昨夜在水阁中,酒意正浓而灯烛将尽时。看你停下银酒杯,托着腮,仿佛心有所思。打开扇子,洗净香气袭人的毛笔,墨花便在纸上生出几枝。纤纤手指掠过寒冷的笺纸,残留的墨迹凝成了冰凌。又配上竹石的情趣,洗去了闺中女子的娇柔姿态。这时众人都深信不疑,我却反而更加怀疑。怎样才能使手与心相应,竟能如此出奇呢?彼此相看,各自叹息,歌唱你这首《明月》诗。范珠 《无声诗史》说:“范珠,字照乘,是金陵歌妓。她画山水,能够当着客人的面挥笔作画。周晖所著《续金陵琐事》记载了她。” 杨宛 《无声诗史》说:“杨宛,字宛若,是金陵歌妓,后来嫁给茅元仪。她画兰石,清秀妍丽而富有韵致。” 楚秀 《初学集·题女郎楚秀画二首》:浅绿淡红大致分明,墨色的光华凝成碧色,仿佛溅落在罗裙上。一抹烟雾山岚不知有多少,究竟是昊云,还是楚云?

小艇疏帘水墨间,落梅风落点朱颜。

  欲看粉本频临镜,自扫修眉画远山。

  杨璆姬

 潘之恒《曲中记》:“杨璆姬,平康才人。世以玉貌善音律拟之楚璆姬。雅好翰墨,又尝游戏丹青,得九畹生态,时称逸品。”

  徐佛

  《觚剩》:“盛泽归家院,有名妓徐佛者,能琴善画兰。”

  朱馥

  姚旅《露书》:“朱馥,字无瑕,字泰玉,桃叶妓。工楷书、画兰,能诗。”

  李贞俪

  《露书》:“李贞俪,字淡如,桃叶妓。工书画,着《韵芳集》。”

  崔联芳

  刘銮《五石觚》:“崔联芳,南京旧院妓。能吟咏、画兰。”

  胡茂生

 汪汝谦《春星堂集?观胡茂生较书诗画,赋此寄怀》:

  名噪三山藉甚时,盈盈一水正相思。

  填词争拟李清照,写竹浑如管仲姬。

  胜日闻君多唱和,残年怜我独凄迟。

  萧然一棹停江上,欲访仙源未有期。(自注:茂生,天台人,隐居囦溪。)

  王阿昭

 沈春泽《秋雪堂诗删?王阿昭帕上画山水歌》:

  六朝花柳香不已,六院家家娇姊妹。

  马姬老去遂空群,任侠风流总无对。

  五娘贞秀亦翩翩,居然自呼九畹仙。

  郝家文珠墨池史,扇头妙楷流云烟。

  李郎澹如真慧绝,跌宕成名何必说。

  那堪药物减天机,使我怜才素心结。

  近来喜得王昭儿,缣素心肠山水姿。

  相将盘礴荷花边,悠然落笔态可思。

  今日乞昭画一箑,明日乞昭图一纸。

  一箑一纸一出奇,寸心灵变能如此。

  正欲持此夸示人,侍儿忽贻秋罗巾。

  秋罗半幅恣挥洒,远山疏树能有神。

  我曾问昭何处得,昭言学画才廿日。

  出门看山归想画,聊复寄之游戏笔。

  笔端游戏岂易哉?汗汗漫漫皆天才。

  收罗八荒贮一笥,半幅神理为其胎。

  愿昭从今转精进,眼前腕底多矜慎。

  画工气莫稍渐染,伧父手莫轻投赠。

  我家太湖烟水头,七十二峰将新秋。

  扁舟黄叶载昭去,双眸处处皆淹留。

国朝

  陈小住

 《本事诗》:“吴兴女子陈小住,为朱十画扇作并头莲。朱十集唐句题之:

  可爱深红间浅红,满池荷叶动秋风。

  萦回谢女题诗笔,一片西飞一片东。(《曝书亭集》作《题王女史画莲》)又集唐《赠陈较书并索其书扇二首》:

  不将清瑟理霓裳,笑倚东轩白玉床。

  小叠红笺书恨字,屏风误点惑孙郎。

葡萄美酒夜光杯,夜半高堂客未回。

  知我怜君画无敌,且将团扇暂徘徊。”

  倩扶

  《画征录》:“倩扶,华亭人。善花草,多写意,工诗有集。”

  吴媛

  《画征录》:“吴媛,字文青,无锡人,自号梁溪女史。善画,有墨荷图,设色菊花,与倩扶并为吴梅村东山胜侣。”

  丰质

 《画征录》:“丰质,字花妥,兰阳人。妙音律,善演剧,而性度闲雅,焚香鼓琴。好画墨兰,学王觉斯法,花叶舒畅潇洒,绝无拘滞修饰,不得以风尘笔墨忽也。寓居睢州名甚重,陈其年柬侯六叔岱诗云:

  闻说睢州女校书,春愁才妥上头初。

  今朝人卧梁王苑,歌板糟床只欠渠。

忽忽悟,即于睢州从一贫人,辛苦作家,卒年盖三十云。”

玉台画史别录

 朱柔则,字道珠,钱塘人,诗人沈用济方舟室。方舟客红兰主人所,久而不归,道珠遥寄故乡山水图。主人作诗,有“应怜夫婿无归信,翻画家山远寄来”之句,当时传为佳话。方舟妾曰顾春山,道珠尝约春山河诸观梅,得句云:“楼外有梅三百树,美人不到不开花。”其风致可想见矣。

 余士珊,长纤先生之妹,幼时随父任滇南。长纤补学博回浙,士珊画野畦图送之,卷中花果,多不能名,盖滇中物也。后归王氏。吴谷人祭酒,题《剔银灯》词,载《有正味斋集》中。

 宋秋田藏闺秀扇面甚伙。有陈字陈李山水合笔,字无名老莲子,见《画征录》。李相传是老莲女,未知所据。殆亦如青蚓妻女,偶尔渲染,流传不多,传画家者,未之及耳。周南卿亦有闺秀扇面数十页,鉴别极精。南卿没后,不知归于谁氏矣。

 萨克达氏,云贵总督溢庄恪阿思哈公第四女。英煦斋协揆(和)配也。善写生,尤喜以指头画鹰,得其神俊。颜所居曰观生阁。每作画,协揆为之署款。尝于胡书农学士斋中,见所作花草胡蝶卷子,协揆题其后云:“今夏内子得瓯香馆山水册子,遂摹之,始悟花卉难,草虫难,画蝶尤难。盖山水可以添染,花虫则一笔落纸,不可收拾,此内子之独得,不知有合否?请侯高明指谬。”余虽不解画,然于画蝶,每赏之,亦爱则忘丑耶。闺房之雅,洵足媲美鸥波矣。

 姚夫人,顾隅东(升)室也。隅东工书画,自颜所居楼曰写山,夫人亦擅绘事。朱西畯(昆田)《题写山楼主人墨梅二绝》云:

  墨梅旧数杨补之,今看尺幅横一枝。

  尽删海粟百绝句,写山楼有无声诗。

译小船和疏帘处在水墨意境中,落梅的风吹来,点染着美人的容颜。想看画稿便频频对镜,自行描画修长的眉毛和远山。杨璆姬 潘之恒《曲中记》说:“杨璆姬,是平康里的才女。世人因为她容貌如玉、精通音律,便把她比作楚国的璆姬。她雅好翰墨,也曾以丹青为游戏,画出了九畹兰花的生动形态,当时称为逸品。” 徐佛 《觚剩》说:“盛泽归家院有一位名妓徐佛,能弹琴,善画兰。” 朱馥 姚旅《露书》说:“朱馥,字无瑕,又字泰玉,是桃叶的歌妓。工于楷书和画兰,能作诗。” 李贞俪 《露书》说:“李贞俪,字淡如,是桃叶的歌妓。擅长书法和绘画,著有《韵芳集》。” 崔联芳 刘銮《五石觚》说:“崔联芳,是南京旧院的歌妓。能吟诗作赋,善画兰。” 胡茂生 汪汝谦《春星堂集·观胡茂生较书诗画,赋此寄怀》:当年名声轰动三山、声誉极盛之时,盈盈一水相隔,正令人彼此相思。填词时人们争相把你比作李清照,画竹则完全像管仲姬。美好的日子里听说你多有唱和,暮年之中可怜我独自凄凉迟暮。我孤寂地把一叶小舟停在江上,想去访问仙境般的住处,却还没有约定的日期。(自注:茂生是天台人,隐居在囦溪。) 王阿昭 沈春泽《秋雪堂诗删·王阿昭帕上画山水歌》:六朝的花柳香气至今不绝,六院家家都有娇美的姐妹。马姬老去后便压倒群芳,任侠风流之姿总也无人能与她匹敌。五娘贞秀也轻盈美好,竟然自称九畹仙子。郝家的文珠有墨池般的书法功夫,扇面上的妙楷如流云烟霞。李郎淡如确实聪慧绝伦,凭跌宕不羁成名,更不必多说。哪里禁得住药物损伤天赋,使我怜惜才华,结下素心之交。近来幸喜得到王昭儿,她的心胸如白绢般清洁,姿态具有山水之美。她与我相伴在荷花边纵情坐卧,悠然落笔,姿态令人回味。今天求王昭画一把扇子,明天又求王昭画一张纸。一把扇子、一张纸,每次都能画出奇妙之作;方寸心灵竟能如此变化。正想拿这些画给人夸耀,侍女忽然送来一条秋罗巾。她在半幅秋罗上任意挥洒,远山疏树都画得很有神韵。我曾问王昭这从哪里学来,王昭说学画才二十天。出门看山,回来便想把它画下来,不过是把它寄托在游戏般的笔墨中。笔端的游戏哪里容易做到?纵横淋漓、漫无拘束,全都是天才。把四面八方的景物收罗起来,贮藏在一只箱笥中;半幅画的神韵,便以此为胎质。希望王昭从今以后更加精进,眼前所见、腕下所作都更加谨慎。不要让画工气稍稍沾染,也不要把画轻易送给粗俗之人。我家在太湖烟水的源头,七十二峰正迎来新秋。乘一叶扁舟,载着王昭和黄叶而去;一双眼睛所到之处,都流连不舍。国朝 陈小住 《本事诗》说:“吴兴女子陈小住为朱十画了一把并蒂莲扇。朱十集录唐人诗句题在扇上:可爱的是深红花朵间杂着浅红,满池荷叶在秋风中摇动。盘旋回绕,像谢女题诗的笔意;一片向西飞,一片向东飞。(《曝书亭集》作《题王女史画莲》)又集录唐诗《赠陈较书并索其书扇二首》:不弹奏清瑟来演奏《霓裳》,笑着倚靠在东轩的白玉床上。将写满怨恨字样的红笺层层叠起,屏风上偶然的点染反而使孙郎受到迷惑。饮着葡萄美酒,举起夜光杯,半夜时分,高堂上的客人还没有回来。知道我怜爱你无敌的画艺,暂且让这把团扇在手中徘徊。” 倩扶 《画征录》说:“倩扶是华亭人。善画花草,多用写意手法,擅长作诗,有诗集传世。” 吴媛 《画征录》说:“吴媛,字文青,是无锡人,自号梁溪女史。她善于绘画,有《墨荷图》和设色菊花图,与倩扶一同被称为吴梅村在东山的杰出伴侣。” 丰质 《画征录》说:“丰质,字花妥,是兰阳人。她精通音律,擅长演戏,而性情闲适高雅,焚香弹琴。她喜欢画墨兰,学习王觉斯的画法,花叶舒展流畅、潇洒自如,完全没有拘束和修饰,不能因为她是风尘女子便轻视她的笔墨。她寄居在睢州,名声很大。陈其年写信给侯六叔岱的诗说:听说睢州有位女校书,春日的愁绪才刚刚涌上眉头。如今人却躺在梁王苑中,歌板和糟床都只缺少她。后来忽然醒悟,她在睢州跟随一个穷人,辛苦操持家业,死时大概三十岁。” 《玉台画史别录》朱柔则,字道珠,是钱塘人,嫁给诗人沈用济方舟。方舟客居在红兰主人那里,久留不归,道珠便从远方寄去一幅故乡山水图。主人作诗,其中有“想来应怜惜丈夫没有归来的音信,反而画下故乡山水从远方寄来”的句子,当时传为佳话。方舟的妾叫顾春山,道珠曾约她和诸位女子到河边观梅,得到一句诗:“楼外有三百株梅花,美人不来便不开花。”她的风致由此可想而知。余士珊是长纤先生的妹妹,幼年时跟随父亲在滇南任职。长纤补授学博,回到浙江,士珊画了一幅《野畦图》送给他,画卷中的花果有许多叫不出名字,大概都是滇中的物产。后来她嫁入王家。吴谷人祭酒曾题写《剔银灯》词,收在《有正味斋集》中。宋秋田收藏闺秀扇面很多。有一幅是陈氏与陈李合笔画的山水,署字不详,见于《画征录》。传说李氏是老莲的女儿,但不知根据何在。大概也像青蚓的妻子和女儿一样,偶尔染笔作画,流传不多,所以记载画家的人没有提到她们。周南卿也有闺秀扇面几十页,鉴别极其精细。南卿去世后,不知道流落到谁家了。萨克达氏,是云贵总督、谥庄恪的阿思哈公的第四个女儿,是英煦斋协揆(和)的妻子。她善于写生,尤其喜欢用手指画鹰,能够表现出鹰的神采和俊逸。她把居所题名为观生阁。每次作画,协揆都替她题写款识。一次在胡书农学士的书斋中,我看见她所作的花草蝴蝶卷子,协揆在卷后题道:“今年夏天,内子得到瓯香馆的山水册子,便临摹它;这才明白花卉难画,草虫难画,蝴蝶尤其难画。山水还可以添染修改,花虫则一笔落纸便无法收拾,这大概是内子的独到之处,不知是否合乎画理?请侯先生指正错误。”我虽然不懂画,但每逢看到她画的蝴蝶,总要赞赏;也许正因为喜爱,便忘了它的不足吧。闺房中的这种雅趣,确实足以同鸥波相媲美。” 姚夫人是顾隅东(升)的妻子。隅东擅长书画,亲自把居住的楼题名为写山,夫人也精于绘画。朱西畯(昆田)《题写山楼主人墨梅二绝》说:过去说画墨梅,常数杨补之;如今看这一尺画幅,横斜着一枝梅花。把海粟的百首绝句全都删尽了,写山楼中却有无声的诗。

冷蕊疏花色斩新,鲍夫人合管夫人。

  问君妩媚何能尔?莫是罗浮梦后身。

 张净因,甘泉人,张坚女。幼读书,能诗善画。年二十五,归于黄,事舅姑以孝闻。家贫或以画易米,有长官慕其名求见其诗,净因谢曰:“本不识字也。”嘉庆丁卯卒,年六十七。着《绿秋书屋诗集》五卷。宜兴昊仲伦(德旋)云。

 巴延珠,字佛图,伊尔根觉罗氏都统莽鹄立女,溢勤敏。勤敏工写真,其法本于西洋,不用墨骨,纯以渲染皴擦而成,神情酷肖。佛图亲受指法,亦工人物。守贞不字,长斋绣佛以终。

 竹垞《清平乐?题吴中女子吕文安画》云:

  深闺暇日,偶仿王郎笔。小字亲题无气力,杀粉调铅第一。  圆珠斛得谁家?香车远隔天涯。陌上依然柳色,门前何处桃花。

阮亭《题冯女郎画兰》云:

  丐得骚人笔下妍,玉池清照影便娟。

  一时弱质辞空谷,冶叶倡条尽可怜。

吕冯画迹,今不可见。姓氏附见两家集中,亦云幸矣。

 吴玖,字瑟兮,石门吴南泉女,桐乡程同文春庐继室。性特高洁,工诗善画。初写折枝花,继作山水兰竹,皆出心悟,追踪于古妇人无此笔也。尝画溪山归兴图,春庐题句云:

  人间何处觅菟裘?送老溪山一叶舟。

  惭愧贤妻招隐意,年年看画过清秋。

 嘉兴朱箔,字梅侣,钱孝廉青选室。工楷书,得大令十三行笔法,兼擅墨菊。

 柴贞仪,字如光;静仪,字季娴。钱塘人,孝廉柴云倩(世尧)女也。如光适黄介眉,季娴适沈汉嘉,并工绘事。余藏如光杏花春燕、季娴木犀芙蓉,笔意韶秀,可称双璧。

 吴规臣,字飞卿,一字香轮,金坛人,吴县顾侣松大令(鹤)室也。以孝行称。画师南田,风枝露叶,雅秀天然。兼精岐黄之术。侣松令米脂,从征喀什噶尔。飞卿留居吴门。夫家母家,皆恃丹青以给。近时女士工画者,嘉兴沈采石(谷)山水,吴顾芳(蕙)花卉,南海黄畊畹(之淑)兰竹,并出冠时。何闺阁之多才也!

 陈琼圃,字阆真,号鉏月,钱塘半江司马淞女,归安费锡田室。能诗兼六法。夫亡,誓以身殉,卒年二十有九。其自题山水画册云:

  路转千峰一径斜,烟霞深锁野人家。

  春来更有幽凄处,开遍东风积谷花。

家住江南杨柳湾,一蓑烟雨打鱼还。

  数声芦荻秋风暮,饱看青溪两岸山。

蒹葭深护水云乡,门掩青山对夕阳。

  吟罢小楼闲眺望,晚风吹起白苹香。

峰含晚日树含烟,野水微茫接远天。

  如此溪山谁领取?风光输与钓鱼船。

极清婉可诵。

 山舟学士尝题女史朱雨花画海棠便面跋云:“予犹女适德清许氏,一日归宁,手一扇上画折枝海棠,生秀圆润,署款朱新,字雨花,盖女史所贻也。予叩何人,曰:‘此即五世一堂竹溪戴翁(德清人)之曾孙妇也。’向予慕其家风孝友,尝买棹访之,见其祖孙四世。而五世孙征符方在袵褓,即女史朱所诞育也。夫蚕织针管,是宜所习,不意画手渲染之妙,其朴而能文可知矣。予生平所见闺秀画不一,最上如黄石斋先生之蔡夫人,钱尚书母南楼老人,绰有徐黄遗法,妍丽中气骨古厚,非如吴下文淑恽冰,徒以姿媚一派见长而已。女史年未满三十而技若此。倘得前人名迹,浏览而静摹之,所造当更有进于是者。予故因犹女之请,跋其便面以报所赠。嘉庆八年岁在癸亥二月之末。”此跋《频罗集》中未刊,故亟录之。

 吴映瑜,字韫辉,号秋水,靓江孝廉澄女,赵穆亭承杰继室也。与谷人祭酒为族兄妹,工书画。祭酒在都,同寓一室,朝夕评隲擘窠书,似有胜焉。六旬外,犹能作楷。余尝见山水册一,气韵妍雅,洵称合作。

春人赋。晚清。古汉寿易顺鼎实甫着。

译冷蕊疏花,颜色格外清新;这位鲍夫人,简直合该与管夫人相提并论。请问您的妩媚为什么能达到这种地步?莫非是罗浮梦醒后的仙子转世吗?张净因,甘泉人,是张坚的女儿。她幼年读书,能作诗,善于绘画。二十五岁时嫁给黄氏,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家里贫穷,有时靠卖画换米。某位长官仰慕她的名声,要求见她的诗,净因推辞说:“我本来不识字。”嘉庆丁卯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著有《绿秋书屋诗集》五卷。宜兴吴仲伦(德旋)说。巴延珠,字佛图,是伊尔根觉罗氏都统莽鹄立的女儿,谥号勤敏。勤敏擅长写真,她的方法源自西洋,不用墨线勾勒骨架,纯用渲染、皴擦完成,神情极其逼真。佛图亲自接受了这种画法,也擅长画人物。她守贞终身未嫁,长年吃斋、礼佛,直到去世。竹垞《清平乐·题吴中女子吕文安画》说:深闺闲暇的日子,偶尔仿效王郎的笔法。亲自题写的小字软弱无力,淡施脂粉便是第一等的妆饰。圆珠般的美人不知落在谁家?香车却已远隔天涯。田间依旧是柳色,门前却不知哪里还有桃花。阮亭《题冯女郎画兰》说:求得骚人笔下的秀美,清澈的玉池映照着娟秀的身影。一时间,柔弱的女子辞别空谷,妖冶的叶子、舒展的枝条都格外可爱。吕文安和冯女郎的画迹,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她们的姓氏能附见于两家文集之中,也算幸运了。吴玖,字瑟兮,是石门吴南泉的女儿,嫁给桐乡程同文春庐作继室。她性情格外高洁,擅长作诗和绘画。起初画折枝花,后来画山水、兰竹,全都出于内心领悟;追踪古代画家,妇女中还没有这样的笔法。她曾画《溪山归兴图》,春庐题诗说:人世间到哪里去寻找菟裘那样的归隐之地?就乘一叶小舟,在溪山之间送走晚年吧。惭愧贤妻有招我归隐的心意,我年年看着这幅画度过清秋。嘉兴朱箔,字梅侣,是钱孝廉青选的妻子。她擅长楷书,得到大令《十三行》的笔法,也兼长画墨菊。柴贞仪,字如光;柴静仪,字季娴。她们是钱塘人,都是孝廉柴云倩(世尧)的女儿。如光嫁给黄介眉,季娴嫁给沈汉嘉,两人都擅长绘画。我收藏有如光画的《杏花春燕》和季娴画的《木犀芙蓉》,笔意秀美,可以称作一双美玉。吴规臣,字飞卿,又字香轮,金坛人,是吴县顾侣松大令(鹤)的妻子。她以孝行著称。她以南田为师,所画风中枝条、露润花叶,雅致秀美而自然。她还精通岐黄之术。侣松任米脂县令,随军征讨喀什噶尔。飞卿留居吴门。夫家和娘家都依靠她的绘画来维持生活。近来擅长绘画的女子中,嘉兴沈采石(谷)的山水,吴顾芳(蕙)的花卉,南海黄畊畹(之淑)的兰竹,都在当时首屈一指。闺阁之中为什么有这么多才女啊!陈琼圃,字阆真,号鉏月,是钱塘半江司马淞的女儿,嫁给归安费锡田为妻。她能作诗,也兼通六法。丈夫去世后,她发誓要以身殉夫,最终二十九岁去世。她在山水画册上自题说:道路转过千座山峰,一条小路斜斜伸展,烟霞深深锁住了野人的居所。春天到来后,还有更加幽深凄清的地方,东风吹遍,山谷中的花都开了。我的家住在江南的杨柳湾,披着蓑衣,在烟雨中打鱼归来。秋风黄昏里,芦苇传来几声声响,饱览青溪两岸的山色。蒹葭深深守护着水云之乡,柴门掩映在青山前,面对着夕阳。吟咏完毕,在小楼上闲闲眺望,晚风吹来白苹的香气。山峰含着夕阳,树木含着烟霭,空旷的水面朦胧无边,连接着遥远的天空。这样的溪山有谁能领略?这片风光全让给了钓鱼的船。极其清丽婉约,值得诵读。山舟学士曾为女史朱雨花所画的海棠团扇题跋说:“我女儿嫁给德清许氏,有一天回娘家,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上面画着一枝海棠,生动秀美、圆润可爱,落款写着朱新,字雨花,大概是女史送给她的。我问她这是谁画的,她说:‘这就是五世同堂的竹溪戴翁(德清人)的曾孙媳妇。’过去我仰慕他家的家风,孝顺友爱,曾经买船去拜访,见到了祖孙四代。当时第五代孙戴征符还在襁褓之中,正是女史朱氏所生。我原以为养蚕、织布、刺绣、缝纫才是她应当学习的事,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精妙的绘画渲染功夫,由此可知她质朴而又有文才。我平生所见的闺秀画家不少,最上等的,如黄石斋先生的夫人蔡氏、钱尚书的母亲南楼老人,都很有徐熙、黄筌遗留下来的画法;她们在妍丽之中含有古厚的骨力,不像吴下的文淑、恽冰,只以姿态妩媚的一派见长。女史还不到三十岁,技艺已经如此。如果能得到前人的名迹,时时观览并静心临摹,她的造诣应当还会更进一步。所以上次应女儿的请求,在这把团扇上题跋,以报答她的赠扇。嘉庆八年,岁在癸亥,二月末。”这篇跋文没有刊入《频罗集》,所以赶紧抄录下来。吴映瑜,字韫辉,号秋水,是靓江孝廉澄的女儿,嫁给赵穆亭承杰作继室。她与谷人祭酒是族兄妹,擅长书法和绘画。祭酒在京城时,两人同住一室,早晚一起评论擘窠大字,她的书法似乎还胜过祭酒。她六十岁以后,仍然能写楷书。我曾见过她的一册山水画,气韵妍丽雅致,确实称得上佳作。《春人赋》。晚清作品。古汉寿易顺鼎,字实甫所作。

易实甫观察骈文诗词数百首,古艳鲜新,善为才语。行卷中曾用回文体成《春人赋》一篇,今为分其顺读倒读之文如左,倒读文云:

 晓莺啼恐多,花开半如意。恼人春卷帘,脂涴常添泪。卯醉尊闲,午眠衾腻。少黛愁眉,多香病肺。早唱骊青,暗啼蛾翠。楼上楼,梦中梦,愁旧迎,欢新送。幽灯剪轻,断钩敲重。兜竹云凉,压花雨冻。不整钿螺,罢吹箫凤。瓯玉擎双,篝香倚共。又或落月催歌,留春约舞。错讳穿针,寒惊换纻。药选名佳,茶嫌味苦。削翠摹图,么红按谱。谑转多嗔,疑生偶语。莫怨迟归,谁知久伫。钥兽严扃,笼鹦静 庑。掠借鸾蓖,挝停羯鼓。薄鬓云欹,圆珰月聚。娃仍夜卜,客有春迷。纱笼似隔,佩响先归。遮身聚蝶,逗语争鹂。车引尘香,棹碍波微。斜光碧岫,散影蓝漪。霞如障锦,花似熏衣。喧呈圃兰,净写湖练。莲想跌双,桃羞颊半。园东青踏,浦南翠玩。乃若燕忽帘窥,狸将锦覆。幔雾遮眠,廊霞转步。扇去眸回,弦低指逗。惯砑笺柔,频描管瘦。怨亦成妆,慵先罢绣。黯黯怀春,沉沉睡昼。院曲莺调,阑空鸭斗。至乃篁啼夜静,絮恋春残,塘横爱水,壁复柔烟。当愁怯花,并坐移鬟。凰偕瑟倚,雁续筝弹。廊西住妾,墙东住欢。斛定珠量,奁将珥赠。屋暗愁眠,楼危怯凭。足态频看,真香久听。绿媚烟凝,红娟日亲。縠料身齐,花安髻称。六尺鸾屏,二分蟾镜。一抱怜腰,双飞想翼。立尚香凭,逢偏梦隔。窄袜藏春,宽衾占月。夕夕朝朝,花花叶叶。石白溪清,墙红水碧。

  顺读文云:

 碧水红墙,清溪白石。叶叶花花,朝朝夕夕。月占衾宽,春藏袜窄。隔梦偏逢,凭香尚立。翼想双飞,腰怜抱一。镜蟾分二,屏鸾尺六。称髻安花,齐身料 縠。衬日娟红,凝烟媚绿。听久香真,看频态足。凭怯危楼,眠愁暗屋。赠珥将奁,量珠定斛。欢住东墙,妾住西廊。弹筝续雁,倚瑟偕凰。鬟移坐并,花怯愁当。烟柔复壁,水爱横塘。残春恋絮,静夜啼篁。乃至斗鸭空阑,调莺曲院,昼睡沉沉,春怀黯黯。绣罢先墉,妆成亦怨。瘦管描频,柔笺砑惯。逗指低弦,回眸去扇。步转霞廊,眠遮雾幔。覆锦将狸,窥帘忽燕。若乃玩翠南浦,踏青东园。半颊羞桃,双跌想莲。练湖写净,兰圃呈暄。衣熏似花,锦障如霞。漪蓝影散,岫碧光斜。微波碍棹,香尘引车。鹂争语逗,蝶聚身遮。归先响佩,隔似笼纱。迷春有客,卜夜仍娃。聚月珰圆,欹云鬓薄。鼓羯停挝,蓖莺借掠。庑静鹦笼,扃严兽钥。伫久知谁,归迟怨暮。语偶生疑,嗔多转谑。谱按红么,图摹翠削。苦味嫌茶,佳名选药。纻换惊寒,针穿讳错。舞约春留,歌催月落。或又共倚香篝,双擎玉瓯。凤箫吹罢,螺钿整不。冻雨花压,凉云竹兜。重敲钗断,轻剪灯幽。送新欢,迎愁。梦中梦,楼上楼。翠蛾啼暗,青骊唱早。肺病香多,眉愁黛少。腻衾眠午,闲尊醉卯。泪添常涴脂,帘卷春人恼。意如半开花,多恐啼莺晓。

广东火劫记》清闽中梁恭辰敬叔着

译易实甫观察所作骈文、诗词有数百首,古雅艳丽而清新,善于写才情之语。他在行卷中曾用回文体写成《春人赋》一篇。现在把它分成顺读和倒读的文字如下,倒读文是:清晨黄莺啼叫,恐怕啼声太多;花儿开放,半如人意。春色恼人,卷起帘子;脂粉被泪水沾污,常常又添新泪。卯时醉饮,酒樽闲置;午间睡眠,锦衾湿腻。眉黛少而愁眉多,香气多却使肺生病。早早唱起骊歌,暗暗啼哭,蛾眉翠色也似含愁。楼上还有楼,梦中又有梦;愁绪迎来旧人,欢情送走新人。幽暗的灯下轻轻剪烛,断了的钩环被重重敲打。竹帘蒙着凉云,花朵压着冻雨。不整理钿螺首饰,也停止吹奏凤箫。玉杯一双高举,香炉相依共置。又有落月催促歌唱,留住春光约人起舞。错把穿针说成忌讳,寒意惊来便换穿葛布。选药要取好名字,饮茶却嫌味道苦。削取翠色摹画图样,细小的红花按着曲谱。玩笑转多便含嗔,猜疑生出偶然的言语。不要怨我迟迟归来,谁知道我久久伫立。兽形钥匙严严锁门,鹦鹉笼静置在廊下。借鸾镜轻轻梳掠,羯鼓停止敲打。鬓发如云却微微倾斜,圆珰耳饰聚着月光。娃儿仍在夜里占卜,客人却有迷恋春色之意。纱笼仿佛相隔,佩饰的声响先传来归人。用身体遮住聚集的蝴蝶,逗引的话语争着像黄鹂。车子带起尘土和香气,船桨被细微的水波阻碍。斜斜的阳光照着碧色山峰,散开的倒影映在蓝色水纹中。霞光如锦绣屏障,花朵像熏香过的衣裳。园中的兰花喧然呈秀,湖水清净如白绢。想象莲花并蒂,桃花羞红了半边脸颊。园东踏青,浦南赏翠。至于燕子忽然从帘外窥视,狸猫将锦被遮覆;帷幔如雾遮住睡眠,长廊霞光随着脚步移动。扇子移开,眼眸回转;琴弦低下,手指逗弄。习惯了把柔软的笺纸砑平,频频描摹纤细的笔管。怨意也化成妆容,慵懒地先停下刺绣。暗暗怀念春天,沉沉睡过白昼。曲折院落中黄莺调啭,空阔栏边鸭子相斗。至于竹林在夜静时啼响,柳絮依恋着残春;池塘横卧,令人爱恋水色;墙壁又映着柔和烟霭。正当忧愁而怯看花朵,两人并坐,移动鬓发。凤凰伴着瑟倚坐,大雁接续着筝声弹奏。长廊西边住着妾,墙东边住着情郎。斛中定量珍珠,妆奁将要赠出耳饰。屋中昏暗,愁苦难眠;楼台高危,不敢凭栏。频频观看双足的姿态,久久倾听真正的香气。绿意因烟霭而妩媚凝聚,红花被阳光亲近而更显娇娟。量取与身材相称的縠绢,花簪安放得与发髻相称。六尺高的鸾鸟屏风,二分圆的蟾宫镜。一抱怜惜纤腰,双飞想象羽翼。站立时尚且凭着香炉,偶然相逢却偏偏隔在梦中。窄袜藏住春意,宽衾占有月光。日日夜夜,花花叶叶。石头洁白,溪水清澈;墙壁鲜红,水色碧绿。顺读文如下:碧水红墙,清溪白石。叶叶花花,朝朝夕夕。月光占据宽大的被衾,春意藏在窄窄的袜中。偏偏在梦中相逢,尚且站立凭着香气。想象双翼齐飞,怜惜一抱纤腰。蟾宫镜分成两面,鸾鸟屏风六尺。花簪安放在相称的发髻上,量取与身材相齐的縠绢。红色被阳光衬得娇娟,绿色因烟霭凝聚而妩媚。久久倾听,香气才真;频频观看,姿态才足。高楼令人害怕凭倚,昏暗的屋子令人愁眠。把耳饰放进妆奁,按斛计量珍珠。情郎住在东墙,妾住在西廊。弹筝接续雁声,倚瑟伴着凤凰。两人并坐,移动鬓发;花朵怯对愁情。墙壁又映柔烟,池塘横陈可爱水色。残春恋着柳絮,静夜里竹林啼响。以至空栏斗鸭,曲院调莺;白昼沉沉而睡,春日情怀暗暗低回。刺绣结束先已生怨,妆扮完成也仍含怨。频频描摹纤细的笔管,习惯砑平柔软的笺纸。琴弦低下,手指逗弄;扇子移开,眼眸回转。脚步转过霞光映照的长廊,睡眠被雾气般的帷幔遮掩。狸猫将锦被覆盖,燕子忽然窥视帘内。若说在南浦赏翠,在东园踏青;桃花般的半边脸颊含羞,联想并蒂莲花。洁净如白绢的湖面映出景物,温暖的兰圃呈现春意。衣服像花一样带着香气,锦绣屏障如霞。蓝色水纹散开倒影,碧色山峰斜映日光。微波阻碍船桨,香尘牵引车子。黄鹂争着逗引鸣叫,蝴蝶聚集遮住身影。佩饰声响先传回来,隔着仿佛纱笼。迷恋春色的有客人,女子仍占卜夜游。圆月般的耳珰聚拢在一起,云鬓微斜而显得单薄。羯鼓停止敲击,借鸾镜轻轻梳掠。鹦鹉笼中寂静,兽形钥匙把门锁得严密。久久伫立,不知在等谁;归来太迟,怨恨暮色。偶然的话语引起疑心,嗔意多了便转成戏谑。把曲谱按成细小的红字,把图样摹成翠色。茶味苦而令人嫌,药名佳美才选取。换穿葛布,惊于寒冷;穿针时忌讳出错。约定舞姿留住春光,歌声催促月落。或者又一起倚着香炉,双手捧起玉杯。凤箫吹完,螺钿妆饰却没有整理好。冻雨压着花朵,凉云笼着竹子。重重敲击,钗子折断;轻轻剪灯,灯影幽暗。送走新的欢情,迎来忧愁。梦中有梦,楼上有楼。翠色蛾眉暗暗啼哭,青骊早早嘶鸣。香气太多使肺生病,黛色太少却使眉间含愁。油腻的锦衾中午睡,闲置的酒樽在卯时醉饮。泪水常常沾污脂粉,卷起帘子,春日美人便感到恼恨。心意像半开的花朵,大概很怕清晨黄莺啼叫。《广东火劫记》,清代闽中梁恭辰,字敬叔所著。

粤东酬神演剧,妇女杂沓,列棚以观,名曰看台,又曰子台。市廛无赖子,混迹其间,斜睨窃探,态意品评,以为笑乐。甚有攫取钗钏者,最为恶俗,屡禁不俊。

 道光乙巳四月二十日,广州九曜坊境演剧,搭台于学政署前。地本窄狭,席棚鳞次,一子台内因吸水烟遗火,遂尔燎原,烧毙男妇一千四百余人。焦头烂额断骨残骸,亲属多不辨识,官为攒殓焉。

 先一夜,梨园掌鼓者,看守戏箱,假寐场上,见有数红须赤面人,又有无数披头折颈人,叱之寂然。甫交睫,复恍惚如梦,又见有似差役头带缨帽手持铁练者,三十余人,拥入戏棚捉人。惊惧而醒,心知有异,质明以告掌班,转请于司事,欲改期演唱,司事弗许。及金鼓甫作,大鼓忽震裂,掌鼓者觉全身发热,如坐甑中,汗出不止。适扮加官之优人,亦言其戴假面登场时,视台下看戏人面目,皆异常焦黑,二人遂相与托疾俱去。未几士女如云,肩摩踵接,不移时而灾至矣。

 是日也,西关有王姓者,家小康,翁媪素忠厚,为族党邻里所称。只一子,已授室矣。忽告翁媪,欲入城观剧,嘱其妇某氏为之栉发,妇于辫顶分四缕辫焉。甫出门,遇友人约往佛山镇置货。初犹以他故辞,不欲往,强之乃偕行。比灾作,则是子已在佛山镇,而翁媪不知也。闻戏场火发,亟率妇往视,则烈焰烬余,有尸似其子者。哭而殓之,招灵设魂于家。其妇自往视,至毕葬竟不哭。翁媪皆恶,呵之谓其无夫妻情。妇第顺受不与辨。未几,其子与友自佛山归,翁媪愕然,称其妇智。因诘其何以确知非夫也。妇言:“当日系四缕辫发,谛审灰烬发痕乃三缕,故不敢哭。然究不知夫之所往,疑虑莫释。晨夕泪痕浸渍枕席间,亦不敢言耳。使非翁媪平日忠厚,是子之不及于难也.几希。

 是夕之火,起于看台,而被焚之惨,则由于摊馆。盖署前多奸蠧,包庇开场聚赌者,吏莫能诘。彼时适有南海县文武约会查拿。机事不密,为若辈所觉,预将东辕门关闭。火发时众皆由西辕门走避,拥挤践踏而毙者,约二三百人。居中被焚之尸,有挺立不仆者,有似油炸虾者,有为灰烬堆垛不成人形者,约千余人。其逃出之人,有烧去半头半臂者,有烧去一手一足者,近或至家,远仅至中途,又约毙百余人。使当时东辕门不闭,则南出书坊街,东出九曜坊,所全活当不尠。赌近于盗。林少穆先生为总制时,尝严其禁,不料赌关于火也,如此。

 闻是日男妇闯入学政仪门,由考舍抓墙逃避者,尚千余人,意或不在劫数内者乎!更有奇者:番禺长塘街,有寡妇某氏。夫死无子,抚六岁幼女,守志甚。苦是日此女随其婶母观剧。其婶母已烧毙,某氏度其女亦及于难也。廿一早备小匣往收其尸,屡寻不见。忽闻其女呻吟声,出自数重尸下,骇极。倩人将尸逐一移去,则其女尚有气息,只烧去半边丫髻。抱负而归,诘其所以。女言当时并不知火发,只似睡熟梦魇者然,觉动不由己,弗能转身,醒而号呼耳。

 犹忆前年珠江大火,花船尽付一炬。当灯红酒绿时,狎客珠娘兴高采烈,不意回禄君之猝至,掣之以俱去,烧毙及溺死约有三千余人,情形惨悼有甚于此。谚云:“乐极生悲。”信然。暇日当详询粤人缕述始末,以为大劫之记念。 眸睐子识。

姗姗传 清 武进黄永云孙 着

译粤东酬神演戏时,妇女纷纷拥来,搭起棚子观看,叫作看台,也叫子台。市井中的无赖混杂其中,斜着眼偷偷窥探,任意评头品足,把这些当作笑乐。甚至还有抢夺妇女钗钏的,最为恶劣,多次禁止却始终未能制止。道光乙巳年四月二十日,广州九曜坊一带演戏,在学政署前搭台。地方本来狭窄,席棚鳞次栉比;一座子台中有人吸水烟后留下火种,于是火势蔓延,烧死男女一千四百多人。被烧得焦头烂额、断骨残骸,亲属大多无法辨认,只得由官府聚集收殓。前一夜,戏班掌鼓的人看守戏箱,假装在场上打瞌睡,梦见几个红胡子、红脸的人,又见无数披头散发、折断脖子的人,便呵斥他们,场面才寂静下来。刚一闭眼,又恍惚如在梦中,看见三十多个像差役的人,头戴缨帽,手拿铁链,拥进戏棚捉人。他惊恐醒来,心知有异常,天亮后把这事告诉掌班,再转告管事,想改期演出,管事却不同意。等到锣鼓刚刚响起,大鼓忽然震裂,掌鼓人觉得全身发热,像坐在蒸笼里,汗水不停流出。恰好扮演加官的演员也说,他戴着假面具登台时,看见台下看戏人的脸都异常焦黑,两人于是一起托病离去。不久男女观众像云一样聚集,人肩碰肩、脚跟碰脚跟,没过多久灾祸就降临了。这一天,西关有一个姓王的人,家境小康,父母一向忠厚,受到族人、邻里称赞。他只有一个儿子,已经娶妻。忽然儿子告诉父母,想进城看戏,并嘱咐儿媳某氏替他梳头;儿媳在辫子顶端分成四缕编辫。刚出门,他遇到朋友约他到佛山镇置办货物。起初他还借故推辞,并不想去,朋友强邀,他才一同前往。等到灾祸发生时,这个儿子已经在佛山镇,而父母却不知道。听说戏场起火,父母连忙带着儿媳去查看,只见烈焰烧尽之后,余烬中有一具尸体很像他们的儿子。他们哭着收殓,招魂设灵位在家中。儿媳亲自去查看尸体,直到葬礼结束竟然没有哭。公婆都厌恶她,呵斥她说没有夫妻感情。儿媳只是顺受,并不争辩。不久,她的丈夫和朋友从佛山回来,公婆惊愕不已,称赞儿媳聪明。于是追问她凭什么确定那不是丈夫。儿媳说:“那天我给他编的是四缕辫子,仔细查看灰烬中的头发痕迹,只有三缕,所以不敢哭。不过我始终不知道丈夫去了哪里,疑虑一直不能消除。早晚泪痕浸湿了枕席,也不敢说出来。假使公婆平日不是忠厚之人,这个儿子差一点就遭难了。” 这天晚上的火起于看台,而焚烧造成的惨剧,则是由于摊馆。原来学政署前有许多奸诈贪赃之徒,包庇搭台聚赌的人,官吏也无法追究。那时恰好南海县的文武官员约定会面查拿赌徒。消息没有保密,被那些人察觉,他们事先关闭了东辕门。起火时众人都从西辕门逃跑,拥挤践踏而死的约有二三百人。中间被烧死的尸体,有的直立不倒,有的像油炸的虾,有的烧成一堆灰烬,完全看不出人形,约有一千多人。逃出来的人中,有的烧掉半个头或半条手臂,有的烧掉一只手或一只脚;有的近在咫尺已回到家中,有的只走到半路,又死了一百多人。假使当时东辕门没有关闭,那么向南可以从书坊街出去,向东可以从九曜坊出去,能够保全性命的人应当不少。赌博近似盗贼。林少穆先生任总制时,曾经严厉禁止赌博,没想到赌博竟然也会导致火灾,竟到了这种地步。听说这天有男女闯入学政署的仪门,从考舍攀墙逃生的还有一千多人,难道他们有些人或许不在劫数之中吗!还有更奇异的事:番禺长塘街有一位寡妇某氏,丈夫去世而没有儿子,她抚养六岁的幼女,守志非常坚定。可这天女儿跟着婶母去看戏,婶母已经被烧死,某氏估计女儿也遭了灾。二十一日早晨,她准备小匣子去收尸,找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忽然听到女儿呻吟的声音,原来从好几层尸体下面传出,她惊骇到了极点。请人把尸体一具具移开,发现女儿还有气息,只烧掉了半边丫髻。她把女儿抱回家,问她究竟怎么回事。女儿说,当时并不知道发生火灾,只像熟睡后做噩梦一样,身体想动却不由自己,不能转身,醒来后才大声呼喊。我还记得前一年珠江发生大火,花船全都葬身火海。正当灯红酒绿之时,狎客和珠娘兴致正高,没料到火神突然到来,把他们一起带走,烧死和溺死的约有三千多人,情形的惨痛比这次还要严重。俗话说:“欢乐到了极点就会生出悲哀。”确实如此。闲暇时应当详细询问粤人,逐一讲述事情始末,把它作为大劫难的记事。眸睐子记。《姗姗传》 清代 武进黄永云孙著。

姗姗者,字小姗,周姓,戴溪黄夫人侍儿也。母梦吞素珠一粒,觉而娠,群辈卜之,宜男。及姗姗生,咸贺之曰:“是虽女也,当有福慧。”数岁戏于庭,适夫人敕银工制钗,曰:“如一封书式。”珊珊应声曰:“一封书到便兴师。”夫人为之发粲。自是极怜爱之,亲为束发裹足,令从女塾学,得近笔墨。稍长,课之绣,金针鸳谱,一见精绝。禀性婉媚,善伺夫人意,先事即得。夫人每曰:“此吾如意珠也。”幼有洁癖,熏香浣衣,唯恐弗及。凡其服食器用,卒不令诸同伴近之。昼则旁习女红,夜则随夫人合掌诵大士。既退,但闭阁寝坐,终不闻语声。其静心类如此。丁亥,姗姗年十五,夫人将为之字。而孝廉黄永云孙者,时以下第归里。云孙故倦游,然门外多长者车辙,问奇屦满,劈笺调墨,日不暇给,思得丽姝为记室。厥配湘夫人,才而贤,相与谋之曰:“是欲副余,天下岂有樊素、朝云其人者乎?即有之,当以礼聘。”而云孙负相如之渴,所好又特异,每曰:“丰肌肥婢,佣奴配耳。昭阳第一安在?吾宁筑避风台俟之。”以故薄游于广陵、姑苏之间,几于红粉成阵,而卒无所遇。一日为黄夫人六袠初度,云孙以族之犹子,从而捧觞焉。姗姗侍夫人出,常妆便服,迟迟来前。鬂云肤雪,柔若无骨,而姿态闲逸,娟娟楚楚,如不胜衣,立而望之,殆神仙中人也!云孙瞥见心荡,私自念曰:“其道在迩,求之则远。彼美人者,真国色无双矣!”时亲族毕集,群进而寿。姗姗延伫既久,云孙得数数目之。姗姗面颊发赤,为一流盼而已。礼毕,遽随夫人入。云孙怅然别去,赋《浣溪纱》一阕。于是呼媒者告之故,使通殷勤。而夫人重惜之,不欲以备小星之选,固拒不许。云孙书空无聊,计无所出。乃夫人之长君来玉、次君雪茵,固善云孙,力为之请。夫人曰:“吾以掌上抚之,极不忍使为人作妾。”必欲为云孙请者,有珊珊在。命家妪以其私询之,姗姗不言。妪曰:“是前称寿者,恂恂少年,吾闻其才名冠江南,捧砚司花,犹胜党将军羔酒。且私心慕子,唯恐不得当也。唯夫人命,可乎?”姗姗首肯。先是,里中贵子弟,为夫人内姻者,咸愿以金屋贮姗姗。姗姗闻之,辄大恚。至是闻妪言,为一破颜,以是知其心许云孙矣。即报可,云孙大喜过望。湘夫人出私资聘之。是时适当顺治戊子十月,诸应春官试者,悉北上。云孙将诹吉娶之偕往,以父命不果,且促之驾,不得已,治装将去。而闻姗姗忽遘疾,云孙为留竟月,延医治之,意殊怏怏不欲行。使者传夫人语曰:“儿疾在我,云孙岂以一女子病,而辍试事?”越夕,仆夫促行,其友许圣本等饯之郊外。云孙赋《减字木兰花》一阕志别曰:东君有意,知许梅花花也未。小漏春光,怎禁西风一夜霜?凄然相对,花底温存花欲泪。残月如弓,几剪灯花又晓钟。遂去。而姗姗病益剧,医来犹强起栉沐,然已骨立不支,似犹举首盼泥金也。既又闻云孙被放,愁容憔悴,捧心而泣。夫人再三慰谕曰:“若何所言,但告我!”姗姗曰:“妾命薄,辱夫人膝下十六年于兹。无禄早世,不得长侍阿母,夫复何言?”夫人固问之曰:“岂有思于云孙耶?”姗姗长吁瞪目,顾左右曰:“扶我扶我!”起而顿首曰:“郎君天下才,眷我厚。今试北,非战之罪,乃以妾故也。且妾夜者梦持檄召我,冉冉登云而去,意者在瑶池紫府之间。为我谢郎君!生死异路,从此辞矣!”抚枕泪落如雨,自后不复进药,数日竟死。死之三日,云孙抵家,湘夫人泪光莹莹然犹在目也。云孙曰:“将无妾面羞郎,来时未晚耶?”湘夫人曰:“不然。坐定,吾语若。”叹曰:“吁!姗姗死矣!”云孙既内伤姗姗,居平忽忽不乐,幽思隐恸,时结于怀。尝以一杯临风告于灵曰:“吾将入海,乞不死药、返魂香以起之,则三神山有大风,引舟不能到。欲得少君方士之术,上天入地求之遍;而七夕夜半,未及比肩,无誓可忆。佳人难再得,当复奈何?”然其后姗姗亦数入梦,是耶非耶?不可向迩。于鳞《李夫人歌》云:“纷被被其徘徊,包红颜其弗明。”两语俱神似。或云:“姗姗从夫人虔修彼法,先以净体化去,不效梁玉清累太白。”理或有之,大要使白骨可起,则月下风前,呼之或出。《牡丹亭》一书,不得尽谓汤若士寓言也。姗姗既死,三阅月,同里墨庄书史为之传。论曰:余闻姗姗遗事甚详,其吴娃紫玉之流与!或曰:“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此情侬之言,不足为云孙道也。云孙登堂乍逅,未得再顾,而钟情特甚,岂冶色是溺,盖亦叹为才难者乎!史称阮嗣宗醉眠邻女炉侧,及其既死,又往哭之,可谓好色不淫,云孙近之矣!

译姗姗,字小姗,姓周,是戴溪黄夫人的侍女。她的母亲梦见吞下一颗白色珍珠,醒来后怀孕,众人占卜说应当生男孩。姗姗出生后,众人都来祝贺说:“虽然是女孩,也一定有福气和智慧。”她几岁时在庭院里玩耍,恰逢夫人命银匠制作发钗,说要做成一封书信的样式。姗姗随口应声说:“一封书信送到,军队就会出征。”夫人听后喜笑颜开。从此格外怜爱她,亲自替她束发裹足,让她到女塾读书,使她接近笔墨。稍稍长大后,教她刺绣;无论金针还是鸳鸯绣谱,她一看就能绣得精妙绝伦。她天性温柔妩媚,善于体察夫人的心意,往往在夫人吩咐之前就已经办妥。夫人常说:“她是我的如意珠。”她从小有洁癖,熏香、洗衣唯恐做得不够。凡是她的衣服、饮食和器物,始终不让其他同伴接近。白天就在旁边学习女红,夜里跟随夫人合掌诵念大士名号。退下以后,只关闭房门坐卧,始终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她的静心就是如此。丁亥年,姗姗十五岁,夫人准备给她定亲。而孝廉黄永云孙当时落第回乡。云孙本来厌倦游历,但门外来访的长者车辙很多,问奇求教的人挤满门庭;他挥笔铺纸、调墨作答,日日忙得没有空闲,想着找一个美丽女子做记室。其妻湘夫人有才而贤德,两人商量说:“他想找一个能辅助自己的女子,天下难道真有樊素、朝云那样的人吗?即使有,也应当按礼聘娶。”但云孙怀有像司马相如那样求贤若渴的心,爱好又特别,每每说:“肌肤丰润肥硕的婢女,只配给佣奴;昭阳第一在哪里?我宁可修筑避风台等着她。”因此他曾在广陵、姑苏一带游历,几乎看遍成群的红粉佳人,却最终没有遇到合意的人。一天正逢黄夫人六十岁生日,云孙以同族晚辈的身份,跟着众人捧酒祝寿。姗姗陪夫人出来,穿着平常的妆饰和便服,慢慢走到前面。她鬓发如云,肌肤胜雪,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姿态闲雅脱俗,秀美楚楚,像衣服也承受不起她的身体。站在那里望去,几乎是神仙中人!云孙偶然看见她,心神荡漾,暗自想道:“道路就在眼前,若去寻求反而远了。那位美人,真是举世无双的国色啊!”当时亲族全都聚集,众人上前祝寿。姗姗站立等待了很久,云孙得以一次又一次地看她。姗姗脸颊泛红,只回眸看了他一眼。礼仪结束后,她立刻跟随夫人进去。云孙惆怅地离去,写了一阕《浣溪纱》。于是他叫来媒人说明缘由,请媒人替自己表达情意。但夫人十分爱惜姗姗,不愿让她充当妾侍,坚决拒绝。云孙无聊地在空中书写,苦于没有办法。恰好夫人的长兄来玉、次兄雪茵一向与云孙交好,便竭力替他请求。夫人说:“我把她捧在手心抚养,实在不忍让她给别人做妾。”如果一定要替云孙求婚,只有姗姗本人可以决定。夫人命老妪私下询问她,姗姗没有说话。老妪说:“就是先前来祝寿的那位恭谨少年。我听说他的才名冠绝江南,他捧砚执笔、侍奉花木的才情,还胜过党将军用羔羊美酒待客的风流。” 而且我心里也仰慕公子,只怕不能配得上他。只是夫人命令,能答应吗?”姗姗点头同意。此前,乡里那些贵族子弟中,凡是与夫人有姻亲关系的,都希望用金屋把姗姗藏起来。姗姗听说后,总是非常恼怒。到了这时听老妪这样说,她露出笑容,由此知道她已经答应云孙了。于是把同意的消息报告给云孙,云孙喜出望外。湘夫人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为她置办聘礼。这时正值顺治戊子年十月,所有参加春官试的人都北上了。云孙将要择定吉日娶她并一同北上,却因为父亲的命令没有成行;父亲又催促他上路,他不得已整理行装准备离去。可是听说姗姗忽然得病,云孙为她留下整整一个月,请医生治疗,心里很不痛快,实在不想走。使者传达夫人的话说:“孩子的病有我照料,云孙难道能因为一个女子生病,就耽误考试吗?”过了一夜,仆人催促上路,他的朋友许圣本等人在郊外为他饯行。云孙写了一阕《减字木兰花》表达离别之意:春神有意,不知梅花是否也已经开放?一点春光刚刚显露,怎么禁得住西风一夜的霜寒?凄然相对,花下相互温存,花儿仿佛也要落泪。残月如弓,剪了几次灯花,又听到了报晓的钟声。于是云孙离去。姗姗的病越来越重,医生来时她还勉强起身梳洗,但已经瘦得只剩骨头,身体支撑不住,似乎还在抬头盼望云孙的好消息。后来又听说云孙落第,她愁容憔悴,捧着胸口哭泣。夫人再三安慰她说:“你有什么话,只管告诉我!”姗姗说:“我的命太薄,辱蒙夫人收养我十六年。没有福分早早离世,不能长久侍奉母亲,我还能说什么呢?”夫人坚持问她:“难道你是在思念云孙吗?”姗姗长叹一声,瞪大眼睛,回头对身边人说:“扶我,扶我!”起身叩头说:“郎君是天下奇才,对我情意深厚。这次北上应试,并不是他的过错,而是因为我。昨夜我还梦见有人拿着公文召我,我慢慢登上云端离去,想来大概是要到瑶池、紫府之间去了。请替我向郎君道谢!生死已经是两条不同的道路,从此告别了!”她抚着枕头,泪如雨下;从此不再服药,几天后竟然死去。她死后三天,云孙回到家中,湘夫人泪光莹莹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云孙说:“莫非是她羞于见我,所以我回来得还不算晚吧?”湘夫人说:“不是这样。你坐下,我告诉你。”她叹息说:“唉!姗姗已经死了!”云孙既为姗姗悲伤,平日里也忽忽不乐,幽暗的思念和隐忍的悲痛时时郁结在心中。他曾经端着一杯酒,面对风向姗姗的灵魂说:“我将要入海,求取不死药和返魂香来使她复活,却有三神山的大风,牵引船只无法到达。想得到少君方士那样的法术,上天入地把她寻找遍;可是七夕半夜,还没有来得及与她并肩,就没有留下可追忆的誓言。佳人难以再得,我又能怎么办呢?”然而后来姗姗也多次进入他的梦中,这究竟是真的吗,还是虚幻的呢?实在无法接近、无法验证。于鳞《李夫人歌》说:“纷纷披披地徘徊,包裹着红颜却看不清。”这两句都极其神似。有人说:“姗姗跟随夫人虔诚修习那种法术,先以清净之身化去,不会像梁玉清那样累得太白。”这种说法或许有道理。大概如果白骨都能复活,那么月下风前呼唤她,她也许就会出现。《牡丹亭》这部书,不能全都说成是汤若士的寓言。姗姗死后,过了三个月,同乡墨庄书史为她写了这篇传。评论说:我听到的姗姗遗事十分详细,她大概是吴娃、紫玉这一类人物吧!有人说:“天下有许多美丽妇人,为什么一定要是她?”这是多情人的话,不足以拿来劝说云孙。云孙登堂偶然相遇,连第二次注目都还没有得到,却已经用情特别深,难道只是沉溺于美色吗?大概也是感叹难得遇到才女吧!史书称阮嗣宗曾醉卧在邻家女子的火炉旁,等她死后又前去哭祭,可以说是好色而不淫;云孙也接近这种人。

〖张山来曰:才嫒遭妒妇,吾甚恨之。今黄夫人贤德如是,而姗姗不克永年,岂彼苍亦妒之耶?〗

太恨生传 清 徐瑶大壁 着

太恨生,东海佳公子也。与余形影周旋,神魂冥合,因熟悉生情事。生父司李公望重一世。生承家学,折节读书,当代名流,咸倾其才调。丰神俊迈,性孤洁寡欲,未尝渔非礼色。娶元女夫人,婉嫕贞淑,生相敬如宾。夫人尝谓生曰:“吾夙耽清净,苦厌凡缘。膝下芝兰,幸蚤林立,生平志愿已足。当觅一窈窕,备君小星,吾即守斋戒,绣佛长斋,不复烦君画眉矣。”生曰:“自卿为余家妇,门庭雍睦。方期百年偕老,岂忍令卿诵《白头吟》耶?虽然,卿业有命,余宁矫情?第选妾须德才色皆备乃善。正恐书生命薄,难获奇缘,有辜卿意耳。”先是太原某,世为洞庭山人,以贫故,赁其妻为生子保媪。未几,某死,遗一女无依,寄养豪右某家。某家妇悍,名曰养女,实婢畜之。女受困百端,无生理。媪恚甚,往争曰:“向固以吾女为若女,而女困辱至此,于义已绝,吾挈女去矣!”某家咸憎女,听媪挈归生家,年十六矣。女虽支离憔悴,而柔婉之态,楚楚动人。夫人一见绝怜之,亲为熏沐。教以女红,无不精致。时戊辰冬,生自茂苑归,问所从来。夫人语之故,因谓生曰:“曩欲为君置妾,而难其选。今此女明慧端懿,乃天赐也。亦有意乎?”生昵而笑曰:“唯卿所命。”生母亦见女贤,密谕媪,欲为生成之。会生仍往茂苑,寻丁外艰,事遂寝。居半载,夫人乘间谓女曰:“吾视汝德性贞醇,体度庄雅,虽名闺淑媛,无以过之,岂宜为庸人妇?吾郎君才品风流,真堪婿汝,当以赤绳系汝两人。幸事获济,即妹视汝,汝盍早自决计?”女沉吟未答,既而泣拜曰:“妾惸惸母子,困苦伶仃,来托宇下。夫人遇妾,谊逾所生,常恨碎骨粉身,不足为报;生死祸福,敢不唯命?今所以不轻一诺者,诚虑人心叵测,事变难知;三生缘浅,好事多磨折耳。幸辱夫人与郎君约,郎君家世清华,先业未竟,当勉图光大,努力青云,慎毋以儿女情长,令英雄气短。且太夫人春秋高,承欢养志,端在郎君。讵可牵惹闲情,致乖色养?一也。郎君与夫人,鸡鸣戒旦,鸿案相庄,万一割爱分宠,遗刺绿衣,妾罪大矣!二也。郎君外服未阕,大节攸关,妾当珍此女儿身,俟除服后,上启高堂,明成嘉礼。倘稍逞情缘,冒嫌涉疑,妾不足惜,人其谓郎君何?三也。诚如妾言,妾无悔矣。”夫人笑曰:“固知汝有心人也。好自爱。”因具以告生。生惊喜曰:“安得此大学问语!谨受教。”自是生必欲得女,女一意以身委生。而夫人亦唯恐不得当也。大率女之为人,性殊灵警,而严于举止;情极肫恻,而简于言笑。居常女伴相征逐,女独靓妆凝神,萧然自远。终日坐阁中,专理刺绣,影匿形藏,非媪呼,不入中堂。间遇生,辄遥引,以故终岁同处室中,绝未通一言。生情不自禁,欲得女一晤语,倩夫人为介,女难之。夫人固请曰:“郎君无他意,第欲共汝作良友相酬对耳。”至则俨容端坐,双目瞪视而已。然生亦以远嫌,不敢数请相见。即女见生,必邀夫人与俱,乍语乍默,若近若远。间或并坐月中,偕行花下,各陈慰勉之辞,半吐愁思之句。虽情好愈挚,而燕昵俱忘。历三年不及于乱,夫人每从旁戏曰:“汝两人内密外疏,何乃无风月情?”生卧室与女妆阁虽隔绝,而室密迩。生中夜朗吟,与女刀尺声,时相答也。女尝谓生:“郎君惊才逸韵,妾如获侍巾帻,永伴文人,素愿已惬。第自恨未娴翰墨,他日香奁中,弗克供捧砚役,奈何?”生笑曰:“以汝夙慧,奚患不识字耶?结褵之后,汝备弟子礼奉余为师,灯前月下,授汝《女论语》、《孝经》及古诗词,何如?”女点首曰:“尚须教我《法华》、《多心》诸经也。”随口授《关睢》数章,并解说意义。女微笑覆之,不失一字。生出外,女随夫人过书斋。视几砚上尘,拂拭之;图籍纵横者,整齐之;庭花色悴,则汲水灌之。性爱焚香,竟体芬郁袭人。雅好淡素妆,荆钗裙布,必整必洁,泊如也。生每遗以香钿诸物,必坚却之,或以夫人命始受。生常倩制一锦囊,不可。强之,则云:“俟两年后为郎制之。”其谨慎识大体如此。

译〖张山来说:才女遭遇嫉妒的妇人,我对此非常痛恨。如今黄夫人贤德到这种地步,而姗姗却不能长寿,难道上天也嫉妒她吗?〗 《太恨生传》 清代 徐瑶,字大壁著。太恨生,是东海的佳公子。他与我形影相随,神魂相通,因此熟悉他的情事。太恨生的父亲司李公声望冠绝一世。太恨生承继家学,放下身段读书,当代名流全都倾倒于他的才情风采。他风神俊朗,性情孤高洁净,欲望淡薄,从不猎取非礼的女色。他娶元女夫人为妻,夫人温柔和善、贞洁贤淑,两人相敬如宾。夫人曾对太恨生说:“我一向喜爱清净,苦于厌恶尘俗姻缘。膝下儿女有幸早已成行,我平生的愿望已经满足。你应当另找一位窈窕女子,给你作妾,我就守斋戒、绣佛、长年吃斋,不再麻烦你替我画眉了。”太恨生说:“自从你成为我家的妻子,家门和睦。我正希望与你白头偕老,怎么忍心让你吟诵《白头吟》呢?不过,你既然命中如此,我难道要故意矫情拒绝吗?只是选妾必须德、才、容貌都完备才好。恐怕我这个书生命薄,难以得到奇异的姻缘,辜负你的心意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此前,太原有某人,世代以洞庭山人为业,因为贫穷,把妻子租给太恨生家做保姆。不久,某人去世,留下一个无人依靠的女儿,只得寄养在当地豪富某家。某家的妇人凶悍,名义上说是养女,实际上却把她当婢女畜养。女孩受到百般困辱,没有活路。保姆非常愤怒,前去争辩说:“当初你们本来把我的女儿当作自己的女儿,如今却使她受到这样的困辱,按情义已经断绝了。我把女儿带走!”某家人都厌恶这个女孩,听任保姆把她带回太恨生家,此时她已经十六岁。女孩虽然憔悴消瘦、形容支离,但柔婉的姿态仍楚楚动人。夫人一见便极为怜爱她,亲自替她熏香沐浴,教她女红,没有一样不做得精致。戊辰年冬天,太恨生从茂苑回来,询问女孩的来历。夫人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便对他说:“以前我想替你置办一个妾,却难以选到合适的人。现在这个女子聪明明慧、端庄文雅,正是上天赐给你的。你有意吗?”太恨生亲昵地笑着说:“全听你的安排。”太恨生的母亲也见女孩贤淑,私下告诉保姆,想替他们成婚。恰逢太恨生又前往茂苑,不久遭逢父丧,此事于是搁置。过了半年,夫人趁空对女孩说:“我看你的品德贞正醇厚,仪态庄重高雅,即使是名门闺秀,也没有谁能超过你,怎么可以嫁给庸俗之人做妻子呢?我的郎君才华品格风流,实在配得上你,应当用红线把你们两人系在一起。倘若这件事能够成功,我就把你当妹妹看待,你为什么不早点自己拿定主意呢?”女孩沉吟没有回答,随后哭着拜谢说:“我母女二人孤苦伶仃、困顿无依,来到这里托身。夫人待我,情义超过亲生母女,我常恨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今后的生死祸福,怎敢不听从夫人的命令?如今之所以不轻易答应,实在是担心人心难测、事情变化难知;只是三生姻缘浅薄,好事总要多受折磨罢了。幸蒙夫人与郎君相约,郎君家世清贵,先业尚未完成,应当努力图强,光大门楣,奋进青云,千万不要因为儿女情长,使英雄气短。” 何况太夫人年事已高,承欢膝下、奉养心志,全靠郎君。怎么可以牵惹闲情,导致不能尽到侍奉父母的孝心呢?这是第一点。郎君与夫人早晨鸡鸣便起,彼此以鸿案相敬;万一郎君分割爱意、转移宠爱,使夫人留下怨恨,我的罪过就大了!这是第二点。郎君的丧服期限还没有结束,关系到大节;我应当珍惜这具女儿身,等除服以后,再向高堂禀明,正式举行婚礼。倘若稍稍放纵情缘,冒着嫌疑和非议,我自己不足惜,别人又会怎样议论郎君呢?这是第三点。确实如我所说,我就没有遗憾了。”夫人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你是个有心思、懂大体的人。好好珍重自己。”于是把这番话全部告诉太恨生。太恨生惊喜地说:“怎么能说出这样高明有学问的话!我恭敬地接受教诲。”从此太恨生一定要得到这个女子,女子也一心想把自己托付给他。夫人也唯恐这门婚事不能合适。大体说来,这个女子天性特别聪敏机警,对举止要求严谨;感情极其真挚深切,却很少说笑。平日里女伴们互相追逐玩耍,只有她打扮整齐、凝神静坐,清冷超然,自有远离尘俗的气质。她整天坐在闺阁中,专心做刺绣,藏身隐迹;除非保姆呼唤,否则不进入中堂。偶尔遇到太恨生,她总是远远避开,因此两人一整年同在一室,却从未互相说过一句话。太恨生情不自禁,想同她见面交谈,便请夫人从中撮合,女子却以此为难。夫人坚持请求说:“郎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你成为知心朋友,彼此交谈罢了。”她来了以后,端正仪容坐着,只是瞪眼看着太恨生。然而太恨生也为了避嫌,不敢多次请求相见。即使女子见太恨生,也一定邀请夫人一同前来,时而交谈,时而沉默,似近而远。有时两人一起坐在月光下,一同走在花下,各自说些互相慰勉的话,半吐半吞地说出忧愁。虽然情意越来越亲密,却完全忘了燕昵之情。这样过了三年,也没有发生乱伦之事,夫人常在旁边取笑说:“你们两人内心亲密,表面疏远,怎么竟然没有一点风月情意?”太恨生的卧室与女子的妆阁虽然隔开,却彼此相近。太恨生半夜朗声吟诗,女子剪裁衣物的声音,有时相互应和。女子起初寄养在某家时,某家妇人非常嫉妒她;到了后来,听说她美丽又贤德,便大为后悔。于是把养女改称养媳,诱使保姆的兄长和侄子出面,让侄子主持婚事,又把媒人的身份托付给保姆的外甥,并散布流言来防备太恨生,说:“这个女子本来就是某家的媳妇,而太恨生却在图谋她。”太恨生有个忤逆的奴仆,贪图某家的钱财,便把女子当作奇货可居,在保姆面前唱楚歌,又暗中通知某家,还教给他们计策。太恨生一向以名节自持,又见身边有许多替人煽动挑拨的人,犹豫不决。恰逢他因事远行,某家听说后,急忙命保姆的外甥带着五十金作为聘礼,给保姆的兄长施压,逼保姆接受,约定某日来迎娶。太恨生回来后更加错愕,不知道该怎么办,夜里和夫人一起对女子说:“我原先把你当作囊中之物,如今突然发生意外,形势很难挽回,怎么办?”女子说:“我的打算已经决定了!如果事情危急,就以死相继;否则就削发出家。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太恨生说:“你为什么轻易说死呢?我和你相互缠绵的情境,至今已有三年;平时相见,庄严得像宾客和老师,感情确实难以割舍,但道义却可以分辨。如今奸人追影寻声,势必要对你甘心加害。万一你因为我的缘故轻生,外面那些道听途说的人,会把你看成什么样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年〕

始女寄养某家时,嫉女殊甚,至是,闻女美且贤,乃大悔。遂改养女为养媳,诱媪兄及侄,坐侄主婚,而以媒氏属媪甥,更为流言以捍生曰:“女固某家妇也,而生实图之。”生有忤奴利其金,因挟为奇货,于媪前作楚歌,而阴告某家,且授之计。生素以名义自持,又见肘腋间,多媒孳之者,犹豫未决。会以事远出,某家闻之,疾令媪甥持五十金为聘,给媪兄劫媪使受,约某日来娶。生归,益错愕,不知所为,夜同夫人谓女曰:“吾向以汝为囊中物,今变起不测,势难复挽,奈何?”女曰:“妾计决矣!倘事势穷促,以死继之;否则祝发空门耳。外此非妾所知。”生曰:“汝奈何轻言死哉?余与汝缠绵情境,三载于兹,居恒晤对,俨若宾师,情固难抛,义则可判。今奸人逐影寻声,将甘心于汝。万一以余故轻生,外间耳食,其以汝为何如人?杀身不足以雪恨,只增余悲耳!且汝纵弗自惜,独不念汝母乎?唯向空门乞命,于计较可。办香供佛,畲当一以资汝。然汝凄凉禅榻,断送青春,余又不忍令汝出此也。”女欷歔久之,曰:“嗟乎郎君!今生已矣!”面壁长号。生频呼之,不复应。时壬申正月十二夜也。先是女密藏酖与剪于衽,为女伴所觉,搜去之。至是,乃手制女僧冠服,促媪于试灯夕,偕入尼庵。临行,夫人持女痛哭,不忍舍。左右皆掩泣,莫能仰视。生但目送而已,虞辞楚帐,嫱离汉庭,不足喻其悲也。庵内老尼诘其事,不肯为女剃度;哀恳再三,终不许。而某家侦知之,惧有变,急倩媪妯娌趋庵中,防护甚严。女自度不免,中夜起,呼媪哭曰:“母乎!儿至此命也夫!为传语。”语未毕,气结不能出声。媪急抱持之曰:“儿欲何言?”女欲言,复大哭晕绝,如是三。良久始曰:“儿与郎君,迹若路人,分喻知己,生平志念,皎如日星。本期办一死以报郎君,今流离转辗,计无复之。求死不得,求为尼又不得,命之穷也,一至于斯!天实为之,其又何尤?儿为郎君,涩眼全枯,惊魂久散,顾念死出无名,徒令枉死城中,增一业案耳。今与郎君恩断义绝矣!天荒地老,永无见期!好谢夫人,善慰郎君,勿复以儿为念,即视儿作已死观可耳。”言讫,母子相抱大恸,仆佛前。而某家人舟适至,蜂拥入庵,挟女而去。生自与女诀别后,心摇意乱,忽忽如有失。及媪归述女言,益狂惑失志,触目神伤。夫人忧之,且慰且让曰:“吾本欲为君缔此良因,不图变出非常,累君至是。虽然,君自与女无缘耳。君向不早为之所,因循蹉跌,坐失事机。迨奸人计赚时,以君之力,犹足与争,挺身而前,未必无济。乃袖手任其鼓弄。今大事已去,悔恨何及?且天下岂少良女子,而独沾沾于是为!”生仰天太息曰:“夫人休矣!余非登徒子,誓不效杂情奴态,暮翠朝红。自见女后,毕世悃忱,无端倾倒。试问遇合之奇,有如此女者乎?我见犹怜,有如此女者乎?两心相得,有如此女者乎?乃婉娈一室之中,荏苒三年之久,余亦非鲁男子也。所以禁欲窒私、坐怀不乱者,亦冀正始要终,各明本怀耳。事幸垂成,一朝云散,若以丹诚所感,虽灭顶捐躯,亦复奚恤!顾乃咽泪吞声,甘为奸人所卖,诚欲以礼相终始也。鼠牙雀角,适足增羞,抑岂令卖菜佣持我短长乎?今而后,余终当以情死耳!血殷肠裂,骨化形销,此恨绵绵,宁有穷极!卿勿复生别念,纵使贤如络秀,丽若绿珠,不能易此恨矣!”自是益不自聊赖,或竟日枯坐,或彻夜悲歌,积久遂成心疾。余见且伤之,为作《咄咄吟》一卷,《情忏词》一卷,以广其意。且生与女相爱怜若此,而卒不相遇,真堪遗恨千古,乌容秘而不传?而不知者,反以女为生口实。因详述之,以告天上人间,千秋万世之情痴有如生者。幻史氏曰:余观生与女,发乎情,止乎礼义,岂寻常儿女子所得拟乎?当其适然相遭,理既允当,于势又便,况有阃内以作之合,如此而不遇,岂人生快意之事,造物者故厄之,使弗克有终耶?不然,生与女命实不犹耶?然迹其后先言行,女非有意负生者,形禁势格,变至无如何耳。而生也宁守经,毋达权,事固弗易为流俗道。悲夫!语云:“未免有情,谁能遣此?”余又感乎以礼相闲者之情,尤不能已已也。〖张山来曰:吾不知太恨生守经之心为何心,不唯有负此女,抑且负元女夫人矣!〗

虞美人传 清 沈廷桂

译起初,女孩寄养在某家时,某家对她十分嫉恨。到了这时,听说女孩美丽而且贤淑,才大为后悔。于是便把养女改说成养媳,诱使老妇人的兄长和侄子参与此事,让侄子主持婚事,又把媒人的事交给老妇人的外甥,并进一步散布流言为生辩护说:“这个女孩本来就是某家的媳妇,而生其实是在图谋她。”生有一个忤逆的奴仆,贪图他的金钱,便把这件事当作奇货可居的筹码,在老妇人面前唱楚歌,同时暗中告诉某家,还给他们出谋划策。生一向以名节和道义自我约束,又见身边有许多煽动此事的人,因此仍然犹豫不决。恰逢他因事远行,某家听说后,立即命老妇人的外甥带着五十金作为聘礼,又给老妇人的兄长钱,让他胁迫老妇人接受聘礼,约定某日来迎娶。生回来后,更加惊愕,不知该怎么办,夜里同夫人对女孩说:“我从前一直把你看作囊中之物,如今突发了意外变故,情势很难再挽回,怎么办呢?”女孩说:“我的打算已经定了!如果事情发展到紧迫无可挽回的地步,我就以死来结束;否则便削发出家。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生说:“你怎么能这样轻易地说死呢?我和你情意缠绵,到如今已经三年了,平日相见交谈,庄重得就像宾客和师长一样;感情固然难以割舍,但道义上却可以作出判断。如今那些奸人捕风捉影,正要拿你来满足他们的私欲。万一你因为我的缘故轻生,外面的人只听信传闻,他们会把你看成什么样的人呢?” 即使杀身也不足以洗雪仇恨,只会增加我的悲痛罢了!何况你即使不爱惜自己,难道独独不想到你的母亲吗?只有向空门求取性命,这个办法还可以考虑。我会准备香火供佛,一心资助你。可是让你凄凉地坐在禅榻上,断送青春,我又不忍心让你走这条路。”女子抽泣了很久,说:“唉,郎君!今生的缘分已经完了!”她面向墙壁放声大哭。太恨生多次呼唤她,她不再应答。这时是壬申年正月十二日夜里。此前女子曾把毒药和剪刀秘密藏在衣襟里,被女伴发现后搜走了。到了这时,她亲手制作尼姑的冠帽和衣服,催促保姆在试灯节的晚上,带她一同进入尼姑庵。临行时,夫人拉着女子痛哭,舍不得她离开。身边人都掩面哭泣,没有人能够抬头仰视。太恨生只是目送她而已,虞姬辞别项羽、赵飞燕离开汉宫,也不足以比喻他的悲痛。庵里的老尼问明事情经过,不肯替女子剃度;她哀求了再三,老尼始终不答应。某家得知此事后,害怕发生变故,急忙请保姆的妯娌赶到庵中,严加防护。女子自知不能脱身,半夜起身,呼唤保姆哭道:“母亲啊!我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命吗?请替我传话。”话还没说完,她气息郁结,无法出声。保姆急忙抱住她说:“你想说什么?”女子想说话,又大哭着晕倒过去,这样反复了三次。过了很久才说:“我和郎君,表面上好像路人,内心却彼此视为知己;一生的志向和心愿,明白如日月星辰。本来希望用一死来报答郎君,如今流离辗转,再也没有办法了。想死却死不了,想做尼姑又做不成,命运的困窘竟到了这个地步!这是上天造成的,又能怨谁呢?我为了郎君,双眼哭得干涩,惊魂也早已散乱;只是想到若死得没有名分,白白枉死在幽冥之中,反而增添一桩业案罢了。如今我和郎君恩断义绝了!天荒地老,永远没有再见的日子!请好好替我向夫人道谢,善意安慰郎君,不要再把我放在心上,就把我当作已经死了吧。”说完,母女相抱,悲恸大哭,倒伏在佛像前。这时某家的人乘船恰好到来,蜂拥进入尼姑庵,挟持女子离去。太恨生自从同女子诀别后,心神摇荡、意绪紊乱,恍惚像失去了什么。等保姆回来转述女子的话,他更加狂乱失意,触目伤神。夫人担忧他,一边安慰一边责备说:“我本来想替你缔结这段良缘,没想到发生了意外,使你落到这种地步。不过,这也是你和女子没有缘分。你当初如果早些想办法,便不会因循拖延、错失时机。等奸人用计诱骗时,凭你的力量仍然足以与他们争斗;你挺身而出,未必不能成功。可是你却袖手旁观,任凭他们摆布。如今大事已去,后悔又有什么用?何况天下难道少了贤良女子,为什么偏偏对她这样念念不忘呢!”太恨生仰天长叹说:“夫人不要再说了!我不是登徒子,发誓不学那些杂情奴态,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自从见到女子以后,我一生的真诚便无端地倾注在她身上。试问世间奇异的相遇,有像她这样的吗?让人一见就怜爱的女子,有像她这样的吗?两颗心彼此相知,有像她这样的吗?我们在同一间幽静的屋子里相处,转眼已有三年,我也不是鲁国的男子。之所以能够禁制欲望、压抑私情,坐怀不乱,也是希望有始有终,各自表明心中的真情。事情幸运地将要成功,却在一朝之间云散烟消;如果凭一片赤诚能够感动天地,即使粉身碎骨,又有什么值得顾惜的!” 只是我竟然咽下眼泪、忍住声音,甘愿被奸人出卖,确实是想依照礼法把事情从头到尾办好。像鼠牙雀角一样争讼,只会徒增羞辱,难道还要让卖菜的佣人来拿捏我的短处吗?从今以后,我终究要为这段情而死了!血染肠断,骨化形销,这个仇恨绵延不绝,哪里会有尽头!你不要再产生别的念头,即使有贤德如络秀、艳丽如绿珠的女子,也不能改变这份恨意了!”从此他更加无法排遣,有时整天枯坐,有时彻夜悲歌,日积月累,终于成为心病。我见了这种情形,既悲伤又怜惜他,于是替他写了《咄咄吟》一卷、《情忏词》一卷,以扩充他内心的情意。太恨生和女子彼此相爱怜惜到了这种地步,最终却不能结合,实在足以遗恨千古,怎么能把这件事隐藏而不流传呢?而那些不了解实情的人,反倒把女子当作讥刺太恨生的口实。因此我详细叙述此事,让天下后世知道,千秋万代之中也有像太恨生这样痴情的人。幻史氏说:我看这位书生和女子的爱情,发乎真情,又止于礼义,哪里是寻常男女可以相比的呢?当他们恰好相遇,既合乎情理,形势又便利,何况还有内室中的人促成婚配;像这样却不能相逢,难道是人生中最畅快的事,造物主故意使他们受困,令他们不能有始有终吗?不然,难道是书生和女子的命运本来就不同吗?然而考察他们前后的言语行为,女子并不是有意辜负书生,只是形势所限,事变突来,终于无可奈何罢了。可是书生宁愿固守常规,也不肯通达权变,这件事本来就难以向世俗之人说明。可悲啊!俗话说:“既然不免有情,谁能排遣这种情怀呢?”我又因此感念那些以礼法相互隔绝的人的情意,更加不能自已了。〖张山来说:我不知道太恨书生固守常规的心究竟是什么心思;他不但辜负了这个女子,而且也辜负了元女夫人啊!〗 《虞美人传》 清代 沈廷桂

虞美人者,众香国之西府人也。其萱堂将产时,有天降帝女之姿,故同母十姊妹,而美人独以好女儿擅名一时。面如梨花,额如宫梅,腮如仙杏,唇如夭桃,舌如丁香,笑如秾李,睡如海棠。而又簪以玉簪,饰以宝珠,披以芙蓉之裳,系以石榴之裙,佩以瑞香之囊,踏以牡丹之鞋,虽古之琼花公主、花蕊夫人,不是过也。然兰心素洁,轻薄子或挑以舜华之同车,或诱以芍药之相谑,终莫得其含笑一顾焉。

 有若耶溪君子闻而慕之,聘以菱花玉镜台。当丽春时节,以木兰船载之而归。归则别造蕊珠宫以居之。其宫以蔷薇为架,辛夷为嵋,荷花为四壁。内设合欢之床,剪春罗以为帷,悬绣球以为彩,剪秋罗以为帐,聚玫瑰以为衾,集菊花以为枕。侍儿辈或煮山茶,或斟酴醾酒,或进红莲饭,或蒸蕙肴,或烹葵羹。环列者皆素馨之流亚。既而焚夜来香,燃金灯,烧玉烛。通以絮语,欢以夜合。由此遂如双飞蝴蝶矣。其后君子以折蟾宫桂,入为紫薇郎,而美人亦受金花诰,为命妇。一日有神人自称水仙,渡夫妇二人凌霄而去。

 赞曰:花媚如人,人丽如花,两美命并,艳绝韵华。

黄竹子传 清 吴兰修

黄竹子,名筠香,代北人。六七岁,苦饥,母鬻以食,归大同张氏。张故业梨园,饮以熏,寝以檀,语笑于群艳,居红牙绿绮间者数年。双鬟掠削,妙人也。当是时,云中女伶极盛。绣阁珠帘,万花齐艳。竹子乃淡妆雅服,玉骨珊珊。花灯晨夕,一上氍毹,令人心爽,时目为竹夫人云。未几梨园构祸,各星散,竹子遂匿民间。

 有琅琊生者,客大同,访得之,各相慕也。约入城,居其姊袁氏家。生过之,曲榭回廊,迷不得路。竹窗昼静,鹦鹉呼茶,香奁之福地也。竹子性好洁,香炉茗碗,净若道人。见生来,喜甚,竟日清谈,间以雅谑。抵暮,留生曰:“胡麻饭熟,愿阮郎无促归也。”生诺,由是屡匿不出。竹子固不乐风尘者,辄忤俗,见生独倾心焉,以故负妒。至有欲为沙咤利者,生力护之,竟免,乃益德生。或怂于张氏,索之急。张故忍人,笞凤鞭鸾,辄加毒手。其女小鸿,尝死之。临行,执生手曰:“此归又罗虎口。若得了侬业债,则寒食梨花,求麦饭一孟,纸钱一束,上真娘墓一吊。薄命人死无恨耳!”各泣下。既深自闭匿,日称病。张苦虐之,饮泣而已。稍语其假母曰:“儿郎外誓不见一客。肉可糜,心不可夺也。”张闻,虐益甚。

 适生试京兆,道经访之。秋容憔悴,殆不可支。叹曰:“坐视骨肉狼藉刀锯之下。有心者当为分痛,况仆哉!”以金啖张,竟挟入都。竹子素工琵琶,唱可怜侬曲,哀感顽艳,至是乃更为吴声。生每擫笛倚歌,以迟声媚之。时酒阑起舞,未终,即投怀笑语。然竹子欢而能节,语生曰:“试期且迫,日以声色累卿,愈增孽障。左右砚席清谈何如?”生益敬之。

 无何,张使索至,捧泣欲绝。生曰:“无虑,终相救耳。”遣仆护归。抵家,泣且尽矣。生试罢,谋脱之。张索金五百,生许之,而措于其戚。次日,张作书绝生。生大惊,使仆视之,竹子方拥彗,呼使人谓曰:“郎君好自爱也。”掷一囊促使者归。生启之,断发尺许。是夜遂经,时年十九。

 磋夫!竹子薄命人也。生语予曰:“竹子有菊癖。所居种满隙地。常曰:‘爱其清瘦如侬耳。’又喜听蟋蟀,谓:‘渠能道侬心事也。’”吁!亦可怜已。

金华神记》宋高邮崔公度伯易着。

译虞美人是众香国西府的人。她的母亲将要生产时,梦见天降帝女般的姿态;因此同母的十个姊妹中,只有美人以美貌女儿闻名一时。她的脸像梨花,额头像宫梅,面颊像仙杏,嘴唇像夭桃,舌头像丁香,笑容像盛开的李花,睡态像海棠。又插着玉簪,佩戴宝珠,披着芙蓉衣裙,系着石榴裙,佩着瑞香香囊,穿着牡丹鞋,即使古代的琼花公主、花蕊夫人,也不过如此。然而她内心如兰花般洁净,那些轻薄子弟有的拿舜华花同车来挑逗她,有的用芍药花相戏来诱惑她,始终不能换得她含笑一顾。有一位来自若耶溪的君子听说后仰慕她,便用菱花玉镜台聘她为妻。正值春日繁花时节,他用木兰船载她归来。回来后,另建蕊珠宫让她居住。宫殿以蔷薇作花架,以辛夷作屋脊,以荷花砌成四壁。里面设置合欢床,用春罗剪成帷帐,悬挂绣球作彩饰,用秋罗剪成帐幔,聚拢玫瑰花作被子,收集菊花作枕头。侍女们有的煮山茶,有的斟酴醾酒,有的进献红莲饭,有的蒸制蕙草佳肴,有的烹煮葵菜羹汤。环列侍奉的女子,都是素馨一类的美人。随后又焚烧夜来香,点燃金灯,燃起玉烛。他们以细语相通,以合欢相乐,从此便如同成双飞舞的蝴蝶。后来君子折取蟾宫桂枝,入朝任紫薇郎,美人也接受金花诰命,成为命妇。一天,有位自称水仙的神人来临,把夫妇二人渡过云霄带走。赞曰:花儿妩媚如人,人比花还美;两种美好与命运相合,艳丽绝伦,风韵无双。《黄竹子传》 清代 吴兰修 黄竹子,名筠香,是代北人。六七岁时,因饥饿难耐,母亲把她卖掉以求食,后来归于大同张氏。张家原本经营梨园,让她饮熏香之饮,睡檀香之榻,和群艳谈笑,处在红牙绿绮之间达数年。她梳着双鬟,削肩细腰,是个绝妙美人。当时云中的女伶极其兴盛,绣阁珠帘,万花争艳。竹子却淡妆雅服,玉骨铮铮。无论早晚花灯时分,她一登上氍毹,便令人心神清爽,当时人们称她为“竹夫人”。不久梨园遭祸,众人各自星散,竹子于是隐匿到民间。有个琅琊生客居大同,寻访到了她,两人彼此爱慕。约定入城,住在她姊姊袁氏家中。书生去拜访她,经过曲榭回廊,竟迷失了道路。竹窗下白昼幽静,鹦鹉呼唤送茶,真是香闺中的福地。竹子天性洁净,香炉和茶碗都清洁得像道人用物。看见书生到来,她十分欢喜,整日与他清谈,间或作些雅致的玩笑。到了傍晚,她留住书生说:“胡麻饭已经熟了,希望阮郎不要急着回去。”书生答应了,从此多次藏身不出。竹子本来就不喜欢风尘生活,常常违逆世俗,唯独见到书生便倾心,因此招来妒忌。后来有人想充当沙咤利那样的恶人,书生竭力保护她,终于使她免祸,她更加感激书生。有人在张氏面前挑唆,急着索要她。张氏一向残忍,对歌伎们施以鞭笞,动辄下毒手。张家的女儿小鸿,曾因这件事而死。临行时,她拉着书生的手说:“这次回去又要落入虎口了。若我能了结自己的业债,那么寒食梨花时节,请给我一孟麦饭、一束纸钱,到真娘墓上吊祭一次。像我这样的薄命人,死了也没有遗憾了!”两人都流下了眼泪。竹子于是深深闭门藏匿,每天都称病。张氏残酷虐待她,她只能含泪忍受。她渐渐对养母说:“我发誓在外面绝不见任何客人。肉身可以被毁,心志却不可夺。”张氏听说后,虐待得更加厉害。恰逢书生赴京兆应试,路过那里来探望她。她的秋容憔悴,几乎支撑不住。书生叹道:“眼看骨肉之情被丢在刀锯之下,有心肠的人尚且应当替她分担痛苦,何况是我呢!”于是用金钱贿赂张氏,终于把她带入京城。竹子一向精通琵琶,唱《可怜侬曲》时,能使顽钝者也受到感动,使艳丽之情也显得哀婉;到了这时,便改唱吴地的曲调。书生常常吹笛伴歌,用舒缓的声调逗她欢悦。有时酒兴正浓便起身起舞,舞未终了,就投入书生怀中笑语。但竹子欢娱而能自持,对书生说:“应试日期已经临近,我天天让你沉溺声色,只会使你增添罪孽。我们在砚席旁清谈,难道不好吗?”书生更加敬重她。不久,张氏派人来索要她,她捧泣欲绝。书生说:“不要担心,我终究会设法救你。”便派仆人护送她回去。到了家中,她的眼泪几乎流尽。书生考试结束后,设法救脱她。张氏索要五百金,书生答应了,却把钱托付给她的亲戚筹办。第二天,张氏写信与书生断绝关系。书生大惊,派仆人去看,竹子正在抱着扫帚,叫人对来使说:“请郎君好好珍重自己。”又扔出一个袋子,催促来使回去。书生打开袋子,里面是截下的一尺多长的头发。这天夜里,她便自缢身亡,当时十九岁。唉!竹子是个薄命人。书生对我说:“竹子有种菊花的癖好,住处空隙都种满了菊花。她常说:‘我爱它清瘦,像我一样。’她又喜欢听蟋蟀声,说:‘它能说出我的心事。’”唉!也实在令人怜惜。《金华神记》 宋代高邮人崔公度,字伯易所著。

淮海张邦基曰:“崔伯易尝友《金华神记》,旧编人《圣宋文选》后集中,今亡此集。近读《曲辕集》复见之,因载之以广所闻云。”

 汁人有吴生者,世为富人。而生以娶宗女,得官于三班。嘉佑中罢任高邮,乃寓其家于治所,而独与兄子赍金缯数百千,南适钱塘,道出晋陵,舣舟于望亭堰下。是夜月明风高,生乃危坐舷上,颓然殊不有寝意。久之,忽有裶衣披发持刃炬自竹林间出者,后引一女子冠玉凤冠,曳蛟绢文锦之衣,颜色甚丽,而年十八九耳。生见而惊。俄顷至岸侧,回叱裶衣者,曰:“可去矣,无久留也。”于是灭炬泣拜而去。女子即登舟而坐,谓生曰:“见向来裶衣者乎?此君之夙仇也,而索君且数十年矣,乃今方得之,第以我故得免。不然,今夕君当死其手!”生闻益惊骇不自安。女子笑曰:“君怯耶?”即以金缕衣置肩上,生稍安。乃问曰:“若神欤?其鬼耶?”女子曰:“我非人,亦非鬼,盖金华神也。过去生中,尝与君为姻好,窃知将有所不济,故相救尔。今事已,我亦当去君矣!”遂去不复返顾。

 生以目送,至于林中不见。将掩关,忽睹女子坐其后,生大惊。女子笑曰:“知君怯,故相戏。安有数十年睽索,一旦邂逅而速往者耶?”遂相与入舟中,取酒共饮,其言谐谑,悉如常人。然生诫曰:“毋高声,恐兄子之知。”女子曰:“我声特君可闻。他人虽厉声,亦不能闻也。”生益疑,窃自惧,曰:“此果神也,固无所惮;倘鬼,则必有所畏矣。”因出剑镜二物示之。女子曰:“此剑镜尔,精与鬼则畏。夫阳剑,物而有威者也;鬼,阴物而无形者也。以无形而遇有威,是故销铄其妖,而不能胜,故鬼畏剑也。镜亦阳物而至明者也,精亦阴物而伪变者也,以伪而当至明,是故暴着其形,而不能逃,故精畏镜也。昔抱朴子尝言其略,而我知之且久矣,乃欲以相畏乎?”生惧起谢曰:“诚无他意。”至明起谓生曰:“舟揖已有晓色,势不能久留,当与君子诀矣。君后十年,游华山日,多置朱粉于路隅,梧桐下,扬之。虽然,君今不可终此行,恐复不济也。”因索笔题诗一章曰:

  罗袜香消九九秋,泪痕空对月明流。

  尘埃不见金华路,满目西风总是愁。

书已,辄复流涕歔欷而去。明日思其言,遂回棹,不复南去。复以其事语人,人或诘其兄子,果亦不知也。

春娘传 宋 汝阴王明清 着

译淮海人张邦基说:“崔伯易曾作《金华神记》,旧时编入《圣宋文选》后集,如今这部集子已经亡佚。近来读《曲辕集》又看到了它,因此把它载录下来,以扩大见闻。” 淄人中有个吴生,世代都是富人。吴生因为娶了宗室女子,得以在三班任官。嘉祐年间,他任期届满离开高邮,于是在治所安置家人,自己只带着侄子和数百千金帛向南前往钱塘,途中经过晋陵,把船停泊在望亭堰下。这天夜里月明风大,吴生端坐船舷上,神情颓然,完全没有睡意。过了很久,忽然有个穿绯衣、披散头发、手持刀炬的人从竹林中出来,后面跟着一名女子。女子戴玉凤冠,拖着蛟绢织锦衣,容貌十分美丽,年约十八九岁。吴生见了大惊。不一会儿到了岸边,女子回头斥责那穿绯衣的人说:“你可以走了,不要久留。”于是那人熄灭火炬,哭泣叩拜后离去。女子随即登船坐下,对吴生说:“你看见刚才那个穿绯衣的人了吗?他是你前世的仇人,寻找你已经几十年了,到今天才找到你,只是因为我的缘故你才得以免死。否则,今晚你就会死在他手里!”吴生听后更加惊骇,坐立不安。女子笑道:“你害怕了吗?”随即把金缕衣放在肩上,吴生才稍稍安心。吴生问:“你是神吗?还是鬼?”女子说:“我不是人,也不是鬼,大概是金华神。前世中,我曾与你结为婚姻,暗中知道你将遭遇不幸,所以来救你罢了。” 如今事情已经办完,我也该离开你了!”说完便离去,不再回头。吴生用目光送她离开,直到她进入树林再也看不见。正要关门,忽然看见女子坐在自己身后,吴生大惊。女子笑道:“我知道你胆小,所以故意戏弄你。相隔几十年才终于相逢,怎么会一转眼就离开呢?”于是两人一起进入船中,取酒共饮,谈笑诙谐,完全像普通人一样。但吴生告诫她说:“不要大声说话,恐怕侄子听见。”女子说:“我的声音只有你能听见,别人即使大声喊叫,也听不见。”吴生更加疑惑,暗自害怕,心想:“如果她果真是神,自然没有什么可怕;假如是鬼,就一定有所畏惧。”于是拿出宝剑和镜子两件东西给她看。女子说:“这是剑和镜子,精怪和鬼都会害怕。剑属阳,是有威力的物件;鬼属阴,是无形之物。无形之物遇到有威力的东西,所以妖气会被消散而不能胜过它,因此鬼害怕剑。镜子也是属阳而极其明亮的东西,精怪属阴而善于虚假变化;虚假之物面对极明之物,所以形体会暴露而无法逃脱,因此精怪害怕镜子。过去抱朴子曾说过其中的大概,而我知道这道理已经很久了,难道你想用这些来吓唬我吗?”吴生害怕起来,起身道歉说:“实在没有别的意思。”天将大明时,女子起身对吴生说:“船桨已经映出晓色,情势不能久留,我要同君子告别了。” 你十年以后游历华山时,应当多在路边、梧桐树下放置朱粉并把它扬散。虽然如此,你如今不能走完这趟行程,恐怕又会遭遇不幸。”于是她要来笔,题写了一首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罗袜上的香气消散在九九寒秋,徒然对着明月流淌泪痕。尘埃之中再也见不到通往金华的道路,满眼西风所见全都是愁。写完后,她又流泪抽泣着离去。第二天吴生想起她的话,便掉转船头,不再向南行驶。后来又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有人询问他的侄子,侄子果然也不知道。《春娘传》 宋代 汝阴人王明清 著

京师孝感坊,有邢知县、单推官并门居。邢之妻即单之姊也。单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年齿相上下,在襁褓中巳议婚。宣和丙午夏,邢掣家赴邓州顺阳县官守,单亦举家往扬州待推官缺,约官满日归成婚。是冬,戎寇大扰,邢夫妻皆遇害。春娘为贼所掳,转卖在全州娼家,名杨玉。春娘十岁时,已能读语孟诗书作小词,至是娼妪教之乐色艺事,无不精绝。每公庭侍宴,能将旧词更改,皆对有着摸处。玉为人容貌清秀,举措闲雅,不事口吻以相嘲谑,有良人风度,前后守倅皆眷之。单推官渡江,累迁至郎官,与邢声迹不相闻。绍兴初,符郎受父荫,为全州司户。是时一州官属,推司户年少。司户知杨玉甚慕之,玉亦有意而未有因。司理与司户,契分相投,将与之为地,畏太守严明,有所未敢。居二年,会新守至。守与司理有旧,司户又蒙青睐,于是司理置酒请司户,只点杨玉一名侍候。酒半酣,司户佯醉呕吐,偃息于斋。司理令杨玉侍汤药,因得一遇会以遂所欲。司户褒美杨玉,谓其但多才艺。因曰:“汝疑是一个名公苗裔,但不可推究果是何人。”玉羞愧曰:“妾本宦族,流落在此,非杨妪所生也。”司户因问其父是何官何姓,玉涕泣曰:“妾本姓邢,在京师孝威坊居,舅在幼年许与其子结婚。父授邓州顺阳县知县,不幸父母皆遭寇殒i命,妾被人掠卖至此。”司户复问曰:“汝舅何姓何官?其子何名?”玉曰:“舅姓单,是时得扬州推官。其子名符郎。今不知存亡何如?”因泣下。司户慰劳之曰:“汝日日鲜衣美食,时官皆爱重,而不为轻贱,有何不可?”玉曰:“妾闻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若即嫁一小民,布裙短衣,啜菽饮水,亦是人家媳妇。今在此中迎新送故,是何情绪?”司户心知其为春娘也,然有所处而未敢言。后一日,司户置酒,为司理召杨玉佐樽,遂不复与狎昵,因好言正问曰:“汝前日言为小民妇,嫁亦甘心。我今丧偶,无正室,汝肯嫁我乎?”玉曰:“丰衣足食,不用送往迎来,此亦妾所愿也。但恐新孺人归,不能相容。若见有孺人,妾自去察知,一言决矣。”司户知其厌恶风尘,出于诚心,乃发书告其父。初,靖康之难,邢有弟号四承务,渡江居临安,与单往来。单时在省为郎官,乃使四承务具状,经朝廷径送全州,乞归良续旧婚。符既下,单又致书与太守,四承务自赍符并单书到全州。司户请司理召玉,告之以实,且戒以勿泄。次日,司户自袖其父书,并省符见太守。太守曰:“此美事也,敢不如命。”既而至日中,文引不下。司户疑其有他变,密使人探之。见厨司正铺排开宴。司户曰:“此老尚作少年态也。错处非一,此亦何足惜也。”既而果召杨玉侍候,只通判二人。酒席半,太守谓玉曰:“汝今为县君矣,何以报我?”玉答曰:“妾一身皆明府之赐,所谓生死而骨肉也。何以报德?”太守乃抱持之,谓曰:“虽然,必有报我。”通判起立正色谓太守曰:“昔为吾州弟子,今是司户孺人。君子进退当以理。”太守踧踖谢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府判之言,不知其为非也。”乃令玉入宅堂与诸女同处,始召司理司户四人同坐,饮至天明,极欢而罢。晨州朝视事,下文引告翁妪。妪出其不意,号哭而来。养女十余年,用尽心力,今更不得别见。春娘出,谕之曰:“吾夫妻相寻得着,亦是好事。我数年虽蒙汝养,所积金帛亦多,足为汝养老之计。”妪犹号哭不已,太守叱之使出。既而太守使州司人自宅堂接出,玉与司户同归衙。司理为媒,四承务为主,如法成婚。任将满,春娘谓司户曰:“妾失身风尘,亦荷翁妪爱育,亦有义姨妹情分厚者。今既远去,终身不相见,欲少具酒食,与之话别如何?”司户曰:“汝昔事,一州之人,莫不闻知,又不可隐讳,此亦何害!”春娘遂设盛筵,就会胜寺请翁妪及同列者十余人,会饮。酒酣,有李英者,本与春娘连居,其乐色皆春娘教之,常呼为姨,情极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姨今超脱出青云之上,我沉沦粪土之中,无有出期。”遂出声坳哭,春娘亦哭。李英针线妙绝,春娘曰:“吾司户正少一针线人。但吾妹平日与我一等人,今岂能为我下耶?”英曰:“我在风尘中常退步,况今日有云泥之隔,嫡庶之异,若得姊为我方便,得脱此一门路,也是一段阴德事。”春娘归以语司户。司户不许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屡使人续求,司户不得已,拚一失色,恳告太守。太守曰:“君欲一箭射双雕耶?敬当奉命,以赎前此通判所责之罪。”

译京师孝感坊,邢知县和单推官两家相邻而居。邢的妻子就是单的姊姊。单有个儿子名叫符郎,邢有个女儿名叫春娘,两人年龄相仿,在襁褓中就已经议定婚事。宣和丙午年夏天,邢携全家赴邓州顺阳县任职,单也举家前往扬州等待推官职位,约定任期届满后回来为两人完婚。这年冬天,战乱盗寇大肆侵扰,邢氏夫妇都遇害。春娘被贼人掳去,转卖到全州的妓家,改名杨玉。春娘十岁时已经能够阅读《论语》《孟子》和诗书,写作小词;到了那里,妓家老妇教她音乐、歌舞和色艺,没有一样不精通。每逢在公堂侍宴,她能把旧词改写,首首都贴合情境。杨玉容貌清秀,举止闲雅,不靠言语取笑调情,颇有良家女子的风度,前后任职的太守和副职官员都很宠爱她。单推官渡过长江,屡次升迁做到郎官,与邢家的消息彼此不通。绍兴初年,符郎因父亲的恩荫做了全州司户。当时全州官属中,推官最年轻。司户知道杨玉,十分仰慕她;杨玉也对他有意,只是没有机会。司理和司户交情投合,想替他们创造机会,又害怕太守严明,所以不敢贸然行动。过了两年,恰逢新太守到任。太守和司理有旧交,司户又受到他的青睐,于是司理设酒宴请司户,只点杨玉一人侍候。酒喝到一半,司户假装醉酒呕吐,躺在斋舍休息。司理让杨玉侍奉汤药,司户因此有机会与她相会,遂满足了自己的愿望。司户称赞杨玉,说她只是才艺多罢了。随后说:“我怀疑你是某位名公的后代,只是无法查明究竟是谁。”杨玉羞惭地说:“妾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流落到这里,并不是杨老妇亲生的。”司户于是问她父亲是什么官、姓什么。杨玉哭泣说:“妾本姓邢,住在京师孝威坊,舅舅在我幼年时把我许配给他的儿子。父亲任邓州顺阳县知县,不幸父母都被盗寇杀害,我被人掳掠贩卖到这里。”司户又问:“你舅舅姓什么,任什么官?他的儿子叫什么?”杨玉说:“舅舅姓单,当时任扬州推官。他的儿子名叫符郎。如今不知道还活着没有?”说着便流下泪来。司户安慰她说:“你天天穿好衣、吃美食,当时的官员都爱重你,又不轻视你,这有什么不好?”杨玉说:“我听说女子生下来,就希望能有一个家庭。即使嫁给一个小民,穿布裙短衣,吃豆粥喝清水,也还是人家的媳妇。” 如今在这里迎来送往,究竟是什么滋味呢?”司户心里已经知道她就是春娘,但碍于处境,还不敢说破。后来有一天,司户设酒宴,请司理召杨玉来助酒,于是不再与她亲昵,而是和颜悦色地正式问道:“你前些天说,哪怕嫁给小民的妻子也甘心。我如今丧偶,没有正室,你愿意嫁给我吗?”杨玉说:“穿得暖、吃得饱,又不必迎来送往,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只是怕新夫人进门后不能容我。若您已有夫人,只要让我见一见她,我自己观察后,一句话就能决定。”司户知道她厌恶风尘生活,出于真心,于是写信把事情告诉父亲。当初靖康之难时,邢家有个弟弟,称四承务,渡江住在临安,与单家往来。单当时在尚书省任郎官,于是让四承务写好状文,经朝廷直接送到全州,请求把春娘接回,续成旧日婚姻。符郎领到诏令后,单又写信给太守,四承务亲自带着诏令和单的书信到达全州。司户请司理召杨玉,把实情告诉她,又告诫她不要泄露。第二天,司户把父亲的书信和省中符牒藏在袖中,拿去给太守看。太守说:“这是美事,岂敢不遵命。”可是到了中午,文书引牒仍未下达。司户怀疑发生了其他变故,暗中派人探听,看见厨房正在铺排酒宴。司户说:“这个老家伙还摆出少年人的姿态来。错处不止一件,这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随后太守果然召杨玉侍候,只让两名通判陪坐。酒喝到一半,太守对杨玉说:“你如今要成为县君了,用什么来报答我?”杨玉回答:“妾这一身都是明府所赐,所谓使我重获生命、又得到骨肉亲人,我拿什么报答您的恩德呢?”太守于是抱住她,说:“话虽如此,你一定要报答我。”通判起身,正色对太守说:“她过去是本州的弟子,如今是司户的夫人。君子的进退应当以道理为准。”太守局促不安地道歉说:“若不是府判这番话,我还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错的。” 于是命杨玉进入内宅正堂,与其他女子同住,这才召司理、司户等四人同席,饮酒直到天亮,尽兴而散。第二天早晨,州府上朝处理事务,下文书把事情告知杨玉的养父母。老妇出乎意料地号哭而来。她养了女儿十多年,耗尽了心力,如今却再也不能见到她。春娘出来劝她说:“我们夫妻终于相互寻找到,也是件好事。我这些年虽承蒙您养育,但积攒的金帛也很多,足以成为您养老的资财。”老妇仍不停号哭,太守呵斥她出去。随后太守派州府的人从内宅正堂把春娘接出,杨玉与司户一同回到衙门。司理做媒,四承务主持,按照礼法完成婚礼。任期将满时,春娘对司户说:“妾失身于风尘,也承蒙养父母爱护抚养,其中还有一些情义深厚的义姐妹。如今即将远去,终身难再相见,想略备酒食,与她们话别,可以吗?”司户说:“你的往事全州无人不知,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这又有什么妨碍!”春娘于是设下盛大宴席,在胜寺请养父母和同伴十多人聚饮。酒兴正浓时,有个叫李英的人,本来和春娘同住,她的歌舞技艺都是春娘教的,平常称春娘为姨,两人感情极好。她忽然起身拉住春娘的手说:“姨如今超脱出青云之上,我却沉沦在粪土之中,再也没有出头的日子了。”说完放声呜咽大哭,春娘也哭了起来。李英针线技艺极其精巧,春娘说:“我们司户正缺一个针线人。但妹妹平日和我同属一类人,如今难道能屈身服侍我吗?”李英说:“我在风尘中一向处处退让,何况如今已经有云泥之别、嫡庶之异?若姐姐能替我通融,使我脱离这条道路,也算是一件积阴德的事。”春娘回去把话告诉司户。司户不同意,说:“一次已经太过分了,怎么能再来一次?”后来李英多次派人继续请求,司户不得已,只好豁出脸面,恳求太守相助。太守说:“你是想一箭射下两只雕吗?我恭敬地听从你的请求,也算弥补先前被通判责备的过错。”

司户掣春娘归,舅姑见之,相持大哭。既而问李英之事,遂责其子曰:“吾至亲骨肉,流落失所,理当收拾。今更旁及外人,岂得已而不已耶?”司户惶恐,欲令其改嫁。其母见李氏小心婉顺,遂命之居。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养为己子。符郎名飞英,字腾实,罢全州幕职,历令丞。每有不了办公事,上司督责,闻有此事以为义事,往往多得解释。绍兴乙亥岁,自夔罢倅,奉祠寄居武陵,邢氏李氏皆在侧。当时士大夫具言其事,无有隐讳,人皆义之。

贞烈婢黄翠花传 清 阀名

黄翠花,予家媵婢也。幼鬻林氏,从嫁而归,年始垂髻,玉立亭亭,纤腰如削,大有林下风致。虽处青衣,而修洁自饬,耻与阘茸为伍。非奉使令,不妄出入。每见生客,则赪颜赤颊,若无以自容。主妇觉其意,少所差遣。其母再适人,闲来省婢。婢未尝正视,终不与交言。其天性激烈,不失礼如此。同室婢肥而善淫,婢恒鄙之,不与共饮食。因播为谣啄,欲以污婢。婢闻大恚,将与偕死,其人惧匿他所。婢终日涕泣不食。主妇譬晓百端,坚卧不起,次早失婢所在。踪迹之,则溺死于西河之浒,出视其尸,面色如生,结束紧密,闻者皆叹异。

 先是,余爱婢美且贞,欲纳为簉室,闻之婢,婢心许之矣。然每相遇,弥自矜严,凛然不可犯。既而室人以其性刚劝沮,余事以不谐。后见婢则凝涕怨绝,殆恨余之以非礼餂者。而同室婢,则用此污蔑,遂愤恨以致死,余不能无遗憾焉!死阅月,一日见梦于余,楚楚可怜,若有所恳者。揣其意,盖欲余出一言以美之也。既醒,灯影荧荧,秋风飒飒,犹疑婢之在侧然。挑灯起草,援笔而为之传。

 稗史氏曰:“昔《五代史》载王凝之妻,携幼子归其夫丧,将止逆旅。逆旅主人牵其臂出之。妇泣曰:“身为妇人,此手乃为人所执耶?不可以一手故并污吾身。”乃自引刀断其臂。又高邮露筋祠,宋米芾刻石纪事:相传有女子随嫂氏,夜过此。天阴蚊盛,嫂借宿田家,女坚执不就,独宿草莽中,遂以蚊死,其筋露焉。今婢因一言之污,不惜以死自明。视二女之事,何多让焉!抑彼婢也,而能若是,不尤足多欤!名以贞烈,诚当之而无愧云。

花仙传 清 阁名

译司户带着春娘回家,舅舅和舅母见到她,彼此抱持着放声大哭。随后问起李英的事情,便责备儿子说:“她是我们的至亲骨肉,流落失所,按理应当收留照料。如今又牵涉到外人,难道可以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吗?”司户惊恐,想让李英另行改嫁。司户的母亲见李氏谨慎温顺,便命她住下。住了一年,李氏生了个男孩,邢氏把他收养为自己的儿子。符郎名飞英,字腾实,离开全州幕职后,历任县令、县丞。每当有公事没有办妥而受到上司督责时,上司听说这件事是义举,往往都能对他多加宽解。绍兴乙亥年,他从夔州卸任副职后,奉祠闲居武陵,邢氏、李氏都在身边。当时士大夫都详细谈论这件事,没有什么隐讳,人们都称赞他的义行。《贞烈婢黄翠花传》 清代 阀名 黄翠花是我家的陪嫁婢女。她幼年被林家买去,随嫁来到我家时,年纪才刚梳起发髻;身材亭亭玉立,纤细的腰仿佛削成,颇有林下美人的风致。她虽身为青衣婢女,却修身洁己,羞于同卑鄙粗俗之人为伍。除非奉主人差遣,她从不随意出入。每次见到生客,便脸红颊赤,仿佛无地自容。主妇察觉她的心性,便很少差遣她。她的母亲再嫁后,偶尔来探望女儿。婢女从不正眼看她,始终不和她交谈。她天性刚烈,却能如此不失礼数。同屋的婢女肥胖而淫荡,她一向鄙视对方,不肯和她一同饮食。那人于是编造歌谣诋毁她,想污蔑她。婢女听见后大为愤怒,准备同她一起死,那人害怕了,躲到别处。婢女整日哭泣,不肯进食。主妇百般劝解开导,她仍坚卧不起。第二天早晨,忽然不见了婢女。寻踪追查,发现她已经在西河岸边投水而死。抬出来查看尸体,只见面色如生,衣带束得很紧,听说此事的人都惊叹不已。在这以前,我爱惜婢女的美貌和贞洁,想纳她为妾。婢女听说后,心中已经答应了;但每次相遇,她反而更加矜持严肃,凛然不可侵犯。后来家人因她性情刚烈而劝阻我,我的事情便没有成功。此后再见到婢女,她便含泪冷淡怨恨,几乎是在恨我曾经以不合礼法的方式诱惑她。而同屋的婢女又利用这件事污蔑她,她终于愤恨而死,我不能不感到遗憾!她死后一个月,有一天托梦给我,楚楚可怜,像是有所请求。我揣摩她的意思,大概是希望我说几句好话为她洗白吧。醒来时,灯影微微摇曳,秋风飒飒,我还疑心婢女就在身旁。于是挑灯起草,提笔为她作了这篇传。稗史氏说:“从前《五代史》记载王凝的妻子,带着幼子回去料理丈夫的丧事,准备住在旅店。旅店主人却拉住她的手臂把她赶出去。妇人哭着说:‘我身为妇人,这只手怎么能被别人抓住呢?不能因为一只手受到玷污,就连累我的身体也被玷污。’于是自己拿刀砍断了手臂。又如高邮的露筋祠,宋代米芾刻石记载此事:相传有个女子跟随嫂嫂夜里经过这里。天阴蚊子很多,嫂嫂借宿在田家,女子坚持不肯去,独自睡在草丛中,终于被蚊子叮死,连筋脉都露了出来。如今这个婢女因为一句污蔑的话,不惜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与这两个女子的事情相比,她又差在哪里呢?何况她只是个婢女,却能做到这样,岂不是更加值得称道吗?给她取名‘贞烈’,确实当之无愧。” 《花仙传》 清代 阀名

花仙姓郎,名王娟,小字国香,行五。其祖本人国朝勋旧之裔,以防御出镇浙江。世袭,至乃父,由甲科历官江左。乾隆癸未,奉诏出旗籍,遂居杭州。其母干夫人,佞大士虔甚。一日谒天竺,至湖上花神祠,群花玉立,西廊一红衣仙子执兰者,娟艳无比。夫人凝视不忍去,因戏曰:“何修得如是女郎,当偶以绝代才婿。”既归遂孕,是时夫人已四子四女矣。甲申中秋夕坐月下,不觉漏深,恍惚于蝉娟玉阙之中,复见红兰女子,而不知为梦也。次日子夜,花仙生。有宿慧。弱龄就女傅数年,书无不览,尤熟昭明选,故文字无不能之。小楷学灵飞麻姑,端秀工丽。善花卉,或以针代颖,亦如天成。诸兄悉雅善歌吹,花仙娱母和以笛,兼及朱丝红牙,不惟合拍,迥异凡响。风前铁马声,哀怨感人,而花仙自幼喜闻之。父兄继宦江淮间,居不一处,然必楼。而雨铃风铎,与横竹焦桐相答应,故所在彩云明月,皆为变容,花仙亦凄绝也。

 既长,失怙,随母兄出知沛县。江南诸显族,多求聘者。夫人皆挥麈却之。无何,夫人病弥留时,谕诸子曰:“五妹非寻常人,相攸,宜慎选快婿,虽死何憾。否则,非孝子也。”仲子蠡湖泣受命,奉母丧归,设奠西湖之上。钱江内戚相吊者,见花仙素妆哀艳,如白衣大士,拈出浴新莲,莫敢迫视。

 许桐柏孝廉之配,亦在座中。归而语桐柏曰:“适舟中欲为小诗,状其美,觉飞燕瘦而玉环肥,皆不足比,仅得‘坐立如图画’五字而已。”桐柏跃然曰:“衢州太守之弟,舒香郎者,少负异才,难其偶。予曾见所著文字,惊叹纳交。仪表又复俊伟,如玉山宝剑,与花仙殆双绝乎!”遂检行囊,得香郎自书《铁马词》一曲为之媒。蠡湖读之喜。因为给花仙为往昔才人所作,花仙喟然曰:“太白仙才,诗书两绝,令人有汉武相如之想。”蠡湖喜愈笃。

 天台别驾,方藕堂小士也,为蠡湖至戚。闻而异之,偕桐柏寓书于香郎之兄缓亭太守。太守陈其故于太恭人,大喜慰。命香郎泛舟如杭,与蠡湖藕堂会饮于桐柏山房,一如姻好,一时名下士竞为之记。而铁马蹇修,不翅秦楼箫管矣。

 乙巳冬时,将迨吉,花仙适伤暑,即小嗽。而香郎之母忽病疟。花仙窃忧之,而嗽愈笃矣。蠡湖素友爱,时时状香郎好处,如绘小影,且曰:“得才婿如此,何可久病。”不知病者畏病,乃适增病。不得已就医姑苏,去衢益远。太恭人感其孝,命香郎遣使寓书问病状。

 花仙已自虑不起,和泪溃墨评书,藏之为殉葬计。元旦犹艳妆,倩扶相贺。阅三日预知化期,迓诸子垂涕作别,举室皆啼嘘不能仰视。凡所制诗字,及琴书玩好之物,皆预焚。自随嫁衣朱翠值累万,亦归祝融,旗俗也。五日立春得句云:“莫恨春归花始发,可怜花落在春前。”翊日倩画师,图其终容,拜兄嫂而进之。泪涔涔曰:“恨宁有极!”言次忽曰:“菩萨来矣!”遂殁。诸姊哭之。约两时许复苏,不复能言,但自解两臂金钏交仲兄蠡湖,以目示意。蠡湖大哭曰:“吾当以图钏诸物手付香郎也!”丙午春,正月六日,申刻仙去。距生年二十有三。

 讣至郡,阁署大惊,争讳饰以闻。而香郎魂梦感通,屡有奇验。迨赠物至,遂大哭,而燃之以烛,同室往救幸而免。但焚铁马玉墀一角,花阑石凡门盟词尚在。拈兰渥卷,意注所天。图外一匣,藏所制红绣囊一片,乃病中未竟之作。金牙枝香囊绣帕一,玉坠香房一,扇腕钏一,曾着足绣舃一双。花仙既殁,凡郎及姻娅及闺秀之识花仙者,闻其异无不涕零,或祭拜于花祠殡室云。

薄命曲 清 孙学勤

译花仙姓郎,名王娟,小字国香,排行第五。她的祖先本是本朝勋旧之后,曾以防御使镇守浙江,世代承袭;到她父亲时,由甲科出身,历任江左官职。乾隆癸未年,奉诏脱离旗籍,于是居住在杭州。她的母亲干夫人,虔诚信奉大士。有一天拜谒天竺寺,来到湖上的花神祠,看见群花亭亭玉立,西廊上有一位手持兰花的红衣仙子,美丽无比。夫人凝视着舍不得离去,便开玩笑说:“不知修了什么福,才能有这样一个女儿;若能配上绝代才子就好了。”回去后便怀了孕,当时夫人已经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甲申年中秋夜,她坐在月下,不知不觉夜深了,恍惚间置身蝉娟玉阙之中,又看见那个红衣女子,却不知道是在梦中。第二天半夜,花仙出生。她生来就有宿世智慧。年幼时跟随女师学习多年,各种书无不阅读,尤其熟悉昭明《文选》,所以没有什么文章不会写。小楷学习灵飞、麻姑体,端庄秀丽,精巧华美。她擅长画花卉,有时用针代替笔尖,也能画得如同天然生成。几个兄长都很擅长歌吹,花仙为了娱乐母亲而以笛相和,还兼奏朱丝红牙;不但合拍,而且声调远异于常人。风前铁马的声音,哀怨动人,花仙从小就喜欢听。她的父亲和兄长后来接连在江淮间做官,居所没有固定一处,但每到一处必定登楼。而雨铃风铎,又和横竹、焦桐相互应和,所以无论所在之处的彩云明月,都仿佛为之改变颜色,花仙也感到凄绝。长大后,父亲去世,她随母亲和兄长出任沛县知县。江南各个显贵家族,很多人来求婚,夫人都挥动麈尾一一拒绝。不久夫人病重将死,告诫几个儿子说:“五妹不是寻常人,替她选择夫婿,一定要谨慎选取才德相称的佳婿;即使我死了也没有遗憾。否则,就不是孝子。”次子蠡湖哭泣着接受母亲的遗命,奉母亲的丧柩归来,在西湖之上设奠。钱塘江一带前来吊唁的亲戚,看见花仙素妆之下哀艳动人,像白衣大士手拈一朵刚出水的莲花,没有人敢逼视她。许桐柏这位孝廉的妻子也在座中。她回去后对桐柏说:“刚才在船中想作一首小诗来描写她的美貌,觉得赵飞燕太瘦、杨玉环太肥,都不足以相比,最后只得到‘坐立如图画’五个字。”桐柏兴奋地说:“衢州太守的弟弟舒香郎,年轻时便以非凡才华闻名,很难找到与他相配的人。我曾看过他写的文章,惊叹之余便与他结交。他的仪表又俊美伟岸,像玉山和宝剑一样,和花仙大概是两位绝世美人吧!”于是翻检行囊,找到香郎亲笔所写的《铁马词》一曲,拿来作媒。蠡湖读后十分高兴,于是把这首昔日才人所作的词交给花仙。花仙感叹说:“李太白有仙人般的才华,诗文都绝妙,令人产生汉武帝与司马相如那样的联想。”蠡湖更加欢喜坚定。天台别驾方藕堂是蠡湖的至亲好友。听说此事后感到惊异,便和桐柏一起写信给香郎的兄长缓亭太守。太守把缘由告诉太恭人,她十分高兴欣慰。于是命香郎乘船前往杭州,与蠡湖、藕堂在桐柏山房会饮,彼此完全按照结亲的礼数相待,一时名士们争相为此事作记。而《铁马词》作为媒介,光彩不亚于秦楼上的箫管。乙巳年冬天,婚期将近,花仙恰好因中暑患了轻微咳嗽,而香郎的母亲忽然得了疟疾。花仙暗自为她担忧,咳嗽却更加严重。蠡湖一向友爱兄弟,时常把香郎的优点描绘得如同小像,还说:“有这样有才华的女婿,怎么能长期生病呢?”他不知道病人害怕听到病情,反而使她的病更加严重。不得已,花仙前往姑苏求医,离衢州更远了。太恭人感念她的孝心,命香郎派使者寄信询问她的病情。花仙已经料定自己无法康复,含泪磨墨评点书籍,把它们收藏起来作为殉葬之物。元旦时她仍然浓妆艳服,央人扶持着向大家拜贺。过了三天,她预知了自己的死期,迎接几个兄长,含泪作别,全家人都哭泣得不敢抬头看她。凡是她写作的诗文、字画,以及琴、书等珍玩,都提前焚烧。她出嫁时随带的朱衣翠饰,价值数万,也一并送入火中,这是旗人的习俗。初五立春那天,她作诗一句:“不要怨恨春天归来时花才开始开放,可怜的是花儿在春天到来之前就已经凋落。”第二天请画师画下她临终时的容貌,向兄嫂行礼后把画像交给他们。她泪流不止,说:“遗憾哪里有尽头!”说话间忽然说道:“菩萨来了!”随即去世。几个姊姊为她哭泣。约过两小时,她又苏醒过来,却不能说话,只解下双臂上的金钏交给二哥蠡湖,并用眼神示意。蠡湖大哭说:“我一定要亲手把画像和这些钏饰等物交给香郎!”丙午年正月六日申时,花仙去世,距她出生二十三年。讣告传到郡中,官署大为震惊,争相粉饰隐瞒后上报。然而香郎在梦中感应到她,屡屡出现奇异应验。等到赠送的遗物送到,他便大哭起来,用火把它们焚烧;同屋的人赶来救火,幸而没有酿成大祸。只是《铁马玉墀》烧掉了一角,花栏石和几扇门上的盟誓词还保存着。拈兰渥卷,寄托着她对所爱之人的情意。画像之外,还有一个匣子,里面收藏着她所制的红绣囊一片,这是她病中未完成的作品;金牙枝香囊绣帕一件,玉坠香囊一件,扇柄上的手钏一件,曾经穿过的一双绣鞋。花仙去世后,凡是郎家、姻亲以及闺秀中认识花仙的人,听到她的奇异事迹后没有不流泪的,有的还到花祠和灵堂祭拜她。《薄命曲》 清代 孙学勤

苏台恨事,粤邸奇闻,聊资嫠妇之吟,敢诩骚人之赋。则有女系沈园,张雀屏于白下:郎非蔡仲,托麟趾于乌衣。鸠媒作合,巧勾酿蜜之蜂。雁婿领颃,误认穿花之蝶。既无完璧良谋,信乎女子非难养;全设空城幻计,陪了夫人又折兵。狂态复萌,遂致鹊巢俱毁;狡谋既败,乃思兔窟别营。舟泛捧心西子,客岂大夫;夜奔蹙额文君,卿非司马。谁唱阳关,触目尽恨山怨水;自歌薄命,栖身在瘴雨蛮烟。无何青鸾孤镜,嗟我良人。黄鹄长吟,哀兹浪子。小玉复生,不藉黄衫之客;双文虽嫁,欲依白发之亲。久矣莺花无主,谁借东风?幸哉桑梓有人,重归吴地。事异会真,难陈幽怨;词非长恨,只述孽缘。看此日源归星宿,几同掬水之羞;倘明年春到江南,莫惹游丝之系。词曰:

  西风瑟瑟朔风寒,听说吴娘心转酸。

  自古红颜同一哭,琵琶新调客中弹。

  相传本是吴江女,待字年年金屋贮。

  娇养深闺二十春,秦楼愿结吹箫侣。

  多情枉说蔡中郎,张绪风流李益狂。

  蝶使蜂媒频扰攘,郗家妙选在东床。

  芳姿落尽殷红色,洞口桃源渔父入。

  漏泄春光未几时,失身误嫁偷花贼。

  生成薄命巳如斯,浪迹萍踪任所之。

  瞻望父兮瞻望母,泪珠湿透手中丝。

  凄惶漫比商人妇,明月空船惭忍垢。

  诡托虹桥自有家,痴情肯信甘言诱。

  轻舟晓夜走珠江,独对菱花恨满腔。

  翠羽明珠挥霍尽,终风强暴世无双。

  王魁岭外今年死,又哭天涯轻薄子。

  郎自寡情妾自悲,落花无主随流水。

  他乡强作未亡人,魂梦依依了夙因。

  不惜波心拚一死,高堂尚有望儿亲。

  妆奁已典囊无物,斗室长斋惟绣佛。

  一日思亲十二时,身留只为双亲屈。

  同乡高谊感诸君,共醵金钱赠练裙。

  十幅蒲帆归白下,不须惆怅怨行云。

  我闻此事常三叹,失路谁悲肠欲断。

  倾城倾国类如斯,柳丝莫漫因风乱。

  武进沈姓,家小康。有女容华绝代,见之者无不惊为天人,远近耳其名,争聘之。其父母苛于择婿,故年及标梅,未赋丁归。一日有委禽者来,诘其姓氏,曰蔡姓;审其居址,日八闽;研其世族,曰:“相公嫡孙也。因就选都中,与太守某有旧,故枉道相访。千里姻缘,幸无却焉。”其家犹恐见诳,使人窃觇之,见其出入郡署,裘马甚都,固翩翩佳公子也。既心艳其丰厚,复谂知其阀阅。以为有此乘龙人选,讵不增门楣辉耶?乃许之。于是卜吉纳采,礼俱简略。蔡固客居,遂入赘于沈。沈以爱女而结亲巨族,妆奁几费数百金。乃结缡未弥月,而箧中已告罄矣。沈氏始悔,待蔡浸薄。早夜侦其所与游者,则尽市井无赖辈,某太守处亦成空谷足音,盖其夤缘伪诈为所识破故也。

  蔡既为女家人所不礼,诡计顿穷,声言偕女返里。沈氏阻之,以死相挟。沈固经纪中人,惧祸畏讼,遂听客之所为。向以为齐大非偶者,今且涕出女吴矣。

  蔡乃携女托言回闽,竟之东粤。女怪问之,则曰:“吾籍隶浙江,实非闽人。广东多亲故援引,无忧不富贵,此间乐不思蜀也。”女知失身匪人,惟有自悲薄命而已。久之舟抵羊城,僦屋以居。往来于仕宦富贵之门,遇浙人则为浙,遇闽人则为闽,伪托华胄,稍有所获。女虽相处经年,亦不知其为浙为闽也。

  无何,蔡病,病且危。女泣而问曰:“万一不讳,柩将安归,妾身何托?”蔡瞠目直视,至死无一言。女尽鬻寓中之所有殡之,终日饮泣自伤。女素精女红,困则藉针纫以糊口,相伴惟一媪。媪间以温言劝其改适,辄以死自誓。媪有子素无赖,每以游语挑之,女峻拒痛詈始免。又欲鬻女于珠娘船上,畏女志坚,猝不敢发。女欲归省父母,苦囊底羞涩。会同乡客,有闻其事者,悯其节,哀其遇,为经理其资斧而归焉。(自记)

徐娘自述诗记 清 缪艮

译苏台的遗憾之事,粤地王府的奇闻,姑且作为寡妇吟咏的资助,哪里敢自夸为骚人的辞赋。那女子本来与沈园有婚姻关系,却在白下张设雀屏择婿;郎君并不是蔡仲,却把婚事托付给乌衣巷的贵族。媒人撮合,巧妙地勾引来酿蜜的蜂;女婿昂首阔步,错把穿花的蝴蝶认作目标。既没有保存女子贞节的良谋,果然女子并不是容易养护的;反而布下空城计,结果陪了夫人又折损兵卒。狂妄的旧态重新萌发,于是导致婚巢一同毁灭;狡猾的谋计败露后,才想另造兔窟。乘船带着西施般的女子逃走,男客哪里是什么范蠡;女子夜奔,像皱眉的卓文君,而你又不是司马相如。谁来唱送别曲,所见尽是恨山怨水;只能自己唱薄命之曲,栖身在瘴雨蛮烟之中。不久便成了孤镜中的青鸾,哀叹我的良人;黄鹄长鸣,哀悼这个浪荡子。小玉即使重生,也不必借黄衫客相救;双文虽然嫁人,也想依靠白发的父母。莺歌花舞之地长久没有主人,谁来借一阵东风?幸好故乡还有亲人,于是重新回到吴地。事情虽像《会真记》,却难以陈述幽怨;词虽然不是《长恨歌》,也只是叙述这段孽缘。看如今水流归入星宿,几乎同捧水洗羞一样;倘若明年春天来到江南,不要再招惹游丝般的牵系。词如下:西风瑟瑟,北风寒冷,听说吴娘心中转为酸楚。自古红颜女子都同样哭泣,客居他乡只能弹奏新调琵琶。听说她本来是吴江女子,待嫁的年华年年都幽居在金屋之中。在深闺中娇养了二十个春秋,愿意到秦楼寻找与自己共奏箫声的伴侣。多情只空说自己像蔡中郎,张绪的风流和李益的狂放也不过如此。蝴蝶和蜜蜂般的媒人频频扰攘,郗家女婿的美好选择正等在东床。美好的姿色已经失尽了鲜艳的红润,洞口桃源却被渔父闯入。春光泄露还没有多久,便失身误嫁给偷花的贼人。天生的薄命既然已经如此,只好像浮萍般漂泊,任凭去向。抬头远望父亲啊,又远望母亲,泪珠湿透了手中的丝线。凄惶的处境姑且比作商人妻子,面对明月下的空船,惭愧地忍受污辱。欺骗地托说虹桥上自有家园,痴情的人哪里肯相信甜言蜜语的诱骗。乘着轻舟昼夜奔走在珠江上,独自面对菱花镜,满腔都是怨恨。翠鸟羽毛和明珠都挥霍殆尽,强暴的恶风横行,世上没有第二个这样凶横的东西。王魁今年已经死在岭外,我又哭这个天涯的薄情男子。郎君自己寡情,妾自己悲伤;落花没有主人,只能随流水漂去。在他乡勉强充作未亡人,魂梦依恋不舍,了结前世的因缘。不惜在水心拼死一搏,因为高堂之上还有盼望女儿归来的双亲。妆奁已经典当,囊中空无一物;狭小的房间里长期吃斋,只有绣制佛像相伴。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思念双亲,身体之所以还留在世上,只是为了双亲而屈身忍辱。同乡的高义感动了诸位君子,大家共同凑集钱财,赠给我练裙。张起十幅蒲帆回到白下,不必因怨恨行云而惆怅。我听说这件事后常常三声叹息,失去道路的人有谁悲悯,悲伤得肝肠欲断。倾城倾国的女子大多如此,柳丝不要徒然因风而纷乱。武进有个姓沈的人家,家境小康。他们有个女儿,容貌绝世,见到她的人无不惊叹如同天人;远近听说她的名声,都争相来求婚。她的父母选择女婿十分苛刻,因此女儿到了婚嫁年龄,仍未许嫁。一日,有人带着聘礼来求婚,询问他的姓氏,回答说姓蔡;再问居住地,说是八闽;又考察他的家世,他说:“我是相公的嫡孙。因为进京参加选官,和某位太守有旧交,所以特意绕道来拜访。千里姻缘难得,请不要拒绝。”沈家仍担心受骗,派人暗中窥探,看见他出入郡署,穿皮裘、乘骏马,十分华美,确实是翩翩佳公子。沈家既羡慕他的富厚,又打听清楚他的门第,认为有这样的乘龙快婿,难道不能增添门楣光彩吗?于是答应婚事。随后择吉日纳采,礼仪都很简略。蔡某本来客居在外,便入赘沈家。沈家因为疼爱女儿而与大族结亲,嫁妆几乎花费数百金。然而结婚还不到一个月,箱笼里的财物已经用尽了。沈家开始后悔,渐渐冷淡对待蔡某。早晚察看他来往的人,发现全是市井无赖;某位太守那里也只是空有名声,原来他攀附权贵、弄虚作假的行径已经被人识破。蔡某既然受到女方家人的轻视,诡计也完全用尽了,便声称要带女儿回乡。沈家阻拦他,甚至以死相威胁。沈家本是经营中间事务的人,害怕惹祸和打官司,于是只好听任这个客人行事。过去还认为双方门第悬殊、不相匹配,如今却只能流泪送走女儿。蔡某于是带着女子,谎称回福建,实际却去了东粤。女子奇怪地询问,他说:“我的户籍属于浙江,其实不是福建人。广东有许多亲友可以援引帮助,不用担心不能富贵;这里快乐得让人忘记蜀地。”女子知道自己失身于坏人,只能悲叹自己命薄。过了很久,船抵达羊城,他们租屋居住。蔡某往来于仕宦富贵人家,遇到浙江人便说自己是浙江人,遇到福建人便说自己是福建人,假托名门之后,稍微得到些好处。女子虽然和他相处多年,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浙江人还是福建人。不久,蔡某得病,而且病势危重。女子哭着问:“万一您不幸去世,灵柩将运回哪里,我又托身何处?”蔡某瞪眼直视她,直到死去也没有说一句话。女子把寓所中所有东西都卖掉,为他办理丧事,整日饮泣自伤。女子一向精通女红,困窘时便靠针线活维持生活,身边只有一个老妇人。老妇人间或用温和的话劝她改嫁,她总是发誓宁死不从。老妇人的儿子一向无赖,常用轻薄言语挑逗她,她严厉拒绝并痛骂,才得以免受纠缠。老妇人又想把她卖到珠娘船上,因为害怕她志节坚定,仓促间不敢动手。女子想回去探望父母,却苦于囊中羞涩。恰逢同乡客人中有人听说她的事情,怜悯她的节操,同情她的遭遇,便替她筹办路费,让她回乡。(自记) 《徐娘自述诗记》 清代 缪艮

徐凤箫,才女也。偶尔怀春,为吉士所诱。往来情密,惧小婢泄其事,死之,遂系狱。乃集古人诗句,成十二首,以自述:

 其《遥晤》云:

  绿窗无伴动春愁,谁绾青骢涕满楼。

  不敢众中明向我,几回抬眼又低头。

 《井遇》云:

  银瓶素练汲井浆,偷照红妆玉井傍。

  妾自含情只一笑,暗抬星眼掷儿郎。

 《送领》云:

  暗香星颈细裁缝,半幅红缯意万重。

  妾自爱他针线好,襟边添朵绣芙蓉。

 《楼会》云:

  人来窗外月三更,相识虽新有故情。

  云雨未谙心尚怯,卿须怜我我怜卿。

 《赠珠》云:

  玉郎赠妾翠全环,妾赠珍珠泪暗弹。

  他日绿林能结子,争如三五月团圞。

 《计逃》云:

  温柔何事独称乡,私约檀郎语短长。

  弄玉愿随萧史去,为他人作嫁衣裳。

 《婢瞷》云:

  隔帘小婢笑梳头,窥得檀郎语不休。

  恐怕春光多泄漏,红绦一线锁香喉。

 《妹逼》云;

  同胞颇不甚相推,十二巫峰愿巳灰。

  慢自作真呼阿母,金莲捶地走轻雷。

 《目刺》云:

  心火因君特地然,拚教薄命委重泉。

  分明燕剪梨花碎,血泪染成红杜鹃。

 《验供》云:

  县吏传呼入巷门,芳心此刻不堪论。

  从头说出风流话,路上行人欲断魂。

 《囚禁》云:

  拆声缭乱梦魂中,月照囹圄貌啸风。

  自恨身轻不如燕,那能飞出禁墙东。

 《悔悟》云:

  薄命红颜自古悲,悔随蝴蝶上南枝。

  不堪回首妆台月,夜半无人私语时。

 情真语至,用古如自己出。每一展玩,歌泣随之。盖惜其才,尤不能不惜其为聪明所误云。

猗觉寮杂记《宋》桐乡朱翌新仲着

译徐凤箫是一位才女。偶然产生春情,被一位美好的男子诱惑。两人往来亲密,她害怕小婢泄露此事,便杀了小婢,因此被捕入狱。于是汇集古人的诗句,组成十二首诗,用来叙述自己的遭遇:其中《遥晤》说:绿窗之下无人相伴,春日里徒然生出愁情;谁为青骢马系缰,泪水已经洒满高楼。不敢在人群中明目张胆地看向我,几次抬眼相望,又低下头去。《井遇》说:提着银瓶和素绢汲取井水,偷偷在玉井旁照看自己的红妆。妾只是含情一笑,暗暗抬起星眸,把眼波投向那位郎君。《送领》说:他用暗香般的丝线,在颈边细细裁缝,半幅红绸寄托了万重情意。妾爱他针线做得精巧,便在衣襟边增添一朵绣成的芙蓉。《楼会》说:有人来到窗外时已是三更月色,彼此相识虽然不久,却已有旧日般的情意。还不懂男女欢爱,心中仍然怯惧;你要怜惜我,我也会怜惜你。《赠珠》说:玉郎赠给妾翠玉全环,妾回赠珍珠,暗中弹落泪水。将来若能在绿林中结成夫妻,哪里比得上三五月圆之夜团圆呢。《计逃》说:温柔为何偏偏被称作“乡”?她私下约见檀郎,谈论长短。弄玉愿意跟随萧史离去,却替别人做了嫁衣裳。《婢瞷》说:隔着帘子,小婢女笑着梳头,偷听到檀郎的话语说个不停。恐怕春光泄露得太多,便用一条红绦锁住她的香喉。《妹逼》说:同胞姐妹很不相互推让,十二巫峰的心愿已经化为灰烬。慢慢地故意叫一声“阿母”,金莲跺地,走动时发出轻雷般的声响。《目刺》说:心中的火焰因为你特意燃起,宁可让薄命之身埋入黄泉。分明如燕子剪碎梨花,血泪染成了红杜鹃。《验供》说:县吏传唤着走进巷门,此刻芳心的情状实在难以说起。从头到尾说出那些风流话,路上的行人听了都几乎断魂。《囚禁》说:拆散的声音在梦魂中纷乱交织,月光照着监狱,仿佛面貌在风中呼啸。只恨身体不能像燕子那样轻盈,哪里能够飞出禁墙的东边。《悔悟》说:薄命红颜自古以来就令人悲伤,后悔曾随蝴蝶飞上南枝。不忍回头看妆台前的月色,正是半夜无人时私下低语的情景。感情真挚,语言恳切,引用古事就像出自自己之口。每次展开玩味,便随之歌唱哭泣。大概是爱惜他的才华,尤其不能不惋惜他被聪明才智所误。《猗觉寮杂记》,宋代桐乡人朱翌,字新仲所著。

杜云:“自在娇莺恰恰啼。”说诗以谓:“恰恰”,莺声也。《广韵》云:“恰恰”,用心啼尔,非其声也。古无长短句,但歌诗尔,今毛诗是也。唐此风犹在。明皇时李太白进木芍药清平调,亦是七言四句诗。临幸蜀登楼听歌李峤词:“山川满目泪沾衣”,亦止是一绝句诗。今不复有歌诗者。淫声日盛,闾巷猥亵之谈,肆言于内集公燕之上。士大夫不以为非,可怪也。郑谷《海棠诗》云:“秋丽正宜新着雨,娇娆全在欲开时。”百花惟海棠未开时最可观,雨中尤佳。东坡云:“雨中有泪益凄怆。”亦此意也。五代诗格卑弱,然体物命意,亦有工夫。卒章云:“浣花溪上堪惆怅,子美无心为发扬。”故王介甫《梅》云:“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用此也。穿凿者乃云子美之母小名海棠,故子美不作海棠诗,未知出何典记。世间花卉多矣,偶不及之尔,若撰一说以文之,则不胜其说矣。如牡丹、芍药、酴醾之类,子美亦未尝有诗,何独于海棠,便为有所避耶。退之于李花赋之甚工,又将为何说耶。顾况作《哀闽》云:“囝(囝音蹇)生南方,闽吏得之,乃绝其阳,为臧为获。”方言楚人谓男为臧,谓女为获。既云绝其阳,则可为臧耳,又云为获,是阴阳不分,男女不辨也。乐天云:“钟乳三千两,金钗十二行。”以言声妓之多,盖用古歌词云:“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是一人头插十二钗耳,非声妓之多,十二重行也。退之《谢自然》诗云:“谢自然,女道士也,果州人,居金泉山,昼夜不寐,忽有云气弥漫,积久散去。”见《风俗通》。介甫云:“旧高青女尚横陈。”又云:“水归洲诸得横陈”。用《楞严》于横陈时,味如嚼蜡事。唐李义山:“小莲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唐张荐《灵怪集?东蔡女鬼与裴绍祖》诗云:“横陈君不御,惟知恩不绝。”汉魏文章《宋玉讽赋主人之女歌》曰:“内怵惕兮徂玉床,横自陈兮君之旁。”横陈盖本诸此。杨太真妃本寿王瑁妃也,玄宗纳之,为寿王别取韦昭训女。李义山《骊山》诗云:骊岫飞泉泛暖香,九龙呵护玉莲房。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唯寿王。牵牛河鼓,古人多用为七夕事。按:《尔雅》“河鼓”谓之“牵牛”。注:今荆楚呼“牵牛”为“担鼓”。担者,何也。何音荷,以平声读,从水者非。鲁直《酴醾》云:“风流付枕帏.”又云:“梦寐宜人入枕囊。”说者谓帏幕如枕屏之类,非也。楚词“苏粪壤以充帏兮”。注:帏谓之“幐”。幐,香囊也。又云:“■欲充其佩帏。”注:谓盛香之囊,则知枕帏乃枕囊也。张平子《思元赋》云:“纗幽兰。”李善注:《说文》曰:“系帏曰纗”。《尔雅》云:“妇人之帏谓之缡。今之香囊,在男曰帏,在女曰缡。纗者,系囊之绳是也。”坡云:“宜蚕使汝茧如瓮。”《述异记》云:“园客种五色香草,有五色蛾集其上。蚕时有一女来养蚕,得茧大二十枚,大如瓮,女与客俱仙去。”坡云:“但令有妇如康子,安用生儿似仲谋。”皇甫溢《高士传》:“黔娄先生卒,曾西来吊,见覆以布被。覆头则足见,覆足则头见。曾西曰:‘斜其被则敛矣。’其妻曰:‘先生生而不斜,死而斜之,非先生意也。’西曰:‘以何为溢?’妻曰:‘溢曰康。’西曰:‘先生存时,食不充饱,衣不尽形,何以溢为康?’妻日:‘昔先生,君欲用为国相。辞不为,是有余贵。君赐粟,辞不受,是有余富。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溢为康,不亦宜乎?’《魏书》:‘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豚犬尔。’”外来之物曰义,如义儿是也。元云:“醉摘樱桃投小玉,义梳丛髻舞曹婆。”杜云:“竹根稚子无人见。”稚子即笋,或以为竹跧,非也。牧之云:“小莲娃欲女,幽笋稚相携。”以莲比娃,以笋比稚子,与子美意同。诗人论鲁直《酴醾》云:“‘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不以妇人比花,乃用美丈夫事。”不知鲁直此格,亦有来历。李义山《早梅》云:“谢郎衣袖初翻雪,荀令熏炉更换香。”亦以美丈夫比花,鲁直为工。杜云:“拄到玉女洗头盆。”《真浩》:玉女居华山,祠前五石臼,号玉女洗头盆。太白云:“汉帝重阿娇,贮之黄金屋。”见《汉武故事》:武帝四岁,长主抱着膝上,问曰:“阿娇好否?”对曰:“好。若得阿娇为妇,当作黄金屋贮之”。乃定昏。退之《百叶绯桃》云:“应知侍史归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周礼?天官》注:“奚三百人,若今之侍史官婢。后汉尚书郎给女侍史二人,皆选端正婉丽,执香炉,护衣服。”

译杜甫说:“自在娇莺恰恰啼。”解说诗的人认为,“恰恰”是黄莺的叫声。《广韵》说:“恰恰”是用心啼哭的意思,并不是声音。古代没有长短句,只有歌唱诗篇,今天的《毛诗》就是这样。唐代这种风气仍然存在。唐明皇时,李太白进献咏木芍药的《清平调》,也只是七言四句诗。皇帝临幸蜀地登楼听歌,李峤的词“山川满目泪沾衣”,也只是一首绝句诗。如今已经不再有歌唱诗篇的人了。淫靡的声音一天比一天盛行,里巷中猥亵的言谈,竟在内廷集会宴饮之上肆意说出。士大夫不认为这是错误,真是奇怪。郑谷《海棠诗》说:“秋日的丽色正适宜新近被雨淋过,娇艳全在将要开放的时候。”各种花中,只有海棠在未开放时最值得观赏,雨中尤其好看。苏东坡说:“雨中含泪更加凄凉悲怆。”也是这个意思。五代诗歌格调低弱,不过描写事物、安排意旨,也有一番功夫。诗的末章说:“在浣花溪上实在令人惆怅,子美竟无心替海棠发挥。”所以王介甫《梅》诗说:“少陵因为你牵动了诗兴,难道是无心作海棠诗吗?”就是用的这个意思。穿凿附会的人却说,子美的母亲小名叫海棠,所以子美不作海棠诗;不知道这说法出自什么典籍。世上的花卉多得很,只是偶然没有写到罢了;如果每一种都编造一个说法来解释,就会有说不完的说法了。比如牡丹、芍药、酴醾之类,子美也从未写过诗,为什么偏偏对海棠就说他有所避讳呢?韩退之写《李花赋》写得非常精工,又该怎样解释呢?顾况作《哀闽》说:“男孩生在南方,闽地的官吏得到他,便割断他的阳物,把他当作男奴或女婢。”方言中,楚人称男孩为“臧”,称女孩为“获”。既然说割断了他的阳物,就只能当作“臧”;又说把他当作“获”,这就是阴阳不分、男女不辨了。白居易说:“钟乳三千两,金钗十二行。”用来说明歌伎舞女很多。其实是用了古代歌词:“头上金钗十二行,脚下丝履五文章。”说的是一个人头上插着十二支金钗,并不是说歌伎很多、排列成十二行。韩退之《谢自然》诗说:“谢自然,是女道士,果州人,住在金泉山,白天黑夜都不睡觉,忽然有云气弥漫,过了很久才散去。”这件事见于《风俗通》。介甫说:“旧时的青女尚且横陈。”又说:“水归洲渚得横陈。”这里使用的是《楞严经》中关于“横陈时,味如嚼蜡”的故事。唐代李义山说:“小莲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唐代张荐《灵怪集·东蔡女鬼与裴绍祖》诗说:“横陈君不御,惟知恩不绝。”汉魏文章《宋玉讽赋·主人之女歌》说:“内心惊惧地走向玉床,横身陈列在君王身旁。”所谓“横陈”,大概就是本于这里。杨太真妃本来是寿王瑁的妃子,唐玄宗纳她入宫,又为寿王另娶韦昭训的女儿。李义山《骊山》诗说:骊山山峰飞流着温泉,水面泛起暖香;九龙守护着玉莲花房。天刚亮时,玄宗常常到长生殿去;不随皇帝的金车前往的,只有寿王。牵牛、河鼓,古人多用来指七夕之事。考察《尔雅》说:“河鼓”称作“牵牛”。注释说:如今荆楚一带把“牵牛”叫作“担鼓”。“担”是什么意思?“何”读作“荷”,用平声读;从水的字并不是这个字。鲁直《酴醾》说:“风流付枕帏。”又说:“梦寐宜人入枕囊。”解说的人认为帏幕就是枕屏一类的东西,不对。楚辞说:“把粪土充作香囊啊。”注释说,帏叫作“幐”;幐就是香囊。又说:“■想用它充作佩戴的香囊。”注释说,是盛放香料的囊袋;由此可知,枕帏就是枕囊。张平子《思元赋》说:“纗幽兰。”李善注引《说文》说:“系缚香囊叫作纗。”《尔雅》说:“妇人的香囊叫作缡。如今的香囊,在男子称作帏,在女子称作缡。纗就是系香囊的绳子。”苏东坡说:“应当让蚕使你的茧大得像瓮。”《述异记》说:“园客种植五色香草,有五色蛾聚集在上面。养蚕时有一女子来帮助养蚕,得到二十枚茧,大得像瓮一样,女子和园客一起成仙而去。” 苏东坡说:“只要有一个像康子那样的妻子,哪里还用生一个像孙仲谋那样的儿子?”皇甫谧《高士传》说:“黔娄先生去世,曾西前来吊唁,看见尸体上覆盖着一条布被。盖住头,脚就露出来;盖住脚,头就露出来。曾西说:‘把被子斜着盖,就能盖严了。’他的妻子说:‘先生活着时没有把被子斜着盖,死后这样做,也不是先生的心意。’曾西说:‘用什么谥号?’妻子说:‘谥号叫康。’曾西说:‘先生在世时,吃饭不能吃饱,衣服不能完全遮住身体,凭什么谥为康?’妻子说:‘从前君主想任用先生做国相,他推辞不做,这是富有尊贵。君主赏赐粮食,他推辞不受,这是富有财富。他以天下最淡薄的滋味为甘美,安于天下最低下的地位,谥为康,不也合适吗?’《魏书》说:‘生儿子就应当像孙仲谋,刘景升的儿子不过是猪狗罢了。’” 从外面传来的东西叫作“义”,如“义儿”就是这个意思。元曲说:“醉后摘下樱桃投给小玉,义梳丛髻舞曹婆。” 杜甫说:“竹根稚子无人见。”稚子就是竹笋,有人却认为是竹根,不对。杜牧说:“小莲娃欲女,幽笋稚相携。”把莲花比作女娃,把竹笋比作稚子,与子美的意思相同。诗人评论鲁直《酴醾》说:“‘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不拿女子来比花,而是使用美男子的故事。”不知道鲁直这种写法也是有来历的。李义山《早梅》说:“谢郎衣袖初翻雪,荀令熏炉更换香。”同样是把美男子比作花,鲁直写得更精工。杜甫说:“拄到玉女洗头盆。”《真诰》说:玉女住在华山,祠堂前有五个石臼,号称玉女洗头盆。李太白说:“汉武帝看重阿娇,把她安置在黄金屋里。”这件事见于《汉武故事》:汉武帝四岁时,长公主把他抱在膝上,问:“阿娇好不好?”他回答:“好。如果能娶阿娇做妻子,就应当造一座黄金屋把她收藏起来。”于是定下婚约。韩退之《百叶绯桃》说:“应该知道侍史已经回到天上,所以特意陪伴仙郎留宿宫禁之中。”《周礼·天官》注说:“奚有三百人,就像今天的侍史官婢。后汉时尚书郎配给两名女侍史,都挑选端正柔美的女子,负责拿香炉、护持衣服。”

《战国策?秦策》:陈轸言楚人有两妻。誂其长者,长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死。客谓誂者曰:“女取长者乎,少者乎?”曰““取长者。”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曰:“居彼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詈人。”后汉《冯衍传》有挑其邻人之妻者挑其长者,长者骂之。挑其少者,少者报之。后其夫死而取其长者。或谓之曰:“非骂尔者耶?”曰:“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范哗所记《战国策》语简而意足。大抵班范善删裁前人之文,得体要法。世号赘婿为布袋。多不晓其义:如入布袋,气不得出。顷附舟入浙,有一同舟者,号李布袋。篙人问其徒云:“如何入舍婿谓之布袋?”众无语。忽一人曰:“语讹也。谓之补代。人家有女无子,恐世代自此绝,不肯嫁出,招婿以补其世代尔。”此言绝有理。后周宣帝每捶人以百二十为度,名曰天杖。五代刘铢每杖一人必两杖俱下,谓之合欢杖。又随年数杖之,谓之随年杖。何自苦如此二。吕后谓张良:“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何自苦如此?”文君谓长卿曰:“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自苦如此。”兄弟之妻相呼为妯娌。见《北史?崔子愍传》:“欲令姊妹为妯娌。”古呼为娣姒,关中呼为先后。(先去声)见《汉郊祀志》:“长陵女子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字也。婿称半子,见《吐蕃传》:“可汗上书,昔为兄弟,今婿半子也。”妇人书称儿不名。《陈平传》吕后云:“儿妇人口不可信。”然儿与女对,恐非妇人之称。犹妇人称奴,奴与婢对。广中女子皆称婢,男子称奴似为当。汉有弄臣弄儿弄田,春秋时有弄马,见子常肃爽马事。男女皆不可以美称。宋华父督见孔父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公子鲍美而艳,襄夫人欲通之。男曰人臣,女曰人妾。臣妾对君上之称,男女之别也。今妇人奏状,则曰臣妾某氏,是以妇人兼男子之称也。男曰奴,女曰婢,故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今则奴为妇人之美称。贵近之家,其女其妇,则又自称曰奴。自汉以前,妇人皆称妾。如“妾得无从,坐奈何”,“妾薄命”之类,是也。兼臣妾而言,不知起何代。古者妇人女子,亦有名字。如孟光字德曜,曹昭字惠班之类是也。其自称也,亦以名。如曹大姑上书曰:“妾昭之类是也。”一例称奴,起于近代。牵牛,牛星也。织女非牛星,自有女星。织女三星在牛之上,主金帛。女四星在牛之东,是须女也。须,婢之贱称。诗人往往误以织女为牛女。子美云:“牵牛出河西,织女处其东。”误矣。弹曲起于唐懿宗时。《曹确传》云:“优人李可及能新声,自度曲号为拍弹。”优伶打顐,亦起于唐。李栖筠为御史大夫,故事曲江赐宴,教坊倡顐杂侍,栖筠以任风宪不往台遂以为法。顐,五困切,弄言也。汉交州女子征贰侧反,扰岭外六十余城。唐睦州女子陈硕真反,破睦歙二州。女子能作贼,可怪也夫!妇人笑躄二:晋侯使却克征会于齐,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却子登,妇人笑于房,却子躄故也。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有躄者盘散行汲,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双生。昭十一年,泉邱人有女生懿子,及南宫敬叔,注似双生。僖十七年,梁赢孕,过期,卜生一男一女。唐王仁皎子守一,与元宗废后孪生。孪音所眷反。《尔雅》:妻之父为外舅,母为外姑。今无此称,皆日丈人丈母。柳子厚有祭杨詹事丈人、独孤氏丈母,则知唐巳如此。岭外有果名捻子,三月开花如芍药,七八月实成可食。结肠胃,小儿食多则大便难。东坡改名海漆,言捣其叶可代柿漆用。《岭表录异》云:“倒捻子窠丛生,叶如苦李,花似蜀葵,小而深紫。南方妇女,多以染色。子如软柿,上有四叶如柿蒂,食者必捻其蒂,故谓倒捻子。”或呼谓都念子,语误也。其子外紫内赤,无核,食之甜软暖脏,益肌肉。古误捻为念,今又误念为捻。《大业拾遗记》:“南海送都念子一百株,付西苑十六院种。”即此花也。岭外风俗多服毒药断肠草以死诬人,多死于所诬之门,常怪其愚如此。《南州异物志》曰:“广州俚贼,若邻里负其债不时还者,子弟取野葛一钱,钩吻数寸许,到债家门食而死,诬债家杀之。债家惧,以物辞谢多数十倍,死家乃收尸而去,不以为恨。”则此风旧矣。钩吻即断肠草,又名胡蔓。《岭表录异记》云:“野葛,俗呼为蔓。蔓生如兰,香光,而厚置生菜中毒人。用羊血解,羊食之肥大。

译《战国策·秦策》说:陈轸讲楚国有一个人娶了两个妻子。他挑逗年长的妻子,年长的妻子骂他;挑逗年轻的妻子,年轻的妻子答应他。没过多久,这个有两个妻子的人死了。客人问那个挑逗者:“你要娶年长的,还是年轻的?”他回答:“娶年长的。”客人说:“年长的骂你,年轻的顺从你,你为什么要娶年长的?”他说:“当我处在那个人的位置时,就希望妻子答应我;如今她做了我的妻子,我就希望她去骂别人。” 后汉《冯衍传》记载,有人挑逗邻人的妻子,先挑逗年长的,年长的骂他;再挑逗年轻的,年轻的回应他。后来邻人的丈夫死了,他却娶了年长的妻子。有人问他:“她不是骂过你吗?”他说:“她做别人的妻子时,我希望她回应我;她做我的妻子时,我希望她去骂别人。” 范晔所记载的《战国策》故事,语言简练而意义充分。大体说来,班固、范晔都善于删削裁剪前人的文章,掌握了文章体要的方法。世人把赘婿称作“布袋”。很多人不知道其中的含义,以为就像进入布袋,气都出不来。前些时候我乘船到浙江,同行有一个人,号称李布袋。船夫问他的同伴:“为什么入赘的女婿叫布袋?”众人都没有回答。忽然有一人说:“这是说错了,应当叫‘补代’。人家有女儿没有儿子,担心从此断了世代,不肯把女儿嫁出去,招女婿进门来补续他的世代罢了。”这话很有道理。后周宣帝每次打人,以一百二十杖为标准,称作“天杖”。五代时刘铢每打一个人,必定两杖同时落下,称作“合欢杖”。又按照年龄的数目来打,称作“随年杖”。“为什么要自己苦害自己到这种地步?”吕后对张良说:“人生在世,就像白马飞过缝隙一样短暂,为什么要自己苦害自己到这种地步?”卓文君对司马相如说:“只要一起回到临邛,向兄弟借些钱财,仍然足以生活,为什么要自己苦害自己到这种地步?” 兄弟的妻子彼此称作“妯娌”。见《北史·崔子愍传》:“想让姐妹成为妯娌。”古代称作“娣姒”,关中称作“先后”(“先”读去声)。见《汉郊祀志》:“长陵女子在先后宛若处见到神灵。”宛若是字。女婿称作“半子”,见《吐蕃传》:“可汗上书说,从前是兄弟,如今是女婿,是半个儿子。” 妇女写信或书写时称儿子而不直呼其名。《陈平传》中吕后说:“儿妇人的话不可信。”不过“儿”是和“女”相对的称呼,恐怕不是妇女自称。就像妇女称作“奴”,“奴”与“婢”相对。广中女子都称作“婢”,男子称作“奴”,似乎才恰当。汉代有弄臣、弄儿、弄田,春秋时还有弄马;弄马之事见于子常的肃爽马故事。男女都不可以用“美”作为美称。宋国华父督在路上看见孔父的妻子,目光迎上去又送过去,说:“美丽而艳冶。”公子鲍美丽而艳冶,襄夫人想同他私通。男子称“人臣”,女子称“人妾”;“臣妾”是对君上的称呼,也是男女的区别。如今妇女上奏文书,却说“臣妾某氏”,这是让妇女兼用了男子的称呼。男子称“奴”,女子称“婢”,所以耕田应当问奴,织布应当问婢。如今“奴”反而成为妇女的美称。贵近人家的女儿、妻子,又自称为“奴”。汉代以前,妇女都称作“妾”,如“妾得无从,坐奈何”“妾薄命”之类,都是这样。把“臣妾”合在一起称呼,不知道始于哪个朝代。古代妇女女子也有名字,如孟光字德曜、曹昭字惠班之类。她们自称时,也用自己的名字,如曹大姑上书说“妾昭”之类。统一称作“奴”,是近代才开始的。牵牛就是牛星。织女不是牛星,另有女星。织女三星在牛星上方,主掌金帛;女星四颗在牛星以东,就是须女。须是婢女的卑贱称呼。诗人往往误把织女当作牛女。子美说:“牵牛出河西,织女处其东。”这是错的。弹曲兴起于唐懿宗时。《曹确传》说:“优人李可及能创作新声,自己谱曲,号称拍弹。”优伶打诨也起于唐代。李栖筠任御史大夫时,按照旧例在曲江赐宴,教坊的倡优和打诨艺人杂在侍从之中;李栖筠认为自己担任执掌风纪的官员,不去参加,后来朝廷便以此作为法令。‘顐’读五困切,是戏弄言语的意思。汉代交州女子征贰、征侧起兵反叛,扰乱岭外六十多座城池。唐代睦州女子陈硕真反叛,攻破睦州、歙州两个州。女子竟能作乱为盗,真是奇怪啊!妇女嘲笑跛子有两件事:晋侯派郤克到齐国赴会,齐顷公让妇女隔着帷幕观看他。郤克登上台阶,妇女在房中发笑,是因为郤克跛行。平原君家的楼房临近百姓住宅,有个跛子步履散乱地到井边汲水,楼上的美人从上面看见他,大笑起来。双生子。鲁昭公十一年,泉丘人有个女子生下懿子和南宫敬叔,注释认为他们像是双生。鲁僖公十七年,梁嬴怀孕,超过预产期,占卜说会生一男一女。唐代王仁皎的儿子守一与玄宗的废后是孪生兄妹。“孪”读“所眷反”。《尔雅》说:妻子的父亲叫外舅,母亲叫外姑。如今没有这种称呼,都称丈人、丈母。柳子厚有《祭杨詹事丈人》《祭独孤氏丈母》,由此可知唐代已经这样称呼了。岭外有一种果子叫捻子,三月开花,花像芍药;七八月果实成熟,可以食用。它会使肠胃收涩,孩子吃多了就会大便困难。苏东坡改名为海漆,说捣碎它的叶子可以代替柿漆使用。《岭表录异》说:“倒捻子丛生成株,叶子像苦李,花像蜀葵,小而深紫。南方妇女多用它染色。果子像软柿子,上面有四片叶子,像柿子的蒂;食用时一定要捻它的蒂,所以称作倒捻子。”有人叫它都念子,这是语音讹误。它的果皮紫色,内部红色,没有核,吃起来甜而柔软,能温暖脏腑,增益肌肉。古代误把“捻”写成“念”,如今又误把“念”写成“捻”。《大业拾遗记》说:“南海进贡都念子一百株,交付西苑十六院种植。”就是这种花。岭外的风俗中,常有人服食毒药断肠草来诬陷别人,往往死在被诬陷者的家门口,我常常奇怪他们怎么愚蠢到这种地步。《南州异物志》说:“广州的俚人盗贼,如果邻里欠了他的债而没有按时偿还,子弟就取一钱野葛和几寸长的钩吻,到了债主家门口服下毒药而死,诬陷债主杀了他。债主害怕了,拿出财物赔礼道歉,往往多达数十倍;死者家属于是收尸离开,并不认为这是仇恨。”这样看来,这种风俗由来已久。钩吻就是断肠草,又叫胡蔓。《岭表录异记》说:“野葛,俗称蔓。蔓生长得像兰草,花有香气而有光泽;把它放在生菜中就会毒死人。用羊血可以解毒,羊吃了它反而会肥壮。”

蓝田出玉,世儒多以比物之洁白者。按《初学记》:“蓝田出美玉如蓝,故名蓝田。”则蓝田玉乃玉之青者,不当比洁白。又许慎《说文》:“琼,赤玉也。”诗人亦以比洁白,如“琼花”“琼枝”之类。虽退之亦以“琼瑰”比雪。盖古今沿习,不可不深考。北人以奶酪拌樱桃食之,《摭言》:”新进士重樱桃宴。刘覃及第,樱桃初出,和以糖酪,人享蛮画一小盎,不啻数升。“岭外人家婴儿衣,暮则急收,不可露夜。土人云,有虫名暗夜,见小儿衣,必飞毛着其上,儿必病寒热,久则瘦不可疗。其形如大蝴蝶。《水经》:“豫章迳阳县多女鸟。”《玄中记》曰:“新阳男子于水际得之与共居,生二女,悉衣羽而去。”豫章间养儿不露其衣,言是鸟落尘于儿衣中,令儿病,亦谓之夜飞游女。由是观之,乃暗夜也。物去其势,豕曰獖,见《易》。牛曰辖,见佛书。马曰扇,见《五代史》。鸡日敦,犬曰阉,俗语。《历书》七十二候,唯桃桐菊言华。至菊又言黄华。桃以候婚姻,桐以待凤,盛于二三月,得阳之盛。菊非得霜不开,盛于九月十月,得阴之盛。然则其它皆不可言华。菊以黄为正。东坡已载朱勃之言。遂为母子如初,见《左传》。遂为父子如初,见《邹阳传))注。今妇人削去眉,画以墨,盖古法也。《释名》曰:“黛,代也。灭去眉毛以代其处也。”大曲新水歌,乐昌公主与徐德言破镜复合事,为中元日。《本事诗》云,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后果如其言,乃上元,非中元也。

〖注:■,扌+杀,音撮。攫■,搏也。〗

物妖志 清 葆光子

天地之大,无所不有。意想所至,即成实境。饮食男女,大欲存焉。人既有之,物亦宜然。一孔之士,眼帘浅隘。■⑴界拘牵,偶尔眩异。咄咄呼怪,其实事之至奇,无非理之至常。寻求厥故,要非玄隐。我之一生,所见几何,所闻几何?不得谓目所未及,耳所未闻,遂可任臆妄断,谓天下必无此事,古今必无此理也。浏览陈简,撮录成编,颜曰“物妖”。妖之者云,犹从人之见云尔。

宣统二年六月,葆光子序于海上浮沤室。

译蓝田出产玉石,世上的儒生多拿它来比喻事物的洁白。考察《初学记》说:“蓝田出产美玉,颜色像蓝,所以叫蓝田。”这样看来,蓝田玉是青色的玉,不应当用来比喻洁白。许慎《说文》又说:“琼,是红色的玉。”诗人却也用它来比喻洁白,如“琼花”“琼枝”之类。即使韩退之也用“琼瑰”来比喻雪。大概古今沿袭成习的说法,不能不深入考察。北方人把奶酪拌在樱桃里食用。《摭言》说:“新进士重视樱桃宴。刘覃考中进士时,樱桃刚上市,便把樱桃拌上糖和奶酪,每人享用蛮画小盎一盏,足有数升。” 岭外人家给婴儿穿的衣服,到了傍晚就要赶紧收起来,不可让它在夜间暴露在外。当地人说,有一种虫叫暗夜,看见小孩的衣服,一定会飞来把毛粘在上面,孩子就会患寒热病,久了便消瘦得无法医治。它的形状像大蝴蝶。《水经》说:“豫章的迳阳县有很多女鸟。”《玄中记》说:“新阳有男子在水边得到一只女鸟,和它共同居住,生下两个女儿;两个女儿都穿着羽衣飞走了。”豫章一带养孩子时不让衣服露在外面,说是这种鸟把尘土落在孩子衣服里,会使孩子生病,又称它为夜飞游女。由此看来,这种鸟就是暗夜。去掉牲畜的生殖能力,猪叫作獖,见于《易》;牛叫作辖,见于佛经;马叫作扇,见于《五代史》;鸡叫作敦,狗叫作阉,都是俗语。《历书》的七十二候中,只有桃、桐、菊说“华”;到了菊,又特意说“黄华”。桃花用来应验婚姻,桐花用来等待凤凰,都在二三月盛开,得到阳气的旺盛。菊花不经霜就不开,在九月、十月盛开,得到阴气的旺盛。这样说来,其他花都不能称作“华”。菊花以黄色为正色。苏东坡已经记载过朱勃的话。于是恢复母子关系如同当初,见于《左传》;于是恢复父子关系如同当初,见于《邹阳传》注。如今妇女剃去眉毛,再用墨画上眉,大概是古代的做法。《释名》说:“黛,就是代替的意思。把眉毛除去,用它来代替眉毛的位置。” 《大曲新水歌》讲乐昌公主和徐德言破镜重圆的故事,说是在中元日。《本事诗》说,后来一定在正月十五把镜子拿到市场上出售。后来果然如他所说,所以应当是上元,而不是中元。注:■,是“扌”加“杀”,读音为“撮”。“攫■”,就是搏斗的意思。《物妖志》,清代葆光子。天地如此广大,没有什么不存在。意念想象所到之处,就可能形成真实的境界。饮食男女,是人最大的欲望。人既然有这些欲望,万物也应当如此。见识狭隘的人,眼界浅薄窄小;被■⑴界束缚牵制,偶尔见到奇异之事,便惊呼奇怪。其实,事情达到极其奇异之处,也无非是理达到极其平常之处。寻求其中的缘故,未必就是玄妙隐秘。我这一生见过多少,听过多少?不能因为眼睛没有见到、耳朵没有听到,就任意妄断,说天下必定没有这种事,古今必定没有这种道理。我浏览陈旧简册,摘录编成一书,题名为《物妖》。所谓“妖”,不过是按照人的看法这样称呼罢了。宣统二年六月,葆光子在海上浮沤室作序。

兽类狐韦使君者,名崟,第九。少落拓,嗜酒。其从父妹婿,曰郑六,不记其名。早习武艺,亦好酒色。贫无家,托身于妻族,与崟相得,游处不间。天宝九年,夏六月,崟与郑子,偕行于长安陌中,将会饮于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郑子辞有故,请间去。既至饮所,崟乘白马而东。郑子乘驴而南,人升平之北门,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殊丽,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白衣时时盼娣,意有所授。郑子戏之曰:“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为。”郑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辄以相奉,某当步从足矣。”相视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诱,稍巳狎昵,郑子随之东,至乐游园,已昏黑矣。见一宅,土垣车门,室宇甚严。白衣将入,顾曰:“愿少踟蹰而入。”女奴从者一人,留于门屏间,问其姓第。郑子既告,亦问之,对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顷,延入。郑絷驴于门,置帽于鞍,始见妇人,年三十余,与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烛置席,举酒数觞,任氏更妆而出,酣饮极欢。夜久而寝,其妍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将晓,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职属南衙,晨兴将出,不可淹留。”乃约后期而去。既行及里门,门扃未发,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郑子憩其帘下,坐以候启。因问曰:“自此东转有门者,谁氏之宅?”主人曰:“此聩墉弃地,无第宅也。”郑子曰:“适过之,曷以云无?”与之固争。主人适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诱男偶留宿,尝三日矣,今子亦遇乎?”郑子赧而隐曰:“无。”质明,复视其所,见土垣车门如故,窥其中,皆蓁芜及废圃耳。既归见崟,崟责以失期。郑子不泄,以他事对。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之,心尝存之不忘。经十余日,郑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见之,曩女奴从。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郑子速呼前追。方背立,以扇障其面曰:“公知之,何相近焉?”郑子曰:“虽知之,何患!”对曰:“事可愧耻,难施面目。”郑子曰:“勤想加是,忍相弃乎?”对曰:“安敢弃也!惧公见恶耳。”郑子发誓,词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谓郑子曰:“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无独怪也。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无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奉巾栉。”郑子许之,与谋栖止。任氏曰:“从此而东,大树出于栋间者,门巷幽静,可税以居。前时自宣平之南乘白马而东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是时崟伯叔皆从役于四方,三院什器,皆贮藏之。郑子如言,访其舍,而诸崟假什器。问其所用,郑子曰:“新获二丽人,已税得其舍,假具以备用。”崟笑曰:“观子之貌,必获诡陋。何丽之有?”崟乃悉假帷帐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慧黠者,随以觇之。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崟迎问之:“其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崟姻族广茂,且夙从逸游,多识美丽,乃问曰:“孰若某美?”僮曰:“非其伦也!”崟遍择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伦。”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崟之内妹,秾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问曰:“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其伦也!”崟抚手大骇曰:“天下岂有斯人乎!”遽命汲水澡颈,巾首,整衣而往。既至,郑子适出。崟入门,见小僮拥蔧方埽,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征于小僮,小僮笑曰:“无之。”崟周视室内,见红裳出于户下。迫而察焉,见任氏戢身匿于扇间。崟引出,就明而观之,殆过于所传矣!崟爱之发狂,乃拥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则曰:“服矣。请少回旋。”既释,则捍御如初。如是者数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竭力,汗若濡雨,自亦不免,乃纵体不复拒抗,而神色惨变。崟问曰:“何色之不悦?”任氏长叹息曰:“郑六之可哀也!”崟曰:“何谓?”对曰:“郑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如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穷贱耳。所称惬者,唯某而已。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哀其穷馁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为公所系耳。若糠糗可给,不当至是!”崟豪俊有义烈,闻其言,遽置之,裣衽而谢曰:“不敢。”俄而郑子至,与崟相视怡乐。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饩,皆崟给焉。任氏时有经过出入,或车马舆步,不常见止。崟日与之游甚欢。每相狎昵,无所不至,唯不及乱而已。是以崟爱之重之,无所吝惜。一食一饮,未尝怠焉。

译兽类。狐。韦使君名叫崟,排行第九。他年轻时放荡不羁,嗜好饮酒。他的堂姑父名叫郑六,不记得他的本名。郑六早年学习武艺,也喜欢酒色;家境贫困,没有自己的家,便寄居在妻子的家族中,和韦崟相处融洽,朝夕往来不间断。天宝九年夏季六月,韦崟和郑六一同走在长安街上,准备到新昌里饮酒。走到宣平门以南,郑六推说有事,请求暂时离开。到了饮酒的地方,韦崟骑白马向东走,郑六骑驴向南走。郑六从升平门北边经过,偶然遇到三个妇女走在路上。其中有一个穿白衣的,容貌美丽异常,郑六看见后又惊又喜,便策驴赶上去,忽前忽后地跟着,想要调戏她却不敢。白衣女子不时回头看着妹妹,似乎在暗中传递意思。郑六戏笑着对她说:“美艳到这种地步,却只是徒步行走,为什么?”白衣女子笑着说:“既然有坐骑却不肯借给我,不徒步走又能怎样?”郑六说:“劣马不足以代替佳人的脚步。如今我就把坐骑奉送给你,我步行跟随也就足够了。”两人相视大笑。同行的人彼此戏弄诱逗,渐渐亲昵起来。郑六跟着她们向东走,到达乐游园时,天已经黑了。他看见一座宅院,土墙、车门,房舍院落十分严整。白衣女子将要进去,回头说:“请稍微停留片刻再进去。”跟随她的一个女奴留在门屏之间,询问郑六的姓氏和排行。郑六告诉了她,也问她是谁。女奴回答:“姓任,排行第二十。”过了一会儿,便请他进去。郑六把驴拴在门边,把帽子放在鞍上,这才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出来迎接他,就是任氏的姐姐。她们点燃蜡烛,摆好席面,喝了几杯酒;任氏重新梳妆后出来,纵情饮酒,十分欢乐。夜深后就寝,她的美貌体态、歌唱笑语、神情举止,全都艳丽无比,几乎不是人世间所有。过了十多天,郑六游逛到西市的服装店,忽然看见了任氏,先前那个女奴也跟在她身边。郑六急忙呼唤她,任氏侧过身,在拥挤的人群中来回躲避。郑六快步呼喊追上去。任氏背对着他站着,用扇子遮住脸说:“您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靠近我?”郑六说:“即使知道了,又有什么可怕的?”任氏回答:“这种事情可耻,实在难以面对您。”郑六说:“我这样勤切地思念你,难道忍心抛弃我吗?”她回答:“哪里敢抛弃您!只是怕您厌恶我罢了。”郑六发誓,言辞和情意更加恳切。任氏于是转过眼睛,移开扇子,容光艳丽如初,对郑六说:“人世间像我这样的并不只有一个,只是您自己不知道罢了,不必单独对我感到奇怪。像我们这一类人,被人厌恶忌恨,并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会伤害人罢了。我却不是这样,如果您不厌恶我,我愿意始终为您梳头整妆。”郑六答应了她,和她商量住处。任氏说:“从这里向东走,有一棵大树从屋梁间伸出来,那里门巷幽静,可以租来居住。先前从宣平门南面骑白马向东走的那个人,不是您的妻兄弟吗?他家里器物很多,可以借来使用。”这时韦崟的伯父、叔父都在四方服役,三处院宅的器物全都存放着。郑六按照她说的去寻找住处,并向韦崟借来各种器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过了十多天,郑子游逛着进入西市的一家衣服铺,忽然看见了她;先前跟随任氏的那个女奴也在旁边。郑子连忙呼唤她,任氏侧过身去,在密集的人群中来回躲避。郑子赶紧呼喊着追上前去。任氏正背对着他站立,用扇子遮住脸说:“您既然认出了我,为什么还要靠近呢?”郑子说:“即使认出了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任氏回答说:“这件事令人惭愧可耻,实在难以面对您。”郑子说:“我一直殷勤地思念着你,难道忍心抛弃你吗?”任氏回答说:“我哪里敢抛弃您呢!只是害怕被您厌恶罢了。”郑子发誓表明心意,言辞和情意更加恳切。任氏这才回眸,移开扇子,容光艳丽如初,对郑子说:“世间像我这样的人并不止一个,只是您自己不知道罢了,不必唯独责怪我。凡是像我这一类的人,被人厌恶、嫉恨,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会伤害别人。我却不是这样;如果您还没有厌恶我,我愿意终身侍奉您,替您整理衣冠梳洗。”郑子答应了她,和她商量居住的地方。任氏说:“从这里向东走,有一所房屋,大树从屋栋之间伸出来,门巷幽静,可以租来居住。先前从宣平门南面骑白马向东走的那个人,不是您妻子的兄弟吗?他家里的器物很多,可以借来使用。”这时崟的伯父、叔父都在四方服役,三所院子的器物全都收藏着。郑子依照她的话,找到了那所房子,并向诸崟借来了器物。韦崟问他借这些东西做什么,郑六说:“新近得到两个美人,已经租到了她们的住处,借些器物来备用。”韦崟笑说:“看你的相貌,一定得到的是丑陋怪异的人,哪里有什么美人?”于是韦崟把帷帐、床榻、席褥等器物全都借给他,又派机灵的家僮跟随前去窥探。不一会儿,家僮奔跑回来报信,气喘吁吁,汗流满面。韦崟迎上去问:“她们容貌怎样?”家僮说:“奇怪啊!天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韦崟的姻亲族属很多,而且一向喜欢游乐,见过许多美人,于是问:“和某某相比怎么样?”家僮说:“不是一个等级!”韦崟挑选四五个最美的人,家僮都说:“不能相比。”当时吴王的女儿中排行第六的,是韦崟的内妹,艳丽得像神仙,亲戚中一向公认她最美。韦崟问:“和吴王家第六女相比,谁更美?”家僮又说:“不能相比!”韦崟拍手大惊,说:“天下难道真有这样的人吗?”立即命人打水洗颈,裹好头巾,整理衣服前往。到了那里,郑六正好外出。韦崟进门,看见小僮抱着■正在扫地,门边有一个女奴,却没有看见其他人。他向小僮询问,小僮笑着说:“没有什么人。”韦崟环视室内,看见一片红衣从门下露出。他逼近察看,发现任氏蜷缩着身子藏在扇子后面。韦崟把她拉出来,走到明亮处观看,几乎比传说中的还要美。韦崟爱得发狂,便抱住她强行侵犯。任氏不肯顺从,韦崟用力制住她。正当逼迫紧急时,任氏说:“我服从了,请稍稍放松。”韦崟一放手,她便又像先前一样抵抗。这样反复了几次。韦崟于是竭尽全力紧紧抓住她,任氏也用尽力气抵抗,汗水像雨一样流下;最后她也无法避免,于是放松身体不再抵抗,脸色却惨然改变。韦崟问:“为什么脸色不高兴?”任氏长叹说:“郑六真可怜啊!”韦崟问:“这是什么意思?”她回答:“郑生有六尺高的身躯,却不能保护一个妇人,难道算得上男子汉吗?况且您年轻豪放奢侈,得到的美女很多,像我这样的也有不少;而郑生贫穷卑微,他所认为满意的女人,只有我一个。难道忍心以自己富余的心意,夺走别人所缺少的吗?我可怜他穷困饥饿,不能自立,穿您的衣服,吃您的食物,所以才被您控制。” 只要有粗粮糗食可以供给他,也不应当做到这种地步!”韦崟豪迈而有义气,听了这番话,立即放开她,整理衣襟道歉说:“不敢了。”不久郑六回来,和韦崟相视而笑,十分和乐。从此以后,任氏的柴薪、粮食、牲畜和食物,全都由韦崟供给。任氏有时经过这里出入,有时乘车马轿子,有时步行,并不总是留宿。韦崟每天都和她游乐,十分欢快。每次亲昵嬉戏,几乎无所不至,只是不发生淫乱关系罢了。因此韦崟十分爱重她,从不吝惜。一餐一饮,从未怠慢。

任氏知其爱己,因以言谢曰:“愧公之见爱甚矣!顾以陋质,不足答厚恩,且不能负郑生,故不得遂公欢。某秦人也,生长秦城,家本伶伦,中表姻族,多为人宠胜,以是长安狎邪,悉与之适。或有殊丽,悦而不得者,为公致之可矣。愿持此以报德。”崟曰:“幸甚”。郦中有鬻衣之妇,曰张十五娘者,肌体凝洁,崟常悦之。因问任氏:“识之乎?”对曰:“是某表姊妹,致之易耳。”旬余,果置之。数月厌罢。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绝之难谋者,试言之,愿得尽智力焉。”崟曰:“昨者寒食,与二三子游于千福寺。见刁将军缅,张乐于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双鬟垂耳,娇姿艳绝,当识之乎?”任氏曰:“此宠奴也。其母即妾之内姊,求之可也。”崟顿首席下,任氏许之。乃出入刁家月余,崟促问其计。任氏愿得双缣以为赂,崟依给焉。后二日,任氏与崟方食,而缅使苍头,控青骢以迓任氏。任氏闻召,笑谓崟曰:“谐矣。”初,任氏加宠奴以病,针饵莫减。其母与缅忧之方甚,将征诸巫。任氏密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徙就为吉。及视疾,巫曰:“不利住家,宜出居东南某所,以取生气。”缅与其母详其地,则任氏之第在焉。缅遂请居,任氏谬辞以逼狭,勤请而后许。乃荤服玩,并其母皆送于任氏。至则疾愈。未数日,任氏密引崟通之。经月乃孕。其母惧,遽归以就缅,摇是遂绝。他日,任氏谓郑子曰:“公能致钱五六千乎?将为谋利。”郑子曰:“可。”遂假求于人,获钱六千。任氏曰:" 鬻马于市者,马之股有疵,可买而居之。”郑子如市,果见一人牵马求售焉,青在左股。郑子买以归,其妻及弟皆嗤之曰:“是赢物者,买将何为?”无何,任氏曰:“马可鬻矣,当获三万。”郑子乃卖之。有酬二万,郑子不与。一市尽曰,彼何苦而贵买,此何爱而不鬻。郑子乘之以归。买者随至其门,累增其值,至二万五千,犹不与,曰:“非三万不鬻 。”遂卖登三万。既而密伺买者,征其摇,乃昭应县之御马,疵股者死三岁矣。斯吏不时除藉,言征其估之钱六万,设其以半买之,所获尚多矣。若有马以备数,则三年刍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偿盖寡,是以买耳。任氏又以衣服故蔽,乞衣于崟,崟将全彩与之。任氏不欲,曰:“愿得成制者。”崟召市人张大买之,使见任氏,问所欲。张大见之,惊谓崟曰:“此必天人贵戚,为郎所窃,且非人间所宜有者。愿速归之,无及于祸。”其容色之动人也如此。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后岁余,郑子武调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县。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多恨不得专其夕。将之官,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给粮饩,端居以迟归。”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郑子乃求崟资助,崟与更劝勉,且诘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故不欲耳。”郑子甚惑之,不思其它,与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为妖惑,何哉?”固请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征,徒为公死何益?”二子曰:“岂有斯理乎?”恳请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马借之也。出祖于临皇,挥袂别去。信宿马嵬至,任氏乘马居其前,郑氏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圉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出腾于草间。郑子见任氏欻然堕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瘗之,削竹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镫间,若蝉蜕然。唯节坠地,余无所见。女奴亦逝矣。旬余,郑子还城。崟见之喜,迎问曰:“任子无恙乎?”郑子泣然对曰:“残矣!”崟闻之亦恸。徐问疾故,答曰:“为犬所害。”崟曰:“犬虽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崟骇曰:“非人,何者?”郑子方述本末。崟惊讶叹息不能已。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恸而归。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与人颇异焉。

译任氏知道他爱护自己,于是说道:“承蒙您这样深切地爱惜我,实在惭愧!只是我本质鄙陋,不足以报答您的厚恩,而且又不能辜负郑生,所以不能完全满足您的欢心。我是秦地人,生长在秦城,家中本是伶人,亲戚姻族中有很多人被人宠爱胜过。我因此熟悉长安的狎邪之事,都和她们相合。有些特别美丽、您喜欢却得不到的,我可以替您弄来。愿意用这个来报答您的恩德。”韦崟说:“那就太好了。” 郦中有一个卖衣服的妇人,名叫张十五娘,肌肤洁白细腻,韦崟一向喜欢她。于是问任氏:“你认识她吗?”任氏回答:“她是我的表姐妹,把她弄来很容易。”十多天后,果然把她弄来了。过了几个月,韦崟厌倦了。任氏说:“市井中的人容易弄到,不足以施展我的本领。有些幽隐绝美而难以谋取的,请您试着说说看,我愿意竭尽智力。”韦崟说:“昨天寒食节,我和两三个朋友到千福寺游玩,看见刁将军缅在殿堂上奏乐。有一个擅长吹笙的女子,年方十六岁,双鬟垂到耳边,姿态娇美、艳丽绝伦,你认识她吗?”任氏说:“她是受宠的奴婢。她的母亲就是我的内姊,求她来并不难。”韦崟在席下叩头,任氏答应了。于是任氏出入刁家一个多月,韦崟催问她的计策。任氏说希望得到两匹缣作为贿赂,韦崟依言给了她。两天后,任氏正和韦崟吃饭,刁缅派苍头牵着青骢马来迎接任氏。任氏听见召唤,笑着对韦崟说:“成功了。”起初,任氏假称宠奴有病,针灸和药物都没有减少。她的母亲和刁缅正为此忧虑,准备请巫师来。任氏暗中贿赂巫师,指明自己的住处,让巫师说迁居那里就吉利。巫师前去看病时说:“住在原来的家里不利,应当搬到东南某处居住,以取得生气。” 刁缅和他的母亲详细询问那个地方,发现正是任氏的住宅。刁缅于是请求搬去居住,任氏假意推辞说地方狭窄,经过他殷勤请求后才答应。于是衣服和玩物,连同他的母亲,一起送到任氏家中。到了那里,病果然痊愈。没过几天,任氏暗中引导刁缅与宠奴私通。过了一个月,宠奴怀孕。她的母亲害怕了,立即回去依附刁缅,事情因此断绝。有一天,任氏对郑六说:“您能拿来五六千钱吗?我将替您谋利。”郑六说:“可以。”于是向人借贷,得到六千钱。任氏说:“集市上有个人卖马,那匹马的大腿有残疾,可以买下来养着。”郑六到市场上去,果然看见一个人牵着马求售,马的左股有青色斑痕。郑六买回来,他的妻子和弟弟都嘲笑他说:“这是买来的劣物,买它做什么?”不久,任氏说:“马可以卖了,应当能得到三万钱。”郑六于是牵去卖。有的人出价两万,郑六不卖。整个市场的人都说:“他为什么辛苦地高价买来,这时却为什么爱惜而不卖?”郑六骑着马回去。买主跟到他家门口,不断加价,到了两万五千,郑六仍不答应,说:“不是三万不卖。”于是卖到三万钱。后来暗中窥察买主,查问他买马的缘由,才知道那是昭应县的御马,腿有残疾的马已经死了三年。官吏没有及时从册籍中除名,便追征估价六万钱;假如先用一半的钱买下这匹马,所得还会更多,所以才买它。任氏又因为衣服破旧遮蔽不住身体,向韦崟求衣服。韦崟准备把整匹彩帛给她。任氏不愿意,说:“希望得到已经裁制好的衣服。”韦崟召来市场上的商人张大买,让他去见任氏,询问她想要什么。张大看见任氏,惊讶地对韦崟说:“她一定是天上的仙女或贵戚家的女子,被郎君偷偷带来;而且这种容貌并非人间所应该有。请赶快把她送回去,不要招来祸患。”她的容貌姿色能动人到这种程度。韦崟最终买来制成的衣服给她,却没有亲自缝制,也不明白她的用意。一年多以后,郑六因武职调任,授为槐里府果毅尉,任职在金城县。当时郑六已经有妻室,虽然白天在外游玩,晚上却要回内室就寝,常常遗憾不能独占夜晚。他将要赴任时,邀请任氏一同前往;任氏不愿去,说:“同行十天半月,不足以使人欢娱;请您筹备粮食供给,让我安静居住,等待您回来。”郑六恳切请求,任氏更加不肯。郑六于是请求韦崟资助,韦崟也一同劝说,并追问原因。任氏沉默了很久,说:“有个巫师说,我这一年向西不利,所以不想去。”郑六非常疑惑,没有想到别的原因,和韦崟大笑说:“像您这样明智的人,怎么会被妖妄之说迷惑呢?”于是坚持请求她。任氏说:“倘若巫师的话可以应验,我白白为您送死又有什么好处?”两人说:“哪有这种道理?”仍像先前一样恳切请求。任氏不得已,只好一同出行,韦崟还把马借给她。众人在临皋设宴饯行,挥手告别。过了两夜到达马嵬时,任氏骑马走在前面,郑六骑驴走在后面,女奴另骑一匹马,又在郑六后面。当时西门有个养马人正在洛川训练猎狗,已经十多天了。途中正好遇上,苍色的猎狗从草丛中跃出。郑六看见任氏突然跌倒在地,又恢复原形向南奔跑,苍狗追赶她。郑六跟着奔跑,大声呼喊,却不能让狗停下。一里多路后,任氏被狗捉住。郑六含着眼泪,拿出囊中的钱,把她赎出后埋葬,削竹作了标记。回头看那匹马,它正在路边啃草;衣服全都丢在鞍子上,鞋袜还挂在马镫之间,像蝉蜕下的壳一样。只有一件饰物掉在地上,其余什么也没有看见。那个女奴也消失了。十多天后,郑六回到城中。韦崟见到他很高兴,迎上去问:“任氏没有事吧?”郑六哭着回答:“她死了!”韦崟听了也十分悲痛。韦崟慢慢询问她患难的缘故,郑六回答:“被狗害死了。”韦崟说:“狗即使凶猛,怎么能害死人?”郑六回答:“她不是人。”韦崟惊骇地问:“不是人,那是什么?”郑六于是讲述事情的始末。韦崟惊讶叹息,不能停止。第二天,他命人驾车,和郑六一同前往马嵬。挖出坟墓查看后,悲痛号哭而归。回想从前的事情,只有她的衣服不是亲自缝制,这一点和常人颇为不同。

猿

 梁大同末,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深入险阻。纥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挈丽人经此地?有人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

 是夕阴雨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寤者,即已失妻矣。门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遂追明,绝无其迹。纥大愤痛,誓不徒还。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遐即深凌险以索之。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筿上,得其妻绣履一只。虽雨浸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

 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过山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渡。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音。扪萝引绳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迥杳然殊境。有东向石门,妇人数十,被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见人皆谩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纥员以对,相视欢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入其门,以木为扉,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回眸一娣,即疾挥手令去。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此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速宜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正午后,慎勿大早,以十日为期。”因促之去,纥亦遽退。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我等以彩束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尝纫三幅,则力尽不解。今麻隐帛中,断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唯脐下数寸,尝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廪。当隐于是,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气以伺。

 日哺,有物如匹练,自他山下,透至若飞,径人洞中。少选,有美丈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披裂吮咀,食之至饱。妇人竞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又闻嬉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顾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竞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诧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绝乃死。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几枕,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色。久者至十年,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摘采唯止其身,更无党类。且盥洗着帽,加白袷被表罗衣,不知寒署。偏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磴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飘然而逝。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须无不立得。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寐。然其状,即猳玃类也。今岁木落之初,忽枪然日:“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此月,生魄石瞪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执澜者,久之,且曰:“此山峻绝,未尝有人至者。非天假之,何邪?”纥取宝玉珍丽,及诸妇人,皆以归。犹有知其家者。

 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素与江总善,爱其聪痞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纥子欧阳诵面似猴。长孙无忌嘲之曰:“谁于麟阁上,画此一猕猴。”同时因戏成此,想非实录。

译猿。梁大同末年,朝廷派平南将军蔺钦南征。到达桂林后,击破李师古。陈彻的别将欧阳纥进军夺取土地,到了长乐,把各洞全部平定,深入险阻之地。欧阳纥的妻子身材纤细洁白,非常美丽。他的部下说:“将军为什么带着美人经过这个地方?有人善于偷窃少女,美人尤其难以幸免,应当谨慎保护她。”欧阳纥十分疑惧,夜里部署士兵包围她的住处,把妇人藏在密室里,门窗关得非常牢固,又派十多个女奴在旁边看守。这天晚上阴雨昏暗。到了五更,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看守的人懈怠下来,靠着打盹。忽然好像有东西使他们惊醒,妻子却已经不见了。门锁仍然如故,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出去。门外山势险峻,近在咫尺却迷乱昏暗,无法寻找。于是继续追寻,完全没有她的踪迹。欧阳纥极其愤怒悲痛,发誓不空手回去。于是借口有病,驻扎军队,每天到四面偏远、深险的地方去寻找她。过了一个多月,忽然在百里之外的竹丛上找到妻子的一只绣鞋。虽然被雨水浸湿,仍然可以辨认,欧阳纥更加凄楚哀悼,寻找她的决心也更加坚定。他挑选三十名壮士,带着兵器,背着粮食,住在岩洞,吃野外的食物。又过了十多天,离他住处约二百里,向南望去,只见一座山青翠秀美。越过山走到山脚,有一条深溪环绕着,于是他编木筏渡过溪水。在绝壁和翠竹之间,时时看见红色的光彩,还听见笑语声。他攀着藤萝、牵着绳子登上去,只见嘉树成行,间杂着名花;树下绿草茂盛柔软,像铺着地毯,清幽高远,仿佛另有一个世界。那里有一道朝东的石门,几十名妇女穿着鲜艳华美的衣服,在里面嬉游歌笑,进进出出。她们看见人都轻慢地斜视着,懒懒地站住,等他走近便问:“你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纥员把事情告诉她们。她们相互看着,欢喜地说:“贤妻已经来到这里一个多月了。如今她病卧在床,应该派人去看看她。”他进入石门,里面用木头作门,中央开阔,像厅堂一样,共有三四间。墙边设置着床,床上全铺着锦缎褥垫;他的妻子正躺在石榻上。床上铺着重重褥子和层层席子,面前摆满了珍奇食物。纥走近去看她,只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女子,便急忙挥手让他离开。那些妇女说:“我们这些人和你的妻子来到这里,待得久的已有十年。这是神物居住的地方,力量足以杀人,即使一百个壮汉拿着兵器,也不能制服它。幸好它还没有回来,你应该赶快躲开!只要给我们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几十斤,我们就一起设法杀死它。它一定在正午以后到来,千万不要太早行动,以十天为期限。” 于是催促他离开,纥也急忙退了出去。随后他寻来醇酒、麻和狗,按照约定前往。妇女们说:“它喜欢喝酒,常常喝到醉倒;一醉就会施展力气。我们让它用彩带把手脚捆在床上,它一跳就能全部挣断。过去曾缝过三层绢帛,仍然能把它们挣断。现在把麻绳藏在绢帛里面,它就不能一下挣断了;它全身都像铁一样。只有肚脐以下几寸的地方,它一向护着遮住,这里一定抵挡不了兵刃。”她们指着旁边一块岩石说:“这里是它存放食物的地方。你应当藏在这里,安静地等候。把酒放在花下,把狗散放在林中。等我们的计策成功,叫你时你就出来。”纥依照她们的话,屏住呼吸等待。太阳偏西时,有个东西像一匹白绢,从另一座山下飞奔而来,径直进入洞中。不一会儿,一个相貌英俊、身长六尺多的男子,穿着白衣,拖着手杖,拥着那些妇女走了出来。他看见狗,惊讶地盯着它,纵身抓住,撕裂后吮吸、咀嚼,直到吃饱。妇女们争相用玉杯给他进酒,彼此说笑,十分欢乐。喝了几斗酒后,她们扶着他离开,又听见里面传来嬉笑声。过了很久,妇女出来招呼纥。纥于是拿着兵器进去,看见一只大白猿,四只脚被捆在床头;它回头看人,身体蜷缩着,想挣脱却不能,目光像闪电一样。众人用兵器轮番刺砍,兵器像刺在铁石上一样。他们刺向它的肚脐下方,刀刃立即刺入,鲜血像水柱一样喷出。它于是大声叹息惊叫道:“这是上天要杀我!哪里是你们的力量?但是你的妻子已经怀孕,不要杀死她的孩子。这个孩子将会遇到圣帝,一定会使你的宗族壮大。”说完便死了。他们搜查它的藏处,只见宝器堆积丰厚,各种珍馐美味摆满了,罗列在几案和枕边;凡是人世间珍贵的东西,没有不具备的。名香有几斛,宝剑有一双。妇女共有三十人,个个都是绝色美女。待得久的已有十年,她们说:“一旦容色衰退,就一定会被提走,不知道被放到哪里。它只是采来供自己享用,并没有同类党羽。”她们还采水洗浴,戴帽子,穿白色夹衣和外罩罗衣,竟不知寒暑变化。那白猿全身长着几寸长的白毛。它居住的地方常常阅读木简,字迹像符篆一样,完全无法辨认。读完便把木简放在石阶下面。天气晴朗的白天,它有时舞动双剑,剑光环绕全身,像闪电飞舞,光芒圆满如月。它的饮食没有固定,喜欢吃果实和栗子,尤其嗜食狗,常把狗咀嚼后饮尽它的血。每天刚过正午,它就飘然离去。半天之内往返数千里,到傍晚一定回来,这是它的常态。它所需要的东西,没有不能立即得到的。夜里它到各张床上嬉戏调笑,一夜之间人人都轮遍,从未睡过觉。不过它的形状,其实就是猳玃一类的东西。今年草木开始凋落时,它忽然枪然说道:“我被山神告发,将获死罪,也请求众神灵保护我,希望或许能够免死。”前一个月,生魄石瞪火焚烧了它的简书,它怅然若失地说:“我已经一千岁了,却没有儿子。如今有了儿子,死期也到了。”于是它看着那些女子中执澜者,过了很久,又说道:“这座山高峻险绝,从来没有人到过。若不是上天借助此事,怎么会这样呢?”纥取走了宝玉珍玩以及那些妇女,一同回去。仍有认识他家中情况的人。纥的妻子怀孕满一年,生下一个儿子,那孩子的形貌与那白猿相似。后来纥被陈武帝诛杀。他一向与江总交好,江总爱惜他儿子聪明绝人,常把他留在家中抚养,因此免于灾难。等他长大后,果然擅长文学和书法,在当时很有名声。纥的儿子面貌像猴子,长孙无忌嘲笑他说:“是谁在麟阁上画下了这样一只猕猴?”当时人们因戏谑而作了这句话,想来不是真实记录。

狐

 唐衮州李参军,拜职赴土。途次新郑逆旅,遇老人,读《汉书》。李固与交言,便及姻事。老人问婚何家,李辞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当选婚好。今闻陶贞益为彼州部督,若逼以女妻君,君何以辞之?陶李为婚,深骇物听。仆虽庸劣,窃为足下羞之。今去此数里,有萧公,是吏部璇之族,门第亦高。见有数女,容色殊丽。”李闻而悦之,因求老人绍介于萧氏。其人便去,久之方还。言萧公甚欢,谨以待客。李与仆御偕行。既至,门馆清肃,甲第显焕,高槐修竹,蔓延连亘。初二黄门,惟持金椅床延坐。少时萧出,着紫蜀衫,策鸿杖,雪髯神鉴,举动可观。李望敬之,再三陈谢。

 萧云:“老叟悬车之所,久绝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见过?”延李入厅,寻荐珍膳,海陆交错,多有未名之物。食毕,觞宴。老人乃云:“李参军向欲论亲,已蒙许诺。”萧便叙数十句语,深有土风。作书与县官,请卜人择日。须臾卜人至,云卜吉,正在此宵。萧又作书与县官,借头花钗绢兼手力等。寻而皆至。其夕,亦有县官来作傧相,欢乐之事,与世不殊。至入青庐,妇人又殊美,李生愈悦。

 暨明,萧公乃言:“李郎赴土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随去。宝钮犊车五乘,奴蝉人马三十匹,其它服玩不可胜数。见者谓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称羡。李至任,积二年,奉使入洛,留妇任舍。婢等并妖媚蛊冶,眩惑丈夫,往来者多失志焉。

 异日,参军王颙,曳狗将猎。李氏群婢,见狗甚骇,多骋而入门。素颙疑其妖媚。尔日心动,径牵狗入其宅,合家拒堂门,不敢揣息。狗亦掣挛号吠。李氏妇门中大垢曰:“婢等顿为狗咋,今尚惶惧。王颙何事牵犬入人家?同官为僚,独不为李参军地乎?”颙意是狐,乃决意排窗放犬,咋杀群狐。唯妻死身是人,而其尾不恋。

 颙往白贞益,贞益往取验覆。见诸死狐,嗟叹久之。时天寒,乃埋一处。经十余日,萧使君遂至,入门号哭,莫不惊骇。数日来,诸陶闻诉,言辞确实,容服高贵,陶甚敬待,因收王颙下狱。王固执是狐,取前犬令咋萧。时萧陶对食,犬至,萧引犬头膝上,以手抚之,然后与食。犬无搏噬之意。后数日,李生亦还,号哭累日,欻然发狂,啮王通身尽肿。萧谓李曰:“奴辈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其苦痛。当日即欲开瘗,恐李郎被眩惑,不见信。今宜开视,以明奸妄也。”命开视,悉是人形,李愈悲泣。

 贞益以颙罪重,锢身推勘。颙私自云:“已令持十万于东都,取咋狐犬,往来可十余日。”贞益又以公钱累千益之。其犬既至,所摇谒萧对事,陶于正厩立待。萧入府,颜色沮丧,举动惶扰,有异于常。俄犬自外入,萧化作老狐,下阶走数步,为犬咋死。贞益使验死者,悉是野狐,颙遂免难。

 人之相害,种种不一。狐虽异类,若不为人害,胜人类多矣。何与他人事,而颙必欲穷之,恐李参军未必德而反以为怨也。

译狐 唐代衮州有个李参军,授职后赴任。途中住在新郑的旅店里,遇见一位老人,正在读《汉书》。李参军和他交谈,谈到婚姻之事。老人问他要娶哪家的女子,李参军说自己尚未婚配。老人说:“您是名门子弟,应当选择一门好婚事。如今听说陶贞益担任本州部督,如果强行把女儿嫁给您,您将怎样推辞?陶、李两家结为婚姻,实在会使世人惊骇。我虽然平庸,却私下替您感到羞惭。离这里几里路,有一位萧公,是吏部璇的族人,门第也很高。家中有几个女儿,容貌十分美丽。”李参军听了很高兴,便请求老人替自己向萧氏介绍。老人立即离去,过了很久才回来,说萧公十分欢喜,正恭敬地等候客人。李参军和仆人、车夫一同前往。到了那里,只见门庭馆舍清静肃穆,华美的宅第显赫明亮,高大的槐树和修长的竹子连绵不绝。刚进门,便有两名黄门侍者,只拿着金制椅床请他入座。不一会儿,萧公出来了,穿着紫色蜀地衫,拄着鸿杖,白须如雪,神采清明,举止很有风度。李参军望见他,恭敬地再三致谢。萧公说:“老夫退居之处,久已断绝人事,哪里料到君子会绕道来访?”他请李参军进入厅堂,随即摆上珍贵的膳食,海产和陆产交错陈列,其中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吃完饭,便设宴饮酒。老人于是说:“李参军先前想谈婚事,已经承蒙您答应了。”萧公便说了几十句话,内容很合本地风俗。随后写信给县官,请他占卜选定日期。不一会儿,占卜者来到,说卦象吉利,正好就在今夜。萧公又写信给县官,借来头花、钗、绢以及侍从等物。很快,这些东西和人员都送到了。当晚,县官也来充任傧相,婚礼的欢乐情形与世俗没有不同。等进入青庐,女子又格外美丽,李参军更加欣喜。到了第二天早晨,萧公说:“李郎赴任的日期已经确定,不能久留。”于是便派女子跟随他离去。随行有宝钮犊车五乘、奴婢人马三十匹,其他衣服器玩多得数不清。见到的人都说她像王妃、公主一类的人物,没有不羡慕称赞的。李参军到任后过了两年,奉命出使进入洛阳,把妻子留在任所。她的婢女们都妖媚艳丽,足以迷惑男子,来往的人很多都因此丧失心志。有一天,参军王颙牵着狗准备打猎。李氏的一群婢女看见狗非常惊恐,纷纷奔逃进门。王颙平素就怀疑她们是妖怪,这天忽然心中一动,径直牵狗进入她们的宅院。全家人都堵住堂门,不敢出声喘息。狗也被拉扯得抽搐,狂叫不止。李氏的妇人在门内大骂道:“婢女们一下子被狗咬了,现在还惊恐不安。王颙为什么牵着狗闯进别人家?大家同朝为官,难道就不能给李参军留点情面吗?”王颙认定她们是狐,于是决意撞开窗户放狗进去,咬死了那群狐。只有妻子死后仍是人的身体,只是尾巴没有脱落。王颙前往告诉贞益,贞益前来取证查验。看见那些死狐后,长久叹息。当时天气寒冷,于是把它们埋在一处。过了十多天,萧使君来到,进门便号哭起来,众人无不惊骇。几天来,陶氏诸人不断申诉,言辞和事实都很确凿,衣着容貌也显得高贵,陶氏因此十分敬重地接待他们,便把王颙收押下狱。王颙坚持说那些是狐,于是取来先前的狗,让它去咬萧氏。此时萧、陶二人正在一起吃饭,狗来了,萧氏把狗头抱到膝上,用手抚摸它,然后给它食物。狗没有搏斗撕咬的意思。几天后,李参军也回来,号哭了好几天,忽然发狂,把王颙全身咬得肿胀。萧氏对李参军说:“奴婢们都说死者全是野狐,为什么这样痛苦?当天我就想打开坟墓查看,只是怕李郎被妖物迷惑,不肯相信。如今应当打开看看,以证明其中的奸诈虚妄。”命人打开坟墓一看,里面全是人的形体,李参军更加悲痛哭泣。贞益认为王颙罪行严重,便把他拘禁起来审讯。王颙私下说:“我已经派人带着十万钱到东都去取那条咬狐的狗,往返大约要十多天。”贞益又用公款增加了几千钱。那条狗到达后,随即被带去拜见萧氏并说明事情,陶氏在正厩中站着等候。萧氏进入府中,神色沮丧,举止惊惶不安,与平常不同。不一会儿,狗从外面进来,萧氏变成一只老狐,下阶走了几步,被狗咬死。贞益派人检验死者,发现全是野狐,王颙于是免除了灾难。人与人相互加害,种类繁多,并不相同。狐虽然属于异类,只要不加害于人,往往比人类好得多。它与别人有什么关系,王颙却一定要追究到底,恐怕李参军未必会感激他,反而会把他当作仇人。

虎

 申屠澄者,贞元九年,自黄衣调补汉州什邠尉。之官,至贞符县东,十里许,遇风雪大寒,马不能进。见路傍有茅舍,中有烟火甚温,乃往就之。有老父妪及处女,环火而坐。女年方十四五,虽蓬发垢衣,而雪肤花脸,举止妍媚。父妪见澄来,遽起曰:“客甚冲寒雪,请前就火。”澄欣谢之。坐良久,天色已暝,风雪不止。澄曰:“西去县尚远,请宿于此可乎?”父妪曰:“但蓬室为陋耳,敢不承命。”澄随解鞍,施食秣马。其女方修华靓饰,自帷泊间复出。而闲丽之态,尤过向时。有顷,妪自外挈酒壶至,于火前暖饮。谓澄曰:“以君冒寒,且进一杯以御凝冽。”澄曰:“坐上尚欠小娘子。”父妪皆笑曰:“田舍家所育,岂可备宾主?”女即回眸斜视曰:“酒岂足贵?谓人不宜预饮也。”母即牵裙,使坐于侧。澄欲举令以观女意,执杯曰:“请征书语,属目前事。”乃曰:“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归亦何往哉?”俄巡至女,晒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澄愕然,叹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婚,敢请媒如何?”翁曰:“是虽寒且贱,亦常娇保之。顷有过客,以金帛为问某,惜别未许。不期贵客又欲援拾,岂是分耶?愿以为记。”澄随修子婿礼,祛囊以遗之。妪悉无所受:“郎君不嫌寒贱,何事过费!”一日,又谓澄曰:“此孤远无邻,又乏妆奁之具。俟略备数事,人便可行矣。”又一日,从容为别。澄乃以所乘马载女而行。

 既至官,傣禄甚薄。妻力赞成家,交结宾客,旬月之内,大获名誉。而夫妻情义益洽。至于厚亲族,抚甥侄,及僮仆厮养,无不欢心。后秩满将归,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焉。常作赠内诗曰:“一尉惭梅福,三年愧孟光。此情何所喻?川上有鸳鸯。”共妻终日吟咏,似默有和者,然未尝出口。每谓澄曰:“为妇之道,不可不知书。倘更作诗,反似妪妾耳。”

 澄罢官,即罄室归秦。过和州,至嘉陵江畔,临泉石,藉草憩息。其妻忽怅然谓澄曰:“前日见赠一篇,寻即有和。初不拟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终默。”乃吟曰:“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常忧时节变,辜负百年心。”吟罢,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诗则丽矣!然山林非弱质所思。倘忆贤尊,今则至矣,何忽悲泣乎?”后二十余日,复过妻家。草舍依然,俱不复有人矣。澄与妻俱止其舍。妻思慕之深,尽日泣涕。忽于壁角故衣之下,见一虎皮,尘埃尽满。妻见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耶!”披之,即化为虎,咆哮拏惧,突门而去。澄惊走避之,携二子寻其路,望林大哭数日,竟不知所之。出《河东记》。

猴

 天台市吴医,有女年及笄,方择婿,忽于中庭见故嫂,恍惚间忘其死,与叙间阔。嫂曰:“当春光淡荡,莺花可人。景物如此,姑独无念乎?”女不答。又曰:“必待媒灼之言,不过得一书生,或一小吏。或富室,或豪子,如是极矣。有侯将军者,富贵名族,仕御马院。蒙天子眷宠,得去官。风能标度,魁梧异常。姑如有意,当为平章耳!”女曰:“惟父母命,我安得专?”嫂曰:“汝谓之可即可,何待二亲?”言毕而没。女自是精爽迷罔,顿如痴人。正昼眠睡,暮则华妆艳饰。伺夜,若若有所之,殆一年许,影质枯悴,其家莫测。巫师禳解,万端不效。忽语曰:“我将军明日当至,宜延接。不然,将降大祸。”父母不敢拒,强为设盛馔,呼唱乐,罗陈于堂。

 至期,闻外传呼甚雄,已而高牙大纛,驺从戈戟,绛烛前列,后骑歌吹,轩盖陆续而来。十余辈,衣巾各殊,或披戎服,或绛绡而冠,或赭黄而帽,大抵皆美丈夫也。吴叟拜之,皆答拜,揖逊就席,觞行酬劝,谑浪尽欢。竟酒,与吴同载而出。继此时一来,吴氏不胜其扰。

 郡.人言此有宁先生,道法通神。吴即日持牒往告。宁书符箓使置门首。妖见之曰:“吾非鬼,何畏此哉!”笑而出。宁闻之大怒,亟访吴建坛置狱。皆见腾龙骤虎,神物乱杂,环绕其居。妖正在女室。颇窘惧,呼卒索马,欲趋小楼而上。既出复入者数四。

 明日,宁语吴氏曰:“但见物如飞鸟者,急击勿失。”吴伏壮仆,持梃候门。夜有黄雀入,急击之,应手化为莺。再击之,已如鸾。少选,大如车轮,见者怖走。宁敕神将擒扑,始仆地,乃巨猴也。两翅如蝙蝠。凡三夕,获三物。其一首若熊。后画地为牢,命力士搜捕妖,当得狐狸蛇虺木石鸟兽之属不可计。皆辇致铁臼内,杵碎之。诘其嫂导诱之状,即引伏。以亲故,不治。焚猴尸,扬灰江上,窜其魄于海陬,女遂如初。

译虎 申屠澄于贞元九年从黄衣调任补授汉州什邠尉。他前往任所,走到贞符县以东十里左右时,遇上风雪严寒,马不能前进。他看见路旁有一间茅屋,里面的火烟很旺,十分温暖,于是前去投宿。屋中有一位老翁、一个老妇和一个少女,围着火坐着。少女年纪刚十四五岁,虽然头发蓬乱、衣服污秽,但皮肤洁白,面容如花,举止妍美妩媚。老翁和老妇看见申屠澄到来,赶快起身说:“客人冒着严寒大雪而来,请到前面来烤火。”申屠澄高兴地道谢。坐了很久,天色已经昏暗,风雪仍不停。申屠澄说:“向西到县城还很远,可以在这里住一夜吗?”老翁老妇说:“只是蓬屋简陋罢了,哪里敢不听从您的吩咐。”申屠澄随即解下马鞍,给马喂食。少女这时已经梳妆打扮完毕,又从帷帐后面出来。她闲雅秀丽的姿态,比刚才更加动人。过了一会儿,老妇从外面提着酒壶进来,在火前温酒饮用,对申屠澄说:“您冒着严寒而来,请先喝一杯抵御凛冽的寒气。”申屠澄说:“席上还少了小娘子。”老翁老妇都笑着说:“这是农家养大的女儿,哪里能陪宾客饮酒?”少女立即回眸斜视,说:“酒有什么值得珍贵的?难道是说人不应当参与饮酒吗?”母亲便拉着她的裙子,让她坐到旁边。申屠澄想借行酒令来观察少女的心意,端起酒杯说:“请引用书中的话,来配合眼前的情景。” 于是他说:“厌厌地饮酒到深夜,不醉就不回去。”少女低垂发鬟,微微一笑说:“天色已经这样了,回去又要到哪里去呢?”酒过一巡到了少女,她吟道:“风雨如同晦暗的天色,鸡鸣声一直不停。”申屠澄惊愕不已,赞叹道:“小娘子竟然这样聪慧。我幸好还没有结婚,敢请您做媒吗?”老翁说:“她虽然家境寒微卑贱,我也一向娇宠她。前些时候有过路客人拿金帛来向我求亲,我爱惜她而没有答应。没想到贵客又想迎娶她,难道这就是缘分吗?愿意把此事作为信物。”申屠澄随即行了女婿的礼节,从囊中取出财物送给他们。老妇完全不肯接受,说:“郎君不嫌弃我们贫寒卑贱,为什么还要过多破费?”过了一天,她又对申屠澄说:“这里偏僻孤远,又没有置办嫁妆的器物。等略微准备几件东西,人就可以出发了。”又过了一天,她从容地与申屠澄告别。申屠澄便让少女骑上自己所乘的马,一同前行。到了任所,俸禄很微薄。妻子竭力帮助他操持家业,结交宾客,不到一两个月,便大获声誉。夫妻之间的感情也更加融洽。至于厚待亲族、抚养外甥侄子,以及僮仆和杂役,没有一个不感到欢心的。后来任期届满将要回去时,妻子已经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也都十分聪明伶俐。申屠澄更加敬重妻子。他常作赠给妻子的诗说:“身为一尉,惭愧不能像梅福;三年任期,愧对孟光。这样的深情用什么比喻呢?就像江川上的鸳鸯。”他和妻子整天吟咏这首诗,妻子似乎默默作了和诗,却从未吟出口。她常对申屠澄说:“作为妇人,不可以不懂书。假如再作诗,反倒像妾婢一样了。” 申屠澄罢官后,便带着全家回秦地。经过和州,来到嘉陵江边,面对泉水山石,铺草休息。他的妻子忽然惆怅地对申屠澄说:“前些日子读到您赠给我的一篇诗,随即作了一首和诗。本来不打算拿给您看,今天遇到这样的景物,再也不能默默不说了。”于是吟道:“琴瑟般的夫妻情意虽然深重,山林中的志趣却自然更深。常常忧虑时节会改变,辜负了百年的心愿。”吟完后,她流泪了很久,像是心有所慕。申屠澄说:“这首诗确实华美!但山林并不是柔弱女子所应向往的地方。假如是想念您的父亲,现在已经快到了,为什么忽然悲伤哭泣呢?”二十多天后,他们又经过妻子的家乡。茅屋依旧,却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申屠澄和妻子都在屋中停留。妻子思念得十分深切,整天流泪哭泣。忽然她在墙角一件旧衣服下面发现一张虎皮,满是尘土。妻子看见后,突然大笑说:“没想到这东西还在呀!”她披上虎皮,立即变成一只老虎,咆哮着张牙舞爪,冲门而去。申屠澄惊恐地奔逃躲避,带着两个孩子寻找老虎离去的道路,望着树林大哭了几天,最终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出自《河东记》。猴 天台集市上有一位吴姓医生,他有个女儿到了及笄年龄,正准备选择女婿。忽然有一天,她在庭院中看见已经死去的嫂子,一阵恍惚之间,竟忘了嫂子已经死亡,还和她叙说离别后的情况。嫂子说:“正值春光明媚,黄莺啼鸣、百花争艳,景物这样美好,姑子难道一点心思也没有吗?”女子不回答。嫂子又说:“如果一定要等媒人来说亲,不过是得到一个书生,或者一个小吏;或者嫁给富户,或者嫁给豪门子弟,这样也就到头了。有个侯将军,是富贵名门,任职御马院,蒙受天子的宠爱,得以离开官职。他风姿气度出众,身材魁梧异常。姑子如果有意,我可以替你谋划此事。”女子说:“只听父母的命令,我哪里能自行作主?”嫂子说:“你只要说他可以,不就行了吗?何必等父母二人?”说完便消失了。女子从此精神恍惚迷乱,顿时像个痴人。白天正睡着,傍晚便精心梳妆打扮。到了夜里,她仿佛要到什么地方去,差不多一年左右,形体日渐枯槁憔悴,家人都无法猜测其中缘故。巫师用尽各种方法禳解,也都没有效果。她忽然说:“我的将军明天应当到来,应当延请接待他;否则将降下大祸。”父母不敢拒绝,只得勉强准备丰盛的饭菜,叫人奏乐歌唱,陈列在厅堂中。到了约定的日子,听见外面传来雄壮的呼喊声。不久,高牙大纛、骑卒随从和戈戟仪仗来到,前面排列着红色火炬,后面骑兵奏歌吹乐,车盖仪仗接连而来。共有十多人,衣巾各不相同,有的披着戎装,有的戴着红绡冠,有的戴着赭黄色帽子,大体都是英俊男子。吴老翁向他们行拜礼,他们也答拜,彼此作揖谦让后入席。酒杯交错,互相劝饮,说笑放纵,尽情欢乐。酒宴结束后,他们和吴老翁同车离去。此后他们时常来一次,吴家不胜其扰。郡中有人说,这里有位宁先生,道术通神。吴氏当天便拿着文书前去告知。宁先生书写符箓,让人把它放在门口。妖怪见了说:“我又不是鬼,为什么要怕这个?”说着笑着走了出去。宁先生听说后大怒,立即到吴家访查,设坛布置法狱。众人只见飞龙、奔虎和各种神物杂乱交错,环绕着吴家住宅。妖怪当时正在女子房中,十分窘迫恐惧,呼唤差役取来马匹,想赶往小楼上去,却出来进去反复了好几次。第二天,宁先生对吴家说:“只要看见像飞鸟一样的东西,就赶快击打,不要让它逃掉。”吴家埋伏了强壮的仆人,拿着棍棒守在门口。夜里有一只黄雀飞入,仆人赶紧击打,随手便变成了黄莺;再打一下,已经变成鸾鸟。不一会儿,它变得像车轮那么大,见到的人都害怕逃走。宁先生命神将把它擒住扑倒,它才倒在地上,原来是一只大猴子,两只翅膀像蝙蝠。这样连续三夜,捕获了三种东西,其中一种头部像熊。后来宁先生在地上画圈作为牢狱,命力士搜捕妖怪,捕得狐狸、蛇、虺以及木石、鸟兽一类的东西,多得数不清。都用车运到铁臼中,用杵捣碎。审问它诱导吴女嫂子的情形,它便全都招认了。因为有亲属关系,宁先生没有治罪。焚烧猴子的尸体,把灰撒在江上,又把它的魂魄驱逐到海角,女子于是恢复如初。

狸

 贵州市民李十六,开茶肆于观风桥下。淳熙八年春,夜已扃户,其仆崔三未寝,闻外人扣门,问:“为谁?”曰:“我也。”崔意为主人,急启关,乃一少年女子,容质甚美。骇曰:“娘子何自来?此是李家茶店耳,岂非错认乎?”曰:“我只是左侧孙家新妇。因取怒阿姑,被逐出,终夜无所归,愿寄一宵。”崔曰:“我佣受于人,安敢自擅?”女以死哀请,立不肯去。崔不得巳,引至西傍一隅,授以席,使之寝。久之,起就崔榻,密语曰:“我不惯孤眠,汝有意否?”崔喜出望外,即留共宿。鸡鸣而去。继此时时一来。崔以人奴获好妇,惬适所愿,不复询究本末。

 一夕,女曰:“汝月得雇直,不过千钱,当不足给用。”袖出官券十千与之。其后屡致薄助。崔又益喜。兄崔二者,素习弋猎,常出游他州。忽诣弟处相问讯。寄寓旬余,女杳不至。崔思恋笃切,始见梦寝。乃吐情,实告兄。兄曰:“此地多鬼魅。虑害汝命,速为之图!”崔曰:“弟与之相从半年,且赖渠拯恤。义均伉俪,难诬以鬼也。”兄曰:“然则知我至则绝迹,何耶?”崔曰:“正以兄弟防嫌,于礼不可。”兄曰:“彼每至从何处出入?”曰:“入自外门,由楼梯而下。”

 兄是晚舍去,取猎具,卷网数枚,散布之。抵暮,伏于隐所。三更后,戛然有声。急篝火照视,得一斑狸,长三尺,死焉。兄曰:“是物盖惑吾弟者也。”剥其皮而烹其肉。崔惨惧凄泪,不能胜情。异日独处室中,觉异香芬馥,前女已立灯下。大骂曰:“我与汝恩义如此,又数济汝窘乏,何为轻信狂兄之言?幸我是时未离家,仅杀我一婢,坏衫子一领而已。”崔逊谢,女笑曰:“固知非汝所为,吾不恨汝。”遂驻留如初,至今犹在。

猿

 《大唐奇事》云:长安有贫僧,卖一小猴,会人言,堪驱使。虢国夫人欲之,问其由。僧曰:“本住西蜀,居山二十余年。偶群猿过,遗此小猿,怜而养之。才半载,识人意,会人言语指顾,实不异一弟子。今至京都,资用乏绝,故鬻之。”夫人偿以彩帛,僧谢而去。此猿旦夕在妇人侧,甚怜爱之。

 他日,贵妃遗夫人芝草。小猿捧玩良久,倒地立化为一小儿,状形端妍,可十四五。夫人怪而问之,小儿曰:“本姓袁,随父入蜀山采药,居林下三年。父尝以药苗啖我。忽一日,不觉变身为猿。父惧,弃我去,幸此僧收养,得至夫人宅中。口虽不能言,心中之事,略不遗忘。每至深夜,惟自泣下。今不期还复人身也。”夫人奇之,遂衣以锦衣,使侍从常秘密。二年,容貌转美,夫人恐人见夺,因不令出,安于别室。以一婢供饲药食,从所嗜也。一日小儿与此婢,皆化为猿。惧而射杀之,其小儿乃木人耳。

 益州刺史张某者,有骏马,甚宝惜之,每令二人晓夕专饲。忽一日,化为一妇人,美丽奇绝,立于厩中。左右遽白,张亲至察视,妇人前拜言曰:“妾本家燕中。因癖好骏马,每睹之,必欢美其俊逸。如此数年,忽自醉倒,俄化为马。遂奔跃出门,随意南走。将十里,被人收取,入于君厩。今偶自追恨,泪下入地,地神上奏于帝,遂有命再还旧身。追思往事,如梦觉耳。”张大惊异,安存于家。经数载,妇人忽坚求还乡,张公尚未允。妇人号泣,仰天自扑。忽复化为马,奔突而出,不知所之。

译狸 贵州市民李十六在观风桥下开了一家茶馆。淳熙八年春天,夜里已经关了门,他的仆人崔三还没有睡,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便问:“是谁?”外面回答:“是我。”崔三以为是主人,急忙开门,却是一个年轻女子,容貌姿质十分美丽。他惊骇地说:“娘子从哪里来?这里是李家的茶店,难道是认错地方了吗?”女子说:“我是左边孙家的新媳妇,因为惹怒婆婆,被赶了出来,整夜无处可归,希望在这里寄宿一晚。”崔三说:“我只是受雇于人的仆役,哪里敢擅自作主?”女子以死相求,站在那里不肯离去。崔三没有办法,只得把她带到西边角落,给她一张席子,让她睡下。过了很久,她起来走到崔三的床边,悄声说:“我不习惯独自睡觉,你有意愿吗?”崔三喜出望外,便留下她共同住宿。鸡叫时女子离去。此后她时常来。崔三以一个奴仆竟得到美妇为乐,正合心愿,也不再追问她的来历。一天晚上,女子说:“你每月得到的雇工钱不过一千钱,恐怕不够日常使用。”说着从袖中取出十千钱的官券给他。此后又多次送来一些资助。崔某更加欢喜。崔某的哥哥崔二,平素熟习射猎,经常外出到别的州游玩。忽然来到弟弟住处问候。寄住了十多天,女子始终没有出现。崔某思念她到了极其深切的地步,才开始在睡梦中见到她。于是他吐露心事,把实情告诉了哥哥。哥哥说:“这个地方鬼魅很多。我担心它会害了你的性命,赶快想办法处理!”崔某说:“我和她相处了半年,而且还依靠她救济抚恤我。我们情义如同夫妻,不能毫无根据地诬说她是鬼。”哥哥说:“那么,她知道我来了就绝迹不见,这又是为什么?”崔某说:“正因为她顾忌兄弟之间的嫌疑,按照礼法是不可以的。”哥哥说:“她每次来,是从什么地方出入的?”崔某说:“从外门进来,沿楼梯下去。” 哥哥当天晚上离开,取来猎具,撒开几张网,分散布置起来。到了傍晚,他伏在隐蔽处。三更以后,忽然传来嘎的一声。他急忙点燃篝火照看,捕到了一只斑狸,长三尺,已经死了。哥哥说:“这东西大概就是迷惑我弟弟的妖物。”于是剥下它的皮,煮了它的肉。崔某悲惨恐惧,凄然流泪,感情实在无法承受。过了几天,他独自在室中,忽然闻到奇异而浓郁的香气,原来的女子已经站在灯下。她大骂道:“我和你的恩义如此深厚,又多次救济你的困乏,你为什么要轻信那个狂妄哥哥的话?幸好我当时还没有离开家,只杀死了我的一个婢女,毁坏了一件衫子而已。”崔某道歉赔罪,女子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不是你做的,我不怨恨你。”于是像从前一样留下来,直到今天还在。猿。《大唐奇事》说:长安有一个贫穷的僧人,出售一只小猴子,它能够说人的话,也能听人驱使。虢国夫人想要它,便询问缘由。僧人说:“我原来住在西蜀,在山中居住了二十多年。偶然有一群猿经过,遗下这只小猿,我怜悯它便把它养了起来。才过半年,它就懂得人的意思,会说人话,听从人的指点,实在和一个弟子没有区别。如今来到京都,生活费用全都断绝,所以把它卖掉。”夫人用彩帛付钱,僧人道谢后离去。这只猿早晚都在夫人身边,夫人非常怜爱它。后来有一天,贵妃送给夫人芝草。小猿捧着把玩了很久,忽然倒在地上,立即变成了一个小孩,形貌端正秀美,大约十四五岁。夫人感到奇怪,便询问他。小孩说:“我本来姓袁,跟随父亲进入蜀山采药,在树林下住了三年。父亲曾经把药苗给我吃。忽然有一天,我不知不觉变成了猿。父亲害怕,抛下我离开了;幸好这个僧人收养了我,使我得以来到夫人家中。我的嘴虽然不能说话,但心里的事情一点也没有忘记。每到深夜,就只能独自流泪。如今没想到又恢复了人的身体。”夫人感到奇异,于是给他穿上锦衣,让侍从一直秘密地照料他。过了两年,他的容貌越发美丽,夫人害怕被别人看见而夺走他,便不让他出门,把他安置在另一间房里。只让一个婢女供应他所喜欢的药物和食物。一天,小孩和这个婢女都变成了猿。夫人害怕,便把它们射死;原来那个小孩只是木头人。益州刺史张某有一匹骏马,非常珍爱它,每天都让两个人早晚专门饲养。忽然有一天,骏马变成了一个女子,美丽奇异到了极点,站在马厩中。左右侍从急忙报告,张某亲自前来查看。女子上前拜见,说道:“我本来是燕地人。因为特别喜爱骏马,每次看见骏马,都必定欣赏它的俊美和神逸。这样过了几年,忽然自己醉倒了,不久便变成了一匹马。于是奔跑跳跃着出了门,任意向南走去。将近十里,被人收取,带进了您的马厩。如今偶然追悔往事,眼泪落到地上,地神把这件事上奏给天帝,于是天帝下令让我重新恢复原来的身体。回想以前的事情,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张某大为惊异,便把她安置在家中。过了几年,女子忽然坚决要求回乡,张公还没有答应。女子号哭着仰望天空,自己扑倒在地。忽然又变成了马,冲奔出去,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狐

 东平尉李黁初,得官,自东京之任,夜投故城店中。有卖胡饼者,其妻姓郑,色美。李目而悦之,因宿其舍,留连数日,乃以十五千转索此妇。既到东平,宠遇甚至。性婉约,多媚黯。女工之事,罔不心了。于音声,特究其妙。在东平三岁,有子一人。

 其后李充租纲入京,与郑同还。至故城,大会乡里,饮宴累十余日。李催发数四,郑固称疾不起,李亦怜而从之。又十余日,不获已事,理须去。行至郭门,忽言腹痛,下马便走,势疾如风。李与其仆数人,极骋追不能及也。便入故城,转入易水村,足力少息。李不能舍,复逐之。垂及,因入小穴,极声呼之,寂无所应。恋结凄枪,言发泪下。会日暮,将草塞穴口。还店止宿。及明,又往呼之,无所见,乃以火熏。久之,村人为掘深数丈,见牝狐死穴中。衣服脱卸如蜕,脚上着锦袜。李叹息良久,方埋之归店。取猎犬噬其子,子略不惊怕。便将入都寄亲人家养之。

 输纲毕,复还东京,婚于萧氏。萧氏常呼李为野狐婿,李初以无答。一日晚,李与萧在房狎戏,复言其事。忽闻堂前有人声,李问:“阿谁夜来?”答曰:“君岂不识郑四娘耶?”李素所钟念者,闻其言,遽欣然跃起。问:“鬼乎?人乎?”答曰:“身即鬼也。人神道殊,贤夫人何至数相谩骂?且所生之子,远寄人家。其人皆言狐生,不给衣食,岂不念乎?宜早为抚育,九泉无恨。若夫人相侮,又小儿不收,必将为君之患!”言毕不见。萧遂不敢复说其事。唐天宝末,子年十余,无恙。

狐

 襄阳宜城刘三客,本富室,知书。以庆元三年六月,往西蜀作商,所赍财货数千缗。抵阙下五里间,喜其山林气粹,疑为神仙洞府。虽身作贾客,而好尚清虚之意甚切,欲深入避时,置囊装于外,挟五仆偕往。约行十里,前望似有石碑。视之,但刻二十字曰:“十口尚无声,莫下上非轻,反犬肩瓜走,那知米伴青”。其指意明白易晓。正惶惑间,逢樵夫执斧负薪讴歌而至,异而揖之。樵曰:“彼中非善地,不可久住。”刘曰:“何谓也?”樵曰:“曾读碑记乎?缘向来鬼魅纵横。虑伤人性命,遂立石示人。其暗包四字,合成‘古墓狐精’,君当了然。何不速返?”言毕不见。

 刘恍若迷蒙,犹不肯信。又进步里许,与十七八岁女子遇。服布素之衣,颜容娴雅。诵一绝句,音声悲切,云:“昨宵虚过了,俄而是今朝。空有青春貌,谁能伴阿娇。”刘默念此女,必亡夫婿,在彼醮祭,怨词可伤。从而问故,至于再三,皆不答。刘曰:“料必良家女子。既能吟咏,想深通文墨。”随和一诗挑之云:“夜夜栖寒枕,朝朝拂冷衾。眼前风景好,谁肯话同心?”女郎即大笑曰:“上客高姓?”答以“姓刘,名辉,字子昭。”女曰:“是我个中人也。”遂邀转出,皆得大宅,梁栋宏伟,帘幙华洁。婢妾佳丽成行,置酒对饮。命引五仆于别舍,馔具亦腆盛。数酌之后,天色敛昏。女曰:“鸳衾久寂,凤枕长虚。今宵得侍刘郎,真为天幸。清缔一夕夫妇之好,可乎?”刘谢曰:“正所愿也!”于是携手入室,欢洽极意。

 酒醒迟明,乃卧一墓上草丛内。仆跧伏石畔小穴中。方知正堕狐术,幸性命不遭伤害耳。

狐蛇

 建昌新城县人姜五,居邑五里外,淳熙四年中秋夜,在书室玩月,遥闻妇人悲泣。穴窗窥之,素衣女挈衣包,正叩其户。姜问:“何人?”曰:“军城董二娘,随夫作商他处。不幸夫死,又无父母兄弟可依。今将还乡,乞食赶路不上,望寄留一宿。”姜纳之,使别榻而卧。明日不肯去,愿充妾御。姜复从之,遂荏苒两月。方夜讴室中,又有女子至云:“县市典库户赵家婢进奴,为主公见私,被娘子菙打,信步逃窜,亦可少留”其人容貌端秀,自言:“善弹琴、奕棋,亦能画。”姜甚喜。两女同处无间。

 董氏嗜鸡。进奴密告姜云:“彼乃野狐精,积久非便。他说丧夫,事尽伪也。”姜深以为疑。董妇已觉,温曰:“五郎今日不喜,莫是听进奴妄谈否?我知渠是蛇妖,勿堕其计。”姜曰:“何以验其真相?”曰:“但买雄黄香、白芷各一两,捣成末,再用九榻草、神离草各一把,生大蜈蚣一条,共修治为饼,以半作丸与服,并焚于书院,渠必头痛。更将半药置鼻上,立可见矣。”家有大雄鸡报晓者,董欲烹之。进奴使姜诒称出外,潜于暗壁守视。果见董变狐身,攫鸡而食,即取刀刺杀。是夕,进奴服药,亦死,尸化蛇矣。

译狐。东平尉李黁初得到官职,从东京赴任,夜里投宿在故城的一家店中。那里有个卖胡饼的人,他的妻子姓郑,容貌很美。李黁初看见她便心生爱意,于是住在她家,流连了几天,才用十五千钱转而求取这个妇人。到了东平以后,对她宠爱优厚到了极点。她性情温婉柔顺,十分妩媚。凡是女子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精通;对于音乐歌唱,更是特别精妙。在东平住了三年,生了一个儿子。后来李黁初押运租税纲物进京,和郑氏一同返回。到了故城,大会乡里,连续饮宴了十多天。李黁初催促她出发了好几次,郑氏坚持称病不起,李黁初也怜惜她,依从了她。又过了十多天,实在不能再耽搁,按道理必须离开。走到城郭门口,郑氏忽然说腹痛,下马便跑,速度快得像风一样。李黁初和几个仆人拼命追赶,也赶不上她。她径直进入故城,又转入易水村,直到脚力稍稍停歇。李黁初不肯放弃,又追了上去。眼看就要追到,她却进入一个小洞穴。李黁初大声呼喊她,洞中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回应。他眷恋纠结,悲凄苍凉,开口便流下眼泪。正好天黑了,他就用草堵住洞口,回到店里住宿。天亮后,他又去呼喊她,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用火熏洞。过了很久,村人挖洞挖了几丈深,看见一只母狐死在洞中。她的衣服已经脱落,像蜕皮一样,脚上还穿着锦袜。李黁初叹息了很久,才把她埋葬,回到店里。他让猎犬咬死她的孩子,那孩子一点也不惊怕。于是把孩子带到京城,寄养在亲人的家中。押运租税纲物完毕后,李黁初又返回东京,娶了萧氏。萧氏常常称李黁初为“野狐婿”,李黁初起初没有回应。一天晚上,李黁初和萧氏在房中调笑,萧氏又提起这件事。忽然听见堂前有人说话,李黁初问:“夜里来的是谁?”回答说:“您难道不认识郑四娘吗?”李黁初一向思念郑氏,听到这句话,立刻欣喜地跳了起来。问道:“你是鬼,还是人?”回答说:“我本来就是鬼。人和鬼的道路不同,贤夫人为什么还要多次辱骂我?况且所生的孩子远寄在人家。那些人都说他是狐生的,不给他衣服和食物,难道不值得挂念吗?应当早些抚养他,使我在九泉之下也没有遗憾。若夫人再侮辱我,又不收养小儿,我一定会成为您的祸患!”说完便不见了。萧氏从此不敢再提这件事。唐天宝末年,孩子已经十多岁,平安无事。狐。襄阳宜城人刘三客,本来是富裕人家出身,通晓书籍。庆元三年六月,他前往西蜀经商,所携带的财货有数千缗。走到距离阙下五里左右的地方,他喜爱那里山林的清纯气息,怀疑是神仙居住的洞府。虽然自己是商人,却非常向往清静虚无,想要深入其中避开时世,于是把行囊财物放在外面,带着五个仆人一同进去。走了约十里,前面望见似乎有一块石碑。走近一看,只刻着二十个字:“十口尚无声,莫下上非轻,反犬肩瓜走,那知米伴青。”其中的含义明白易懂。正在惊疑不定时,遇到一个手执斧头、背着柴、边走边唱的樵夫。刘三客觉得奇怪,便向他作揖。樵夫说:“那里不是好地方,不能久留。”刘三客说:“这是什么意思?”樵夫说:“你以前读过碑上的记载吗?因为从前那里鬼魅横行,担心伤害人的性命,所以立石碑来警示行人。碑文暗中包含四个字,合起来就是‘古墓狐精’,您应当明白了。为什么不赶快回去?”说完便不见了。刘三客恍惚如同陷入迷梦,仍然不肯相信。又走了一里多,遇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她穿着朴素的布衣,容貌娴静雅致,吟诵一首绝句,声音悲切,说道:“昨夜白白过去了,转眼间已经到了今天早晨。空有青春美貌,谁能来陪伴阿娇?”刘三客默默想,这个女子一定是丈夫亡故,在这里设醮祭祀,她的怨词实在令人伤感。于是上前询问缘故,再三询问,她都不回答。刘三客说:“想来一定是良家女子。既然能够吟诗,想必深通文墨。”便应和她写了一首诗来挑逗她:“夜夜睡在寒冷的枕头上,天天拂拭冰冷的被衾。眼前风景正好,谁肯来诉说两人的知心话?”女子立即大笑说:“贵客贵姓?”刘三客回答:“姓刘,名辉,字子昭。”女子说:“你正是我们这一类的人。”于是邀请他转过一处地方,只见那里有一座大宅,梁柱栋宇宏伟,帘幕华美洁净。婢女妾侍排列成行,摆上酒来相对饮用。她命人把五个仆人带到另一所房子,那里准备的饭食也很丰盛。喝了几杯之后,天色渐渐昏暗。女子说:“鸳鸯被长久空寂,凤凰枕一直空着。今夜能够侍奉刘郎,实在是上天的恩赐。今夜结成一夕夫妻之好,可以吗?”刘三客道谢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于是两人携手进入房中,尽情欢娱。酒醒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坟墓上的草丛中。仆人蜷伏在石头旁的小洞里。这才知道自己正是落入了狐妖的法术,幸好性命没有受到伤害。狐蛇。建昌新城县人姜五,住在县城外五里处。淳熙四年中秋夜,他在书房赏月,远远听见妇人的悲泣声。姜五从窗孔窥看,只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提着衣包,正在敲他的门。姜五问:“是什么人?”女子说:“我是军城董二娘,跟随丈夫到外地经商。不幸丈夫死了,又没有父母兄弟可以依靠。如今准备回乡,讨饭赶路又走不动,希望能寄住一晚。”姜五收留了她,让她睡在另一张床上。第二天她不肯离去,愿意做姜五的妾。姜五又答应了她,于是相处了两个月。一天夜里,姜五正在室中唱歌,又有一个女子来到,说:“我是县市典库户赵家的婢女进奴,因为被主人公私下调戏,遭到主母用棍子殴打,只好随意逃走,也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吗?”这个女子容貌端秀,自称:“我善于弹琴、下棋,也会作画。”姜五非常高兴。两个女子相处得很融洽。董氏喜欢吃鸡。进奴暗中告诉姜五:“她其实是野狐精,长久相处下去不是好事。她说丈夫死了,事情全是假的。”姜五深深感到怀疑。董氏已经察觉,温和地说:“五郎今天不高兴,莫不是听了进奴的胡乱议论吗?我知道她是蛇妖,不要中了她的计。”姜五说:“怎样才能验证她的真实身份?”董氏说:“只要买雄黄香、白芷各一两,捣成粉末,再用九榻草、神离草各一把,加上一条活的大蜈蚣,一同炮制成饼;取一半制成丸药给她服下,另一半在书院中焚烧,她必定头痛。再把一半药放在她鼻子上,马上就能看出真相。”家中有一只每天报晓的大公鸡,董氏想把它煮来吃。进奴让姜五假称要出门,自己暗中躲在墙后窥视。果然看见董氏变成狐狸,抓住公鸡吃了,便拿刀把她刺死。当晚,进奴服下药,也死了,尸体变成了蛇。

马

 湖广承天府,宝乡市镇,有孀妇,姿容颇美。年才二十余,独处一室,邻人罕睹其面。又每日旁午,趋入帏中卧,午后复起。才向暝,便闭门,室中不容婢女出入。人谓冰玉之操,不是过矣。如是十五年者,所生子亦渐长大,娶妻成立。其子以母独寝无伴,送一婢服役。坚拒再四,强致之室。

 是夜,有美少年,从帏中,相就其婢淫焉。阳道伟岸,婢不能当,卒为所强,顷之灭迹。婢奔告子妇,子妇大骇,然莫能迹也。未几,孀妇复产儿,宛然人形,而容貌则如马,其子固请杀之。少年遂见形来骂,问:“何故杀弟?惧长,割而产耶?吾必讼之官。”其子亦无如何。

 事渐露,群从昆弟辈咸知之,合谋驱逐。会孀生辰,伪相庆贺,计伺其便。当日渐午,孀妇急入其卧室,诸子侄尾其后,妇既下键,以石拒之。众破扉而入,即命设宴于房。妇遽蔽身于帏,子侄相次逼床而坐。帏中忽溅出马溺数斗,浸淋面目,沾污衣履,盘杯狼藉,噪臭异常,各各狼狈而散。或言马属午,故交接恒于日午,及夜午。狯园云。

猪

 黄严祝氏子未娶,常邀紫姑,暇则焚香致请。有蓬瀛真人下降,妄请留宿,真人不拒,自是每夕必来,已半年矣。其母第见子形灭神耗,叩之不已,始得其情。乃曰:“此必怪也。焉有仙而始终皂衣,不能一更者乎?既与人处,而反令人受损者乎!已经半载,而不能一白昼相接者乎?子盍欲诣其居,以观其应子也。”子以告真人。真人许之,携手同行,穿荆棘半里许,乃其宅也。虽不华敞,而短垣周匝护以曲阑。命童置饮,曰:“暮夜无品,抵得豆羹浊醴耳。”及陈器具,不甚丰备。观其役使,仅小童八九而已。

 子归以白母,母使遍索无踪。或曰:“吾闻物久则妖。君畜牝猪已过十年,其豚现在八九,况皂其本色也。”母然之,议鬻诸屠市。是夕,真人与子诀曰:“相从有几,冥缘遂绝。劝子自爱,无以我思。”言讫泣去。

 吴中有一人于曲阿,见塘上有一女子,貌端正。呼之即来,便留宿,乃解金铃志其臂。至明日更求女,却无人。忽过猪牢边,见母猪臂上有金铃。见陆勋《志怪录》。

鼠狼

 大业中,王度得宝镜,名曰“紫珍”,持之能辟百邪。度弟绩,弃官远游,求镜自随。至汴。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每入夜,哀痛之声不堪。绩问其故,病来已经年岁。绩停一宿。及闻女子声,遂开镜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主家七年之老鸡也。

 丰城县尉赵丹,与绩有旧,绩因过之。丹言仓督李敬慎家,有三女同遭魅病,人莫能识疗。绩因请寓李家问之,李告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炫服,黄昏后,归阁灭灯烛。听之,窃与人言笑声。迨晓昏睡,非唤不觉。日渐淫疗,不能下咽。禁之不令妆梳,即欲自溢投井。无可奈何。”绩令引示阁子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难启,昼日先刻断窗棂四条,却以物支住之如旧。至日暮,李报绩曰:“妆梳入阁矣。”至一更,听其言笑,绩拔窗棂子,持镜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初不见一物。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疾愈。

白面狐

 陆兴府樵舍镇,富人周生,颇能捐赀财,以歌酒自娱。绍兴四年六月,有老父经过,自言是王七公。挟一女,名千一姐,来展谒。女容色美丽,善琴棋大字,画梅竹。命之歌词,妙合音律。周悦其色艺,语老者云:“我自有妻室,能降意为侧室乎?”对曰:“女子年二十二岁,更无他眷属。如君家欲得备使令,老身之幸也。”周谢其既许,议酬以官券十缗。老父曰:“本不较此,但得吾女有所归,足矣!”呼牙侩立契,即留女而受券去。明日告别,女为妾。逾五年八月,有行客如道人状,过门,言:“是家有怪气,吾当除之。”阍人以告。周遽出,遗以百钱不受;与之酒,亦不饮。问曰:“君家有若千人口,无论老少男女,尽教来前,为相何人合贵。”周一门二十七口,悉至厅上。道人熟视此女,搯诀吹气,喝曰:“速降!”俄雷火从袖出,霹雳震响,烟气蔽面,顷之豁然。千一姐化为白面狐狸,已仆地而陨,道人不见矣。

译马。湖广承天府宝乡市镇有一个寡妇,姿容很美。她年纪才二十多岁,独自住在一间屋里,邻居很少见到她的面容。她每天中午前后都走进帷帐中睡觉,午后才起身。刚到傍晚,她便关上房门,屋里不许婢女出入。人们说她像冰玉一样守贞,实在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了。这样过了十五年,她所生的儿子也渐渐长大,娶妻成家。儿子因为母亲独自睡觉没有伴,送了一个婢女来服侍她。寡妇再三坚决拒绝,儿子还是强行把婢女送进了她的房间。这天晚上,有一个美貌少年从帷帐中出来,和那个婢女交合。少年的阳具粗大,婢女无法承受,终于被他强行侵犯,不久便消失了踪迹。婢女急忙跑去告诉儿媳,儿媳大为惊骇,却无法查出他的踪迹。不久,寡妇又生下一个婴儿,外形完全像人,但容貌却像马。她的儿子坚持要把它杀掉。那个少年随即显形出来责骂他,问道:“为什么要杀我的弟弟?难道害怕他长大,所以把他剖腹生下来吗?我一定要到官府告发你。”儿子也无可奈何。事情逐渐暴露,族中堂兄弟们全都知道了,便共同谋划把它驱逐出去。恰逢寡妇生日,众人假装前来庆贺,打算伺机行动。当天将近中午,寡妇急忙进入卧室,几个子侄跟在她后面。寡妇进去后插上门闩,众人便用石头抵住门。大家破门而入,立即命人把宴席摆到房中。寡妇赶紧躲进帷帐,子侄们接连逼近床边坐下。帷帐中忽然溅出几斗马尿,淋湿了众人的面孔,沾污了衣服和鞋子,盘子酒杯散乱一地,骚臭异常,众人个个狼狈逃散。有人说马属午,所以交合总是在午时和夜半进行。《狯园》这样说。猪。黄严县祝家的儿子还没有娶妻,常常邀请紫姑,闲暇时便焚香祈请。有一个自称蓬瀛真人的神仙降临下来,他胡乱请求真人留下住宿,真人没有拒绝,从此每晚一定前来,已经半年了。他的母亲只看见儿子形神衰败、精神耗损,便不停追问,才得知实情。母亲说:“这一定是妖怪。哪里有神仙始终穿着黑衣,连一更天都不能相处的?既然和人相处,反而使人受到损害吗?已经半年了,却不能在一个白天相见,难道你不想去他的住处,看看他如何对待你吗?”儿子把这件事告诉了真人。真人答应了,便与他手拉手同行。穿过荆棘走了半里多,那里就是他的住宅。住宅虽然不华美宽敞,但四周有矮墙围绕,又用曲折的栏杆加以护卫。真人命童子摆酒,说:“深夜没有什么好东西,姑且只能算豆羹和浊酒罢了。”等到陈设器具,酒食并不十分丰盛。看他的仆役,也只有八九个小童而已。儿子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派人到处寻找,却没有找到任何踪迹。有人说:“我听说动物存在久了就会变成妖怪。你家养的母猪已经超过十年,它生的小猪如今也有八九只了,何况黑色本来就是它的颜色。”母亲认为这话有道理,商议把母猪卖到屠宰市场。这天晚上,真人和儿子诀别,说:“我们相从了这么久,冥冥中的缘分终于断绝了。劝你自己珍重,不要再思念我。”说完哭着离去。吴中有一个人在曲阿,见池塘上有一个女子,容貌端正。他呼唤女子,女子立即来到,于是把她留下住宿,并解下一个金铃系在她的手臂上作为标记。到了第二天,他再去寻找女子,却没有了人影。忽然经过猪圈旁,看见母猪的臂上有一个金铃。见陆勋《志怪录》。鼠狼。大业年间,王度得到一面宝镜,名叫“紫珍”,拿着它能够驱除各种邪祟。王度的弟弟王绩,辞去官职远游,要求把这面镜子带在身边。到了汴地,汴地主人张琦家有一个女子,每到夜里便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哀痛声。王绩询问缘故,得知她患病已经多年。王绩停留住宿一夜。等听到女子的声音,便打开宝镜照她。病中的女子说:“戴帽子的郎君被杀了。”病人的床下,果然有一只大公鸡死在那里。原来是张家养了七年的老鸡。丰城县尉赵丹和王绩有旧交,王绩于是去拜访他。赵丹说,仓督李敬慎家有三个女儿同时得了魅病,没有人能够辨识并医治。王绩便请求寄住在李家,询问此事。李敬慎告诉他说:“三个女儿同住在堂屋的阁子里。每到傍晚,她们就打扮得十分艳丽,穿着华美的衣服;黄昏以后,回到阁子里熄灭灯烛。听她们的声音,像是在偷偷和人说笑。等到天亮,她们昏睡不醒,不叫她们就不会醒来。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已经不能下咽。禁止她们梳妆,她们就要自己跳水自尽。实在没有办法。”王绩让人带他去看阁子的位置。阁子的东面有一扇窗,他担心房门关闭后难以打开,白天先把四根窗棂刻断,却仍用东西支撑着,使它看起来和原来一样。到了傍晚,李敬慎报告王绩说:“她们已经梳妆完毕,进入阁子了。”到了一更天,王绩听见她们说笑,便拔出窗棂,拿镜子照进去。三个女子叫道:“杀了我的丈夫!”起初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他把镜子悬挂到天亮,发现有一只鼠狼,头尾长一尺三四寸,身上没有毛,也没有牙齿;还有一只老鼠,同样没有毛和牙齿,肥大得有五斤重;又有一只守宫,大小如人的手,身披鳞甲,五色光彩灿烂,头上有两只角,长约半寸,尾巴长五寸以上,尾端一寸呈白色。它们都死在墙洞前。从此以后,三个女子的病就痊愈了。白面狐。陆兴府樵舍镇有个富人周生,很能捐出钱财,平日以歌唱饮酒自娱。绍兴四年六月,有一个老人经过,自称王七公。他带着一个女子,名叫千一姐,前来拜访。女子容貌美丽,擅长弹琴、下棋、大字书法,也会画梅竹。让她作词歌唱,音律十分优美。周生喜爱她的容貌和才艺,便对老人说:“我自己已有妻室,她能否委屈做我的侧室?”老人回答:“女子年满二十二岁,没有其他亲属。如果您家愿意收下她,让她供您使唤,这是老妇人的幸运。”周生感谢老人答应此事,商议用十缗官券作为酬金。老人说:“我本来就不计较这些,只要我的女儿有一个归宿,就足够了!”于是叫牙侩立下契约,留下女子,收了官券离去。第二天老人告别,女子便成了周生的妾。过了五年,到八月时,有一个行客打扮得像道人,经过周家门前,说:“这家有怪异之气,我应当替你们除掉它。”守门人把这话报告给周生。周生立即出来,送给他一百钱,他不接受;请他喝酒,他也不喝。道人问:“你家有若干人口,无论老少男女,都叫他们出来,让我看看哪一个人适合享有富贵。”周生一家二十七口,全都来到厅上。道人仔细端详千一姐,掐诀吹气,大喝道:“赶快降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不一会儿,雷火从他的袖中飞出,霹雳震响,烟气遮住了众人的面孔;片刻之后,烟气突然散开。千一姐变成了一只白面狐狸,已经倒在地上死去,道人的踪影也不见了。

马化

 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与猴相类。长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名曰猳国,亦名马化,或曰玃猿。伺道行妇女,有美者,辄盗取将去,人不得知。若有行人经过其傍,皆以长绳相引,犹故不免。此物能别男女气臭,故取女,男不取也。若取得人女,则家为室。其无子者,终身不得还。十年之后,形皆类之,意亦迷惑,不复思归。若有子者,辄抱送还其家,产子皆如人形。有不养者,其母辄死。故惧怕之,无敢不养。及长,与人不异,皆以杨为姓。故今蜀中西南多诸杨,率皆是猳国马化之子孙也。出《搜神记》。

猩猩

  金陵商客富小二,泛海至大洋,遇暴风,舟溺。富生漂荡抵绝岸。行数十步,满目皆山峦,全无居室,饥困乏甚。值一林桃李,累累果实,采食之。俄有披发而人形者,接踵而至,遍身生毛,略以木叶自蔽,逢人皆喜,挟以归。言语极啁啾,微可晓觞。每日只啖生果。环岛百千穴,悉一种类。虽在岩谷,亦秩秩有伦,各为匹偶,不相杂揉。众共择一少艾女子以配富,旋生一男。

 富风闻诸船上者,人知为猩猩国,生儿全省父,俱微有长毫如毛。时虑富窜伏,才出,辄运巨石窒其窦。或倩他人守视。既诞此男,乃听其自如。凡三岁,因携男独纵步,望林杪高桅,趋而下,得客舟求附行。许之,即抱男以登,无来追者,遂得归。男既长大,父启茶肆于市,使之主持。赋性极驯,傍人目之为猩猩八郎。

狐

 周府后山狐精,与宫女小山儿通。弘治间,出嫁汴人居富乐,狐随之。谓三儿曰:“吾能前知,兼善医术。汝若供我,使汝多财。”三儿语其夫,夫即允之。埽一室,中挂红幔,幔内设坐。狐至不现形,但随唱呼三儿,三儿立幔外。诸问卜求医者跪于前,狐在内断其吉凶,无不应验,所获浸饶。

 时某参政之妻,患血崩,医莫疗。参政不得已,使问之。狐曰:“候往东岳查其寿数。”去少选,复啸至曰:“命未绝。”出药一丸云:“并水送下,夜半血当止。”果然。又服二丸,全愈。参政乃来称谢以察之。狐空中与参政剧谈宋元事。至唐末五年,则朦胧矣。参政叹服,听民起神堂。正德初,镇守廖太监之弟鹏,召富乐索千金。富乐言所得财货,随手废尽。鹏怒,下之狱。狐自是不复至。

鼠

 徽州婺源民张四,以负担为业。其妻年少,在辈中,悄光泽。张受佣出千里外,一白衣客过其家,语言佻挞,视四傍无人,谑妻欲与私,袖出白金数两为赂,妻悦而就之。荏苒颇久。张归,密闻之,诈语妻曰:“我又将往他州,旬日始回。”妻益喜,以为适我愿。过暮,张潜返室,持短矛伏户侧。夜具二鼓,见白衣推窗越入,迎刺以矛,其人呦呦作声而去。视矛刃有血,及细白毛数十茎。张念人安得有毛?此必怪也。不复穷诘妻。妻后稍言所见,即具一牒述首末,如洪状式,诣道士混元法师董中甫处自诉。董依科作罩法。至张舍,发符鹚立以俟。少选,有大鹰盘空,可五六尺许,旋绕屋上,观者阗溢。俄飞落古沟中,径搏巨白鼠,衔掷于前。董命沸油烹之,怪乃绝。

獭

 宋永兴县吏钟道,得重病。初病,情欲倍常。先乐白鹤墟中女子,至是犹存想焉。忽见女子振衣而来,即与燕好。是后数至。道曰:“吾甚欲鸡舌香。”女曰:“何难?”乃掬香满手以授道。道邀女同含咀之。女曰:“我气素芳,不假此。”女子出户,狗忽见,随咋杀之,乃是老獭。口香即獭粪,顿觉臭秽。

獭

  隆庆戊辰,维扬宝应,一女子及笄,临河盥濯。有獭自水中出,注目窥女,邅回不及,女惧还家。是夜秋月正朗,忽见美少年潜入淫女,女昏复苏。如是经岁,其家始知之,禁不得。闻某方士善符咒,邀以禁治。果一少年至,伏阶下索楷笔题云:“有来终有去,情易复情难。勿断腹中子,明月秋江寒。”又曰:“不与我女,当存我子,再不犯君矣。”忽化獭走出。巳女果生一獭,其家欲刃之。众曰:“彼妖也而信,我人也而妄乎?”遂弃獭入邗水。老獭适至,抱拥而去。

译马化。蜀地西南方的高山上,有一种东西与猴子相似。身长七尺,能像人一样行走,善于快跑追赶人,名叫猳国,也叫马化,有人称它为玃猿。它们窥伺路过的妇女,遇到美貌的,便常常偷走带去,别人无法察觉。若有行人经过它旁边,大家都用长绳彼此牵引,仍然不能免遭其害。这种东西能够辨别男女的气味,所以只掳取女子,不取男子。若掳到人家的女子,便把她当作妻子。没有生孩子的女子,终身不能回来。十年以后,她们的形貌都像它们,心意也被迷惑,不再想回家。若生了孩子,便常常抱着孩子送回她家,所生的孩子都具有人形。有不肯抚养孩子的,孩子的母亲就会死去。因此人们害怕这种事,没有敢不抚养孩子的。等孩子长大后,和人没有差别,都以杨为姓。所以如今蜀地西南有很多姓杨的人,大多都是猳国、马化的子孙。此事出自《搜神记》。猩猩 金陵商人富小二乘船出海到大洋,遇到暴风,船沉没了。富小二漂流到一处荒绝的岸边。他走了几十步,满眼都是山峦,完全没有房屋,饥饿困乏到了极点。恰好遇到一片桃树李树,果实累累,便采来吃。不久,有些披散头发、形似人的东西接连而来,浑身长毛,只略用树叶遮蔽身体,见到人都很高兴,挟持着他回去。它们的语言极其啁啾,只稍微能够听懂一些。每天只吃生果。岛上环绕着成百上千个洞穴,全是同一种类。它们虽然住在岩谷中,却秩序井然,各自成对配偶,彼此不相混杂。众人共同挑选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给富小二作配偶,不久便生了一个男孩。富小二从船上那些人那里听说,才知道这里是猩猩国。猩猩生孩子,全都省去父亲,身上略微长着像毛一样的长毫。那时它们常担心富小二逃跑,只要他一出来,就搬来巨石堵住洞口;有时还请别人看守。男孩出生后,才听任他自由行动。过了三年,富小二于是带着孩子独自散步,望见树林梢头露出高大的桅杆,便奔下去,找到一艘客船,请求搭乘同行。船上答应了,他便抱着孩子登船,没有猩猩来追赶,终于得以回家。男孩长大后,父亲在集市上开了茶馆,让他主持经营。他天性十分驯顺,旁人称他为猩猩八郎。狐 周王府后山的狐精,曾与宫女小山儿私通。弘治年间,小山儿嫁给汴地人,住在富乐,狐精也跟随她。狐精对三儿说:“我能预知未来,也精通医术。你若供养我,我能使你获得很多财物。”三儿把这件事告诉丈夫,丈夫立即答应了。他打扫出一间屋子,在屋中挂上红幔,幔内设置座位。狐精来到后不现形,只在里面随着叫喊三儿,三儿便站在幔外。那些来求卜问医的人跪在前面,狐精在幔内判断他们的吉凶,没有一次不应验,所得财物也越来越多。当时有一位参政的妻子患血崩,医生都无法医治。参政无可奈何,只好派人来询问狐精。狐精说:“等我到东岳去查查她的寿数。”过了一会儿,狐精又呼啸着回来,说:“她的命还没有绝。”拿出一丸药说:“用水送服,半夜血就会止住。”果然如此。又服了两丸,病就完全好了。参政于是亲自来道谢并观察狐精。狐精在空中与参政详细谈论宋、元时期的事情;谈到唐末,往后五年便模糊不清了。参政感叹佩服,听任百姓建立神堂。正德初年,镇守太监廖太监的弟弟鹏,召来富乐,索要千金。富乐说所得财物都随手花尽了。鹏大怒,把他下了狱。狐精从此不再来。鼠 徽州婺源县百姓张四,以挑担谋生。他的妻子年轻,在同辈中容貌光泽出众。张四受雇外出到千里之外,一个穿白衣的客人经过他家,说话轻薄放荡,见四下无人,便调戏他的妻子,想与她私通,并从袖中拿出几两白银作为贿赂。妻子很高兴,便与他私通,时间相当久。张四回来后,暗中听说此事,便假意对妻子说:“我又要到别的州去,十天后才回来。”妻子更加高兴,以为正合自己的心愿。傍晚以后,张四悄悄返回房间,拿着短矛埋伏在门旁。夜里二更时,见那白衣人推窗跳入,便迎面用矛刺去。那东西发出呦呦的声音逃走了。查看矛刃,上面有血,还有几十根细白毛。张四想,人怎么会有毛?这一定是怪物。于是没有再追问妻子的事情。后来妻子稍微说起所见,张四便写了一份文书,把事情首尾按洪状的格式叙述清楚,前往道士混元法师董中甫处自诉。董中甫依照科仪施行罩法。到了张四家,张开符幡,站立等待。不久,有一只大鹰在空中盘旋,大约五六尺,绕着房屋飞行,观看的人挤得满满的。忽然大鹰飞落到古沟中,径直扑住一只巨大的白鼠,叼来扔在前面。董中甫命人用沸油把它炸了,怪事于是断绝。獭 宋代永兴县的县吏钟道得了重病。刚开始生病时,情欲比平常强烈许多。他以前喜欢白鹤墟中的一个女子,到这时仍然思念她。忽然看见那女子抖衣而来,便与她交欢。此后她多次前来。钟道说:“我很想要鸡舌香。”女子说:“这有什么难的?”于是捧了一满手香料给钟道。钟道邀请女子一起含着咀嚼。女子说:“我的气息一向芳香,不需要这个。”女子走出门去,狗忽然看见她,跟随上去把她咬死,原来是一只老獭。所谓香味其实是獭的粪便,钟道顿时觉得臭秽不堪。獭 隆庆戊辰年,维扬宝应有一女子到了成年礼的年龄,在河边洗手洗脸。有一只獭从水中出来,注视窥看女子,来回徘徊不肯离去,女子害怕,回到家中。当夜秋月正明,忽然看见一个美少年偷偷进入,奸淫女子,女子昏迷后又苏醒。这样过了一年,她的家人才知道此事,却无法禁止。听说有一位方士擅长符咒,便请他来禁治。果然有一个少年到来,伏在台阶下索要楷书笔,写道:“有来终有去,情易复情难。勿断腹中子,明月秋江寒。”又说:“不要伤害我的女儿,应当保全我的孩子,以后我再也不侵犯你们了。”忽然变成一只獭跑了出去。后来女子果然生下一只獭,她家想杀死它。众人说:“它是妖怪,却讲信用;我们是人,难道反而要失信吗?”于是把獭放入邗水。老獭恰好来到,把它抱走了。

禽类

  乌

 乌君山者,建安之名山也,在县西一百里。有道士徐仲山者,贫居苦节,年久弥励。尝山行,遇暴雨风雷,迷失道。忽于电光中,见一舍宅,有类府州,因投避雨。至门,见一锦衣人,顾仲山,乃称北乡道士徐仲山拜。衣锦之人,称监门使者萧衡,亦拜。因避风雨之故,深相延引。仲山问曰:“自有乡,无此府舍。”监门曰:“此神仙所处,仆即监门官也。”俄有一女郎,梳绾双鬟,绛赭裙,青文罗衫。左手执金柄麈尾幢旄,相呼曰:“使者与外人交通而不报,何也?”即答云:“北乡道士徐仲山。”须臾,又传呼云:“仙官召徐仲山入。”向所见女郎,引仲山自廊进。至堂南小庭,见一丈夫,年可五十余。肤体须发尽白,戴纱搭脑冠,白罗银镂披。而谓仲山曰:“知卿精修多年,超越凡俗。吾有小女,颇娴道启,以完夙业,合与卿为妻,今当吉辰耳。”仲山逊谢。丈夫曰:“吾丧偶巳七年。吾有九子,三男,六女。为卿妻者,最小女也。”乃命后堂备嘉礼。既而陈酒肴,与仲山对食讫。渐夜,闻环佩之声,异香分郁,荧煌灯烛,引去别室。

 礼毕,三日。仲山悦其所居,巡行屋室。西向厂舍,见衣竿上,悬皮羽十四枚,是翠碧皮,余悉乌皮耳。乌皮之中,有一枚是白乌皮。又至西南,有一厂舍,衣竿之上,见皮羽四十九枚,皆鸺鹠。仲山私怪之,返至室中。其妻问之:“子适游行,有所见?何乃沉悴至此?”仲山未之应。其妻曰:“夫神仙轻举,皆假羽翼。不尔,何以倏忽而万里乎?”因问曰:“乌皮及羽为谁?”曰:“此大人之衣也。”又问曰:“翠碧皮羽为谁?”曰:“此常使适引婢之衣也。”“又余乌皮羽为谁?”曰:“新妇兄弟姊妹之衣也。”问:“鸺鹠皮羽为谁?”曰:“司吏巡夜者衣,即监门萧衡之伦也。”语未毕,忽然举室惊惧。问其故,妻谓之曰:“村人将猎,纵火烧山,须臾皆去,竟未与徐郎造得衣。今日之别可谓邂逅矣!”乃悉取皮羽,随方飞去。即向所见舍屋,一无其处。因号其地为乌君山。

鸳鸯白鸥

 陶必行,江湖之逸士也。一日放舟洞庭,泊于群山之下。是夜月色皎洁,必行豁然吟一绝曰:“一湖烟水绿于罗,苹藻凉风起白波。是处扁舟归去晚,满篷豪兴月明多。”吟间,闻岸上笑语声。视之,乃二女子,容色绝美,衣裳甚腴,相与吟诗于沙渚。一锦衣者吟曰:“采采珍禽世罕俦,天生匹偶对风流。丹心不改当仍旧,翠羽同挥每共游。齐瓦对眠金殿晚,点沙双蹲玉田秋。此生莫遣轻离别,交颈成双到白头。”一素衣者吟曰:“同盟三五共优游,镇日清闲得自由。片雪晴飞红蓼晚,玉衣寒映碧波流。相亲相近来还去,无束无拘没又浮。岁暮江湖谁是侣,忘机长伴钓渔舟。”必行登岸趋之,二女亦不骇走,乃徐言曰:“先生遨游江湖,曾识妾二人否?”必行曰:“不识。”锦衣者曰:“妾杨氏,此素衣妹,欧氏也。”必行曰:“然则何以夜行?”女曰:“妾辈生长于斯,就此玩月博笑耳。”必行挑曰:“子舟中无人,过访肯否?”女欣然从之。乃携手登舟,酌于篷下,极其欢谑,已而就寝,两情甚浓。必行喜而吟曰:“倚翠偎红情最奇,巫山黯黯雨云迷。”二女同声和曰:“风流好是偷香蝶,才过东来又向西。”天将曙,二女急起,跃舟涉波而去。必行但见一鸳鸯,一白鸥也。

鸡

 苏州娄门陈元善,情度潇洒,尤好奉道。曾学请仙召诸将术,自称洞真,往来嘉定诸大家,尝寓谈氏。谈氏有一鸡,畜十八年矣。一日,元善与主人语,鸡自庭中飞至其前,舒翅伸颈,遂死于地。夜睡书房中,有女子款门,笑而入,自称主人之女,慕君旷达,故来相就。元善视之,姿色妍丽。问其年,曰十八矣。遂留与狎。自是晨往夜来,尝自言属鸡。随元善所至,女辄随之。每来,元善遂觉昏沉如梦,去则洒然。如是岁余,元善亦疑之。访之谈氏,并无此女,乃述其事。主人曰:“必时祟也。彼且云年十八而属鸡。以今岁计之,生肖不合。独吾家我畜鸡自死者,其年恰十八,得无是乎?”乃用法水符咒以辟之。女来如故,密藏符于怀袖。女辄怒曰:“尔乃疑我乎?”反复扑之,俟符坠地,则夺去。或教以《周易》置里肚中。女既扑之,再三,终不坠,乃去。

 一夕,与数友同宿。数友相戒无睡,以觇其来。忽闻元善梦中有声,视之,见有物凭床,如交合者,视元善则遗精矣。众乃大噪逐之。见帐顶一黑团鸡,作声飞去。元善乃结坛召术士遣之。女来谢曰:“无逐我。我数日,将往无锡托生矣。汝送我,不可至井亭,惧为井神所收。当送我于野地耳。”如其言,以符水祭物,送城外数里荒僻处。自是遂绝。

译禽类 乌 乌君山,是建安的名山,在县城西一百里。有个道士徐仲山,贫穷居住而苦守节操,时间越久志向越坚定。他曾经进山行走,遇到暴雨、狂风和雷电,迷失了道路。忽然在电光中看见一所房屋,类似府州官署,于是进去避雨。到了门口,看见一个穿锦衣的人,向仲山回礼,便自称“北乡道士徐仲山拜见”。那穿锦衣的人说自己是监门使者萧衡,也回礼。因避风雨的缘故,便热情邀请他入内。仲山问:“我所居的乡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府舍。”监门使者说:“这里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我就是监门官。”不久来了一个女郎,梳着双鬟,穿绛红色裙子、青色花纹罗衫,左手拿着金柄麈尾、幢幡,呼叫道:“使者与外人交往却不上报,这是为什么?”监门使者立即回答:“是北乡道士徐仲山。”一会儿,又有人传呼说:“仙官召徐仲山进去。”刚才那位女郎引着仲山从廊下进去。到了堂南的小庭院,看见一个男子,年纪大约五十多岁,肌肤、身体、胡须、头发全是白的,戴着纱制搭脑冠,披着白罗银丝镂花的披衣。他对仲山说:“我知道你精心修炼多年,已经超越凡俗。我有个小女儿,很熟悉道术,为了完成前世的缘分,应当嫁给你,今天正是吉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仲山谦逊推辞道谢。男子说:“我丧偶已经七年了。我有九个孩子,三个儿子,六个女儿。要嫁给你的,是最小的女儿。”于是命人在后堂准备婚礼。不久摆上酒菜,和仲山相对吃完。夜色渐深,听见环佩的声音,奇异的香气四处弥漫,明亮的灯烛引着他前往另一间屋子。婚礼完毕,过了三天。仲山喜爱这里的居所,便巡看房屋。向西的一间敞屋里,他看见衣竿上悬挂着十四片皮羽,其中一片是翠绿色的皮,其余都是乌色的皮;乌色皮中还有一片白乌皮。他又来到西南方,见一间敞屋,衣竿上悬挂着四十九片皮羽,全都是鸺鹠的皮羽。仲山私下觉得奇怪,回到屋内。他的妻子问:“你刚才出去游看,看见了什么?为什么憔悴成这样?”仲山没有回答。妻子说:“神仙飞升,都要借助羽翼;不这样,怎么能转眼飞行万里呢?”仲山问:“乌皮和羽毛是谁的?”妻子说:“这是大人的衣服。”又问:“翠绿色的皮羽是谁的?”妻子说:“这是常使,正好用来引领婢女时所穿的衣服。”又问:“其余的乌皮羽是谁的?”妻子说:“这是新妇兄弟姐妹的衣服。”仲山问:“鸺鹠皮羽是谁的?”妻子说:“这是负责夜间巡逻的司吏所穿的衣服,也就是监门使者萧衡这一类人的衣服。”话还没有说完,整个屋子忽然惊慌恐惧起来。仲山问原因,妻子说:“村民要打猎,放火烧山,大家很快都要离开,竟然来不及给徐郎做衣服。今天的分别,真可以说是偶然相逢了!”于是大家取来皮羽,按照各自的方向飞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枚、一枚、四十九枚〕 再回头看刚才见到的房屋,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因此把这个地方称为乌君山。鸳鸯、白鸥 陶必行是江湖上的隐逸之士。一天,他驾船游洞庭湖,停泊在群山下面。当夜月色皎洁,陶必行豁然吟诵一首绝句:“一湖烟水绿得胜过罗绮,苹藻间凉风吹起白色的波浪。此处小船归去得晚,满船都是豪兴,明月也格外明亮。”吟诵之间,听见岸上有笑语声。他看去,原来是两个女子,容貌美丽绝伦,衣裳华美,正在沙洲上彼此吟诗。一个穿锦衣的女子吟道:“采集的珍禽世间少有匹敌,天生的一对配偶相对而显风流。丹心永不改变,仍应保持旧情;翠羽一同振动,每每共同遨游。齐瓦上相对而眠直到金殿夜深,玉田秋日里两只并蹲在沙上。这一生不要让我们轻易离别,交颈成双直到白头。”一个穿素衣的女子吟道:“结成盟约的伙伴三五人共同游乐,整日清闲而获得自由。片片雪花在晴日飞舞,红蓼已是晚景;玉衣在寒意中映照着流动的碧波。彼此亲近,来来去去;没有束缚,没有拘碍,时隐时浮。年末江湖上谁是我的伴侣?忘却机心,长久陪伴垂钓的渔船。”陶必行登岸向她们走去,两个女子也不惊慌逃跑,只慢慢说道:“先生遨游江湖,曾经认识我们姐妹二人吗?”陶必行说:“不认识。”穿锦衣的女子说:“我姓杨,这位穿素衣的是我的妹妹,姓欧。” 陶必行说:“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夜间出行?”女子说:“我们生长在这里,只是在此赏月取乐罢了。”陶必行挑逗说:“我的船中没有别人,愿意到船上来拜访吗?”女子欣然答应。于是携手登船,在船篷下饮酒,尽情欢笑调情,随后同寝,两情十分浓厚。陶必行高兴地吟道:“依偎着翠黛红妆,情意最为奇妙;巫山昏暗,烟雨云气迷蒙。”两个女子一同和道:“风流最妙的是偷香的蝴蝶,刚从东边飞来,又向西边飞去。”天快亮时,两个女子急忙起身,跳下船涉水而去。陶必行只看见一只鸳鸯和一只白鸥。鸡 苏州娄门的陈元善,性情潇洒,尤其喜欢奉行道术。他曾学习请仙召将的法术,自称洞真,往来于嘉定各家大族之间,曾经寄居在谈家。谈家有一只鸡,已经养了十八年。一天,元善正在和主人谈话,鸡从庭院中飞到他面前,伸展翅膀和脖子,随即死在地上。当夜元善睡在书房中,有个女子敲门,笑着进来,自称是主人家的女儿,仰慕您的旷达,所以来与您亲近。元善看她,姿色美丽,问她年纪,她说已经十八岁。于是留下与她亲昵。从此她早晨来、夜晚去,还曾自称属鸡。元善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她每次来,元善便觉得昏沉如在梦中;她一走,便神清气爽。这样过了一年多,元善也开始怀疑。到谈家询问,并没有这个女子,于是说起此事。主人说:“一定是当时的邪祟。她说自己十八岁且属鸡,按今年推算,生肖并不相合。只有我家养的那只鸡死时,恰好十八岁,莫非就是它吗?”于是用法水和符咒驱避它。女子照常来,便把符偷偷藏在衣袖中。女子总是发怒说:“你竟然怀疑我吗?”反复扑打他,等符掉到地上就夺走。有人教元善把《周易》放在衣服里面的肚腹处。女子扑打他多次,符始终没有掉下来,于是离去了。一天晚上,元善和几位朋友同睡。朋友们互相告诫不要睡着,以便窥察女子是否来临。忽然听见元善梦中发出声音,大家看见有个东西伏在床上,像是在交合,元善随即遗精了。众人便大声喧闹驱赶它,看见帐顶有一团黑色的鸡,发出声音飞走。元善于是设坛,请术士施法驱逐。女子来道谢说:“不要赶我走。我过几天就要到无锡托生去了。你送我时,不可以送到井亭那里,我怕被井神收走,只应当把我送到野外。”元善依照她的话,用符水和祭物,把她送到城外几里远的荒僻地方。从此事情就断绝了。

鸡

  京师有民家女,为阴鬼所侵,夕昏朝爽,恒若酗宴。父母延医巫治之,经年不除。乃召朝天宫道士建醮,其女出礼神。道士问女:“见此鬼作何形?”女曰:“戴赤冠,衣白衣,而腰亦有赤带,足着褐皮靴。每来作叩齿声,其去如飞。问其家所在,但笑而不答。”女退,道士相与论究。俄而群鸡出于庭中,一白而雄者,腰毛赤色,昂昂独立,约重七八斤,盖其女之过关鸡也。道士想象其形,指之而笑曰:“夜与处女为欢者,非汝也耶?”鸡正立凝视,若嗔其言。众告主人曰:“必此物耳。”主人悟,亦曰:“此雄已十二年矣。因其每日上屋不食,至暮乃下,又不入埘,心窃怪焉。今其然乎!”遂呼童烹之以祭。其夕,女见其怪浴血而至曰:“我已为汝父害,永不复欢好矣!”洒泪言别,女为惨然。明起,神爽复旧。

鹅

 昔太原中,章安郡史悝,有驳雄鹅,善鸣。悝女常养之,鹅非女不食。荀俭苦求得之,鹅辄不食,乃以还悝。又数日,晨起,失女及鹅。悝家闻鹅向西,追至一水,惟见女衣,及鹅毛在水边。今名此水为鹅女溪。出《广古今五行记》。

鳞类

  白鱼

 昊少帝五凤元年四月,会稽余姚县,百姓王素,有室女年十四,貌美。邻里少年求娶者颇众,父母惜而不嫁。尝一日,有少年姿貌玉洁,年二十余,自称江郎,愿婚此女。父母爱其容质,遂许之。问其家族,云居会稽。后数日,领三四妇人,或老或少者,及二少年,俱至。因纳聘财,遂成婚媾。已而经年,其女有孕。至十二月,生下一物,如缉囊,大如升,在地不动。母甚怪

异,以刀剖之,悉是鱼子。素因问江郎:“所生皆鱼子,不知何故?”江郎曰:“吾不幸,故产此异种。”其女心独疑江郎非人,因以告素。素密令家人候江郎解衣就寝,收其所着衣视之,皆有鳞甲之状。素见之大骇,命以巨石镇之。及晓,闻江郎求衣服不得,异常垢骂。寻闻有物偃踣,声震于外。家人急开户视之,见床下有白鱼长六七尺,未死,在地拨刺。素砍断之,投于江中。女后别嫁。

译鸡 京城有户人家的女儿,被阴鬼侵扰,晚上昏沉,早晨清醒,总像喝醉后狂饮过一样。父母请来医生和巫师医治,经过一年也没有除去。于是请朝天宫道士设坛建醮,女子出来礼拜神明。道士问她:“你看见这个鬼是什么形状?”女子说:“戴着红帽,穿白衣,腰上也有红带,脚穿褐色皮靴。它每次来都会发出叩齿声,离去时快如飞。问它家住在哪里,它只笑而不回答。”女子退下后,道士们共同推究。不久一群鸡从庭院中出来,其中有一只白色的公鸡,腰部的毛是红色的,昂首独立,大约重七八斤,大概就是侵扰女子的那只鸡。道士想象它的形状,指着它笑道:“夜里和女子欢好,不就是你吗?”公鸡直立凝视,仿佛对他的话感到愤怒。众道士告诉主人:“一定就是这个东西。”主人醒悟,也说:“这只公鸡已经十二年了。因为它每天上屋顶不吃东西,到了晚上才下来,又不进鸡舍,我心里一直觉得奇怪。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于是叫童仆把它煮了祭祀。当天晚上,女子看见那个怪物浑身带血地来,说:“我已经被你的父亲杀死了,再也不能和你欢好了!”它流着泪告别,女子也感到悲惨。第二天早晨,她的精神便恢复如常。鹅 从前太原一带,章安郡的郡史悝有一只斑杂的公鹅,善于鸣叫。悝的女儿常常饲养它,除了女子给的食物,鹅一概不吃。荀俭苦苦请求想得到它,鹅却不吃东西,于是只好还给悝。又过了几天,早晨起来,发现女子和鹅都不见了。悝家听见鹅向西而去,追到一条水边,只看见女子的衣服和鹅毛在水边。如今把这条水称为鹅女溪。此事出自《广古今五行记》。鳞类 白鱼 昊少帝五凤元年四月,会稽郡余姚县百姓王素有一个女儿,十四岁,容貌美丽。邻里的年轻人来求婚的很多,父母爱惜女儿,不肯把她嫁出去。一天,有个相貌洁白如玉的少年,年纪二十多岁,自称江郎,愿意娶这个女子。父母喜爱他的容貌资质,便答应了。问他的家族,他说住在会稽。几天后,他带着三四个妇人,有的年老、有的年轻,以及两个少年,一起来到王家。于是交纳聘礼,便成了婚。过了一年,女子怀孕。到了十二月,生下一个东西,像缝制的袋子一样,大如斗,落在地上一动不动。母亲十分奇怪。她觉得异常,便用刀剖开它,里面全是鱼卵。王素于是问江郎:“生下来的全是鱼卵,不知是什么缘故?”江郎说:“我命不好,所以生下了这种异物。”女子心里独自怀疑江郎不是人,便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王素。王素暗中命家人等候江郎脱衣睡觉,收起他穿的衣服查看,发现全都有鳞甲的形状。王素看见后大为惊骇,命人用巨石压住衣服。天亮时,听见江郎找不到衣服,异常污秽地叫骂。不久又听见有东西倒地,声音震动屋外。家人急忙开门查看,看见床下有一条长六七尺的白鱼,还没有死,在地上不断扑腾。王素把它砍断,扔进江中。女子后来另行改嫁。

介类

  鳖

 舒信道中丞宅,在明州,负城濒湖,绕屋皆古木茂竹,萧森如山麓。问其中便坐,曰懒堂,皆有大池,子弟群处讲习,外客不得至。方盛秋,新月出,舒呼灯读书,忽见女子揭帘入。素衣淡妆,举动妩媚,而微有悲涕容,缓步而前曰:“妾慕君子少年高志,欲冥行相奔。愿容驻片时,使奉款曲。”舒迷蒙恍恍,不疑为异物。即与语,叩其姓氏所居。曰:“妾本邱氏。父作商贾,死于湖南。但与继母居茆茨小屋,相去只一二里。母残忍猛暴,不能见存,又不俟媒约议姻,无故捶击,以刃相吓。急走逃命,势难归复。倘得畜为婢子,固所大愿。”舒曰:“留汝甚善。奈事泄何?”女曰:“姑置此虑,续为之图。”俄一小青衣携酒肴来,即促膝共饮。三行,女裣衽曰:“奴虽小家女,颇能缀词。”辄作一阕,叙兹夕邂逅相遇之意,顾青衣举手代拍而歌曰:“绿净湖光,浅寒先到芙蓉岛,一池幽梦属才郎。几度生春草,尘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风袅袅。晓来羞对,香芷汀洲,枯荷池沼。银锁横波,远山浅黛无心埽。湘江人去叹无依,此意从青衣。喜趁良宵月皎,况难逢人间两好。莫辞人醉,醉入屏山,只愁天晓。”盖寓声《烛影摇红》也。舒愈爱感,女令青衣归,遂留共寝,宛然处子耳。将晓别去,一夕复来。珍果异馔,亦时时致前。及怀缣帛之属,亲为舒造衣,工制敏妙。相从月余,日守宿。

 憧仆闻其与人言,谓必挟娼优淫昵,他日且累己,密以告老媪。媪展转漏泄,家人悉知之。掩其不备,遣弟妹乘夜佯为问讯,排户直前。女奔忙斜窜,投室傍空■⑵中。秉烛索之,转入他■⑵。垂手于外,洁白如玉。度事急,穿竹跃赴,杳然而没。舒怅然掩泣,谓无复再会期。众散门扃,女蓬首喘战,举体淋漓,足无履袜,奄至室中。言堕处得孤屿,且水不甚深,践泞而出,免葬鱼腹,亦云天幸。舒益怜之,自为燃汤洗濯,夜分始就枕。自是情好甚密,而意绪常恍忽如痴,或对食不举着。家人验其妖怪,潜举状请符于小溪朱彦诚法师。朱读状大骇曰:“是鳞介之精耶!毒人肝脾,里病深矣。非符水可疗,当躬往治之。”朱未及门,女惨戚嗟喟,为惘惘可怜之色。舒问之,不对,久乃云:“朱法师明日来坏我好事矣。”于是呜咽告去,力挽,不肯留。

 旦而朱至。舒父母再拜,炷香求救子命。朱曰:“请假僧寺一巨镬,煎油二十斤。吾当施法摄其祟,令君阖族见之”乃即池边,焚符檄数道,召将吏,掸诀噀水,叱曰:“速驱来!”俄顷,水面喷涌,一物露背,突兀如蓑衣,浮游中央,闯首四顾,乃大白鳖也。若为物所鐍,致跂曳至庭下,顿足呀口,犹若向人作乞命态。镬油正沸,自匍匐投其中,麋溃而死。观者骇惧流汗。舒子独号泣追惜曰:“烹我丽人。”朱戒其家:“俟油冷,以斧破鳖,剖骨并肉,暴日中。须极干,入人参茯苓龙骨末成丸,托为补药,命病者晨夕饵之。勿令知,知则不肯服矣。”如其言,药尽而病愈。后遇阴雨,于沮洳间,闻哭声云:“杀了我大郎,苦事苦事。”盖尚遗种类云。

鼍

 永初中,张春为武昌太守。时人有嫁女者,未及升车,女忽然作怪,出外殴击人。乃自云:“己不乐嫁俗人。”巫云:“是邪魅。”将女至江际,遂击鼓,以术咒疗。春以为欺惑百姓,刻期须得妖魅。翌日,有一青蛇,来至巫所,即以大钉钉其头。至日中时,复见大龟从江来,伏于巫前。巫以朱书龟首更遣入江。至暮,有大白鼍,从江中出,乍沉乍浮。龟随从推逼。鼍自分死,冒来,先入幔,与女辞诀。女遂动心哭,云失其姻好,于是渐羞。或问巫曰:“魅者归于一物。今安得有三?”巫云:“蛇是传通,龟是媒人,鼍是其对。”所获三物,悉以示春。春始信灵验,皆杀之。出《异苑》。

译介类 鳖 中丞舒信道的宅第在明州,背靠城墙,临近湖泊,房屋四周全是古树茂竹,幽深森然,像山麓一样。宅中询问可以休息的地方,回答说是懒堂,那里都有大池子,子弟们聚集在其中讲习,外客不能到达。正值深秋,新月升起,舒信道叫人点灯读书,忽然看见一个女子掀帘进来。她穿素衣,淡妆,举止妩媚,脸上却略带悲伤流泪的神情,缓步上前说:“我仰慕君子少年时的高远志向,想在夜间前来投奔。希望您容我暂住片刻,让我奉献一番深情。”舒信道朦胧恍惚,没有怀疑她是异物。于是和她交谈,询问她的姓氏和住处。她说:“我本来姓邱。父亲经商,死在湖南。我只与继母住在茅屋里,离这里只有一两里路。继母残忍凶暴,不能容我活下去,又不等媒人议亲,无缘无故就鞭打我,用刀威胁我。我急忙逃命,势必难以再回去。如果您能收留我做婢女,实在是我最大的愿望。”舒信道说:“留下你当然很好,只是事情泄露怎么办?”女子说:“暂且不要考虑这个,日后再想办法。”不久,一个小丫鬟带着酒菜来了,女子便催促舒信道与她促膝共饮。喝了三巡,女子整理衣襟说:“我虽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却很会写词。”于是作了一阕,叙述今夜偶然相逢的情意,回头让小丫鬟举手代为拍节而歌唱:“湖光清澈碧绿,微寒先传到芙蓉岛;一池幽深的梦境,属于才郎。” 几度生出春草,尘世间多情的人容易衰老。更何况怎能忍受秋风袅袅。清晨起来,羞于面对香芷盛开的汀洲和枯荷遍布的池沼。银锁横在水波上,远山淡淡的黛色无心扫画。湘江上的人已经离去,只能叹息无所依靠;这番心意,都是青衣所说。幸喜趁着良宵月色明亮,何况人间的两情相悦很难遇到。不要推辞,尽管让人醉去;醉意进入屏山,只担心天将破晓。”这大概是寄托《烛影摇红》的曲调而作。舒信道更加怜爱感动,女子让青衣回去,于是留下与舒信道同寝,宛然还是处女。天将亮时离去,过了一夜又来。珍奇果品和异样菜肴,也时时送到舒信道面前。至于丝绢之类的衣料,她亲自替舒信道制作衣服,手艺精巧,制作迅速。她与舒信道相伴一个多月,每天都留宿。舒信道的仆人听见她和人说话,以为她一定是带着娼妓优伶来淫乱亲昵,将来还会连累主人,便偷偷把这事告诉了老妇人。老妇人辗转泄露出去,家里人全都知道了。众人趁她不备,派弟弟妹妹们乘夜假装来问候,推门径直闯入。女子慌忙斜着逃窜,投入房屋旁的空■⑵中。众人举着蜡烛搜寻,她又转入另一个■⑵。她把手垂在外面,洁白如玉。估计事情紧急,她穿过竹丛跳了出去,转眼便无影无踪。舒信道惆怅掩泣,以为再也没有相会的机会。众人散去并关上门,女子披头散发,喘息战栗,全身湿透,连鞋袜也没有穿,突然来到屋中。她说,自己跌落处有一座孤岛,水并不太深,踩着泥泞走出来,免于葬身鱼腹,也算是上天的幸运。舒信道更加怜惜她,亲自烧热水给她洗濯,到了半夜才就寝。从此两人的情意更加亲密,但女子的神情常常恍惚痴呆,有时面对饭食也不拿筷子。家人认定她是妖怪,暗中把事情写成文状,请小溪朱彦诚法师画符。朱彦诚读了文状,大为惊骇说:“这是鳞介之精吗?毒害人的肝脾,内里的病已经很深了。不是符水能够医治的,我必须亲自前去处理。”朱彦诚还没有到门口,女子便悲伤叹息,显出惘然可怜的神色。舒信道问她,她不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朱法师明天就要来破坏我的好事了。” 于是她呜咽着告辞,舒信道竭力挽留,她也不肯留下。第二天朱彦诚来到。舒信道的父母拜了两拜,点燃香请求他救儿子的性命。朱彦诚说:“请借一口僧寺里的大锅,煎油二十斤。我将施法摄取妖祟,让你们全家都看见。”于是来到池边,焚烧了几道符檄,召来将吏,掐诀喷水,呵斥道:“快把它赶来!”一会儿,水面喷涌,一个东西露出背部,突兀得像蓑衣,在中央浮游,伸头四处张望,原来是一只大白鳖。它仿佛被什么东西锁住,踉跄拖行到庭院下,跺脚张口,好像在向人求命。锅里的油正沸腾,它自己爬进去,熔化溃烂而死。观看的人惊骇得流汗。只有舒信道的儿子号哭惋惜,说:“你们煮了我的美人。”朱彦诚告诫他的家人:“等油冷却后,用斧头劈开鳖,把骨头和肉一起剖取出来,放在太阳下晒。必须晒得极干,再加入人参、茯苓、龙骨末制成丸药,假称是补药,让病人早晚服食。不要让他知道真相,否则他就不肯服了。”家人照做,药吃完后,病便痊愈。后来遇到阴雨天,在低洼泥湿处,听见哭声说:“杀了我的大郎,苦事啊,苦事啊。”大概还遗留着同类的后代。鼍 永初年间,张春任武昌太守。当时有人嫁女,女子还没有登车,忽然作怪,跑到外面殴打人。她自己说:“我不愿意嫁给凡俗的人。”巫师说:“这是邪魅。”便把女子带到江边,击鼓施法咒治。张春认为这是欺骗迷惑百姓,限定日期一定要捉到妖魅。第二天,有一条青蛇来到巫师那里,巫师立即用大钉把它钉住。到了中午,又看见一只大龟从江中来,伏在巫师面前。巫师用朱砂在龟头上写符,再把它放回江里。傍晚,有一只大白鼍从江中出来,时沉时浮。大龟跟在后面推逼它。鼍自知将死,冒险前来,先进入帷帐,向女子诀别。女子于是动心哭泣,说失去了婚姻中的情好,后来逐渐羞愧起来。有人问巫师:“妖魅归根到底应当是一个东西,如今怎么会有三个?”巫师说:“蛇是传递消息的,龟是媒人,鼍是她的配偶。”捕获的三种东西,巫师全都拿给张春看。张春这才相信灵验,把它们全杀了。此事出自《异苑》。

虾

 唐大定初,有士人随新罗使。风吹至一处,人皆长须,语与唐言通,号“长须国”。人物甚盛,栋宇衣冠,稍异中国。地曰“扶桑洲”,其署官品,有正长,戢波,日没,岛逻等号。士人历竭数处,其国皆散处。忽一日,有车马数十,言大王召客。行两日,方至一大城,甲士门焉。使者道士人入,伏谒。殿宇高敞,仪卫如王者。乃拜士人为司风兼长驸马。其主甚美,有须数十根。士人威势恒赫,富有珠玉。然每归,见其妻则不悦。其王于月满夜,则大会。后遇会,士人见殡姬悉有须。因赋诗曰:“花无叶不妍,女有须亦丑。”王大笑曰:“驸马竟未能忘情于小女颐颔间乎?”

 经十余年,士人有一儿二女。忽一日,其君臣忧蹙,士人怪问之。王泣曰:“吾国有难,祸在旦夕,非驸马不能救。”士人惊曰:“苟难可弭,性命不敢辞也。”王乃令具舟,谓士人曰:“烦驸马一谒海龙王,但言东海第三■⑶,第七岛,长须国有难求救。我国绝微,须再三言之!”因涕泣执手而别。

 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宝,人皆衣冠长大。士人乃前求谒龙王,龙宫状如佛寺所图。天宫光明迭荡,目不能视。龙王降阶迎,士人齐级升殿。访其来意,士人具说。龙王即命速勘。良久,一人自外曰:“境内并无此国”士人复哀祈,具言:“长须国,在东海第三■⑶,第七岛。”龙王复叱使者细寻勘速报。经食顷,使者进曰:“此岛虾,合共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龙王笑曰:“客固为虾所魅耳。吾虽为王,所食,皆禀天符,不得妄食,今为客减食。”乃令引客视之,见铁镬数十如屋,满中是虾。有五六头色赤,大如臀,见客跳跃,似求救状。引者曰:“此暇王也。”士人不觉悲泣。龙王命放暇王一镬,令二使送客归中国。一夕至登州。顾二使,乃巨龙也。

虫类

  蟒

 干道间,历阳芮不疑,从父埽墓,路遇青衣小鬟,持简邀之。顷引至一宅,金碧璀璨,赫然华屋也。内一美丽妇人出迎,分庭抗礼,若素识,相欢坐定,缔观容貌服饰,真神仙也。芮为之心动。少焉,张宴奏乐,丽人捧觞曰:“累劫异修,冥缘未合。今夕获奉,从容为寿。”宴罢登榻,绣衾甲帐,目所未识,遂让袵席之好。未旦,芮求归。丽人曰:“郎何来之晚,何去之速?陋巷草舍,固不容车马,愿以十日为期。”芮曰:“大人刚严,不得不辞去耳。”丽人乃挥泪送之曰:“来日当于修阁致谒。”至期,未二鼓,丽人先遣仆妾施床帐,具酒肴。俄拥一香车,丽人下与芮接。从此每夕辄至,商确古今,咏嘲风月,虽文人才士,无有过者。但戒芮曰:“我非凡品。得侍巾栉,夙昔使然。若泄天机,必受大累。”

 芮尪瘠岁余,父母叩之不言也。母使人密窥之,而密谓之曰:“我知汝有奇遇,但虑所饮膳者,恐或刻化,食之疾矣。试辍一味示我。”芮即明达丽人,丽人令遗母蒸羊一碟。母尝之,非伪也。适值屈道人来,自称精于天心法。父备白其故。屈曰:“岛同列仙,为淫佚之行,吾能治之,况于来乎!”遂索绳十丈,以针贯小符于杪,藏诸合中。祝芮曰:“君甘妖惑,有死而已。如未甘死,俟彼去时,将此符黏于衣裙,任其带线而去。彼若正神明,无妨也,聊资一笑之适。”芮如之。明日屈先生遍访野外,有一巨蟒死焉。尸横百尺,其符在鳞甲,可见也。芮始醒焉如醉。

白蛇

 苏州府学前,居民小奚,以栉发折枝为业。其妇姿容绝美,娶迎两年。忽有一白哲少年,身着素练,衣甚鲜洁。每伺小奚出,辄至其妇寝室,往来诱狎,遗以酒食、金赠无算。奚妇悦之,私相结好,备极绸缪。忽一日,有戴胡帽髯奴款门,报王者至。少年急随之去。有顷,闻前呵声,奚妇闭户窥于帘隙,见仪卫道引甚盛,其官人者,金冠衣朱衮,巨目虬嬒,貌颇狰狞。后骑从百余人,皆介金附■⑷,则少年与焉。妇大怖恐。明日,少年复来,妇问:“昨所过者何官?貌状真可畏也!”少年曰:“非阳世官也,是震泽龙王。昨夜过尊经阁中,造水府册子。某亦以此淹留,与卿谐露水之欢耳。然勿语于外也!”妇曰:“苏城亦有人乎?”曰:“远近州县,死数甚多。本城合死者,不满百人,记未真也。”忽小奚自外入,乃见此少年,与妇同席饮酌,笑语喧然。大怒,屏气以伺。有顷,见其携手入帏,半身悉是蛇鳞。遂惊讶,拾砖击之。空过,少年无碍,化为白气一道,其光如电,穿牗而出,迹亦遂绝。是时龙门凤池两旁人家,连夜望见尊经阁上,灯光烛天。后数日,青江飓风骤起,舟覆船溺,死及七八十人,半是送南仓桥诸氏殡而归者。其它处沉溺,不计数。考其日,乃支干家,所称龙会日也。因知少年为白蛇之精矣。里人陈粲亲说甚详。

译虾 唐大定初年,有个士人随新罗使者出行,被风吹到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都长着长胡须,语言也能与唐人相通,号称“长须国”。那里人物繁盛,房屋、衣冠与中国略有不同。地方名叫“扶桑洲”,官署官品有正长、戢波、日没、岛逻等称号。士人走遍了几处,发现这些国家都分散居住。忽然一天,有几十辆车马来传话,说大王召见客人。走了两天,才到一座大城,门口有披甲武士。使者引士人入内,他伏地拜见。殿宇高大宽敞,仪仗侍卫如同王者。大王于是任命士人为司风,并兼任长驸马。大王的妻子十分美丽,长着几十根胡须。士人一时威势显赫,富有珠玉。然而每次回去见到自己的妻子,就感到不高兴。国王在月圆之夜举行大会。后来又遇到一次大会,士人看见陪侍的姬妾全都长着胡须,于是作诗说:“花没有叶子便不美,女子长胡须也丑。”国王大笑说:“驸马竟然还没有忘情于小女子的下巴和面颊吗?” 过了十多年,士人生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忽然一天,国王和群臣忧愁皱眉,士人奇怪地询问原因。国王哭着说:“我国有灾难,祸患就在早晚之间,除了驸马没有人能救。”士人惊讶地说:“如果能消除灾难,即使牺牲性命也不敢推辞。”国王于是命人准备船只,对士人说:“劳烦驸马去拜见海龙王,只说:东海第三■⑶、第七岛的长须国有难,请求救援。我国势力极其微弱,必须再三说明!”说完便流泪握手告别。士人登上船,转眼便到了岸边。岸上的沙子全是七宝,人们都身材高大,穿戴着衣冠。士人上前请求拜见龙王,龙宫的形状如同佛寺图画中所描绘的那样。天宫般的光明交相荡漾,眼睛无法直视。龙王走下台阶迎接,士人随台阶登上大殿。龙王询问他来的意图,士人详细说明了情况。龙王立即命人赶快查问。过了很久,一个人从外面进来说:“境内并没有这个国家。”士人再次悲哀祈求,详细说道:“长须国在东海第三■⑶、第七岛。”龙王又呵斥使者仔细查找,迅速回报。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使者进来说:“这个岛上的虾,正好凑作大王本月的食料,前几天已经追捕来了。”龙王笑道:“客人原来是被虾怪迷惑了。我虽然是龙王,所吃的东西都要禀受天符,不能擅自取食;如今就为客人减少食物。”于是命人带客人去看,只见几十口铁锅大得像房屋,锅中全是虾。有五六只红色的大虾,像臀部那么大,看见客人便跳跃,仿佛在求救。带路的人说:“这就是虾王。”士人不觉悲泣。龙王命人放出一锅虾王,又让两个使者送士人回中国。一夜之间到达登州。士人回头看那两个使者,原来是巨龙。虫类 蟒 乾道年间,历阳人芮不疑跟随父亲扫墓,路上遇到一个穿青衣、梳小鬟的女子,拿着书简邀请他。过了一会儿,她把芮不疑引到一座宅第,金碧辉煌,显然是一所华丽的房屋。里面有一位美丽妇人出来迎接,与他分庭行礼,仿佛早已相识,欢笑着坐定。仔细看她的容貌服饰,真像神仙一样。芮不疑为她心动。不久设宴奏乐,美人捧着酒杯说:“我们历劫修行各有不同,幽冥中的缘分尚未相合。今夜能够奉陪,容我从容为您祝寿。”宴会结束后登上床榻,绣花被褥和锦绣帷帐,都是眼睛从未见过的,于是便享受了床笫之欢。天还没亮,芮不疑请求回去。美人说:“郎君为什么来得这么晚,离去得这么快?陋巷草舍本来就容不下车马,希望以十天为期。”芮不疑说:“家父刚强严厉,我不得不辞别回去。”美人于是含泪送他,说:“下次我当在修阁拜访您。”到了约定日期,还不到二更,美人先派仆婢铺设床帐,准备酒菜。不久她乘着一辆香车而来,下车与芮不疑相会。从此她每天晚上都来,两人商谈古今,吟咏嘲弄风月,即使文人才士也没有超过他们的。然而她告诫芮不疑说:“我不是凡俗之物。能够侍奉你梳洗,是前世早已注定的事。若泄露天机,一定会遭受大祸。” 芮不疑日渐瘦弱,一年多来,父母询问他,他也不肯说。母亲派人暗中窥察,又偷偷对他说:“我知道你有奇遇,只是担心你所吃所喝的东西,恐怕会突然变化,吃了就会生病。你试着停下一样食物给我看看。”芮不疑于是明白告诉美人,美人让人送给母亲一碟蒸羊肉。母亲尝过,确实不是假的。恰好屈道人来到,自称精通天心法。芮不疑的父亲把事情全部告诉他。屈道人说:“她是与神仙同列的妖物,却行淫逸之事,我能够治服她,何况只是她前来呢!”于是索要十丈长的绳子,用针把一张小符穿在绳头,藏在盒子里。他祝告芮不疑说:“你甘愿被妖怪迷惑,也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还不甘心死,等她离去时,把这张符粘在她的衣裙上,任由她带着绳子离去。她若是真正的神明,也不会有妨碍,就姑且作为一场笑谈。”芮不疑照做。第二天,屈先生到野外四处寻找,发现一条巨蟒死在那里。尸体横躺一百尺长,符还在鳞甲上,清晰可见。芮不疑这才像从醉梦中醒来。白蛇 苏州府学前面,居民小奚以梳头发、折树枝为业。他的妻子容貌绝美,嫁来已有两年。忽然有一个面貌白皙的少年,身穿白色丝绢衣服,衣着十分鲜洁。他每次等小奚出门,便来到小奚妻子的卧室,来往调戏亲昵,送给她酒食和金钱,不计其数。小奚的妻子很高兴,暗中和他结好,极尽缠绵。忽然一天,一个戴胡帽、长胡须的仆人敲门,报告说王者到了。少年急忙跟随他离去。过了一会儿,听见前导呵喝的声音,小奚妻子关上门,从帘子缝隙中窥看,见仪仗侍卫、前导引路十分盛大。那个官员戴金冠,穿朱色衮服,眼睛巨大,胡须卷曲,面貌颇为狰狞。后面跟随的骑从有一百多人,全都披金甲,少年也在其中。女子大为恐惧。第二天,少年又来,女子问:“昨天经过的是什么官员?相貌实在可怕。”少年说:“不是阳世的官员,而是震泽龙王。昨夜他经过尊经阁,去编造水府的册籍。我也因为这件事滞留在那里,才有机会和你享受露水之欢。不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外人!”女子说:“苏州城里也有人遭殃吗?”少年说:“远近州县,死的人数很多。本城应当死的人不足一百个,记载还不完全。”忽然小奚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个少年和妻子同席饮酒,笑语喧闹。小奚大怒,屏住气息暗中窥伺。过了一会儿,看见少年牵着妻子的手进入帷帐,少年半个身体全是蛇鳞。小奚惊骇,捡起砖头向他砸去。砖头穿过身体,少年毫发无伤,化作一道白气,光亮如闪电,穿过窗户飞出,踪迹也就消失了。当时龙门、凤池两旁的人家,连续几个夜晚都看见尊经阁上灯光照天。几天后,青江忽然刮起飓风,船只倾覆沉没,死了七八十人,其中一半是送南仓桥诸家灵柩回来的人。其他地方溺死的人更无法计算。考察那天,正是干支家所说的龙会日。因此知道那个少年是白蛇之精。乡人陈粲亲自讲述了详细情况。

赤蛇

 马定宇,山东人,巡盐两浙,至衢州,宿察院中。天晓开帐,见踏床傍有一小红鞋,心疑之,意门子所遗,而不可深求。袖之,潜投于厕,以灭其迹。抵暮,令门子卧堂中,自扃户就寝。天明起视,前鞋宛然在故处,公复投之厕。至夜不寐,秉烛静坐伺焉。将二鼓静,床后窣窣然,似有人行声。荏苒至几前,拜伏于地,乃一丽人,容色绝代,上下皆衣红。公大惊,询其来意。对曰:“吾神女也。与君有宿缘,特来相就。前两遗鞋,以试公耳,幸毋讶。”公初不纳,后见丰姿艳冶,宛转依人,不能定情,遂与共枕。鸡鸣别去,倏然无迹道。夜阑人静,则又至。

 公巡历他府,女随往如初。人无知者,公亦信以为神,但觉体中昏倦,渐至猜疑,欲绝之不能也。及使事告竣,登舟返舍。女送至淮,泣谢曰:“妾不能侍左右矣。请俟他年,再续旧好。”公亦伤感而别。至家大病几危,忆女为祟,幸而得痊。

 出补广东巡按。方渡淮,则女复至舟中。虽欢好有加,而意则愈疑。将抵广信,密致书龙虎山张真人,详述颠末,求为驱逐矣。张发缄,笑谓使曰:“乃此业畜!他人遭之,鲜获全者。尔主有后福,幸无恙。然久必有害,当善遣之。并告尔主,后若宦游,毋更涉其境也。”乃朱书数符,令贴于床帐,佩于髻中。如教而行。怪觉而告公曰:“我非祸君者。胡一旦绝我?真薄情哉!”遂愤然而去。公按粤完,迂道而归,不敢由浙矣。真人后露其事,或诘:“女何怪?”云:”赤蛇精也。其服红者以此。“

长蛇

 乐平螺坑市,织纱卢匠,娶程山人女。屋后有林麓,薄晚出游。逢一士人,风流酝藉,辄相戏狎,随至其家,逼与同寝。家人有觇见者,熟视之,乃为长蛇。缴绕数匝,特吐舌于女唇吻中。卢大惊,附几呼谕之,女笑曰:“尔何言之谬?此乃好士大夫爱怜我,故相拥持,岂役贱愚工匠之比?奈何反言谤以为妖类?”卢出外思其策。里中江巫,言能治,即被发跣足,跳梁而前,鸣鼓吹角以张其势。蛇睢睢自若。江命煎油大锅,通夕作诀愈力。女怒告曰:“无聒我恩人!”举衾覆之,蛇亦缩首衾下。江度其无能,为用绳串竹筒,套其颈,使侣伴绯衣高冠十辈,分东西立,杂击铜铁器,五人拽女向东,五人抽蛇而西。如此者五,方得解女身之缠缚。遂与众砍碎蛇,投之油锅内。程氏救之无及,洒泪移时,欲与俱死。于是使吞符以正其心神,饵药以涤其肠胃。逾月始平。

蚱蜢

 徐邈,晋孝武帝时,为中书侍郎,在省直。左右人恒觉邈独在帐内,似与人共语。有旧门生,一夕伺之,无所见。天将旦,始开窗户,瞥观一物,从屏风里飞出,直入前铁镬中。仍逐视之,无余物,唯见镬中聚菖蒲,根下有大蚱蜢。虽疑此为魅,而古来未闻,但摘除其两翼。至夜遂入邈梦云:“为君门生所困,往来道绝。相处虽近,有若山河。”邈得梦甚凄惨。门生知其意,乃微发其端。邈虽不即道,顷之曰:“我始来直,便见一青衣女子,作两髻,姿色甚美。聊试挑谑,即来就已,不知其从何而至也。”兼告梦,门生因具以状白,亦不复追杀蚱蜢。

  蟾蜍

 沈庆较书,言境中有一吏人家,女病邪,饮食无恒,或歌或哭,裸形奔驰,抓毁面目。遂召巫者治之,结坛场,鸣鼓吹禁咒之。次有一乘航船者,偶驻泊门首,枕舷而卧。忽见阴沟中,一蟾蜍,大如碗。朱眼毛足,随鼓声作舞。异之,将篙拨得,缚于第板下。闻其女叫云:“何故缚我婿?”船者乃叩门语其主云:“能疗此疾。”主深喜,问其所欲。云:“祗希数千文,别无所求。”主曰:“某惟此女,遍爱之。前后医疗,已数百缗。如得愈,何惜数千文乎?愿倍酬之!”船者乃将此蟾以油煎之。女翌日愈。见唐陆勋《志怪录》。

蚯蚓

 文帝元嘉初,益州王双,忽不欲见明,常取水沃地,以菰蒋覆土,眼见饮食悉入其中。云:恒有一女子,着青裙白■⑸,来就其寝。母听闻荐下,有声历历,发视,见一青色白瘿蚯蚓,长二尺许。又云:“此女常以奁香见遗。甚清芬,奁乃螺鼓,香则菖蒲根。于是咸谓双暂同阜虫矣。

  蜂

 桃源女子吴寸趾,夜恒梦与一书生合,问其姓氏,曰:“仆瘦腰郎君也。”女意其为休文昭略入梦耳。久之,若真焉。一日昼寝,书生忽见形入女帐,既合而去。出户渐小,化作蜂,飞入花丛中。女取养之。自后恒引蜂至女家甚众,其家竟以作蜜,富甲里中。寸趾以足小得名。天宝中事也。见《诚斋杂志》。

译赤蛇 马定宇是山东人,任两浙巡盐,到了衢州,住在察院中。天亮打开帐子,看见踏床旁有一只小红鞋,心里疑惑,以为是门子遗落的,却又不能深入追究。便把鞋藏在袖中,悄悄扔进厕所,想抹去痕迹。傍晚,让门子睡在堂中,自己关门就寝。天亮起来查看,那只鞋竟然完好地在原处,马定宇又把它扔进厕所。到了晚上他不睡,拿着蜡烛静坐等待。将近二更时,床后窸窸窣窣,像有人行走的声音。渐渐来到案几前,拜伏在地,原来是一个美人,容貌绝世,上下都穿红衣。马定宇大惊,询问她来的意思。她回答:“我是神女,与你有前世姻缘,特意来与你相亲。前两次留下鞋子,是为了试探您,希望不要惊讶。”马定宇起初不接受,后来见她身姿丰艳妩媚,婉转依人,不能坚定心意,于是与她同枕。鸡鸣时她离去,转眼便没有踪迹。夜深人静时,她又来。马定宇巡视经过其他府,她也像先前一样跟随。别人没有知道的,马定宇也相信她是神女,只是觉得身体昏沉疲倦,渐渐产生怀疑,却又不能断绝关系。出巡的事情办完后,他登船返回住所。女子送他到淮河,哭着道谢说:“我不能再侍奉在您身边了。请等以后再续旧日的欢好。”马定宇也悲伤感慨,与她告别。回到家后,他得了重病,几乎病危,想到是女子作祟,幸而痊愈。马定宇出任广东巡按。刚渡过淮河,女子又来到船中。虽然欢好更加亲密,但马定宇心里的疑虑也更深了。将要到达广信时,他暗中给龙虎山张真人送信,详细叙述事情经过,请求驱逐妖怪。张真人拆开信,笑着对使者说:“原来是这个孽畜!别人遇到它,很少有能保全的。你主人有后福,幸好暂时无恙。然而时间久了必定有害,应当妥善遣走它。也要告诉你主人,以后如果出外做官,不要再经过它的地界。”于是用朱砂书写几道符,命人贴在床帐上,又佩戴在发髻中。马定宇按照教导行事。妖怪察觉后,对马定宇说:“我不是来祸害你的,你为什么突然断绝我?真是薄情啊!”于是愤然离去。马定宇巡按广东完毕,绕道返回,不敢再从浙江经过。张真人后来透露此事,有人问:“那女子是什么妖怪?”张真人说:“是赤蛇精。她穿红衣,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长蛇 乐平县螺坑集市,有个织纱的卢匠,娶了程山人的女儿。屋后有树林山麓,傍晚时她出去游玩。遇到一个士人,风流含蓄,便彼此调戏亲昵,跟着他到了家里,被迫与他同寝。家人中有人窥见,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长蛇。它缠绕女子好几圈,还特意把舌头吐入女子的唇吻之中。卢匠大惊,扶着桌几呼喊劝说,女子却笑道:“你说的是什么荒谬话?这是有教养的士大夫爱怜我,所以抱着我,怎么能和你这种低贱愚笨的工匠相比?为什么反而诽谤他,说他是妖怪?”卢匠出去思考办法。乡里有个江巫,说能治它,便披散头发、赤脚跳跃着上前,敲鼓吹角来壮大声势。蛇却神色自若。江巫命人烧一大锅油,整夜施法,越发用力。女子发怒说:“不要打扰我的恩人!”举起被子把自己盖住,蛇也把头缩到被子下面。江巫估计自己的法术不起作用,便用绳子串上竹筒,套住蛇的脖子,又让十个穿绯衣、戴高冠的同伴分东西站立,杂乱敲击铜铁器具,五个人拉女子向东,五个人把蛇向西抽拉。这样反复五次,才使女子从蛇的缠绕中解脱出来。于是江巫等人把蛇砍碎,扔进油锅。程氏来救已经来不及了,流泪了很久,想和女儿一起死。于是让女子吞下符来安定心神,服药来清理肠胃。过了一个月,才恢复平静。蚱蜢 晋孝武帝时,徐邈任中书侍郎,在官署值班。身边的人常常觉得徐邈独自在帐子里,仿佛正在和人说话。有个旧日门生,一天晚上暗中窥察,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天快亮时,他才打开窗户,忽然看见一个东西从屏风里飞出来,径直飞入前面的铁锅中。他随后追看,没有别的东西,只看见锅中聚生着菖蒲,根部有一只大蚱蜢。他虽然怀疑这是妖魅,但古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于是只摘掉了它的两只翅膀。到了夜里,蚱蜢进入徐邈的梦中说:“我被您的门生困住了,往来的道路断绝。我们虽然相隔很近,却像隔着山河。”徐邈从梦中醒来十分凄惨。门生知道它话中的意思,便略微透露了这件事。徐邈虽然没有马上说明,不久却说:“我刚来值班,就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女子,梳着两个发髻,姿色非常美丽。我姑且试着挑逗她,她就来亲近我了,却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又把梦中的事情告诉门生,门生便把事情全部说明,也不再追杀蚱蜢。蟾蜍 沈庆校书说,境内有一户吏人家,女儿患了邪病,饮食没有规律,有时唱歌,有时哭泣,赤身乱跑,抓破毁伤自己的脸。于是请来巫师医治,设坛场,击鼓吹奏,施行禁咒。后来有一个乘船的人偶然停泊在门前,枕着船舷睡觉。忽然看见阴沟中有一只蟾蜍,大得像碗,红眼睛、长毛腿,随着鼓声起舞。他觉得奇怪,用竹篙把它拨出来,捆在船板下面。听见那家的女儿叫道:“为什么把我的丈夫捆起来?”船人于是敲门告诉主人说:“我能治好这种病。”主人十分高兴,问他想要什么。船人说:“只希望得到几千文钱,别无所求。”主人说:“我只有这一个女儿,非常疼爱她。前后治病已经花了几百缗,如果能治好她,哪里会舍不得几千文钱?愿意加倍酬谢!”船人于是用油把这只蟾蜍煎了。女子第二天病愈。见唐代陆勋《志怪录》。蚯蚓 文帝元嘉初年,益州人王双忽然不想看见光亮,常常取水浇地,再用菰蒋盖住泥土,眼睛看见饮食全都进入其中。他说:经常有一个穿青裙、白■⑸的女子,来亲近他的卧榻。母亲听见后伏下身去,有声音清清楚楚,从缝隙中看,见是一条青色、白色瘿状物的蚯蚓,长约二尺。王双又说:“这个女子常常把装香的奁盒送给我,香气十分清芬;那奁盒其实是螺壳,香则是菖蒲根。”于是大家都说王双暂时和阜虫同类了。蜂 桃源有个女子叫吴寸趾,夜里常梦见和一个书生交合。她问书生姓氏,书生说:“我是瘦腰郎君。”女子以为是沈休文入梦来与她相会。时间久了,竟仿佛成了真的。一天白天午睡时,书生忽然现身进入女子的帐中,交合后便离去。出了门,他渐渐变小,化作一只蜜蜂,飞入花丛。女子把它养了起来。此后,蜜蜂总带着许多蜜蜂来到女子家,她家竟靠此酿蜜,富甲乡里。吴寸趾因双足小而得名。这是天宝年间的事,见于《诚斋杂志》。

木类柳熙宁间,福人陶彖,以令至秀州,携子希侃游学。希侃美丰姿,尚诙谑,长吟独咏,慨然有周流山水之志。功名事,不足挂齿也。一日道经会稽,泊舟山下。时微风凄林,淡月漾水,希侃不能成寝。起未数步,而山中野笛,又飘然交送于耳。正欲拈韵赋诗,而香气已忽忽入息矣。凝盼间,一聘婷参前。陶半惊谓曰:“梦耳?祟耶?”妖曰:“羡君高怀,待伴幽独。”生问其居址远近,妖笑曰:“门崖壁石,顾在咫尺。青山我主人,萋葑我比邻也。”生曰:“独居荒寂,得无至此一遣乎?”妖曰:“非也。送月迎风,何居之独?啼莺语燕,何居之寂?日飘摇于烟水之乡,无所郁也。又何假于一遣乎?”陶因微笑,牵妖袖,并坐月中,引身私之,妖亦不拒。因问生曰:“操畿徒涉,碌碌何之?使得久留,当坚永约。”生曰:“此衷愿耳。奈家尊赴宦,固难舍也。”妖怃然欷歔曰:“君犹未知乎?青苗梗法,荆棘当途。政殆者,有投林之想矣,言乃欲为风中之树耶?”生曰:“拙哉!子言,将使我埋光丘壑乎?”妖曰:“徙木南门者,孰与种梅孤山之为逸?看花长安者,何如摘菊篱下之为高?孰谓丘壑非贤者事哉!”生曰:“是固然。但君子疾泯泯耳。”妖笑曰:“王庭三槐,窦家五桂,不可谓不芬馥也。今未几而雨露凄凉,凋残相继。甚者将军之大树,斧斤及之矣,何赫赫足云。”生曰:“苟能遗芳,是亦可也。何必较身后之遇!”妖曰:“不然也,顾所处何如耳。茹芝四老子,采薇二饿夫,自身已后,其来不知几许时矣。而商山首阳之秀号,至今与霜松雪竹同清。未闻荣前而悴后者,何耶?”生又曰:“圣于清者,不足论矣。若中人已上,而身无一遇,如虚生何。”妖曰:“此又不可强也。试以吾辈言之,有步生莲花者,有妆飞梅萼者,宠爱何其殷也。有蒸棃见逐者,有啖枣求去者,疏斥何其甚也。谓是其色弗若欤?非然也。夫妇女且尔,而况丈夫乎。故天苟遇我,则庙栋堂梁。天不我遇,则涂樗泥栋。遇不遇,命也,君谓由人乎哉。不然,渭之钓叟,傅之筑佣,苟非商周拔茅而物色,则一竿一板,朽烂滨岩之下,老死无闻矣。故曰,遇又不可强也。”生勃然曰:“信如子言,甘与庸庸老伍,何以自别欤?”妖曰:“岂有异哉!杏园一宴,桃李春官。虽与臣草莽友蓬篙者不若。及其南柯梦后,衰草荒榛,寒烟暮雨,同一丘耳,孰分与梧槚之樲棘乎?”生曰:“世之急功名者何限,而子独以怦众者愿我,何也?”妖曰:“妾非愿君,欲悟君耳。正以此辈为可鄙也。垂涎富贵也,不啻望梅之渴;妄想功名者,孰无梦松之思?攘攘营营,争枝匝树。虽忙逐槐尘而不惜,祸甘桃实而莫知。彼将谓可根深蒂固也,岂知桑榆之景易穷,草头之露易涸,华茂未几,枯槁随至。方将宴笑堂中,而长夜之室,人已为我筑矣。悲思此景,愿将何属乎!”生曰:“人孰无死也!必欲高洁以逃之,不几于固耶。”妖曰:“死固难免,但当值此死耳!苟徒朝求井上之李,暮拔园中之葵。劳苦迎合,驰驱世途。忧愤迭兴,惊疑靡一。逞逞然无俄顷之舒眉坦腹。人而至此,纵庙柏成龙,雷阳感竹,终无益也。而况未必得此者乎?若夫托赤松以遨游,隐橘中以行乐。餐菊英,纫兰佩,逍遥于坞之北,溪之南,与木石通情,猿鹤同梦。虽明月浮云,不足以喻其闲;飞花流水,莫能以状其适。天地至乐,斯人久享历焉。诚所谓时可当日,而日可当年者。亦将与恒人论岁月乎!以死评死,果孰值而孰负耶!”生喜曰:“不期一语,足开心胸,子殆非山家者流欤?何其典达也!”妖复低容促膝曰:“章台霸桥,旧裔日微。汉禁隋堤,风光非昔。行行种种,无非攀愁送恨之情。故特侨寓以避此耳。”生叹曰:“然!才容兼妙,无怪乎不屑人事也。”妖又太息曰:“张君一别,腰紧眉粗。眠卧含情,春秋虚度。连理之乐,殆不可复望于今矣!”生曰:“然则有兄弟否?”妖曰:“紫荆伐后,箕豆相煎者多也。念本连枝者谁欤!”生曰:“既尔孤独,曷求一友乎?”妖曰:“金兰契绝,势利成风。负荆人遥,青松落色。当今之世,而欲所求乎友,非卖则侪矣。”生曰:“若然,则人可绝乎?吾恐不如是之甚也。”妖曰:“殆有甚焉。朝廷鲜胜任之良干,郡县乏敷惠之甘棠。赵家乔木,为庸材辈蠢蚀也数矣。颠仆之祸,行将切于木根,一木岂能支哉。”

译木类 柳 熙宁年间,福州人陶彖因任县令来到秀州,带着儿子陶希侃游学。希侃仪表俊美,喜爱诙谐戏谑,常独自长吟咏诗,慨然有遍游山水的志向,对功名之事根本不放在心上。一天,他经过会稽,在山下停泊船只。当时微风吹得树林凄清,淡淡的月光荡漾在水面,希侃无法入睡。他起身还没走几步,山中的野笛声又飘然而来,交错传入耳中。正想拈韵作诗,忽然已有香气阵阵进入鼻息。凝神望去,只见一位身姿娉婷的女子来到面前。陶希侃半惊半疑地问:“这是梦吗?还是妖怪作祟?”女子说:“我羡慕您的高雅情怀,所以来陪伴幽居独处的您。”希侃问她住处远近,女子笑道:“门在崖壁石旁,其实近在咫尺。青山是我的主人,茂密的草木是我的邻居。”希侃说:“独自住在荒僻寂静之处,难道只是为了到这里排遣吗?”女子说:“不是。送走明月、迎来清风,哪里算独居?黄莺啼叫、燕子呢喃,哪里算寂寞?我天天在烟水之乡飘荡,没有什么郁闷,又何必借此排遣呢?”陶希侃于是微笑着牵住女子的衣袖,两人坐在月光下,亲密相爱,女子也没有拒绝。她便问希侃:“您辛苦奔波、徒然跋涉,忙忙碌碌究竟要到哪里去?如果能够长久留下,我愿意和您坚定地订下长久的约定。”希侃说:“这正是我的心愿。” “只是家父要赴任做官,实在难以舍弃。”女子怅然叹息说:“您还不知道吗?青苗法已经成为阻碍,荆棘横在道路上。政局危险的人,早已有归隐山林的想法了,您却还想做风中的树吗?”希侃说:“您的话未免太拙劣了,难道要让我埋没才华于山野丘壑之间吗?”女子说:“把木头搬到南门的人,哪里比得上孤山种梅那样自在?在长安看花,哪里比得上篱下采菊那样高雅?谁说山林丘壑不是贤者应有的事业呢?”希侃说:“这话固然有道理,但君子最怕默默无闻。”女子笑道:“王家庭院中的三株槐树、窦家门庭的五株桂树,不能说不芬芳显赫吧?可是没过多久,风雨摧残,凋零相继。更严重的,连将军府前的大树也遭到了斧斤砍伐,还有什么显赫可说的呢?”希侃说:“只要能够留下芳名,也就可以了,何必计较身后的遭遇!”女子说:“并不是这样,关键要看所处的境遇如何。四位食芝的隐士、两位采薇的饿夫,离他们生活的时代已经不知过去多久了;但商山、首阳山的高洁声名,直到今天仍和霜松雪竹一样清白。没有听说过生前荣显、死后憔悴的,为什么呢?”希侃又说:“像那些圣人一样清高的人,不必谈了。若是才德在普通人以上,却终身没有一点际遇,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女子说:“这件事也不是人力能够强求的。姑且拿我们这一类来说,有人能让莲花从脚下生出,有人能使梅花在妆容间飞现,受宠爱是多么深厚;也有人因蒸梨而被驱逐,有人因吃枣而被赶走,遭到疏远斥责又是多么严重。难道是因为她们容貌不如人吗?并不是这样。女子尚且如此,何况男子呢?所以,上天如果眷顾我,我就是庙宇的栋梁;上天不眷顾我,我就是道路上的樗木、泥中的栋木。是否得到际遇,是命运,难道是人力可以决定的吗?不然,渭水垂钓的姜太公、傅说筑墙的佣工,如果不是商王、周王拔取贤才、访求人才,他们就只能拿着一根鱼竿、一块筑板,腐烂在水边岩下,默默无闻地老死。所以说,际遇也是不能强求的。”希侃勃然说道:“如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甘愿和庸庸碌碌的老人混在一起,凭什么区别自己呢?”女子说:“有什么区别呢?杏园的一场宴会,桃李便成了春官;即使如此,还不如和草野臣民、蓬蒿之士交朋友。等到南柯一梦醒来,眼前只剩衰草荒榛、寒烟暮雨,大家同在一座土丘上,谁还能分辨梧桐、楸树和酸枣荆棘呢?” 希侃说:“世上急于求取功名的人何其多,为什么唯独您以违背众人愿望的道理劝我呢?”女子说:“我不是在要求您怎样做,只是想使您醒悟罢了,因为正觉得这些人可鄙。他们对富贵垂涎三尺,就像望见梅子止渴一样;妄想功名的人,谁没有梦想得到松树般高大的名位?他们奔忙争逐,绕着树争夺枝头。即使忙于追逐槐树下的尘土也不吝惜,即使甘愿吞食桃核也不知道危险。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根深蒂固,哪里知道桑榆晚景很快就会穷尽,草尖上的露水很容易干涸,花朵繁茂没有多久,枯槁便随之而来。正要在堂中宴饮欢笑,长夜的墓室已经有人替他筑好了。想到这种景象,悲哀之情又该归向哪里呢?”希侃说:“人谁能不死?一定要靠高洁来逃避死亡,不是太固执了吗?”女子说:“死固然难以避免,但应当在值得的时候死去!如果只是早晨到井边求取李子,晚上又拔园中的葵菜;终日辛劳迎合,奔走于世途,忧愤交替而来,惊疑从未停止,没有片刻能够舒展眉头、安然自在。一个人如果活到这种地步,即使庙里的柏树长成龙,雷阳的竹子也因感应而生,终究没有什么益处,何况还未必能得到这些呢?若能借赤松子遨游,在橘子中隐居取乐,吃菊花,佩兰草,逍遥于山坞之北、溪流之南,与草木山石相通情意,和猿猴仙鹤共同入梦。” “即使明月浮云,也不足以比喻这种闲适;飞花流水,也无法描绘这种舒畅。天地间最大的快乐,这样的人可以长久享有。正所谓有时一天可以抵得上一年,一日也可以当作一年。难道还要和普通人计较岁月长短吗?拿死亡来衡量死亡,究竟谁更值得、谁更吃亏呢?” 希侃高兴地说:“没想到您一句话就足以使我胸襟顿时开朗。您大概不是山野女子一类吧?怎么如此博雅通达!”女子又低下头靠近他,促膝说道:“章台、霸桥一带,旧日的风流后裔已经日渐衰微;汉代的禁苑、隋代的堤岸,风光也不是从前了。一路上的种种景象,无非都是攀引愁绪、寄托离恨。因此我特意寄居在这里,以避开那些景象。”希侃叹道:“确实如此!才华和容貌都美妙绝伦,难怪您不屑于人间事务。”女子又长叹道:“自从与张郎一别,他腰身变紧,眉头变粗;我含着情意睡卧,白白度过春秋。那种连理枝般的欢乐,恐怕今后再也盼不到了!”希侃说:“那么您有兄弟吗?”女子说:“紫荆树被砍之后,兄弟之间互相争斗的很多。还有谁会想到本来同根连枝呢?”希侃说:“既然这样孤独,为什么不寻求一个朋友呢?”女子说:“金兰般的友谊已经断绝,势利之风却盛行。那个负荆请罪的人远在天边,连青松也失去了颜色。在如今这个世道,还想求得什么朋友呢?不是为了利益,就是同流合污。”希侃说:“如果真是这样,难道人可以完全断绝交往吗?我恐怕世道还不至于坏到这种程度。”女子说:“恐怕还要严重得多。朝廷中少有能够胜任的贤能干臣,郡县里也缺少施惠于民的甘棠良吏。赵家的乔木已经被庸才们蠹蚀过多次,倾覆的灾祸将要侵及树根,一棵树哪里支撑得住呢?”

生曰:“子诚熟识世故者。然今兹之处,乐耶,忧耶?”妖曰:“方其凄风寒雨,杏褪桃残。山路萧条,愁云千里。苔荒鲜败,情扬魂销。不可谓无忧也。及其芳洲晴暖,一簇翠烟。画舫玉骢,酒旗摇映。又或送夕阳,挂新月。暮蝉数咽,野鸟一鸣。万缕春光,心怡意适。殆不知造物之有尽也。夫谁曰不乐乎!”生笑曰:“乐则乐矣,第少一知心也奈何。”妖亦笑曰:“安排青眼,窥人多矣,无如郎君。是以不辞李下私嫌,竟赴桑间密约。且惓惓为君道也。”生挽其手曰:“咀嚼卿言,不觉俗心顿破,但不能置此身耳。”妖曰:“是不难。即当潜名涧壑,俯结松萝。寄迹云霞,永联丝木。襟披杨柳之风,步缓梧桐之月。山樵泉饮,帙一尘于无惊;鹤伴鸥宾,洗星淄于不染。上纵萃野之孤棃,春田清霭;下续梧江之一线,秋水寒潭。拄杖穿花,一无留念;携壶藉草,百不关情。惟梦绕乎松杉,据弄床头之笛;且心飞于兰桂,移弹石上之琴。诚可谓神仙中人,不特与竹林而较胜;风尘外物,直将于桃源而争芳者也。何必揣摹紫微之台阁,肩捱黄棘之门墙?缰锁情怀,桎梏手足,以自取辱哉!”生见其言词流发,博恰多闻,意必仙种,感慕益切。复取舟中行褥,铺松阴之下,欲求再会。交接间极尽情事。起与生别,鸡三唱矣。生因请其姓,妖答曰:“不必牵衣问阿娇,幽情久已属长条。禹王山下无人处,几度临风夜舞腰。”生溺于欲,竟不详其意而散。明日,彖欲发泊,生意逗延不进,夜果复来,生乃匿之舟中,欲与之任。妖艴然不许曰:“妾奉薄姿于君者,实欲与君开绿野之堂,结白莲之社,采武安之药,种邵平之瓜,冷淡岩雪乎水中也。顾可自蹈危机,为人振落剪拂。甚哉!妾所不愿也。”生情不能舍,哀哀恳乞。约以送至家尊,即当与俱此山。请之再四,乃从。及抵秀年余,希侃忽遘异疾,不可救疗。会元净法师过秀,令彖亟诣告之。师乃除地当坛,设观音像,取杨柳洒水咒之。结枷跌坐,引妖问曰:“汝居何地?而来至此。”妖答曰:“会稽之东,汴山之阳,是我之室,古木苍苍。”师曰:“噫!儿盖柳也。吾尝闻是儿返性矣,不道其复为幻也。”妖乃辗转笑曰:“陶君有缘,儿将教以不死之术,非祟也。”师不能窘,为宣楞严秘密神咒,令痛自悔恨,毋为物邪所转。于是号泣请去,复谓陶生曰:“久与子游,何忍遽舍?愿觞为别!”即相对引满,作诗泣曰:“仲冬二七是良时,江上多缘与子期。今日临歧一杯酒,共君千里远相思。”遂去,不复见。生疾亦寻愈,方知其妖柳也。故所论议,皆花木之事,然凿凿造理者也。因悟其言,改名希靖。不求仕进,归家享年寿云。

桂

  仁和狄明善,之海盐。舟至瞰浦,六七里,天色已暝,野无人居。遥见前村灯明,疾趋赴,则一酒肆也。明善径入肆门,惟见一女甚美,问曰:“郎君为饮而来耶?”明善然之。女遂引明善至肆后小轩,匾曰:“天香毓秀。”女又问曰:“郎君何姓?”明善曰:“仆姓狄,名明善,杭州仁和人也。敢问芳卿尊姓!”女曰:“姓桂,名淑芳。严君早世,族属凋零,故侨居于此,以货酒为生耳。”遂设席与狄对酌。明善半醉,乃咏桂一律以挑之,诗曰:“玉宇无尘风露凉,连云老翠吐新黄。桂分蟾窟根因异,名自燕山秀出当。缀树妆成金粟子,逼人情味水沉香。今宵欲把高枝折,分付娥媚自主张。”女闻而笑曰:“君之诗,其御沟之红叶乎?”乃相与就寝,极其缱绻。越明日,辞去。女泣曰:“君此去难期。倘因事至此,不吝一见,妾之愿也。”明善亦欷歔而别。明年秋,复往访之,递见丰草乔林,杳无酒肆,惟一老桂夹道而花耳。

芭蕉

 潘昌简,绍熙三年,知鄂州蒲城县。携婺土陈致明为馆客。邑小无民事,潘每出书院,与陈款饮。庭间芭蕉甚盛,常捧杯属客曰:“只今蕉小娘子佐尊。如是一岁。”陈遂有所感。一女子绿衣媚容,人与之狎。寝则同衣。涉历许百日,憔悴龙钟,了无人色。潘初不悟其然,以为抱病,招医疗拯,略不能成效。迨疾棘,问其所致,乃云:“蕉小娘子也。”潘即令芟除,已无及矣。

译希侃说:“您确实深谙世故。那么如今居住在这里,究竟是快乐还是忧愁呢?”女子说:“当凄风冷雨吹来,杏花凋落、桃花残败,山路萧条,愁云漫延千里,苔藓荒芜,鲜花衰败,情绪飞扬又魂魄消沉,不能说没有忧愁。等到芳洲晴暖,翠色烟霭聚成一片;画舫和玉骢相映,酒旗随风摇曳;又或者送走夕阳,迎来新月,傍晚蝉声几度哽咽,野鸟偶然一鸣,万缕春光使人心情愉悦、意兴舒适,几乎不知道造物也有穷尽。谁能说这不是快乐呢?”希侃笑道:“快乐固然快乐,只是少了一个知心人,又该怎么办呢?”女子也笑道:“我安排青眼看人已经很多次了,却没有一个比得上郎君。因此我不顾李下私会的嫌疑,终于赴您的桑间密约,而且还这样恳切地为您说明。” 希侃拉着她的手说:“反复品味您的话,不知不觉间世俗之心顿时破灭,只是还不能放下这副身子。”女子说:“这并不难。只要隐姓埋名于山涧丘壑之间,俯身结交松萝;寄身云霞之中,永远和草木相伴。胸襟迎着杨柳之风,脚步缓行于梧桐之月下。以山泉为饮,山樵为伴,使书卷在无惊无扰中远离尘埃;以鹤为伴、鸥为宾,洗去星尘般的污浊而不受沾染。上面纵然聚集野外孤独的梨树,也有春田清霭相伴;下面接续梧江的一线水流,也有秋水寒潭相依。拄杖穿行花间,心中毫无留恋;携壶坐在草地上,百事都不牵动情怀。只是让梦魂环绕松杉,在床头吹弄笛子;让心神飞向兰桂,在石上弹琴。这实在可以称作神仙中人,不仅胜过竹林七贤;超脱尘世的生活,也足以和桃源争芳。何必去揣摩紫微宫中的台阁,肩挨肩挤在黄棘门墙之间?让情怀受缰绳束缚、手足受桎梏拘禁,来自己取其辱吗?” 希侃见她言辞流畅,博学多闻,心想她一定是仙人后裔,对她的感佩更加深厚。又取出船中的被褥,铺在松树阴下,想求得再次相会。两人交接时尽情欢爱。起身与希侃分别时,鸡已经叫了三遍。希侃于是请求她说出姓氏,女子回答:“不必牵着衣襟询问阿娇,幽深的情意早已寄托给长条柳枝。禹王山下无人之处,多少次迎风在夜里舞动腰肢。”希侃沉溺于欲情,竟没有弄清她话里的意思,便分手离去。第二天,陶彖准备开船,希侃心里牵挂,故意拖延不走;夜里女子果然又来,希侃便把她藏进船中,想和她一同前行。女子严厉地不肯,说:“我把微薄的姿色献给您,实在是想和您开辟绿野中的厅堂,结成白莲社,采集武安山的药草,种植邵平的瓜,在岩石的冷雪和水中保持清淡生活。哪里能自己踏入危险,为别人振落剪除呢?这实在不是我所愿。”希侃感情上无法割舍,哀哀恳求,约定送到父亲那里后,便和她一同回到这座山中。他再三请求,她才答应了。抵达秀州一年多后,希侃忽然得了怪病,已经无法救治。恰逢元净法师经过秀州,陶彖便赶紧去告诉他。法师于是清理出一块地作为法坛,设置观音像,取杨柳枝洒水念咒。他结跏趺坐,把妖女叫来问道:“你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来到这里?”妖女回答:“会稽以东、汴山之南,那就是我的住所,古树苍苍。”法师说:“啊!你原来是柳树。我曾听说这个孩子已经恢复本性,没想到又变成妖幻了。”妖女便翻转身体笑道:“陶君与我有缘,我正要教他不死之术,并不是来作祟的。”法师无法使她屈服,便诵念《楞严经》的秘密神咒,命她痛切悔恨,不要被邪物迷惑。于是妖女号哭请求离开,又对陶希侃说:“和您相处这么久,怎么忍心突然舍弃?愿意以酒相送作别!”两人面对面畅饮,妖女哭着作诗道:“仲冬二七是良辰,江上多有缘分与你相约。今日来到分别的路口,以一杯酒相送,和您相隔千里长久相思。”说完便离去,再也没有出现。希侃的病也很快痊愈,这才知道她原来是柳树妖。因此她所谈论的,都是花木之事,但说理确实深刻。希侃因领悟她的话,改名为希靖,不再求取仕进,回家安享长寿。” 桂 仁和人狄明善要到海盐去。船行至瞰浦,距离还有六七里时,天色已经昏暗,野外没有人家。远远看见前村灯火明亮,便急忙赶去,原来是一家酒肆。明善径直走进店门,只见一个极美的女子,问道:“郎君是来喝酒的吗?”明善点头称是。女子便领他到酒肆后面的小轩,匾额上写着“天香毓秀”。女子又问:“郎君贵姓?”明善说:“我姓狄,名明善,是杭州仁和人。请问芳卿尊姓?”女子说:“我姓桂,名淑芳。父亲早逝,族人也渐渐凋零,所以寄居在这里,以卖酒为生罢了。”于是摆下酒席和狄明善对饮。明善喝到半醉,便吟诵一首咏桂诗来挑逗她:“玉宇无尘,风露清凉;连接云天的老桂树翠色深浓,吐出新黄。桂树分自月宫蟾窟,根本来历不同;它的名声从燕山秀美地脉中脱颖而出。花朵缀满树枝,装点成金粟般的果实;逼人的情味如沉水香。今夜想折取高枝,且交给嫦娥任意作主。”女子听后笑道:“您的诗,莫非就是传说中从御沟流出的红叶吗?”于是两人一同就寝,极尽缠绵。第二天,明善告辞离去。女子哭道:“您这次离开,恐怕难以再见。若因事情来到这里,请不要吝惜再来见我,这是我的愿望。” 明善也叹息哭泣着与她分别。第二年秋天,他又去探访她,却只见茂盛的野草和高大的树林,酒肆已经杳无踪影,只有一株老桂树夹在道路两旁开着花。芭蕉 绍熙三年,潘昌简任鄂州蒲城县知县,带婺州人陈致明作宾客。县城很小,没有多少政务,潘昌简常常从书院出来,和陈致明畅饮。庭院里的芭蕉长得十分茂盛,他常举杯对宾客说:“如今有蕉小娘子来陪您饮酒,这样过一年吧。”陈致明于是心有所感。有一个女子穿着绿衣,容貌娇媚,和他亲近交往,睡觉时也同被而卧。这样过了大约一百天,陈致明变得憔悴衰老,面无人色。潘昌简起初不知道原因,以为他得了病,招来医生救治,却一点效果也没有。等病情危急,询问病因,他才说:“是蕉小娘子。”潘昌简立即命人砍除芭蕉,但已经来不及了。

花类

  菊

 和州之含山别墅,四望寥廓,草木蕃盛。春花秋鸟,自度岁华,人亦罕到之者。洪熙间,有士人戴君恩者,适他所,路迷,偶过其地。叠叠朱门,重重绮阁。烟云缥缈,望之若画图然。君恩为惊讶,谓不当有此华屋也。伫立久之,忽见门内出二美人,一衣黄,一衣素。笑迎于君恩前曰:“郎君才人也。请垂一顾,可乎?”君恩悦其人,从之。于是美人前道,君恩后随。历重门,登崇阶,乃至中堂。叙礼延坐。罗以佳果,饮以醇醪,,情意颇浓。而君恩时半酣,乃散步于中堂四壁,见壁间挂黄白菊二幅,花蕊清丽,笔端秋色盈盈。君恩大悦,即顾谓美人曰:“壁间画菊甚工,不可不赠以句。当各咏短律何如?”于是黄衣美人,先咏黄菊曰:“芳丛烨烨殿秋光,娇倚西风学道妆。一自义熙人采后,冷烟疏雨几重阳。”君恩吟曰:“平生霜露最能禁,彭泽陶潜自赏音。蝴蝶不知秋已暮,尚穿篱落恋残金。”白衣美人咏白菊曰:“嫩寒篱落数株开,露粉吹香入酒杯。却笑陶家狂老子,良花错认白衣来。”君恩吟曰:“泠香庭院晓霜浓,粉蝶飞来不见踪。寂寞有谁知晚节,秋风江上玉芙蓉。”三人吟毕,抚掌大笑,彼此俱忘情矣。是夕,二美人共荐枕席。

 翌日,君恩辞归。美人泣曰:“衾枕未温,安忍弃去?”君恩曰:“固不忍舍。其如家人之属目悬切何?去而复来,庶几可也。”于是黄衣美人,出金掩鬓;白衣美人,出银凤钗两股以赠别。佥曰:“愿郎睹物思人。”黄衣美人泣吟曰:“山自青青水自流,临期话别不胜愁。合阳门外千条柳,难系檀郎欲去舟。”白衣美人亦泣吟曰:“为道郎君赴远行,匆匆不尽别离情。眼前落叶红如许,总是愁人泪染成。”君恩欷歔不及成韵慰答,三人各含泪而别。君恩归时切眷恋,念念不忘。迨明年,复有故他往,道经别墅,期见美人。访之,则不知所在。君恩惊以为神,急取掩鬓凤钗视之,皆菊之黄白瓣也。

白莲花

 中和中,有士人苏昌远,居苏州属邑。有小庄,去官道十里。吴中水乡,率多荷芰。忽一日,见一女郎,素衣红脸,容质艳丽。阅其色,恍若神仙中人。自是与之相狎,以庄为幽会之所。苏生惑之,既甚,尝以玉环赠之,结系殷勤。或一日,见槛前白莲花开放殊异。俯而玩之,见花房中有物。细视,乃所赠玉环也。因折之,其妖逐绝。

音乐类

  琴瑟琵琶

 静江有阮支雄者,家积饶裕。性恢廓,耽嗜山水。绍定已丑秋,庄舍当租课时,阮生乘机图游赏之乐。乃携一二苍头,棹小船,沿水滨而轻棹。时则白苹红蓼,败芰残荷,晴岚耸翠,笼云远树,含青挂日。听鸣禽,观鲤跃。凡景属意会,罔不收赏。至七里湾,不觉已暝,四顾寂无人居。俄而前有楼阁岿然。移舟近之,忽闻楼上哑然有声。窃视,乃三美人,倚阑凭笑。生一见,不能定情。遂于舟中朗声吟曰:“愁倚溪楼碧,还因见月明。月明如有约,偏照别离情。”美人楼上亦酬吟曰:“细草春来绿,闲花雨后红。思君不能见,惆怅画楼东。”生愈添怏怏,惜不能效冯虚之御风也。

 已而,美人以红绒绳坠于舟中,生乃攀援而上。美人笑曰:“郎君将谓君子乎?”生笑曰:“踰墙已成,折齿唯命。”遂谐衾枕欢笑。周而复始,情觉倍浓。一美人曰:“今日之乐,可无诗乎?”佥谓“诺诺”。美人乃先吟曰:“峄阳自古重南金,制作阴阳用意深。灵籁一天孤鹤唳,寒涛千顷老龙吟。奏扬敦厚羲农俗,荡涤邪淫郑卫音。慨想子期归去后,无人能识伯牙心。”一美人吟曰:“云和一曲古今留,五十弦中逸思稠。流水清冷湘浦晚,悲风萧瑟洞庭秋。惊闻瑞鹤冲霄舞,静听嘉鱼出涧游。曾记湘灵佳句在,数峰江上步高秋。”末后一美人吟曰:“龙首云头巧制成,螳螂为样拨轻清。玉纤忽缀一声响,银汉惊传万籁鸣。似诉昭君来虏塞,如言都尉忆神京。征人归思频闻处,暗恨幽愁郁郁生。”未几天晓。美人急扶生起曰:“郎君速行,毋令外人觉也。”生仓皇归舟,命仆整顿装束,思为久留计。忽回首一望,楼阁美人,杳无存矣。生大惊异,乃即其处访之,但见一古冢累然。傍有穴隙,为狐兔门户。见内有琴瑟琵琶,取归而货之,得重价。

译花类 菊 和州含山有一处别墅,四面望去空旷辽阔,草木繁茂。春花秋鸟,自然度过岁月,人也很少到那里去。洪熙年间,有个士人叫戴君恩,前往别处,途中迷路,偶然经过这里。只见层层朱门、重重华阁,烟云缥缈,远望如同一幅画。君恩惊讶不已,认为这里不应当有如此华美的房屋。他站立许久,忽然看见门内走出两个美人,一个穿黄衣,一个穿素衣。她们笑着迎到君恩面前说:“郎君是有才华的人,请屈驾进去看一看,可以吗?”君恩喜欢她们的容貌,便跟随而去。美人在前面引路,君恩跟在后面,经过重重门户,登上高高的台阶,来到正堂。她们行礼后请他入座,陈列佳果,斟上醇酒,情意十分浓厚。君恩当时已经半醉,便在正堂四壁间散步,看见墙上挂着黄菊、白菊两幅画,花蕊清丽,笔墨间充满秋色。君恩十分高兴,便回头对美人说:“墙上的菊花画得很精美,不能不赠诗一句。我们各自作一首短律,怎么样?”于是黄衣美人先咏黄菊:“芬芳花丛灿烂,独占秋日光彩;娇弱地倚着西风,仿佛学道人的装束。自从义熙年间有人采走它之后,冷烟疏雨中又经过了多少个重阳。”君恩吟道:“我平生最能经受霜露,彭泽的陶潜正是它的知音。” “蝴蝶不知道秋天已经将尽,还穿过篱笆,留恋那残存的金色。”白衣美人咏白菊道:“篱落间几株白菊在初寒中开放,露水如粉,风吹花香进入酒杯。却要笑那陶家的狂老头,竟把美好的花错认成白衣人来访。”君恩吟道:“庭院清晨寒香弥漫,霜气浓重;粉蝶飞来,却不见踪影。晚节孤寂,有谁知道?秋风吹过江面,玉芙蓉般的白花独自开放。”三人吟诵完毕,拍掌大笑,彼此都忘情了。当天晚上,两个美人共同陪他就寝。第二天,君恩告辞回去。美人哭道:“被褥枕席还没有温暖,怎么忍心抛下我们离去?”君恩说:“我当然舍不得,只是家人正盼望我回去,怎么办呢?离去后再回来,或许还可以。”于是黄衣美人拿出金制的掩鬓,白衣美人拿出一对银制凤钗赠别,二人都说:“希望郎君见物思人。”黄衣美人哭着吟道:“山自青青,水自流淌;到了分别之时,说起离别不胜忧愁。合阳门外有千条柳树,却难以系住檀郎将要离去的船。”白衣美人也哭吟道:“说是郎君要远行,匆匆之间说不尽离别的情意。眼前落叶红成这样,都是愁人的眼泪染成的。”君恩叹息哭泣,来不及作诗安慰她们,三人各自含泪而别。君恩回去后深深眷恋,念念不忘。到了第二年,他又因事前往别处,经过别墅,期待能够见到美人。寻找之下,却不知她们去了哪里。君恩惊异,以为她们是神灵,急忙取出掩鬓和凤钗查看,原来全是菊花的黄白花瓣。白莲花 中和年间,有个士人叫苏昌远,居住在苏州属县。他有一座小庄园,距离官道十里。吴地是水乡,到处多有荷花和菱角。忽然一天,他看见一个女子,穿白衣、红脸蛋,容貌姿质艳丽。看她的颜色,恍惚如同神仙中人。从此便和她亲近,把庄园作为幽会之地。苏生被她迷惑得越来越深,曾把玉环赠给她,殷勤地系在她身上。一天,他看见门槛前有一朵白莲花开得异常美丽,俯身赏玩时,看见花房中有东西。仔细一看,竟是自己赠送的玉环。于是把花折下,那妖怪便断绝不再出现。音乐类 琴、瑟、琵琶 静江有个阮支雄,家中积蓄富裕。他性情豁达开朗,沉溺于山水游赏。绍定己丑年秋天,正逢庄舍收租纳税之时,阮生趁机谋求游赏之乐。于是带着一两个仆人,划着小船,沿水边轻快前行。当时只见白苹红蓼、残败的菱角和荷花,晴日山岚耸起翠色,远树笼罩在云气中,含着青色映挂着阳光;听鸣禽啼叫,看鲤鱼跃出水面。凡是景物引起兴趣的,无不尽情欣赏。到了七里湾,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四面望去寂静无人。忽然前面出现一座高大的楼阁。阮生把船移近,忽听楼上有轻轻的笑声。偷偷望去,原来是三个美人倚着栏杆,凭栏含笑。阮生一见她们,心神便不能自持。于是就在船中高声吟道:“愁绪倚着溪边楼阁,映入碧色;又因明月而来。明月如此明亮,仿佛早有约定,却偏偏照见离别之情。”楼上的美人也应声吟道:“细草到了春天便染绿,闲花经过雨后更显红。思念您却不能相见,惆怅地站在画楼东边。”阮生更加怅惘,只恨不能像冯虚那样驾风而行。” 过了一会儿,美人把一条红绒绳垂到船中,阮生便攀着绳子上楼。美人笑道:“郎君难道还想自称君子吗?”阮生笑说:“翻墙之事已经做成了,任凭你折断我的牙齿。”于是两人同寝欢笑。欢爱周而复始,情意更加浓厚。一个美人说:“今天这样的快乐,难道可以没有诗吗?”众人都说:“好,好。”美人便先吟道:“峄阳梧桐自古贵重,胜过南方之金;制作琴瑟时合阴阳之理,用意深远。灵妙的声音响彻一天,如孤鹤长鸣;寒涛连绵千顷,如老龙吟啸。演奏出淳厚的羲农遗风,荡涤郑卫淫邪之音。感慨地想起子期离去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够懂得伯牙的心。”另一个美人吟道:“云和琴的一曲古今流传,五十弦中蕴含着浓厚的逸兴。流水清冷,湘浦已是傍晚;悲风萧瑟,洞庭正值秋天。惊见祥瑞的鹤冲上云霄起舞,静听嘉鱼从山涧游出。还记得湘灵的佳句留存,几座山峰立在江上,步入高远的秋意。”最后一个美人吟道:“琴头如龙首云头,制作精巧;以螳螂为样式,轻轻拨出清音。玉指忽然弹出一声,银河仿佛惊传万籁齐鸣。好像在诉说王昭君来到胡地,又像在说都尉思念神京。征人归乡的思绪,常在听到这些声音时涌起,暗中的怨恨幽愁郁郁生成。”不久天亮了。美人赶紧扶阮生起身,说:“郎君快走,不要让外人察觉。” 阮生仓皇回到船上,命仆人整理行装,想着要设法长久留在那里。忽然回头一望,楼阁和美人全都杳无踪影。阮生大为惊异,便立即到原处寻找,只见一座高高隆起的古坟。旁边有洞穴缝隙,是狐狸兔子的出入口。阮生看见里面有琴、瑟、琵琶,便取回去卖掉,得到高价。

琴

 邓州人金生,名鹤云。美风调,乐琴书,为时辈所称许。宋嘉熙间,薄游秀州,馆一富家。其卧室贴近招提寺,夜闻隔墙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初虽疑之,自后无夜不闻,遂不为意。一夕,月朗风细,人静更深,不觉歌声起自窗外。窥之,则一女子,约年十七八。风鬟露鬓,绰约多姿。料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启户。侧耳听其歌曰:“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孤负我到如今。记得当时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墙阴,秋风荒草白云深,断桥流水何处寻?凄凄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禁!”女子歌竟,敲户言曰:“闻君惆傥,故冒禁相亲。今闭户不纳,欲效鲁男子行耶?”鹤云闻言,不能自抑,遂启户,女子拥至榻前矣。鹤云曰:“如此良会,竟不能为一款曲如何?”女子曰:“期在岁月,何必今宵?况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寝,曲尽缱绻之乐。将晓,女子揽衣而起。鹤云嘱之再三,女子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遂悄然而去。

 次夜,鹤云具酒肴以待。女子果来,相与并坐酣畅。女子仍歌昨夕之词。鹤云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逢乐地,讵可道忧情?”因赓前韵而歌之曰:“音音音,知有心,知伊有心。勾引我,到如今。最堪斯夕,灯前偶,花下斟,一笑胜千金。俄然云雨弄春阴,玉山齐倒绛帷深。须知此乐更何寻。来经月白,去会风清,兴益难禁!”女子闻歌起而谢曰:“君之斯咏,可谓转旧为新,翻忧就乐也。”自是无夕不会,荏苒半载,罕有知者。

 忽一日,女子至而泣下。鹤云怪问,始则隐忍,既则大恸。鹤云慰之良久,乃收泪言曰:“妾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术,优游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降谪。感君夙契,久奉欢娱,讵料数尽今宵。君前程远大。金陵之会,夹山之从,殆有日耳。幸惟善保。”鹤云亦不胜凄怆。至四鼓,赠女子以金,别去。未几,大雨翻盆,霹雳一声,窗外古墙,悉震倾矣。鹤云神魂飘荡,明日遂不复留此。

   二年后,富家筑墙,于础下掘一石匣,获琴与金,竟莫晓其故。时闻鹤云宰金陵,念其好琴,使人携献。鹤云见琴,光彩夺目,知非凡材,欣然受之,置于石床。远而望之,则前女子。就而抚之,则依然琴也。方悟女子为琴精。且惊且喜。适有峡州之游,鹤云得重疾。临死,乃命家人,以琴送葬。琴精之言,胥验之矣。

又

 刘过字改之,襄阳人。虽为书生,而赀产赡足。得一妾,爱之甚。淳熙甲午,预秋荐,将赴省试。临期,眷恋不忍行。在道赋《水仙子》一词。每夜饮旅舍,辄令随直小仆歌之。其词曰:“别酒醺醺容易醉,回过头来三十里。马儿不住去如飞。行一会,牵一会,断送杀人山共水。虽则功名真可喜,不道恩情抛得未。梅村雪店酒旗斜。住底是,去底是,烦恼我来烦恼你。”到建昌,游麻姑山。薄暮独酌,屡歌此词,思想之极,至于堕泪。二更后,一美女忽来前,执拍板曰,愿唱一曲劝酒。即歌曰:“别酒方斟心已醉,忽听阳关辞故里。扬鞭勒马奔皇都,时也会,运也会,稳跳龙门三级水。天意令吾先送喜,耳畔佳音君醒未?蔡邕博识爨桐声,君背负,只此是,酒满金杯来劝你。”盖赓和元韵。刘以龙门之句,甚喜,即令再诵,书之于纸,邃与欢接,但不晓蔡邕背负之意。因留伴寝,始问为何人。曰:“我本麻姑上仙之妹。缘度王方平蔡邕不切,谪居此山,久不得回玉京。恰闻君新制雅丽,勉和韵自媒,从此愿陪后乘。”刘始以辞却之。然素深于情,长途远客,不能自制,遂与之偕东,而令乘小轿,相望于百步间。迨入都城,僦委巷密室同处。果擢第,调金门教授以归。

 过临江,因游阁阜山。道士熊若水修谒,谓之曰:“欲有所言,得毋骇听否。”刘曰:“何不可者。”熊曰:“吾善符篆。窃疑随事娘子,恐非人也,未审于何地得之?”刘具以告。曰:“是矣,是矣。俟兹夕与并枕时,吾于门外作法,教授紧抱同衾人,切勿令窜逸。”刘如所戒,唤仆秉烛,排闼入,见一破琴。顿悟昔蔡邕之语也,坚缚置于傍。及旦,亲自挈持,眠食不舍。及经麻姑,访诸道流,云:“乃环赵知军,携古琴过此,宝惜甚至。因搏抚之际,误触坠砌下石上,损破不可治,乃埋之官厅西偏,斯其物也。”遽发瘗视之,匣空矣。刘举琴置匣,命道众焚香诵经咒,泣而哀之。

译琴 邓州人金鹤云,字鹤云,风度俊美,喜爱琴书,受到当时同辈的称许。宋嘉熙年间,他短期游历秀州,寄住在一家富户。卧室靠近招提寺,夜里常听见隔墙传来歌声,忽远忽近,忽高忽低。起初虽然疑惑,后来每晚都能听见,也就不在意了。一天晚上,月光明亮,微风轻柔,夜深人静,不知不觉歌声从窗外传来。他从窗缝窥看,只见一个女子,大约十七八岁,风鬟露鬓,姿态婉约多情。料想是主人家的妾媵,夜里出来私奔,所以不敢开门。侧耳听她唱道:“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辜负我到如今。记得当时低声唱,浅浅斟酒,一曲价值千金。如今我独在古墙阴下,秋风吹着荒草,白云飘在深处,断桥流水,又到哪里寻找?凄凄切切,冷冷清清,叫我怎么忍受!”女子唱完,敲门说道:“听说您风流倜傥,所以冒着禁忌来亲近您。如今关着门不接纳我,难道要效法鲁国男子柳下惠吗?”鹤云听后不能自制,便打开门,女子已经拥到床榻前。鹤云说:“这样美好的相会,竟不能尽情欢乐吗?”女子说:“相约长久相处,何必只在今夜?况且醉翁的心意本来不在酒上吧?”于是解衣同寝,尽情享受缠绵的欢乐。天将亮时,女子整理衣服起身。鹤云再三挽留她,女子说:“不要多说,我不会让郎君独自睡宿。”说完便悄然离去。第二天夜里,鹤云准备酒菜等待她。女子果然来了,两人相对而坐,畅饮尽兴。女子仍然唱昨夜的歌词。鹤云说:“面对新人,不应再唱旧曲;遇到欢乐之地,怎么还能说忧愁之情?”于是接着前面的韵脚唱道:“音音音,知道你有心,知道你对我有心。引诱我,到如今。最美的是今夜,灯前偶然相逢,花下对饮,一笑胜过千金。忽然间云雨在春日阴影中交欢,玉山一齐倒入深深的红帐。要知道这样的快乐再没有地方可寻。来时恰逢月白,离去又遇风清,兴致更加难以压抑!”女子听完起身致谢说:“郎君这首歌,真可以说是把旧曲变成新曲,把忧愁翻成欢乐。”从此以后每晚都相会,转眼过了半年,很少有人知道。忽然一天,女子来到这里时流下眼泪。鹤云奇怪地询问,她起初强忍不说,后来便放声痛哭。鹤云安慰她很久,她才擦泪说道:“我本是曹刺史的女儿,幸而得到仙术,悠游于洞天之中。但凡人的心念尚未除去,因此遭到贬谪。感念与您早有缘分,长久以来陪您欢乐,哪里料到缘分今夜便要尽了。您的前途远大,在金陵相会、跟随您到夹山,大概都有那一天。只希望您善自珍重。”鹤云也十分悲伤。到了四更,他赠给女子黄金,女子告别离去。不久,大雨倾盆而下,霹雳一声,窗外的古墙全都震倒了。鹤云心神飘荡,第二天便不再留在那里。两年后,富户修筑墙壁,在墙基下挖出一个石匣,得到一张琴和一些金子,却始终没人知道其中缘故。当时听说鹤云在金陵任县令,想到他喜爱琴,便派人把琴带去献给他。鹤云看见琴,光彩夺目,知道不是凡物,高兴地收下,放在石床上。远远望去,琴竟变成先前那个女子;走近抚摸,却仍然只是一张琴。这才明白女子是琴精,既惊讶又欢喜。恰好他要到峡州游历,途中得了重病。临死时,命家人把琴送来陪葬。琴精先前所说的话,全都应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一石〕 刘过,字改之,襄阳人。虽然是书生,但家产丰足。他娶了一个妾,十分宠爱。淳熙甲午年,他参加秋季荐举,将要赴省试。临行之际,因眷恋妾室而不忍离去。他在路上作了一首《水仙子》词。每晚在旅舍饮酒,总让随行的小仆唱它。词中写道:“送别酒香醺醺,容易使人醉;回头望去,已经走了三十里。马儿不停,飞一般向前。走一会儿,便牵住它一会儿;这山这水,真把人折磨得够呛。功名虽说实在可喜,却不曾想到恩情竟能这样抛下不管。梅村雪店,酒旗斜挂。究竟该停下,还是该继续走?烦恼了我,也烦恼了你。”到了建昌,他游览麻姑山。傍晚独自饮酒,多次唱这首词,思念达到极点,竟至于流泪。二更以后,忽然有一个美女来到面前,手执拍板,说愿意唱一曲劝酒。随即唱道:“送别酒刚斟满,心已经醉了;忽然听到《阳关曲》,告别故乡。扬鞭勒马奔向皇都,时运到了,机会也到了,稳稳跳过龙门三级水。上天让我先来报喜,耳边的佳音让您醒来了吗?蔡邕博学多识,能听出焦尾琴的声音;您背负的,正是这件东西。就是这个,斟满金杯来劝您饮酒。”原来她是在和刘过的原韵。刘过听到“龙门”一句十分高兴,立即让她再唱一遍,写在纸上,随后和她欢好,却不明白“蔡邕背负”的意思。于是刘过留她陪寝,才问她是什么人。她说:“我本是麻姑上仙的妹妹,因为度化王方平、蔡邕的事情不够诚切,被贬居此山,长久不能回到玉京。恰好听到您新作的词典雅华丽,便勉强依韵作和来推荐自己,从今以后愿意陪伴您乘车同行。”刘过起初以言辞推辞她。然而他一向感情深厚,又是长途远行的客人,不能自制,于是和她一同向东走,让她乘小轿,彼此相隔百步相望。等进了都城,便租住在偏僻小巷的密室中同居。刘过果然考中,调任金门教授后回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里〕 经过临江时,刘过顺便游览阁阜山。道士熊若水来拜访,对他说:“我有话想说,不知道会不会惊吓到您?”刘过说:“有什么不能说的?”熊若水说:“我擅长符篆,私下怀疑跟随您的这位娘子恐怕不是人,不知您是在什么地方得到她的?”刘过把经过详细告诉了他。熊若水说:“果然如此,果然如此。等今晚您和她同床时,我在门外施法;您要紧紧抱住同被而眠的人,千万不要让她逃走。”刘过依照吩咐,叫仆人拿着蜡烛,推门进去,只见一张破琴,这才领悟当年蔡邕话中的意思,便把琴牢牢捆住放在身旁。天亮后,他亲自提着琴,睡觉吃饭都不离手。经过麻姑山时,他向道士们打听,他们说:“原来是赵知军的妻子,带着一张古琴经过这里,珍爱得很。一次弹抚时不慎碰落到台阶下的石头上,琴损坏得无法修理,于是埋在官厅西侧,这就是那张琴。”刘过立即挖开坟墓查看,匣子却空了。他把琴放入匣中,命道士们焚香诵经念咒,哭泣着哀悼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步〕 石类

石类

  石砧杵

 黎阳儒生,姓纪名纲,字廷肃。少负大志,稍长嗜学。因葺旧庐,为书舍。前则疏渠引泉,清流见底,后则高峰入云。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具备。晓雾将歇,猿鸟和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纪生日读书其间。一日至夜分,觉微寒,披衣独坐。忽有叩门声,启视之,乃见一美女子。笑谓纲曰:“妾邻家女也。闻君高韵,乃尔唐突,意在请益耳。”纲见之大悦,与之携手而入,并肩而坐。女曰:“愿献一诗。”纲曰:“善。”女诵诗曰:“霜冷秋高白帝城,闺中力尽恨难平。西风庭院叮档响,寒夜楼台断续声。捣碎乡心愁欲结,惊回客枕梦难成。惟应不入笙歌耳,空恼玉关无限情。”纲称赞,将犯之。女始佯拒,已而从焉。女复吟曰:“君住竹棚口,妾家桃花津。来往不相识,青山应笑人。”纲因问女何里何氏?女曰:“妾姓石,名古娘,家住午向,树木为记,与君为同里人。君果不弃,明当访之。”及闻鸡唱,女遽起披衣,谓纲曰:“郎君珍重,明当重来,不待请矣。”纲执意留之,曰:“只此自匿,奚必去耶?”女怒曰:“家有父母,倘事败露,罪将安归?”纲不从,女力奔。纲以被裹而抱之,久之不动。及启视,则一砧杵也。

石狮

 金华县郭外,三十里间,陈秀才有女,美容质,择婿欲嫁,而为妖祟所惑,不复知人。其家颇富赡,不惜金币,招迎师巫,以十数道士斋醮符法。凡可以禳治者,靡不至,经年勿痊。其邻张生,亦士人也。夜闻女歌呼笑语,密往窥之。门外一石狮子,高而且大,乃蹑其背而立。女忽怒言曰:“元不干张秀才事,何为苦我?”张生愕然,知必此物为怪,将以明日告陈。而陈氏谓张有道术。清旦,邀致入视。张不言昨夕事,但诵干元亨利贞曰:“吾用圣人之经,以临邪孽,如将汤沃残雪耳。”因语陈曰:“吾见君家石兽,形模狞恶,此妖所由兴也,宜亟去之。”陈即呼匠凿碎,辇而投诸水,女遂平安。

石

 武林有诸子,结社读书山中。墙侧有捣衣石一片,洁白润腻,人尝坐之。暑月乘凉,则士子皆裸裎其上为常。如是几岁。同舍中有张生者,失其名,为人颇荡。一夕,忽见青衣女子,来就之,绸缪累日。时或仿佛见之。初秘而不言,后稍稍泄于同舍,同舍咸以为妖。夜伺其至,衣飒飒有声。群拥入室,共持抱之,取绳缚急。因用剑砍,欻然不见。所缚者,张生衣角耳。明日,都无所迹,惟捣衣石之剑痕在焉。便共掘之,其根入地已三四尺矣。击碎后取火焚之,血出如濡。

又

 武林有少年,结伴看春。至按察司前,久立稠众之中。其下偶停一空担,担中有一白石子,腻泽可爱,疑是压秤物也。少年不觉摩挲入袖。夜归,取纳床头,忽见一碧衣女子,映月而至,就之求合。扪其体如水,固叩无语。少年惧是鬼物,急取火视之,忽不见矣。明夕复至,拒之如初。众咸谓此石为祟,乃移至他室,遂绝。后遇玉工,剖而视之,得白璧。焉质色非常,因获厚镪。

又

  阳羡小吏吴龛,于溪中见五色彩石,取纳床头。至夜,化成女子。

译石砧杵 黎阳有个儒生,姓纪名纲,字廷肃。他年轻时就怀有大志,稍长便喜爱读书。于是修葺旧屋,作为书舍。屋前疏通水渠引来泉水,清流见底;屋后高峰直入云端。两岸石壁五彩交相辉映,青林翠竹四季常在。清晨雾气将散,猿猴和鸟儿一同鸣叫;夕阳将要坠落,潜游的鱼竞相跃出水面。纪纲每天在这里读书。一天到了半夜,他觉得微寒,披上衣服独自坐着。忽然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见到一个美丽女子。她笑着对纪纲说:“我是邻家的女子。听说您才情高雅,所以这样冒昧前来,只是想请您指教罢了。”纪纲见到她十分高兴,便和她手牵手进屋,并肩坐下。女子说:“愿意献上一首诗。”纪纲说:“好。”女子吟道:“霜寒秋高的白帝城,闺中人心力耗尽,遗恨难平。西风吹过庭院,叮当声声作响;寒夜楼台上,声音时断时续。捣衣声击碎思乡之心,愁绪几乎凝结;惊醒客中枕上的梦,再也难以入睡。只有笙歌声不应传入耳中,徒然惹起玉门关外无尽的情思。”纪纲称赞她,便想要侵犯她。女子起初假意拒绝,后来便顺从了。女子又吟道:“您住在竹棚口,我家在桃花津。往来之间彼此不相识,青山应当笑我们是有情人。”纪纲于是问女子住在哪个乡里、姓什么。女子说:“我姓石,名古娘,家住午向,以树木作为标记,和您是同乡。您如果果真不嫌弃我,明天应当来访问。”鸡鸣之后,女子立即起身披衣,对纪纲说:“郎君珍重,明天我会再来,不必等您邀请。”纪纲执意挽留,说:“就在这里藏起来,为什么一定要走呢?”女子生气地说:“家中有父母,倘若事情败露,罪责将归于谁?”纪纲不听,女子奋力逃跑。纪纲用被子裹住她抱在怀里,过了很久却一动不动。等他打开被子查看,原来只是一具石砧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石狮 金华县城外三十里间,有个陈秀才,他的女儿容貌美丽,正要择婿出嫁,却被妖怪迷惑,不再认识人。陈家颇为富裕,不惜花费金钱,邀请法师巫师,又请十几个道士做斋醮、施符法。凡是可以驱邪治怪的方法,没有一样不使用,但过了一年仍未痊愈。邻居张生也是个士人,夜里听到女子歌唱、呼喊、说笑,便偷偷前去窥看。门外有一尊石狮子,高大而巨大,张生便踩着它的背站立。女子忽然发怒说:“本来不关张秀才的事,为什么要苦苦逼我?”张生十分惊愕,知道一定是这石狮子作怪,准备第二天告诉陈家。但陈家认为张生懂法术,清早便请他进去查看。张生不提昨晚的事,只诵念“乾元亨利贞”,说:“我用圣人的经典来面对邪恶妖孽,就像用热水浇在残雪上。”于是对陈家说:“我看你家的石兽,形状狰狞凶恶,这正是妖怪兴起的缘由,应当赶快除掉它。”陈家立即叫工匠把石狮凿碎,运到水中投入,女子便恢复平安。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里、一石〕 武林有几个读书人,在山中结社读书。墙边有一块捣衣石,洁白润滑,人们常坐在上面。盛夏乘凉时,士子们都习惯脱去衣服坐在石上。这样过了几年。同舍中有个姓张的书生,名字失传,为人很放荡。一天晚上,他忽然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女子前来亲近他,和他缠绵了好几天,有时还能隐约看见她。起初他秘密不说,后来渐渐透露给同舍之人,同舍的人都认为是妖怪。夜里守候女子到来,只听衣服飒飒作响。众人拥进房间,一同抱住她,拿绳子紧紧捆住,接着用剑砍去,她忽然消失了。被捆住的只是张生的衣角。第二天到处都找不到女子的踪迹,只有捣衣石上留下剑痕。大家便一起挖掘,发现石根已经深入地下三四尺。把石头击碎后取火焚烧,竟有鲜血流出,像水一样浸润。又 武林有个少年,和同伴结伴赏春。到了按察司前,他在密集的人群中站了很久。他脚下偶然停着一副空担子,担子里有一颗洁白油润、可爱动人的石子,猜想是用来压秤的东西。少年不知不觉把它摩挲着收入袖中。夜里回家后,取出放在床头,忽然看见一个穿碧衣的女子映着月光而来,靠近他请求交合。摸她的身体,竟像水一样;再怎么追问,她也不说话。少年害怕是鬼怪,急忙取火照看,她忽然不见了。第二天晚上她又来,少年像之前一样拒绝她。众人都认为是这块石头作祟,便把它移到别的房间,女子于是再也没有出现。后来遇到玉工,把石头剖开查看,得到一块白璧,质地和颜色非同寻常,因此获得了丰厚的钱财。又 阳羡有个小吏叫吴龛,在溪水中看见一块五色彩石,便拿回去放在床头。到了夜里,彩石化成了一个女子。杂类

杂类

  牛骨等物

 淮人刘还,以事系泗州狱。有王翁者,亦坐词牒至,周旋拔絜出狱,共诣酒家话别。忽有一人,问翁姓名,即下拜。翁不识,其人曰:“家有一女,为邪魅所挠,祛之不动。昨忽云,只畏泗州王某耳。一路访公行止,特此恳告。勿惮百里之远,救女生全,当不靳千金之报。”翁曰:“我实无他伎俩,岂堪治怪?”其人请不已,翁曰:“向年自凤阳还泗,乘一驴,复挈一空驴行。见一道人幞被而步,惫而喘。吾问之,答云乏钱,吾以空驴借之。道人感荷,以一卷书授我曰,依此而行,可断百怪。然勿受人酬谢也,受则不验。吾慢置书于笥,亦未省。视尔家怪所畏见者,其即此耶?”乃归觅书,令其人先还。且曰:“备瓮一口,方砖十块,血狗皮一张,炽炭以待,且宜戒言。”其人喜而去。

 次日,翁乃赍符剑以往。入门,怪即言于室曰:“果请王法师来,吾当敛避。”方欲出,而王翁已入,大叱曰:“死老魅何之?”怪局蹐谓女曰:“何处可逃?”女指瓮曰:“此中可。”怪即跃入。翁以狗皮封之,而令主人以砖覆焉。外加重符,举置炽炭上。初极口骂翁。瓮热,乃哀乞曰:“法师舍我,我有妻妹可怜。”翁问;“尔何怪?”笑曰:“丑氏。”翁曰:“何物?”曰:“牛骨也。牛而曰丑也,讳之也。”促令供状,乃曰:“供。吠人牛天锡,字邦本,系多年牛骨,在城煌庙后死。某年庚申日,某人跌伤脚趾,以血拭邦本身上,因而变幻成形,不合扰害某家小姐。”云云。“妻红砖儿,妹绣鞋儿,见在某处。得相见,死不复恨。”乃书符作法,召将搜捕,得两女子于屋栋。上别以瓮覆之。齐呼牛骨,相与叙泣。翁问二物何以作妖,何为与天锡连?亲答曰:“某等,一是赵千户家刺梅花下古砖。以庚申日,其小女采花伤指,滴血吾身,因而得气。一是王郎中妻绣鞋。庚申日,沾月水,弃于小院,亦得变出。与牛邦本,假合妻妹,实非一体。法师能恕,我三人当远迹市城,永不敢更近人世矣。”翁大笑,竟发火炙杀之。哀声震瓮,良久寂然。启其封,有牛骨长尺许。女鞋,古砖,皆焦灼云。

火

 进士杨祯,家于渭桥。以居处繁杂,颇妨肄业。乃诣昭应县,暂赁石瓮寺文殊院。居旬余,有红裳女子既夕而至。容色殊丽,姿华动人。祯常悦者,皆所不及。徐步于帘外,歌曰:“凉风暮起骊山空,长生殿锁霜叶红。朝来试入华清宫,分明忆得开元中。”祯曰:“歌者谁耶?何清苦若是!”红裳又歌曰:“金殿不胜秋,月斜石楼冷。谁是相顾人,褰帷吊孤影。”祯拜迎于门。既即席,问祯之姓氏,祯且告。祯祖父母叔兄弟中外亲族,曾游石瓮寺者,无不熟识。祯异之曰:“非鬼物乎?”对曰:“吾闻魂气升于天,形魄归于地,是无质矣,何鬼之有。”曰:“又非狐狸乎?”对曰:“狐狸媚物,动为人祸。某世有功德于民,殆非其比。”祯曰:“可闻姓氏否》”对曰:“某燧人氏之苗裔也。始祖统丙丁,镇南方,复以德王。神农陶唐氏后,又王于西汉,因食采于宋,远祖无忌,以威猛暴耗,人不可亲,遂为白泽氏所执。今樵童牧竖,皆能知名。汉明帝时,佛法东流,摩腾竺法兰二罗汉,奏谓某十四代祖,合显扬释教,遂封为长明公。魏武季年,灭佛法,诛道士,而长明公幽死。魏文嗣位,佛法重兴,复以长明世子袭之。至开元初,元宗治骊山,起造华清宫,作朝元阁,立长生殿,以余财因修此寺。群像既立,遂设东幢。帝与妃子自别殿宴罢,微行佛庙,礼陁伽境。妃子谓帝曰,当于飞之秋,不当令东幢岿然无偶。帝即命立西幢,遂封其为西明夫人。因设珊瑚帐,固予形貌,于是巽生不复强暴矣。”祯曰:“歌舞丝竹,四者孰妙?”曰:“非不能也。盖承先祖之明德,举炎上之烈性,动即煨山岳而烬原野,静则烛幽暗而破昏蒙。然则抚朱弦,吹玉管,骋纤腰,矜皓齿,皆冶容之末事,是不为也。昨闻足下有幽隐之志,愿一款颜,非敢自献。而风清月朗,喜觌良人,桑中之讥自不能免。倘运与时会,少承周旋,必无累于盛德。”祯拜而纳之。自是晨去暮还,唯霾晦不复至。常遇风雨,祯欲止之,答曰:“公违晨夕之养,就岩壑而居,得非求理静业乎?奈何欲求采过之人,称君违亲而就偶,非但损公盛名,亦当速某之生命耳。”后半年,家僮归言祯乳母。母乃潜伏佛榻以观之,果自隙而出,入西幢,澄澄一灯耳。因扑灭之,后遂绝红裳者。

译牛骨等物 淮地人刘还因事情牵连被关在泗州狱中。有个王翁也因讼词文书来到狱中,周旋奔走,把刘还救出狱。两人一同到酒家话别。忽然有一个人询问王翁姓名,随即向他下拜。王翁不认识他,那人说:“我家有一个女儿,被邪魅缠扰,怎么驱除也不离开。昨天她忽然说,只害怕泗州的王某。我一路打听您的行止,特意来恳求您。请不要嫌路远百里,救我女儿一命,我一定不吝惜用千金报答。”王翁说:“我实在没有别的本领,哪里能治妖怪呢?”那人不停请求。王翁说:“多年前我从凤阳回泗州,骑着一头驴,又牵着一头空驴同行。看见一个道人背着包袱步行,疲惫喘息。我问他,他说缺钱,我便把空驴借给他。道人感激,把一卷书交给我,说按照这本书做,可以断除各种怪异,但不要接受别人的酬谢,否则就不灵验。我懒散地把书放在箱子里,也没有仔细查看。看看你家妖怪害怕见到的,是不是就是这个王某呢?”王翁于是回去寻找那本书,让那人先回家,并且说:“准备一个瓦瓮、十块方砖、一张狗血皮,再烧旺炭火等待;而且暂时不要说话。”那人高兴地离去了。第二天,王翁带着符和剑前往。刚进门,妖怪便在房中说道:“果然请王法师来了,我应当收敛躲避。”它正要出去,王翁已经进入,大声喝道:“该死的老妖怪,你要到哪里去?”妖怪局促不安地问女子:“哪里可以逃走?”女子指着瓦瓮说:“这里可以。”妖怪立即跳进瓮中。王翁用狗皮把瓮封住,又命主人用砖压在上面,外面再加上重重符咒,抬到炽热的炭火上。起初妖怪破口大骂王翁,等瓦瓮发热,便哀求道:“法师放过我吧,我有妻子和妹妹可怜。”王翁问:“你是什么怪物?”妖怪笑道:“是丑氏。”王翁问:“是什么东西?”妖怪说:“是牛骨。牛称为丑,故以此为忌讳。”王翁催促它写供状,于是它说:“供认。啸人牛天锡,字邦本,是一块在城隍庙后死去多年的牛骨。某年庚申日,有人跌伤脚趾,用血擦在邦本身上,因此变幻成形,不合去扰害某家的小姐。”如此等等。“妻子叫红砖儿,妹妹叫绣鞋儿,现在就在某处。若能和她们相见,死也不再遗憾。”王翁便书写符咒施法,召来神将搜捕,在屋梁上捉到两个女子,又分别用瓦瓮罩住。三者一齐呼喊“牛骨”,彼此哭泣诉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百里、一卷、一口〕 王翁问那两件东西为什么作妖,又为什么和牛天锡相连。它们亲口回答:“我们三个,一个是赵千户家刺梅花下的古砖。庚申日,赵家小女采花时划伤手指,血滴在我身上,因此获得了气息。一个是王郎中妻子的绣鞋,庚申日沾到月水,被丢弃在小院里,也因此能够变化成人。我们和牛邦本假称妻妹,实际上并不是同一体。法师如果能宽恕我们三人,我们就远远离开城镇,永远不敢再接近人间。”王翁大笑,最终把它们放在火上烧死。悲惨的声音震动瓦瓮,过了很久才寂静下来。打开封口,里面有一根一尺多长的牛骨;女子的鞋和古砖,也都烧焦了。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户、三人〕 火 进士杨祯,家住渭桥。因为住处嘈杂,很妨碍读书,于是到昭应县,暂时租住在石瓮寺文殊院。住了十多天,有个穿红衣的女子在傍晚来到。她容貌美丽异常,姿态华美动人,杨祯平日所喜爱的女子,没有一个比得上她。她慢慢走到帘外,唱道:“凉风傍晚吹起,骊山空寂;长生殿门紧锁,霜叶一片红。早晨来试着进入华清宫,分明还记得开元年间。”杨祯说:“唱歌的是谁?声音为什么这样清冷凄苦!”红衣女子又唱道:“金殿禁不起秋意,月已西斜,石楼寒冷。谁是互相顾念的人?我卷起帷幕,凭吊孤独的身影。”杨祯拜迎她进门。入席后,女子询问杨祯的姓氏,杨祯便告诉了她。杨祯祖父母、叔伯、兄弟以及内外亲族中,曾经游过石瓮寺的人,她没有不熟悉的。杨祯惊异地说:“你莫非是鬼物吗?”女子回答:“我听说魂气升到天上,形魄归于地下,这样便没有形质了,哪里还有什么鬼呢?”杨祯说:“那么你又不是狐狸吗?”她回答:“狐狸以媚惑人为能事,动辄给人带来灾祸。我这一族世代对百姓有功德,大概不是它们一类。”杨祯说:“可以知道你的姓氏吗?”她回答:“我是燧人氏的后裔。我的始祖统领丙丁之火,镇守南方,又凭德行称王。” 神农、陶唐氏的后代,后来又在西汉称王,因食采于宋地,远祖无忌因为威猛暴戾、耗损民力,使人不敢亲近,终于被白泽氏捉住。如今樵夫牧童都能知道他的名字。汉明帝时,佛法传入东方,摩腾、竺法兰两位罗汉上奏说,我的第十四代祖先应当弘扬佛教,于是封他为长明公。魏武帝末年,灭除佛法,杀害道士,长明公也幽闭而死。魏文帝即位后,佛法重新兴盛,又让长明公的世子承袭爵位。到开元初年,玄宗治理骊山,营造华清宫,修建朝元阁,建立长生殿,把余下的钱财用来修缮这座寺院。群像立成后,便设置了东幢。皇帝和妃子在别殿宴饮结束后,微服来到佛寺,礼拜陀伽境。妃子对皇帝说:‘到了飞于秋空之时,不应让东幢孤零零地耸立着。’皇帝立即命人建立西幢,于是封她为西明夫人。又设置珊瑚帐,把我的形貌固定下来,从此巽生不再逞强行暴了。”杨祯说:“歌、舞、丝、竹四样,哪一样最精妙?”她说:“并不是不会。只是承继祖先的明德,发动炎火上升的烈性,一动便能焚烧山岳、烧尽原野;安静时则能照亮幽暗、破除昏蒙。既然如此,抚弄朱弦、吹奏玉管、展示纤细的腰肢、夸耀洁白的牙齿,都只是妖媚容貌的末节,所以不屑去做。” 昨天听说您有隐居的志趣,愿意来亲近拜访,并不敢主动献身。只是风清月朗,欣喜遇见君子,因而难免受到《桑中》那样的讥讽。倘若命运与时机相合,能够稍稍承蒙您的周旋,一定不会给您的盛德带来牵累。”杨祯拜谢并接受了她。从此她早晨离开、傍晚回来,只有阴霾昏暗的天气才不再来。她常常遇到风雨,杨祯想留住她,她回答:“您违背早晚奉养父母的义务,来到山岩沟壑中居住,难道不是为了求得清静的道业吗?为什么又想求取一个有过错的人,使人称说您违背双亲而亲近偶像?这样不但会损害您的盛名,也会使我的性命很快结束。”后来过了半年,家僮回来告诉杨祯的乳母。乳母于是暗中藏在佛榻下观察,果然看见红衣女子从缝隙中出来,进入西幢,只剩一盏澄澈的灯。乳母便把灯扑灭,此后红衣女子就断绝不来了。

笤帚

 洪武间,本觉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颇避寂。一夕方曙,独坐庭中,见一美女,瘦腰长裙,行步捷便。丰姿绰约而妆饰古朴。僧欲进问,忽不见矣。明夜登厕,又过其前。湛然忽走就之,则又隐矣。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两日,又徐步于厕,僧急牵其衣,女复佯为惭怯之态。再三恳之,方与入室。及叙坐渐相调谑,竟成云雨。问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邻之家。父母钟爱,嫁妾之晚。今有私于人,故数数潜出。不料经此,又移情于汝。然当缄密其事,则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喜,唯唯从命。于是日去暮来,无夕不会。僧体枯瘦,气息恹然,渐无生气。虽救治百端,罔效。一老僧谓曰:“祭汝病脉,痨瘵兼攻,阴邪甚盛,必有所致。苟不明言,事无济矣!”湛然骇惧,尽述往事。众曰:“是矣。然此祟不除,则汝恙不愈。今若复来,汝伺其往而踪迹之,则治术可施也。”是夕女至,僧仍与合。将行,若起随送,女固止之。翌日,告众。众曰:“明夜彼来,当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辈避于房外。侯临别时,击门为约,吾辈协力追尾,必得其所,则祟可破矣。”湛然一一领记。

 后二夕,湛然觉神思恍惚,方倚床独卧,女果推门复入,僧与私亵,益加款曲。鸡鸣时,女辞去。僧潜以一绒花插女鬓上,又戏击其门者三。众僧闻击声俱起追察,但见一女冉冉而去。众乃鸣铃诵咒,执蟠持兵,相与赶逐。直至方丈后一小室中,乃灭。此室传言三代祖定化之处,一年一开奉祭,余时封闭而已。众僧知女隐迹,即踊跃破窗而入,一无所见。但西北佛厨后,烁烁微光,急往烛之,则竖一敝帚耳。竹质润滑,枝更鲜莹,盖已数十年外物也。众方疑惑,而绒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管,则水流滴地。众僧骇异,明灯细视,莞中非水,实精也。湛然见之,悔惧不巳。

泥孩

 宋时,临安风俗,嬉游湖上者,竞买泥孩莺哥等物,回家分送邻里,名曰湖上土宜。象院西,一民家女,买得压被孩儿,归置于床屏彩桥之上,玩弄爱惜不厌。一日午睡,忽闻有人歌诗云:“绣被长年劳展转,香帏还许暂相偎。”及觉,不见有人。是夜将半,复闻歌声。时月影朦胧,见一少年,渐近帐前。女子惊起,少年进而抚之曰:“毋恐。我所居去此不远。慕子姿色,神魂到此,人无知者。”女亦爱其丰采,遂与合焉。因遗女金环。女密箱箧中,明日启视之,乃土造者。女大惊,忽见压被孩儿,左臂上金环不存。知此为怪,遂碎而投于江,其怪遂绝。

箸斛概

 嘉定月浦镇人苏还妻张氏,颇有姿容。一日乘船,送其女甥之舟,泊某港柳树下。一男子蓬首黑面,顾张而笑,问之旁人,不见也。及归,则见向男子至,曰:“吾与汝当为夫妇。”时妇有孕,不就。既产,乃来,遂与交接。妇昏暝如寐,有顷而醒,自是无夕不至。夫登榻,则为束缚于地。其所衣不过一裈,而时时衣此,仅掩其阴,殆类市井乞丐。白昼径出入其家,家人畏而不敢犯。夫甚爱其妻,百方祈祷,屡延术士镇治之,数年弗效。后一羽士,召将王灵官至。附箕,怪入井中。捞得红漆箸一双,及斛概一事。碎之,灰以饮妇,遂愈。盖二物为祟也。

庞女

 庞寅孙待制之女,有容色。适毗陵胡道修,甚雍睦。数年后,道修每夜有一妇人来同寝。庞或闻其语言,数诘之,道修答而不答。一夜,胡先就枕,庞牵幔欲入,其人自帐中出,姿容妍丽。庞自顾已不若,然亦不惧。胡曰:“子见否?不必怒,我与尔同往访之。”庞恍惚与胡同至一处,如王侯第,帘幙华焕,廊庑间悬玻璃灯,光彩夺目。胡与庞方携手而行,至一堂,有一人自屏后来,即向帐中所出之人也。胡舍庞,走从之,相挽而去,对饮堂上。庞亦愤之,亟欲走归。顾门宇悉关锁,仓皇至一处,见有断垣,乃大呼,逾之而去。

 明日,胡曰:“昨宵尔胡不少留?乃怒而遁。”自是无可奈何。时寅孙任拨运使,乃具舟楫迎其女婿,并至真州就医。召一道士,能使物治病,俾令伺胡咳声,即以钉钉其板。如其言钉之。胡大叫曰:“是甚道理?”亟来夺之。庞惧为所得,掷板于河中。时寅孙有馆客在后舟,见之,即以手招之,其板遂流至船边。馆客取之,拔去钉。胡大笑,道士怅惋而去。卒不可疗,乃复归毗陵,不复为怪也。一日,胡谓庞曰:“来日有人携一女子来售,汝可为我得之,慎勿靳直。”明日,果有老媪携一村女来,丑陋可骇。胡见之喜曰:“是矣!”乃以数十金得之。胡自是嬖惑此婢甚欢。盖怪附婢体,而胡见之,则向之人耳。庞竟离归,胡与婢生男女数人,亦无他怪。待制之犹子温孺言之,后问之胡氏,信然。

译笤帚 洪武年间,本觉寺有一个年轻和尚,名叫湛然。他的房舍颇为偏僻幽静。一天将要天亮时,他独自坐在庭院里,看见一个美女,腰肢纤细,穿着长裙,走路轻快敏捷。她体态优美,妆饰古朴。和尚正想上前询问,她忽然不见了。第二天夜里他上厕所,又看见她从面前经过。湛然忽然跑过去追她,她却又隐没了。从此他非常惶惑,淫欲之情交相引发,苦苦思念,不能放下。过了两天,他又慢慢走到厕所,和尚急忙拉住她的衣服,女子又装出羞怯的样子。湛然再三恳求,她才跟他进屋。两人坐下后逐渐互相调笑,终于发生了关系。湛然询问她的住址和姓名,女子说:“我是寺院邻居家的女儿。父母十分疼爱我,所以很晚才把我嫁出去。如今我私下与人相通,因此屡屡偷偷出来。没想到经过这里,又对你动了情。不过,这件事必须严密保守,关系才能长久;否则彼此都会受到玷污!”和尚很高兴,连声答应。从此她白天离开、傍晚回来,没有一个晚上不相会。和尚身体日渐枯瘦,气息奄奄,渐渐失去生气。虽用尽各种方法救治,都没有效果。一个老和尚说:“诊察你的病脉,痨瘵和邪气一同侵袭,阴邪非常盛,必定是有所招致。如果不把实情说出来,事情就无法挽救了!”湛然又惊又怕,把往事全部说了出来。众人说:“正是这个原因。” 但这个祟物不除掉,你的病就不会痊愈。今后如果她再来,你等她离开后暗中跟踪她,那么就可以施行治祟的方法了。”这天晚上女子来到,和尚仍与她交合。她将要离开时,和尚假装要起身相送,女子坚决阻止他。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众人。众人说:“明晚她来时,应当像平常一样接待她,暗中把一样东西放在她身上;我们躲在房外。等她临别时,你敲门作为约定,我们合力跟踪,必定能找到她的所在,这样祟物就可以破除了。”湛然把这些话一一记住。过了两晚,湛然感到精神恍惚,正靠在床上独自躺着,女子果然推门再次进来。和尚与她私下亲昵,感情更加缠绵。鸡鸣时女子告辞离去。和尚暗中把一朵绒花插在女子鬓发上,又戏谑地敲了三下她的门。众僧听见敲门声都起来追查,只看见一个女子缓缓离去。众僧于是摇铃念咒,手持旗帜和兵器,一起追赶。一直追到方丈后面的一间小室,女子才消失。这间屋子传说是三代祖师定化之处,每年开放一次供奉祭祀,其余时间都封闭着。众僧知道女子藏在这里,便兴奋地破窗而入,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西北面佛厨后面有一点闪闪的微光,急忙过去照看,原来只竖着一把破笤帚。竹质润泽光滑,枝条更加鲜亮晶莹,大概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旧物了。众僧正疑惑不解,看到笤帚柄上插着绒花,于是共同相信这就是女子。便把它拿到堂前,抽折下一根竹管,水滴滴流到地上。众僧惊异不已,点亮灯仔细查看,发现竹筒中的并不是水,而是精液。湛然看见后,既悔恨又恐惧,不能停止。泥孩 宋代时,临安的风俗是,在湖上游玩的人争相购买泥孩、莺哥等物,回家分送给邻里,称为“湖上土宜”。象院西面有一户人家,女儿买到一个压被孩儿,带回家放在床屏上的彩桥旁,玩赏爱惜,怎么也不厌。一日午睡时,忽然听见有人吟诗:“绣被长年辛劳地辗转,香帐之中还允许暂时相依偎。”醒来后,却看不见有人。当夜将近半夜时,又听见歌声。当时月影朦胧,看见一个少年渐渐走近帐前。女子惊起,少年走近抚摸她说:“不要害怕。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仰慕你的姿色,神魂来到这里,没有人知道。”女子也喜爱他的风采,于是与他交合。少年因此送给女子一个金环。女子偷偷把它放在箱子里,第二天打开查看,原来是泥做的。女子大惊,忽然看见压被孩儿左臂上的金环不见了。知道这是怪异之物,便把泥孩打碎投入江中,从此怪事就断绝了。箸斛概 嘉定年间,月浦镇人苏还的妻子张氏,颇有姿色。一天她乘船送外甥女乘坐的船,停泊在一处港湾的柳树下。有个蓬头黑脸的男子,朝张氏看着发笑;她询问旁边的人,旁人却看不见。等她回家后,又看见那个男子来到,说:“我和你应当成为夫妻。”当时张氏怀孕,未答应。她生下孩子后,男子又来,于是和她交合。张氏昏昏沉沉如同睡着,过了一会儿醒来;从此每晚他都来。丈夫一登床,就被他捆在地上。那男子穿的不过是一条短裤,且总是只穿这一件,仅仅遮住下体,几乎像市井乞丐。白天也径直出入张家,家人害怕,不敢触犯他。丈夫非常爱妻子,千方百计祈祷,又多次请术士镇压驱治,几年都没有效果。后来有个道士把王灵官请来。他借箕扶乩,怪物进入井中。捞出来一双红漆筷子,以及一件斛概。把它们打碎,烧成灰让张氏服下,她便痊愈了。原来这两件东西就是作祟之物。庞女 待制庞寅孙的女儿,容貌美丽,嫁给毗陵的胡道修,两人十分和睦。几年以后,道修每晚都有一个妇人来和他同寝。庞氏有时听见她说话,多次追问,胡道修只是回答,却又像没有回答。一夜,胡道修先上床,庞氏牵开帷帐想进去,那妇人从帐中出来,姿容美丽。庞氏自认为已经不如她,但也不害怕。胡道修说:“你看见了吗?不必生气,我和你一同去拜访她。”庞氏恍恍惚惚地跟胡道修来到一处地方,像王侯的宅第,帷幕华美灿烂,廊庑间悬挂着玻璃灯,光彩夺目。胡道修和庞氏正手牵手走着,来到一座厅堂,有个人从屏风后面出来,正是刚才从帐中出来的女子。胡道修丢下庞氏,跑去跟随那女子,两人相互牵挽着离开,在堂上对饮。庞氏也很愤怒,急忙想跑回去。回头一看,门窗屋宇全都锁闭了。她仓皇跑到一处,见有断墙,便大声呼喊,翻墙逃走。第二天,胡道修说:“昨夜你为什么不多留一会儿?竟然生气逃走了。”从此也无可奈何。当时庞寅孙任拨运使,于是准备船只迎接女婿,一同到真州求医。请来一个道士,能够使怪物治病,便让他等胡道修咳嗽时,用钉子钉住那块木板。道士照他说的钉了下去。胡道修大叫:“这是什么道理?”急忙过来抢夺木板。庞氏害怕木板被胡道修夺走,便把它扔进河里。当时庞寅孙有个门客在后面的船上,看见后立即招手,那块木板便漂到船边。门客把它取来,拔掉钉子。胡道修大笑,道士失望地离去。最终无法医治,于是又回到毗陵,此后怪事不再出现。一天,胡道修对庞氏说:“明天有人带一个女子来卖,你可以替我把她买下,千万不要吝惜价钱。”第二天,果然有个老妇带着一个丑陋得令人害怕的乡村女子来。胡道修见了高兴地说:“就是她!”于是用几十两金子买下她。此后胡道修非常宠爱迷恋这个婢女。原来怪物附在婢女身上,而胡道修看见的,就是从前那个女子。庞氏最终离开回家,胡道修和婢女生了几个儿女,此后也没有其他怪事。待制庞寅孙的侄孙温孺说了这件事,后来向胡家询问,确实如此。

孟氏

 维杨孟贞者,大商也,多在外贸易。其妻孟氏,先寿春之妓人也。美容质,能歌舞,薄知书,稍有词藻。春日独游家园,四望而吟曰:“可惜春时节,依前独自游。无端两行泪,长只对花流。”吟罢,泣下数行。忽有少年,容貌甚美,逾垣而入。笑曰:“何吟之苦邪?”孟氏大惊曰:“君谁家子?何得遂至于此,而复轻言也。”少年曰:“吾性落拓不拘,惟爱高饮大醉。适闻吟咏,不觉喜动于心,所以逾垣而至。苟能容我花下一接良谈,我亦可以强攀清调也。”孟氏曰:“欲吟诗耶。”少年曰:“浮生若寄。少年时,犹繁花正妍,黄叶又继,枉惹人间之恨,愁绪千端。何如且偷顷刻之欢也。”孟氏曰:“妾有良人去家数载,所恨当兹丽景,远在他乡。岂惟惋叹芳菲,固是伤人嗟契阔。所以自吟拙句,略叙幽怀耳。不虞若涉吾地,而见侮如此。宜速去,勿自取辱!”少年曰:“我向闻雅咏,今见丽容。可蒙见纳,虽死且不惜,况责言,何害乎!”孟氏命笺续赋诗曰:“谁家少年儿,心中暗自欺。不道终不可,可即恐郎知。”少年得诗,喜不自胜也。乃答之曰:“神女配张硕,文君遇长卿。逢时两相得,联足慰多情。”自是孟遂私之,挈归己舍。少年貌既妖艳,又善元素,绸缪好会,乐可知也。逾年,夫归,孟氏忧惧且泣。少年曰:“勿恐,固知其不久也。”言讫腾身而去,竟无所见。不知其何怪也。

生王二

 生王二,陇州人。其居在黑松林跑谷,世以畋猎射生为业,用是得名。因与众逐鹿,至深崖迷失道。正旁皇次,遇女子度水来,年少貌美,而身无衣袽,视王而笑。王平生山行野宿,习见怪物,即知为非人,殊无惧色。咄之曰:“汝鬼耶,怪耶?”女又笑而不答。良久,乃问王曰:“尔何人?”王始稍敬异,揖而言:“本山下猎徒。今逐鹿故失踪,致来兹处,生死之分,只在顷刻,愿娘子哀之。”女曰:“随我来,当示尔归路。”遂从以行,登绝高巉岩之峰,涉回环过膝之水。涂经荤确,足力不能给。女不穿履,步武如飞。到一洞,有大石室。境趣邃,寂如幽人居,不闻烟火气,寝室尤洁雅。王顾旁无他人,戏言挑之,欣然相就。夜则共榻,昼则出取果实以啖之。

 居月余,王念母之供养,以情泣告女曰:“我欲暂归,徐当复相寻。”女许诺,送出官道,乃别。王感其意爱,他日再访焉。试与之语,邀同归。略不嫌拒,携手抵家。王妻赵氏,已有三男女矣,此女又生两子,与赵共处,甚雍睦。逢外客至,必惊迓敛避。或独步入山,经月不返。终不火食。王亦任其去留。后二十年,犹存。

王上舍

 建康王上舍,以正和六年元夕,与友同出府治观灯。三友登山棚,玩优戏。王独在棚下,不肯前,邀之勿听,盖意有所属。见一姬缓步,一女仆随之,衣不华,妆不艳,而淡净可喜。顾王微羞,整冠饰,若欲偷避。王逼而窥之,始撤幙首巾,回面而笑之。王与之语,为友所牵,莫能遂。于是偕入委巷,行人绝稀,姬复在焉,而友无所睹。王托如厕,抽身相蹑,情思飞扬,因就与姬语。姬曰:“知君雅意,但以寡居一第,无男无女,只小妾同居,萧索之情,不言可知。君果有心,冀愿垂顾。”王曰:“吾方寸已乱,何暇迁延?”携手将与绸缪,四顾巷陌,灯烛车马,略无可驻之地。念布桥下甃石处,差可为欢,乃野合而别。

  道其所居某坊,明日往诣。姬出迎,奖其有信,留止通宵,置酒道款。适王暂归学宫,无日不往。倘有故失期,则饮膳具废,浸以癯瘠。向之三友,因诘其曩游,具以告。曰:“此为妖异,不言而知。勿复沉迷,以存性命可矣。”王如醉而醒,强自抑遏。姬忽夜造其所,责之曰:“我不幸失身于子,奈何中道相弃?”王婉词谢姬,留饮如初。王觉气体不支,思与之绝,乃从友寄寝。又梦其来,竟病风癃而卒。

译孟氏 维扬人孟贞是个大商人,经常在外经商。他的妻子孟氏,原先是寿春的妓女。她容貌美丽,能歌善舞,略懂文字,也稍有文辞才华。春日她独自游览家园,环顾四周吟道:“可惜正是春日时节,我却依旧独自游玩。无缘无故流下两行泪水,长久以来只对着花朵流淌。”吟咏完,流下了几行眼泪。忽然有一个少年,容貌十分俊美,翻墙进入。笑着说:“为什么吟得这样凄苦呢?”孟氏大惊说:“你是哪家的子弟?怎么能擅自来到这里,还这样轻薄地说话?”少年说:“我的性情放荡不拘,只爱痛饮大醉。刚才恰好听到你的吟咏,不觉心中欢喜,因此翻墙而来。如果你能容我在花下与你畅谈一番,我也可以勉强附和你的清雅声调。”孟氏说:“你是想吟诗吗?”少年说:“人生如寄。少年时还像繁花正艳,黄叶却又接着飘落,徒然惹起人世间的遗恨,愁绪有千头万端。哪里比得上暂且偷取片刻欢乐呢?”孟氏说:“我有丈夫,离家已经数年,只恨正逢这美丽景色,他却远在他乡。不只是为芳菲凋零惋惜,更是因伤感离别而叹息。所以自己吟些拙诗,略略抒发内心的幽情罢了。没想到你闯入我的地方,还这样侮辱我。” 你应当赶快离去,不要自取其辱!”少年说:“我先前听到高雅的吟咏,如今又见到美丽的容貌。若能承蒙你接纳,即使死了也不在乎,何况只是责骂几句,又有什么妨害呢!”孟氏命人取来纸笺,续写一首诗:“哪家的少年郎,暗中心里自欺。明知道终究不可以,却又害怕郎君知。”少年得到诗后,欢喜得不能自胜。于是回答道:“神女配巫山的张硕,卓文君遇见司马长卿。若能逢到时机,双方彼此相得,结为伴侣,足以慰藉多情之心。”从此孟氏便私下与他相通,把他带回自己的住处。少年容貌妖艳,又精通房中之术,两人缠绵欢会,其中的快乐可想而知。过了一年多,丈夫回来,孟氏忧惧哭泣。少年说:“不要害怕,我本来就知道这种关系不会长久。”说完腾身而去,竟然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怪物。生王二 生王二是陇州人。他住在黑松林跑谷,世代以打猎射取野兽为业,因此得名。一次他和众人追赶鹿,到了深崖处迷失道路。正徘徊张望时,遇到一个女子涉水而来,年少貌美,身上却没有衣服,望着王二发笑。王二平生在山中行走、野外住宿,惯于见到怪物,立即知道她不是人,却丝毫不害怕,呵斥道:“你是鬼,还是怪物?”女子仍然发笑,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才问王二:“你是什么人?”王二这才稍稍敬畏惊异,作揖说:“我是山下的猎人。今天因为追鹿而迷路,来到这里,生死只在片刻之间,希望娘子可怜我。”女子说:“跟我来,我给你指示回去的路。”王二便跟她走,登上极高而险峻的山峰,涉过曲折环绕、深及膝盖的溪水。道路经过崎岖之地,脚力无法支撑。女子没有穿鞋,步伐却快如飞。来到一个山洞,里面有一间大石室。环境幽深,寂静得像隐士居所,听不到烟火气,寝室尤其洁净雅致。王二环顾四周,见旁边没有别人,便以戏言挑逗她;女子欣然与他亲近。夜里两人同床,白天便出去采摘果实给他吃。住了一个多月,王二想到母亲需要供养,含着眼泪对女子说:“我想暂时回去,以后慢慢再来找你。”女子答应了,把他送到官道,才告别。王二感念她的情意,后来又来拜访她,试着同她交谈,邀请她一起回家。女子丝毫没有嫌弃推拒,便牵着手到达王二家。王二的妻子赵氏已经生了三个儿女,这个女子又生了两个儿子,和赵氏共同居住,关系十分和睦。遇到外客到来,她必定惊慌迎接后躲避起来。有时她独自进山,一去就是一个月不回来。她始终不吃烟火熟食。王二也任由她来去。二十年以后,她还活着。王上舍 建康人王上舍在正和六年元夕,和朋友一同出府衙观灯。三个朋友登上山棚观看杂剧,王上舍独自在棚下,不肯上去,朋友邀请他也不听,大概是心中另有所属。他看见一个女子慢慢走来,一个女仆跟在身后。女子衣服不华丽,妆饰不艳丽,却淡雅洁净,令人喜爱。她回头看王上舍,略带羞涩,整理冠饰,像是想偷偷躲开。王上舍逼近窥看她,她才撤下蒙首巾,回过脸来对他微笑。王上舍想和她说话,却被朋友拉走,没能如愿。于是他一同走入偏僻小巷,行人已经很少,那个女子又在那里,朋友却什么也看不见。王上舍借口上厕所,抽身跟随她,情思飞扬,便上前与她交谈。女子说:“我知道您的雅意,只是我独居一宅,没有儿女,只有一个小妾同住,冷落萧索的情状,不说也可想见。您果真有心,希望能垂爱顾念。”王上舍说:“我的心已经乱了,哪里还有闲暇拖延?”两人牵手将要亲热时,环顾巷陌,灯烛、车马来往,实在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想到布桥下面铺着石板的地方,勉强可以寻欢,于是在那里野合后分别。女子告诉他自己住在某坊,第二天王上舍便前去拜访。女子出来迎接,称赞他守信,留他过夜,摆酒表达款待。恰逢王上舍暂时回到学宫,此后没有一天不去。如果偶尔有事失约,饮食都废置不进,渐渐消瘦。先前的三个朋友因为追问他当初游玩之事,他便把情况全部告诉了他们。朋友们说:“这是妖异之物,不用说也知道。不要再沉迷下去,能保住性命就好了。”王上舍像醉酒醒来一样,勉强自己克制。女子忽然在夜里到他的住处,责问道:“我不幸失身于你,你为什么中途抛弃我?”王上舍委婉地向女子道歉,仍像从前一样留她饮酒。王上舍觉得身体气力支撑不住,想和她断绝关系,于是跟朋友同寝。后来又梦见她来,最终患上风病、痼疾而死。

孤山女妖

 万历壬寅,明州闻庄简公之孙某,弱冠,美风调。携其侄,才十五岁,同诣杭州。路遇姚江秀才吕生,倾盖相契,遂同寓西湖孤山寺傍一古馆中。前即张氏梅花屿,及水仙祠,有短垣隔之。宋人诗“一盏寒泉荐秋菊”处也。时值秋夜,暧月朦胧,邻钟响断。两生颇工吟咏,徘徊于庭。忽闻垣西有妇人笑语声,俄而履迹渐近,灵香袭衣。启户视之,遥见三女郎,自树影中来。一着冠,年稍长;其二,则绾肉髻,垂鬟如鸦,皆丽色也。褰帷而入,直抵寝所,就床坐,与闻道温凉。各择其偶,愿谐伉俪。着冠者笑曰:“汝两人已作鸳鸯配对,而我独无。”因指闻生之侄谓曰:“终不然,留此黄口儿为我伴乎?我安用此,当往寻水月上人矣。”言讫,即先辞去。二女郎相顾笑曰:“阿姊意不美满而去,我辈且为乐也。”两生惊喜,陈设酒具,谈笑欢娱,灭烛解衣,双栖婉恋。四更后,别去。问其居止姓氏,不答,但执手依依曰:“非久相期,慎勿泄于人也!”下阶数步,如雾蒙花,行于残月中无影。心窃怪之。既去,欻尔而灭,阴云四垂,西风飒至,月色既隐,景物惨人。不觉窗户轧然,两生股栗,方异其鬼妖也。然亦颇惬于心,精授魂与,宛转不寐。明日起视,但见树深云乱,水流花开,杳无行迹。邂逅水月上人,自灵芝寺掠湖而至,因言:“夜来,梦见一丽人求偶。某不应从,绝与两生所见年长者无异。”语及大怪,共为欷歔。旬月之内,三人相继病卒。水月者,故楚中少年僧也。豫知亡期,嘱备后事。中秋夜,忽谓其同衣曰:“前生冤业至矣。”辞别亲友,自题神主而逝。

曹世荣

 扬州府学生曹世荣,嘉靖元年,出行,得一纸裹于途。启之,有白金五钱。纸内书云:“不矜细行,终累大德。”又云:“拾得有祸。”世荣怀归,以汗巾裹置衣架上。抵暮,张烛坐,见一美人入室,笑呼:“曹君,可还我银。”世荣云:“无之。”美人乃固求,荣指示之,美人解巾微笑,一顾而去。曰:“书生真是贪才。”翌夕复至,云:“与君有缘,猥得相从。”遂留宿,欢好倍常。其妻在榻,懵腾不知觉。黎明告去。荏苒三旬。白昼相对,了不惧人。父母知而戒之,不能却。乃告其妻父应往佐。应太学生。有学行,责之曰:“子心邪,所以召邪。”作辨怪文悬于榻。

 是夕美人读之,有惭色曰:“此应公讥我耳。吾碎之。”亦不敢举手。良久云:“此书诮我,我不可留。”即去。明日告佐,佐命移贴房门,而美人不至。他日出郊,遇诸涂。问:“娘子何久不相顾?”美人曰:“应公言大有理,我所畏见。”又曰:“某日来与子别,毋相忘。”至日,其父延佐同酌,命世荣立侍其旁。良久,世荣因视阶下而笑,佐叱之曰:“故态作耶?”有顷,举扇障面,与阶下切切私语不休。佐夺其扇焚之。世荣称小解下阶,佐俟之,久不至。起挽之,问:“何为?”曰:“美人适告辞云:‘因缘遽断,亦是天分,此行永不复见郎君矣。所惜者,水里来,火里去耳。’”由此遂绝。水火之说,则不可晓云。世荣今尚无恙。

常熟女

 常熟一中人之女,已有家。适归宁父母,步行衢中,既而复归夫家。道遇一绿衣少年,尾之行甚久。稍渐近窥其女,因肆目挑,女微睨之,亦心动。既而转比密,遂呼女相期为私。女诺之。少年言:“汝入门声言疾痛,径趋内寝。”少年已蹑踪而入矣。随闭户裸衣而交。交既,少年即去,不见。女亦不省何从而出也。乃起妆束出房,犹诳瞒之。而外已窥其所为矣。叩之,始讳。既而少年屡到,女不能拒,亦不能复讳。家人审之为妖,无以却之。试令需索货物,无不应手而得。如此往还数岁,踪迹渐稀。女竟无他,今犹安好。年四十五矣。

戴察

  临川郡,南城县令戴察。初买室于馆娃坊。暇日,与弟闲坐厅上,忽闻妇人聚笑声。或近或远,察颇异之。笑声渐近,忽见妇人数十,散在厅前,须臾不见。如此累日,察不知所为。厅阶前枯梨树,大合抱,意其为祟,因伐之。有石露如块,掘之转阔,势如鏊形。乃火上沃酰,凿深五六尺,不透。忽见妇人绕坑,抵掌大笑。有顷,共牵察入坑,投于石上。一家惊惧之际,妇人复还大笑,察亦随出。察才出,又失其弟,家人恸哭。察独不哭,曰:“他亦甚快活,何用哭也?”察至死不肯言其情状。

郑彦荣婢

 郑彦荣买得一婢,年十五六,容色不舒。郑诘之,不对,但低头而已。忽尔火光满屋,砖瓦乱掷,床榻俱震。郑甚惧,犹未疑其婢。自后或食馔秽污,或财帛潜失,日见鼠人立,夜有物歌吟。召行道法者,书符魇劾,终不能胜。婢自云:“但可驱使,无有他事。即日平静。”问其所从,曰:“常有一男子,夜来同处。性颇刚戾。如别有顾,即见嗔怒。”郑遂不敢留,乃贱售去。

译孤山女妖 万历壬寅年,明州闻庄简公的某位孙子,年方弱冠,风度俊美。他带着侄子,侄子才十五岁,一同前往杭州。路上遇到姚江秀才吕生,两人一见如故,于是一起寄居在西湖孤山寺旁的一座古馆中。馆前正对着张氏梅花屿,旁边是水仙祠,中间有一道矮墙隔开。那里就是宋人诗句“以一盏寒泉荐祭秋菊”的地方。当时正值秋夜,月色朦胧,邻寺钟声断断续续。两人都很擅长吟诗,在庭院中徘徊。忽然听到墙西有妇人的笑语声,不久脚步声渐渐靠近,幽香扑到衣上。打开门看去,远远看见三个女子从树影中走来。一个戴着冠,年纪稍大;另外两个梳着肉髻,垂下像乌鸦般的鬓发,都是美丽的女子。她们掀帷进来,直入寝处,坐到床上,和两人谈论寒暖。她们各自选择配偶,希望结为夫妻。戴冠的女子笑着说:“你们两个人已经配成鸳鸯,而我却独自一人。”于是指着闻生的侄子说:“难道要留下这个黄口小儿陪我吗?我哪里用得着他,我还是去寻找水月上人吧。”说完便先告辞离开。两个女子相互看着笑道:“姐姐因为心愿没有满足而离去,我们暂且自己取乐吧。”两位男子又惊又喜,摆设酒具,谈笑欢乐;熄灭蜡烛,解衣同寝,两对男女缠绵相爱。四更以后,三人分别。询问她们的住处和姓氏,她们不回答,只是依依不舍地握着手说:“不久还会相约,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泄露给别人!”她们走下台阶几步,像雾气笼罩花朵,行走在残月之中却没有影子。两人暗自感到奇怪。她们离开后忽然消失,阴云四面垂下,西风飒然吹来,月色也隐没了,景物凄惨得令人害怕。两人不觉听见窗户轧然作响,双腿发抖,这才觉得她们原来是鬼妖。然而两人心中又颇为满足,精神与魂魄都被她们摄去,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第二天早晨起来查看,只见树木深密、云气纷乱,水流花开,渺无人迹。后来偶然遇到水月上人,他从灵芝寺那边掠湖而来,于是说:“昨夜我梦见一个美丽女子来求偶。我没有答应她,她的相貌和你们所见的那个年长女子完全一样。”说到这里,大家都为怪事共同叹息。一个月之内,三个人相继病死。水月上人原来是楚地的少年僧人,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嘱咐人准备后事。中秋夜,他忽然对同住的人说:“前世的冤业已经到了。”告别亲友,亲自题写神主后去世。曹世荣 扬州府学生曹世荣在嘉靖元年出行时,在路上捡到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有白金五钱。纸内写着:“不重视细小的操行,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又写着:“捡到它会有祸。”曹世荣把它揣在怀里带回家,用汗巾包好,放在衣架上。傍晚点烛而坐,看见一个美人进入房中,笑着喊道:“曹君,可以把银子还给我吗?”曹世荣说:“没有。”美人于是再三索取,曹世荣指给她看,美人解开汗巾,微微一笑,看了一眼便离去,说:“书生真是贪财。”第二天晚上她又来,说:“我和你有缘,幸得能够与你相从。”于是留下住宿,欢爱比平常更加亲密。曹世荣的妻子在床上,昏昏沉沉,毫无知觉。黎明时美人告辞离去。这样过了三十天。白天两人相对,也完全不怕被人看见。父母知道后告诫曹世荣,他却无法拒绝。于是告诉岳父应往佐。应往佐是太学生,有学问品行,责备曹世荣说:“你的心术邪僻,所以招来了邪物。”他写了一篇辨析怪异的文章,悬挂在床边。当天晚上美人读了文章,脸上露出羞惭之色,说:“这是应公在讥刺我。我把它撕碎。”但她也不敢伸手。过了很久,她说:“这篇文章是在讥讽我,我不能再留下。”随即离去。第二天曹世荣把情况告诉应往佐,应往佐命人把文章移贴到房门上,美人便不再来了。后来曹世荣出郊,在路上遇见她,便问:“娘子为什么很久不再来看我?”美人说:“应公说得很有道理,我害怕见他。”又说:“某日我来和你告别,不要忘记我。”到了那天,她的父亲请应往佐一同饮酒,并命曹世荣站在应往佐身旁侍候。过了很久,曹世荣忽然看着台阶下发笑,应往佐呵斥说:“又犯原来的毛病了吗?”过了一会儿,曹世荣举扇遮住脸,和台阶下的人低声私语不止。应往佐夺过扇子烧掉。曹世荣说要小便走下台阶,应往佐等着他,却久久不见回来。起身把他拉回来,问:“你在做什么?”曹世荣说:“美人刚才告辞说:‘缘分突然断绝,也是天意,这一去永远不能再见郎君了。可惜的是,从水里来,又到火里去了。’”从此事情便断绝了。她所说的水火之事,就无法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曹世荣如今还健在。常熟女 常熟一个平民的女儿,已经出嫁。她回娘家探望父母后,步行在街道中,随后又返回夫家。路上遇到一个穿绿衣的少年,跟随她走了很久。少年渐渐靠近窥看她,便放肆地用眼神挑逗。女子微微斜看他,也动了心。后来两人越走越近,少年便约女子私下相会。女子答应了。少年说:“你进门后就声称身体疼痛,直接走进内室。”少年已经悄悄跟踪进去了。随后关上门,脱衣交合。交合完毕,少年立即离去,不知从哪里出去的。女子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离开的。她起身整理妆束走出房间,还想继续欺瞒家人,但外面的人已经看见了她所做的事。家人询问,她起初还隐瞒,后来少年屡次到来,女子无法拒绝,也无法再隐瞒。家人确认这是妖物,却没有办法驱除。他们试着让少年索取财物,各种货物都能随手得到。这样往来几年,少年出现的踪迹渐渐稀少。女子最终没有发生别的事,如今仍安然无恙,已经四十五岁了。戴察 临川郡南城县令戴察,起初在馆娃坊买了一处住宅。闲暇日子里,他和弟弟悠闲地坐在厅上,忽然听到妇人们聚在一起大笑的声音,时远时近,戴察很是诧异。笑声渐渐靠近,忽然看见几十个妇人散布在厅前,片刻之间又不见了。这样连续多日,戴察不知道该怎么办。厅阶前有一棵大枯梨树,树干粗得需要几个人合抱,他猜想是它在作祟,于是把树砍掉。树下露出一块石头,挖掘后洞穴越挖越宽,形状像鏊子。于是用火烧,再浇上醋,凿入五六尺,仍然没有凿通。忽然看见妇人们围着坑拍掌大笑。过了一会儿,她们一起拉着戴察进入坑中,把他扔在石头上。一家人惊恐万分之际,妇人们又回来大笑,戴察也跟着出来。戴察刚出来,弟弟又不见了,家人悲痛哭泣。戴察独自不哭,说:“他也很快乐,有什么可哭的呢?”直到死,戴察也不肯说出其中的情状。郑彦荣婢 郑彦荣买了一个婢女,十五六岁,面色不舒展。郑彦荣问她原因,她不回答,只是低着头。忽然火光充满屋子,砖瓦乱飞,床榻全都震动。郑彦荣非常害怕,却还没有怀疑是这个婢女作怪。此后有时饭菜污秽不堪,有时财物暗中丢失,白天看见老鼠站立如人,夜里又有怪物歌唱吟诵。郑彦荣请来施行道法的人,画符、作法、诅劾,始终不能胜过它。婢女自己说:“只要让我受人驱使,便没有别的事,今天就可以平静。”问她怪物从哪里来,她说:“常有一个男子夜里来和我同住。他性情很刚烈暴戾。如果另有人来顾念我,就会遭到他的嗔怒。”郑彦荣于是再也不敢留下她,只好低价把她卖掉。

郭长生

 元嘉中,大山巢氏,先为湘县令,居晋陵。家婢采薪,忽有一人追之,如相问讯,遂共通情。随婢还家,不复去。巢恐为祸,出婢于别室。觉有与婢讴歌言语,大小悉闻。不使人见,见者惟婢而已。恒得钱物酒食,日以充足。每与饮,吹笛而歌,歌云:“闲夜已寂清,长笛亮且鸣。若欲知我者,姓郭字长生。”

 异史氏曰:妖字从女从夭,故女之少好者,谓之妖娆。禽兽草木五行百物之怪,往往托少年以魅人。其托于男子者,十之一二。呜呼!禽兽草木五行百物之妖,一托于人形,而人不能辨之。人不待托妖,又将何如哉?武为媚狐,赵为祸水,郗为毒蟒。人之反常,又何尝不化而为禽兽草木五行百物怪也。

〖注:■①,月+留。(无读音)■②,巾+乔,音跷,绔纽也。■③,氵+义。(无读音)■④,革+廷,音汀,系绶也,本作綎。■⑤,上须下巾,音须,绢布头也。〗

范村梅谱 宋 范成大

梅,天下尤物。无问智贤愚不肖,莫敢有异议。学圃之士,必先种梅,且不厌多。他花有无多少,皆不系重轻。余于石湖玉雪坡,既有梅数百本,比年又于舍南买王氏僦舍七十楹。尽拆除之,治为范村。以其地三分之一与梅。吴下栽梅物盛,其品不一,今始尽得之。随所得为之谱,以遗好事者。

 江梅遗核,野生不经栽接者,又名直脚梅,或谓之野梅。凡山间水滨荒寒清绝之趣,皆此本也。花稍小而疏瘦有韵,香最清,实小而硬。

 早梅花,胜直脚梅,吴中春晚二月始烂慢,独此品于冬至前巳开,故得早名。钱塘湖上亦有一种,开尤早。余尝重阳日亲折之,有“横枝对菊开”之句。符都卖花者争先为奇。冬初所未开枝,置浴室中,熏蒸令折,强名早梅,终琐碎无香。余顷守桂林。立春梅已过,元夕则尝青子,皆非风土之正。杜子美诗云:“梅蕊臈前破,梅花年后多。”惟冬春之交,正是花时耳。

 官城梅,吴下圃人以直脚梅择他本花肥实美者接之,花遂敷腴,实亦佳,可入煎造。唐人所称官梅,止谓在官府园圃中,非此官城梅也。

 消梅,花与江梅官城梅相似,其实圆小松脆,多液无滓。多液则不耐日干,故不入煎造,亦不宜热,惟堪青啖。北梨亦有一种轻松者,名消梨,与此同意。

 古梅,会稽最多,四明吴兴亦间有之。其枝樛曲万状,苍藓鳞皴,封满花身。又有苔须垂于枝间,或长数寸,风至绿丝飘飘可玩。初谓古木久历风日致然。详考会稽所产,虽小株亦有苔痕,盖别是一种,非必古木。余尝从会稽移植十本,一年后花虽盛发,苔皆剥落殆尽。其自湖之武康所得者,即不变移。风土不相,宜会稽隔一江,湖苏接壤,故土宜或异同也。

译郭长生 元嘉年间,大山巢氏原先任湘县令,居住在晋陵。家中的婢女上山打柴,忽然有一个人追上她,像是来问候,于是两人私通。他跟着婢女回到家中,再也不离开。巢氏害怕招来祸患,把婢女安排到另一间屋子,却听见有人和婢女唱歌、说话,家中大小都听得见。那人不让别人看见,能看见他的只有婢女。家里常常得到钱财、物品、酒食,每天都很充足。每次和他饮酒,他便吹笛唱歌,歌道:“闲静的夜晚已经清寂,长笛明亮而高声鸣响。若想知道我的人,请听我的姓是郭,字是长生。” 异史氏说:‘妖’字从‘女’从‘夭’,所以年轻而美丽的女子称为妖娆。禽兽、草木、五行以及各种事物中的怪异之物,往往假托少年男女的形貌来迷惑人。假托男子形貌的,只占十分之一二。唉!禽兽、草木、五行以及各种事物的妖怪,只要一旦假托成人形,人就不能辨认。人不必等妖怪假托形貌,自己又会怎么样呢?妲己化为媚人的狐狸,赵飞燕成为祸水,郗氏化为毒蟒。人一旦反常,又何尝不会变化为禽兽、草木、五行以及各种事物的怪物呢?” 〖注:■①,月旁加“留”(无读音)。■②,巾旁加“乔”,音“跷”,指绔纽。■③,三点水旁加“义”(无读音)。■④,革旁加“廷”,音“汀”,指系绶,本字作“綎”。■⑤,上面是“须”下面是“巾”,音“须”,指绢布头。〗 《范村梅谱》 宋 范成大 梅花是天下最美的尤物。不论聪明、贤能、愚昧还是不肖之人,没有谁敢提出异议。凡是学习园艺的人,一定先种梅花,而且不嫌多。其他花种得多或少,都不关系到轻重。我在石湖玉雪坡已经有几百株梅花,近年又在舍南买下王氏租住的房屋七十楹,全部拆除,整治成范村。把三分之一的土地用来种梅。吴地栽种梅花十分兴盛,品种也不止一种,如今我才把它们全部得到,随着所得编成这部谱,留给爱好梅花的人。江梅的遗核自然生长,没有经过栽培嫁接,又名直脚梅,有时也称野梅。凡是山间水边荒寒清幽、绝俗的情趣,都是这种梅树所具有的。花稍小而稀疏清瘦,富有韵致,香气最清,果实小而坚硬。早梅花胜过直脚梅。吴中春天来得晚,二月才开始盛开,只有这个品种在冬至以前就已经开放,因此得到“早梅”的名称。钱塘湖上也有一种,开得尤其早。我曾在重阳日亲自折取它,写下“横枝对菊开”的句子。符都卖花的人争相把它当作奇品。初冬尚未开放的枝条,放在浴室中熏蒸使它开放,勉强称为早梅,最终花朵琐碎,毫无香气。我前些时候任桂林太守,立春时梅花已经开过,元夕时却已经结出青果,这些都不是当地风土正常的时令。杜子美诗说:“梅蕊在腊月前开放,梅花在年后更多。”只有冬春交接之时,才正是梅花开放的时节。官城梅,是吴地园圃中的人从直脚梅里选择花朵肥大、果实美好的其他梅树作砧木嫁接,花便更加丰腴,果实也很好,可以用来煎制。唐人所说的官梅,只是指官府园圃中的梅,并不是这种官城梅。消梅的花和江梅、官城梅相似,果实圆小而松脆,汁多而无渣。汁多便不耐日晒干燥,所以不能用来煎制,也不宜受热,只适合生吃。北方的梨也有一种轻松脆嫩的,名叫消梨,意思与此相同。古梅在会稽最多,四明、吴兴也偶尔有。它的枝条弯曲万状,苍苔像鳞片一样粗糙,封满整个树身。又有苔须从枝间垂下,有的长达数寸,风吹来时像绿色丝线飘动,十分可赏。起初我以为这是古树长久经历风吹日晒造成的。详细考察会稽出产的梅树后发现,即使是小株也有苔痕,大概这是另一种梅,并不一定是古树。我曾从会稽移植十株,一年以后花虽然盛开,苔藓却几乎全部剥落。那些从湖州武康得到的梅树,移植后苔藓却不变。看来是风土不同:会稽隔着一条江,湖州和苏州接

凡古梅多苔者,封固花叶之眼,惟鐻隙间始能发花。花虽稀而气之所钟,丰腴妙绝。苔剥落者,则花发仍多,与常梅同。去成都二十里,有卧梅,偃蹇十余丈,相传唐物也,谓之梅龙。好事者载酒游之。清江酒家有大梅如数间屋,傍枝四垂,周遭可罗坐数十人。任子盐运使买得,作凌风阁临之。因遂进筑大圃,谓之盘园。余生平所见梅之奇古者,惟此两处为冠。随笔记之,附古梅后。

 重叶梅,花头甚丰,叶重数层盛开,如小白莲,梅中之奇品。花房独出而结实多双,尤为瑰异。极梅之变化,工无余巧矣。近年方见之。蜀海棠有重叶者,名莲花海棠,为天下第一,可与此梅作对。

 绿萼梅,凡梅花跗蒂,皆绛紫色,惟此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疑仙人萼绿华。京师良岳有萼绿华堂,其下专植此本。人间亦不多有,为时所贵重。吴下又有一种,萼亦微绿,四边犹浅绛,亦自难得。

 百叶缃梅,亦名黄香梅,亦名千叶香梅。花叶至二十余瓣,心色微黄,花头差小而繁密,别有一种芳香,比常梅尤秾美,不结实。

 红梅,粉红色,标格犹是梅而繁密则如杏,香亦类杏。诗人有“北人全未识,浑作杏花看”之句。与江梅同开,红白相映园林,初春绝景也。梅圣俞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当时以为着题。东坡诗云:“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盖谓其不韵为红梅解嘲云。承平时,此花独盛于姑苏。晏元献公始移植西冈圃中。一日贵游赂园吏得一枝分接,由是都下有二本。尝与客饮花下赋诗云:“若更开迟三二月,北人应作杏花看。”客曰:“公诗固佳,待北俗何浅也?”晏笑曰:“伧父安得不然。”王琪君玉时守吴郡,闻盗花种事,以诗遗公曰:

  馆娃宫北发精神,粉瘦琼寒露蕊新。

  园吏无端偷折去,凤城从此有双身。

当时罕得如此。比年展转移接,殆不可胜数矣。世传吴下红梅诗甚多,惟方子通一篇绝唱,有“紫府与丹来换骨,春风吹酒上凝脂”之句。

 鸳鸯梅,多叶红梅也。花轻盈重叶数层,凡双果必并蒂,惟此一蒂而结双梅。亦尤物。

 杏梅花,比红梅色微淡,结实甚匾,有斓斑色,全似杏味,不及红梅。

 蜡梅,本非梅类,以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脾,故名蜡梅。凡三种,以子种出不经接,花小香淡,其品最下,俗谓之狗蝇。梅经接花疏,虽盛开花常半含,名馨口梅,言似僧盘之口也。最先开,色深黄如紫檀,花密香秾,名檀香梅,此品最佳。蜡梅香极清芳,殆过梅香,初不以形状贵也,故难题咏。山谷简斋但作五言小诗而已。此花多宿叶,结实如垂铃,尖长寸余,又如大桃奴子在其中。

译壤,所以土地产物有时相同,有时不同。凡是苔藓很多的古梅,苔藓封住花叶的芽眼,只有苔藓缝隙中才能开花。花虽稀少,却集中着全树的精气,丰润美妙到了极点。苔藓剥落的,花开仍然很多,和普通梅花相同。成都以西二十里有一株卧梅,弯曲伸展十多丈,相传是唐代遗物,称为梅龙。爱好游赏的人带着酒去游玩。清江的酒家有一株大梅,像几间房屋那么大,旁枝四面下垂,周围可以容纳几十人围坐。任子盐运使买下它,在旁边建凌风阁面对它。于是又扩建大园子,称为盘园。我一生所见奇异古老的梅树,只有这两处最为突出。随手记录下来,附在古梅之后。重叶梅的花头非常丰满,花瓣重叠数层,盛开时像小白莲,是梅花中的奇品。花房独自突出,结的果实多为双果,更加奇异。这已经穷尽了梅花的变化,人工再没有更巧妙的了。近年才见到这种梅。蜀地海棠有重瓣的,名叫莲花海棠,是天下第一,可以和这种梅相媲美。绿萼梅,凡是梅花的花萼和花托,都是绛紫色,只有这种梅纯粹呈绿色,枝梗也青翠,特别清雅高洁。爱好者把它比作九疑山的仙人萼绿华。京师良岳有萼绿华堂,堂下专门种植这种梅。世间也不多见,因此当时十分珍贵。吴地还有一种,花萼也略带绿色,但四边仍是浅绛色,也很难得到。百叶缃梅,又名黄香梅,也叫千叶香梅。花瓣有二十多层,花心微黄,花头稍小而繁密,另有一种特殊芳香,比普通梅花更加浓郁美丽,但不结果实。红梅呈粉红色,品格仍然是梅花,但繁密程度却像杏花,香气也类似杏花。诗人有“北方人完全没有见过,混把它当作杏花看”的诗句。它和江梅同时开放,红白相映于园林之中,是初春的绝美景色。梅圣俞的诗说:“认作桃花,却没有绿叶;辨作杏花,却有青枝。”当时人认为这两句很切合题意。苏东坡的诗说:“诗老不知道梅花的品格所在,反而还要看它有没有绿叶和青枝。”大概是说梅圣俞的诗缺少韵味,为红梅解嘲。太平时期,这种花只在姑苏特别兴盛。晏元献公开始把它移栽到西冈的园圃中。一天,有位贵族游人贿赂园吏得到一枝,分接栽种,从此京城有了两株。晏元献曾和客人在花下饮酒赋诗说:“如果它再晚开两三个月,北方人一定会把它当作杏花看。”客人说:“您的诗本来很好,可是这样看待北方人的风俗,未免太浅薄了吧?”晏元献笑说:“北方粗俗之人,怎么能不这样呢?”王琪,字君玉,当时任吴郡太守,听说了偷取花种的事,作诗送给晏公说:馆娃宫北面梅花焕发精神,粉色花瓣纤瘦,玉一样的寒意中露出新蕊。园吏无缘无故偷折花枝带走,从此凤城之中便有了两株。当时像这样得到红梅的还很少。近年辗转移植嫁接,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世间流传的吴地红梅诗很多,只有方子通的一篇堪称绝唱,其中有“紫府与丹砂一同来换骨,春风把酒意吹上凝脂”的句子。鸳鸯梅,是多瓣的红梅。花朵轻盈,花瓣重叠数层。一般双果都由两个果实共用一个果蒂,只有这种梅一个果蒂能结出两枚梅果,也是美丽的尤物。杏梅的花,颜色比红梅稍淡,所结果实很扁,有斑驳的色彩,味道完全像杏,但不如红梅。蜡梅本来不是梅花一类,因为它和梅花同时开放,香气又相近,颜色极像蜜蜡,所以称为蜡梅。大致有三种:用种子播种、不经过嫁接的,花小而香淡,品级最低,俗称狗蝇。梅树经过嫁接后,花朵稀疏,即使盛开也常常半含,称为馨口梅,说它像僧人钵盂的口。最早开放,颜色深黄如紫檀,花朵繁密、香气浓郁的,名叫檀香梅,这一品种最好。蜡梅的香气极其清雅芬芳,几乎超过梅香,它原本并不因形态而珍贵,所以很难题诗咏叹。黄山谷、简斋只作过五言小诗罢了。这种花多有宿叶,果实像下垂的铃铛,尖长一寸多,又像大桃的果核长在其中。

后序

 梅以韵胜,以格高,故以横斜疏瘦与老枝怪奇者为贵。其新接稚木,一岁抽嫩枝,直上或三四尺,如酴釄蔷薇辈者,吴下谓之气条,此直宜取实规利,无所谓韵与格矣。又有一种粪壤力胜者,于条上茁短横枝,状如棘针,花密缀之,亦非高品。近世始画墨梅,江西有杨补之者,尤有名。其从仿之者实繁。观杨氏画,大略皆气条耳。虽笔法奇峭,去梅实远。惟廉宣仲所作,差有风致。世鲜有评之者,余故附之谱后。

梅品 宋 张功甫

序曰:梅花为天下神奇,而诗人尤所酷好。淳熙岁乙巳,予得曹氏荒圃于南湖之滨,有古梅数十,散辍地十畆。移种成列,增取西湖北山别圃红梅,合三百余本,筑堂数间以临之,又挟以两室,东植千叶缃梅,西植红梅,各一二十章,前为轩楹,如堂之数。花时居宿其中,环洁辉映,夜如对月,因名曰玉照。复开涧环绕,小舟往来,未盈半月舍去。自是客有游桂隐者,必求观焉。顷者太保周益公秉钧,予尝造东阁,坐定,首顾予曰:“一棹径穿花十里,满城无此好风光。”盖予旧诗尾句。众客相与歆艳。于是游玉照者又必求观焉。值春凝寒,反能留花,过孟月始盛。名人才士,题咏层委,亦可谓不负此花矣。但花艳并秀,非天时清美不宜,又标韵孤特,若三闾、首阳二子,宁槁山泽,终不肯俯首屏气,受世俗湔拂。间有身亲貌悦,而此心落落不相领会,甚至于污亵附近,略不自揆者。花虽眷客,然我辈胸中空惆,几为花呼叫称寃,不特三叹而足也。因审其性情,思所以为奖护之策,凡数月乃得之。今疏花宜称、憎嫉、荣宠、屈辱四事,总五十八条,揭之堂上,使来者有所警省,且示人徒知梅花之贵而不能爱敬也,使与予之言传布流诵,亦将有愧色云。

  花宜称,凡二十六条

  为澹阴;为晓日;为薄寒;为细雨;为轻烟;为佳月;为夕阳;为微雪;为晚霞;为珍禽;为孤鹤;为清溪;为小桥;为竹边;为松下;为明牕;为疏篱;为苍崖;为绿苔;为铜瓶;为纸帐;为林间吹笛;为膝上横琴;为石枰下棋;为扫雪煎茶;为美人澹妆篸戴。

  花憎嫉,凡十四条

  为狂风;为连雨;为烈日;为苦寒;为丑妇;为俗子;为老鸦;为恶诗;为谈时事;为论差除;为花径喝道;为对花张绯幙;为赏花动鼓板;为作诗用调羹驿使事。

  花荣宠,凡六条

  为烟尘不染;为铃索护持;为除地镜净、落瓣不淄;为王公旦夕留盻;为诗人阁笔评量;为妙妓澹妆雅歌。

  花屈辱,凡十二条

  为主人不好事;为主人悭鄙;为种富家园内;为与麄婢命名;为蟠结作屏;为赏花命猥妓;为庸僧牎下种;为酒食店内插瓶;为树下有狗矢;为枝下晒衣棠;为青纸屏粉画;为生猥巷秽沟边。

  梅品终 。

洛阳牡丹记》宋鄞江周氏周师厚

译后序 梅花以风韵取胜,以品格高雅著称,所以枝条横斜、花朵疏落清瘦以及老枝奇特怪异的最为珍贵。新近嫁接的幼树,一年便抽出嫩枝,直冲上去有三四尺,像酴醾、蔷薇一类,吴地称为“气条”,这种只适合取果实谋利,谈不上什么风韵和品格。还有一种因为粪土肥力过强,在枝条上长出短短的横枝,形状像棘刺,花朵密密缀在上面,也不是高品。近世才开始有人画墨梅,江西有个杨补之,尤其有名。仿效他的人非常多。看杨氏的画,大略都是气条,虽然笔法奇峭,却离真正的梅花很远。只有廉宣仲所画的,稍有风致。世上很少有人评论它,所以我特意附在梅谱之后。《梅品》 宋 张功甫 序说:梅花是天下神奇之物,诗人尤其酷爱。淳熙乙巳年,我在南湖岸边得到曹氏的荒园,里面有几十株古梅,散落占地十亩。我把它们移栽成行,又从西湖北山的别圃增取红梅,共有三百多株;建造几间厅堂临着梅林,又在两侧建了两间屋子,东面种千叶缃梅,西面种红梅,各有一二十株,前面建轩廊,数量和厅堂相当。花开时我住在里面,四周洁净明亮,花光相互辉映,夜里就像面对月亮,因此取名玉照。又开凿溪涧环绕四周,使小船可以往来,不到半个月便离开了。此后有客人游览桂隐,必定要求来观赏。不久太保周益公执掌朝政,我曾到东阁拜访,他坐定后首先回头对我说:“一叶小舟直穿十里花海,满城没有这样的好风光。”这正是我旧诗的结尾句。众多宾客都一起赞叹艳羡。于是游览玉照的人又一定要求前来观赏。正逢春寒凝结,反而能够留住花期,过了孟春之月才盛开。名人和才士题诗咏叹,纷纷叠集,也可以说没有辜负这些梅花了。不过花朵艳丽而秀美,若没有天时清和美好便不相宜;它们的品格孤高独特,就像三闾大夫、首阳二位贤人,宁愿枯槁于山泽之间,也始终不肯低头屏息,接受世俗的洗涤。有时有人亲身前来、容貌讨喜,但内心空疏,不能真正领会梅花的情致;甚至有人污秽亵渎地靠近花朵,完全不加自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十章〕 花虽然眷恋宾客,但我们这些人胸中空自惆怅,几乎要替花呼喊称冤,不只是叹息三声就算了。因此考察梅花的性情,思考奖赏爱护它们的办法,经过几个月才得到结论。现在列出梅花所适宜、所憎恶、所受荣宠、所遭屈辱四类事情,共五十八条,张贴在堂上,使后来的人有所警戒,也让那些只知道梅花珍贵却不知道爱护敬重它的人看看;并且让我的这些话流传诵读,他们也将因此露出惭愧之色。花所适宜的事,共二十六条。适宜淡淡的阴影;适宜清晨的阳光;适宜微寒的天气;适宜细雨;适宜轻烟;适宜美好的月色;适宜夕阳;适宜细雪;适宜晚霞;适宜珍禽;适宜孤鹤;适宜清溪;适宜小桥;适宜竹林边;适宜松树下;适宜明亮的窗户;适宜稀疏的篱笆;适宜苍翠的山崖;适宜绿色的苔藓;适宜铜瓶;适宜纸帐;适宜林间吹笛;适宜膝上横琴;适宜在石棋盘下棋;适宜扫雪煎茶;适宜美人淡妆插戴。花所憎恶的事,共十四条。憎恶狂风;憎恶连绵的雨;憎恶烈日;憎恶严寒;憎恶丑妇;憎恶俗人;憎恶老鸦;憎恶恶诗;憎恶谈论时事;憎恶议论官员调任升降;憎恶在花径上喝道;憎恶面对花张挂红色帷幕;憎恶赏花时敲鼓拍板;憎恶作诗时使用调羹驿使的典故。花所受的荣宠,共六条。以烟尘不能污染它;以铃索加以护持;清除地面,使之像镜子一样洁净,落花瓣也不沾污;王公早晚停留观赏;诗人停笔品评;美丽的歌妓淡妆雅歌。花所遭受的屈辱,共十二条。如果是替主人种植,却遇到主人不好花木;替主人种植,却遇到主人吝啬鄙陋;种在富贵人家的园中;给粗婢取名;盘曲纠结起来作屏障;为了赏花而让卑俗妓女陪侍;种在庸僧窗下;插在酒食店里作瓶花;树下有狗粪;树枝下晾晒衣服;用青纸屏风作底来粉绘;生长在污秽的窄巷臭沟旁。《梅品》终。《洛阳牡丹记》 宋代鄞江周氏周师厚

姚黄,千叶黄花也。色极鲜洁,精采射人。有深紫檀心,近瓶青,旋心一匝,与瓶并色,开头可八九寸许。其花本出北邙山下白司马坡姚氏家。今洛中名圃中传接虽多,准水北岁有开者,大岁间岁乃成千叶,余年皆单叶或多叶耳。水南率数岁一开千叶,然不及水北之岁也。盖本出山中宜高,近市多粪壤,非其性也。其开最晚,在众花雕零之后,芍药未开之前。其色甚美,而高洁之性,敷荣之时,特异于众花,故洛人贵之,号为花王。城中每岁不过开三数朵,都人士女必倾城往观。乡人扶老携幼,不远千里。其为时所贵重如此。胜姚黄靳黄,千叶黄花也。有深紫檀心,开头可八九寸许,色虽深于姚,然精采未易胜也。但频年有花,洛人所以贵之。出靳氏之圃,因姓得之。皆在姚黄之前。洛人贵之。皆不减姚花,但鲜洁不及姚而无青心之异焉。可以亚姚而居丹州黄之上矣。牛家黄,亦千叶黄花,其先出于姚黄,盖花之祖也。色有红与黄相间,类一捻红之初开时也。真宗自汾阴还驻跸淑景亭,赏花宴诸从臣,洛民牛氏献此花,故后人谓之牛花。然色浅于姚黄而微带红色,其品目当在姚靳之下矣。千心黄,千叶黄花也。大率类丹州黄而近瓶碎蕊特盛,异于众花,故谓之千心黄。甘草黄,千叶黄花也。色红檀心,色微浅于姚黄,盖牛丹之比焉。其花初出时多单叶,今名园培壅之盛变千叶。丹州黄,千叶黄花也。色浅于靳而深于甘草黄,有檀心深红,大可半叶。其花初出时,本多叶。今名园栽接得地,间或成千叶,然不能岁成就也。闵黄,千叶黄花也。色类甘草黄而无檀心,出于闵氏之圃,因此得名。其品第盖甘草黄之比欤。女真黄,千叶,浅黄色花也。元丰中出于洛氏银李氏园中。李以为异,献于大尹潞公。公见心爱之,命曰女真黄。其开头可八九寸许,色类丹州黄,而微带红,温润匀荣,其状色端整,类刘师阁而黄。诸名圃皆未有,然亦甘草黄之比欤。丝头黄,千叶黄花也。色类丹州黄。外有大叶如盘,中有碎叶一簇,可百余分。碎叶之心,有黄丝数十茎,耸起而特立,高出于花叶之上,故目之为丝头黄。唯天黄寺僧房中一本,特佳,它圃未之有也。御袍黄,千叶黄花也。色与开头大率类女真黄。元丰礼应天院神御花圃中植山蓖数百。忽于其中变此一种,因目之为御袍黄。状元红,千叶深红花也。色类丹砂而浅,叶杪微淡,近萼渐深。有此檀心,开头可七八寸,其色甚美,迥出众花之上,故洛人以状元呼之。惜乎开头差小于魏花,而色深过之远甚。其花出安国寺张氏家,熙宁初方有之,俗谓之张八花。今流传诸谱甚盛。龙岁有此花,又特可贵也。魏花,千叶肉红花也。本出晋相魏仁溥园中,今流传特盛。然叶最繁密,人有数之者至七百余叶,面大如盘,中堆积碎叶突起圆整,如覆钟状。开头可八九寸许,其花端丽,精采莹洁,异于众花。洛人谓姚黄为王,魏花为后,诚为善评也。近年又有胜魏都胜二品出焉,胜魏似魏花而微深,都胜似魏花而差大,叶微带紫红色,意其种皆魏花之所变欤?岂寓于红花本者,其子变而为胜魏;寓于紫花本者,其子变而为都胜邪?瑞云红,千叶肉红花者。开头大尺余,色类魏花微深,然碎叶差大,不若魏之繁密也。叶杪微卷如云气状,故以瑞云目之。然与魏花迭为盛衰。魏花多则瑞云少,瑞云多则魏花少。意者草木之妖,亦相忌嫉而势不并立欤?岳山红,千叶肉红花也。本出于嵩岳,因此得名。色深于瑞云,浅于状元红。有紫檀心,鲜洁可爱。花唇微淡,近萼渐深,开头可八九寸。间金,千叶红花也。微带紫而类金系腰。开头可八九寸许,叶间有黄蕊,故以间金目之。其花盖大黄蕊之所变也。金系腰,千叶黄花也。类间金而无蕊。每叶上有金线一道,横于半花上,故目之为金系腰,其花本出于缑氏山中。一捻红,千叶粉红花也。有檀心花叶,叶之杪各有深红一点,如美人以胭脂手捻之,故谓之一捻红。然开头差小可七八寸许。初开时多青,折开时乃变成红耳。九萼红,千叶粉红花也。茎叶极高大,其苞有青跌九重。苞未折时,特异于众花。花开必先青,折数日然后色变红。花叶多铍蹙有类揉草,然多不成就。偶有成者,开头盈尺。刘师阁,千叶浅红花也。开头可八九寸许。无檀心,本出长安刘氏尼之阁下,因此得名。微带红黄色,如美人肌肉然。莹白温润,花亦端整,然不常开,率数年乃见一花耳。寿安有二种,皆千叶肉红花也。出寿安县锦屏山中。其色似魏花而浅淡,一种叶差大,开头不大,因谓之大叶寿安。一种叶细,故谓之细叶寿安云。

译姚黄,是千叶黄花。花色极其鲜明洁净,光彩逼人。花心有深紫色檀心,靠近花瓶处呈青色,花心周围旋绕一圈,颜色与花瓶相同,花朵初开时约有八九寸大。这种花本来出自北邙山下白司马坡姚氏家中。如今洛阳各名园中传接繁多,水北每年都有开花的,丰年隔年才会长成千叶,其余年份都只是单叶或多叶罢了。水南大约每隔几年才开一朵千叶花,但也不如水北的花年年开放。这大概是因为它本来生在山中,适宜高处;靠近城市,多用粪土培植,并不合乎它的本性。它开花最晚,在众花凋零之后、芍药尚未开放之前。它的花色非常美丽,而高【原文至此疑有脱文】洁高雅的品性和繁茂开放时的姿态,都特别不同于众花,因此洛阳人珍爱它,称为花王。城中每年不过开放三五朵,城里男女必定倾城出动前去观赏。乡里人扶老携幼,不远千里赶来。它受到当时人们如此珍重。胜姚黄、靳黄,都是千叶黄花。花心有深紫色檀心,初开时约八九寸大;花色虽比姚黄深,但光彩却不容易胜过姚黄。只是它年年开花,这正是洛阳人珍爱它的原因。它出自靳氏的花圃,因姓氏而得名。它们都开在姚黄之前。洛阳人很珍爱它们。它们都不比姚黄差,只是鲜洁不及姚黄,也没有青心的奇异之处。可以列在姚黄之下、丹州黄之上。牛家黄,也是千叶黄花,它的祖先出自姚黄,大概是花中的祖种。花色红黄相间,像一捻红刚开放时的样子。真宗从汾阴回来,驻跸淑景亭,赏花宴请各位随从大臣,洛阳百姓牛氏献上这种花,所以后人称它为牛花。不过它的颜色比姚黄浅,略带红色,品第应当在姚黄、靳黄之下。千心黄,是千叶黄花。大体像丹州黄,但靠近花瓶处的碎花瓣特别繁盛,与众花不同,所以称为千心黄。甘草黄,是千叶黄花。花色带红,花心呈檀色,比姚黄略浅,大概相当于牛家黄、丹州黄一类。它刚出现时多为单叶,如今名园用心培土施肥,已多能变成千叶。丹州黄,是千叶黄花。颜色比靳黄浅,比甘草黄深,有深红色檀心,大约占半片花瓣。它刚出现时本来多叶,如今名园栽种嫁接,适宜的偶尔能长成千叶,但不能每年都做到。闵黄,是千叶黄花。花色像甘草黄,但没有檀心,出自闵氏花圃,因此得名。它的品第大概相当于甘草黄吧。女真黄,是千叶浅黄色花。元丰年间出现在洛氏、银李氏园中【原文“洛氏银李氏园中”语意有疑】。李氏认为它奇异,献给大尹潞公。潞公见到后十分喜爱,命名为女真黄。花朵初开时约八九寸大,颜色像丹州黄而略带红色,温润均匀,花形端正整齐,像黄色的刘师阁。各名园都还没有这种花,不过大概相当于甘草黄吧。丝头黄,是千叶黄花。颜色像丹州黄。外层有像盘子一样的大花瓣,中间聚着一簇碎花瓣,有一百多片。碎花瓣的花心有几十根黄色花丝,挺立而起,远高出花叶之上,所以称为丝头黄。只有天黄寺僧房中有一株,尤其佳美,其他花圃都没有。御袍黄,是千叶黄花。花色和花朵初开时大体像女真黄。元丰年间,应天院神御花圃中种了数百株山蓖,忽然其中变出这样一种花,于是命名为御袍黄。状元红,是千叶深红花。花色像丹砂但略浅,花瓣边缘稍淡,靠近花萼处渐深。有这种檀心,花朵初开时约七八寸大,颜色非常美,远远胜过众花,所以洛阳人以状元称呼它。可惜花朵初开时比魏花略小,但颜色却深得多。它出自安国寺张氏家中,熙宁初年才有,俗称张八花。如今流传在各家花谱中的很多。龙年有这种花,又格外珍贵。魏花,是千叶肉红花。本来出自晋相魏仁溥的园中,如今流传极盛。不过它的花瓣最为繁密,有人计数竟达七百多片;花面大如盘子,中间堆积的碎花瓣突起,圆整如倒扣的钟。花朵初开时约八九寸大,花形端丽,光彩晶莹洁净,异于众花。洛阳人把姚黄称为花王,把魏花称为花后,确实是很恰当的评价。近年又有胜魏、都胜两个品种出现:胜魏像魏花而颜色略深,都胜像魏花而花朵略大,花瓣微带紫红色。我猜它们都是魏花变异而来的吧?难道寄生在红花本株上的,种子变成胜魏;寄生在紫花本株上的,种子变成都胜吗?瑞云红,是千叶肉红花。花朵初开时大约一尺多,花色像魏花但略深,不过碎花瓣稍大,不如魏花那样繁密。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云气的形状,所以称为瑞云。可是它和魏花此盛彼衰:魏花多时瑞云就少,瑞云多时魏花就少。难道草木中的妖异之物也会彼此忌妒,势不两立吗?岳山红,是千叶肉红花。本来出自嵩岳,因此得名。花色比瑞云深,比状元红浅。有紫色檀心,鲜明洁净而可爱。花瓣边缘微淡,靠近花萼处渐深,花朵初开时约八九寸大。间金,是千叶红花。略带紫色,像金系腰。花朵初开时约八九寸,花瓣之间有黄色花蕊,所以称为间金。这种花大概是由大黄蕊花变来的。金系腰,是千叶黄花。像间金,但没有花蕊。每片花瓣上都有一道金线,横在花朵中部,所以称为金系腰。这种花本来出自缑氏山中。一捻红,是千叶粉红花。有檀色花心,花瓣边缘各有一点深红色,像美人用胭脂手指捻过一样,所以叫一捻红。但花朵初开时略小,约七八寸。刚开放时多呈青色,花瓣展开后才变成红色。九萼红,是千叶粉红花。茎叶极其高大,花苞有九层青色的萼片。花苞尚未展开时,特别不同于众花。花开放时一定先呈青色,过几天颜色才变红。花瓣多皱缩,像揉皱的草,但大多不能完全长成;偶尔有长成的,花朵初开时可满一尺。刘师阁,是千叶浅红花。花朵初开时约八九寸大。没有檀心,本来出自长安刘氏尼姑庵阁下,因此得名。略带红黄色,像美人的肌肤。晶莹洁白而温润,花形也端正整齐,但不常开放,往往几年才能见到一朵。寿安有两种,都是千叶肉红花。出自寿安县锦屏山中。颜色像魏花但较浅淡。一种花瓣略大,花朵初开时不大,因此称为大叶寿安;一种花瓣细小,所以称为细叶寿安。

洗妆红,千叶肉红花也。元丰中,忽生于银李圃山蓖中,大率似寿安而小异。刘公伯寿见而爱之,谓如美妇人洗去朱粉,而见其天真之肌,莹洁温润,因命今名。其品第盖寿安刘师阁之比欤。蹙金球,千叶浅红花也。色类间金而叶杪铍蹙,间有黄棱断续于其间,因此得名。然不知所出之因,今安胜寺及诸园皆有之。探春球,千叶肉红花也。开时在谷雨前,与一百五相次开,故曰探春球。其花大率类寿安红。以其开早,故得今名。二色红,千叶红花也。元丰中出于银李园中。于接头一本上岐分为二色,一浅一深,深者类间金,浅者类瑞云。始以为有两接头,详细视之,实一本也。岂一气之所钟而有浅深厚薄之不齐欤?大尹潞公见而赏异之,因命今名。夔金楼子,千叶红花也。类金系腰,下有大叶如盘,盘中碎叶繁密耸起而圆整,特高于众花。碎叶铍蹙互相粘缀,中有黄蕊,间杂于其间。然叶之多,虽魏花不及也。元丰中生于袁氏之圃。碎金红,千叶粉红花也。色类间金,每叶上有黄点数星,如黍粟大,故谓之碎金红。越山红楼子,千叶粉红花也。本出于会稽,不知到洛之因也。近心有长叶数十片,耸起而特立,状类重台莲,故有楼子之名。彤云红,千叶红花也。类状元红,微带绯色,开头大者几盈尺。花唇微白,近萼渐深,檀心之中皆莹白,类御袍花。本出于月波堤之福严寺,司马公见而爱之,目之为彤云红也。转枝红,千叶红花也。盖间岁乃成千叶。假如今年南之千叶,北之多叶,明年北之千叶,南之多叶。每岁互换,故谓之转枝红,其花大率类寿安云。紫粉丝旋心,千叶粉红花也。外有大叶十数重如盘。盘中有碎叶百许,簇于瓶心之外,如旋心芍药然。上有紫粉数十茎,高出于碎叶之表,故谓之曰紫粉旋心。元丰中生于银李圃中。富贵红,不晕红,寿妆红,玉盘妆,皆千叶粉红花也,大率类寿安而有小异。富贵红色差深而带绯紫色,不晕红次之,寿妆红又次之,玉盘妆最浅淡者也。大叶微白,碎叶粉红,故得玉盘妆之号。双头红,双头紫,皆千叶花也。二花皆并蒂而生,如鞍子而不相连属者也。唯应天院神御花圃中有之。不有多叶者,盖地势有肥瘠,故有多叶之变耳。培壅得地力有簇五者。然开头愈多,则花愈小矣。左紫,千叶紫花也。色深于安胜,然叶杪微白,近萼渐深,突起圆整有类魏花。开头可八九寸,大者盈尺。此花最先出,国初时生于豪民左氏家。今洛中传接者虽多,然难得真者,大抵多转枝不成千叶。虽长寿寺弥陀院一本特佳,岁岁成就。旧谱所谓左紫,即齐头紫,如碗而平,不若左紫之繁密圆整,而有夫含棱之异云。紫绣球,干叶紫花也。色深而莹泽,叶密而圆整,因得绣球之名。然难得见花,大率类左紫云。但叶杪色白,不如左紫之唇白也。比之陈州紫,袁家紫皆大同而小异耳。安胜紫,花也,开头径尺余。本出于城中千叶安胜院,因此得名。延岁左紫与绣球皆难得花,唯安胜紫与大宋紫特盛,岁岁皆有,故名圃中传接甚多。大宋紫,千叶紫花也。本出于永宁县大宋川。豪民李氏之谱。因谓大宋紫开头极盛,径尺余众花无比。其大者,其色大率类安胜紫云。顺圣,千叶花也。色深类陈州紫。每叶上有白缕数道,自唇至萼,紫白相间,浅深同,开头可八九寸许,燕宁中方有。陈州紫,袁家紫,一色花,皆千叶,大率类紫绣球,而圆整不及也。潜溪绯,本千叶绯花也。有皂檀心,色之殷美,众花少与比者。出龙门山潜溪寺,本后唐相李潘别墅。今寺僧无好事者,花亦不成千叶,民间传接者虽众,大率皆多叶花耳。惜哉!玉千叶,白花无檀心,莹洁如玉,温润可爱。景佑中开于苑上书宅山蓖中。细叶繁密,类魏花而白。今传接于洛中虽多,然难得花,不岁成千叶也。玉楼春,千叶白花也。类玉蒸饼而高有楼子之状。元丰中生于何清县左氏家,献于潞公,因名之曰玉楼春。玉蒸饼,千叶白花也。本出延州,及流传到洛而繁盛过于延州时。花头大于玉,千叶杪莹白,近萼微红,开头可盈尺。每至盛开,枝多低,亦谓之软条花云。承露红,多叶红花也。每朵各有二叶,每叶之近萼处,各成一个鼓子花样,凡有十二个。唯叶杪折展与众花不同,其下玲珑不相倚着,望之如雕镂可受。凌晨如有甘露盈个,其香益更旖旎。与承露紫大率相类,唯其色异耳。玉楼红,多叶花也。色类彤云红。而每叶上有白缕数道,若雕镂然,故以玉楼目之。一百五者,千叶白花也,洛中寒食众花未开,独此花最先,故此贵之。

陈州牡丹记 宋 张邦基

译洗妆红,是千叶肉红花。元丰年间忽然生在银李花圃的山蓖中,大体像寿安,但略有不同。刘公伯寿见到后喜爱它,说它像美妇人洗去朱粉,显露出天然真肌,晶莹洁净而温润,于是命名为洗妆红。它的品第大概相当于寿安、刘师阁吧。蹙金球,是千叶浅红花。颜色像间金,但花瓣边缘皱缩,其中间或有黄线断断续续,因此得名。不过不知道它得名的具体缘由。如今安胜寺及各家园圃都有。探春球,是千叶肉红花。开放时在谷雨之前,和一百五前后相继开放,所以称为探春球。它的花大体像寿安红。因为开花早,所以得此名称。二色红,是千叶红花。元丰年间出自银李园中。在一株嫁接苗上分出两种颜色,一浅一深;深色的像间金,浅色的像瑞云。起初以为是接了两枝,仔细查看,实际上是一株。难道是一种气息所凝聚,却有浅深厚薄不均的差别吗?大尹潞公见到后赞赏其奇异,于是命名为二色红。夔金楼子,是千叶红花。像金系腰,下面有大如盘子的花瓣;盘中碎花瓣繁密,向上耸起而圆整,特别高出众花。碎花瓣皱缩,彼此粘连,中间夹杂着黄色花蕊。不过论花瓣的数量,即使魏花也比不上它。元丰年间生在袁氏花圃中。碎金红,是千叶粉红花。颜色像间金,每片花瓣上有几颗黄色斑点,大小如黍粟,所以称为碎金红。越山红楼子,是千叶粉红花。本来出自会稽,不知道传到洛阳的缘由。靠近花心处有几十片长花瓣,耸立而起,形状像重台莲,所以有楼子之名。彤云红,是千叶红花。像状元红,略带绯色,花朵初开时大的几乎满一尺。花瓣边缘微白,靠近花萼处渐深,檀心中全是晶莹的白色,像御袍花。本来出自月波堤福严寺,司马公见到后喜爱它,命名为彤云红。转枝红,是千叶红花。大概隔年才能长成千叶。比如今年南边的是千叶,北边的是多叶;明年北边的是千叶,南边的是多叶。每年互相轮换,所以称为转枝红;它的花大体像寿安。紫粉丝旋心,是千叶粉红花。外层有十几重像盘子一样的大花瓣,盘中有一百多片碎花瓣,聚在花心外侧,像旋心芍药。上面有几十根紫粉色花丝,高出碎花瓣之上,所以称为紫粉旋心。元丰年间生在银李花圃中。富贵红、不晕红、寿妆红、玉盘妆,都是千叶粉红花,大体像寿安但略有不同。富贵红颜色较深并带绯紫色,不晕红次之,寿妆红又次之,玉盘妆颜色最浅淡。大花瓣略白,碎花瓣粉红,所以得名玉盘妆。双头红、双头紫,都是千叶花。两种花都并蒂而生,像鞍子一样,但彼此并不相连。只有应天院神御花圃中有。所谓多叶,是因为土地有肥瘠不同,所以产生多叶的变异。培植得当,地力好时,一簇可有五朵。但花头越多,花朵就越小。左紫,是千叶紫花。颜色比安胜紫深,但花瓣边缘微白,靠近花萼处渐深,花朵突起而圆整,像魏花。花朵初开时约八九寸,大的可满一尺。这种花出现得最早,国初时生在豪民左氏家中。如今洛阳传接的虽多,但难得真正的品种,大多枝条虽转变却不能成为千叶。即使长寿寺弥陀院的一株特别好,也能年年长成。旧花谱所谓左紫,其实是齐头紫,像碗而平,不如左紫繁密圆整,并且有花瓣含棱的差别。紫绣球,是千叶紫花【原文“干叶”疑为“千叶”】。颜色深而晶莹有光泽,花瓣密集而圆整,因此得绣球之名。不过很难见到它开花,大体像左紫。只是花瓣边缘颜色发白,不如左紫的花瓣边缘白。与陈州紫、袁家紫相比,大同小异。安胜紫,是花,花朵初开时直径一尺多。本来出自城中千叶安胜院,因此得名。近年来左紫和绣球都很难开花,只有安胜紫与大宋紫开得特别旺,每年都有,所以名园中传接的很多。大宋紫,是千叶紫花。本来出自永宁县大宋川。豪民李氏花谱中记载,因此称为大宋紫。大宋紫开花极其旺盛,花朵直径一尺多,众花没有能比的。大的花朵,其颜色大体像安胜紫。顺圣,是千叶花。颜色深,像陈州紫。每片花瓣上有几道白色纹理,从花瓣边缘直至花萼,紫白相间,颜色深浅一致,花朵初开时约八九寸。燕宁年间才出现。陈州紫、袁家紫,是同一种颜色的花,都是千叶花,大体像紫绣球,但圆整程度不如它。潜溪绯,本来是千叶绯花。有黑色檀心,花色浓艳美丽,众花很少能与它相比。出自龙门山潜溪寺,原是后唐宰相李潘的别墅。如今寺僧不好花木,这种花也不能长成千叶;民间传接的虽多,大体都只是多叶花。可惜啊!玉千叶,是没有檀心的白花,晶莹洁白如玉,温润可爱。景祐年间开在苑上书宅的山蓖中。花瓣细密繁多,像白色的魏花。如今在洛阳传接的虽多,但难得开花,也不能年年长成千叶。玉楼春,是千叶白花。像玉蒸饼,但高耸,有楼子的形状。元丰年间生在何清县左氏家中,献给潞公,于是命名为玉楼春。玉蒸饼,是千叶白花。本来出自延州,流传到洛阳后,繁盛超过在延州时。花朵比玉千叶大,花瓣边缘晶莹洁白,靠近花萼处略红,花朵初开时可满一尺。每到盛开时,枝条大多低垂,也称为软条花。承露红,是多叶红花。每朵各有二层花瓣,每层花瓣靠近花萼处各形成一个鼓子花的样式,共有十二个。只有花瓣边缘的展开姿态与众花不同,下面玲珑剔透而不相依附,远看像雕刻出来、可以承接东西。清晨仿佛有甘露充盈其中,香气更加浓郁艳丽。它和承露紫大体相似,只是颜色不同。玉楼红,是多叶花。颜色像彤云红。每片花瓣上有几道白色纹理,仿佛雕刻而成,所以称为玉楼。一百五,是千叶白花。洛阳寒食时众花尚未开放,只有这种花最先开放,所以人们珍爱它。《陈州牡丹记》 宋 张邦基

洛阳牡丹之品,见于花谱,然未若陈州之盛且多也。园户植花如种黍粟,动以顷计。政和壬辰春,予待亲在郡,时园户牛氏家忽开一枝,色如鹅雏而淡,其面一尺三四寸,高尺许,柔葩重叠,约千百叶。其本姚黄也,而于葩英之端,有金粉一晕缕之,其心紫蕊,亦金粉缕之。牛氏乃以缕金黄名之,以蘧篨作棚屋围幛,复张青帟护之于门首,遣人约止游人,人输千钱,乃得入观,十日间,其家数百千。余亦获见之。郡守闻之,欲剪以进于内府。众园户皆言不可,曰:“此花之变易者,不可为常,他时复来索此品,何以应之?”又欲移其根,亦以此为辞,乃已。明年花开,果如旧品矣。次亦草木之妖也。

 苏长公记东武俗,每岁四月大会于南禅资福两寺,芍药供佛,而今岁最盛。凡七千余朵,皆重跗累萼,翻丽丰硕,中有白花,正圆如覆盂,其下十余叶稍大,承之如盘,姿格瑰异,独出于七千朵之上。云得于城北苏氏园中,周宰相莒公之别业。此亦异种,与牛氏家牡丹并足传异云。

天彭牡丹谱 宋  陆游

花品序第一

  牡丹,在中州,洛阳为第一。在蜀,天彭为第一。天彭之花,皆不详其所自出。土人云:曩时,永宁院有僧种花最盛,俗谓之牡丹院,春时,赏花者多集于此。其后,花稍衰,人亦不复至。崇宁中,州民宋氏、张氏、蔡氏,宣和中,石子滩杨氏,皆尝买洛中新花以归。自是,洛花散于人间,花户始盛。皆以接花为业,大家好事者皆竭其力以养花。而天彭之花,遂冠两川。今惟三并李氏、刘村毋氏、城中苏氏、城西李氏花特盛。又有余力治亭馆,以故最得名。至花户连畛相望,莫得其而姓氏也。天彭三邑皆有花,惟城西沙桥上下花尤超绝。由沙桥至堋口,崇宁之间,亦多佳品。自城东抵蒙阳,则绝少矣。大抵花品种近百种,然著者不过四十,而红花最多,紫花、黄花、白花各不过数品,碧花一二而已。今自状元红至欧碧以类次第之,所未详者,姑列其名于后,以待好事者。

状元红,祥云,绍兴春,胭脂楼,玉腰楼,金腰楼,双头红,富贵红,一尺红,鹿胎红。

文公红,政和春,醉西施,迎日红,彩霞叠罗,胜叠罗,瑞露蝉,干花,大千叶。

  小千叶

  右二十一品红花

紫绣球,干道紫,泼墨紫,葛巾紫,福严紫。

  右五品紫花

  禁苑黄 庆云黄 青心黄 黄气球

  右四品黄花

  玉楼子 刘师哥 玉覆盂

  右三品白花

  欧 碧

  右一品碧花

转枝红,朝霞红,洒金红,瑞云红,寿阳红,探春球,米囊红,福腾红,油红。

青丝红,红鹅毛,粉鹅毛,石榴红,洗妆红,蹙金球,间绿楼,银丝楼,六对蝉。

洛阳春,海芙蓉,腻玉红,内人娇,朝天紫,陈州紫,袁家紫,御衣紫,靳,黄。

玉抱肚,胜,琼,白玉盘,碧水盘,界金楼,楼子红。

  右三十一名未祥

译洛阳牡丹的品种,花谱中已有记载,但还不如陈州繁盛而且品种众多。园户种花像种黍粟一样,动辄以顷来计算。政和壬辰年春天,我在郡中侍奉双亲,当时园户牛氏家忽然开出一枝花,颜色像鹅雏绒毛般浅淡,花面一尺三四寸,高一尺左右,柔软的花瓣层层重叠,约有千百片。它的根本是姚黄,但在花瓣顶端有一层金粉般的晕色,花心是紫色花蕊,也缀有金粉。牛氏于是称它为缕金黄,用蘧篨搭成棚屋围住,又在门前张挂青色帷幕保护它,派人拦住游人;每人交一千钱才准进去观看,十天之间,他家收入数百千钱。我也得以看见。郡守听说后,想剪下它献入内府。各园户都说不可以,说:“这种花是花木偶然变异的,不能当作常品;以后再来索取这种品种,我们拿什么来应付?”郡守又想把它连根移走,他们也用这个理由推辞,于是作罢。第二年花开,果然恢复成原来的品种。这也不过是草木中的妖异罢了。苏长公记载东武的风俗:每年四月在南禅寺、资福寺举行大会,用芍药供佛,而这一年尤其繁盛,共有七千多朵,都是重重花瓣、层层花萼,色彩艳丽,花朵丰硕。其中有一种白花,正圆如倒扣的盂,下面有十多片稍大的花瓣承托着它,像盘子一样,姿态格局奇异,独自胜过七千朵花。据说它出自城北苏氏园中,是周宰相莒公的别业。这也是异种,和牛氏家的牡丹一样,都足以传为奇异之花。《天彭牡丹谱》 宋 陆游 第一 花品序 牡丹在中州以洛阳为第一,在蜀地以天彭为第一。天彭的花,都不知道最初出自哪里。当地人说:从前永宁院有个和尚种花最盛,民间称为牡丹院,春天赏花的人大多聚集在那里。后来花势渐衰,人们也不再前往。崇宁年间,州民宋氏、张氏、蔡氏,宣和年间,石子滩杨氏,都曾买回洛阳的新花。自此,洛阳花传布民间,花户才兴盛起来。他们都以嫁接花木为业,大家中爱花的人都竭尽力量养花。因此天彭的花终于冠绝两川。如今只有三并李氏、刘村毋氏、城中苏氏、城西李氏的花最为繁盛。他们又有余力修建亭台馆舍,因此最有名。至于花户连片相望,已经无法一一知道他们的姓名了。天彭三县都有花,只有城西沙桥上下的花尤其超群绝伦。从沙桥到堋口,崇宁年间也有很多佳品;从城东到蒙阳,就极少了。大体花的品种近百种,但著名的不过四十种;红花最多,紫花、黄花、白花各不过几种,碧花只有一两种。如今从状元红到欧碧,按类别依次列出;没有详细考察的,暂且把名字列在后面,等待爱好花木的人考订。状元红、祥云、绍兴春、胭脂楼、玉腰楼、金腰楼、双头红、富贵红、一尺红、鹿胎红。文公红、政和春、醉西施、迎日红、彩霞、叠罗、胜叠罗、瑞露蝉、干花、大千叶。小千叶。以上二十一种红花。紫绣球、干道紫、泼墨紫、葛巾紫、福严紫。以上五种紫花。禁苑黄、庆云黄、青心黄、黄气球。以上四种黄花。玉楼子、刘师哥、玉覆盂。以上三种白花。欧碧。以上一种碧花。转枝红、朝霞红、洒金红、瑞云红、寿阳红、探春球、米囊红、福腾红、油红。青丝红、红鹅毛、粉鹅毛、石榴红、洗妆红、蹙金球、间绿楼、银丝楼、六对蝉。洛阳春、海芙蓉、腻玉红、内人娇、朝天紫、陈州紫、袁家紫、御衣紫、靳黄。玉抱肚、胜、琼、白玉盘、碧水盘、界金楼、楼子红。以上三十一种,未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