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

译从前迎接新郎的礼仪中，女婿穿绿裳、戴花幞头，在中堂升坐高座；先由媒人或亲戚轮流斟酒，请他下高座回房，直到外姑前来致请，才下座回房坐床富贵。如今这个礼仪已经很久不用了，只用妓乐、花烛迎接新人进入房中。房门前先把一段彩帛横挂在门楣上，新郎进门时，众人争相将它撕裂扯走，称为“利市缴门”，借此争求利市。新郎登床坐在右首，新妇坐在左首，这是正式的坐床富贵礼。礼官请两位新人出房，到中堂参堂；男方手执槐简，挂着红绿彩帛，系着双同心结，倒退着走；女方把同心结挂在手上，面向男方行走，称为“牵巾”。两人并立堂前，请男家父母双全的女性亲属用秤，或用机杼挑开新妇盖头，使她露出花容；然后拜见堂中各家神位和家庙，再行参拜各位亲属的礼节。礼毕，女方又倒退着走，手执同心结，牵着新郎回房，举行交拜礼，再次坐床。礼官用金银盘盛金银钱、彩钱和杂果，在帐中撒下；又命妓女拿双杯，用红绿同心结系住杯底，举行交卺礼。礼毕，一只酒杯仰放、一只覆放，安置在床下，取大吉大利之意。接着男左女右结发，称为“合髻”。然后男方亲手摘下女方的花，女方亲手解开郎君绿袍上的纽扣；接着把花髻抛到床下，便请放下帐子。新人换妆完毕，礼官迎请两人到中堂行参谢礼；接着亲朋道贺，并拜见岳父岳母。礼毕，两家亲家相互结交亲近，然后进入礼宴，先举行前筵五盏礼；礼毕到别室歇坐，饮数杯劝酒，以叙亲情，仍旧依次举行上贺、赏花等礼节；之后再进入公筵，饮后筵四盏，以完成全部仪式。第三天，女家送冠花、彩段、鹅蛋，用金银缸儿盛油蜜，放在盘中，四周撒上贴套丁胶，并连同茶饼、鹅、羊、果物等合在一起送到婿家，称为“送三朝礼”。两位新人在第三天，或第七朝、第九日，到女家举行拜门礼。女家大摆华宴款待新婿，称为“会郎”，也把上贺礼物送给女婿。礼毕，女家准备鼓吹，迎送女婿回到宅第。女家有时在九朝之内把厨灶搬到婿家设酒，称为“煗女会”。此后再把女儿接回家，用冠花、段匹、合食等物送回婿家，称为“洗头”。到满一月时，女家送来弥月礼盒，婿家设宴邀请亲家和亲眷，称为“贺满月会亲”。从此以后，礼仪可以简略。逢节令，两家互相赠送节礼。士人百姓之家贫富不同，也应当根据各自家境量力而行，不必拘泥于这些礼数。如果实在无力置办，那就停止不办。养育子女。杭州人家养育孩子，孕妇临近生产时，到了当月月初，外舅姑家用银盆或彩盆，盛一束粟秆，上面用锦或纸盖住，堆饰花朵、通草、贴套，寓意五男二女和眠羊卧鹿；又加彩绘鸭蛋一百二十枚、膳食、羊、生枣、栗果，以及给孩子的绣绷和彩衣，送到女婿家，称为“催生礼”。足月分娩后，亲朋争相送来细米、炭和醋。第三天给孩子落脐、灸顖。第七天称“一腊”，第十四天称“二腊”，第二十一天称“三腊”，女家和亲朋都送膳食，如猪腰、猪肚、猪蹄、猪脚之类。到满月时，外家把彩绘钱或金银钱、杂果，以及彩段、珠翠、顖角儿食物等送去，大规模举行“洗儿会”。亲朋全部聚集，在银盆中煎煮香汤，放入洗儿果和彩钱，再用彩帛围绕盆边，称为“围盆红”。尊长用金银钗搅动盆中的水，称为“搅盆钗”。亲宾也把金钱、银钗撒入盆中，称为“添盆”。盆中有立枣儿，年轻妇女争着取食，认为这是生男孩的征兆。给孩子洗浴、落胎发完毕后，把头发放入金银小盒，用彩线结成绦络系好；抱着孩子遍谢各位亲属和宾客，又抱进姆婶的房中，称为“移窠”。富室宦家举行这种礼仪，贫寒人家则量力从简，仪式不能完全合乎规定。孩子出生满一百日，称为“百时”，也要设宴庆祝。到第二年满一周岁，称为“周晬”。家中在中堂铺列锦席，焚香点烛，摆放果品、食物，以及父祖的诰敕、金银七宝玩具、文房书籍、道教佛教经卷、秤、尺、刀、剪、升、斗、戥子、彩段、花朵、官楮钱陌、女工针线和各种日用物件，还有儿童玩具；把周岁孩子放在中间，观察他先拿什么东西，以此作为吉祥预兆，称为“拈周试晬”。当天各位亲属馈赠礼物，设宴招待亲朋。妓乐。散乐传承于教坊十三部，其中只有杂剧算作正当本色。旧教坊有筚篥部、大鼓部、拍板部。各色艺人有歌板色、琵琶色、筝色、方响色、笙色、龙笛色、头色管、舞旋色、杂剧色、参军等色。每色有色长，每部有部头。上面还有教坊使、副钤辖、都管、掌仪、掌范，都是由杂流出身而授官的人。各部各色分别穿紫、绯、绿三色宽衫，两边下垂黄义襕。杂剧部都包头巾，其余都戴幞头帽子。另有小儿队、女童采莲队。教坊之外另有钧容班，其中四时乘马随驾而行、在御驾后奏乐的就是他们。御马院使臣凡遇宣召或皇帝教习，便入内承应奏乐。绍兴年间废除教坊职名，遇到大朝会、圣节、御前排当以及御驾前导引奏乐，便调临安府衙前的乐人，归修内司教乐所登记姓名，供御前使用。从前汴京教坊大使孟角球曾编写杂剧本子，葛守诚撰写四十大曲，丁仙现才思敏捷、精通音律。南渡以后，教坊有丁汉弼、杨国祥等人。

译景定年间直到咸淳年间，衙前乐被拨充教乐所的都管、部头、色长等人员，有陆恩显、时和、王见喜、何雁喜、王吉、赵和、金宝、范宗茂、傅昌祖、张文贵、侯端、朱尧卿、周国宝、王荣显等。杂剧中以末泥为主角，每一场有四人或五人。先演一段寻常熟悉的事情，称为“艳段”；接着演正式杂剧，通称为两段。末泥色负责主张，引戏色负责分派，副净色负责做滑稽动作，副末色负责说诨话。有时再增加一人，称为“装孤”。先吹曲，破断送场，称为“把色”。大体都取材于故事，务求滑稽，唱、念、问答贯通全场。这本来是用来劝诫鉴戒的，又把劝谏隐含其中，所以可以随意直露地表现，称为无过虫。如果要在御驾前承应，也不会受到责罚，往往能博得皇帝一时发笑。凡有谏诤之事，或者谏官陈述意见而皇帝不听，这些人便把事情化装编入故事，隐约表达其中的情由来进谏，皇帝也不会因此发怒。还有杂扮，有时叫“杂班”，又叫“经元子”，也叫“拔和”，就是杂剧之后的散段。近来在汴京时，乡村野夫很少能进城，于是便编写了这种节目。多半是假扮山东、河北的乡村老汉，以此制造笑料。如今士人百姓大多带着随从，举行宴会或社会时，都使用融和坊、新街以及下瓦子等处散乐家的艺人；女童装扮末泥，配以弦索赚曲，只是应景演出而已。大凡演奏细乐，与大乐相比，不使用大鼓、杖鼓、羯彭、头管、琵琶等，只使用箫、笙、筚篥、稽琴、方响，声音清脆而优美。若合奏小型乐器，只需二三人合奏便尤其好听，如双韵合阮咸、嵇琴合箫管、锹琴合葫芦琴；或者弹拨下四弦，单独敲方响，吹奏赚曲，击奏《渤海乐》一拍至十拍。又有拍番鼓儿、敲水盏、打锣板、和鼓儿，也都属于此类。街市上有三五名乐人组成一队，带着一两个女童舞旋、唱小词，专门沿街赶场。元夕放灯、三春园馆游赏以及游湖观潮时，他们有时在酒楼，或在花街柳巷的妓馆中应召演出，但所得犒钱不多，称为“荒鼓板”。若说演奏清音，与马后乐相比，只增加方响、笙和龙笛，使用小提鼓，声音也清细轻雅，很适合听赏。还有小唱、唱叫、执板、慢曲、曲破，大多是轻声开始、重声收束，正所谓“浅斟低唱”。舞四十六大曲时，全部连成一体。但唱令曲、小词，必须声音柔和优美；与叫果子、唱耍令一样，不能唱错腔调。朝廷御宴由歌板色承应。府第富户多在邪街等处挑选善于歌唱的妓女，雇来应召演出。官府公筵、三学斋会、缙绅同年会、乡会，也都由官府差遣各库的角妓当值。自景定以来，各酒库设法卖酒，从官妓和私名妓女中挑选上、中甲等者；她们姿态秀美，有桃红的脸、樱桃般的嘴唇、纤细的玉指、流转的秋波，歌喉婉转，吐字准确、韵律端正，使人侧耳聆听而不厌。官妓有金赛兰、范都宜、唐安安、倪都惜、潘称心、梅丑儿、钱保奴、吕作娘、康三娘、桃师姑、沈三如等；私名妓女有苏州钱三姐、七姐、【文字季惜惜】、鼓板朱一姐、媳妇朱三姐、吕双双、十般大胡怜怜、婺州张七姐、蛮王二姐、搭罗邱三姐、一丈白杨三妈、旧司马二娘、裱背陈三妈、屐片张三娘、半把伞朱七姐、轿番王四姐、大臂吴三妈、浴堂徐六妈、沈盻盻、普安安、徐双双、彭新等。后辈虽然也有会唱歌的人，但与前辈相比终究不如。从前汴京有孔三传编成《传奇灵怪》，用诸宫调入曲说唱；如今杭州有女子熊保保，以及后辈女童都仿效这种形式，她们的说唱也很精湛，在鼓板方面与前者没有差别。嘌唱中，唱引子的四句后便直接进入正曲的，称为“下影带”；没有影带的，称为“散呼”；不上鼓面，只献盏儿的，称为“打拍”。唱赚在京城时，只有缠令、缠达两种。有引子和尾声的叫缠令；引子之后只有两腔互相循环，中间夹有缠达。绍兴年间，有一位张五牛大夫，因为听鼓板演奏中有《太平令》或赚鼓板，也就是如今拍板大节奏抑扬的地方，于是创作出“赚”。“赚”就是误赚、引人不觉受骗的意思：在最优美动听之中，不知不觉便到了尾声，所以不适合用作片序。又有“覆赚”，其中变化表现从前月下相会的情意以及铁骑等内容。如今杭州年长而善于唱赚的，有窦四官人、离七官人、周竹窗、东西两陈九郎、包都事、香沈二郎、雕花杨一郎、招六郎、沈妈妈等。凡是唱赚最难，还包括慢曲、曲破、大曲、嘌唱、耍令、番曲、叫声等，都是接续各家腔谱演唱的。若论唱嘌、耍令的人，像路岐人、王双莲、吕大夫，只是唱得音律端正罢了。如今街市和宅院中，往往仿效京师的叫声，把市井各色歌唱叫卖物品的声音采集组合起来，配合宫商五音编成曲词。百戏伎艺

译表演百戏、踢弄杂技的人，每逢明堂郊祀之年，在丽正门宣赦时，便使用这类人，竖立金鸡竿，承应上竿抢金鸡的表演。他们还表演各种百戏，能够翻筋斗、踢拳、踩跷、走绳、打交辊、脱索、在绳上挑水、在绳上装扮神鬼、舞判官、砍刀舞蛮牌、过刀门、过圈子等。理宗朝时，有路岐人名叫十将宋喜、常旺两家。还有踢弄艺人，如谢恩、张旺、宋宝哥、沈家强、自来强、宋达、杨家会、宋赛哥、宋国昌、沈喜、张宝哥、常家喜、小娘儿、李显、沈喜、汤家会、汤铁柱、庄德、刘家会、小来强、鲍老儿、宋定哥、李成、庄宝、潘贵、宋庆哥、汤家俊等。遇到朝廷大朝会、圣节，奉宣召入殿庭承应；官府公筵、府第宴会，点名召来供筵，都有丰厚犒赏。又有乡村表演百戏的人，拖儿带女，到街坊桥巷表演百戏、献技艺，求取铺席、宅舍、钱财和酒食。他们还表演各种杂手艺，也就是杂技，如踢瓶、弄碗、踢盘、踢缸、踢钟、玩花钱、花鼓、用槌踢笔墨、在墙上睡觉、悬挂香炉于空中、玩花球、夹筑球、玩斗、打硬、训练虫蚁、玩熊、藏人、烧火、藏剑、吞针、射弩端、亲背、攒壶瓶等，以及绵包儿、撮米酒、撮放生等技艺。淳祐以后，技艺高超的有包喜、陆寿、施半仙、金宝、金时好、宋德、徐彦、沈兴、赵安、陆胜、包寿、范春、吴顺、金胜等。这些人施展技艺，实在奇特；至于藏东西的法术，不过是手法快罢了。凡是傀儡戏，演出烟粉、灵怪、铁骑、公案、史书中历代君臣将相的故事话本，有时讲史，有时演杂剧，有时又像崖词。悬线傀儡起源于陈平用六种奇计解围的故事，如今有金线卢大夫、陈中喜等，操弄得与真人没有两样，其中走线傀儡尤其出色。还有杖头傀儡，最数刘小仆射一家的技艺果然奇妙。这类表演大多虚多实少，如巨灵神、姬大仙等。水傀儡则有姚遇仙、赛宝哥、王吉、金时好等，表演得令人百般怜惜、百般感伤。他们还兼演水上百戏，往来出入的姿态、舞动行走的架势，以及鱼龙变化，都逼真得夺人眼目，技艺如同神工。还有表演影戏的，元代汴京起初用素纸雕刻拼合，后来工艺日益精巧，改用羊皮雕刻形象，再施以彩色装饰，使其不易损坏。杭州有贾四郎、王升、王闰卿等人，熟悉操纵摆布，登台讲演没有差错。它的故事本与讲史书大体相同，大多真假各半：忠公的人刻画成正直的面貌，奸邪的人刻画成丑陋的形象，大概也是把褒贬寓含在其中。角抵 角抵，就是相扑的另一名称，也叫“争交”。朝廷举行大朝会、圣节御宴的第九盏酒，按例使用左右军相扑，并非市井之徒，名叫“内等子”，隶属御前忠佐军头引见司管辖；原先从殿步诸军中选取膂力强壮的人充任名额，也就是虎贲郎将。每逢拜郊、明堂大礼和四孟车驾亲临郊祀时，驾前有戴顶帽、鬓发蓬松、握拳在左右行走的人，就是他们。圣节御宴、大朝会使用左右军相扑时，也是这些内等子承应。不过，内等子定额一百二十人，其中管押人员十将各二名，上、中等各五对，下等八对，剑棒手五对，其余都是额内、额外人员，准备听候差遣。每三年一次，就在本司任事的人中考选，优者列上名，次者入额。管押人员以下直到额内等子，也每三年一次当殿呈试相扑；除谢恩、赏赐银绢外，出职的管押人员由本司发牒送往各州、道、郡、军府，充任管营军头。前辈朝官曾赴御宴，有诗咏道：三百名虎贲将士总是威猛狰狞，急速摇动旗帜，催促着层层鼓声。仿佛是啸风吟雨的所在，愤怒的龙和猛虎在那里角力争胜。这是为他们而发的诗。瓦市里的相扑，是路岐人聚集一班同伴，为了谋取表演争交的资财。先由女子成对表演几套套子，让人观看，然后由膂力强壮的人争交。若说护国寺南面高峰露台上的争交，就必须选取各道、州、郡中膂力强大、天下无敌的人，才能夺得赏赐。获得头等奖的，不过是旗帜帐幕、银盆、彩缎、锦袄、官会和马匹罢了。景定年间贾秋壑执政时，温州有个叫韩福的人曾赢得头赏，还补授了军佐之职。杭州有周急快、董急快、王急快、赛关索、赤毛朱超、周忙憧、郑伯大、铁稍工韩通住、杨长脚等人，以及女占赛关索、嚣三娘、黑四姐等女子，都是瓦市中与各郡争胜的人，以显示雄强。

译小说、讲经史 说话艺人称为“舌辩”，虽然有四种家数，各自都有门庭。小说称为“银字儿”，内容如烟粉、灵怪、传奇、公案，以及朴刀杆棒、追踪查案之类的故事。有谭淡子、翁二郎、雍燕、王保义、陈良甫、陈郎妇、枣儿徐二郎等人，谈论古今，连绵不断。谈经，是演说佛经。说参请，是讲宾主参禅悟道等事，有宝庵、管庵、喜然和尚等人。又有说诨经的，叫戴忻庵。讲史书，是讲说《通鉴》以及汉、唐历代的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有戴书生、周进士、张小娘子、宋小娘子、邱机山、徐宣教；又有王六大夫，原本是御前供话艺人，受幕士请给钱财而讲说，通晓各代史书。咸淳年间，他敷演《复华篇》和中兴名将传，听众纷纷而来，大概是因为讲得字句真实而不俗，记诵询问的学识渊博源远。不过最令人畏惧的是小说艺人，因为小说能够讲述一个朝代、一代人的故事，片刻之间便能编缀成篇，和起令随令相似，各自占据一件事。商谜的人，先敲小鼓向众人致意，然后聚集人们猜诗谜、字谜、戾谜、社谜，这些本来都是隐语。有“道谜”，来客念诵思司语来讥刺谜题，又叫“打谜”。“走智”，就是正面猜谜；来客主动索取谜题。“下套”，商谜者用与物类相似的事物来讥刺谜底，又叫“对智”。“贴套”，是贴近谜意来思索。“横下”，允许旁人猜。“问因”，商谜者喝问谜题的开头。“调爽”，假装谜题难猜，用来引导对方施展智力。杭州猜谜的人，姑且说一二，如有归和尚和马定斋，记忆广博，学问渊深，名声流传已久。〖注：■①为“矛”旁加“暴”，音“雹”；■①矟，是唐代卫仗的名称。■②为“罒”上加“旱”，无读音。■③为“衤”旁加“几”，无读音。■④为“山”旁加“昙”，字典中没有此字。■⑤为“行”中加“卖”，无读音；同“行”中加“亢”，音“杭”，“行”中加“亢”组成的字指乐人。■⑥为“氵”旁加“韲”，无读音。■⑦为“辶”旁加“里”，音“里”。■⑧为“扌”旁加“度”，无读音。■⑨为“片”旁加“兆”，音tiǎo，指床板。■⑩为“鱼”旁加“服”，无读音。■⑾为“鱼”旁加“土”，无读音。■⑿为“鱼”旁加“部”，无读音。■⒀为“鱼”旁加“孱”，无读音。■⒂为“火”旁加“赞”，无读音。■⒃为“食”旁加“乞”，音“迄”，意为饱。■⒄为“食”旁加“达”，无读音。■⒅为“蓖”去掉草字头再加刀旁，读“批”去声，意为割、砍。■⒆为“鱼”旁加“无”，音“无”，鱼名。■⒇为“虫”旁加“进”，音“晋”，虫名。■（21）为“鱼”旁加“邑”，音“邑”，鱼名。■（22）为“虫”旁加“咸”，读yàn。■（23）为“虫”旁加“韱”，同“蠘”，虫名。■（24）为“山”旁加“票”，音“标”。■（25）为“纟”旁加“堇”，音“谨”，意为织物纹理细密。■（26）上为“穴”、下为“泓”，无读音。■（27）为“麦”旁加“翟”，字典中没有此字。■（28）为“艹”头下加“脯”，音“蒲”，指鱼的胸肉，也指雉鸟胸前的肉。■（29）为“鱼”旁加“力”，无读音。■（30）为“鱼”旁加“每”，音“谋”，鱼名，又名黄花鱼。■（31）为“鱼”旁加“鲁”，字典中没有此字。■（32）为“口”旁加“父”，音“府”，意为咀嚼，即用嘴把食物咬碎。〗 《金钏记》　明代　佚名撰

译天历己巳年，建康有个叫窦时雍的人，家境一向寒微，却突然富裕起来。他有个女儿名叫羞花，年纪已经到了及笄之年，风流儒雅，尤其擅长诗歌。溧水士人章文焕与窦家是中表亲，才貌也出类拔萃，人们称他为聪俊章郎。他从小常到窦家来，时雍十分喜爱并看重他。时雍曾开玩笑指着女儿说：“等她长大，一定把妹妹嫁给你。”男女双方也都彼此留意。于是文焕私下作诗给她，说：春江边两枝梅树连理，曾在罗浮山的梦中来到我身边。料想东君会好好照料它们，不要让它们移到别处向别人开放。羞花依照他的韵脚作诗答道：庾岭上一树梅花清香四溢，冒着严寒也不许蝶蜂飞来。料想它应把一线春天的消息，留给孤山上的处士来欣赏。文焕与羞花的情意十分亲密，有时和她在灯下对饮，有时和她在花前吟诗远眺，时雍也不加禁止。一天，文焕和羞花在迎晖轩下相会，一起下棋。文焕吟道：“车马纷纷渡过河津，黑白分明，眼下便见真情。”羞花接着吟道：“不要让机心争论胜负，两家人本来就是一家人。”文焕和羞花都大笑起来。后来又在庭院中央铺开紫色毛毯，摊牌比试胜负。文焕笑道：“只要把它合上，像合上油瓶盖一样。”羞花笑道：“只怕你贪恋花色，活不到三十岁。”文焕兴致正浓，要求与她交合。羞花变了脸色说：“既然名义上是正式婚配，难道能做私奔苟合的事吗？我虽然十分愚笨，也决不是没有廉耻、任意失身的人。哥哥为什么忽然这样轻薄？”文焕跪下说：“人心反复无常，形势就像波澜一样。倘若将来有人以兄妹之名阻挠婚事，那可怎么办？”羞花无言以对，于是与他交合。事后，她柳眉微微蹙起，玉笋般的手指略感寒冷，身体显出柔弱难支的样子；两人情意缠绵，尽情享受淫乐。文焕低声吟道：鸾鸟凤凰交合颠倒缠绵，武林的春色与神仙相会。她轻轻回转杏花般的脸庞，鬓边金钗坠落；淡淡蹙起蛾眉，云鬓也偏斜了。羞花接着吟道：衣服沾染着粉花香气，像雪一样散开；手帕沾上桃花般的春潮，鲜嫩的红色格外明艳。迎晖轩下情意无穷，远胜人间任何洞天福地。两人的欢情满足后，羞花脱下臂上的一对金钏送给文焕，说：“好好赏玩这对金钏，这就是我们的盟约信物。”文焕拜谢后接受了。不久，时雍察觉了此事，怕最终败露，召来文焕说：“你应当赶快回去，请媒人来求聘。”文焕拜谢将要离开，羞花私下赠给他行装和路费，并反复叮咛“早些回来”，含泪告别。文焕回去见父母，把事情详细说明，父母很高兴，答应了这门亲事，选定日期送聘礼。羞花因为思念文焕，不久便命家人送去一封信。文焕拆开来看，原来是集取古人绝句而成的十首诗。第一首：绣户纱窗深藏在北里，灯光昏暗，香灰燃尽，只能拥被独对寒衾。故园的书信一动辄就是多年离别，蒲地月色明亮，哪里传来捣衣声？第二首：感叹你这次离别，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闲看江上云彩，思念之情无穷无尽。愁绪依傍着翠眉分成八字，酒醒时独对孤枕，正逢大雁初来。第三首：风带来潮水的声响，枕席一片清凉；江水曲折流淌，仿佛九曲回肠。朱门深深关闭，烟霞已到暮色；只有一点残灯陪伴漫长的夜晚。第四首：纷乱的愁绪依旧锁住眉峰，只因想起你这些年来憔悴的容颜。离别已有几个夜晚，魂魄一直不安；碧蓝的云天之上，究竟从哪条路才能与你相逢？第五首：在越江边双双垂泪告别，等待东林的月亮，月色正圆。云鬓懒得梳理，也无心对镜，唯恐憔悴的容颜带入新年。第六首：想要在什么地方寄托相思？懒得对着妆台梳理画眉。相隔不过咫尺，却被烟笼江面隔开许多路；偏偏一阵好风，自会送来美好的约期。第七首：强打精神拂去愁眉，下到小楼；感伤时令、悲伤离别，思绪悠悠不尽。一同来时却不能一同回去，多少次高声吟咏，只能把相思寄给流水。第八首：百般忧愁像草一样在雨中滋生，十根手指放宽衣带，催促着轻轻拭泪。惆怅地来到溪头，从此分别；三更时分，月光照着枝头的子规。第九首：寒窗下灯火燃尽，斜月仍有微光；桃李树影幽暗，柳絮随风飞扬。春色撩人，使人无法安睡；独自登上高楼，思念之情依依不舍。第十首：绿杨红杏装点着蒲城的春天，却看不见当年劝我饮酒的人。听说驾啼，却更加惆怅；腰间衣带一天天宽松，细腰也消瘦了。文焕得到这些诗，欢喜不已。随即准备书札，请媒人前去求聘，选定日期入赘。合卺之夜，时雍想试一试文焕的才华，便当席宣布：“撤去门栏和帷帐，不必使用旧日的套语。今天要新郎即席口占作诗，不许思索，可以做到吗？”文焕作催妆诗两首：红烛摇曳，已过二更；妆容梳成，风流姿态格外多情。织女啊，不要让郎君等得太久，快乘鹤车渡过银河而来。又一首：笙歌鼎沸，充满华美的厅堂；深院中的佳人还迟迟没有梳妆。愿你早日驾着云车降临，张郎已经久等杜兰香了。时雍作为贺客，对他的才华惊叹不已，赞美之词不绝于口。文焕和羞花相见，重新享受新婚的欢情。佳人才子的情缘于是圆满了。好事之人都作诗记述此事，赞美汇编成册，题名为《金钏集》，流传于当时。《侠女希光传》　佚名

译申屠氏是宋代长乐人，美丽艳丽，是申屠虔的女儿。她小时候名叫“以粪”，长大后仰慕孟光的为人，便改名为希光。十岁便能写文章，书读一遍就能背诵。她的哥哥在海上捕鱼垂钓，作诗送给她：靠着一根钓竿谋生已有二十年，这一去水天茫茫，水面连接着长天。来往的人在临江庙中饮酒祭祀，昼夜明灯照耀着经过海面的船只。雾中螺声传来，分辨着港湾中的垂钓；浪涛里抛下缆绳，枕着寒霜入睡。不要推辞一叶小舟上的风波艰险，平地上的风波更加令人怜惜。她的父亲常常惊异于她的才华，不肯轻易把她许配给人。她二十岁时，侯官有个叫董昌的人，凭秀才身份以才学优异成为学官弟子。申屠虔在学宫见到他后，便把希光许配给董昌。希光临行时作《留别诗》说：女伴们在门前张望，风帆一旦扬起便不能停留。岸边蕉叶在雨中作响，江上秋日的蓼花仿佛也醉了。一生的身体反倒成为负累，孤云与世人共同漂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眼泪随着流水远去，一夜之间流到了闽州。她进门后再也不作诗吟咏，即使生活贫困、劳苦艰难，也处之安然。过了很久，到了靖康二年，郡中豪强方六一，是个披着人皮的虎狼之徒。他听说希光美丽，心中爱慕，便派人诬陷董昌暗中犯下重罪，罪名严重到要灭族。方六一又假装出面调停，使刑罚减轻，只判董昌一人处死。他趁董昌的妻子、儿女和母亲都已死亡，便让侍者向希光传达殷勤之意，强行送上聘礼。希光完全知道他的阴谋，假意答应。她秘密把董昌的遗孤托付给董昌的友人，然后请求一把锋利的匕首藏在怀中前往，对方六一说：“我本来已经料定自己会身首异处，幸赖您的高义，愿以生死相许，把骨肉之身交给您，怎敢不奉行您的命令？只是亡夫还没有归葬浅土，我心里暗自悲伤。只求您怜悯我，等能够把他安葬后，再举行婚礼。”方六一大喜，立即派人依照礼制安葬董昌。于是希光假装面露喜色，打扮后进入内室。方六一一到，她便在帐中用匕首刺杀他，方六一当场死亡。接着她杀死他的两个侍者；当夜假称方六一突然病重，依次呼唤他的家人。家人都惊愕不已，仓促间毫无防备，先后奔入，她便把他们全部杀死，彻底灭了方六一一族。随后砍下方六一的头颅放入袋中，飞驰到董昌的墓地，用他的头祭奠董昌。第二天早晨，她把山下的人全都召来，告诉他们：“我用这个给董君报了仇，即使我死去，也无愧于他的魂魄了。” 于是她用衣带自缢而死。《百花园梦记》　佚名 合州成纪县有一家富户，开辟了一座园圃，在里面栽种四时奇花，取名“百花园”。园子方圆约一里，州县中戴簪缨的贵客没有不来这里游乐的。宣德七年仲春时节，有个名叫范微的书生，他是诗人，也听说了百花园的名声，便前来游赏。他看见百花争奇斗艳、万种花卉竞相绽放，心中十分喜悦，于是吟诵了两首律诗。第一首说：九十日的春光浓得像酒，裁剪红花翠叶，真费尽了上天的巧工。清香冲破了胭脂般的花国，艳丽的色彩装扮成锦绣般的花丛。昔日的富贵归于金谷园，如今的繁华又胜过洛阳城。一年只见一次东风的面容，回头想来，怎能不觉得同梦幻一样？第二首说：春日园林与春色正相宜，少妇们结伴同行，少妇们相随而来。竹林深处登楼却看不见人，花丛之间寻找道路，鸟儿却先知道。樱桃结成果实，垂到屋檐边；杨柳能够低垂，枝条伸入门户。在山间醉后高歌一曲，错落的笑声足以使合州人惊羡。诗作成后，酒兴更加狂放，他豪饮纵情，不知不觉大醉，曲着手臂睡在花棚下面。芳香的魂魄随着花香浓郁弥漫，游荡的魂魄追逐着蝴蝶的翅膀飘扬。恍惚之间，他忽然梦见五位美人嬉笑着携手走来，姿色都格外绝艳，芳香扑人。范微见了十分惊奇，作揖询问她们从哪里来，又恳切地问她们的姓名。五位美人各自介绍：第一位是陶氏，第二位是李氏，第三位是杏氏，第四位是唐氏，第五位是牡氏。她们又说，听见才郎在这里，所以前来探问。范微十分欢喜，便用狎昵的举动挑逗她们，五位美人没有拒绝，于是在花棚下与他交合。她们春心荡漾，逸兴飞扬，欢情远胜寻常。欢乐到了极点，各自作诗表达心意。陶氏吟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二日、五日〕 仙女般的姿态柔美轻盈，纤尘不染；刘郎离去以后，我曾被栽种在这里。上天偏偏只爱这一种花，满园春色又是为谁开放？玉皇殿上红云聚合，金谷园中堆满深红的锦绣。真想看它化作三汲之高的浪涛，让蛟龙乘着它激起春雷。李氏吟道：玉蕊银花藏着淡淡香气，不随红花紫花争芳斗艳。冰霜般的骨格笼罩着春色，水月般的精神洁白如夜光。在魏武台前含着粉泪，在汉皇宫中化作梅花妆。幽居之人的高雅性情最为清素，面对琼林吟咏，逸兴悠长。杏氏吟道：二月东皇沉醉于明媚春光，艳丽的妆容映照着午桥庄园。红光照满珊瑚般的花树，紫色艳丽，熏染成锦绣衣裳。多少次傍晚花香飘到野店，一枝春色从邻墙探出。书生面对这样的景色兴致很高，把新诗题写品评，收入锦囊。唐氏吟道：江南二月正是美好春光，一种芳香花色格外不同寻常。颜色艳丽，春风熏得人面容沉醉；泪珠凝在晨露上，沾湿了啼哭的妆容。最可怜西施偏偏贪睡，却又恨东君不肯把香气赐给她。为什么当年的杜工部，也懒得吟诗，把诗句收入奚囊？牡氏吟道：残红落尽之后才吐露芳香，佳美的名号叫作百花之王。争相夸赞天下无双的艳丽，独自占有人间第一等的香气。醉态迎风，娇柔得仿佛要开口说话；奇异的姿态含着露水，湿润了啼哭般的妆容。那些闲花野草你不要看，只有我才配得上栽在锦堂相对之处。五位美人吟咏完毕，一同欢跃，彼此牵挽，做出携手并行的姿态，梦便醒了。范微举目四望，依然独自睡在花棚下，这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幻化到花境之中。《冬青馆古宫词》　清　鸟程张鉴　秋水

译自序 这是我二十岁左右所作的文章。那时养尊处优、意气自满，看古今之事没有什么不可作为，起初哪里想到自己会沉沦困顿到这种地步。壬辰年正月初三，我闭门无事，翻阅残稿，屈指一算，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仍然舍不得毁弃，仿佛有佛教徒在桑树下住了三夜便产生留恋那样。于是命儿子们把这些文字杂录成卷。后来若有嗜好冷僻之物的人，谁知不会把它和榆肉、树鸡一类看待呢？从前郑寒村晚年得了痹疾，改名为“风”。如今我取同音字称为“蹇”，仍然沿用郑寒村的意思。过了三天，壬子日立春，乌程张蹇书写，时年六十五岁。〖《通鉴》说：琅邪少年，肠肥脑满。《后汉书·襄楷传》说：有人说老子进入夷狄之地后成为浮屠，浮屠不在桑树下住宿，不愿长久产生恩爱之情，这是精纯到了极点。《南史·刘穆之传》说：刘穆之的儿子刘邕任太守，喜好创伤结痂。朱彝尊《银盘菇》诗说：“未必不同于榆肉的脆嫩，更胜过树鸡的肥美。”《广菌谱》说：木菌就是木耳，也叫木■⑴。南方楚地人称“鸡”为“■⑴”。树鸡称为“■⑴”，是因为味道相似。黄庭坚诗说：“雁门的天花已经不再忆念，何况是桑鹅和树鸡。”《浙江通志》说：郑寒村，名梁，字禹梅，是浙江慈溪人。康熙戊辰年进士。擅长绘画。归乡后不久患了末疾，右手不能随意活动，于是仍像平常一样用右手驱染作画。〗 冬青馆古宫词（一） 十国宫词以王建的作品为首。然而竹垞认为，《关雎》也是描写宫闱之事的诗，那么宫词的源流就更加久远了。我在闲暇无聊之时，便不断引申发挥，得到三百首，不计较工拙。金线盘绕龙纹的五色旗，春夜宫殿里换上了军装。鞭梢飞动，驰过桃花马，哪里比得上将军演阵归来。《国语》说：吴王于是下令喂饱战马、供给士卒，到了夜里，又命令士卒穿上兵服、披甲，给马系上舌头，撤去火灶，列队出发。一百人编为一队，排成一百行。每行的领头都是官师，摇动铎铃，拱手稽首，举着肥胡，捧着文犀制成的盾牌。十行为一嬖大夫，树立旌旗，提着鼓，夹持经典，拿着鼓槌。十面旌旗为一将军，载着常旗，树立大鼓，夹持经典，拿着鼓槌。一万人组成方阵，全部用白色常旗、白旗，穿白甲，带白羽箭，远远望去像荼草一样。吴王亲自手持大钺，戴着白旗，站在中央军阵中。左军也如此，全部用赤色常旗、赤旗，穿丹甲，带朱羽箭，远望像火一样。右军也如此，全部用玄色常旗、玄旗，穿黑甲，带鸟羽箭，远望像墨一样。《吴越春秋》说：孙子名武，是吴国人，擅长兵法。每次陈述一篇，吴王都不知不觉开口称善，心里十分高兴。吴王问：“兵法可以小规模试验吗？”孙子说：“可以，可以在后宫女子中小试。”吴王说：“好。”孙子说：“请大王宠爱的姬妾二人担任队长，各自统领一队。”于是命令三百名宫女都披甲戴盔，手持刀盾站立，并把军法告诉她们，要求她们随着鼓声进退、左右回旋，使她们知道禁令。于是孙子下令说：“第一通鼓响，大家都振作；第二通鼓响，拿好兵器前进；第三通鼓响，开始交战，阵形就在这时摆成。”宫女们都掩着嘴笑。孙子亲自拿起鼓槌击鼓，三令五申，她们还是照样笑。孙子回头看去，众女子仍然笑个不停。孙子大怒，双眼猛然睁大，声音像受惊的猛虎，头发直冲帽冠，颈上的帽带都挣断了。他回头对执法官说：“拿铁锧来。”孙子说：“约束不明、命令没有讲清，是将领的罪过。既然已经说明约束，三令五申，士卒仍不按要求行动，就是士卒的过错。按照军法应当怎样处理？”执法官说：“斩首。”孙子于是下令斩杀两名队长，她们正是吴王宠爱的姬妾。吴王登台观看，正好看见两位爱姬将被斩杀，急忙派使者下令说：“寡人已经知道将军用兵了。寡人没有这两位姬妾，吃饭都没有滋味，希望不要斩她们。”孙子说：“臣既然已经奉命担任将领，军法就在军中执行。君王虽然有命令，臣也不能接受。”孙子再次挥动鼓槌击鼓，宫女们按照左右进退、回旋的规矩行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两队寂静无声，没有人敢回头看。于是孙子报告吴王说：“军队已经整齐了，请大王观看。只要您想使用它们，即使让她们赴汤蹈火，也不会认为困难；凭此足以平定天下。” 任昉《述异记》说：吴王夫差另建春宵宫，用来整夜饮酒，铸造了能容千石酒的酒钟。双眉高耸，却没有描画采香的行列；碧绿的杜若和红色栏杆旁，叶子又长出来了。花间飞来一双燕子，宫人们把爪痕留下，清楚地作为来过的记号。《乐史》引《太平寰宇记·香山吴地记》说：“吴王派美人到此山采香，因此得名，所以有采香径。”长兴县南的屿山，是从前西施采香的地方，山上有种植兰草的畹。《潜确类书》说：“吴燕是吴宫中的宫人，她们剪下指甲作为来过的凭证。” 即使在金钱市上，也不能与她相比；秋天来到琴川，只有细细的秋风。君王未必比我更加忧愁，深秋时一片梧桐叶落下，便足以令人伤感。孙奭《孟子疏》说：西施每次进入市场，想见她的人都要交一文钱。任昉《述异记》说：梧桐院在吴宫中，本是吴王夫差的旧园，又名鸣琴川。古乐府说：“梧桐到了秋天，吴王便忧愁。” 馆娃宫深深的院落里，月亮弯如钩；另叫人奏起笙歌，自己懒得下楼。木屐踏在响屧廊上的声音夹杂着喧闹笑语，凉风也应该避开宫殿西边。《述异记》说：夫差修建天池，在池中造青龙舟，船上陈列歌舞伎乐，每天和西施在水上嬉游。吴王又在宫中修建海灵馆、馆娃阁，设置铜沟玉栏；宫殿的楹柱和栏杆，都用珠玉装饰。《吴郡志》说：响屧廊相传是吴王所建，他把廊下做空，让西施和宫人穿着木屐在廊上绕行，于是发出声响。溪山如画，张挂着绛色纱幕；消夏湾环绕四周，正好躲避暑热。水殿乘风而归，直到天晚；一幅幅绣裙都散发着白莲的香气。宋代王伯虎词说：“听说吴王有避暑宫，满山在六月里都映着绛纱般的红色。”《吴郡志》说：消夏湾在吴县西南，相传是吴王避暑的地方。李白的诗说：风吹荷花，水殿里满是香气；站在姑苏台上，可以看见吴王。西施醉后娇柔起舞，身子无力，笑着倚靠在东窗的白玉床上。美人宫外春寒料峭，她只试穿了一件薄薄的罗衫，衣上织着卍字纹。夜里花梢上的细雨刚刚停歇，她亲自来到水边种下秋兰。《越绝书》说：美人宫周长五百九十步，是勾践训练教导西施、郑旦的宫台。章华宫禁苑深远幽静，激楚歌声中，翠玉翘饰轻轻低垂。为了保持纤细的腰身，她辛苦也不推辞，每天减少到只吃三顿饭，年复一年忍受饥饿。《墨子》说：楚灵王喜欢纤细的腰身，所以他的臣子都把每餐吃到三口作为限度，饿得肋骨和肩胛骨突出，然后才能系上腰带，扶着墙才能站起。《史记·司马相如传》“鄢郢缤纷，激楚结风”的注释说，郭璞认为“激楚”是歌曲。《列女传》说，这是听到了激楚的遗风。羽阳殿角升起一轮玉色蟾月，绣窗外霜气寒冷，夜里令人难以忍受。树影映到辘轳旁时，宫人从梦中醒来，起身挑亮青玉五枝灯。《汉书》说：陈仓有羽阳宫，是秦武皇兴建的。葛洪《西京杂记》说：汉高祖刚进入咸阳宫时，巡视宫府和学宫，金玉珍宝多得无法形容。其中最使人惊异的是青玉五枝灯，高七尺五寸，雕成螭龙，让它们用嘴衔住灯。灯点燃后，鳞甲都像在活动，光彩灿烂，好像群星布满整个房间。渭水澄澈，复道已经架起；远望阿房宫殿，高大巍峨。深宫把人锁住，仍然令人难以相信；又派来青铜镜照出人的胆气。

译《史记·秦始皇本纪》说：秦始皇认为咸阳人口太多，先王的宫廷太小。他听说周文王建都于丰，周武王建都于镐，丰、镐之间正是帝王之都，于是就在渭南上林苑中营建朝宫。先修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殿上可以坐一万人，殿下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帜。又在四周修筑阁道，从殿下直通南山的山口，在南山顶上建造宫阙。还修建复道，从阿房宫渡过渭水，连接咸阳，用来象征天上的阁道横过银河、直达营室。《西京杂记》说：高祖刚进入咸阳宫时，有一面方镜，宽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都明亮。人正面照它，影子却倒映出来；用手按着心走近照镜，就能看见肠胃五脏，清清楚楚，没有阻碍。人若有疾病在左侧，捂着心照镜，就能知道疾病所在。又说女子若怀有邪心，胆就会张开、心就会跳动，秦始皇常用它照宫人，凡胆张心动的便杀掉。《三辅黄图》说：云阁是秦二世所造，修建云阁想要与南山齐高。春风无声无息地吹来，绿草滋长；十二个铜人站立在瑶阶前。君王几次在兴乐宫中游乐，却只是赐下昭华玉管让人吹奏。《史记·秦始皇本纪》说：秦始皇收集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熔化后铸成钟，并铸造金人十二个，每个重千石，放置在宫廷中。《西京杂记》说：高祖刚进入咸阳宫时，见有铸成的十二个铜人，坐像都高三尺，排列在一张席上；琴、筑、笙、竽各自拿着乐器，身上都饰有花纹彩色，看起来就像活人。还有一管玉笛，长二尺三寸，有二十六孔，吹奏时能看见车马山林，隐隐相连；停止吹奏后，景象也随即消失。管上铭文为“昭华之管”。《三辅黄图》说：兴乐宫是秦始皇建造的。醉醺醺地倚着高台，不需要人搀扶；试着把飞雪般的铅粉放在红炉上炼制。宫中再也见不到吹箫的伴侣，只能徒然怀念那对双双骑凤而去的人。马缟《中华古今注》说：自三代以来就用铅制作脂粉。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容貌美丽而有德，感动了仙人萧史；萧史烧炼水银制成粉给她涂抹，也叫飞雪丹。刘向《列仙传》说：萧史是秦穆公时的人，善于吹箫，能把孔雀、白鹤招到庭院。秦穆公有个女儿，字弄玉，喜欢吹箫，于是把她嫁给萧史。萧史每天教弄玉吹出凤鸣声。过了几年，她吹得像凤凰的声音，凤凰便飞来停在她的屋上。秦穆公为他们修建凤台，夫妻二人住在台上，数年不下。一日，他们一起随凤凰飞去。辞别梁山，住进望夷宫；上林春苑正值落花时节。只求一寸椹大小的神仙药，渭水以北、山岭以南，哪里知道它在何处。《金楼子》说：秦始皇听到鬼谷先生的话，于是派徐福入海，寻找金菜、玉蔬以及一寸椹。《三辅黄图》说：梁山宫是秦始皇巡幸梁山时所建，梁山在好畤。望夷宫在泾阳县境内、长平观道东，北临泾水，可以远望北方夷人，因此以此为宫名。梳妆完毕，斜照参鸾髻于镜匣；弹琴奏出的曲子，即使漏月，也不值得夸耀。自从越过三尺屏风，便获得了君王赐给的五色花纹罗裙。段成式《髻鬟品》说：秦始皇有望仙髻、参鸾髻、凌云髻。《燕丹子》说：荆轲左手抓住秦始皇的衣袖，右手便可以刺入他的胸膛。秦王说：“今天的事情，任凭你谋划就是了。”请求听一曲琴再死。于是召姬妾进入漏月殿，姬妾弹琴唱道：“罗绉单衣，撕开便能断裂；八尺屏风，可以纵身越过；鹿卢剑，可以背负起来拔出。”秦王于是猛然起身，终于杀死了荆轲。《中华古今注》说：始皇元年，命宫人穿五色花纹罗裙。唱一曲迎宾歌，饮一杯黍酒；夜深后从灵女庙中归来。不必搀扶着登上宫车，随着队伍一路唱歌，迎接赤凤到来。《西京杂记》说：戚夫人的侍女贾佩兰后来出宫，嫁给扶风人段儒。她说自己在宫中时，常以弦乐、管乐、歌舞互相娱乐，争相穿着妖艳服装，以及时享乐。十月十五日，大家一起进入灵女庙，用猪和黍祭祀神灵，吹笛、击筑，歌唱《上灵曲》。随后彼此挽着手臂，以脚踏地打节拍，唱“赤凤来”。新月弯弯，照着百子池；奏完于阗乐，面对着清凉的秋风。不要嫌弃自己住在长杨宫，七夕仍然系着五色丝线。《西京杂记》说：戚夫人的侍女贾佩兰后来出宫，嫁给扶风人段儒。她说自己在宫中时，七月七日来到百子池边，演奏于阗乐。乐曲结束后，彼此用五色丝线相系，称为“相连爱”。重阳时风雨斜斜落下，正应当借此增添寿命、度过年华。宫人们连夜团制蓬饵，相约第二天早晨一起醉饮菊花酒。《西京杂记》说：贾佩兰讲述自己在宫中时，九月九日佩戴茱萸，吃蓬饵，饮菊花酒，可以使人长寿。门外章华宫的漏刻声不断移动，幽暗中花影映在影娥池上。夜深时坐在船头，仿佛触到了月光，借秋水的波光照看鬓边的发丝。郭宪《洞冥记》说：汉武帝在望鹄台西面修建俯月台，台下开凿池塘，宽千尺。登台可以眺望月影投入池中，于是让仙人乘船戏弄月影，因此称为影娥池，也叫眺蟾台。影娥池中有游月船、触月船、鸿至船、远见船，可载数百人；有的用青桂枝作桨，有的用木兰木心作楫，用练实竹作篙，用石脉制成的绳子作缆绳。清凉的露水晶莹，打湿了绣花鞋；花开时扶荔宫悬挂起宫牌。可怜宫殿角上的一双燕子，正像宫人鬓边的白玉钗。《洞冥记》说：元鼎元年，修建招仙阁。有神女留下玉钗赠给汉武帝，汉武帝又把它赐给赵婕妤。到昭帝元凤年间，宫人还看见这支钗。黄諲想得到它，第二天拿出来给人看；匣子打开后，有一只白燕飞上天空。后来宫人仿制这种钗，因此称为玉燕钗，大概认为它是吉祥之物。《三辅黄图》说：扶荔宫在上林苑中。汉武帝元鼎六年攻破南越，修建扶荔宫，用来种植所得的奇花异木。御炉中的香气温暖，绣帘斜垂；昨夜在九华殿吹笙留宿。妹妹不必频频询问，须防新点的守宫砂。《西京杂记》说：汉代掖庭有月影台、云光殿、九华殿、鸣銮殿、开襟阁、临池观，这些不列在簿籍中，都是妃嫔宫人居住的华美幽静之处。张华《博物志》说：蜥蜴又名蝘蜓，用器皿养它并喂食朱砂，身体就会全红；吃满七斤后，捣一万杵，点在女子身体上，终年不消失，只有发生房事才会消失，所以叫“守宫”。传说东方朔告诉汉武帝，试验确有应验。古乐府说：“爱护珍惜这件穷裤，防备它托付给守宫砂。” 招灵阁高远，夜里不愿归去；翠鸟羽毛和麒麟毛织成的装饰极为罕见。王母不来，仙藕已经吃尽；既然如此，青鸟为何还要向西飞去。

译《洞冥记》说：元鼎元年，在甘泉宫西面修建招仙阁，用翠鸟羽毛和麒麟毫编成帘子，用青琉璃制作扇子，用悬黎和火齐玉制作床。《汉武故事》说：七月七日，汉武帝在承华殿正中斋戒，忽然有青鸟飞来停在殿前。汉武帝问东方朔，东方朔说：“王母要来了。”不久王母来到，身边有青衣侍女相随，那是先前的两只鸟。《拾遗记》说：西王母进献洞渊红花、嵰山甜雪、昆流素莲、阴岐黑枣、万岁冰桃、千常碧藕、青花白桔。玉龙形的小鸟轻轻展开翠羽，我徒然把它挂在丹红的屋柱上等待太阳。还不知道君王是否会经过，它飞上罗衣，连声鸣叫了几下。《洞冥记》说：元封五年，勒毕国进贡细鸟。用一尺见方的玉笼装着数百只，形状像大苍蝇，样子又像鹦鹉，声音传到数里之外，如同黄鹄的鸣声。该国人常用这种鸟来观察时令，也叫“候日虫”。汉武帝把它们放在宫内，十天后全都飞走了。皇帝惋惜，想寻找却再也找不到。第二年看见细鸟聚集在帷幕上，有的停在人衣袖上，于是称它为“蝉”。宫中的妃嫔都喜欢它，鸟停在谁的衣服上，谁就往往受到宠幸。点尽龙膏灯，玉漏声频频催促；哀蝉和落叶，总是令人酸辛。葡萄宫里秋风紧，梦中不要做那个身在蘅芜香中的人。《拾遗记》说：汉武帝思念过去的人，李夫人已经无法再见。当时刚开凿昆灵池，泛舟于翔禽舟上。皇帝亲自创作歌曲，让女乐伎歌唱。那时太阳已经西斜，清凉的风吹动水面，女乐伎歌声非常高亢，于是创作《落叶哀蝉曲》，歌词说：“罗袖啊寂然无声，玉阶啊已经生尘。空房清冷而寂寞，落叶依附在重重门扉。遥望那美丽的女子啊，怎样才能平息我尚未安定的心。”汉武帝听见歌声，内心震动，忧闷得不能自持。他命人拿龙膏灯来照亮船内，悲伤仍不能停止。近侍看见皇帝神色忧怨，便进献洪梁酒，用交螺杯斟酒。皇帝饮了三爵，神色喜悦，心情舒畅，于是召女乐伎出来，侍奉皇帝在延凉室休息。梦中见到李夫人，她送给皇帝蘅芜香。皇帝惊醒后，香气还留在衣服和枕上，历月不散，于是把延凉室改名为遗芳梦室。《三辅黄图》说：葡萄宫在上林苑西。宫中宴会已经摆好，酒喝到微醺；侍女们分立两旁，手持翟扇。殿头传来鱼龙戏的报告，她急忙起身，匆匆整理鬓发。《后汉书·礼仪志》说：正月初一，天子驾临德阳殿，公卿、将、大夫及百官都陪同朝贺，演奏九宾彻乐。舍利从西方来，在庭院中表演，直到尽兴才结束。进入殿前时，激水化作比目鱼，跳跃着喷水，形成雾障；当天的表演结束后，又化作黄龙，长八丈，从水中出来在庭院中游玩，光彩映照日光。崔豹《古今注》说：雉尾扇是汉朝皇帝乘舆时使用的。芳苡灯的灯火将尽，寒意却格外明亮；珠襦甲帐中，夜色刚刚平静。神仙应当焚烧荃蘼来供奉，鹿车却难以载来卫叔卿。《洞冥记》说：嵻细枣产于嵻山，嵻山临近碧海。一万年结一次果，像如今的软枣。咬开它有油脂，油脂可以点灯。西王母手持这种枣献给汉武帝，皇帝点燃芳苡灯，灯光呈紫色。有白凤、黑龙和红色脚的异兽来阁边嬉戏，还有红头青鸟沿路飞下，迎接神女。波抵国也叫波弋国，进献神精香草，也叫荃蘼，又名春芜。一根草有一百条枝，其间像竹节，外皮像丝，可以织布。握住一片，满室都会芳香。《汉武故事》说：汉武帝用琉璃、珠玉、明月珠、夜光璧等天下珍宝错杂装饰制成甲帐，次一等的叫乙帐。甲帐用来居住神仙，乙帐供皇帝自己居住。《太平御览》引《汉武故事》说：甲帐供神居住，用白珠作帘箔，用玳瑁作压帘，用象牙作帘箍。葛洪《神仙传》说：卫叔卿是中山人，服食云母而成仙。汉元封二年八月壬辰，孝武皇帝闲居殿上，忽然有一人乘云车、驾白鹿，从天而下降下，来到殿前。那人大约三十岁，面色像童子，穿羽衣，戴星冠。皇帝惊讶地问他是谁。那人回答：“我是中山的卫叔卿。”皇帝说：“你如果是中山人，就是我的臣子，可以上前来和我说话。”卫叔卿本来想来拜见皇帝，认为皇帝喜好道术，见到自己一定会以优厚礼节相待。如今皇帝却说“是我的臣子”，于是大失所望，默然不答，忽然便不知去了哪里。流苏装饰的宝辇配着七香车轮，凤羽扇向两边分开，露出绣花的坐褥。远远撒下同心花和果子，她满身衣服接到的果子很多，寓意将来多子。《原始》说：撒帐的习俗开始于汉武帝。李夫人初次入宫，坐在七宝床上，乘流苏辇，旁边用凤羽长生扇遮护。皇帝迎她进入帐中共同饮合卺酒，又预先告诫宫人远远撒下五色同心花果。皇帝和夫人用衣襟接住，边接边说“得到多”，寓意多子。她被扶上云游艇时，春风吹拂，积草池水声潺潺。不担心明月在夜里消失，南越最初进贡的烽火树枝正燃着红光。王嘉《拾遗记》说：汉成帝常在秋季三个月的闲暇日子里，和赵飞燕在太液池嬉戏。用沙棠木造船，珍视它是因为不会沉没；船头用云母装饰的叫云舟。葛洪《西京杂记》说：积草池中有珊瑚树，高一丈二尺，一株分三柯，上有四百六十二条枝条，是南越王赵佗进献的，称为烽火树，到了夜里光彩常常像要燃烧。十六岁的宫女还没有按班次排列，吹气如兰，压过两鬓的发饰。她在风前惯常歌唱《回风曲》，令生芝殿中的美人嫉妒不已。《洞冥记》说：汉武帝宠爱的宫人名叫丽娟，十四岁，肌肤如玉而柔软，吹出的气胜过兰花香。她不愿穿戴衣饰，怕拂动衣饰会在身上留下痕迹。她每次歌唱，李延年便为她伴奏；她在生芝殿唱《回风曲》，庭院中的花都随之翻落。新近获准进入披香殿，她吹起洞箫，曲调使人更加忧愁；又用琥珀制成环佩，藏在衣服里，走一步便发出珊珊的骨节鸣声。《洞冥记》说：丽娟把琥珀做成佩饰，放在衣襟里面，不让别人知道，却说是骨节自己发声，于是大家把她当作神怪。《三辅黄图》说：汉武帝时，后宫分为八区，有昭阳、飞翔、增成、合欢、兰林、披香、凤皇、鸳鸯等殿。一小队宫女站在前面，在雁足灯旁请求领取冬衣。她们等候婕妤来到院中，便摆开筵席玩藏钩游戏。《太平御览》引《三秦记》说：汉武帝的钩弋夫人手掌弯曲成拳，宫人们仿效她，称作藏钩游戏。鼓吹之声从西园传来，夜里还没有睡；内厨不肯进普通食物，索要新鲜果品。含消梨、青华枣，都要在秋天到来前供入御筵。

译辛氏《三秦记》说：汉武帝的园林又名樊川、御宿，园中有大梨，像五升容量那么大，落地便会破裂。园丁采摘后用布袋盛装，称为含消梨。《西京杂记》说：刚修建上林苑时，群臣和远方各地都进献名果异树，也有人为它们取美名，以显示奇异华丽。枣有七种：弱枝枣、玉门枣、棠枣、青华枣、樗枣、赤心枣、西王枣。飞鹢、翔鸾的船在夜里并不少见，商台上黄昏的月光照着秋日帷帐。木兰舵旁无人看见，她亲手折下莲花，踏着歌曲归来。《拾遗记》说：昭帝元始元年，开凿湫池，宽千步，池中种植分枝的荷花。那时常命人水上嬉游，终日游宴。用文梓木造船，用木兰作舵，在船头雕刻飞鸾翔鹢，任船随风轻轻荡漾，直到天晚还不想回去。后来甚至通宵让宫人歌唱：秋日清冷的景色啊，泛舟在洪波之上；挥动纤细的手啊，折取菱角和荷花。凉风凄凄，扬起划船的歌声；云光映开黎明，月亮低低地挂在银河旁。享受万岁长久的欢乐，难道还嫌太多吗？皇帝于是大为高兴，在池上修建了商台。刚穿上穷裤，坐到半夜；即使用黄金买来辞赋，也总觉得无聊。赫蹄纸上写着簪花小楷，不写《长门赋》，却写《洞箫颂》。《汉书·外戚传》说：宫人和使令都穿穷裤，而且腰带很多。《长门赋序》说：汉武帝曾宠幸陈皇后，但她很嫉妒，后来被另行安置在长门宫。她听说司马相如善于作文，便送给他黄金百斤。卓文君取酒，司马相如于是写下解除她悲愁的辞赋。后来陈皇后又重新得到宠幸。《前汉书》说：王褒字子渊。宣帝时，因太子身体不安，诏令王褒侍奉太子治病。太子痊愈后，王褒回去，太子很高兴。王褒所作的《甘泉》和《洞箫颂》，宣帝命后宫都诵读。海肺油脂已经燃尽，宫漏声催促着夜色；仿佛听见青鸭聚集在高台上。自从承露盘空置以后，换来的却是金马、碧鸡。《后汉书·班固传》说：“高举仙人掌来承接露水，摧毁两根直立的金茎。”注释说：汉武帝时铸造铜柱，设置承露仙人掌之类。《三辅故事》说：“建章宫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用铜制成；上面有仙人掌承接露水，调和玉屑饮用。”《汉书·郊祀志》说：有人说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可以通过祈祭招致，于是派谏大夫王褒持节寻找它们。注释说：金马形状像马，碧鸡形状像鸡。《洞冥记》说：汉武帝登上望月台时，天色已昏暗，望见南端有三只青鸭成群飞来，不久停在台上，皇帝很高兴。到了晚上，青鸭宿在台边；天色完全暗了，皇帝便取海肺油脂来点灯，又取灵布缠绕灯火。灯光很微弱，但光色无论多么幽暗都能照进去。青鸭化作三个小童，都穿青色有花纹的绸衣，各自握着五枚鲸纹大钱，放在皇帝案几上。它们原来的身体只留下影子在移动，因此称为轻影钱。藤架上的红蔷薇高一丈，格外美丽；桂宫兰殿的帷幕遮蔽了春天。翠嫔不能忍受深宫里的生活，想置办香奁，拿笑钱买得欢乐。《三辅黄图》说：桂宫是汉武帝所造，周围四十里。《汉书》说：桂宫有紫房，复道通往未央宫。把燕钗分赐给宫人插在鬓发上，细雨中昭阳殿仿佛落入梦境。只怕君王的恩宠无处可以买到，不要用画工的误笔骗取黄金。《西京杂记》说：元帝后宫人数太多，不能常常召见，于是让画工为宫人画像，按照画像召幸。宫人们都贿赂画工，多的十万钱，少的也不少于五万钱。只有王嫱不肯行贿，所以始终不能被召见。后来匈奴入朝，请求汉朝赐给美人为阏氏。皇帝于是按画像选择，让王昭君出行。临行前召见她，才发现她容貌是后宫第一，举止应答也娴雅；皇帝后悔了，但名册已经确定，又因为对外国必须重信用，所以不能更换人选。于是彻底追查此事，画工全都被弃市。守宫槐上的露水细如丝线，用玉匙收取，放入砚池。云母屏风和罗面帽，都写在帖子上，送给昭仪。《西京杂记》说：上林苑有十株守宫槐。赵飞燕成为皇后后，她的妹妹住在昭阳殿，写信送给赵飞燕说：“今天是美好的日子，尊贵的姐姐承受盛大的册封，我谨献上三十五件贺礼，来表达欢欣之心。”礼物中有金花紫罗面衣和云母屏风。玉床和象牙席还没有铺好，画烛的光明却透出彻骨的寒意。燕赵三千美女中，谁能比得上她？哪里还用让她登上水晶盘起舞。《西京杂记》说：汉武帝用象牙制作竹席，赐给李夫人。《三辅黄图》说：汉武帝求仙，修建明光宫，从燕、赵选取美女二千人充入其中；大多选取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女子，年满三十岁便出嫁，掖庭令总管她们的名册，若有人死去或出宫，便随时补充。《太真外传》说：皇帝在百花院的便殿中，偶然阅读《汉成帝内传》。妃后来到，伸手整理皇帝的衣领说：“在看什么书？”皇帝笑着说：“不要问，知道了又会缠着我找去。”书中说，汉成帝得到赵飞燕，她身体轻得仿佛经不起风，担心她被风吹走，便为她造水晶盘，让宫人托着盘子供她歌舞；又制作七宝避风台，闲时在台上放置各种香料，怕她四肢承受不住。画堂甲观清晨清凉，她慢慢试着画出慵懒而别致的妆容。一双秀美的鬓发刚亲自洗过，曾经用九回沉香涂抹，香气浓郁。《汉书·成帝纪》说：汉元帝在太子宫生下成帝，太子宫有甲观画堂，成帝是嫡皇孙。注释中如淳说：“甲观是观名，画堂是堂名。”《飞燕外传》说：皇帝取五彩丝带，编成手巾作为信物，用来召见赵合德。合德刚沐浴过九曲沉水香汤，梳成卷发，称为新髻；画细眉，称为远山黛；涂少量朱粉，称为慵来妆。江都易王的旧姬李阳华善于修饰打扮，常教皇后用九回沉水香泽和雄麝脐中的息肌丸。婕妤也喜欢服用息肌丸。翠袖仿照留仙裙，亲手裁剪制成；龟甲纹屏风前燃烧着香煤。明明梦到了昭阳殿，却看不见花间那座七宝台。《洞冥记》说：汉武帝修建神明台，有金床、象牙席和杂玉制成的龟甲屏风。《飞燕外传》说：赵飞燕歌唱《舞归风送远曲》，皇帝用文犀簪敲击玉瓯，让她宠爱的侍郎冯无方吹笙伴奏。她又唱《中流》，歌兴正浓时，大风忽然吹起。她扬起衣袖说：“要成仙了吗，要成仙了吗！离开旧处而趋向新境，难道竟会忘情吗？”皇帝说：“无方替我抓住皇后！”无方放下笙，抓住皇后的脚。过了很久风才停，皇后哭着说：“皇帝宠爱我，使我无法随风成仙而去。”她惆怅地长声叹息，眼泪流了几行。皇帝更加惭愧，更加宠爱她。后来宫中受宠的女子有人把裙子撕成褶皱，称为留仙裙。

译玉漏声中，棠梨宫的夜显得格外漫长；女巫举行度厄仪式，耗费心力筹划。绿熊席上凉意透入骨中，只愿重新熏烧燕卵般珍贵的香。《西京杂记》说：赵飞燕的妹妹昭阳，殿中设置玉几、玉床、白象牙席和绿熊席。绿熊席的毛长二尺多，睡下后长毛会自行拥拢遮住身体，远望看不见人；坐下时膝盖会陷入其中。席上杂熏各种香，一旦坐过，余香百日不散。《博物志》说：汉武帝时，弱水以西有乘毛车渡过弱水的人，来进献一种香，大小像燕卵，三枚形状相似。烧一枚，长安城方圆百里都能闻到芳香，过了九个多月香气还不消散。《三辅黄图》说：棠梨宫在甘泉，苑墙在云阳以南三十里。西风吹过太液池，月亮弯如钩；她不停地添香，又折下翠色衣裘。两行红蜡烛都燃尽了，一整夜人还在晒衣楼上。《西京杂记》说：太液池西面有汉武帝的晒衣楼，七月七夕，宫女们把穿过的衣服拿出来晾晒。《三辅黄图》说：太液池在长安故城西、建章宫北、未央宫西南。所谓太液，是说水的精气所及范围广大。《关辅记》说：建章宫北有池，仿照北海；池中刻有石鲸鱼，长三丈。《汉书》说：建章宫北面修建大池，名叫太液池，池中建有三座山，象征瀛洲、蓬莱、方丈，并刻金石为鱼龙、奇禽异兽等形状。一朵晴云映在画廊上，她半解罗袍以躲避风中的凉意。不必再用沉水香和山药，只需另煮一锅花阴下的豆蔻汤。伶元《飞燕外传》说：赵飞燕沐浴五蕴七香汤，坐在通香沉水制成的坐具上，焚烧降神百灵香。婕妤沐浴豆蔻汤，又传递露华百英粉。皇帝曾私下对樊嫕说：“皇后虽然有奇异的香气，却不如婕妤身体自然散发的香味。” 木犀花下月色清凉时，拿团扇对着秋风，懒得作诗。近年来遇到好事便随意占卜，竹林深处两人对弈围棋。《西京杂记》说：贾佩兰讲述自己在宫中时，八月四日从雕房北门出来，在竹下围棋，胜者终年有福，负者终年多病。又取丝线对着北辰星祈求长寿，这样才能免除灾病。《汉书》说：班婕妤是扶风安陵人，越骑校尉班况的女儿。她年轻时就有才学，成帝选她入宫，封为婕妤。后来赵氏日益得宠，班婕妤担心长期留下会遭祸，便请求到长信宫奉养太后，并作《纨扇诗》自我哀悼：刚裁开的齐地白绢，洁白明亮如霜雪。裁制成合欢扇，团团圆圆像明月。出入常在君王的衣袖中，摇动起来便生出微风。常常担心秋天到来，凉风会夺走炎热时的作用。被弃置在箱笥之中，君王的恩情半途断绝。石华般的宽袖上绣着双蝶图，吹起金釭里的灯火，又在殿内呼唤。唱遍了房中的新曲，时而倚在殿头的女珊瑚旁。《赵飞燕外传》说：赵飞燕和妹妹赵合德一同坐着，赵飞燕不小心把唾液沾在妹妹的衣袖上。合德说：“姐姐的唾液染在青黑色衣服上，正像石头上的花。即使让尚方来制作，也未必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述异记》说：光武帝时，南海进献珊瑚树，皇帝命人栽在殿前，称为女珊瑚；一天之内枝叶十分茂盛，到灵帝时才死去。《西京杂记》说：赵飞燕的妹妹住在昭阳殿，院中涂朱红，殿上涂丹漆；台阶都用铜包裹，黄金涂饰白玉阶，墙带往往用黄金制成灯形，镶嵌蓝田玉，并以明珠、翠羽装饰。贪吃樱桃，结下了祸根；赤玉盘子更不要打开。腰肢恰似一日三眠的柳树，倚遍银床，也懒得抬起头来。《太平御览》引《拾遗录》说：汉明帝在月夜宴请群臣，把樱桃盛在赤玉盘中。群臣在月下看去，以为盘子是空的，皇帝便笑他们。《三辅故事》说：汉苑中有一种柳树，形状像人，称为人柳，一天三次挺立，三次低垂休眠。刚落笔描画便显出神采，紫色轻绡的云气帐中，烛光如银。夜里一次次对着屏风挥扇，把麒麟阁中的功臣画像描绘出来。《西京杂记》说：汉成帝在甘泉紫殿设置云帐、云幄、云幕，世人称为三云殿。《飞燕外传》说：皇帝采用樊嫕的计策，为赵飞燕另建远条馆，赐给她紫色茸毛制成的云气帐。《苏武传》说：甘露三年，匈奴单于开始入朝。汉宣帝思念辅佐大臣的功绩，把他们的画像绘在麒麟阁中，描摹形貌，并题写官爵姓名。娇嫩的额头涂着黄色，华美发髻斜偏着；无端在织室中度过流年。濯龙殿里的春天已经过去，又看见红色的蚕爬上蚕箔安睡。《后汉书》说：明德马皇后和纪太后在濯龙设置织蚕室养蚕，常常前往观看，把它当作娱乐。王安石诗说：“汉宫中娇美的额头半边涂着黄粉。” 昭仪刚得到赐予的凤皇琴，各种丝弦声压过宫中乐官。昨夜刚学会击鼓，今天又来到殿下用铜丸击鼓。《西京杂记》说：赵皇后有一张宝琴，名叫凤皇。琴上都用金玉凸雕龙、凤、螭、鸾以及古代贤人、列女的形象，擅长演奏《归风送远操》。《汉书·史丹传》说：建昭年间，汉元帝患病，不亲自处理政事，喜欢音乐，有时把鼓鼙放在殿下，天子亲临轩槛，从上面投下铜丸击鼓，使声音合乎严鼓的节拍。后宫和左右近臣中熟悉音律的人没有能做到的，而定陶王却能做到，皇帝多次称赞他的才能。校正文字的奏章震动石渠阁，随着班次点校考订，打破了“三余”的闲暇。哪里需要全都求取宵明草，只要照亮宫人们夜里所写的书便够了。《三辅旧事》说：石渠阁在未央宫大殿北面，用来收藏秘书。《拾遗记》说：汉宣帝地节元年，乐浪以东有背明国来进贡。它的特产中有宵明草，夜里看它如同排列的蜡烛；用它照书反而没有光，光会自行消失。《三辅黄图》说：石渠阁是萧何所造，阁下凿石成渠，用来引水，像今天的御沟，因此以此为阁名。阁中收藏入关后获得的图籍；到了汉成帝时，又在这里收藏秘书。宫人浴罢，穿过香茵犀气，登上帘栊；渠水带着香气流入内院。玉色的宫娥还在相互扶持揖让，争相唱起《商曲》，招来凉风。《拾遗记》说：汉灵帝在盛夏到裸游馆避暑，通宵饮酒。灵帝叹道：“假使万岁都能这样，便可成仙了。”宫女中年满二七、未满三六的，都精心打扮，脱去上衣，只穿内衣，有的还一同裸浴。西域进献的茵犀香，煮成汤水，宫女用来沐浴洗涤，又把剩下的香汤倒入水渠，因此称为“流香渠”。远山如画，倒映在横向的水波中；斜倚着流黄簟，又踏歌起舞。夜深寂静，裸游馆中的人离去；月光下，望舒荷一齐开放。

译《西京杂记》说：会稽每年按时进献竹簟供皇帝使用，世人称为流黄簟。《拾遗记》说：灵帝初平三年游幸西园，修建千间裸游馆，采集绿苔铺在台阶上，引渠水环绕台基，水流周遍而清澈，乘船在其中游荡。又让宫女乘船，挑选肤色如玉、身材轻盈的宫女，执篙行礼，在渠中摇船。水清澈见底，盛暑时便让船翻覆，以观看宫女玉色的身体。又演奏《招商》之歌，以招来凉气。歌辞是：凉风起来了，阳光照着水渠；青荷白天合拢叶子，夜晚舒展开来。只恨白昼太短，欢乐却还没有尽头。清越的丝弦和流动的管乐唱着《玉凫》，千年万岁也没有这样的欢乐可比。水渠中种着莲花，大得像伞盖，长一丈，是南国进献的。它的叶子夜晚舒展，白天卷起；一根茎上有四朵莲花丛生，名叫“夜舒荷”。也有人说月亮出来它才舒展，所以又叫“望舒荷”。宫门外武担山高耸，秋色遥遥映入蜀锦袍。却学南来的那些女伴，把纤细的腰间都挂上鸊鹈刀。《华阳国志·蜀志》说：武都有一个男子变成女子，容貌美艳，大概是山精。蜀王纳她为妃，她因不习惯当地水土，想要离去。蜀王一定要挽留她，于是作《东平之歌》使她快乐。不久她便死了。蜀王哀悼她，派五丁到武都担土为妃修墓。墓地约数亩，高七丈，上面有一面石镜。如今成都北郭的武担山就是那里。《三国志》说：刘先生的孙夫人才智敏捷而性情刚烈，有她几位兄长的风范。她有一百名侍婢，都佩剑侍立。刘先主每次下车，心里常常凛然生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月光中聚集的白雪般的容貌格外不同，宫女梳妆后环绕殿厨。试着到白绡帐中坐坐，能不能胜过那玉人呢？《拾遗记》说：先主刘备的甘夫人肌肤如玉，柔美妩媚，姿态娇艳。先主把她召入绡帐中，站在门外的人望去，只见她如月下聚积的白雪。河南进献了一尊玉人，高三尺，于是把玉人放在甘夫人身旁。白天便讲论军谋，夜晚则拥着夫人赏玩玉人。先主曾说：“玉器之所以珍贵，在于它具有君子的德性，何况做成人形，难道不可以赏玩吗？”甘夫人与玉人相比，都洁白润泽。旁观者几乎难以分辨，受宠的妃嫔不但嫉妒甘夫人，也嫉妒玉人。梦见在芝田间穿着罗袜而生，耗尽了陈王曹植八斗才华般的辞章。对着金错镜梳妆完毕，不知有几人能在银烛下写出乌丝般的诗篇。曹植《洛神赋》说：于是驾车停在蘅皋，给马喂食于芝田。身姿轻逸如飞凫，飘忽仿佛神仙；脚踏水波轻步而行，罗袜扬起微尘。《太平御览》引《魏武帝上杂物疏》说：御用物品中有一面尺二的金错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病愈初醒，倚在铜雀台宫奴身旁；可否要一壶金盘中的甘露？扶着走过渌水池边，凤袍刚绣好，试穿时又添上蘼芜香。《魏志》说：建安十五年冬，太祖在邺修建铜爵台。《邺中记》说：铜雀、金凤、水井三台，都在邺都北城西北角，以城墙为基址。建安十五年铜雀台建成，曹操带着诸子登台，让他们各自作诗，陈思王曹植提笔立即写成。曹植《承露盘颂序》说：皇帝铸造承露盘，茎长十二丈，周围粗十围。上有七盘，直径四尺，下盘直径五尺。铜龙盘绕根部，龙身长一丈，背上负着两条小龙，立在芳林园中。甘露于是降下，皇帝命臣作颂。《三辅黄图》说：神明台是汉武帝修建、祭祀仙人的地方。台上有承露盘，铜仙人伸掌捧着铜盘玉杯，承接云端的露水；把露水调和玉屑服用，以求仙道。魏文帝迁移它时，铜盘折断，声音传到几十里外。《初学记》说：魏国在邺，有渌水、琼华疏圃、元武、灵芝池。春夜里宫女相伴，隔着窗纱；巾帕拂棋，妆奁旁笑语喧闹。还记得君王当初作赋，惯于把棋局中“长斜”的走法谱写下来。《魏志·文帝纪》注引《博物志》说：“文帝善于弹棋，能用手巾的一角弹棋。当时有个书生，也能低头用所戴葛巾的角弹棋。”《御览》引《世说》说：弹棋起源于魏文帝宫中的器戏。文帝尤其精通此技，用手巾拂弹棋子，没有不中的。有客人自称会弹，文帝让他表演。客人戴着葛巾弹棋，精妙超过平常。魏文帝《典论》说：我对其他游戏很少喜爱，只有弹棋几乎领略尽其中妙处，于是为它作赋。赋中说：“于是直扣先纵，二八次举，缘边间造，长邪迭取。”沈括《梦溪笔谈》说：白居易诗中说“弹棋局上事最妙”，这就是“长斜”，指斜着抹过棋角。一弹便越过半个棋局，现今棋谱中还保留这种方法。玉井中的花开放，映照着华美的栏杆；九龙深殿卸下了轻微的寒意。昨夜宫门外銮舆经过，一路东风吹来，合欢草长久相伴。《魏志·明帝纪》说：青龙三年，洛阳崇华殿被烧毁。皇帝命有关官员重修崇华殿，改名为九龙殿。鱼豢《魏略》说：明帝在九龙殿前设置玉井和绮丽的栏杆。《拾遗记》说：魏明帝修建凌霄台，那里有合欢草，形状像蓍草，一株有一百根茎。白天枝条分散，夜晚则合成一根，没有一根遗漏，因此称为神草。用牙筹赌输了凤凰簪，坐着便觉得芳林园的白昼渐渐过去。翻出西来的双陆棋谱，明天还要到海棠树荫下再下。魏国陈思王制作双陆棋盘，设置两枚骰子。尚衣陪着歌舞，共度一夜；想来归家，也只能在梦中相通。宫里的人不知道人世间的事情，成双的红泪都滴入唾壶中。《拾遗记》说：魏文帝所宠爱的美人薛灵芸，是常山人。咸熙元年，谷习出任常山郡守，用千金财宝聘娶她；得到她后，便把她进献给文帝。薛灵芸听说后，辞别父母，抽泣了好几天，眼泪流下沾湿衣裳。到登车上路时，便用玉唾壶承接眼泪，泪水竟呈红色。离开常山到达京师时，壶中的泪已经凝结得像血。文帝用十辆华丽车辆迎接她。《中华古今注》说：魏文帝宫中最受宠爱的宫人，有莫琼树、薛夜来、陈尚衣、段巧笑，都日夜在文帝身边。莫琼树首先制作蝉鬓，远望轻盈飘渺像蝉，所以叫“蝉鬓”。段巧笑首先用锦衣丝履制成紫粉来敷面。陈尚衣擅长歌舞，薛夜来擅长制作衣裳，都是一时无比的人物。清晨窗前梳理满头百花般的宝髻，宫女捧来盛着清水的银盆。最好用紫粉盈盈的清水洗面，另涂胭脂，与早晨的霞光争艳。

译段成式《髻鬟品》说：魏武帝宫中有反绾髻，又有百花髻。贾思勰《齐民要术》说：制作紫粉的方法，是用白米英粉三分、胡粉一分，混合调匀；取葵子蒸熟，用生布绞出汁液，与粉调和，晒干。若颜色变淡，就再蒸葵子取汁，照前法重新染色。张泌《妆楼记》说：薛夜来刚入魏宫时，一夜文帝在灯下吟咏，用七尺高的水晶屏风遮挡。夜来来到屏风前，不觉脸撞在屏上，伤处像将要散开的朝霞。从此宫女都用胭脂仿画这种伤痕，称为“晓霞妆”。雨中箫鼓声隔着华林园传来，宫女懒得梳理蝉翼般的鬓发，只拥着绣被。不要说鸾钗必须配火树，九重宫中赐下了辟寒金。《魏志·文帝纪》注说：黄初四年十二月丙寅，芳林园降下甘露。臣裴松之按：芳林就是华林，齐王曹芳即位后改名为华林。《拾遗记》说：魏文帝纳美女薛灵芸时，有人进献火珠龙鸾钗。文帝说：“珠翠尚且承受不起，何况龙鸾这样沉重的装饰呢？”魏明帝即位第二年，昆明国进献嗽金鸟。明帝得到此鸟，养在灵禽园中，用珍珠喂它，用龟脑给它饮食。鸟常吐出像粟粒一样的金屑，铸造后可以制作器物。此鸟怕霜雪，于是修建小屋安置它，称为“辟寒台”。门窗都用水晶制作，使内外光线相通。宫女争相用鸟吐出的金屑装饰钗佩，称为辟寒金。因此宫女互相说：“不佩戴辟寒金，怎能得到帝王的宠爱。” 一曲之声难以分辨成两曲，添香于石叶炉中，伴着更深夜静。灯前还有白发宫奴，听说当年玉虎曾经鸣叫。伊世珍《琅嬛记》说：绛树一声歌唱，能够唱出两支曲子；两个人细听，各自听到一曲，字字都不混乱。又怀疑其中一声是从鼻中发出，始终无法测知她用了什么方法。《拾遗记》说：咸熙二年，宫中夜间出现一只白色而光洁的异兽，绕着宫殿行走。宦官看见后报告给文帝。文帝说：“宫闱幽深隐密，如果有异兽，都是不祥之兆。”便派宦官窥伺，果然看见一只白色小虎在房间里奔走。守候的人把戈投去，正中它的左眼。等到前去取来观看时，只见地上有血，却再也看不见老虎。搜查宫内以及各处池井，也没有发现别的东西。后来搜查宝库，发现一个玉虎头枕，左眼有伤，血迹还在。紫绡帐里拖着银灯，暑倦中的昭阳宫曾有画像为证。想让君王弹指时失误，便再用墨点画成苍蝇。《吴志·赵达传》注引《吴录》说：曹不兴擅长绘画。孙权让他画屏风，他误落了几个墨点，便顺势把它们画成苍蝇。画屏风呈上后，孙权以为是真苍蝇，伸手弹它。《拾遗记》说：孙权住在照阳宫，因暑热疲倦，便掀起紫绡帷帐。曾经在宴席上手舞玉如意，獭髓新调制成膏，点缀在鬓边。只怕画图难以辨认，愁苦的容貌不能画得像神仙。《拾遗记》说：孙和喜爱郑夫人，常把她放在膝上。孙和曾在月下舞动水晶如意，误伤郑夫人的脸颊，鲜血流出染污了裤子；她娇媚异常，反而更显可爱，还亲自吮吸伤口。孙和命太医配药，太医说：“得到白獭髓，再掺入玉屑和琥珀屑，便能消除这个伤痕。”孙和于是命人配制这种膏药。由于琥珀放得太多，伤口痊愈后留下朱砂般的红点，近看反而更加美丽。其他受宠的妃嫔想争宠，也都用丹脂点在脸颊上，然后入宫求幸。吴主孙权的潘夫人，父亲因犯法获罪，她被没入织室。她的姿容无人能比，是江东绝色；同处的百余人都说她是神女，对她敬重而不敢亲近。有关官员把此事报告吴王，吴王命人画她的容貌。潘夫人忧愁不食，消瘦得改变了形貌，画工便把她当时的真实样子画下来进献。吴王看后很喜欢，惊喜之中用琥珀如意抚案，如意当即折断。他叹道：“这真是神女，愁苦的容貌尚且能迷惑人，何况欢乐时呢？”于是命人制作车轮，前往织室把她接入后宫。春夜的宫院寂静无声，玉漏声悠长；清晨醒来便以媚态侍奉君王。经过环榴台旁吹笙，赚得罗衣染上百濯香。《拾遗记》说：孙亮制作琉璃屏风，极薄而晶莹通透，常在月下清静的夜晚展开。他常与四位爱姬同处，她们都是古今少有的绝色：一名朝姝，二名丽居，三名洛珍，四名洁华。让四人坐在屏风内，从外面望去仿佛没有隔物，只有香气不能透出。于是为四人合制一种香气，是各异域出产的香料。凡是她们走过、休息和宴饮的地方，香气都会沾染衣服，年深日久更加浓郁，洗一百次也不会消失，因此叫“百濯香”。有时又以人名命名香料，所以有朝姝香、丽居香、洛珍香、洁华香。孙亮每次出游，这四人都同乘一车同坐一席。前后侍奉都按香名次序排列，不得错乱。她们居住的房间叫“思香媚寝”。潘夫人因姿色受到宠爱，孙亮常带她游昭宣台，心情满足后便大醉。他把唾液吐在玉壶中，让侍婢倒在台下，发现一枚火齐指环，便挂在石榴树枝上。于是因这个地方修筑台，命名为“环榴台”。当时有人进谏说：“如今吴、蜀争雄，‘还榴’这个名称恐怕会成为妖兆。”孙权于是把名称改为“环榴台”。江东接连出现种种祥瑞，金螭屏风的雕刻同样精巧。宫女们夜深歌舞结束后，高高点燃红烛，照亮屏风。冯贽《南部烟花记》说：吴主孙亮命工匠潘芳制作金螭屏风，镂刻一百三十种祥瑞之物，个个都像有生命，远看仿佛真的一样。有一天孙亮和夫人嬉戏，碰到屏风，一只凤凰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它又飞走了。雨后暑气消退，汗水仍湿透了凉衫；在万年树下观看红色荷花。偶然从寒露台旁经过，想请求住进迎风观。《太平御览》引《晋宫阙名》说：华林园有万年树十四株。谢朓诗说：“风动万年枝。”潘岳《关中记》说：晋帝修建迎风观、寒露台，用来躲避炎暑。芭蕉抽出新叶，雨势刚刚浓密；青蛙在华林园鸣叫，惊动清晨的钟声。宫莺一同飞入，惊破春梦；绿窗前试梳芙蓉髻。《太平御览》引《晋宫阙名》说：华林园有三株芭蕉。又引《晋书》说：有青蛙在华林园鸣叫，晋惠帝问身边人：“这是为官家叫，还是为私人叫？”侍中贾充回答：“在官家的土地上就是为官家，在私人的土地上就是为私人。”《酉阳杂俎·髻鬟品》说：晋惠帝宫中有芙蓉髻。水殿云房正好加以护持，金羊车到处走动，却少有人知。红灯下睡意切断了秋霜般的影子，再也看不见青盐和竹枝。《晋书·胡贵嫔传》说：晋武帝平定吴国后，后宫将近万人。武帝曾乘羊车，任它随意走到哪里；宫女便把竹叶插在门上，又把盐水洒在地上，以此引诱皇帝的车来到自己门前。

译隔着院子传来银筝的美妙乐声，令人夸赞；香车驶过葡萄园外。有多少人因绛纱系臂而添下清泪，却难以诉说曾经被系上臂纱的事情。《晋书·胡贵嫔传》说：泰始九年，武帝选取良家女子充任宫中职役，亲自挑选其中美貌的，用绛纱系在手臂上。《太平御览》引王隐《晋书》说：武帝选取诸葛冲等人的女儿五十多人入宫，赐她们食物，众人都忧愁得不肯吃。武帝让杨皇后用帷帐遮挡，说：“只须用人作屏障，入选的人用绛纱系臂。”胡芳哭泣，身边人劝止她，说：“陛下会听见的。”胡芳说：“连死都不怕，怕什么陛下？”武帝认为她言语豪壮，因此格外敬重她。《太平御览》引《晋宫阙名》说：洛阳有琼圃园、灵芝园；邺有鸣鹤园、蒲陶园、华林园。住遍了新宫，感叹年华流逝；怨风苦雨中听宫鸦哀叫。曾经抄得贵嫔的赋稿，如今懒得在深秋吟咏菊花。《晋书》说：左贵嫔名芬，字思。她从小喜好学问，擅长缀辑文章，名声仅次于左思。武帝听说后纳她入宫，授为修仪，后来升为贵嫔。《太平御览·左贵嫔集》说：她有《离思赋》《相风赋》《孔雀赋》《松柏赋》《芍药花颂》《郁金颂》《菊花颂》。寒意从台城退去，燕子归来；嫩黄色的露叶长在宫槐上。宫人清晨起来用红线测量日影，日影又长了些，花阶上也添来了一段阳光。《事文类聚》说：晋、魏之间，宫中用红线测量日影，从冬至以后，太阳每天增加一线的长度。春风夜里环绕着护窗纱，几株寒香斜斜拂过鬓发。自从含章殿有人卧起，满宫女子都在额上画梅花。《演繁露》说：宋武帝的女儿寿阳公主在人日躺在含章殿檐下，梅花飘落到她额上，形成五瓣花形，拂也拂不掉，称为梅花妆，宫女们都仿效她。《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说：宋武帝的女儿寿阳公主在人日躺在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在公主额上形成五瓣花，怎么拂也拂不掉。皇后把它保留下来，看看能维持多久。过了三天，用水洗才脱落。宫女们惊奇这种异样，争相仿效，这就是如今的梅花妆。枕着珊瑚，回忆从前相伴的时光；从竹林堂赤身走回来。不知哪一个人得到的君王恩宠最重，竟能把山阴公主的面首置于身边。《南史·宋前废帝纪》说：皇帝喜欢游览华林园竹林堂，让宫女们裸体互相追逐。《宋书·前废帝纪》说：山阴公主淫逸放纵过度，对皇帝说：“我和陛下虽然男女有别，却都托身于先帝。陛下有数以万计的六宫妃嫔，我却只有附马一人。事情这样不均，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刘子业于是为公主置备面首三十人。玉柄霜毛扇不停地挥动，穿着皮衣闭门而居，却嫌风来得太迟。宫人羡慕掌管风的令史，长久以来枕席相伴，侍奉在绣帷之中。《齐书·虞愿传》说：宋明帝身体肥胖，厌恶风，夏天常穿皮制小衣。他任命身边两人为司风令史，风从哪个方向吹来，他们就先报告。《宋书·明恭王皇后传》说：前废帝即位后，尊其为皇太后；她曾赐给皇帝一把玉柄毛扇。葛灯笼前熨烫着素衣，深宫往来，锦绫反而稀少。梦醒时听见龙舆经过，御仗从湘宫寺归来。《南史·宋武帝纪》说：孝武帝大明年间，铲平地面上居室的阴暗房间，在那里修建玉烛殿。他与群臣观看，床头有土筑的屏壁，上面挂着葛灯笼和麻绳拂尘。侍中袁领大力称赞皇帝俭朴的德行。《齐书·虞愿传》说：宋明帝在旧宅上修建湘宫寺，耗费极其奢侈。孝武帝曾修建七层佛塔，明帝想修十层；因无法立成，便分为两座塔，各五层。新安太守巢向之罢郡回来觐见，明帝说：“你到湘宫寺来了吗？我修这座寺是大功德。”虞愿在旁说：“陛下修建这座寺，都是百姓卖儿卖妻的钱。佛若有知，应当悲哭哀悯；罪过高过佛塔，哪里有什么功德？” 穿着淡黄色舞裤仍旧相同，绿线牵引着越布篷。好让人怀念《梅根估客乐》，龙船破晓时从江中出发。《文献通考》说：《估客乐》是齐武帝创作的。他未登基时常游历樊、邓一带，登基后追忆往事而作歌：“从前经过樊邓的夜晚，借礼拜梅根渚。感慨往昔追念旧事，心意满怀却难以叙说。”《丹铅总录》说：武帝创作此曲，命释宝月配以管弦。武帝于是乘龙舟游江，以红色越布作船帆，以绿丝作帆绳，以纤鍮石作篙脚。篙旁都穿着郁林布制成的淡黄色裤子，共十六人表演此曲。芳林园月亮转过，露水更加浓重；一片晴云越过远处山峰。多少深宫中的春梦，最终都被晨风吹上景阳楼的钟声。《齐书·武穆裴后传》说：齐武帝多次游幸各处苑囿，带着宫人随行。宫中幽深隐蔽，听不见端门的鼓声和漏声，于是在景阳楼上设置钟，宫人听到钟声便早早起床梳妆。梧桐飒飒，满院秋声；层台观内月亮如钩。用金盘祭祀天孙结束，正要穿针，倚着画楼乞求巧艺。顾野王《舆地记》说：齐武帝修建层台观，每年七月七日宫中多人登临，在那里穿针乞巧，因此称为穿针楼。神女殿雕窗配着翡翠棂格，夜里点燃红蜡，关闭银屏。遥想玉寿殿中飞仙帐轻动，梦里风吹响九子铃。《金楼子》说：齐武帝内殿张挂杂色锦缎制成的帐子，帐子四角各有一只金凤凰，口衔九子铃。《南史·齐东昏纪》又记载：齐东昏侯为潘妃修建神仙、永寿、玉寿三殿，都用金玉装饰。玉寿殿中制作飞仙帐，四面绣有图案；绮窗之间都画着神仙，庄严如佛寺，并悬有玉制九子铃。还剥取外国寺院佛像面上的光饰以及相禅灵寺塔上的珍宝，用来装饰潘妃的宫殿。夜深露凉，沾湿了金阶；鬓角刚刚卸下琥珀钗。明天到芳乐苑赏花，灯前先试穿绿丝鞋。《齐书·东昏侯纪》说：潘氏所用的服饰器物极尽珍宝，主衣库的旧物已不能满足需要，便高价购买民间金银宝物，价格都是平常的数倍；一只琥珀钗价值一百七十万。每次出游，潘氏乘小轿，宫人都露出裤子，穿着绿屏衣。东昏侯亲自穿戎装骑马跟在后面。《南史·齐东昏侯纪》说：他又把阅武堂改为芳乐苑，穷尽奇巧华丽；暑天种树、插叶、系花，只供片刻观赏。另建神仙殿作为行宫，四面绣栏都卷起帘旌。不怕贴地的黄金耗尽，只为买来让莲花步步生出。《南史·齐东昏侯纪》说：把黄金凿成莲花贴在地上，让潘妃走在上面，并说：“这就是步步生莲花。”

译麝香涂饰的墙壁香气浓郁，烛影迟迟；正是煮鸭■⑺、调桂姜的时候。几枚玉律是江南的物产，交给宫奴装饰的笛子吹奏。《南史·茹法珍传》说：宫中掌管刀笔文书的人，都被称作鬼。宫中流传说：“赵鬼吃鸭■⑺，众鬼全都着调。”民间把细剁的肉和姜桂混合，称为■⑺。《齐书·潘妃传》说：皇帝与潘妃得到江南古玉律数枚，全都截取下来制成钿笛。柳枝刚种下，还没有乌鸦高；阅武堂前细细沽酒。年轻的宫女刚刚选入，连双鬓也不梳理，便已经站在酒垆前。《齐书·东昏侯纪》说：皇帝在苑中设立店铺，让宫人与宦官做买卖，任潘妃为市令，自己担任市录事。有人争斗，便到潘妃那里受罚；自己有过失，也到潘妃那里受杖责。皇帝还亲自坐在店中切肉，潘妃站在酒垆前卖酒。百姓歌唱道：“阅武堂前种杨柳，至尊割肉，潘妃沽酒。” 华林园的礓石被翠色苔藓覆盖，天将破晓便绕着楚钟赏花。闲豫池在南，元洲苑在北；不见钱龙，只见铜龙。《南史·到溉传》说：到溉的宅第靠近淮水，书斋前有山池，其中有一块奇异礓石，长一丈六尺。皇帝开玩笑要拿它赌博，并加上一部《礼记》。到溉全都输了，却还没有送来。皇帝对朱异说：“你认为到溉已经输掉的东西可以送来了吗？”朱异收起笏板回答：“臣既然侍奉君主，怎敢失礼。”皇帝大笑，可见对他的亲爱如此。那块石头后来被运到华林园宴殿前。移石那天，京城的人倾城出来观看，就是所谓的到公石。《南史·梁元帝纪》说：梁元帝与宫人到元洲苑游幸，看见一条大蛇盘曲在前面，周围绕着许多小蛇，都是黑色。皇帝厌恶它，宫女说：“这不是怪物，恐怕是钱龙。”皇帝命有关官员当天运来数千万钱，压在蛇所在的地方，以此镇压。《玉海》卷一百七十一说：梁代有闲豫池，池中有五彩龙影，于是铸造铜龙置于其上。黑色帐幕下的清夜令人感到翠玉般的清冷，蟒蛇在殿角发出依稀的声响。尚方还记得颁布了新的禁令，不要再绣制饰有异兽的黄罗锦衣。《南史·梁武德都皇后传》说：皇后极其妒忌，死后化为龙，进入后宫托梦给皇帝，有时还现出形体，光彩耀眼。皇帝身体将要不安时，龙便激起水流，在露井上修建宫殿，衣服堆积其中。还常放置银鹿卢、金瓶，灌入各种美味祭祀它。因此皇帝最终不敢再立皇后。《南史·梁武帝纪》说：天监十六年，下令太医不得用活物制药；官府织造的锦绣也一律禁止装饰仙人鸟兽的形象，认为这样剪裁使用有违仁恕。《南史·梁武帝纪》又说：梁武帝身穿布衣，使用木棉黑帐；一顶冠戴三年，一床被子用两年。阿育王塔的回廊守护着清静的云气，祭祀只应禁用腥荤之物。他日若到了长千寺，愿把珍珠装饰的五色裙舍弃在那里。《南史·梁武帝纪》说：天监十六年，皇帝下令郊庙祭祀，所有牲畜都改用面食代替。《梁书·扶南国传》说：阿育王就是铁轮王，统治阎浮提，成为天下共主。佛灭度后，他用一天一夜役使鬼神造八万四千座塔，这就是其中的一座。有个胡人刘萨出家，法名慧远。他登上越城四望，看见长千里一带有异样的气色，于是前去礼拜，果然是育王塔所在地，屡次放出光明；由此确定其中一定有舍利。于是召集众人挖掘，挖入一丈，得到三块石碑，都长六尺。其中一碑中有铁匣，铁匣中有银匣，银匣中又有金匣，盛着三枚舍利，以及指甲、头发各一枚，头发长数尺。于是把舍利迁到北边，面对简文帝所造的塔，在它西边另造一层塔。天监十六年，又命沙门僧尚伽建三层塔，就是高祖开建的那座。起初挖土四尺，发现龙窟，以及古人遗弃的金银钗、镊子等各种杂宝。窟深约九尺，才到石磉；石磉下面有石函，函中有铁壶，铁壶盛着银坩。坩中有金镂罂，盛着三枚舍利，大小如粟粒，圆正光洁。函中又有琉璃碗，碗里得到四枚舍利以及头发、指甲。指甲共有四枚，都呈沉香色。到了当月二十七日，高祖又到寺中礼拜，设置无遮大会，大赦天下。《南部烟花记》说：梁武帝制作五色绣裙，用朱绳和珍珠加以装饰。静居殿上骏马奔走，菩萨乘坐鸾舆从凤楼下来。最好是铁锅刚从解脱殿前卸下，莲花供奉在佛像前。《名胜志》说：甘露寺中有一口极大的铁锅，是梁天监十八年铸造的，位于解脱殿前。铭文说：“装满甘泉，种植荷花，用来供养十方一切诸佛。”后两行刻有官员姓名，并有“五十石镬”四字。《南史·梁武帝纪》说：中统元年九月癸巳，皇帝到同泰寺，设置四部无遮大会。皇帝脱下御服，披上法衣，举行清净大舍。以便省为房，使用素床瓦器，乘小车私自入寺服役。甲午日登上讲堂法座，为四部大众讲解《涅槃经》的经题。癸卯日，群臣用一亿万钱奉赎皇帝，使他完成菩萨大舍，僧众默许。己巳日，百官到寺东门上表请求皇帝还宫。到宫门前连续三次请求，皇帝才答应。吴歌西曲终究变成了是非，铜盘声声隔着宫禁传来。徒然走过竹林堂，只折下一枝带雨的蔷薇。《古今乐录》说：梁武帝改制西曲，创作《江南弄》七曲。《诸宫旧事》说：湘东王萧绎在子城中开凿修筑池塘山石，长达数百丈。上面有通波阁，跨水而建；南面有芙蓉堂，东面有楔饮堂，西面有乡射堂。堂中设置竹棚，可以移动。东南有连理堂，堂北有映月亭、修竹堂、临水斋。斋前有高山，山中有石洞，可以通向苑中。山上有阳云楼，北面有临风亭、明月楼，颜之推诗中“屡陪明月宴”说的就是这里。竹林堂庭前有刘宅紫蔷薇、唐家四出蔷薇、白马寺黑蔷薇、长沙千叶蔷薇，都用长架支撑，下面有十间花房，抬头望去，枝叶交相掩映。帘阁中焚香，头发还没有梳理；翻阅经书，三慧经义使人喜爱居住在楼上。昨夜曾到龙光殿，听人讲说青牛老子之书。《梁书·元帝纪》说：承圣三年九月，世祖在龙光殿讲述《老子》的义理，尚书左仆射王褒担任执经。《武帝纪》说：梁武帝笃信佛法，尤其精通佛教经典；撰成《涅槃》《大品》《净名》《三慧》等经的义记，又有数百卷。听览政务之余，便在重云殿和同泰寺讲说，名僧硕儒及四部听众常有一万多人。

译手执金管在御床旁批阅书札，渚宫秋夜清冷而漫长。只要没有触怒君王，哪里像花阴下那半面妆容一般。《事类赋》引《梁书》说：元帝任湘东王时喜好文学，撰书记录忠臣义士以及文章优美的人。书写用笔分为三等：忠孝俱全的人用金管书写，德行精纯的人用银管书写，文章富赡俊逸的人用斑竹管书写。《南史·元帝徐妃传》说：徐妃因为皇帝只有一只眼睛，每当知道皇帝将要到来，必定只画半面妆容等待。皇帝看见后就大怒离去。娇态凝聚，却把团扇收起，对着银蟾；殿影映照明亮，压住翠色帘幕。多少人在花阴下尚未入睡，不要把旧日的更签报到玉阶前。《陈书·世祖纪》说：每当鸡人守候漏刻，把更签传入殿中时，皇帝便命送签的人一定将签投到台阶石上，使它发出铿然声，说：“我即使睡着，也会被惊醒。”《南史·张贵妃传》说：至德三年，在光昭殿前修建临春、结绮、望仙三阁。抬过熏笼换上清晨的香气，雀钗刚刚映照在白银床上。一双柘弹飞过春日树林，惊起流莺，落在海棠花间。江总《为陈六宫谢表》说：“清晨鹤钥开启，雀钗映照晨光。”《南部烟花记》说：陈宫人喜欢在春林中玩柘弹。受宠的宾客一封封细细商议诗笺，琼花般的月光照着长廊。穿红衫的宫女把诗传出，认出那是班雅所作，超过了陆郎。《陈书·江总传》说：江总每天与后主在后庭游宴，和陈暄、孔范、王缓等十多人一起，当时称为狎客。《后主张贵妃传论》说：后主把宫人中有文学才能的袁大舍等任为女学士，常引宾客与她们相对。张贵妃等游宴时，便让诸贵人、女学士与狎客共同作诗，互相赠答，选取其中最艳丽的谱成曲词，配以新声。又挑选容貌美丽的宫女数以千百计，让她们学习歌唱，分班轮流进奏，以此取乐。曲子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大意都在赞美张贵妃、孔贵嫔的容貌。其中略说：“璧月夜满，琼树朝朝新。”《乐府曲》说：“陈孔骄赭白，陆郎乘班雅。”李贺诗说：“陆郎去兮乘班雅。”注说：陆郎是后主的狎客。沉香亭的栏杆下月亮初低，桂花丛开放，演奏着《刺闺》。药臼与霜兔无异，只是玉颜难以靠一剂药长驻青春。《陈书·世祖纪》说：世祖性情明察而俭约。有一次夜里在宫内刺闺处理外间事务，前后接连不断。《南部烟花记》说：陈后主为张贵妃丽华在光昭殿后修建桂宫，做圆门如月，以水晶遮挡。后庭设置素色粉饰的屏障，庭院空旷没有别的东西，只种一株桂树，树下放置药杵药臼，让丽华常常驯养一只白兔。丽华穿素色桂花衣，梳凌云髻，插白通草和苏孕子，脚穿玉华飞头履，独自在其中行走，称为月宫。皇帝每次入内宴饮，都叫丽华为张嫦娥。庾信诗说：“量药用刀圭。” 穿尽罗袍，佩着绿玉环；水晶宫清冷，隔绝了仙人般的宫班。新曲《玉树后庭花》一遍遍唱起，只有嫦娥不许清闲。原注缺失。垂下手臂弹奏《怀风》，鹤钥清晨开启，处处都是同样的景象。只要庭树还映着流光，也就应当不要再让烛花红艳地燃烧。王灼《碧鸡漫志》引《通典》说：“《玉树后庭花》，堂堂，黄鹂留，金钗两臂垂。”这些曲子都是陈后主创作的。《南部烟花记》说：陈后主和孔贵嫔所弹的琵琶曲，名为《怀风》。江总《为陈六宫谢表》说：“鹤钥清晨开启，雀钗映照晨光。”《陈书·张贵妃传论》说：至德二年，在光照殿前修建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阁高数丈，各有数十间。窗户、墙带、悬楯、栏槛等，全用沉香、檀香木制作，又用金玉装饰，间杂珍珠翡翠。外面设置珠帘，里面有宝床、宝帐。服饰玩物都奇异珍贵，是近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微风偶然吹来，香气能传到数里之外；早晨太阳初照，光彩映入后庭。阁下堆石成山，引水为池，种植奇树，并杂种花草药木。宫井旁胭脂染碧草，草色肥美；景阳楼角送走春天。柳枝惯会说道这正合诚卿的心意，又把飞花撒到舞衣上。《南畿志》说：景阳井在台城内。陈后主与张丽华、孔贵嫔投进井中，以躲避隋军。旧传井栏有石脉，用帛擦拭会留下胭脂般的痕迹，故称胭脂井，又名辱井。《广博物志》引《类记》说：陈后主和张丽华游后园，有柳絮落在衣服上。丽华对后主说：“它怎么能沾到人的衣服上？”后主说：“这是轻薄之物，正合你的心意。”丽华笑而不答。

译《冬青馆古宫词》第二首。绿色纱帷簇拥的车驾出了宫庭，永庆禅房敞开着彩绘窗棂。一座佛塔高耸，共有九级；回廊转折之处无不悬着风铃。〖杨衔之《洛阳伽蓝记》：永庆寺，是灵太后胡氏所建。寺中有一座九层佛塔，用木材架成，高九十丈。塔顶有刹，又高十丈。塔刹合计距地面一千尺。刹上有金制宝瓶，下面有三十重承露金盘，四周都悬挂着金铎。又有四条铁锁，把塔刹牵向佛塔的四角。锁上也有金铎，铎的大小如同一石容量的瓮。佛塔有九层楼阁，每层都悬挂金铎。上下总共有一百二十只铎。佛塔有四面，每面三扇门、六扇窗，门窗全都涂朱漆。门扉上有五行钉子，共五千四百枚。又有金环和铺首遍布其上。耗尽了土木工程的功力，用尽了营造工艺的力量，佛事建筑精巧绝伦，令人难以想象；绣饰的柱子、金制的铺首，惊骇人心，眩目夺神。至于高空长夜，珍贵的金铎随风和鸣，铿锵之声能传到十多里外。〗 绣旗一队队地来到西林，脚穿靴子，箭插腰间，弓带在柳树阴下。人群中一支箭如闪电飞过，谁能有这样巧的射术，竟能比得上穿针？〖《后魏书·宣武胡皇后传》：皇后来到西园法流堂，命侍臣射箭，射不中的便罚酒。她又亲自射针孔，竟射中了，非常高兴，按等级赏赐左右侍从布帛。〗 闲居在蓝若中，细雨霏霏；听完讲经，成排的火炬也渐渐微弱。哪里比得上萯山的神女，这一生竟化作彩虹飞上天空。〖《穷怪录》：后魏时，首阳山中有一道晚虹降下来，在溪泉中饮水，被樵夫看见。过了很久，彩虹化成一个女子，年约十五六岁。樵夫询问她，她不说话，于是把这件事报告给浦津戍将。戍将把她捉来上报。明帝召她入宫，见她美丽，便问她是谁。她说：“我是天女。”明帝想强行临幸她，但她面色十分为难。明帝又命左右侍从抱住她，她发出的声音如钟磬相击，随即化作彩虹飞上天空。〗 宫中树木凋零，来往车马稀少；太阳落山，长秋宫中听着晚间的雅乐。唤起银灯后便无法入睡，宫人们手挽着手，一同唱起《杨花》歌。〖《水经注》：长乐宫以西，有长庆、长秋、永寿、永昌等殿。《乐府诗集》引《梁书逸文》：杨华是武都仇池人，年轻时很有勇力，容貌雄伟。魏胡太后强迫他与自己私通。杨华害怕招来灾祸，于是率领部曲前来投降。胡太后不断思念他，不能自已，便作《杨白华歌》，让宫女们日夜挽臂踏足歌唱，歌声十分凄婉。〗 怎能争得笙箫演奏的头筹？静轮殿外奉诏建成高楼。千万别让人说有嫔妃来到这里，否则连新来的玉兔也会为之发愁。〖《北史·崔浩传》：后宫中有一只兔子，查问它从哪里进来，却没人知道。皇帝命崔浩推究，崔浩认为一定是邻国进贡嫔妃时带来的。第二年，姚兴果然来进献女子。〗 金爵台高耸，四面来风；掖庭传唤宫人一同来掌灯。醉后在君王身边娇媚起舞，便被授予女侍中的官衔。〖《北齐书·文宣帝纪》：在邺城修建三台，依照旧有台基加高拓宽，大规模营建宫室和游乐园林。三台建成后，把铜爵台改名为金凤台，金虎台改名为圣应台，冰井台改名为崇光台。《太平御览》引文：金凤台即金爵台。《后魏书》：高祖设置女侍中，品秩相当于三品。《北史·任城王澄传》：神龟三年，下诏给女侍中加貂蝉冠饰，仪节与外朝侍中相同。〗 宫婢扶着人来，唱起高楼曲；漫漫长夜难以禁受，酒浓得像油。听见琵琶弦索响动，才输给那位本来无忧的天子。〖《北齐书·幼主纪》：大肆创作《无愁曲》，皇帝亲自弹胡琵琶并歌唱，陪侍唱和的有数百人。人们因此称他为“无愁天子”。〗 秋殿含章夜夜经过，不必披散头发婆娑起舞。深宫中的女伴们全都放纵无拘，偷偷唱起新翻的《续命歌》。〖《北史·冯淑妃传》：冯淑妃名小怜，是大穆后的侍婢。穆后宠爱渐衰，便在五月五日把她进献给后主，号称“续命”。她聪慧机敏，能弹琵琶，擅长歌舞。后主被她迷惑，坐下时同席，出行时共乘一匹马，希望生死都在一处。《北史·齐文宣帝纪》：皇帝亲自击鼓起舞，歌唱不停，从早晨一直到通宵，以夜继日。有时袒露身体，涂抹粉黛，披散头发穿胡服，混杂穿着锦绣彩衣，拔刀张弓，在市肆中游行。〗 宫女提着红灯，玉貌已经带着醉意；她给凫藻炉添香，秋日的眼波也显得疲倦。知道她的酒量到了春天已经减退，不能和从前在花前接受叵罗酒时相比。〖《采兰杂志》：冯小怜有足炉，名叫“辟邪”；有手炉，名叫“凫藻”，都是根据装饰取名。《北史·祖珽传》：齐神武帝宴请僚属时，席间丢失了一只金叵罗。窦太后命饮酒的人都脱帽，结果在祖珽的发髻上找到了它。〗 刚梳妆完毕便换上罗衣，战事紧急，登上城头经过凤翚。远胜过在三堆围猎的阵势，却丢下丝缰，请人扶着回来。〖《北史·冯淑妃传》：皇帝到晋州时，城池已经快被攻破。于是挖地道进攻，城墙陷落十多步。将士们想乘势攻入，皇帝下令暂且停止，并召冯淑妃一同观看。冯淑妃因妆扮尚未完成，迟迟不能到；这时周人用木材抵挡堵塞，晋州终于没有攻下。周军攻取平阳时，皇帝正在三堆打猎。晋州告急，皇帝准备回军，冯淑妃请求再围猎一圈，皇帝听从了她。〗 夜里回来，清晨又出去，听着车马行进的声音；院门锁上，银鱼符在身旁，害怕鬓发已经花白。天后昨夜刚赐下称号，一名宫官离去，登上金花之位。〖《北史·周宣帝纪》：皇帝游乐没有常规，出入不加节制，仪仗和卫队随着他早出晚归。于是皇帝自称“天元皇帝”，居所称为“天台”。尊皇太后为“天元皇太后”，帝后朱氏为“天皇后”，立妃元氏为“天右皇后”，妃陈氏为“天左皇后”。〗 春日苑中逍遥游乐，一夜之间花事盛开；画兰歌舞，劝饮金杯。人群中却怕花钿坠落，偷偷拿玉镜台照看君王。〖《晋书·刘聪载记》：在逍遥园李中堂。《世说》：温峤任刘越石的长史，北伐刘聪时，得到一座玉镜台。〗 御炉香气温暖，召唤来得迟；五色雕花的几案正好搬移。元日百官朝拜完毕，华美的灯火从四面照着金枝。〖《邺中记》：石虎在正会殿前设置一百二十枝灯，灯架用铁制成。石虎的御座全都雕刻涂漆，绘成五色花纹。〗 上巳节东风吹来，嫩绿的苔藓铺满；千金堤畔人们一番番来到。一池春色映着天泉水，句鼻桃花落了又开。〖《邺中记》：华林园千金堤上，铸造两条铜龙，相对吐水，注入天泉池，并通向御沟。三月三日，石季龙与皇后、百官到水边宴饮赏玩。石虎苑中有句鼻桃，果实重二斤。〗

译三十丈高楼，骤雨刚刚放晴；芳香的尘雾被清凉晚风吹遍。美人回来后笙歌停歇，一路上珠帘和玉佩轻轻作响。〖《拾遗记》：石虎在太极殿前建楼，高四十丈。用珍珠编成帘子，垂挂五色玉佩，风吹来时铿锵作响，声音清雅和谐。盛夏时登上高楼眺望四方，演奏钟磬、琴瑟、箫笛等音乐，昼夜不停。当时天气大旱，便把奇异宝物和香料研成粉末，派数百人在楼上吹散，名叫“芳尘台”。台上有铜龙，腹中能容纳数百斛酒。让胡人在楼上向外喷酒，风吹来时远望如雾，名叫“粘雨台”，用来洒尘；楼上嬉笑的声音震动空中。〗 绿色羽扇和桃枝扇夹列两行，穿绣衣时偶尔走近银床。昨夜分赐三台的物品，宝镜上的盘龙竟有这样长。〖《邺中记》：石虎制作云母五明金箔莫难扇，出行时用这种扇子夹护乘舆。也使用牙制桃枝扇，扇面上的竹子有绿色沉香色、木兰色、紫绀色或郁金色。石虎三台和内宫中，镜子有直径二三尺的，纯用黄金制成，雕饰盘龙。〗 独住空房，不知过了多少年；夜深了，懒得走到绣帷前。正匆匆斩断蒙受恩宠的梦，却误把流苏斗帐当成床帐睡下。〖《邺中记》：石虎的御床，方圆三丈。冬月赐用熟锦制成的流苏斗帐。四角安放纯金龙头，口衔五色流苏；有时用青绨光锦，有时用绯绨登高文锦，有时用紫绨大小锦丝，以房子绵一百二十斤、白缣包裹，名叫“复帐”。帐子四角安放纯金银雕镂的香炉，以石墨烧香，合称“香帐”。帐顶安放金莲花，花中悬挂用金箔织成的綩囊，容量三升，用来盛香。帐子四面上方悬挂十二只香囊，颜色也相同。〗 毡帐低垂，早早便睡下；监宫催促起床，贴上珍珠花钿。谦光殿中高高燃起宝炬，紫玉箫横吹在舞筵上。〖《晋书·张骏传》：又在姑臧城南筑城，建造谦光殿，用五色彩绘，以金玉装饰，极尽珍巧。《后凉吕纂载记》：盗贼发掘张骏墓，见张骏面貌如同活着。得到珍珠麓、琉璃盒、白玉樽、赤玉箫、紫玉笛、珊瑚鞭、玛瑙钟以及水陆珍奇，不可胜数。《凉州记》：咸宁年间，盗贼发掘张骏坟墓，得到紫玉箫、紫玉笛。〗 道路转向渐台，正好向西；明光宫新建，苑中黄莺啼鸣。应当分给宫娥居住，金箔珠帘使每座院落都一样华美。〖《三秦记》：未央宫渐台以西有桂宫，宫中有光明殿，全都用金玉珠玑制作帘箔，金阶玉阶，日夜明亮。《御览》引《三秦记》：明光宫在渐台西，以金玉珠玑作帘箔。〗 酒泉向南传来金笳声，万仞高的铜驼山斜斜延展。昨夜戎车刚刚采运回来，宫中人只希望把它铸成菱花镜。〖《太平御览》卷十二引崔鸿《北凉录》：酒泉以南有铜驼山沮濡，蒙逊派工匠开采，得到铜数万斤。〗 《摩诃兜勒》唱得迟缓，半醉时葡萄美酒映着升起的月亮。宫奴们披散头发，全都没有睡意；又接着演奏新谱的《龟兹》曲。〖《晋书·乐志》：胡角本来是用来应和胡笳之声的，后来逐渐用于横吹；有一对角，是胡乐。张博望进入西域，把这种演奏方法传到西凉，只得到《摩诃兜勒》一曲。《南史·北狄传》：披散头发，穿锦衣、小袖袍和小口裤。崔鸿《后凉录》：吕光进入龟兹城时，胡人奢侈富足，生养牲畜很多。家家有葡萄酒，有的多至千斛，经过十年也不会坏。〗 蓬莱、方丈沉浸在虚无缥缈之中，西苑秋风吹起粗大的碧绿波浪。挽起如祥云般的新发髻，站在殿头只配称作仙姑。〖韩偓《海山记》：炀帝开辟土地，周长二百里，建为西苑，里面设置十六院。聚集奇巧的石头堆成山，开凿池水仿造五湖四海；下诏天下境内所有鸟兽草木，用驿站运到京师。天下共同进献的花木、鸟兽、鱼虫不知有多少，这里不一一记载。下诏确定西苑十六院的名称：景明第一、迎晖第二、栖凤第三、晨光第四、明霞第五、翠华第六、文安第七、积珍第八、影纹第九、仪凤第十、仁智第十一、清修第十二、宝林第十三、和明第十四、绮阴第十五、降阳第十六，都是皇帝亲自命名。每院有二十人，都是从宫中挑选的美丽、谨慎厚重而有姿色的女子，视为珍宝。每院选皇帝临幸的人作为首领。每院有宦官主管出入和交易。又开凿五个湖，每湖方圆十里。东面叫翠光湖，南面叫迎阳湖，西面叫金光湖，北面叫洁水湖，中间叫广明湖。湖中堆积土石成山，建造曲折的殿堂庭院，环绕着澄澈碧绿的水面，极尽人世间的华丽。又开凿北海，周长四十里，中央有三座山，仿效蓬莱、方丈、瀛洲，都建有台榭回廊。水深数丈，开沟使它与五湖、北海相通。〗 沟渠全都可以通行龙凤船。《炙毂子》：隋代有九真髻、凌虚髻、祥云髻。〗 烟花弥漫的南部又到了春深时节，一带离宫都被绿荫覆盖。姐妹们同住一房，空有精心挑选的名分，却始终没有用金盒送来同心结。〖《北史》：宣华夫人陈氏是陈宣帝的女儿。陈朝灭亡后，她被选入宫，受到宠爱。炀帝还在藩邸时，暗中已有夺取帝位的打算，谋求让她在宫中相助，常进献金蛇、金驼等物来讨好陈氏。废立皇帝时，她颇有力量。文帝在仁寿宫卧病，夫人与皇太子一同侍疾。天刚亮时她更衣，被太子逼迫，拒绝后得以免受侵犯。她回到皇帝身边，皇帝见她神色异常，便询问缘故，夫人哭着如实回答。皇帝愤怒地说：“畜生，怎么能把大事托付给他！”于是呼唤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说：“把我的儿子勇叫来！”柳述、元岩出阁草拟敕书，拿给左仆射杨素看。杨素把这件事告诉太子，太子派张衡进入寝宫，于是命令夫人和后宫中一同侍疾的人都搬到别宫。不久听说皇帝驾崩了，但还没有发丧。夫人与其他后宫互相看着说：“事情发生变化了！”个个脸色惊惧，双腿发抖。午后，太子派使者送来一个金盒，在接缝处贴上纸，亲自署名封好，赐给夫人。夫人见后惊恐，以为是鸩毒，不敢打开。使者催促她，她才打开，见盒中有几枚同心结。陈氏恼怒地把盒子推开，坐着不肯接受。宫人们一同逼迫她，她才向使者道谢。〗 踏青斗草，不久便沉醉于春日；玉管冰弦的音调也已仔细熟悉。唱完五湖湖上的曲子，五个湖中的花柳都像江南一样。〖《海山记》：皇帝常常泛舟东湖，于是创作《湖上曲·望江南》八阕，说：

译湖上的月亮，遍照着列仙居住的地方。水面浸润着寒光，铺满枕席；波浪摇动晴日的影子，仿佛金蛇游走。最适合乘坐仙槎泛游。景色真好，轻柔的彩光在视野中斜斜铺展。清冷的露水侵入银兔般的月影，西风吹落桂枝上的花。设宴畅饮，兴致无边。湖上的柳树，在烟雾中不胜摧折。夜雾洗开它明媚的眼睛，束风摇弄它美好的腰肢。烟雨之中更加相宜。环绕曲折的湖岸，树荫覆盖着低低的画桥。柳丝拂过行人，那是在暮春之后；柳絮如晴日的白雪飞舞，正值暖风之时。幽深的情意更加依恋不舍。湖上的雪，风急，雪花纷纷坠落。轻薄的雪片有时敲打竹门，洁白的光华无声地落入澄澈的水波。远望之外，仿佛白玉相互摩擦。湖水绵延到远方，天地的颜色融为一体。仰面看雪，不要去想《梁苑赋》；清晨姑且听玉人歌唱。不醉又能怎么样？湖上的草，碧绿浓翠，漫延到渡口。修长的草带不会因歌舞而舒缓，浓密铺展，足以作为醉人的坐席；却无意衬托香衾。雨后天晴，颜色全都焕然一新。游子不归，草便长满遍地；佳人把远方的情意寄托给青春。想留下吟咏，终究难以充分表达。湖上的花，天光水色浸润着灵秀的花芽。浅色的芷草在水边均匀铺开，如玉粉；浓密的花苞仿佛从天外剪下的明霞。它只生长在列仙居处。盛开得烂漫，抽出的花枝仿佛要遮住鬓发。水殿中春寒幽冷，更显花朵艳丽；玉轩经晴日照耀，温暖中更增光彩。如此清赏，情思怎会有尽头？湖上的女子，都是精心挑选的轻盈佳人。仍然遗憾刚刚离开金殿中的同伴，同行的全是采莲女子。清亮的歌声不停地反复唱着。轩内景色美好，嬉戏着下到龙津。玉管朱弦的声音响彻整夜，踏青斗草正是青春的乐事。玉辇随着众位仙真而行。湖上的酒，终日助人享受清雅的欢娱。檀板声轻，银甲弹拨舒缓；酒醅浮着香米，玉蛆在其中显得清冷。醇酒使人眼神暗暗相对。春殿将晚，仙姿艳丽的人捧着杯盘。湖上风光实在可爱，醉乡天地就在其中显得宽阔。皇帝正享受清静安宁。湖上的水，流向远方，贯穿禁苑。斜阳的影子摇曳，青翠随之晃动；落花香气温暖，映着众多斑斓的红色。水面上还没有吹起清风。闲来放眼远望，鱼在小莲花东边跃起。小舟轻轻泛动，兰桨稳稳划行；深沉的寒水倒映着仙宫。遥远的情意更加重重。皇帝常常游览湖上，多次让宫中美人歌唱这支曲子。〗 珍禽奇兽充满彩绘的栏杆，大家都来到十六院中观看。美丽的鬓发也比不上芙蓉鸟，碧海中刚刚封了几品官。〖陶榖《清异录》：隋代宦官刘继论得到二十四只芙蓉鸥，进献给皇帝，羽毛颜色像芙蓉。皇帝非常喜欢，把它们安置在北海中，说：“鸥字按品秩为三品，这些鸟应当封为碧海舍人。”〗 在宴席上把十二时辰的曲调全都演奏一遍，含情的眼波令人无可奈何，直到深夜才回来。灯前枕边隐约露出摇曳的金钗，身子仿佛进入君王杂咏的回忆诗中。〖《隋书·音乐志》：炀帝命乐正白明达创作新声，创作了《万寿乐》《藏钩乐》《投舞乐》；舞席曲有《同心髻》《玉女行觞》《神仙留》《客掷砖》；续命曲有《斗鸡子》《斗百草》《汛龙舟》《还旧宫》《长乐花》以及《十二时》等。这些曲调低回抑郁，哀声几近断绝。皇帝喜欢得没有止境，对宠臣说：“多弹曲子，就像多读书一样。读书多了就能撰写文章，弹曲多了就能创作曲子，这是常理。”《大业拾遗记》：皇帝曾仿效刘孝绰，作《杂忆诗》：“忆起时，投签初报晓。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 掌管花事的人迎接车驾，直到严更时分；画好的雅黄色眉妆绕殿而行。学士在队伍旁拟写诏书，她却笑他太过憨拙。〖《大业拾遗记》：炀帝到江都，洛阳人进献一枝并蒂迎辇花，皇帝命御车女袁宝儿拿着它，称为“司花女”。当时皇帝命虞世南在身旁起草征辽诏书，袁宝儿久久注视虞世南。皇帝对虞世南说：“宝儿一直看着你，你可以当面嘲笑她。”虞世南奉诏作绝句说：学画鸦黄眉，妆容还没有画成；低垂双肩，松着衣袖，实在太憨拙可爱。正因为生来憨拙，才得到君王怜惜，长久拿着花枝，陪在车驾旁边行走。〗 清静的夜游曲调翻新，风前歌唱，仿佛惊动细微尘埃。清凉的月亮照着整个苑囿，澄澈如水，大家争相观看骑在马上、如桃花般的人。〖《通鉴》：隋炀帝大业元年，皇帝喜欢在月夜带着几十名宫中骑士游西苑，在马上演奏《清夜游曲》。《南部烟花记》：侯夫人的容色美得像桃花。〗 御屏上的香气散开，水沉香随风飘荡；积翠宫中恩宠的波泽通达各院。昨夜赏花回来得晚，银瓶中宣赐的是醉妃红牡丹。〖《广博物志》引《海口记》：炀帝开辟二百里土地建西苑，下诏天下进献花卉。易州进献二十种牡丹，有赩红、鞓红、飞来红、袁家红、醉妃红、云红、天外红、一拂黄、软条黄、延安黄、先春红、颤风娇等名称。〗 脱尽锦衫换上春纱，内殿中借东风嬉戏采霞。不要说鱼龙之戏还没看够，君王又派人演试山车。〖《隋书·音乐志》：大业二年，突厥染千前来朝见。皇帝想向他夸耀，召集四方散乐，聚集到东都。起初在芳华苑积翠池旁搭设皇帝的帷帐，宫女们观看。有人扮舍利先在场内表演，片刻间跳跃激水，满街都是鼋、鼍、龟、鳌；水人、虫鱼遍地覆盖。又有大鲸鱼喷出雾气遮蔽太阳，突然化作黄龙，长七八丈，腾跃而出，名叫“黄龙变”。又用绳子系在两根柱子上，两柱相距十丈，派两名女艺人在绳上相对起舞，交会时肩膀擦肩而过，歌舞不停。又表演夏育举鼎，把车轮、石臼、大瓮等物各自放在手掌上跳跃玩弄，还让两个人拿竿站在上面，边跳舞边忽然腾空交换位置。又有神鳌背负山岳，幻化为吐火，千变万化，古来没有可比的。染千大为惊骇。从此这些节目都在太常教习。《资治通鉴》：起初，齐温公时代有鱼龙、山车等戏，称为散乐。周宣帝时，郑译上奏恢复这些节目。高祖受禅后，牛宏整顿音乐，把它们全部遣散。皇帝因为启民可汗将要入朝，想用富盛的音乐歌舞向他夸耀。太常少卿裴蕴迎合皇帝旨意，上奏搜括天下周、齐、梁、陈各朝的乐人子弟，全部列为乐户。于是四方散乐大规模聚集到东京。京兆、河南被要求制作他们的衣服，锦绣彩帛因此几乎耗尽。皇帝又大量创作艳丽篇章，命乐正白明达制作新曲传播，乐声极其哀怨。〗 龙鳞渠旁院落的绣帘低垂，时时听见玉笛吹奏海上传来的曲调。只换得几升螺子黛，宫女们相对描画长眉。

译〖《大业拾遗记》：炀帝修建西苑，苑墙周长二百里。苑内有海，周长十多里；建有方丈、蓬莱、瀛洲诸山，高一百多尺，台观宫殿罗列环绕在山上，朝向和背向各有神妙。海的北面有龙鳞渠，弯曲纤细地流入海中。沿渠建十六院，院门都临近水渠，由四品夫人主持。《南部烟花记》：炀帝宫中争相画长蛾眉，司宫官吏每天供给螺子黛五斛，螺子黛产自波斯国。〗 除夕严更时还没有卸妆，数十座火山环绕着回廊。君王只在观文殿中，白白耗费了十里之内的笙歌和香气。〖《南部烟花记》：隋炀帝的观文殿，前面两侧是堂，各有十二间；每间有十二个宝厨。前面设置五方香床，上面缀贴金玉珠翠。每当皇帝驾临，宫女便捧着香炉走在车驾前。《纪闻》：贞观初年，天下又安定了。当时正逢除夕，太宗盛装布置宫殿，明亮地设置灯烛，大量演奏乐歌，于是请萧后前来观看。萧后说：“隋主奢淫，每逢除夕，殿前各院设置几十座火山，把沉香木根全部点燃，每座山焚烧数车沉香。火光暗了，就浇上甲煎，火焰升起数丈，香气传到数十里。一夜用掉沉香二百余乘，甲煎超过二百石。”〗 邗江杨柳碧绿繁密，银烛通宵照着舞筵。清晨起来，在翔螭舟上远望，满眼都把锦绣当作远行的船帆。〖《隋书》：大业元年，征发百姓十万人，开凿邗沟通入长江。从长安到江都，设置离宫四十多所。《南部烟花记》：炀帝在堤上栽柳，下诏民间每栽一株柳，赏赐一匹缣。《隋书》：炀帝从板渚引水通向河道，沿途种植杨柳，称为“隋堤”，长一千三百里。《通鉴》：大业元年八月，皇帝巡幸江都。龙舟有四层，高四十五尺，长二百尺。上层有正殿、内殿和东西朝堂；中间两层有一百二十间房，都用金玉装饰；下层由内侍居住。皇后乘翔螭舟，规格稍小，装饰却没有差别。另有浮景九艘，三层全是水殿。又有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等数千艘，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和蕃客都乘坐这些船。共用挽船士八万多人，全都穿锦彩袍服。《大业杂记》：皇后所乘的水殿名叫翔螭舟，船殿的船脚有九百人。韩偓《开河记》：炀帝乘龙舟巡幸江都，船首船尾相接，锦帆经过之处，香气传到十里。〗 闪电窗前红蜡烛照着文书，翡翠床边侍奉起居。撕开红笺写下几首诗，或许能赢得“女相如”的称号。〖《南部烟花记》：皇帝读书的地方，窗户玲珑相对，金铺玉饰，光辉满目，名叫“闪电窗”。又说：炀帝把合欢水果赐给吴绛仙，绛仙用红笺写诗进献答谢。皇帝说：“绛仙的才情，真是女相如。”〗 梅花妆的女子倚在绣帘前，汴水上龙船夹杂着管弦声。唱到有人手持金镂楫时，徒然劳烦了三千名殿脚女。〖《大业拾遗记》：炀帝巡幸江都，每条船都挑选美丽而身材高挑的女子，手持雕花镂金的船桨，称为“殿脚女”。皇帝常倚着帘子看吴绛仙，过了很久也不离开。他回头对内谒者说：“古人说秀色可餐，像绛仙这样的美色，真能疗饥了。”于是吟诵《持楫篇》赐给她：“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将身傍轻楫，知是渡江来。”下诏让一千名殿脚女歌唱这首诗。〗 金铺玉饰的宫殿很早便到了黄昏，唱曲回来时酒还半温。一路上蔷薇钩住衣带，害怕被小黄门窥见。〖《大业拾遗记》：皇帝到月观，烟景清朗。半夜独自与萧妃来到前轩，帘栊没有打开，左右侍从正在睡觉，皇帝靠着萧妃的肩膀谈论东宫时的事情。恰好有个小黄门藏在蔷薇丛中，调戏宫婢，宫婢的衣带被蔷薇缠住，笑声不断。皇帝望见那纤弱的腰肢，以为是宝儿私会别人。皇帝披上单衣，急忙走去捉拿，原来是宫婢雅娘。〗 驿站骑士飞驰而来，传达皇帝深厚的恩宠；瓜州进献的水果，值得仔细吟咏。空房中仍有寒气侵入骨髓，也不必为不能享受合欢之心而惆怅。〖《大业拾遗记》：殿脚女一到广陵，全都被用来侍奉月观行宫，因此吴绛仙不能亲自侍奉寝殿。有位郎将从瓜州传达政事回来，进献一器合欢水果。皇帝命小黄门骑一匹快马，带着一双水果飞驰赐给绛仙，途中马跑得太急，水果摇动散开。绛仙拜谢恩赐，于是附在红笺小简上进诗说：“驿骑驰双果，君王宠念深。自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皇帝看了奏章很不高兴，回头问黄门：“绛仙怎么了？来辞别时为什么怨意这样深？”黄门说明缘故，皇帝说：“绛仙不但容貌可观，诗意也深切，真是女相如！比左贵嫔又有什么惭愧呢？”《迷楼记》：侯夫人《自伤诗》：“春寒侵入骨，独卧愁空房。飒履步庭下，幽怀空自伤。”〗 片片荷叶衣斜斜拂过水面，彩缯缠在宫树上，听见金鸦啼鸣。内园一夜刮起秋风，又要把荷花剪裁出来装饰。〖《通鉴》：隋宫中的树木到了秋冬凋落时，便剪裁彩纸做成花叶，缀在枝条上，颜色褪了就换上新的，始终像阳春一样。池沼中也剪彩纸做成荷、菱、茨。〗 景华宫寒冷，长夜漫漫；法曲新声从碧玉箫中吹出。只放出两三斛流萤，也胜过明月照耀清冷的长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隋书·炀帝纪》：皇帝在景华宫征求萤火虫，得到数斛。夜里出游山野，把它们放出，光芒遍照山岩沟谷。〗 投完骁壶，隔着窗纱；争相裁制夹襭花裙。想起《新安公子曲》，便亲自移来银烛，谱写琵琶曲。

译〖《颜氏家训》：投壶的技艺，近世越来越精妙。古代把小豆装在箭中，使箭跳跃。如今只求箭跳得高，越多越好，于是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等名称。其中最精妙的有莲花骁。《中华古今注》：大业年间，炀帝制作五色夹襭花露裙，赏赐宫人以及百官的母亲、妻子。《北史·艺术传》：当时王令言也精通音律。大业末年，炀帝将巡幸江都，王令言的儿子曾在门外弹琵琶，演奏翻调《安公子曲》。王令言当时卧在室内，听见后惊起，说：“变了！变了！”急忙叫儿子问：“这支曲子是什么时候兴起的？”儿子说：“最近才有。”王令言于是抽泣流泪，对儿子说：“你千万不要随从出行！皇帝一定回不来。”儿子问缘故，王令言说：“这支曲子用的是宫调，只有去而不返。宫代表君王，我就是因此知道的。”《教坊记》：隋大业末年，炀帝巡幸扬州，乐人王令言因年老没有随行。他的儿子在家弹琵琶，王令言惊问：“这是什么曲子？”儿子说：“宫中最近翻作的新曲，名叫《安公子》。” 王令言流泪悲伤，对儿子说：“你不必随从护驾，大驾一定不会回来。”儿子问缘故，王令言说：“这支曲子用的是宫调，只有去而不返。宫代表君王，我就是因此知道的。”《文献通考》：骁壶是投壶乐，隋炀帝创制。因为投壶时箭会跳跃，所以称为炀壶。〗 面对别人，懒得把鬓边梳成鸦髻；到汾阳宫避暑，却又看见花落。一觉醒来，仿佛已经过了十年的金殿之梦；吹笙伴随而去，走向玉钩斜。〖《隋书·炀帝记》：大业十一年五月乙酉，皇帝巡幸太原，到汾阳宫避暑。《扬州志》：玉钩斜在江都以西，是炀帝安葬宫人的地方。〗 芳名另题在别号上，住进迷楼；回忆陪伴銮舆，不知停留了多少夜。自从熟悉了江都巡幸，真可怜那宝帐中消散了春日的愁情。〖《南部烟花记》：迷楼经过一年才建成，幽静的房间、曲折的内室，玉栏珠楯彼此连接。炀帝高兴地说：“即使是真仙游历其中，也应当迷路。”韩偓《迷楼记》：皇帝将巡幸江都，迷楼宫人高声在夜里歌唱：“河南杨柳谢，河北李花荣。杨花飞去落何处，李花结果自然成。”《南部烟花记》：炀帝在迷楼上张设四顶宝帐，各有不同名称：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归”，三名“夜酣香”，四名“延夜月”。〗 两两词臣站在苑囿尽头，昆明池春色中凤山浮现。昭容近来掌管吟诗之事，帐殿前面正搭起彩楼。〖尤袤《全唐诗话》：中宗在正月最后一天巡幸昆明池，命群臣赋诗，群臣奉诏作诗一百多篇。帐殿前搭起彩楼，命昭容挑选一篇谱成新翻的御制曲。随从群臣全都聚集在彩楼下，一会儿纸张像飞一样落下，众人各自认出姓名，把诗稿藏在怀中。退朝后，只有沈佺期、宋之问的诗稿没有落下。过了一会儿，一张纸飞落下来，众人争相取看，原来是沈诗。评说道：“这两首诗的功力相当。沈诗结尾说：‘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才。’大概文气已经用尽。宋诗说：‘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气势仍然陡健高举，沈佺期于是心服，不敢争胜。”〗 鼓乐喧闹，镜殿中春意浓；女子在兰掖中戴上簪笄，香车展开。一夜撒帐的钱分发下去，得到的应是长命富贵之人。〖《全唐诗话》：太平公主是武后的女儿，武后宠爱她胜过其他女儿。皇帝选薛绍娶她，并借万年县作为婚馆。郭正域诗说：“桂宫初服冕，兰掖早升笄。”都是女子纳为妃、出嫁的意思。李商隐诗有“镜槛芙蓉人”，朱鹤龄注说：“高宗时，武后建造镜殿，四壁都安装镜子，以便白天秘密淫乐。”杨廉夫诗：镜殿春意深浓，秘密淫乐很多；玉一般的肌肤彼此映照，身影互相摩擦。六郎酣战之时，明亮的天空也仿佛在笑；一队队鸳鸯荡漾在碧绿的水波上。〗 洪遵《泉志》：旧谱说，钱径一寸，重六铢，钱肉和穿孔背面都围有周郭，形状有五个突出部分，穿孔也随之呈五出形。钱文是“长命富贵”。背面全是五出纹，像有角的钱形。景龙年间，中宗嫁睿宗的女儿荆山公主，特意铸造这种钱，用于撒帐，命近臣和修文馆学士捡钱。银钱散装在绢中，金钱每十文系一根彩带。〗 苑中树木沐浴东风，碧桃仿佛醉了；龙门外凿渠，群臣分班排列。不知谁的应制诗写得最好，皇帝便赐给他花枝和绣锦袍。〖刘餗《隋唐嘉话》：武后游览龙门，命群臣赋诗，先写成的人赐锦袍。左史东方虬先写成，拜谢受赐后还没坐稳，宋之问的诗也写成了，文辞和义理都很优美，左右侍从无不称赞，于是武后夺回锦袍赐给宋之问。〗 银鹅金凤簇拥着罗衣，得宠的人来到，各人都从床上下来。观看花阴中的双陆棋结束后，又催促拿出脂盝来比斗宫中香料。〖王建《宫词》：罗衫一层层绣纹重叠，金凤银鹅各成一簇。每次起舞时分成两队相向，中央绣着“太平万岁”四字。又说：“一时起立吹箫管，得宠人来满殿迎。”《唐书·李德裕传》：下诏命浙西进献脂盝和妆具。《清异录》：中宗时，宗纪、韦武之间举行雅集，各自携带名香，比试优劣，名叫“斗香”。只有韦温带着椒涂所赐的香，常常夺得第一。《旧唐书·中宗韦庶人传》：皇帝在房州时，常对皇后说：“有朝一日重见天日，发誓不再彼此禁忌。”等到得势，皇后立即接受上官昭容的邪说，把武三思引入宫中，让他登上御床，与皇后玩双陆，皇帝替他们点筹取乐，丑闻每天都传到外面。〗 衣裳上云气缭绕，远远便能认出；从早到晚学习养蚕，耗费了许多工夫。听说房中已经完成三浴，缫丝时多唱《韦桑》歌。〖《唐书·中宗韦庶人传》：神龙三年，宫禁中错误传言皇后的衣箱上升起五色云彩，皇帝画下来给群臣看，并因此大赦天下，赐百官的母亲、妻子封号。太史迦叶志忠上表进献《桑条歌》十二篇，说皇后将要受命：“从前高祖时天下歌唱《桃李》，太宗时歌唱《秦王破阵》，高宗时歌唱《堂堂》，天后时代歌唱《武媚娘》，皇帝受命时歌唱《英王石州》。如今皇后受命，应当歌唱《桑条韦》，这是说后妃的德行专在养蚕种桑，共同主持宗庙之事。”于是赐给迦叶志忠住宅一区、彩帛七百段。太常少卿郑愔也因此被征入乐府。〗 宫中的丝线刚添上，太阳又已偏西；一边咀嚼绒线，一边在帘角上耗费刺绣工夫。滕王的蛱蝶图应该已经绣遍了，所绣的正是黄筌的没骨画。

译〖郑处诲《明皇杂录》：唐代宫中，女工根据白昼长短来衡量工作量，冬至以后，每天比平日增加一线的工作。王建《宫词》说：“连续几天都没有受到召唤，便拓制了一幅《滕王蛱蝶图》。”〗 金凫、银燕的灯火全都纷纷张设，安福门前正值长夜未央。何必演奏《霓裳》、谱写金屑之曲，踏歌的轮影下，月光也被分割成片。〖《云仙杂记》：正月十五夜，元宗在常春殿张设临光宴。白鹭转花、黄龙吐水、金凫、银燕、浮光洞、攒星阁，全都是灯彩。演奏《月分光曲》，又撒下闽江锦和数千万颗荔枝，让宫人争相拾取；拾得多的人，赏赐红圈帔、绿晕衫。《旧唐书·睿宗纪》：光天二年正月上元日夜，皇帝登临安福门观灯，宫中女子出来手挽着手踏歌。〗 惜春御史掌管着中亭，急忙把春光报知画棂。只是担心黄莺幼鸟把花啄落殆尽，于是在树梢和叶底系上金铃。〖《云仙杂记》：穆宗每当宫中花开，便用金顶帐遮蔽栏槛，设置惜春御史掌管此事，称作“括香”。尤袤《全唐诗话》：天授二年腊月，卿相想假称花已开放，请求皇帝到上苑游玩。皇帝答应了，不久却又产生怀疑，先派使者宣读诏书说：“明日游上苑，赶快把春天报知。花朵必须连夜开放，不要等待清晨的风吹。”到了凌晨，百花全都开放，众人都佩服这件事的奇异。《开元遗事》：春天时在园中把红线编成绳子，密密缀上金铃，系在花梢上。有鸟鹊飞来停集，就让园吏拉动铃索惊走它们。〗 花朝节刚过，雨停天晴，羯鼓频频敲击，景象总是令人怜爱。种出的牡丹红得一抹鲜艳，卷起帘子，在深院里抛掷金钱为戏。〖南卓《羯鼓录》：元宗在位时，二月初的一天清晨，刚刚梳洗完毕，连夜的雨初停，景色明丽。小院内庭中，柳树和杏树将要吐芽，皇帝看见后叹道：“面对这样的景物，怎么能不和它作一番判断呢？”高力士派人取来羯鼓，皇帝命人在轩前纵情敲奏一曲，曲名《春光好》。回头再看柳树和杏树，都已经绽裂吐芽。皇帝笑着对嫔妃说：“这件事不叫我作天工，难道可以吗？”《青琐高议》：明皇时，有人进献牡丹，贵妃匀面时把口脂留在手上，印在花上。皇帝下诏把它栽在先春馆，第二年，花上留下了手指印的痕迹，皇帝命名为“一捻红”。《开天遗事》：内庭妃嫔每到春日，便在禁宫中结伴，二三人至五人不等，抛掷金钱作游戏，大概是因为孤独烦闷，没有别的消遣。〗 花萼楼高耸，却不用人扶持，静静看着六匹马翻滚扬尘的图画。宣徽使赐出龙香剂，玉面花騘被拓下来没有？〖柳宗元《龙城录》：宁王擅长画马。开元年间兴庆池南花萼楼下，墙上有一幅《六马滚尘图》，其中明皇最喜爱玉面花騘，画得没有一点细微处不完备，风吹鬃毛、雾润鬣毛，确实雄伟极了。后来墙上只剩五匹马，另一匹已经失去，这才知道画神妙异常，仿佛要变化而去。《云仙杂记》：明皇御案上的墨叫“龙香剂”。一天看见墨上有一个像苍蝇一样行走的小道士，皇帝斥责他，他立即呼喊万岁说：“臣就是墨的精灵，是黑松使者。凡世上有文章的人，他们的墨上都有‘龙宾十二’。”皇帝认为神异，便把墨分赐给文官。王建《宫词》：“往来的旧院已经不堪修葺，近来奉敕命宣徽使另建楼阁。”〗 宫女催促送进牡丹鞋，宜春院中花开得处处美好。为了扑捉海棠花枝下的蝴蝶，她们全都忙碌起来，一时间传呼着寻找鬓边的钗子。〖范元凯诗说：“神女刚刚离开碧玉台阶，红云还拥着牡丹鞋。”张佑诗说：“虢国夫人暗中出行，韩国夫人相随，宜春深院里花枝开放。”〗 退朝的仪仗声中，侍立的人已经稀少；清晨来到深殿，拜见穿黄衣的皇帝。大概是因为在玉案前校勘书籍太过辛苦，皇帝下敕赏赐红续饼餤，带回去享用。〖《避暑录》：唐代御膳中，把红续饼餤看得很贵重。光化年间，进士们在曲江举行宴会，命大官专门制作饼餤赐给他们。王建《宫词》：“千牛卫仪仗下刚刚退朝，玉案旁站起来办理起居注。每天请来金凤纸，殿头无事便不让人停止读书。”〗 别院里秋意深重，寒气映着画屏；戴冠巾的人离去后，雨声昏暗迷蒙。大家把蟋蟀装在黄金笼里，闭在红蕤枕边听它鸣叫。〖《开天遗事》：明皇宫中，每到秋天，宫人都用小金笼关住蟋蟀，放在枕函旁边，夜里听它的叫声。唐代制度规定，宫人中得到职令的，都要戴冠巾。〗 柳枝像头发一样，清晨含着烟霭；女官阿监宣呼众人贴上翠色花钿。按惯例把她们带到花下点妆，在芙蓉院里试荡秋千。〖《开天遗事》：天宝年间宫中，到了寒食节，竞相竖立秋千，让宫嫔嬉笑游乐，以此作为宴饮娱乐，皇帝称之为“半仙之戏”。白居易《长恨歌》：“椒房中的女官阿监已经老去。”《太平御览》：芙蓉园原是隋氏的离宫，占地三十顷，周围七十里。〗 承恩殿角的月亮刚刚升高，风月常新四字的印记牢牢留着。却被宫女知道了这件事，大家取出桂红膏来查看。〖张泌《妆楼记》：开元初年，宫人中被选入侍寝的，叫作“印选”，用绸带缠绕在手臂上作记号，文字是“风月常新”。印好以后，浸染桂红膏，便是用水洗也不会褪色。〗 红色骰子抛落，蜡泪也化成灰；绿色窗下的赌局散了，笼灯也转身收起。南风借给了谁去争宠？真叫今夜的“剉角媒”令人怨恨。〖《清异录》：开元年间，后宫人数众多，侍奉皇帝寝宿的人难以取舍，于是设置彩局来决定。召集宫嫔掷骰子，胜出者一人获得专宠一夜。宫嫔私下把骰子称作“剉骨媒人”。〗 花开在瑞圣殿，连接着高楼；供奉的花騘名列第几。记得皇帝含笑观看，到了棚上还要再打背身球。〖王建《宫词》：“面对皇帝很难争得第一，殿前不打背身球。”《清异录》：天宝年间，宫中柑子结果，皇帝说：“给贵妃。”便把御赐的名号定为“瑞圣奴”。〗 攀折尽红石榴，鬓发也聚拢在一起；年年重午节都醉到栏杆边。花前邀来赏花的同伴，大多在金盘前射粉团作乐。〖《开天遗事》：天宝年间宫中，每到端午节，制作粉团和角黍，贮放在金盘中。用小巧精致、可爱纤妙的角弓，架箭射盘中的粉团，射中的人才能得到粉团吃。〗 扇开扇开纱窗，正午的阳光照进来；宫靴踏草嬉戏，踏破了青苔。真应当到南海祗洹寺去，剪取维摩诘的美髯来。〖韦绚《刘宾客嘉话录》：晋代谢灵运胡须美丽，临刑时，把胡须施给南海祗洹寺的维摩像。寺中人珍爱保存，起初一点也没有损坏。中宗朝，安乐公主在端午节斗草，想要增加草木的品种，命人骑马赶去取来；又怕被别人得到，于是把其余的胡须剪掉丢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译徐熙、黄筌的粉本，笔墨精妙纤细；学会后便试着在锦袍上画团花。半夜演唱《鹊盐》联曲完毕，教人到宫殿角落听秋涛般的水声。〖《梦溪笔谈》：唐代乐曲有《突厥盐》《阿鹊盐》。施肩吾诗说：“癫狂的楚客歌声如雪，柔媚的吴娘笑声就是盐。”《文献通考》：所谓“盐”，是道路歌唱时所用的引曲一类。《宣和画谱》：李思训官至左卫大将军，绘画都超凡绝伦。天宝年间，明皇召李思训为大同殿墙壁作画，又画屏障。夜里听到其中有水声，明皇称赞李思训是“通神的佳手”。〗 一枝枝石竹绣在罗裳上，大家一起挽起闹扫妆发髻，喧闹着梳妆。她们懂得说别人的眉样好，于是在绿纱窗下试画鸳鸯眉。〖李白《宫中行乐词》：“山花插在宾鬓上，石竹绣在罗衣上。”段柯《古髻鬟品》：贞元年间，有一种闹扫妆发髻。《杨慎外集》：唐明皇命画工绘制十眉图：一是鸳鸯眉，又叫八字眉；二是小山眉，又叫远山眉；三是五岳眉；四是三峰眉；五是垂珠眉；六是月棱眉，又叫却月眉；七是分梢眉；八是涵烟眉；九是拂云眉，又叫横烟眉；十是倒晕眉。〗 刚赐给玉环新的长筵席，珍贵的蜡烛玲珑闪耀，缭绕着篆香烟雾。夜夜把香笼放在槽板上，惊飞的火凤仿佛从鹍鸡弦上飞出。〖《次柳氏旧闻》：皇帝想要迁居游幸，又登楼设宴，四下看去没有别人，于是命人演奏《玉环》。《玉环》是睿宗使用过的琵琶。郑嵎《津阳门》诗注：上皇善于吹笛，常珍藏一管紫玉笛。贵妃精于弹琵琶，她在人间所用的乐器，有以逻沙檀木制作的槽、以龙香木制作的拨。皇帝每次拿起酒杯，必定命迎娘唱遍《水调曲》，太真便弹弦和歌，为皇帝劝酒。《合璧事类》：贞观年间，有个叫裴神符的人，精通琵琶。他创作《胜蛮奴》《火凤》《倾杯乐》三曲，太宗非常喜爱。李商隐诗说：“拨弦惊起火凤。”《乐府杂录》：贺怀智用石头制作琵琶槽，以鹍鸡筋作弦，用铁拨弹奏。〗 桂堂东边画帘垂挂，一根高竿直立，日影随之移动。绣成的花幡齐列五色，处处的金铃仿佛嫉妒掌管风的封姨。〖《开天遗事》：五王宫中各立长竿，在竿头悬挂五色旗帜，四边垂下并缀上金铃；铃声一响，就前去察看。根据旗帜所指的方向，可以知道四方的风候，称作“向风旌”。〗 刚画好泪妆和拂云眉，明丽秀美难以描摹，因此迟迟走不出殿门。平日惯在歌宴上施展聪慧，面对御屏争相记诵几联诗。〖《开天遗事》：宫中妃嫔们在两颊敷上白粉，称作“泪妆”。《妆楼记》：明皇幸蜀时，命画工绘制十种眉式图，其中有横云、斜月等名称。〗 龙脑香的烟气环绕御炉，每到甲夜便能感知皇帝治理天下的操劳。在案头撰写诏书，直到很晚才回宫，请把金莲花烛交给烛奴。〖《酉阳杂俎》：天宝末年，交趾进贡龙脑，形状像蝉翼。波斯人说：“老龙脑树的树节才有这种东西。”禁宫中称它为瑞龙脑。皇帝只赏赐贵妃十枝，香气能传到十多步之外。《杜阳杂编》：文宗临朝后立即阅览群书，对左右说：“如果不在甲夜处理政事、乙夜阅读书籍，怎么能做君主呢？”《唐书·令狐绚传》：令狐绚任翰林承旨时，夜间入宫应对，禁宫中的蜡烛燃尽，皇帝派车舆和金莲花炬送他回去。院吏远远看见，以为天子驾到；等令狐绚到了，众人才都惊讶。《开天遗事》：申王也致力于奢侈，这是当时风气使然。每夜宫中与诸王贵戚聚宴，用龙檀木雕成手持蜡烛的童子，穿绿色袍服，系上束带，让他们拿着画烛排列在宴席旁，称为“烛奴”。各贵戚家也都仿效。〗 骊山最高处就是华清宫，坠落的鞋子和遗失的花钿使辇道显得轻盈。看那些伶官呈演剧本，诸位姨母从半空传来放下帘子的声音。〖《旧唐书·明皇杨贵妃传》：明皇每年十月到华清宫，杨国忠的姊妹五家随从，每家各成一队，穿同一种颜色的衣服。五队合在一起，互相映照，像百花灿然开放；遗落的花钿、坠下的鞋子，以及珠翠发出的瑟瑟声，在道路上灿烂芳香。王建《宫词》：“放帘子的声音传在半空中。”〗 箜篌弹奏完毕，又烘炙笙簧；梨园弟子徒然以擅长演奏自夸。十五岁左右便来到深院居住，和同屋的人学习演唱《荔枝香》。〖《旧唐书·音乐志》：明皇又利用处理政务的空闲，教太常乐工的子弟三百人演奏丝竹乐。乐声一齐响起，只要有一个音错了，明皇一定能够察觉并纠正，因此称为“皇帝弟子”，又称“梨园弟子”。《唐书·礼乐志》：元宗通晓音律，又特别喜爱法曲，选取坐部伎弟子三百人，在梨园教授。乐声有错误，皇帝必定察觉并纠正，称为“皇帝梨园弟子”。数百名宫女也成为梨园弟子，居住在宜春北院，设置小部音乐三十多人。皇帝幸临骊山时，正逢杨贵妃生日，命小部在长生殿演奏。于是演奏一支新曲，还没有曲名，恰逢南方进贡荔枝，便命名为《荔枝香》。〗 才子新近依次列入供奉的班次，面对花笺和银烛，与两名宫女相对。未央宫的杨柳、秋夜的明月，都化作《清平调》中的容颜。〖《乐史·太真外传》：开元年间，宫中看重木芍药，得到深红、紫色、浅红、纯白等数种，皇帝便把它们移栽到兴庆池东沉香亭前。恰逢花朵盛开，皇帝趁月夜游赏，贵妃乘步辇随行。皇帝下诏选梨园弟子中最优秀的，选得十六人。李龟年以歌唱在当时享有盛名，手捧檀板，领着众乐工上前，正要歌唱。皇帝说：“欣赏名花，面对妃子，怎么能用旧的乐词呢？”于是命李龟年拿着金花笺，宣召赐给翰林学士李白，让他立即进献三首《清平乐》词。李龟年捧词进呈，皇帝命梨园弟子大略依照词调，演奏丝竹，随即催促李龟年歌唱。贵妃拿着玻璃七宝杯，斟饮西凉葡萄酒，笑着领受歌中的深厚情意。皇帝于是吹奏玉笛为曲调伴奏，每当一曲将要换调，便放慢笛声来增添媚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篇〕 君王的玉辇终究变得遥远难求，只能把春枝簪在鬓角，歪斜着插着。连蝴蝶也嫌宫中漏声寒冷，纷纷飞过海棠花。〖《开天遗事》：开元末年，明皇每到春天，早晚都在宫中宴饮，让妃嫔们争相插戴艳丽的花朵。皇帝亲自捉蝴蝶放掉，随着蝴蝶停在哪里，就到那里临幸妃嫔，称作“蝶幸”。后来因为杨妃专宠，这种游戏便不再举行。〗 凤凰裘贴在帘前奏报，祝贺千秋节后便有赐宴。听说贵妃催促缝制襁褓，金银正作为洗儿钱赐下。

译〖王建《宫词》：“圣人的生日就在明天，私下教人通知内监。亲手写好金花红榜子，最先送上凤凰衫。”刘餗《隋唐嘉话》：八月初五日是明皇的生日，称为千秋节。王建《宫词》：“旧高殿里香烟缭绕，万岁之声长久震动九天。妃子院中刚刚降生孩子，宫人争相索取洗儿钱。”《通鉴》：天宝十载，安禄山生日，皇帝和贵妃赏赐衣服、宝器、酒食，非常丰厚。三天后，皇帝召安禄山入禁宫，贵妃用锦绣制成大襁褓，把安禄山包裹起来，命宫人用彩舆抬着他。皇帝听见后宫喧闹笑声，询问缘故，左右回答说：“贵妃正在为安禄山举行三日洗儿礼。”皇帝亲自前去观看，高兴地赐给贵妃洗儿用的金银钱，又厚赐安禄山，尽兴后才离去。〗 铁距花冠的种类极其特殊，斗鸡取胜，能不能胜过御坊的鸡？贾昌调养它们的本领有谁能识得，赐下的锦衣大多分给了扫地的役夫。〖陈鸿《东城父老传》：这位父老姓贾，名昌，是长安宜阳里人。元宗还在藩邸时，就喜欢民间清明日斗鸡的游戏。即位以后，在两宫之间设置鸡坊，征集长安城中的雄鸡数千只，要求有金色羽毛、铁距、高冠、昂尾，养在鸡坊中。选六军中的儿童五百人，让他们驯养、教导和饲喂。皇帝喜爱此事，民间风气更为盛行。诸王世家、外戚家、贵主家、列侯家倾尽钱财破产，以支付鸡价。京城男女都把玩鸡当作事业，贫穷的人便玩假鸡。皇帝出游时，看见贾昌在云龙门道旁玩木鸡，便召他入宫，让他成为鸡坊的孩子，衣食供给归右龙武军。三尺高的孩子进入鸡群，就像驯养小鸟一样；鸡的强壮、虚弱、勇敢、怯懦，以及饮食和疫病情况，他全都能知道。他捧着两只鸡，鸡便畏惧而驯服，听从他的命令，就像人一样守护鸡坊。中谒者王承恩把这件事告诉元宗，皇帝召他到殿庭中试验。元宗心中高兴，当天就任命他为五百名孩子的首领。王建《宫词》：“宫人早早起身笑着互相呼唤，却不认识台阶前扫地的人。索取金钱争着询问，外面是否也像宫中这样。”〗 度厄之物埋在内殿门头，寒冷的修羊肉味总该停止了。只是因为喜爱吃樱桃而生病，希望赐给我一碗防风粥。〖《清异录》：天后喜欢吃冷修羊，曾赐给张昌宗冷修羊，亲手写札说：“珍郎舍身来奉献国家。”《云仙杂记》：白居易住在翰林院时，曾获赐一碗防风粥。挑出防风，得到五合多，吃过后口中留香七天。王建《宫词》：“因为吃樱桃生病而被放归，三年都穿着破旧衣服。”〗 消除愤怒的宝物难以分成一段犀角，禁楼外寒雨淋湿红泥。春愁却随着各种花蕊而去，在龙口渠的渠头不再向西流。〖《杜阳杂编》：咸通年间，同昌公主有一枚蠲忿犀，圆得像弹丸，人的手拿着它不会腐朽，佩带它能使人消除愤怒。《云仙杂记》：翰林院有一条龙口渠通向内苑。大雨以后，各种花蕊一定随水飘来，从渠中流出。花蕊有上百种香气和颜色，名称无法全部说尽，春天尤其美妙。〗 松风石屏障面对清凉的天气，把深宫锁住，不知已经多少年。不相信角仙年纪已经很大，闭门高枕，梦中游历仙境。〖《杜阳杂编》：武宗皇帝会昌元年，夫馀国进贡火玉三斗以及松风石。石头方圆一丈，晶莹透明如玉，其中有树影，像古松倒伏成伞盖，隐约发出飒飒声，其中还生出清凉的微风。到了盛夏，皇帝命人把它放置在殿内；稍微到了秋风飕飕的时候，就命人撤去。《清异录》：华清宫有一头鹿，十年间精力俊健不衰，人们称它为角仙。《开天遗事》：龟兹国进贡一枚枕头，颜色像玛瑙，温润如玉。制作非常朴素，若枕着它睡觉，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全都会出现在梦中。皇帝因此命名为“游仙枕”。〗 月光照着鱼藻宫，焚烧着令人心醉的香；南内新近翻制的曲子只有几行。不许宫外有人偷偷学会它，深夜便带着笛子走到远离宫墙的地方。〖元稹《连昌宫词》：“李謩在宫墙旁吹笛，偷学到新翻曲子的几行。”注：明皇曾在上阳宫夜间新翻一曲，约定第二天晚上演奏。正月十五夜，他暗中出游灯下，忽然听见酒楼上有笛声，正奏前一夜的新曲，大为惊骇。第二天秘密派人捉拿吹笛者，审问查验。那人说：“那天夜里我在天津桥赏月，听到宫中演奏曲子，便在桥上把曲谱记下来。我就是长安少年中善于吹笛的李謩。”明皇认为奇异，便放了他。〗 亲自缝制棉衣赐给边地将士，金井旁乌鸦啼叫，整夜透出秋意。正想起辽阳征戍的艰苦，不必洒泪再听《伊州》。〖孟启《本事诗》：开元年间，朝廷颁赐边军棉衣，衣服在宫中缝制。有个士兵在短袍中发现一首诗：“沙场上的征戍之人，寒冷困苦要怎样入睡？战袍经我亲手缝制，不知会落到谁的身边。暗中多添几道线，含着情意多絮些棉。今生已经过去了，来世再结姻缘。”士兵把诗告诉主帅，主帅又进呈给皇帝。元宗命人把诗遍示六宫，说：“有作者不要隐瞒，我不怪罪你。”有一名宫人自称罪该万死，元宗深深怜悯她，于是把她嫁给诗的作者，并对她说：“我和你结下今生姻缘。”边地之人都感动得流泪。《大唐传》记载：天宝年间，乐章大多采用边地名称，如“凉州”“甘肃”“伊州”等，曲调繁细急促。王建《宫词》：“学会管弦乐器还很羞涩，在侧商调中唱《伊州》。”〗 拔河结束后，雨丝静静飘落；丰城的嫩柳已经可以看见几枝。若能得到金阶上的宣召赐出宫来，正适合种法请教花师。〖《旧唐书·中宗纪》：庚戌日，命中书门下供奉官五品以上、武官三品以上以及各位学士等，从芳林门进入，聚集在梨园球场，分成两队拔河。皇帝和皇后、公主亲自前往观看。景龙《文馆记》：清明节，中宗命侍臣举行拔河游戏，把一根大麻绳的两头系上千条小绳，许多人抓住小绳争相用力牵拉，以力量弱的一方为输。《本事诗》：白尚书的姬妾中，樊素善于歌唱，小蛮善于舞蹈。白居易曾作诗说：“樱桃般的樊素口，杨柳般的小蛮腰。”年纪已经老大，而小蛮正值丰艳，于是借杨柳的诗句寄托心意说：〗 一棵树在春风中长出千万条枝条，嫩得胜过金色，柔软得胜过丝绸。它在永丰坊的东南角，整天默默无言，又能托付给谁呢？

译到了宣宗朝，宫廷乐曲唱起这首词。皇帝问是谁作的，左右把情况全部回答了。于是命东使取来永丰柳两枝，栽植在禁宫中。柳宗元《龙城录》：洛阳人宋单父，字仲孺，善于吟诗，也能种植花木。他种牡丹，能使花色变化，竟有一千种，红白争艳，人们都不知道他的栽培方法。上皇召他到骊山，种下万株花，花色花样各不相同。赏赐他黄金一千多两，宫人都称他为花师。〗 翠鸟羽毛和明珠各自排列成行，玻璃般的旧碑堂徒然留下记忆。舞衣曾经来到朝元阁，却没有赐下莲花第一汤。〖郑嵎《津阳门》诗注：温泉堂的碑石晶莹透明，能照见人的形影，宫中称它为颇梨碑。宫内除了供奉的两座汤池，内外还有汤池十六处。长汤每次赐给嫔妃使用，它的修建规模和其他汤池不同。池壁用有花纹的美玉宝石砌成，中央有一朵玉莲托住温泉，泉水喷出形成池子。又缝制绮绣做成水中的凫雁。皇帝有时在其中乘坐银镂小舟嬉游。〗 洗裙子又赶上祓除灾邪的时辰，千片桃花红艳艳地近在眼前。细柳圈旁加写敕字，须知这是上巳日皇帝赐给群臣的东西。〖《唐书·李适传》：凡是天子宴饮、游乐，只有宰相和当值学士能够随从。春天幸临梨园以及到渭水祓除时，便踢细柳圈来驱除疫疠。《旧唐书》：中宗景龙四年三月，皇帝到临渭亭修禊饮宴，赐给群臣柳圈以驱除邪恶。王建《宫词》：“御池的水色春来美好，处处分流出白玉渠。秘密奏报君王得知人的月令，教人相伴洗涤衣裙。”又说：“每一个都在旁边写上敕字，由中官送到大臣家中。”〗 宫女对着画楼吹箫，演奏完《胜常道》便立即梳头。承受君王恩宠得以住在深宫，希望红叶不要流出御沟。〖《本事诗》：顾况在洛阳乘兴出游，和两三个诗友游览苑中，坐在流水边，拾到一片大梧桐叶，上面题着诗：〗 一个人身在深宫之中，年年都看不见春天。姑且题写在一片叶子上，把它寄给有情的人。顾况第二天也在上游题写一片叶子，放入水中，诗说：花落深宫，黄莺也为之悲伤；上阳宫的宫女正是断肠之时。帝城并不禁止东流的水，题在叶上的诗又想寄给谁呢？过了十多天，有人在苑中寻春，又在叶上发现诗，拿来给顾况看，说：题有诗的一片叶子流出了禁城，谁人在唱和，独自含着深情？只叹息自己比不上水中的叶子，它随春水浩荡漂流，任意前行。范摅《云溪友议》：中书舍人卢渥应试那一年，偶然来到御沟边，看见一片红叶，便命仆人把它取来。叶上有一首绝句，他把它放在巾箱中，有时拿给同僚看。到了宣宗朝，皇帝遣散宫人，第一次下诏允许她们跟随百官和属吏出宫，唯独不允许举贡之人迎娶。卢渥后来任范阳官，偏偏获得了那名被遣退的宫人。宫人看见红叶，长叹良久，说：“当时偶然随着流水漂走，没想到郎君竟把它收藏在巾箱中。”验证字迹，没有不惊讶的。诗说：〗 流水为什么这样急，深宫里整天都清闲。多情地感谢你这片红叶，好好地去到人间吧。〗 负责饮食的人天天点检核查，事情很不一般；碧桃和甘露味道清甜而肥美。贵人哪里敢在蓬莱殿争竞，成千的银盘从内厨端出。〖《明皇杂录》：李林甫的女婿郑平任省郎。李林甫见他鬓发斑白，便把皇帝赏赐的甘露羹拿给他吃，一夜之间头发就变得乌黑。天宝年间，各位公主互相仿效进献食物，皇帝命中官袁思担任检校进食使。水陆珍馐耗费数千盘，所花费用大概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财产。〗 海上红日升起，照射着曲折的窗棂；重明枕上，睡意刚刚醒来。近来新得的五色奇异鹦鹉母，又诵读了一卷《多心经》。〖《杜阳杂编》：元和八年，大轸国进贡重明枕。枕长一尺二寸，高六尺，洁白胜过水晶。里面有楼台的形状，四面有十名道士，手持香和简册，循环往复不停，称为行道真人。楼台的瓦木、丹青，真人的衣服、簪子和帔，没有一样不齐备，整体通透明亮，像隔着水看东西一样。《妆楼记》：广南进献白鹦鹉，通晓人语，称为“雪衣女”。一天它飞上妃子的镜台，自称：“雪衣女昨夜梦见被猛禽搏击。”皇帝命贵妃教它《多心经》，它很快就能熟练背诵。〗 隔夜的酒意刚刚消退，肺病似乎缓解；桃花般的香汗浸透了红润的肌肤。梦中鬼怪的形状依稀相似，便命人画一幅钟馗小妹图。〖沈括《补笔谈》：禁宫中旧有吴道子所画的钟馗像，卷首有唐人题记，说：“明皇开元年间，在骊山讲武，皇帝乘翠华车幸临。回宫后，皇帝心情不悦，于是患疟疾将近一个月，巫医用尽本领，也不能使病情好转。忽然一天夜里，皇帝梦见两个鬼，一个大，一个小。小鬼穿红衣，穿犊鼻裤，一只脚跳着，另一只脚悬着一只鞋，手里插着一把大药纸扇。它偷走太真的紫香囊和皇帝的玉笛，绕着宫殿奔跑。大鬼戴帽子，穿蓝衣，袒露一只手臂，光着双脚。它抓住小鬼，剖出小鬼的眼睛，然后撕开来吃掉。皇帝问大鬼：‘你是什么人？’大鬼答道：‘臣是钟馗，是参加武举没有考中的进士。我发誓为陛下除掉天下的妖孽。’皇帝醒来后，疟疾的痛苦顿时痊愈，身体也更加健壮。于是召来画工吴道子，把梦境告诉他，说：‘试着按照朕的梦把它画出来。’吴道子奉旨作画，仿佛亲眼看见一般，立即落笔画成进呈。皇帝瞪眼看了很久，拍着几案说：‘这是你和朕做了同一个梦吧，怎么会相像到这种地步？’吴道子进言说：‘陛下日夜忧劳，饮食被政务所妨，因此疟疾才得以侵入。如果确实有触犯邪气的东西，正好可以用来护卫圣德。’ 钟馗于是舞蹈，祝皇帝万岁长寿。皇帝非常高兴，赏赐他百金，并批示说：“神灵应验梦境，这种疾病已经完全痊愈；烈士除去妖邪，实在应当称赞奖赏。因为画出了奇异的形状，必须显明它与梦境相同。岁末驱除邪祟时，应当让天下人都认识它，用来驱逐邪魅，使妖氛平定。还要告知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的原委。”《开天遗事》：贵妃每当隔夜酒意刚刚消退，常常苦于肺热。她曾在清晨独自游后苑，靠在花树旁，用手攀住树枝，张口吸食花露，借花露润肺。贵妃每到夏天，常穿轻薄的绡衣，让侍女轮流摇扇生风，仍然不能解除暑热。每当出汗，汗液红润油腻而且香气浓郁，有时擦在手巾上，颜色像桃花。《升庵外集》：皇祐年间，金陵发掘一座坟墓，发现石墓志，原来是宗悫的母亲郑夫人。宗悫有一个妹妹，名叫钟馗，后世于是讹传成钟馗嫁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岁〕 一枝枝如意散作满天花雨，亲手进献给君王，博得一笑夸赞。记得禁宫中施展奇妙法术，龙符一道，便把袈裟撕裂。

译〖郑嵎《津阳门》诗注：皇帝很看重罗公远，杨妃尤其相信金刚三藏。皇帝曾到功德院，准备拜谒七圣殿，忽然背部发痒。罗公远折下一根竹枝，把它变成七宝如意进献。皇帝大喜，回头对金刚说：“上人能得到这样的东西吗？”三藏说：“这只是幻术罢了！我为陛下取真正的如意。”于是从袖中取出一柄如意，七宝光彩灿烂；而罗公远进献的如意当即又变回竹枝。后来有一天，杨妃才以此决定二人的优劣。当时禁宫正要修建一座小殿，三藏便在空中举起一根大梁，向罗公远的头顶砸去。罗公远神色不动，皇帝接连命令停止。罗公远把符飞送到别处，将三藏的金栏袈裟收入箱中，守卫却没有看见。三藏大怒，又念咒取回袈裟，片刻之间袈裟便到了。罗公远再次把水喷在龙符上，龙符落到袈裟上，袈裟便散成丝缕，完全消失。〗 一骑快马卷起尘土，不许稍有迟延；驿使传送而来，不让外人知晓。中和殿里正逢三元节，不知哪个人刚刚尝到锦州送来的荔枝。〖杜牧诗说：“一骑红尘飞来，贵妃便笑了起来，没有人知道这是荔枝送到了。”《唐书·元宗贵妃杨氏传》：贵妃爱吃荔枝，一定要吃新鲜送到的，于是设置骑传运送，奔驰数千里，荔枝味道还没有改变就已经送到京师。〗 银灯下拍着檀板唱《玲珑》，当值回来时月亮正升到中天。白面内官偷偷问得消息，昨夜的“蚬斗”记载着崖公的事情。〖崔令钦《教坊记》：各家散乐把天子称为“崖公”，把欢喜称为“蚬斗”。《乐府杂录》：元宗命黄幡绰编撰拍板曲谱。〗 千瓣桃花一夜开放，仙春馆里按着节拍歌唱。御厨索取进献的波棱菜，又领受君王赐下的凿落杯。〖《开天遗事》：御苑中千瓣桃花开放，明皇折下一枝插在贵妃鬓上，说：“这花也能帮助增添娇态。”又在桃树下宴饮，说：“不只是萱草能使人忘忧，这种花也能消除怨恨。”《唐书·西域传》：尼婆罗在吐蕃西面，贞观年间使者进献波棱酢菜和浑提葱。《刘宾客嘉话》：波棱这种菜，本来产自西域。有僧人把它的种子带来，就像苜蓿、葡萄因张骞而传入一样。韦绚说：“难道不是从颇棱国传来，后来语言讹误才称作波棱吗？”〗 稀疏的星星点点照着宫门，七夕刚开始有些凉意，酒也微微温热。月亮升起时斗看蜘蛛丝，银盘中摆着瓜果祭祀天孙。〖《开天遗事》：皇帝和贵妃每年七月七日夜里在华清宫游宴。当时宫女们把瓜果、酒食陈列在庭院中，向牵牛、织女星祈求恩宠。又各自捉蜘蛛放在小盒子中，到天亮时打开，看蛛网的稀密，以此判断是否得到巧艺；蛛网密的说巧多，稀的说巧少。民间也仿效这种做法。〗 颁赐来的方物贡品，表达的谢恩之情深重；过雁红颗颗鲜红如金。哪里比得上蓬莱宫中的橘子，其中有一双果实写出了合欢之心。〖《海录碎事》：用柿树嫁接桃枝，早熟的称为络丝白，晚熟的称为过雁红。《乐史·太真外传》：开元末年，江陵进献乳柑橘。皇帝把十株种在蓬莱宫中，到天宝十载九月秋天结出果实。其中有一枚果实呈合欢状，皇帝和贵妃相互拿着玩赏，皇帝说：“这种果实仿佛知道人的心意，竟和你牢牢合成一体，所以叫合欢。”于是让贵妃靠近坐下，一同食用。又命宫外画工把它画下来传给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枚〕 纷纷细雪洒落在栏杆上，绿色玉磬停止敲击，瑟也停止弹奏。年轻的宫女偏偏耐得住寒冷，拾来一枝冰筋，感受它的寒意。〖郑綮《开天传信记》：太真妃多才多艺，最擅长击磬，敲击和搏拊的声音清脆悦耳，常有新调，即使太常寺和梨园中最能干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她。元宗命人采蓝田绿玉制成磬，尚方署制造簨簴、流苏等物，全都掺用金饰、珠翠和珍奇之物。《开天遗事》：冬至那天，大雪一直下到中午。雪停后，因为寒冷凝结在屋檐上的檐溜都成了冰条，贵妃让侍女敲下两条观赏玩耍。皇帝傍晚退朝回来，问她们玩赏的是什么，贵妃笑着回答：“妾所玩的是玉筋。”皇帝对左右说：“贵妃聪慧，比众人都可爱。”〗 栖凤楼台上玉漏声渐稀，帘外的寒意退去，报告春天已经归来。海棠花仿佛睡足了，懒得梳头，却懂得催促奉茶，呼唤雪衣女。〖《杜阳杂编》：同昌公主堂中设置连珠帐和却寒帘。郑嵎《津阳门》诗注：太真养了一只白鹦鹉，是西国进贡的，聪明能辨多种言辞，皇帝尤其喜爱，给它取名“雪衣女”。喜爱龙皮扇子带来的凉意，每到清秋却总是苦于打呵欠伸懒腰。惯常躲在花荫下度过疟疾发作期，却白白劳烦女医来诊脉。〖《开天遗事》：王元宝家有一把皮扇子，制作非常奇特。每到暑月宴请宾客，就把这把扇子放在座位上，用新水洒它，便飒然生风。酒席巡行之间，客人有面露寒色的，于是命人撤去扇子。明皇也曾派中使取来观看，说：“这是龙皮扇子。”《表异录》：唐代宫中把诊脉称为“对脉”。郭湜《高力士传》：高力士患疟疾，皇帝下敕让他到功臣阁下避疟。王建《宫词》：“白天躺得多了，娇弱得像生病，隔着帘子叫女医来。”〗 涂金的小匣子熨染着宫中的香气，花间抄写了几行《心经》。一半是君王的恩情，一半是佛的恩德，又写上“皇帝李三郎”。〖张端义《贵耳集》：真定大□寺有一座藏经殿，虽然不大却精巧，都是宫人抄写的经书，卷尾题写姓名，极为可观。佛龛上有一只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有古锦，俨然保存着开元年间赐藏经的敕书，以及会昌年间赐予免拆殿宇的敕书。还有一只涂金小匣，收藏着一卷《心经》，字体尤其婉丽，后面题写：“善女人杨氏，为大唐皇帝李三郎书写。”寺僧把它当作珍宝。〗 《霓裳》停止演奏后又挑弄琴弦，银烛高高燃烧，夜里醉意深沉。输给永兴那些年轻女子，她们的珠玉般歌喉一串串，价值千金。《开天遗事》说：宫中歌妓永新，善于歌唱，最受唐明皇宠爱。每当她面对皇帝演唱时，丝竹乐声都无法压过她的歌声。皇帝曾对身边人说：“这个女子的歌声价值千金。”《唐书·礼乐志》说：河西节度使杨敬宗进献《霓裳羽衣曲》十二遍。凡是乐曲，结束时都必然急促；只有《霓裳羽衣曲》将要结束时，牵引歌声越来越舒缓。桂叶形的金香炉夜夜焚烧，彩虹般的屏风角边，漏壶声声传来，长夜迢迢。牛郎织女曾在长生殿发下什么誓言？如今只剩下琵琶曲《绿腰》流传。

译《太真外传》说：皇帝把虹霓屏赐给杨太真，屏上雕刻着三寸左右高的美人像，以水晶作底，用玳瑁和水犀装饰，再以珍珠和瑟瑟珠络饰。这是隋炀帝制造的，曾赐给义成公主，后来坠落到北方胡地，贞观年间由萧后带回中原。段安节《琵琶录》说：“绿腰”本作“录要”，乐工进献乐曲时，皇帝命令记录其中的要点。陈鸿《长恨歌传》说：王妃茫然退后站立，像有所思考，慢慢说道：“从前天宝十年，我陪侍皇帝车驾到骊山宫避暑。那年秋天七月，是牵牛、织女相会的夜晚。秦地人的风俗是，这夜张设锦绣，陈列饮食，摆放瓜果，在庭院中焚香，称作‘乞巧’，宫中尤其崇尚这种风俗。夜将过半，侍卫都在东西厢房休息，只有我侍奉皇帝。皇帝靠着我的肩站着，于是仰望天空，感慨牛郎织女的事情，暗中相互发誓，心愿世世代代做夫妻。”说完，两人各自握着对方的手呜咽。宫内春寒，唤人起床也迟；黄莺身披金衣，飞上了海棠枝。打开箱子检点罗花手帕，不由想起元和年间学士的诗。《开天遗事》说：唐明皇在宫禁中看见黄莺，常常称它为“金衣公子”。《诗话》说：唐代善于作诗的学士，宫女们常拿扇子和手帕请他们题诗。《唐书·元稹传》说：元稹尤其擅长写诗，和白居易齐名，号称“元和体”。他的诗歌曾广泛流传于乐府；穆宗还在东宫时，妃嫔和近侍都诵读他的诗，宫中称他为“元才子”。皇帝的容颜苦于没有看清，桂叶形的眉样又添画在横放的宝镜中。不要说只是因为臂环才得到偏爱，隔着银屏也能听见歌声。《杜阳杂编》说：皇帝在内殿前观赏牡丹，翘着脚倚着栏杆，忽然吟诵舒元舆《牡丹赋》中的话：“俯下来的花像含愁，仰起的花像有话要说，合拢的花像哽咽。”吟诵完，才想起这是元舆的辞赋，不觉长久叹息，眼泪流下沾湿胸襟。当时有宫人沈阿翘，为皇帝舞《河满子》，调声和舞姿都十分婉转。舞曲结束后，皇帝赐给她金臂环，随即问她这件东西从何而来。阿翘说：“我本是吴元济的歌妓，吴元济失败后，凭歌声得以成为宫人。” 含元殿深处的夜钟声低沉，宫中内道场开设，响起诵经梵唱。回想君王画像还在，归来时只见水月观音绣像。《唐书·王缙传》说：起初，代宗喜欢举行祠祀，却还没有重视佛教，常从容询问其中的道理。王缙和元载大力陈说行善得福、因果报应，皇帝的心意于是转向佛教。从此宫禁中供奉佛像，诵经、斋戒、熏香，称为“内道场”。《类书纂要》说：吴道子的“水月观音”使人看时仿佛眼睛在转动，神情生动得像要从画外走出来。王建《宫词》说：“眼看中元斋日将到，亲自盘绕金线绣佛像。” 凝碧池边木叶催促着秋意，秋风中传来抄录下来的曲谱。是谁倚在楼角吹起长笛？又吹奏当年那支《阿滥堆》。张祜的诗：红树萧萧，楼阁半掩；玉皇大帝曾经临幸这座宫殿。直到今天，骊山脚下的风俗仍然如此，村中的笛子还在吹奏《阿滥堆》。尉迟偓《中朝故事》说：骊山有许多飞禽，名叫“阿滥堆”。唐明皇吹奏玉笛，采录它们的叫声，翻制成曲子。《玉海·太宗御制〈述圣赋序〉》说：“趁着这些空闲，于是修治苑囿。优美的地方有积翠、凝碧，水道和山丘则有濯龙、平乐。” 道场设成，挑起佛灯；讲席上谈论佛经，长久寂寥。真可笑那一队金刚神像的主祭者，竟试着化妆成菩萨，陪侍漫漫清宵。《通鉴》说：肃宗上元二年九月甲申天成地平节，皇帝在三座殿堂设置道场，让宫人扮作佛和菩萨，让武士扮作金刚神，主持召集大臣，叫他们围绕佛像膜拜。宫中催促着按曲声演奏，五凤楼高高倚着玉笙。不要说曲子结束时没有一点小小的差错，记得那红豆记拍，清楚得分毫不差。《唐书·元德秀传》说：唐明皇在东都时，登临五凤楼，下令三百里以内的县令、刺史各自进献音乐。《乐府杂录》说：张红红起初和父亲在街头卖唱，讨饭经过将军韦青住处。韦青听到她的嗓音响亮，又见她眉目清秀，便收她为姬妾。一次有乐工自作新歌，还没有进献，先到韦青处练习。韦青让红红隔着屏风听，红红便用几颗小豆标记节拍。乐工唱完，韦青进来问红红听得怎样，她说：“已经记住了。”韦青出去后告诉乐工：“我有一个女弟子，曾经唱过这首曲子，并不是新曲。”随即让红红隔着屏风演唱，竟一声不差。不久这件事传到皇帝那里，第二天皇帝召她入宜春院，称为“记曲娘子”。芙蓉台上聚集着宫中歌女，宝帐中香气熏染，舞袖斜斜飞动。镶花钿的盒子和银簪应当都赏遍了，九重宫阙传下话来，给她们结上金花。《杜阳杂编》说：宝历二年，浙东进献两名女子，一个叫飞鸾，一个叫轻凤，眉毛修长，头发浓密，身上散发兰花般的香气。冬天不穿棉衣，夏天身体也不出汗；所吃的多是荔枝、榧子、金屑和龙脑。她们穿轻薄的罗衣，戴轻金冠。皇帝又雕琢玉芙蓉，作为两人的歌舞台。每当她们歌唱发出一个声音，就像鸾凤的鸣叫，百鸟没有不飞来聚集在台上的。等到在庭院中观看她们，舞姿艳丽超逸，更不是人间所有。每次歌舞结束，皇帝便命宫人把她们藏在金屋宝帐中，因为怕风吹日晒损伤她们。因此宫中流传说：“宝帐香气重重，一双红色芙蓉。”陈鸿《长恨歌传》说：定情的晚上，皇帝授予金钗和钿盒，以此作为信物。王建《宫词》说：“宫里的人都认得她从前的来路，给贵妃结好金花戴上。” 画中的斑蝶总是值得珍爱，海眼蝶成双飞舞，刺绣的轮廓格外精巧。我寄托心意，仿佛在移灯照花时看见它们；无数金钱般的彩蝶扑到罗巾上。《酉阳杂俎》说：滕王有一幅蝴蝶图。一天在紫极宫聚会，秀才刘鲁峰说：“我曾见过滕王的《蛱蝶图》，其中有名叫‘江夏班’、‘大海眼’、‘小海眼’、‘村里来’、‘菜花子’的蝴蝶。”《杜阳杂编》说：穆宗皇帝殿前种了千叶牡丹。花刚开放时，香气袭人；一朵千叶牡丹，大而鲜红。皇帝每次看到花开繁盛，都感叹说“人间从未有过”。从此宫中每到夜里，便有无数黄白色蝴蝶飞到花间，光辉照耀，直到天亮才离去。宫女们争着用罗巾扑捉，却没有一个能捉到。皇帝命人把罗网张在空中，于是捕得几百只，在殿内放出，让妃嫔们追逐捕捉取乐。天快亮时再看，原来全都是金玉制成的蝴蝶。它们形制精巧，无可比拟；宫女们争相用红绳系住它们的脚，作为手饰。夜里光芒从妆奁中发出。后来打开宝库，看见金钱、玉犀之中有些东西蠕动，似乎将要化成蝴蝶，宫中这才明白其中的缘故。懒得对着青铜镜整理螺髻，琉璃般的水面映出婆娑的身影。紫明供奉应该会笑我，只是还不许用“皂罗”这个称号来称呼我。

译《清异录》说：武宗召来内供奉，赐他坐下，吃甘露球，暗中捣制山药油。王才人问：“官家今天用什么消遣？”皇帝说：“绿罗供奉已经走了，皂罗供奉又不来，只好和紫明供奉相守，把《尚书·无逸篇》熟读几遍。我不是不能寻欢作乐，只是正要暂且同弦管钟鼓隔开。” 酒船驶过，酒面泛起鳞纹；犀角在夜里发光，更能驱除尘埃。不要一声声唱《河满子》，孟才人正是肝肠寸断的人。李商隐的诗说：“烛光分照歌扇，泪水随着歌声流；雨送来酒船的香气。”《杜阳杂编》说：唐敬宗宝历元年，南昌国进献夜明犀，形状很像通天犀。夜里能发光，可以照到百步之外；即使覆盖十层绘饰，也始终遮不住它的光辉。王灼《碧鸡漫志》说：张祜作《孟才人叹》，诗中说：偶然因为她歌唱时娇美的姿态而吟咏她含愁的容貌，这歌声在宫中传唱了十二年。却因为唱出一声《河满子》，从此只能到黄泉之下凭吊孟才人。序文说：“武宗病重，孟才人凭借歌唱和吹笙得到宠爱，秘密侍奉在皇帝身边。皇帝看着她说：‘我如果将要死去，你打算怎么办？’她指着笙囊哭泣说：‘请让我用这个自缢。’皇帝怜悯地说：‘我曾听说你擅长歌唱，愿意对着我唱一曲，以发泄心中的悲愤吗？’于是她唱了一声《河满子》，气息急促，立即死去。皇帝命医生诊察，医生说：‘脉搏还温热，但肠子已经断绝。’” 被召到球场时，心中一阵羞惭；黄金马索配着彩色鸡裘。到了御前不敢施展身手，故意让给君王，让他做击球状元。《通鉴》说：广明元年，皇帝喜爱骑射、剑术、槊术和法术计数，至于音律、樗蒲赌博，也没有不精通的。他喜欢踢球、斗鸡，尤其擅长击球。曾对优人石野猪说：“朕如果参加击球进士的考试，必定能做状元。”石野猪回答：“如果遇到尧、舜那样的礼部侍郎，恐怕陛下免不了被驳回。”皇帝只是笑了笑。兴庆宫池水荡起绉纱般的波纹，平福公栏杆旁的菱荷正绽放。曾经花费买花的三月俸禄，又用十万青钱赌一斗双鹅。《唐书·地理志》说：兴庆宫在皇城东南，开元初年设置；到开元十四年，又增修扩建，称为“南内”。《清异录》说：唐代旧宫的池中有一只六只眼睛的龟。有时出来晒背，人们看见它的甲上刻着细小的金字，依稀像是“平福公君灵”。古老相传，这是武宗王美人所养的龟，“福”与“腹”同音，只是借音而已。《通鉴考异》说：《新唐书·田令孜传》记载：“皇帝幼稚愚昧，喜欢斗鹅，一只鹅竟价值五十万钱。”按：鹅不是可以用来斗的东西，价值五十万钱也恐怕不合事实，是新传的讹误。

译冬青馆旧宫词三首。洛阳宫殿傍晚的凉意来得很迟，饮酒赌博归来，面对池中的藕花。听见皇帝的车驾从楼外经过，却让负责避暑的大臣家中遭了灾祸。《五代史·张全义传》说：梁太祖回到洛阳，临幸张全义家。正逢节园避暑，张全义的妻女都被皇帝强行奸淫。在御花朵旁侍奉填词，清暑楼高耸，玉漏声迟缓。还记得“落花烟重”的词句，天亮后便到内苑去拓印残碑。《清异录》说：后唐琼花公主从幼年起养了两只猫，一雄一雌。白雪般的那只叫“御花朵”，黑色而只有尾巴白的那只，公主称它为“麝香騟妲己”。后唐庄宗的《忆仙姿》说：曾经在桃源深洞设宴，一曲歌舞如鸾凤。永远记得告别她时，她含泪送我出门。如梦，如梦，残月西沉，落花间烟雾浓重。三千宫女，即使美如白玉也比不上她们；一半教习弦管，一半教习读书。班首刚开始押班朝见天子，歌唱曲调的声音中还夹杂着问候起居。《五代史·伶官传》说：庄宗既喜欢俳优，又懂得音律，能够创作曲调。如今汾州、晋州一带，往往有人能唱他的曲调，称为“御制曲”。走出楼台，到处都是人；清澈的池水、花木，总让人怀疑是真景。一旦榜书题作“灵芳国”，玉辇载着龙的光辉，已在月下往返了多少巡。《清异录》说：后唐龙辉殿中安置了一座假山水景。用沉香铺成山，用阜蔷薇水、苏合油作江池，用苓藿、丁香作林木，用黄紫檀作屋宇，用白檀作人物。整体方圆一丈三尺，城门小牌上写着“灵芳国”。《冷飞白》曲声萧萧，皇帝的车驾刚刚来到；天将破晓，元武楼的门已经朝着晨光打开。恰好千春节的祝贺刚刚结束，众人同时捧进柔软的金杯。《清异录》说：老伶官黄世明常说，他曾侍奉唐庄宗。一次大雪天宫中设宴，伶人镜新磨进献一首词，题为《冷飞白》。又一次，庄宗小饮，进献新橘，皇帝命众伶人吟咏。唐朝有位美人先作成诗，说：“金相大丞相，史弟八九人。剥皮去滓子，若个是汝人。”皇帝大笑，赏给他自己所用的柔金杯。《旧五代史·晋本纪》说：高祖天福元年，不久下诏催促皇帝赴任。皇帝心中怀疑，于是召集僚佐商议说：“今年是千春节，公主要入朝觐见。她辞行时，我对公主说：‘你归心如此急切，难道要同石郎反目吗？’这样怀疑我的情状，已经很明显了。” 萧萧秋草上凝结着露珠，内苑西风绕过夜里的灯火。只等君王摆开狩猎阵势，栏杆边新调教的绿■⑼鹰。《五代史补》说：晋少主即位后，契丹倾国入侵。桑维翰罢去宰相职务，任开封尹，叩击内阁请求觐见，请求皇帝亲自出征，以坚定将士之心。但少主当时正在后苑调教鹰，直到傍晚，始终没有召见他。一片片晴云飘过栏杆前，春风料峭，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夜里宫中丝线刚刚添长，又登上高楼放起纸鸢。《五代史·季业传》说：汉隐帝和季业等人亲昵，经常用隐语互相戏谑，还在宫中放纸鸢。黑雾和黄沙夜夜飞扬，莫名的风力卷动两扇门。殿头的话音中断在银灯的影子里，想起空房中的人，便不肯回去。《五代史·季业传》说：汉隐帝即位后，京城里大风拔起树木，毁坏城门。宫中多次看见怪物投掷瓦石，撞击门扉。忙着拓印均田图式，清冷的夜里提着红灯站在皇帝身旁。听皇帝谈到养桑蚕的事情，常常流下眼泪；到了明天，应当认出我这个养蚕娘。《五代史·周本纪》说：世宗曾在夜里读书，看见唐代元稹的均田图，感慨叹息说：“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帝王的政事应当从这里开始。”于是下诏颁行这种图法，让官吏和百姓先学习熟悉，约定一年之内，使天下土地平均。《宋史·陶谷传》说：世宗关心农事，命工匠刻木制成农夫、织妇、蚕女的形象，放置在宫中，以思考广泛劝勉农桑的方法。陶谷作赞辞进献。珍奇华美之物被收拾摒弃，显露出皇帝的心意；佛像曾经熔毁了多少处的铜。昨夜六宫一同奉行圣旨，又把宝器砸碎在庭院中。《五代史·周本纪》说：世宗即位的第二年，废除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所。当时中原缺钱，于是下诏毁掉天下的铜佛像来铸钱。他曾说：“我听说佛法认为身世都是虚妄，却把有利于世人看得最急迫。即使佛的真身还在，只要有利于世人，也还应当割取，何况这些铜像，哪里值得吝惜呢？”《旧五代史·周太祖纪》说：广顺元年，宫中拿出宝玉器物以及金银结缕宝装床，连同饮食器具几十件，一并砸碎在殿庭。皇帝对侍臣说：“凡是做帝王的，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又下诏给进贡使者，凡是珍奇华美、悦人眼目的物品，都不得送入宫中。华美的烛火照耀诸天，宫中设道场，宴饮中三昧梵音绵长。错误地因为谄媚奉佛而受到厚重恩宠，一夜之间用黄金铸成宝皇像。《清异录》说：闽主昶在春末于后苑宴饮，落花满空。昶说：“《弥陀经》说‘天上降下曼陀罗花’，这景象很相似。今天观赏花匠所造的‘雨天三昧’吧。”于是召集六宫，设置三昧宴。《五代史·闽世家》说：昶也喜好巫术，拜道士谭紫霄为正一先生，又拜陈守元为天师。妖人林兴因为巫术得到宠幸，事情无论大小，林兴总要先用宝皇的话来命令，然后才实行。陈守元教昶建造三层三清台，用数十斤黄金铸造宝皇、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的塑像；每天焚烧龙脑、熏陆等香数斤，在台下奏乐，昼夜声音不断，说这样可以求得大还丹。九龙帐中寒冷，不能安睡；漫漫长夜只能呼唤报晓鸡。放下瓜皮般的银叶酒杯，宫女们真要笑醒，醉得像烂泥一样。徐熥《陈金凤外传》说：小吏归守明年纪轻轻，容貌白皙如玉，延钧宠爱他，曾称他为“归郎”。延钧患风病，归郎每天侍奉宫禁，借机与金凤私通。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年轻时与归郎亲近，于是通过归郎同金凤私通。可殷聪明而有技巧，归郎让他在长春宫制造缕金五彩九龙帐，在织成八条龙的帐子之外，把延钧作为第九条龙。帐子制成后进献，极其华丽。《五国故事》说：延羲在位时，整夜饮酒。把银片锻造成酒杯，赐给群臣饮用。银片柔软，因此称为“冬瓜片”，又称为“醉如泥”。翠色车辇中嬉游春日，试穿绣衣；金色樱花枝间，燕子刚刚飞来。使人想起君王的话：“田陌上的花开了，你慢慢归来。”

译苏轼《陌上花诗引》说：游览九仙山时，听到乡里儿童歌唱《陌上花》。父老们说，吴越王的妃子每年一定回临安，吴越王写信给妃子说：“田陌上的花开了，你可以慢慢回来。”吴人便用这句话编成歌，含蓄婉转，听起来很凄凉，但歌词粗俗。于是我替它改写道：田陌上的花开了，蝴蝶飞舞；江山依旧，昔日的人却已经不在。遗民已经几度渐渐老去，游春的女子还在歌唱“慢慢回来”。田陌上的山花无数开放，路人争着观看翠色车篷驶来。如果想挽留那堂堂远去的人，姑且再让她慢慢回来。活着时的富贵如草尖露水，死后的声名风流却如田陌上的花。已经到了你迟迟离开鲁地的时候，仍在歌唱“慢慢回到我家”。凤山的舍利究竟还有没有？走出宫门便呼唤女奴。先拔下龙蕊鬓钗，请人把它布施给木制佛塔。《咸淳临安志》说：后晋天福四年己亥，僧人道翊在山中结庐。夜里有光从地下发出，查看后得到一块奇异香木，便命孔成谦雕成观世音菩萨像。恰逢僧人从勋从洛阳带来古佛舍利，于是把舍利放入佛像头顶，佛像妙相具足，冠顶昼夜放出白光。钱王常梦见白衣人请求修葺自己的居所，醒来后有所感悟，便在那地方建造佛庐，称为天竺观音经院。《清异录》说：吴越孙妃曾把一件东西施舍给龙兴寺，形状像腐朽的木筷，僧人并不认为珍贵。偶然拿给海上的胡人看，胡人说：“这是日本国的龙蕊簪。”于是加价到一万二千缗买走。一声声弹丸越过墙头，一树棠梨映着画楼。瓜战刚刚开始，还没有别的事情，先来拓印先王的墨竹双钩本。《清异录》说：吴越人称西瓜为“霄上瓜”。钱氏子弟避暑时，各取一个瓜，分别说出自己所猜瓜子的数目，约定后剖开查看；猜错的人设宴，这叫“瓜战”。《吴越世家》说：钱镠在位时，常把铜丸弹到楼墙外，以此警示值夜更夫，他勤勉到这种程度。《画史汇传》说：吴越王钱镠画墨竹，擅长草书、隶书，号称神品。除夕银灯照着美丽的春色，酒面泛起鳞纹，风吹过，新铺的地衣清新。披开画箱调和朱砂和白粉，想把钟馗画在贵嫔身上。《五代史·吴越世家》说：除夕，画工进献钟馗击鬼图。一处花影笼在浓雾中，召到球场时酒意还没有醒。既然皇帝下旨，就必须连夜击球；十围粗的红烛照亮了银色屏风。《续世说》说：五代淮南王杨渥居丧期间，昼夜沉醉饮酒作乐，点燃十围粗的蜡烛击球，每支蜡烛耗费十万钱。深殿中立着红灯，侍奉皇帝问候起居；保仪容貌如玉，究竟怎样呢？澄心纸上已经写满乌丝栏，又索取君王亲自书写的小令。马令《南唐书》说：后主的保仪黄氏，容貌姿态华丽，冠绝当世，顾盼、皱眉、微笑无不妍美娇媚。她书法等技艺都出于天性。后主虽有意宠幸她，但因小周后专房受宠，所以她很少被召见，品秩也没有增加，只掌管宝墨而已。王辟之《渑水燕谈录》说：南唐后主留心书法，所使用的澄心堂纸、李廷珪墨、龙尾石砚三种东西，都是天下第一。照夜珠高悬，深夜值宿仍然明亮；风帘不卷，海棠树的阴影笼罩其下。新搜得一种制香方子，试着取鹅梨汁来浸注沉香。王铚《默记》记载：攻打江南时，大将俘获李后主的宠姬。她夜里看见灯，总是闭上眼睛，说“有烟气”。换成蜡灯，她也闭眼说：“烟气更厉害。”大将问：“那么宫中难道从来不点蜡烛吗？”她说：“宫中本来就这样，每到夜里便悬挂一颗大宝珠，光照满一室，如同白昼。”《南部烟花记》说：江南李后主帐中的香，是把鹅梨蒸过沉香后使用。解开角力后，以腰肢舞姿得到锦袍赏赐；端午节划龙船也没有停止劳作。可是内苑中凌风起舞的姿态更胜一筹，又凿造六尺高的金莲。《道山新闻》说：李后主宫中有嫔妃窅娘，纤细美丽而且善舞。后主制作六尺高的金莲，用珍宝装饰，并系上细带璎珞；命窅娘用帛缠足，使脚纤小而弯曲成新月形，穿着素袜在莲花中起舞，回旋时有凌云般的姿态。周镐诗说：“莲花中的花更加美好，云中的月常常清新。”这是为窅娘所作。绿耳马旁的梯子闲置着，还没有卸下绵绳；玉笙在小楼前吹奏完毕。鬓边归去时簪花显得沉重，因为昨夜曾承受恩宠，在那锦绣洞天之中。《清异录》说：江南后主的同母弟宜春王从谦，曾在春日和妃嫔宫女游览宫中后苑。妃嫔宫女看见桃花开得灿烂，想折花却因花枝太高，小黄门便取来彩梯进献。当时从谦正骑马击球，于是牵马来到花下，尽情采摘花朵，回头对妃嫔说：“我的绿耳梯怎么样？”马令《南唐书》说：元宗曾作《浣溪沙》二阕，亲笔写下赐给感化：荷花的香气消散，翠绿的荷叶也残败；西风在碧波之间吹起愁意。容颜也同花叶一起憔悴，实在不忍观看。细雨中从梦中醒来，清漏声漫长；小楼前玉笙吹尽，笙声寒冷。簌簌落下多少泪珠，包含多少怨恨，只有倚着栏杆。

译亲手卷起珠帘挂上玉钩，往日的春愁依旧锁住重重楼阁。风中的落花由谁作主？思绪绵延不绝。青鸟不曾传来云外的音信，丁香花徒然在雨中结满愁绪。回首望去，绿波中的春色已经将暮，水流连接着天际。后主即位后，感化把这些词和书法作品进献给他，后主深受感动，给感化的赏赐非常优厚。《清异录》说：“李后主每逢春色盛时，梁栋、窗壁、柱拱、台阶，都制作隔筒，插满各种花，题名为‘锦洞天’。” 《霓裳》曲谱只剩下七条丝弦，金缕鞋提在手中，交付给梦中的约期。夜夜深夜，抄完曲谱之后，独自怜惜新制的《破》，只恨《恨来迟》来得太晚。陆游《南唐书》说：后主昭惠国后周氏，小字娥皇，是司徒周宗的女儿。十九岁嫁入宫中，通晓书史，善于歌舞，尤其精通琵琶。她曾在元宗面前祝寿，元宗赞叹她技艺精湛，把烧槽琵琶赐给她。至于杂戏、下棋，没有一样不精妙绝伦。后主继位后，立她为后，专房受宠。她创制高髻、纤裳以及首翘、鬓朵等妆式，人人都仿效。一次雪夜盛宴，她举杯请求后主起舞，后主说：“你如果能创作新曲，就可以。”皇后于是命人拿来纸笺缀辑曲谱，歌喉没有停滞，笔下没有停顿，不一会儿便谱成了所谓《邀醉舞破》。又有《恨来迟破》，也是她创制的。因此唐代盛世时，《霓裳羽衣》是最著名的大曲；战乱之后，完全失传。昭惠皇后后来得到残缺曲谱，用琵琶演奏，于是开元、天宝年间的遗音又重新流传于世。马令《南唐书》说：后主的继室是周后的同母妹妹。自昭惠皇后去世后，她常在宫禁之中。后主乐府词中有“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之类的句子，多流传到宫外；到迎娶继室时，才成为正式礼制。《水调》的歌声中每个字都含着愁意，南朝天子本来就是风流人物。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找到花飞来歌唱？百尺高楼上的银蜡只是徒然摇曳。郑文宝《南唐近事》说：元宗刚继位时，年富力强，留心后宫宠爱，宴饮私游、击鞠没有一天停止。一次他乘醉命乐工杨花飞作《水调》词进酒，花飞只唱“南朝天子好风流”一句，反复唱了几遍。皇帝醒悟过来，覆盖酒杯，非常高兴，厚赏金帛，以表彰他敢于进言。皇帝还说：“假如孙、陈二位君主得到这一句话，本来就不应有衔璧投降的耻辱。”《江南通志》说：百尺楼在上元县南唐宫中。《类说》说：“唐主在宫中建造高楼台，群臣观看，皇帝赞叹美好。萧俨说：‘可惜楼下没有井。’唐主问为什么，他回答：‘因为这样就比不上景阳楼。’” 午日捕网收起，蜻蜓也被网住；深宫中谄媚奉佛，诵读《楞伽经》。再多情又怎能比得上蓬莱紫？只配赢得含风殿里的花。《清异录》说：后唐宫人用网捕到蜻蜓，喜爱它翠色轻薄的翅膀，便用描金笔涂饰翅膀，把它做成小型折枝花，用金丝笼养起来。后来上元节卖花的人仿照它制作，卖给游春女子。马令《南唐书》说：国主和皇后戴僧帽、穿袈裟，诵读佛经，跪拜叩头，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清异录》说：庐山僧舍有一丛麝香囊花，颜色纯紫，像丁香，名叫“紫风流”。江南后主下诏取来几十根，栽在含风殿，赐名“蓬莱紫”。清凉的露水不断从桂枝滴落，衣服翻动，初染的天水碧色更加鲜润。簪着香花走下金阶站立，蝴蝶飞来绕着鬓边的发丝。《五国故事》说：建康城中染坊的招牌，大多题作“天水碧”。不久南唐皇室被荡平，这些全都是此前的征兆。《宋史·南唐世家》说：李煜的妓妾曾染制碧色衣料，一夜未收，任露水降落后，颜色更加鲜明，李煜很喜爱。从此宫中争相收集露水，用来染碧色衣服，称为“天水碧”。等到江南灭亡，才明白“天水”是指赵氏。落花如雪，点落在乌黑的鬓发上；醉舞席间，舞姿冲破了酒后的红润脸色。无奈红梅亭子上，还有几个人一同唱着《念家山》。江休复《邻几杂志》说：李后主建造红罗亭子，四面种植红梅花，作艳曲歌唱。韩熙载和诗说：“桃李不必夸耀烂漫，已经输给春风一半。”当时淮南已经割让给后周。陆游《南唐书》说：有一名宫人叫流珠，性情聪慧，精通琵琶。后主曾演奏《念家山破》以及昭惠皇后所作的《邀醉舞》《恨来迟》两首“破”，后来长久而忘记。后主追念昭惠皇后，询问左右，没有人知道；只有流珠能够追忆，一点也没有忘失，后主非常高兴。《五国故事》说：李煜曾在宫中用销金红罗遮饰墙壁，以白银钉子和玳瑁压边，又用绿色花钿装饰隔眼，糊上红罗，在外面种植梅花。九龙殿深处宴饮声刚刚喧闹起来，红花如雨无声地拂过绣旗。正好同隔楼的宫女约定，明天早晨一定要早些到春园相会。《五代史·楚世家》说：希范建造会春园和嘉宴堂，花费巨大，又建造九龙殿，用八条龙环绕柱子，自称自己是第九条龙。宣华苑中歌舞直到深夜还没有停止，姐妹们都承受君王恩宠，却全然不知道。不要说两道黛眉和胭脂妆太浓，君王曾经赐下《醉妆词》。《五代史·前蜀世家》说：衍年少荒淫，建造宣华苑，其中有重光、太清、延昌、会真殿，清和、迎仙宫，降真、蓬莱、丹霞亭，飞鸾阁和瑞兽门。后宫女子都戴金莲花冠，穿道士服。酒喝到兴浓时脱去帽子，发髻披散，再涂上朱粉，称为“醉妆”。宋居白《幸蜀记》说：徐氏的父亲名叫徐耕，是成都人。他有两个女儿，都有倾国容貌。徐耕教她们作诗，她们很有文采。徐家十分贫穷，有相士对徐耕说：“您不久应当大富大贵。”徐耕于是让相士给两个女儿看相。相士说：“青城山有王气，每夜直冲云天，已经有一纪了。不出十年，将有真人乘时而起，这两个女子应当成为妃子，您的富贵将由两个女儿带来。”等到王建进入成都城，听说徐氏姐妹有姿色，便纳入后宫。妹妹生彭王，姐姐生衍。衍即位后，妹妹为淑妃，姐姐为贵妃，徐耕任骠骑大将军。吴处厚《青箱杂记》说：衍每次在怡情亭宴饮，妓妾都穿道服、戴莲花冠，酒酣后脱帽，梳成披散发髻取乐。于是把两颊连同额头涂得通红，称为“醉妆”。孙光宪《北梦琐言》说：蜀王衍曾作《醉妆词》：“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在寻找花柳。” 那边走，这边走，不要嫌弃金杯中的美酒。” 青城山下御炉前，盘中盛开的薯药圆如月亮。道家的服饰已经穿惯了，正好戴上花冠，结成金莲。

译《清异录》说：蜀主孟昶每月初一必定吃素食。他生性爱吃薯药，身边人因此把薯药称为“月一盘”。这灵异境界必须登上第一层，玉香焚尽，漏壶声刚刚渐密。碧云寂静，光芒如水；有人倚着行宫，观看上方的圣灯。何光远《鉴戒录》说：前蜀徐公的两个女儿美丽艳丽。徐公画下女儿的画像，用来迷惑太祖，太祖于是纳她们入宫，二人各自生有儿子。长女称翊圣太妃，生彭王；次女称顺圣太后，生后主。后主性情多狂放任性，政权归于国母掌握。近来，姐妹二人以巡游圣境为名，纵情于风月烟花。凡经过的地方、宴饮寝息的宫殿，都有诗篇，刻在玉石上。顺圣《题汉州三学山夜看圣灯》说：虔诚祈祷，游览灵异境界；这同元妃早年的志愿相同。玉香在寂静的夜里焚烧，银烛的光辉照耀遥远的天空。泉水冲刷着云根，月光映照其上；钟声敲响桂树梢头的风。用金泥题写圣迹，飞石显现神灵的功德。放眼望尽天涯，直到极远处；平视大地，直达太阳落下的地方。猿猴来到斋室上方，僧人聚集在讲经席中。顿时觉得超脱三界，恍惚像已经证得六种神通。愿意成就休养生息、教化天下的功业，使社稷长久昌盛。翊圣接着说：千万支圣灯，旋转着向碧空中升起。细雨淋湿灯火，却不能使它昏暗；和风吹拂，反而使它更加明亮。敲击声在金色地面上回响，僧人的歌唱声如同梵天之声。如果说佛法本来无心无念，那么这光芒却仿佛有情有意。金华宫殿留下了美好的诗句，翠色驿站、红色亭子随意游览。还记得讲经席散后夜深人定，在绛纱灯下唱起《甘州》。顺圣《又题金华宫》说：再次来到金华顶，元都观访道归来。云雾散开，景象分明；黛色山色收拢，楼台显现出来。雨水洗涤过前山，四周一片寂静；风吹来，通往远方的道路也显露出来。苍翠的山峰像屏风一样夹着流水，这样的景色哪里还需要羡慕蓬莱呢？翊圣说：碧色烟霭和红色雾气扑上人的衣裳，夜宿在苍苔覆盖的石径旁，路途险峻。风儿巧妙地吹奏着松树上的曲调，娇媚的蝴蝶频频采撷人脸边的香脂。一同寻找幽僻的境地，想着携手同行；暗中指点远山，学着画眉。最好把身心安置在清静之处，戴着角冠、披着霞帔，仿佛仙人希夷一样。顺圣《又题天回异》诗说：周游神灵居处，排遣幽深的情怀，千里江山暂且都走遍。只遗憾烟霞景色还没有看够，却已经驱车带着金翠之物进入龟城。翊圣接着说：翠色的驿亭和红色的亭子靠近玉京，梦魂还自在地游于青城。近来出行观赏江山胜境，却仿佛全被江山看着出行一样。张英《蜀祷杌》记载：武城元年十月，下诏把旧宅改为昭圣宫，把正堂改为金华殿。《五国故事》记载：衍在末年，率领母后等人一同巡幸成都，到了青城山上清宫。随驾的宫人都穿着绘有云霞的道服。衍亲自制作《甘州》曲词，和宫人一起歌唱，说：“画罗裙，能束腰身。柳眉桃脸，承受不住春色；娇媚轻薄，十足显得精神。可惜啊，竟沦落在风尘之中。”宫人都应声相和。衍本来的意思，是说神仙也处在风尘之中；后来衍投降中原，宫中歌妓大多沦落人间，这才应验了他的话。玉石雕刻的诗句很容易写成，却轻易地陪伴着金色车驾往来。几次停留在丹景山头，应当就像驾着鸾鸟经过上清仙境一样。顺圣《又题丹景山至德寺》诗说：在云水环绕中游览丹景山，于是和真妃一同登高远眺。晴朗的早晨，太阳升起，金光灿烂；寒泉在夜里流落，发出玉石般的叮当声。松梢上月亮转移，映出禽鸟栖息的影子；柏树小径上风吹来，带着康食的香气。虔诚地捧着六铢衣祈祷祝告，只希望国运长久，保佑远方疆域。翊圣接着说：在丹景山头夜宿佛寺，玉轩和金色车驾停驻在远空之下。军持瓶中没有水，只有寒冷的碧色；兰若寺里有花开放，呈现晚来的红色。武士全都排列在青山屏障之下，宫人全都在讲经席中。我家帝子承继王业，积累善德，最终一定能使四海归于一统。顺圣《又题彭州阳平》诗说：寻访真人，游览胜境，巡行礼拜到了阳平。水流遥远，波澜碧绿；山势高峻，气象清朗。殿宇庄严，悬挂着孙氏的名号；碑文昏暗，隐约可见系师的姓名。夜里在古坛上设醮，月光照耀；松间风声森然，发出碧色般清越的声响。翊圣接着说：云气浮动，翠色车辇抵达阳平，简直就像驾着鸾鸟到达上清仙境。风从半山崖上刮起，听见虎啸；雨还没有迎面落下，却仿佛看见龙在行走。傍晚寻找水涧，聆听松树的韵律；夜里登上星坛，观看明亮的月色。常常害怕自己的前身就居住在这个境地，玉皇才教我转生到锦城。《蜀祷杌》记载：衍到了青城山，住了十天，设醮祈福。太妃、太后拜谒建铸的神像，以及丈人观、元都观、丹景山、金华宫、至德寺，各处都有唱和诗刻在石上。《五代史》记载：干德五年，兴建上清宫，塑造王子晋像，尊奉他为至道玉宸皇帝；又塑造建与衍的像，侍立在他的左右。宫槐的花被风吹落，卧在翠色帷帐上；穿着鍟衣的侍从列在楼前，形成屏障。酒宴将尽，狎客应当退去了，吩咐官奴击打彩球。《五国故事》记载：衍又喜爱击鞠，常常让两幅锦帐在车驾两侧遮护。他往往走到街市上，衍被步障遮住，百姓也看不见他。这和齐东昏侯设置高障的做法相类似。《通鉴》记载：蜀主任命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为狎客，陪伴他游宴。他们和宫女杂坐，有时互相唱和艳歌，有时谈笑嘲弄、放浪戏谑，粗俗猥亵、轻慢无礼，什么都做得出来。《五代史》记载：蜀王衍年少荒淫，把政务委托给宦官，并以韩昭、潘在迎、顾在珣、严旭等人为狎客。一片琉璃般的清凉穿透嫩寒，怡神亭角斜倚着栏杆。銮舆昨夜微服出行，白牡丹成双开放，却徒然演奏着《双开白牡丹》。《五代史》记载：衍又建造怡神亭，和各位狎客、妇人日夜在其中纵情饮酒。《清异录》记载：王衍的伶官和家乐侍奉宴席，小池水清澈，映见天空，家乐应制歌唱：“一段圣洁的琉璃。”《五代史》记载：衍喜爱戴大帽，每次微服出游民间，百姓都凭大帽认出他，于是下令全国都戴大帽。胡元质《牡丹谱》记载：孟氏在宜华苑广泛种植牡丹，称为“牡丹苑”。广政五年，成双开放的牡丹有十株，黄色、白色的各有三株，红白相间的有四株。后主在苑中设宴赏花，花朵开得极为繁盛。《蜀祷杌》记载：孟蜀广政五年三月，在后苑设宴，观赏祥瑞牡丹。成双开放的有十株，黄色三株，白色三株，红白相间四株，随从官员都作了诗。桃符的体制到了新年又有更新，罗体花圈结成了别样的鲜艳。看完水上嬉戏，大家一起等候旨意；在忘忧花外停泊龙船。

译黄休复《茅亭客话》记载：此前，蜀地每年除夕，各宫门都悬挂一对桃符，让人题写“元亨利贞”四字。当时伪太子擅长书法，从本宫策勋府选取桃符，亲自题写“天垂馀庆，地接长春”八字，以显示文辞书法之美。《清异录》记载：孟昶时，每到腊月，内官各自进献罗体圈金花树子，梁守珍进献忘忧花，在花上缕饰金线，称为“独立仙”。《蜀祷杌》记载：广政十二年八月，昶游览浣花溪。当时蜀地富足，江边都修建了亭台楼榭，游赏之处，城中男女倾城出游。珠翠绮罗、名花异香，浓郁繁盛地陈列着。昶乘坐龙舟，观看十里上下的水上嬉戏，人们看着他，仿佛看见神仙境界。昶说：“曲江金殿锁闭千门，大概也比不上这里。”兵部尚书王廷珪作赋说：“十字形的水面中分出岛屿，几重楼台在花丛外显现。”昶赞赏了很久。蜀国灭亡前一年除夕，昶命学士辛寅逊在浸门的桃符板上题字。因为他认为文辞不工，昶命人拿笔亲自题写：“新年纳馀庆，佳节贺长春。” 蜀地平定后，朝廷任命吕馀庆主管成都；“长春”正是太祖诞圣节的名称，二者竟如此相合。乌鸦般的鬓发高高挽起，月色横映在水波中；应当和夫人一起称她为小娥。残月在摩诃池上升起，看见她吹奏玉箫，唱出《洞仙歌》。苏轼《〈洞仙歌〉序》记载：我七岁时，见过眉山一位老尼姑，姓朱，忘了她的名字，年纪九十多岁。她自己说，曾经常随师父进入蜀主孟昶的宫中。有一天，天气非常炎热，蜀主和花蕊夫人夜里起来，到摩诃池上避暑，创作了一首词。朱氏全都能够记得。如今过了四十年，朱氏已经去世，没有人知道这首词，我只记得开头两句：“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闲暇时反复玩味，难道是《洞仙歌令》吗？于是替它补足。《漫叟诗话》记载：杨元素作《本事曲》，记载《洞仙歌》：肌肤如冰，骨骼如玉，自然清凉而不出汗。水殿里风吹来，悄悄带满暗香。绣帘卷起，一轮明月探望着人；人还没有睡，枕头旁钗子横斜，鬓发的影子散乱。起身牵着素手，庭院门户寂静无声，时时看见稀疏的星星横渡银河。试问现在是什么夜晚？已经是三更天，金色的月波沉落，玉绳星低低地转动。屈指计算，西风什么时候才来？却没有察觉，年华正在暗中偷偷更换。钱塘有一位老尼姑，能够诵读后主诗篇开头的两句，后来人们替她补足词句，用来填写这首词。我曾经见过一位士人，诵读全篇，说道：肌肤如冰，骨骼如玉，清凉而没有汗；水殿里风吹来，悄悄充满暗香。帘子仿佛窥见明月，明月独自窥视着人；枕头横着，钗子斜插，鬓影散乱。起身走到玉户前，寂静无声；时时看见稀疏的星星横渡银河。屈指计算西风什么时候到来，只担心年华在暗中悄悄更替。红锦糊成的窗子到了夜里渐渐转凉，秋风像剪刀一样绕过回廊。花枝的香气染入芙蓉帐中，也抵得上鸳鸯被里的香气。陆游《老学庵笔记》记载：蜀人把糊窗称作“泥窗”。《花蕊宫词》说“红锦泥窗绕四郎”，不是曾经游历蜀地的人就不能理解。赵抃《成都记》记载：孟后主在成都城上遍植芙蓉，把花染在丝织物上制成帐子，称为“芙蓉帐”。陶宗仪《辍耕录》记载：孟蜀主有一床锦被，宽度相当于如今三幅帛那么宽，却由一梭织成。被头开有两个孔，像云版的形状，用来扣在颈下，像盘领一样；两侧多出的锦料便包覆在肩上。这就是所谓鸳衾。杨元城太史说：“我小时候听尊父枢密公说，他曾在宋朝官库中见过这床被子。” 玉堂珠殿在清晨光亮灿烂，远远听见传呼女侍中的声音。她在灯下匆忙梳洗完毕，鬓发间的香气透出素馨花的芬芳。《刘氏兴亡录》记载：卢琼仙是前中宗的宫人。干和年间，她与黄琼芝一同担任女侍中，穿朝服、佩冠带，参与裁决政事。《广群芳谱》记载：过去刘王有一名侍女叫“素馨”，她的坟上生出了这种花，因此得名。《五代史·南汉世家》记载：刘龑喜好奢侈，把南海珍宝全部聚集起来，建成玉堂珠殿。用膳完毕，花枝各自停止采寻；闲适的天子居院深沉寂静。花楼春色中传递名次，斗花失败的人总要输送买燕的金钱。《清异录》记载：刘鋹僭越称帝，奢侈放纵，在宫中自称“箫闲大夫”。又记载：刘鋹在位时，春意浓深，命宫人斗花。清晨打开后苑，任由各人采摘选择；过了一会儿，下令回宫，锁上苑门。用膳完毕，大家集中到殿中判定胜负。宦官把守门关，宫人出入时都要搜查衣襟袖中，把花放置在楼罗中，以核验姓名，法制非常严格。失败者要献出耍金、耍银作为买燕的钱。扇子上带着仙风，拂动酒面上的鳞纹；荔枝刚刚成熟，试着品尝新果。状元和宫人相对进食，远远相待，知道她是红云宴会中的人。《清异录》记载：南海城中的苏氏园，幽静优美，是第一等胜处。广主曾和宠幸的妃子李蟾妃微服来到这里，在绿蕉林中休息饮酒。广主命人取笔，在蕉叶上大书“扇子仙”三字。苏氏在广主草草设宴的地方建起扇子亭。《历代诗话》记载：刘鋹定下规矩，考中状元的人必须先接受宫刑。罗履先《南汉宫词》说：“不要奇怪宫人夸说对食，尚衣局中大半是状元郎。”《清异录》记载：岭南荔枝本来就比不上闽地。蜀地刘鋹多年设置红云宴，正值红色荔枝成熟的时候。凤州的春柳拂动着金色的丝线，曲院里的花开放，环绕着御池。记得君王游赏的地方，侍臣大多进献钓鱼诗。《宋史·礼志》记载：雍熙二年四月，下诏让辅臣、三司使、翰林枢密直学士、尚书省四品官、两省五品以上官员、三馆学士，在后苑宴饮。赏花、钓鱼，奏乐赐酒，并命群臣赋诗、练习射箭。从此开始有赏花曲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轮值当班归来时夜漏已深，罗江的狗在花枝旁吠叫。苍茫中传来黄衫吏的报告，谁能相信丹书封印竟会摧折婉仪呢？魏秦东《轩笔录》记载：庆历年间，卫士发生变乱，震惊宫廷。台官宋禧上言：“蜀地有一种罗江狗，毛色赤红而尾巴短小，警觉如神。希望在宫禁中饲养这种狗，以防备仓猝之变。”当时人称它为“宋罗江”。《文献通考》记载：宋真宗设置淑容、顺容、婉仪、婉容等名号，均为从一品，位在昭仪之上。《辍耕录》记载：沛梁宫人作诗：殿前轮值当班结束，偷偷拿走金钗去赌博。害怕看见黄昏的月亮，殷勤地登上玉阶。

译人间多的是枣和栗子，却到不了九重宫阙。总是被黄衫吏索取，花市摊上、月下赏赐的钱都被拿走。建州正把贡品送往天家，八饼龙团胜过绿芽茶。每一饼都封好题签，贴上小凤图样；翰林院刚刚得到皇帝赐予的缕金茶。张舜民《画漫录》记载：唐代茶品以阳羡茶为上供，建溪北苑茶还没有显名。常衮任建州刺史时，才开始把茶蒸焙后研制。丁晋公任福建转运使时，才开始制成“龙团”，又制成“凤团”，每年进贡不过四十饼，专供皇帝。即使是近臣之家，也只是听说过而未曾见过。天圣年间，又制成小团，品质反而高于大团，用来赏赐两府，但总量只有一斤。只有皇帝举行大斋时，八位宿卫之人中，两府共赐小团一饼，并用金线装饰。八人分割收藏，以夸耀非同寻常的恩赐。《宋史·食货志》记载：茶分两类，一类叫片茶，一类叫散茶。产于袁、饶、池、光、歙、潭、岳、辰、江、临府，以及兴国、临江军的，有仙芝、玉津、先春、绿芽等二十六个等级。叶梦得《石林燕语》记载：按旧例，建州每年进贡大龙团茶、凤团茶各二斤，每斤八饼。《渑水燕谈录》记载：建茶在江南兴盛，近年的制作尤其精良。龙凤团茶是上品中的上品，每斤八饼。庆历年间，蔡君谟任福建运使，才开始制造小团，以充当岁贡，每斤二十饼，就是所谓上品龙茶。仁宗尤其珍爱这种茶，即使宰相也不曾随意得到赏赐。只有在郊祀斋戒的晚上，两府各四人，合计八人，共同得到一饼。宫人剪金制成龙凤花纹贴在茶饼上，八人分开收藏，把它当作奇珍赏玩。一片黄云透过彩绘的窗棂，麦子成熟时节，风吹过，细雨昏暗。宝歧殿里皇帝的车驾到来，六曲屏风上展开了《无逸图》。《宋史·仁宗纪》记载：设置迩英、延义二阁，把《尚书·无逸篇》写在屏风上。《纲目》记载：宋仁宗皇祐元年，皇帝驾临宝歧殿，观看收割麦子，对辅臣说：“我建造这座殿，不想种花草，而是每年种麦，希望知道农事劳动并不容易。” 花枝拂过春风，在雨露中显得娇艳；玉钗掉落台阶，仿佛预示着命运。东宫想起银盆中分娩的情景，便把金钱和酒宴赏赐遍及众人。《宋史·李宸妃传》记载：真宗让她担任司寝。她怀孕后，随皇帝来到砌台，玉钗坠落，妃子对此很不高兴。皇帝心中占卜说“如果钗子完好，就应当生男孩”，左右取来献上，玉钗果然没有损坏，皇帝十分高兴。不久之后，生下了仁宗。受不了金奇两袖带来的风，便亲自到院楼为她卷起帘栊。玉颜还比不上唐妃的袜子，图画题跋也没有人能送到内宫。《续通鉴》记载：宋仁宗皇祐三年，唐介弹劾文彦博说：“他主管益州时，每天制造间金奇锦，通过宦官沟通宫禁，以求取得执政之职。” 万寿山前北斗的斗柄已经倾斜，殿中的院本总是新奇夸饰。不担心把“三跳涧”演完，只管叫人揭开珠帘观看百花。《辍耕录》记载：院本中的“五花爨弄”，有人说是在宋徽宗时，爨人来朝，他们的衣装、鞋履、头巾、傅粉涂墨以及举止动作都是这样，于是让优人仿效，编成戏曲。各种杂院爨，如“三跳涧爨”“讲百果爨”“讲百花爨”等，名称不一。《纲目》记载：政和七年，在上清宝箓宫东面筑山，仿照馀杭的凤凰山，号称万岁。警鞭声声催促，绣帏打开；延福宫门前御仗到来。远远听见千宫的呼唤声停止，皇帝车驾前的两只鹤迎接早朝归来。《宋史·礼志》记载：皇帝走出西阁，乘坐辇车；协律郎俯伏跪下，举起麾旗。鼓乐兴起，演奏《干安》之乐。殿上的扇子合拢，礼直官、太常博士引导礼仪使，护送皇帝出殿。皇帝下辇就座，帘子卷起，扇子打开，鞭声响起，乐声停止。炉烟升起，符宝郎捧出宝玺，陈列在皇帝座位左右。《宋史纪事本末》记载：政和四年八月，新建延福宫。宫在大内北面、拱宸门外。《辍耕录》记载：汴梁宫人作诗：“驾前两只白鹤，每天等候早朝归来。自从送鸾舆离去，至今再也没有回来。” 春夜预先观赏灯火，各自排成班次；宫正走在前面，宫人簇拥着鬓发高挽的女子。赢得一把貂尾扇，便绕着栏杆，在灯火下观看鳌山。《宣和遗事》记载：宣和四年，下令都城从腊月初一开始点放鳌山灯，一直到第二年正月十五夜，称为预赏元宵。夹城中的箫鼓声散入浓郁的香气，翰苑分发迎春帖子。一带景龙门的灯影映照下来，正值上元节，开始试穿缕金裙。《宋书·礼志》记载：上元观灯，本来起源于方外之说。唐代以后，常在正月十五夜开放坊市，在门前燃灯，宋朝沿袭了这一习俗。政和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下诏在景龙门预先准备元宵灯事。《武林旧事》记载：学士院进献春贴子，皇帝、皇后、贵妃、夫人分别到阁中，各有固定格式；绛色罗绢配以金线，华丽的色彩十分可观。教坊几部乐人的姓名都已登记，斜插着鸾形钗和纤细的玉簪。又看水上嬉戏，银钥匙开启宫门，金明池上站在春风之中。《宋书·乐志》记载：淳化三年三月，皇帝驾临金明池，命令举行竞渡游戏。把银瓯投入水中，派人潜入水波中取出；随后皇帝乘船，演奏教坊音乐，岸上观看的都城百姓有数万人。皇帝回头看见年老白头的人，便让他们到近前接受白金器皿。罗衫薄薄，鬓发松松；宴席结束后，华阳宫中的美人面容带醉。她忽然走到珊瑚林下坐着，自己在竹炉旁品尝密云龙茶。《画漫录》记载：熙宁末年，神宗下旨让建州制造“密云龙”，它的品质又高于小团茶。宝箓花宫中夜漏已过半，醮坛上的清磬声守护着仙云。一年之中要举行千道会，必须频繁参加；手执长幡侍奉帝君。《宋史纪事本末》记载：徽宗政和七年，驾临上清宝箓宫，命令灵素讲授道经。每次设置六斋，便耗费数万缗钱。贫苦下层百姓，大多购买青布幅巾前往，每天得到一顿饱饭，并接受三百钱的布施，称为“千道会”。又命令士人和百姓进入殿中，听灵素讲经，皇帝在旁边为他设置帷帐。夏季四月，道箓院上表册立皇帝为教主道君皇帝。起初，皇帝暗示道箓院说：“朕是上帝的元子，是神霄帝君。怜悯中华受到金狄之教的侵扰，于是恳求上帝，希望成为人间君主，使天下归于正道。你们可以上表章，册立朕为教主道君皇帝。”于是道箓院上表执行此事。小车从如茵的草地间驶过，花石纲沿途却带来春日的苦难。转向瑶华宫外经过，总让人想起那位失去恩宠的人。

译《文献通考》记载：仁宗废后郭氏因嫉妒后宫宠妃而争斗，被定罪废黜，出居瑶华宫，号为金庭教主、冲静仙师。《宋史纪事本末》记载：崇宁四年十一月，命朱勔在苏州掌管苏杭应奉局和花石纲。球路签题在内厨中堆积，栀禽图画出来，精妙得无以复加。清晨岳观转移仙仗，皇帝举行考试，分题作孔雀图。《齐东野语》记载：绍兴御府收藏的书画中有球路锦轴。绛色单衣在狭窄的台阶间飘动，观看《菩萨蛮》舞队。艮岳深夜里明月西沉，重新点起灯来，却倚靠着卷云观。《宋史·乐志》记载：队舞的编制，各有十队。女弟子队共有一百五十三人。第一队叫菩萨蛮队，穿绯色生色窄砌衣，戴卷云冠。第二队叫感花乐队，穿青罗生色通衣，背后梳髻，系宽缓的带子。第三队叫抛球乐队，穿四色绣罗宽衫，系银带，捧着绣球。第四队叫佳人剪牡丹队，穿生红色砌衣，戴金冠，手剪牡丹花。第五队叫拂霓裳队，穿红色仙砌衣，披碧霞帔，戴仙冠，系红绣抹额。第六队叫采莲队，穿红罗生色绰子，系晕裙，梳云鬟髻，乘彩船，手执莲花。第七队叫凤迎乐队，穿红色仙砌衣，梳云鬟凤髻。第八队叫菩萨献香花队，穿生色窄砌衣，戴宝冠，手执香花盘。第九队叫彩云仙队，穿黄色生色道衣，披紫霞帔，戴仙衣冠，手执旌节和鹤扇。第十队叫打球乐队，穿四色窄袖绣罗襦，系银带，裹顺风脚，戴簇花幞头，手执球杖。王偁《东都事略》记载：政和初年，天子下令在禁城东南角修建寿山艮岳，诏令宦官主持工程。用船装运石头，用车舆搬运土石，驱使军士万人，筑成十多仞高的山冈。又增添太湖石、灵璧石，山势雄奇挺拔、陡峭高耸，工程壮观得超过天然造化。石头全都像受到激怒一般相互冲撞，苔藓仿佛在啃咬，呈现出牙齿、角、口、鼻、头、尾、爪、足等形态，千姿万状，把奇异怪诞之美全都表现出来。用盘曲的树木和瘿藤辅助其间，又杂植黄杨、对青竹，在上面形成荫蔽。还顺着山石回旋的形势，凿石开路；遇到险处就设置石磴，凌空处就架设栈道楼阁。又在绝顶增建高台榭作为山顶，用尽远方珍贵木材，搜罗天下能工巧匠，开始营建。山上山下，又从四方运来珍禽奇兽，动辄以亿计，仍然觉得不够。凿池成为溪涧，堆石成为堤岸，顺从石头天然的形状，不再加以斧凿。利用剩余的土堆成山，山体裸露，峰棱陡峭，飘然呈现云的姿态、鹤的形状，称为“飞来峰”，高过城墙，翻腾起来仿佛长鲸。山腰小径宽百尺，种梅树一万株，称为“梅岭”。连接其余山冈，种植丹杏和鸭脚，称为“杏岫”。又加土叠石，中间留下孔穴，栽植黄杨，称为“黄杨巘”。筑起修长的山冈种植丁香，在石头之间堆积设置险阻，称为“丁香障”。又得到赪石，任其天然形态，加以堆叠形成山丘，在上面杂植椒树和兰草，称为“椒崖”。连接群山的末端，加土筑成大坡，把东南方的侧柏移来种植；树枝树干柔密，揉折也不断裂，花朵结成花盖，形成鸾鸟、仙鹤、蛟龙的形状，动辄有数万，称为“龙柏坡”。沿着寿山西面，移植竹子形成竹林，又开小径数百步；竹子有同一本而枝干不同的，数不胜数，都是四方珍贵贡品；其中又杂有对青竹，十株中占八九株，称为“斑竹麓”。又得到紫石，光滑洁净如削成的一样，直径有数仞，便依石造成山，贴着山体高高耸立；山的北面设置木柜，绝顶开凿深池。皇帝车驾临幸时，就驱使水工登上山顶，开关木柜注水，形成瀑布，称为“紫石壁”，又名“瀑布幈”。从艮岳山脚下开始，把石头琢成台阶，石质都温润洁滑，称为“朝真墩”。又在洲上种植芳香树木，以海棠为主，称为“海棠川”。寿山西面另行修治园囿，称为“药寮”。其中宫室台榭，特别著名的有琼津殿、绛霄楼、萼绿华堂；筑台高九仞，可以环视都城，近处仿佛举手便能指点。筑成碧虚洞天，四周环绕着万山，开凿三座洞门，排列成“品”字形，以贯通前后。园苑在中央建八角亭，椽子、桁条、窗户、楹柱都间用玛瑙石。地面雕琢成龙形台基，引景龙江向东流出安远门，以备皇帝乘龙舟游览东西两处撷景园。向西则逆水乘舟到景龙门，以便游幸曲江池亭。又从潇湘江亭开闸，引水通往金波门北面，以便游幸撷芳园。宫墙外筑起营垒围护，临水处种植绛桃、海棠、芙蓉、垂杨，几乎没有空地。又在旧地建造野店，在山脚下经营农圃。开设东西两座关口，夹在悬崖之间，石磴道路狭窄逼仄，石头多有峰棱，经过的人无不胆战腿软。凡是从园中登上群峰，出入都只能经过这两座关口。又建造了六七处胜景，名叫濯龙涧、漾春陂、桃花闸、雁池、迷真洞等。其余胜迹，无法全部记载。工程完工后，皇帝命名为“华阳宫”。索架上的鹦歌拖着长长的赤羽，金牌刚刚赐下，便停在回廊。早晨方响响起时，不要教错了；一定要听清楚一声声呼唤“卜娘”。原注缺失。歌舞笙箫遍演一番，压倒众多曲调；仙韶院的伶人全都重新修习。春灯宴席上演跳《梁州》舞，因此赢得了“菊部头”的称号。周密《齐东野语》记载：思陵在位时，宫禁中有位菊夫人，擅长歌舞，精通音律，是仙韶院伶人中的第一人，宫中称她为“菊部头”。盘龙纹衣袖被酒沾湿，醉仙醽使人沉醉；美人坐在花边，掩映于彩绘屏风之后。梦中完全忘记深宫的寒冷，秋莺在雨中啼叫，飞过冬青树。王珪《宫词》说：“盘龙新织翠云裳。”《宋史·艺文志》记载：有《练花露仙醽诀》一卷。《四朝闻见录》记载：金凤花像凤凰展翅飞舞，每个品种各有一种颜色，聚集开放时便呈现五彩花朵，从夏至秋尤其茂盛，称为金凤花。中都人习惯听闻宫中的戏言，把它称为“凤儿花”。慈懿出生时，有鸑鷟的仪态显现在墨迹中，百姓称它为“凤娘”。后来正宫登上极位，六宫为避讳，改称为“好女儿花”。《闻见后录》记载：万年枝就是冬青，玉树就是槐树。宫苑中多种这两种树，改用美好的名称。杨后《宫词》说：“节近赐衣争试巧，彩丝新样起盘龙。” 香远堂西面刚刚放晴，秋莲花中月光如水般明亮。夜凉时南岸的水晶帘卷起，记得有人吹奏白玉笙。

译泗水潜夫《武林旧事》记载：淳熙九年八月十五日，皇帝到德寿宫问安，太上皇留他坐到至乐堂。进完早膳，命小内侍进献彩竿垂钓。上皇说：“今天是中秋，天气非常清朗，夜里一定有很好的月色。可以稍稍留下一起赏月。”皇帝恭敬地接受圣旨。于是索车儿一同经过射厅，射箭，又观看御马院使臣打球。进中膳后，观看木偶戏。晚宴设在香远堂。堂东有万岁桥，长六丈多，用吴璘进献的玉石砌成，四周雕刻栏杆，晶莹透亮，十分可爱。桥中央建有四面亭，用新罗白罗木建造，极为雅洁。大池有十多亩，全都种着千叶白莲。皇帝的扇子、屏风、酒器、香奁等器物，都用水晶制成。南岸排列女童五十人，演奏清乐；北岸芙蓉冈一带都是教坊乐人，近二百人。等到月亮刚刚升起，箫韶之乐一齐奏响，缥缈的乐声彼此应和，仿佛置身云霄。入座之后，乐声稍停，太上皇召小刘妃独自吹奏白玉笙，演奏《霓裳中序》。皇帝亲自起身拿玉盏，向两殿奉酒，并把累金嵌宝的注碗、杯、盘等器物赐给贵妃。侍宴官开府曾觌恭敬地献上《壶中天慢》一首，说：清风吹拂着碧空，看那天街上，稳稳送来一轮明月。碧水中的瀛洲仙境无人能到，恰似人世间的秋日离别。玉色的瑶笙一时同样明洁，轻轻按拍奏起层叠的《霓裳》。天津桥上，有人偷偷记下了这支新曲。当年是谁幻化出银桥，阿瞒的儿戏，转眼便令人痴迷至极。谁肯相信群仙高会之处，竟把水晶宫阙移了下来？云海澄清，山河映满月色，桂树清冷，吹来如雪的香气。哪里用得着玉斧雕琢，金瓯自古完整无缺。上皇说：“历来的咏月词，从来没有用过‘金瓯’的典故，可以说是新奇了。”于是赐给他金束带、紫番罗、水晶注碗一副；上皇自己也赐下宝盏和古香，到一更五点才回宫。南来的灵鸟最为相宜，读完碑文便牵动了思绪。希望赐给我詹家雕制的竹笼，让我在碧纱窗下吟咏新诗。陶宗仪《辍耕录》说：詹成，是宋高宗时的工匠，雕刻技艺精妙无比。曾见他制作的鸟笼，四面花板全都在竹片上雕成；宫室、人物、山水、花木、禽鸟，细微之处无不具备，细得像丝线一样，而且玲珑灵活。二百多年以后，再没有这样的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一朵石榴花插在鬓发旁，君王常常得到机会笑着夸赞。宫中的衫子刚刚翻制出来，浅色的衣料新裁成艾虎花纹。《武林旧事》说：端午节前，学士院像春日一样供应宫中贴子。宫中陈设宴饮，按例在初一举行，称为“端一”。有人传说旧京也是如此。插食盘架，设置天师、艾虎、意思山子等数十座。用五色蒲丝、百草霜制成三层大合，装饰以珠翠、葵花、石榴、艾花、蜈蚣、蛇、蝎、蜥蜴，称为“毒虫”。又制作糖藉韵果、糖蜜巧粽，精巧至极。又用几十只大金瓶，遍插葵花、石榴、栀子花，环绕殿阁；还分赐给后妃各宫。大宦官和近侍则得到翠叶五色葵榴、金丝翠扇、真珠百索钗、经筒、香囊、软香龙涎佩带，以及紫练、白葛、红蕉之类。凤山的寒意浸润着御池流水，集翠裘上仿佛一夜之间生出秋意。钓得锦鳞三寸左右，月亮刚刚升上小龙舟。《武林旧事》说：淳熙年间，寿皇享受天下奉养，每次侍奉德寿三殿，游览湖山，都乘坐大龙舟。杨后的《宫词》说：“御水一沟清澈见底，傍晚凉时泛游小龙舟。”又说：“水殿中凉意生起，乐声随游船传来；钓得金色鱼鳞上了御钩。圣德至仁，本来不杀生，便下令全都放回小池边。”又说：“小小的盘龙船上铺着集翠裘。” 芙蓉园的花朵破蕾而出，映上绿色苔藓；香兰亭角摆着千杯美酒。内官重新陈设宴饮，整齐完备，恭敬等候逍遥御辇到来。《武林旧事》说：宫中赏花并不在同一处举行：梅堂赏梅，芳春堂赏杏花，桃源观赏桃花，聚锦堂赏金林檎，照妆亭赏海棠，兰亭举行修禊，至于锺美堂赏大花，最为盛大。堂前三尺之地全用花石筑成花台，三层各栽名贵花木，立象牌作标志，覆盖碧幕。台后分栽数百株玉绣球，俨然像雕镂的玉屏风。堂内左右各排列三层雕花彩槛，以五色牡丹加以护饰。画衣之间，摆着碾玉水晶金壶，以及大食玻璃、官窑等瓶子，各自插着奇花，如姚黄、魏紫、御衣、黄照、殿红等，约有几千朵。大体说来，内宴中先坐、再坐时，插设食物盘架，称为“排当”；否则只称为“进酒”。又说：淳熙元年，孝宗驾临玉津园，乘坐逍遥辇。《宋史新编》说：理宗在位时间很长，董宋臣、卢允升建造芙蓉阁、香兰亭，宫中还进用倡优、傀儡，以供皇帝游宴。乐队不时停下，走出画楼；玉虹、金露两处刚刚收住雨意。宫人挥着杖骑着红汗马，各自在花边辨认绣球。陶宗仪《辍耕录》说：金露亭在广寒殿东面，形制为圆形，九根柱子，高二十四尺，尖顶上放置疏璃珠，亭后有铜制幡竿。玉虹殿在广寒殿西面，制度与金露亭相同。李谨言《水殿曲》说：“早晨以来自觉承受的恩宠深重，笑着请旁人替我辨认绣球。” 清晨梳妆完毕，从银台下来；帷殿的帘衣一排张开。每到酒宴将尽，便演出院本，剖开橙子，临时制成柔软的金杯。《辍耕录》说：金代有院本杂剧，也有诸公调。《两般秋雨盫随笔》说：金孝宗有一种软金杯，是剖开鲜黄橙子制成的。临安的软障都细致地仿制出来，用松烟御墨拓印，显得粗略。哪里比得上经过衍庆宫中，专门把名臣画入图中的情形呢？《金小史》说：金主亮说：“从前梁说曾对我说，宋朝有个刘贵妃，是天下绝色。如今一举而两全其美，正所谓借出行之机随意而为。”起初，完颜亮派施宜生作为贺正使前往宋朝，暗中把画工藏在使团中，秘密描绘临安的山河带回。完颜亮命人把图画制成软壁，而图中已经画出有人骑马登上吴山绝顶。当时他已经有南下窥伺的意图。《金史·习失传》说：“世宗追念太祖、太宗创业的艰难，寻求当时群臣中功勋最显著的人，把他们的画像绘在衍庆宫内，从辽王斜乜起，到至特进习失止，共三十一人。” 万岁山上积雪如堆，清晨昏暗朦胧；猎阵一齐展开，饮酒直到半昏。红汗马头戴着貂鼠帽，绿色鞲套初次试放海东青。

译《辍耕录》说：万岁山在大内西北、太液池北面，金人称为琼华岛。中统三年修建，至元八年赐今名。山上全是用玲珑石层层堆叠而成，峰峦掩映，松树桂树茂盛，秀丽得仿佛天然生成。《元史·文宗纪》说：命令兴和建造房屋，饲养海青；在东上都建造房屋，饲养鹰鹘。杨用修《冬日文宫词》说：“貂鼠帽用来挡风，象牙床上燃火取暖。” 一丈高的金樽频频斟酒，殿宇清宁，长夜仿佛一年。唱遍了《红盐》，银烛渐冷；穿着无缝绣衣，在宴席上受赐。元曲谱中有“乌角盐”“红盐”。萧洵《故宫遗录》说：后来改为清宁宫，宫殿形制大致也同从前。宫后引出环抱的长廊，远远连接延春宫，其中都是安置受宠之人的地方。外面围着金红栏杆，各处栽种花卉、陈列奇石。《元史·世祖纪》说：命尚衣局织造无缝衣。五千名乐工总是姿态奇异，御宴在明光殿举行，芍药花开得迟。博得皇帝在灯下欢喜，翰林才子便进献新词。《滦京杂咏诗》注说：内园的芍药在迷望亭，花亭直立，高几尺，花朵大如斗。扬州芍药本来推为天下第一，终究比不上上京的。高启诗《听教坊旧妓郭芳卿弟子歌》说：“仪仗中的乐部有五千人，能唱新声的谁是第一？”又说：“建章宫里的长生殿，芍药刚开便下令设宴。”又说：“翰林才子山东李，每次进献新词都得到皇上的喜爱。”《元史类编》说：顺帝二十五年，立高丽女子奇氏为皇后，并改赐肃良哈氏。学习炙法的兴隆笙躺在绣褥上，紫檀殿里关闭着将尽的春色。花边索要葡萄酒，原来昨夜高丽进献了美人。《辍耕录》说：兴陵笙在大明殿下，形制是在柔韦上竖立许多管子，仿照大匏制成。土鼓有两个皮囊，按动它的管子，簧片便发声。笙的顶端做成两只孔雀，笙声响起、机关转动时，孔雀便随之起舞。每逢宴会，这种笙一响，众乐便一齐奏起；笙声停止，音乐也随之停止。紫檀殿在大明寝殿西面，形制像文殿、思殿，都是用紫檀香木建造。凡是皇帝乘舆临幸的宫殿，都有丹红柱子、朱红门锁，窗间绘着金色藻饰。设置御榻，坐褥和寝褥都齐备。萧洵《故宫遗录》说：西面有紫檀小殿。陶宗仪《元氏掖庭记》说：宫中酒有翠涛饮、露囊饮、琼华汁、玉园春、葡萄春、凤子脑、蔷薇露、绿膏浆。徒然让铜壶贮水，守在夜间的长廊；银灯频频点亮，漏钟忙着报时。金神玉女全都没有闲着，一到西宫，夜晚便显得格外漫长。《元氏掖庭记》说：皇帝亲自制作宫漏，大约高六七尺，做成木柜，把铜壶藏在其中，使水上下运行。柜上设置西方三圣殿，柜腰设置玉女捧着时刻筹，到了时刻便浮出水面。左右排列两个金甲神人，一个悬钟，一个悬钲，夜间神人能自行按更击打。九引台高高矗立，月亮迟迟升起；回想七夕穿针时绣线缠绕的尾端。盘中也堆着红娘果，不知把五彩丝输给了谁。《元氏掖庭记》说：九引台是七夕乞巧的地方。到了夜晚，宫女登台，用五彩丝穿九尾针，先完成的算得巧，后完成的算输巧，各自出资赠给得巧的人。徐一夔《元故宫记》说：■⑽毛殿前有一种野果，叫“红姑娘”，外面垂着红色囊袋，里面含有像珠子一样的红色果实，酸甜可食，满满环绕台阶，与翠草一样芳香。梳着椎髻的宫女轮班换岗，穿窄衫戴唐帽，反而遮破了花一般的容颜。扶她们来时不用吹奏龙笛，反而要在场中跳起刺般舞。《元史·顺帝纪》说：让宫女三圣奴、妙乐奴、文殊奴等十六人按乐起舞，名为“十六天魔首”。她们披散头发，分成数瓣，戴象牙佛冠，身披璎珞，穿大红销金长短裙、金色杂袄、云肩合袖天衣，系宽带，穿鞋袜；各自手持加巴刺般器具，其中一人执铃杵奏乐。又有宫女十一人，梳椎髻，勒帕，穿常服，有时戴唐帽、穿窄衫。演奏的乐器有龙笛、头管、小鼓、筝■⑾、琵琶、胡琴、响板、拍板，由宦者安迭不花统领。宫中举行赞佛仪式时，她们便按乐起舞。受过秘密戒法的宫官有几人能够进入，其余人不得入内。五花殿上照着银盘般的月光，催促天魔登上戒坛。穿好销金裙子后，宫女捧进象牙佛冠。《元氏掖庭记》说：大内有五华殿。殿东设置吐霓瓶，名为“玉华”；殿西设置七星云板，名为“金华”；殿南设置火齐屏风，名为“珠华”；殿北设置百蕊龙脉，名为“木华”；中央又有木莲花、紫香琪座、千钧案、九朵云盖，合称五花。一座座殿宇都以珠帘和玉钩相连，龙鳞般的金碧光彩浮映半空。昨夜海子里的春潮上涨，又吹奏着笳茄登上御舟。萧洵《故宫遗录》说：海子广阔约五六里，海中架有飞桥。向西渡过一半，桥上有瀛洲圆殿，四周环绕着石城。围门分散成洲岛和拱门，以便龙舟往来。《元氏掖庭记》说：皇帝又在内院建造龙船，首尾长一百二十尺，宽二十尺。船上有五座殿，龙身和殿宇全都用五彩金饰装扮。每天在后宫海子中游玩，船行时龙的头尾、眼睛和爪子都会活动。鸳瓦和繁箱一夜之间飞来，铁牌严禁之处漏声稀疏。殿头奉御捧来黄绫案，赐下炎洲的翡翠衣。《明史·宦官传》说：明太祖曾在内廷铸造铁牌，放在宫门上，写道：“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后妃传》说：洪武五年，又命工部制作红牌，刻上告诫后妃的话，悬挂在宫中。牌用铁制成，字上饰金。承天门下吹入秋风，女史在班列前整理校录。裁出瓷青色的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疏朗的红桂。《明史稿》说：正南方叫承天门。明太祖《红桂》诗说：“把月宫的桂树移到日宫来栽，引来淡淡红色映上脸庞。正好向着烟霞承受雨露，一点丹心究竟为谁开放？” 香雾昏暗弥漫，夜雨已经停了；离宫别馆打开窗棂。常到内库观看书画，画的是《豳风图》，悬在翠色屏风上。《明史稿》说：宣宗纪七年秋七月庚辰，作《豳风图》诗，悬挂在便殿。不论文章还是书法都擅长，宫中刚刚设立内书堂。封章和阁票层层送来，古刺香燃尽之后，侍奉在御床旁。

译《明史·宦官传》说：起初，太祖规定内臣不许读书识字。后来英宗设置内书堂，选取年幼内侍，命大学士陈山教习，遂成为定制，因此许多人通晓文墨。徐预昭《故宫词》说：“等到内家刚沐浴完，先奉上一杯古刺水。”明宫人词说：“听说宫人刚沐浴完，一杯古刺水已经横放在那里。”《厉太鸿诗》说：“洒在罗衣上的香气长久不散，愿这氤氲香气与您的恩宠相伴到终老。” 在绣阁中写遍丹符，珍贵的盘子里装着蝴蝶，宫中禁食荤腥。昨夜却被妃嫔召去，恐怕是要学习五雷法的方书。董说《梦华潭口听客话》记载：嘉靖、隆庆年间，关于大内旧事的诗：蝴蝶形珍盘从御厨送出，秋夜的声响环绕着护城湖。竹帘下的凉月澄澈如水，绣着秦楼跨凤的图案。《明史·佞幸传》说：宪宗喜好方术，李孜省于是学习五雷法，结交宦官梁芳、钱义，凭借符箓进用。用燕支涂抹在疏朗花纹上，以“九九消寒”图消磨寒冷，画眉呈深黛色。哪里等得到春风从帘外吹来，早已把红杏换成窗纱上的图样。《帝京景物略》说：太平时期，冬至以后，宫中和外戚家争相传看“九九消寒图”。冬至时画一枝梅花，共有八十一个花瓣；每天染红一瓣，花瓣染尽，九九寒日也就结束，春天便深了。戴花帽的监丞排成一两行，西华门外寒冷如秋霜。绛纱车仗吹着香气经过，前去陪伴銮舆住宿豹房。《明史·武宗纪》说：正德二年秋八月丙戌，修建豹房。董说诗：宫门一重重经过，绛纱车驶过；环碧池水清澈，殿影斜映其中。恰好得到两颗水晶弹子，隔着海棠花传来黄莺的鸣声。《武宗外纪》说：又另建院落，修筑数层宫殿，并在两侧建造密室，房屋相连、排列如梳齿，名为“豹房”。皇帝起初临幸那里，后来便在那里歇宿，和大内一样，命内侍轮流环绕值守，称为“豹房祗候”。深宫中的烟火奏响新年，四面钩栏映衬着夜色的美丽。最好在帘子阴影下停看角抵，东风吹来，升起试放花灯的天空。毛奇龄《武宗外纪》说：武宗即位以后，每年都在宫中张灯取乐，耗费数万钱；库中储藏的黄蜡不够，便又命有关部门补买。到正德九年，宸濠进献数百盏新式四时灯，奇巧到了极点。临献之时，又命献灯的人亲自入宫悬挂。这些灯的制作各不相同，大多附着在柱子上、靠在墙壁上，以求新奇。武宗又在庭院轩榭间沿栏设置毡幕，并在其中贮藏火药，偶然没有戒备，便延烧了宫殿。武宗笑说：“这是一棚大烟火啊。”他每天带领小黄门进行角抵、蹴鞠游戏，走到哪里便饮酒住宿，不再返回。毓秀亭空空地环绕着篆香，传来的秘箓装满了箱子。佛经和梵语从初学起便熟悉，只愿侍奉西天的大法王。《明史·佞幸传》说：嘉靖四十一年冬，命御史姜儆、王大任分赴天下，访求方士和符箓秘书记载。又说：武宗纪五年六月，皇帝自号“大庆法王”，有关部门铸造印章进献。《武宗外纪》说：皇帝对佛经、梵语没有不通晓的。此前，乌思藏有一位西竺胡僧，能够说出人的三世之事，国人称他为“活佛”。武宗很早就想召见他，却未能如愿。到这时，命司设监太监刘允前往乌思藏，带着番供，以珍珠编成幡■⑿，以黄金制成七供，并赐给法王金印、袈裟及其弟子，馈赠赏赐以数万计。高高点燃的黄蜡使夜中旗帜通红，西苑风吹动白玉弓。记得元帅在天亮前到来，绣衣小队骑着各色花骢马。《明史稿》说：武宗纪十一年，又设置中军，在西苑举行大阅兵。环碧殿打开时漏声迟缓，白象、青鸾出现，正是讲说偈语的时候。钟鼓刚刚停止，花烛渐冷，侍臣先行进献《步虚词》。《明史·西域乌斯藏大宝法王传》说：有个僧人叫哈立麻，乌斯藏人认为他有道术，称他为成祖。成祖还是燕王时，就知道他的名声。永乐三年，命司礼少监侯显、僧人智光带着诏书和财物前往征召，他随使者入朝。皇帝将为高帝、高后祈福，命令在灵谷寺举行七日普度大斋，皇帝亲自进香。于是卿云、甘露、青鸟、白象等祥瑞接连多日出现，皇帝大为高兴。又据《宦官传》：永乐初年，皇帝听说乌思藏僧人、尚师哈立麻有道术，善于幻化，于是命侯显带着诏书和财物前去迎接，并选壮士、备健马护送。陆路行走数万里，到永乐四年十二月才与该僧一同回来。在灵谷寺举行普度大斋，为高帝、高后祈福。有人说卿云、天花、甘露、甘雨、青鸾、青狮、白象、白鹤，以及舍利、禅光等祥瑞接连多日全部出现；又听见梵贝和天乐从空中降下，皇帝更加欢喜，君臣上表庆贺。药王湾口水波粼粼，穿着绣菊单衣，一天之内几次往来。宣召进献银盘，盘中盛着鲜嫩萝卜；明天早晨要在花下尝试“咬春”。高士奇《金鳌退食笔记》说：南花园，明代称为“灰池”，种植瓜果蔬菜。在炕洞中烘养新菜，准备放入春盘进献生食。立春日进献鲜萝卜，称为“咬春”。明代重阳节，有时驾临万岁山，有时驾临兔儿山清虚殿登高。宫眷和内臣都穿着绣有重阳景色、菊花补子的衣服，饮用迎霜兔菊花酒。穿着绣凤罗衣，佩戴绿玉环；白鹰按过之后，画堂打开。宫人亲自在手中调养它，射猎回来便登上万岁山。董说诗：“江南风景在药王湾，穿着雾縠单衣，佩戴绿玉环。红芍药花边下完棋，亲自裁制团扇，画上秋山。”“半醉饮着葡萄酒走出仙台，万岁山前猎阵展开。千名骑士戴着蓬松的貂鼠帽，石桥上飞雪，带着狼回来。” 秋风吹来，玉■⒀池碧水寒冷；红色篆文写成的神芝奏报给大官。读完灵官的文字，众人一起上马，在清宁宫中侍奉并扶持莺。董说诗：一封红色篆文奏报神芝，翠辇早晨巡行玉■⒀池。

译三千梳着云髻的宫人一起上马，在高元殿下读灵碑。《明史·舆服志》说：“东面是仁寿宫，西面是清宁宫，用来奉养太后。”又据《世宗纪》：三十七年冬，礼部进献瑞芝一千八百六十本，诏令广泛寻求直径一尺以上的瑞芝。又据《佞幸传》：“顾玒凭扶鸾术任太常少卿，蓝道行凭扶鸾术获得宠幸。皇帝有所询问，他们便秘密封好答词，派宦官到坛前焚烧。回答多不合皇帝旨意，皇帝责怪宦官亵渎。宦官害怕，便与蓝道行勾结，先拆看答词再焚烧，回答才符合旨意，皇帝大喜。”《金鳌退食笔记》说：太液池旧名西海子，在西安里门内。周围约数里，池上跨有石梁，宽约二寻，长数百步。两岸弯曲的砖砌水道，水中的鲸兽和栏杆，都是白石雕刻，像玉一样。水中架有木桥，贯以铁索和朱红栏杆，拉开便可通行大船。东西两面立着华表，东边叫玉练，西边叫金鳌。冻雪刚刚消融，暖阁里已感到春意；内皇城中丝竹声响起。宫中请求书写迎春板，亲手剖开桃花形的十样笺。董说诗：“千门苑囿中柏叶苍翠、柳色青青，西宫的箫鼓声在雨中传来。桃花不写在迎春板上，而剪成鸳鸯，贴在翠色屏风上。” 安乐堂深处隔绝了绣车，十二曲栏杆环绕着斜长的廊道。两颗水晶弹子相互碰撞，惊起黄莺，踏落花飞去。《彤史拾遗》说：孝穆纪太后是宪宗的妃子、孝宗的母亲。她幽居在安乐堂，过了很久，孝宗出生了。太液池在清冷长夜中玉磬声悠长，雷坛建成后泥土也带着秋日的凉意。明天早晨要为圣上祝寿举行斋醮，索要进献一段龙涎香。《明史·佞幸传》说：陶仲文请求建造雷坛，为皇帝祝寿。又说：嘉靖年间采办银矿和龙涎香，宦官使者四处奔走。注：■⑴为“土”旁加“从”，音“踪”，是土菌。■⑵为“扌”旁加“雝”，读yǒng，是“拥”的本字，意为抱。■⑶为上部“二”、下部“匈”内改“方”，读páng。■⑷为“山”旁加“房”，无读音。■⑸为“氵”旁加“辇”，音“辇”，是水。■⑹为“糹”旁加“音”，无读音。■⑺为“肃”旁加“刂”，音“啸”，意为割。■⑻为上“旦”下“寸”，读dé，与“碍”相同，意为止。■⑼为“革”旁加“周”，读徒了切。■⑽为“儍”字将人旁改为木旁，读zōng。■⑾为上“竹”下“奏”，音“潄”，是小竹。■⑿为“旌”字将“生”改为“童”，与“幢”相同。■⒀为虫旁加“柬”，音“练”，是赤■⒀，一种蛇名。按《本草》，赤楝蛇从木旁。《板桥杂记》　清　三山余怀澹心　著 序 有人问我说：“《板桥杂记》为什么要写呢？”我回答说：“是有所作为才写的。”那人又说：“一代的兴衰、千秋的感慨，可以歌咏、可以记录的事情何其多，而您只记述狭邪之事，传写艳冶之风，难道不是太荒唐了吗？”我于是欣然笑道：“这正是一代兴衰、千秋感慨所系之处啊！并不只是记述狭邪之事、传写艳冶之风。金陵，古来称为佳丽之地，衣冠文物盛于江南，文采风流冠绝海内。白下、青溪，桃叶、团扇，艳冶的事物实在太多了。洪武初年，建造十六楼来安置官妓。淡淡烟霭、轻轻粉黛，再加上远方来宾，成为一时的风雅盛事。从那以后，十六楼有时废弃、有时保存，直到三百年之久，古迹逐渐湮没。现存的只有南市、珠市和旧院。南市，是卑微琐屑之人居住的地方；珠市，间或有特别美丽的女子；至于旧院，南曲的名妓、上厅行首都在那里。我出生得晚，来不及见到南部的烟花、宜春的弟子，却幸好在年少成长时赶上太平时代，偶尔还能到北里游玩。在长板桥边，一边吟咏一边观赏，顾盼之间自觉意气不凡。我所作的歌诗，传唱在各位歌妓口中，彼此润色相看，姿态娇美，互相引荐；我也自夸为当年的平安杜书记。改朝换代以来，时光流逝、世事变迁，十年旧梦，依稀还在扬州；那一片欢场，如今全都变成了茂草。红牙、碧串，妙舞、清歌，再也听不到了；洞房的华丽窗棂、湘妃竹帘和绣幕，再也看不到了；名花瑶草、锦瑟犀毗，再也无法欣赏了。偶尔经过那里，只见满眼蒿藜，楼馆化为劫灰，美人归于尘土，盛衰的感慨，还有什么能超过这里呢！胸中郁结的志向尚未实现，突然又遭逢丧乱；静静追想往事，却没有机会再追寻。姑且记下所见所闻，用来编入史册。仿效《东京梦华录》，标举崖公、蚬斗的名目。难道只是记述狭邪之事、传写艳冶之风吗？” 客人跃然而起，说：“既然这样，就不能不记录下来。”于是写成《板桥杂记》。题写《板桥杂记》余子曼翁把所著《板桥杂记》给我看，请我作序。我偶然读过，觉得它大致属于《北里志》《平康记》一类。南部烟花，仿佛就在眼前，看到的人没有不为之艳羡的。然而不到百年，美人已经化作黄土；回头看这梦华般的往事，怎能不感慨万分！有人说：曼翁年轻时接近青楼、做过薄幸之人，年老后又舞文弄墨，兴致仍然不浅。您正洗心学道，为什么还要把这种东西放在案头？我笑着说：从前程明道以“眼前有妓，心中无妓”和程伊川以“眼前无妓，心中有妓”来判定二程的高下。如今曼翁纸上有妓，而艮翁笔下本来无妓，作这一篇序又有什么妨碍呢？长洲尤侗。

译上卷　雅游 金陵是帝王建都的地方，公侯、外戚的高大宅第连接入云；宗室王孙穿着华服、骑着骏马，风姿翩翩。至于乌衣子弟、江湖宾客，没有不带着弹弓、吹着箫，往来于赵、李之家。每逢设宴，便传呼乐籍女子，罗绮飘香，依次劝酒、行觞，留下髡客送客。酒宴将尽、棋局结束，常有首饰坠落、发簪遗失。真是人间欲界的仙都、太平时代的乐国。旧院，人们称作曲中，前门正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妓家鳞次栉比、挨屋而居，屋舍精洁，花木疏朗，远非尘俗之境可比。到了门前，铜环半开，珠帘低垂；登上台阶，猧儿向客人吠叫，鹦哥招呼喝茶；进入厅堂，假母恭敬迎接，与宾客相互行礼；走进轩中，丫鬟都已梳妆完毕，捧着姑娘出来；坐久之后，水陆珍馔全部送上，管弦歌舞和肉食争相陈列；确定情意之后，彼此以目相顾、以心相招，情意缠绵曲折。纨绔少年、才华横溢的公子，没有不迷失在美色之中，连英雄气概也消磨殆尽。妓家中的仆婢称她们为“娘”，外人称她们为“小娘”，假母称她们为“娘儿”。有客人来，就称客人为“姐夫”，客人称假母为“外婆”。乐户统一归教坊司管辖，司中有一名官员主持其事；有衙署、公座、差役、刑杖、签牌等物，官帽上也有带子，只是见到客人时不敢拱手行礼罢了。妓家各自划分门户，争相展现美貌、献媚取宠，竞比胜负、夸耀奇异。清晨便饮卯酒，酒意绵绵；兰汤荡漾，满室衣香。到了中午，兰花、茉莉花和沉水、甲煎的香气散播数里。入夜便吹笛、弹筝，梨园演戏，声音直入九霄。李、卞为首，沙、顾次之，郑、顿、崔、马又次一等。长板桥在旧院墙外几十步远的地方。这里空旷遥远、芳草绵延，水气和烟霭凝成碧色。迥光寺、鹫峰寺夹在两旁。中山东花园横亘在前面，秦淮河和朱雀桁环绕在后面。确实能赏心悦目，洗涤尘俗胸襟。每当夜凉人静、风清月朗之时，城中名士簪花约鬓，携手闲行，倚着栏杆徘徊。忽然遇到美人，欢笑谈论，兴致融融；这边吹洞箫，那边唱妙曲，万籁俱寂，连游鱼也浮出水面倾听，实在是太平时代的盛事。秦淮河灯船的盛况，天下没有第二处。两岸河房有雕栏画槛、绮丽的窗户和丝制帷障，十里之内尽是珠帘。客人说已经醉了，主人却说酒意还未消。游船来往，彼此指点说：“某位名妓在某座河房，能够夺得魁首的才算胜者。”傍晚时分，片刻之间灯船全都聚集，像火龙蜿蜒，光照天地；船上扬槌击鼓，踏顿在水心。从聚宝门水关到通济门水关，喧闹声直到天亮。桃叶渡口争相渡河，喧声不断。我作《秦淮灯船曲》，其中有这样的句子：遥遥指向钟山，树色在远处展开；六朝的芳草一直延伸到琼台。一圈灯火仿佛从天而降，万片珊瑚像从海上载来。又说：梦中春花红艳，绵延十丈；隔着帘子偷偷袭来海南的香气。西边霞光从铜龙馆飞出，几队蛾眉女子都梳着同样的妆容。又说：神妙的弦乐、仙境般的管乐和玻璃杯，火龙蜿蜒，水波高耸。云气连接着金阙，天门显得遥远；群星在银色城池上舞动，雪窖仿佛洞开。这些全都是实录。唉！还能再见到这样的情景吗？教坊梨园中，单独传授法部乐曲，是威武帝南巡时留下的制度。然而名妓仙娃深以登台演戏为耻；若遇到知音在密席中再三推奖，勉强之后才肯登场。歌喉和扇影一出，全座倾倒，主人也大增光彩，缠头助兴的赏钱立即增加十倍。至于顿老的琵琶、妥娘的词曲，那简直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听到了！穿裙着木屐的少年，梳着油头，穿着半臂衫。到了正午，便提篮携酒，高声叫卖逼汗草、茉莉花。娇婢卷起帘子，摊出钱来争相购买，抓住卖花人的手臂、撩拨胸口，纷纷笑闹调戏。不一会儿，花朵乌云堆雪，浑身都散发香气。原来这种花在日光下含苞，到了枕上才开放，真是诱惑夜晚的淫艳花朵、使人迷恋的妖异草木。建兰却高雅脱俗，适合放在纱帐、文榭之间，与佛手、木瓜共同显出幽静美好；在饮酒品茗之余，隐约闻到它的香气，正所谓王者之香、湘君的佩饰，岂是淫艳花草所能相比的呢？南曲女子的衣裳妆束，四方都拿来作为样式，大体以清淡雅致、朴素自然为主，并不以鲜艳华丽为美。刚刚破瓜的女子称为“梳栊”，已经成年的称为“上头”，衣服首饰都由客人替她们置办。巧妙的新样式由假母裁制，她再把剩余物料取来自己使用。因此假母虽然年纪大了，也常常盛妆艳服，光彩动人。衣衫的长短、袖子的大小，随时改变，见到的人称为“时世妆”。曲中的女郎大多是假母亲生的女儿，所以格外怜爱。遇到好的客人，任凭女儿与他留连，不计较钱财。若是粗鄙的父亲或大商人，便拒绝与之交往，也不在意。女子从良、脱离乐籍，归礼部掌管。亲生母亲索费不多，假母却勒索高价，俗话说“娘儿爱俏，鸨儿爱钞”，说的就是假母。旧院与贡院遥遥相对，中间只隔一条河，原本就是为才子佳人而设置的。每逢秋风吹来、桂子飘香的科举之年，四方应试者全都聚集而来。他们驾着成列的车辆、骑着相连的马匹，选美色、寻歌舞，听转车子般婉转的歌喉，观阳阿般轻盈的舞蹈；院本笙歌合奏，迥舟中的河水也仿佛全都带着香气。有的邀约十天的欢聚，有的订下百年的婚约。在葡萄架下嬉戏投掷金钱，在芍药栏边闲闲抛玩玉马。这是平康里的盛事，也是科场文战之外的另一篇文章。然而如果士人沉溺女色、女子厌倦情爱，忽然衣裘破旧、金钱耗尽，欢乐也就减少而忧愁加深。虽然这是设阱诱人的常情，实在也是游冶之人应当深深警戒的事。青楼中的薄幸之人，究竟会是谁呢？曲中的店铺，清洁程度非同寻常。香囊、云舄、名酒、佳茶、饴糖、小菜、箫管、琴瑟，全都是上等货物。外地人来购买，不惜付出高价；女子赠送给人的东西，也没有一样是俗物。正如李仙源《十六楼集句》诗所说：“市声在春日浩浩荡荡，树色到傍晚苍苍茫茫。饮酒的伙伴还要互相送别，回去的车子带着锦绣般的香气。” 虞山钱牧斋《金陵杂题》绝句中，有几首这样写道：淡淡粉色、轻轻烟霭，是佳丽之地的名声；开天年间营建的都城，至今仍有记载。如今也进入了烟花行业，灯火辉煌的樊楼仿佛汴京。一夜之间用红笺写下定情之约，十年之内已在南部早早成名。旧日小院的湘帘之下，还记得鹦哥呼唤客人的声音。（旧院马二娘，字晁采。） 舍不得分别而强留欢乐，恨只恨马蹄催促；勾栏中月色明亮，夜里乌鸦啼叫。不知道你和汪三有什么关系，竟催促我享受欢乐，陪我一同归去。另有一番风流情怀和饮酒兴致，陪伴那个薄幸之人，任凭他放纵狂妄。上天要断绝烟花女子的命脉，便把瓜洲的萧伯梁醉死。

译顿老的琵琶是旧日的典范，檀木琴槽生涩，声音孤零零地响着。南巡时传下的法曲还有谁来问津？白头的周郎含泪听着。（绍兴周禹锡听顿老弹琵琶。） 旧曲新诗压倒了教坊乐曲，穿着缕衣直到白头，感念湖湘旧事。闲时打开闰集教孙女，自己就是前朝的郑妥娘。（郑女英，小名“妥娘”，诗载《列朝诗选·闰集中》。） 新城王阮亭《秦淮杂诗》中有两首这样写道：旧院中的风流人物，数到顿杨；梨园往事令人泪湿衣裳。在酒樽前，白发人谈论天宝旧事；零落人间的十娘也已脱离尘世。南朝旧事实在令人悲怜，直到今天，人们仍以斗蝉娟为风俗。秦淮河畔，丝竹歌声在半夜响起；玉律被抛弃残毁，做成了笛上的装饰。以上都是感伤今事、凭吊古人的作品，情绪慷慨而又流连，可以作为谈论南曲的资料，所以录下它们，权当哀丝急管。黄山谷说：“能够写出令人肝肠寸断的江南诗句，世间只有贺方回。”倘若遇到旗亭中的歌女，一定不能不在墙壁上题写下来。琼逸客说：这篇记事必须用冷金笺，画上乌丝栏，写《洛神赋》小楷，用云鸾缥带装裱，收藏在蛟龙箧中，以沉水香和迷迭香熏染；在风清月白之时，拿到红豆花间打开观赏，才算合适。中卷　丽品 我生于万历末年，至于同四方宾客交游，以及进入范大司马的莲花幕中担任书记，都是在崇帧庚辛以后。曲中名妓（一作“诸儿”），如朱斗儿、徐翩翩、马湘兰等，我都已经无缘见到了，于是根据亲眼所见编次成篇，有的品评她们的容貌和技艺，有的只记下姓名；这也足以考见江左的风流，保存六朝的金粉旧事。当年宋徽宗身在五国城，还为李师师作传，大概是害怕佳人湮没无闻，所以出于这种痴情而狡黠的心意罢了。“微风忽然吹起，把一池春水吹出皱纹，与你有什么相干？”“那位美人啊，笑容多么巧妙，眼睛多么明亮；那位君子啊，我把他深藏心中，哪一天能够忘掉他！” 尹春，字子春。姿态并不十分美丽，但举止风韵，颇像大家闺秀。性情温和，谈吐爽朗雅致，没有涂脂抹粉、遮袖掩饰的习气；专长戏剧排场，也兼擅长生、旦角色。我在她年老时才遇见她，请她到家中，演《荆钗记》，扮演王十朋；演到《见母》《祭江》两出时，悲壮淋漓，声音和眼泪一起迸发出来。满座宾客都为之倾倒，连老梨园艺人也感叹自己赶不上她。我说：“这就是许和子的《永新歌》啊，只是不知道谁是韦青将军呢！”于是赠诗给她说：“红红记得曲调，采春唱着歌；我也听到歌声，却只能呼喊无奈。谁来唱这江南断肠的句子？青衫白发的身影在风中婆娑。”尹春得到诗后也哭了，后来不知她最终去了哪里。后来又有尹文，容貌丰润而娇美，举止放荡飞扬，顾盼之间自我欣赏，远胜同辈。太平人张维则宠爱她，任她所欲，十分欢娱。张维则想把她立为侧室，尹文没有答应。后来朋友强迫她，她笑着说：“这并不难。嫁给他三年，就把他送走了。”最终还是嫁给了张维。不久，尹文去世。张维则过了十多年才死。他官至监司，颇有才华，任性侠义，轻视钱财而结交宾客，是个磊落的人。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她还在母腹中时，听到琴声歌声就会剧烈地胎动。出生后身材婀娜，容貌美好，肌肤如玉似雪。她含情凝视，又很爱笑，几乎就是《闲情赋》所说的“独自超越世间、秀美胜过群芳”的人。她天性喜洁，能弹琴清唱，略通文墨，喜爱文人才士。她所住的曲房密室中，帷帐和尊彝等陈设都清雅有致。房屋中间筑有长廊，廊左种着一株老梅，花开时香如飞雪，飘拂在几案床榻之间；廊右种着两株梧桐、十多竿大竹。她早晚都洗拭梧桐、竹子，翠色仿佛可以下饭。进入她的房间，简直让人怀疑不是尘世。每当我有同人诗文聚会，必定在她家主持。每位客人都由一个精致婢女侍奉砚席，研磨隃麋墨，焚烧都梁香，供应茶和果品。晚上便奏乐设宴，尽兴后散去。然而宾主秩序井然，从未流于淫乱。当时流寇在江北作乱，许多名士渡江寄居金陵，没有不艳羡李十娘的。十娘更加闭门隐藏，自称多病，不再妆饰，也谢绝宾客。她的母亲怜惜她，顺从她的意愿，婉转地推辞，完全不让外人接近她。只有两三个知己，才与她欢情相接，嬉戏欢娱而忘记疲倦。后来她改名贞美，刻了一方印章，印文是“李十贞美之印”。我开玩笑对她说：“美丽是有了，贞洁却还谈不上。”十娘哭着说：“您是了解我的人，为什么说这种话？我虽然是风尘中的卑贱女子，却不是夏姬、河间妇那种喜好淫荡、没有操守的人。只要是我心中喜欢的，即使彼此庄重相待如宾客，感情也会融洽；不是我心中喜欢的，即使勉强同床，也不会和他真正相合。我的不贞，是命运造成的！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说完，眼泪流下来沾湿衣襟。我收起笑容向她道歉说：“是我失言了，是我的过错！”十娘有个侄女叫媚姐，十三岁多，皮肤白皙，头发垂覆额头，眉目如画。我心里喜爱她，媚姐也知道我喜爱她，便娇声啼笑、婉转作态，像在掌中起舞。十娘说：“我应当为你做媒。”壬午年，我参加科举考试。媚姐每天把金钱投入琼中，占卜我能否中榜。等到放榜，我落第了，于是愤懑忧郁而成病，避居栖霞山寺，一年多彼此没有音信。改朝换代以后，泰州刺史陈澹仙住在丛桂园，带着一名姬妾，姓李。我揭开帷帐看她，原来是媚姐。我们彼此黯然，掩袖拭泪，问起十娘，她说：“已经从良了。”问她住在哪里，她说：“在秦淮水阁。”问她的家，她说：“已经毁掉改成菜圃了。” 我问她：“老梅、梧桐和竹子还安好吗？”她说：“已经被砍倒当柴烧了。”我问：“母亲还在吗？”她说：“已经死了。”于是赠诗给她说：“流落江湖已经十年，云鬟女子还在用旧日的金钱占卜。雪衣已经飞去，仙歌也已老去；不要再抱着琵琶经过别人的船了。” 葛嫩，字蕊芳。我和桐城孙克咸交情最好。克咸名临，兼有文武才略，倚马立刻能写成千言文章，能拉开五石弓，善于左右开弓射箭。他身材矮小，却精悍有力，自号“飞将军”，想要弃笔从戎，磨砺盾牌，封狼居胥；又另取字“武公”。然而他喜欢游玩于狭邪之地、纵酒高歌，这也是他的天性。他先前宠爱珠市妓女王月，王月被有权势的人夺走后，孙克咸郁闷无聊，和我闲坐在李十娘家。十娘极力称赞葛嫩的才艺无人能比，他便前往拜访。孙克咸径直闯入卧室，正遇葛嫩梳头。她长发垂地，双腕如藕，脸色微黄，眉如远山，眼珠黑如点漆。她教孙克咸“请坐”，克咸说：“这里真是温柔乡，我将在这里终老了！”当晚两人便定下情意，一个月不出门，后来终于纳她为妾。甲申之变时，他把家迁到云间，又从小路进入福建，被授为监中丞杨文骢的军事。兵败后他被擒，葛嫩也一同被捆绑。主将想要侵犯她，葛嫩大骂，咬碎自己的舌头，含血喷到主将脸上，举手便要杀他。孙克咸见葛嫩守节而死，便大笑说：“孙三今天成仙了！”也被杀死；杨中丞父子三人同日在战乱中殉难。

译李大娘，又名小大，字宛君。性情豪爽奢侈，虽是女子，却有大丈夫的气概。她所居住的台榭、庭院、房室极其华丽，身边侍女穿着罗衣纱裙的有十多人。设酒举行盛大宴会时，便合奏琵琶、筝、瑟；有时让狎客沈元、张卯、张奎等人吹洞箫、笙管，唱时曲。酒喝到一半，便击打十番鼓。太阳西沉，又点起华灯；罗帷随风飘动，不知不觉鸡已喔喔啼叫，东方已经发白。李大娘曾说：“世上的游闲公子、聪明俊秀的男子，只要到了我家，没有不意志消散、神魂迷乱、沉溺其中而不返的。然而我自己也不过是逞强炫耀豪奢，难道要像那些小家子气、倚门卖笑的娼妓一样，同人计较钱财吗！”因此，她在莫愁、桃叶之间获得了“侠妓”的声名。后来她嫁给新安人吴天行。吴天行极其富有，家产百万，但身体羸弱，向来多病，后房中的美姬又很多，使他疲于应付。李大娘郁郁不乐。从前与她相欢的胥生，便贿赂仆婢，暗中传递消息。李大娘渐渐托病不见客，客人推荐胥生医术高明，胥生得以进来看望她。李大娘把金珠银贝放进药箱，带着它出门，与胥生约定终身。后来吴天行去世，她最终嫁给了胥生。胥生本是贫士，家中只有四壁；凭借吴氏的资财，渐渐富裕起来。她和大娘饮酒吃肉、彼此取乐，还教几个女孩子歌舞。胥生又以享乐为生。大娘老了，流落在街市之间，仍靠教女孩子歌舞谋生。我还来得及见到她；徐娘虽然老了，仍有风情。她谈起往日游乐之事，潸然落泪，真像华清宫的宫女讲述开元、天宝年间的旧事。过去杜牧在洛阳城东重新见到张好好，感怀旧事而伤心，题诗相赠，诗中说：“朋友游伴如今还在吗？失意落魄的处境还能承受吗？门馆经历痛哭之后，水云之间正是初秋景色。斜阳挂在衰柳上，凉风从座位旁边吹起。洒尽满襟眼泪，姑且写一首短歌寄托心情。”这正是为今天的情景而说。我立即把这首诗写在素扇上送给她。大娘捧着扇子哭泣，有时靠着床吟哦，悲声震动邻壁。顾媚，字眉生，又名眉。庄重美丽而雅致，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满面桃花，双足纤小，腰肢轻盈柔美。她通晓文史，擅长画兰。她追随马守真的风格，而姿容胜过马守真，当时人们推许她为南曲第一。她家有眉楼，绮丽的窗户和绣花帘子，牙签玉轴的书画堆满几案；瑶琴锦瑟陈列在左右，香烟缭绕，檐马叮当作响。我曾开玩笑对她说：“这不是眉楼，而是迷楼。”人们于是都称它为“迷楼”。当时江南奢靡成风，文酒宴会中，红妆女子和戴乌巾、穿紫裘的士人交错相间；宴席上只要没有眉娘就不快乐。尤其人们爱慕顾家的菜肴，几乎可比郇公、李太尉家，因此在眉楼设宴从没有空缺的日子。然而爱慕她的人虽多，嫉妒她的人也不少。恰好浙东有个粗鄙之人，因与一名词客争夺宠爱，便联合江右某位孝廉，借酒在席间辱骂，又到仪司告发，诬陷眉娘偷藏金犀酒器，意图逮捕羞辱她。我当时义愤填膺，写檄文讨伐罪行，其中说：“某某本来就不是风流高雅的佳客，却妄称自己是端庄的浪子；在文鸳彩凤聚集之地，摆开了封豕长蛇般的恶阵；使用诱秦诳楚的计谋，策划摧兰折玉的阴谋。种下前世的孽缘冤债，毁掉一时的风光。”等等。那个粗鄙之人的叔父是南少司马，看见檄文后，斥责侄子返回东部，官司于是解决。眉娘十分感激我，愿意在桐城方瞿庵家登台演戏为我祝寿。从此她脱离风尘，不再从事伎艺。不久，她嫁给合肥龚尚书芝麓。尚书豪雄盖世，把金玉看得如泥沙粪土。得到眉娘辅助后，更加轻视钱财、喜爱宾客、怜惜人才、礼贤下士，声誉比往日更加隆盛。宾客中有人向尚书求诗文，有人求她画兰，绢笺常常装满箱笥；画上的落款写着“横波夫人”。丁酉年，尚书带夫人再次经过金陵，住在市隐园的林堂。正值夫人生辰，张灯设宴，邀请宾客几十上百人。命老梨园艺人郭长春等演戏；酒客丁继之、张燕筑以及二王郎，即中翰王式之、水部王桓之，合演《王母瑶池宴》。夫人垂下珠帘，邀请往日同住南曲、彼此称姊妹的同行来赴宴，李大娘、十娘、王节娘都在其中。当时尚书门人楚严某正赴浙江担任监司，暂留在酒席间；他撩起帘子长跪，捧着酒杯祝寿说：“卑贱的门生来为夫人祝寿！” 在座的人都离席伏拜，夫人欣然饮尽三杯酒，尚书心中十分得意。我和吴园次、邓孝威作长歌记述这件事。后来她随尚书回到京师，因病去世。入殓时显现出老僧的相貌，前来吊唁的车辆有几百乘，哀荣备至。她改姓徐氏，世人又称她为徐夫人。尚书所作的《白门柳传奇》流传于世。顾眉生嫁给龚芝麓以后，用尽各种办法祈求子嗣，最终却没有孩子。甚至雕刻异香木做成一个男孩，四肢都能活动，用锦绷绣褓包好，让顾氏乳母敞开衣襟给它喂奶。保母掀起衣襟，做出替它排泄的样子，内外都称它为“小相公”，龚芝麓也不加禁止。当时龚芝麓以奉常身份住在湖上，杭州人把他看作“人妖”。后来龚竟然让顾氏成为亚妻。原配童氏，明代曾两次受封为孺人。龚入仕本朝，历任大宗伯。童夫人品格高尚，住在合肥，不肯随丈夫到京师做官，并且说：“我经历两次明朝封典，以后本朝的恩典，让给顾太太也可以。”顾氏于是独受宠爱并获封。唉！童夫人的贤德和节操，超过许多须眉男子啊！董白，字小宛，又字青莲。天生聪明灵慧，容貌秀美。七八岁时，母亲教她读写，她立即就能明白。稍稍长大后，喜欢顾影自怜；女红技艺、曲艺技艺、食谱茶经，没有不精通的。她天性喜爱清闲幽静，遇到幽深的树林、偏远的溪涧、一片孤石、一朵独云，便恋恋不舍，不忍离去。至于男女杂坐、歌吹喧闹的场合，她心中厌恶，面色沮丧，意趣完全不屑。她仰慕吴门山水，迁居半塘，在河边修筑小屋，竹篱茅舍。经过她的门前，时时能听到吟诗声，或听到弹琴声，人们都说：“这里面住着人。”后来她乘小船游西子湖，登黄山，到白狱祈祷，仍然回到吴门。母亲去世后她抱病，租房居住。她跟随如皋冒辟疆游惠山，经过澄江、荆溪，到达京口，登上金山绝顶，观看大江后渡江返回。后来终于成为冒辟疆的侧室，侍奉冒辟疆九年，二十七岁时因劳累憔悴而死。冒辟疆作《影梅庵忆语》二千四百言哭悼她，同人写了许多哀辞，只有吴梅村宫尹的十首绝句足以传写小宛。其四首说：珍珠价值无比，白玉没有瑕疵；贪看那娟秀的小字，便问起女子的家世。寻到白堤，呼唤她出来相见；明月和残雪映照着梅花。又说：

译想到家乡山河破碎，便唱起《定风波》；郎君按着新词，我按着歌声。恨透了南朝的阮司马，使我的丈夫积累了那么多病痛和忧愁。又说：乱蓬蓬地梳着云鬓，从妆楼下来，全家仓皇渡过河头。金花盒和金钗全都抛弃了，只因高家的兵马正在扬州。又说：江城细雨笼罩着碧桃村，寒食时节东风吹来，杜宇仿佛带着亡魂。想要凭吊薛涛，又怜惜她如梦般的生命已经断绝；墓门深闭，更被侯门阻隔。卞赛，又叫赛赛。后来成为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她通晓书法，擅长小楷、画兰、弹琴。喜欢画随风摇曳的枝条，一落笔就能画十多张。十八岁时游历吴门，寄居虎丘。那里湘帘垂挂，棐木几案洁净，地上没有一点尘埃。她见到客人，起初并不十分应答；若遇到佳宾，便不时开玩笑，谈吐如云，满座都为之倾倒。不久她回到秦淮，遇到战乱，又游历吴地。梅村学士作《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赠给她，诗中所说“昨夜城头吹筚篥，教坊也被传呼急。碧玉班中怕点留，乐营门外卢家泣。私更妆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诸船。剪就黄絁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正是这时的事情。她做道士时穿道人服装，但偶尔也有主人。她的侍女柔柔，像弟子一样侍奉笔砚席面，任凭她指挥，也是一位娴静美好的女子。过了两年多，她渡过浙江，嫁给东部一位诸侯。婚姻不称心，便把柔柔送给诸侯侍寝，自己请求削发为尼。她再次回到吴地，依附良医郑保御，修筑别馆居住。她长年斋戒礼佛，严守戒律，刺破舌头取血，抄写《法华经》，以此报答郑保御。又过了十多年，她去世，葬在惠山只陀庵的锦树林。玉京有个妹妹叫敏，身材高挑而皮肤白皙，如同玉脂；风情婉约，人们见到她，仿佛站在水晶屏风前。她也善于画兰和弹琴，面对客人弹一曲，第二遍刚开始便推开琴、收起双手，脸上泛红。有人求她画兰，她也只画几枝小竹和两三朵兰花，不像玉京那样纵横铺陈枝叶、墨色淋漓；然而一个以多取胜，一个以少为贵，各自都达到了极妙的境界，懂得鉴赏的人把她们的作品一并珍视。她被带到吴门，一时争相艳羡，门外常常挤满鞋子。后来她厌倦了市井喧嚣，嫁给申进士维久。维久是宰相的孙子，性情豪迈，喜爱宾客，诗文名闻海内，天下贤士豪杰多同他交游。得到敏以后，他更加欢喜，把她当作闺中知己。没过多久，维久患病将死，家道也衰落了。敏又嫁给颍川氏的一位贵官，随他在福建任职。福建发生变乱，颍川氏亲手杀死众妾，随后自刎。有人听说敏也在尸体堆中；也有人说她因病三年而死。范珏，字双玉。她安静清廉，嗜好很少；一切衣饰、歌舞乐器，以及艳丽奢靡、纷华浮艳的东西，全都摒弃不用。只是闭门焚香煮茶，相对着药炉和经卷而已。她性喜绘画山水，临摹大痴顾宝幢的画法。画中有盘曲参差的老树、遥远的山峦和幽绝的溪涧，笔墨之间自有天然气韵；在女子中，她可算范宽、李成一流。顿文，字少文，是琵琶名手顿老的外孙女。她天性聪慧，略懂字义，唐诗都能熟练背诵。教她弹琵琶时，她对指法和护弦之法兴味索然，心里不屑，不肯学完。后来学弹琴，雅唱《三叠》，声音清冷悠扬，精神与琴声相通，所以又取字“琴心”。琴心生在乱世，顿老依靠她才得以生存，不能早日脱离乐籍；她租住在青溪里，柴门小屋，风月凄凉。她屡次被强悍的士兵和粗鄙之人欺凌。最后被一个姓李的人挟持，牵连入狱；虽然因有情面而获保释，仍被牛头阿旁一类的狱卒看守。客人中有个王生，请我出面营救，便和我一同去探访她。她鬓发凌乱，容颜憔悴，十分可怜，却仍拿起琴弹奏《别凤离鸾》之曲，声音像猿啼鹃鸣，让人不忍听。我劝说内乡许公，请他嘱托门生直指使者放她出来，她才回到旧居。吴郡王子，其长兄主张燕筑家，与琴心做邻居，两人彼此爱慕。王子向来轻财好侠，便倾尽钱财救济她的贫困憔悴。正准备把她带回去、另置房屋安顿时，突然遭逢大祸。捕吏到来，看见琴心，惊叹说：“这真是祸水啊！”怜悯她无罪，便把她赶走，只捕捉王子。王子被杀，琴心逃脱，但最终还是落入坏人手中。唉！佳人的命运太薄，像琴心这样的人尤其如此！尤其如此啊！沙才，美丽而艳丽，身材丰满而洒脱，骨骼体态都妩媚动人，是天生的尤物。她善于下棋、吹箫、唱曲。指甲修长，容貌修饰得很美，穿留仙裙、石华宽袖，衣饰鲜明灿烂。后来她带着妹妹嫩游历吴郡，选择住在半塘，一时声名大噪，人们把她们比作二赵、二乔。可惜沙才因疮疾发作，被挖去了半边脸；嫩嫁给咤利后，郁郁而死。马娇，字婉容。姿容清秀明丽，洁净鲜明如春月下的柳树，明艳如出水芙蓉，真不辜负“娇”这个字。她通晓音律，精通曲调，巧妙合于宫商，老伎师都推许她独步一时。然而她最终因误入烟花之地而抱恨，想选择一个人侍奉，却不敢轻易把自己托付给人，最后嫁给贵阳杨龙友。杨龙友名文骢，以诗文、绘画著名，华亭董文敏非常赏识他。此前，闽中郭圣仆有两个妾，一个叫李陀那，一个叫朱玉耶。郭圣仆死后，杨龙友得到朱玉耶，也得到她收藏的书画、瓶砚、几案、手杖、玩赏物品和古器；后来又拥有婉容，终日摩挲赏玩、谈笑取乐。甲申之变时，贵阳人马士英拥立弘光帝，自任首辅，援引宦官阮大铖，结党弄权，扰乱天下，以至于五月间逃出都城。百姓焚烧马士英、阮大铖的宅第。因为杨龙友与马士英有乡亲姻亲关系，他的宅第也被烈火焚烧，顷刻化为灰烬。当时杨龙友任苏、松巡抚，带着全家出行。朱玉耶早已殉难，婉容不知下落。杨龙友父子在福建山岭殉难，没有留下后代。只剩老母亲，请求回到金陵，依靠家仆度过余生。婉容有个妹妹叫嫩，也很有名。又有一个小马嫩，身材轻盈洒脱，自命风流。真州盐商用千金买下她，献给溧阳陈公子。陈公子宠爱她不久，便连同嫁妆把她送给豫章陈伯玑；她生了一儿一女，就像王子敬有桃根那样。顾喜，又名小喜，性情豪爽，体态丰满华美，双脚并不纤细秀妍，人们称她为顾大脚，又称她为“肉屏风”。然而她那种豪迈不羁、不屑世俗的风韵，以及凌云拔俗的姿态，绝不是篱笆墙壁之间的寻常人物。想要接近她的人，就像李陵带领三千步兵抵达鞮汗山、进入狭谷，往往遭到失败，或者被迫投降。汉武帝《悼李夫人赋》中有“佳侠含光”一句，我写了这四个字题在她的居室门额上。战乱以后，不知她跟了什么人离去；有人说她嫁给了一位公侯子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译米小大，颇有美名。我没有见过她，但听说她纤细美丽、俏丽洁净，涉猎文艺；她用脂粉留下字迹，挥笔纵横于缥帙之间，是李易安一类的人物。后来嫁给昭阳李太仆。李太仆遭遇祸患，家产被抄，家人覆灭。王小大，生来美好秀丽，为人圆滑机敏，善于周旋。在盛大的宴席上，别人劝她饮一杯酒，她总是跪坐着欢喜接受。她又精通酒席事务，担任纠觥录事，丝毫没有差错；还能替酒客排解纷争、消除怨气，时人称她为“和气汤”。扬州人顾尔迈，字不盈，是镇远侯的弟弟。他凭借戚里亲族的财富，往来平康里，喜欢王小大，便把她安置在河庭。常常召集宾客痛饮，仿效陈孟公、高季式，授予她“女将军酒”的正印，她在席间左右指挥，宾客都喝得极尽兴、烂醉如泥。有醉酒逃走的人，她就锁上门，脱掉他的鞋，让他躺在地上，直到中午才醒。当时吴桥笵文贞公任南大司马，顾不盈是他的揖客，出入官署仪仗之间，颇有古代任侠之风；他的书画也与郑超宗齐名。张元，清瘦轻佻，迎风飘举。虽然年纪稍长，在少年人中，他腰肢纤细、步履蹒跚，也自有一番楚楚动人的姿态，人们称他为“张小脚”。刘元，年纪也不小了，却轻佻洒脱，身姿轻盈；双目闪闪发光，目光扫过四席。曾有一位渡江而来的名士与他同寝，刘元转过脸朝向帷帐里面，不肯同他亲近。那人拍着他的肩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名士吗？”刘元转过脸说：“名士是什么东西？值几文钱？”这件事被传为笑谈。崔科，是后来崭露头角的美人。她没有见过前辈名姝的典范，却有一种天然的美好妩媚。崔科也喜欢顾影自怜，夸耀自己的容貌，抬高身价，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最终被一位词林中人困窘羞辱。董年，是秦淮的绝色美人，和小宛属于姊妹一辈。她艳丽妖冶的名声，也和小宛不相上下。钟山张紫淀作《悼小宛》诗，其中一首说：“美人生在南国，我见过两对这样的美人。春天和年华同样艳丽，花朵推举春天，月亮主持盟约。蛾眉再没有后辈，蝴蝶之梦却是前生。最终都寂寂化为黄土，香风只能交付给管城。” 李香，身材短小，肌肤如玉，聪慧俊秀而婉转，调笑之才无人能比，人们题称她为“香扇坠”。我有诗赠给她说：“年少时便倾倒全城的是李香，婀娜身姿藏在怀中，也藏在衣袖里。为何十二巫峰的仙女，偏偏来到楚王梦中相见？”武塘魏子中把诗写在粉墙上，贵阳杨龙友在左边画了奇石和高雅的兰花，当时人称这是三绝。由此，李香的名声在南曲中更加盛大，四方才士都争着能见她一面，以此为荣。附录珠市名妓 珠市在内桥旁，曲折的巷道绵延，房屋低矮狭窄。然而其中时时有美人，只可惜受地域限制，不敢与旧院名妓相抗衡。以我所见，王月等名姬，都具有迷香、神鸡那样的美处，又何必羡慕“红红”“举举”的名声呢？恐怕她们最终湮没无闻，使媚人的形貌和芬芳的魂魄同草木一起腐朽，所以特意附记在卷尾，以备作金陵的逸史。王月，字微波。她的母亲一胎生了三个女儿：长女就是王月，次女叫节，三女叫满；三人都有非凡的美色，王月尤其聪慧美丽。她善于修饰自己，身材修长如玉树亭亭，牙齿洁白，眼睛明亮，妖艳异常，名声震动公卿。桐城孙武公宠爱她，把她带到栖霞山下的雪洞中，整整一个月不出门。己卯年七夕，方密之在水阁寄居，召集各地名姬大聚会；四方贤士豪杰的车马挤满街巷，梨园子弟分三班同时演出，水阁外的船只环列如墙。众人评定花榜，搭起层台，让状元坐在上面。在二十多人中，评定微波为第一。她登台奏乐，接受金屈卮。南曲的名妓们都面色沮丧，渐渐离去。直到天亮酒宴才结束，第二天，各人作诗记述这件事。我诗中所说“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姮娥第一香”，指的就是她。微波把这两句诗绣在脱巾上，片刻不离手。孙武公更加爱怜她，想纳她为侧室。恰好有贵阳蔡香君，名如蘅，强悍有力，用三千金诱使她的父亲，将王月强行夺走带回。孙武公郁郁不乐，于是娶了葛嫩。蔡香君后来任安庐兵备道，带着王月赴任，专宠她一人。崇祯十五年五月，大盗张献忠攻破庐州府，知府郑履祥守节而死，蔡香君被擒。搜查他的家时，找到了王月，便把她留在营中，宠爱胜过全营众人。她偶然因事情触怒张献忠，张献忠便砍下她的头，蒸熟后放在盘中，拿来宴享群贼。唉！同样都是死，王月却远远不如葛嫩。可悲啊！王节，很有姿色。先嫁给顾不盈，后来嫁给王恒之。她甘于淡泊，怡然自得。虽然身为姬妾，却有荆钗布裙般的朴素风致。她的妹妹王满，年纪尚小，喜欢嬉戏，身材窈窕轻盈，常作娇娃姿态。保国公买她置于后房，她与寇白门相处不合，便又回到秦淮。寇湄，字白门。钱虞山（一作牧斋）的诗说：寇家姊妹全都芳香美丽，十八年来却与花信无缘。今天在秦淮恐怕会彼此相遇，只怕她的红泪会沾湿衣裳。由此可见，寇家有许多佳丽，白门只是其中之一。白门娟秀安静而美丽，性情跌宕而风流，能唱曲，善画兰，粗略懂得押韵和吟诗，但性情轻率，不能坚持学成。十八九岁时，保国公买下她，把她藏在金屋里，就像李掌武收藏谢秋娘一样。甲申年三月，京师陷落，保国公活着投降，家属被没入官府。白门拿出千金为保国公赎身，骑一匹马，穿短衣，只带一个婢女南归。回来后成为女侠，修筑园亭，结交宾客，每天与文人骚客往来。酒兴上来后，有时歌唱，有时哭泣，也感叹美人迟暮，哀伤红豆飘零。后来她跟随扬州某位孝廉，未能如意，又回到金陵。她年老了，仍然每天和各位少年交往。卧病时，她召来所爱的人韩生，和他缠绵哭泣，想留他同寝；韩生因别的原因推辞，她仍拉着他的手不忍分别。到了夜里，她听见韩生在婢女房中谈笑，便奋力起身呼唤婢女，亲自打了自己几十下，连声骂韩生是负心的禽兽，恨不得咬他的肉。病情更加严重，医药都不起作用，于是死去。虞山（一作蒙叟）的《金陵杂题》中说：残败的红粉还在追念君王的恩宠，谁知道女侠竟是寇白门？黄土已经盖住棺材，心却还没有死；一缕香丸烟气，就是她芳香的魂魄。

译下卷　轶事 金陵是都会之地，南曲是绮丽奢靡的地方。穿绫罗、铺锦茵的浪荡公子，潇洒风流的词人，往来游乐，马匹如游龙，车子一辆接着一辆。其中有风月楼台、酒樽丝管，以及供人玩弄的童伶、狎客、名妓和名优，争相献媚斗艳，络绎不绝地奔走往来。在垂杨的影子之外、片片玉壶般的水面上，秋笛频频吹响，春莺忽然啭鸣；即使宋广平有铁石般的心肠，也不能不为梅花作赋。听到一声《河满子》，人怎么承受得住？回去看见梨涡，又有谁能排遣这种情怀！然而人们流连忘返，醉饱不知时日。即使彼此爱恋，一次错误也不容许再错一次。于是丧失了平生的操守，被礼法之士斥责，这难道不是被黑风吹落、在碧海中迷失渡口吗？我编纂这部书，虽然是为了传扬芳名，实际上也是为了留下警戒。王右军说：“后世阅览这篇文章的人，也将对它有所感慨。” 瓜洲萧伯梁豪华任侠，倾尽钱财结交宾客，喜欢游狎邪之地，长久居住在曲中。他常常投辖留客，喧闹痛饮，使白天变成黑夜；身边拥着许多名姬，簪花击鼓取乐。钱虞山（一作宗伯）诗中所说“上天要断绝烟花种子，醉死瓜洲萧伯梁”，说的就是他。嘉兴姚北若乘坐十二艘楼船，在秦淮招集四方来应试而有名望的士人，一百多人；每艘船邀请四名名妓陪酒。梨园整部乐队、灯火笙歌齐备，成为一时盛事。在此之前，嘉兴沈雨若曾花费千金评定花榜，江南人都艳羡称道。曲中的狎客，有张卯以笛为长，张魁以箫为长，管五官善吹管子，吴章甫善弹弦索，钱仲文击打十番鼓，丁继之、张燕筑、沈元甫、王公远、朱维章串演戏曲，柳敬亭说书。有时聚集在二李家，有时聚集在眉楼；每次聚会都要花费百金，这也是一个销金窟。张卯尤其滑稽柔媚，善于察知美人的喜怒。有一天，他偶然触怒李大娘，大娘亲手打碎他头上的鬃帽，扔在地上。张卯慢慢捡起来，笑着戴上离去。张魁，字修我，吴郡人。年轻时容貌美丽，和徐公子有断袖之好。徐公子任南都府佐时，张魁前去拜访他。守门人拒绝通报，还说出淫亵的话并严厉斥骂，徐公子听见后便扑打守门人。但最终还是把张魁留在官署中，两人欢爱无间；因此张魁迁居桃叶渡口，和旧院为邻。他与各家名妓往来熟悉，笼中的鹦鹉见到他就叫：“张魁官来了！阿弥陀佛！”张魁善于吹箫、唱曲，打马球、投壶，往往胜过同伴。每天早晨上朝前，他就到楼馆插瓶花、焚炉香、洗涤岕片，擦拭琴几，安置衣架，不让主人知道。因此仆婢都感激他，连猫狗也不厌烦他。后来张魁脸上生了白点风，眉楼的客人在门上戏题：“革除花面蔑片一名，张魁不得再入。”张魁羞惭怨恨，四处寻求奇方涂抹削治，得到芙蓉露，治得很好。他整理衣帽，再次到眉楼，说：“花面如今怎么样了！”战乱后他回到吴地，吴地新进的少年们搔首弄姿，拿箫按管，以柔媚姿态取悦人；他们见到张魁，就讥笑他，肆意毁谤，因此更加穷困。龚宗伯出使粤东，怜悯他而赈济，厚赠金钱，让他到山中贩卖岕茶。他获利颇丰，家境渐渐富裕。然而张魁性情乖僻，曾自言说：“我真是个极其卑贱的人：茶若不是惠泉水，不能沾唇；饭若不是四糙冬舂米，不能入口；晚上若不是在孙春阳家通宵点着椽烛，不能睁眼。钱财一到手就花光，因此落得身无分文。”当时人们都共同讥笑他，不理会这些话。他年过六十，以贩茶、卖芙蓉露为业。庚寅、辛卯年间，我游历吴地，寄居在周氏水阁。张魁仍像从前一样，每天清晨来插瓶花、焚炉香、洗岕片、擦拭琴几、安置衣架。酒喝到兴浓、蜡烛燃尽时，他谈起青溪旧事，不知不觉流下眼泪。丁酉年我再次经过金陵，歌台舞榭都已化作瓦砾之地，他仍在破板桥边吹了一曲洞箫。矮屋中，一个老妇人开门出来说：“这是张魁官吹箫的声音啊。”她因此呜咽了很久。又过了几年，张魁最终因贫困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丙子年，金沙张公亮、吕霖生、盐官陈则梁、漳浦刘渔仲、如皋冒辟疆在眉楼结盟。陈则梁所作盟文非常奇特，结尾说：“用牲畜结盟，不如以手臂结盟；以手臂结盟，不如以神明结盟。” 中山公子徐青君，是魏国公的弟弟。家产巨大，性情华贵奢侈，供养自己非常丰厚，广泛蓄养姬妾。他在大功坊旁建造园林，树木山石、亭台楼阁，都可与平泉、金谷相比。每到夏天，便在河房设宴，选四五名名妓陪酒待客。木瓜、佛手堆积如山，茉莉、珠兰的香气像雪一样浓。夜以继日，常常酒酣歌唱，头戴纶巾，身披鹤氅，真像神仙中人。弘光朝，他加官中府都督，前驱仪仗成列，呵道入朝，更加荣耀显赫。乙酉改朝换代，田产被抄没，顿时穷得无立锥之地。众姬妾像雨打的花一样四散，他孤零零一人，只能与佣工乞丐为伍，甚至替人受杖刑。他的宅第被改作兵道衙门。有一天，他同将受刑的人约定杖刑数目，计算好应得的钱。受刑时，实际杖数超过约定的一倍，徐青君大声呼喊：“我是徐青君！”兵宪林公惊讶地询问左右；左右有人怜悯这位落难王孙，跪下回答：“这是魏国公的公子徐青君，因穷困替人受杖。这座厅堂原是他的家，所以不觉伤心呼喊。”林公怜悯他，释放了他，安慰得十分周到，并且说：“您如果还有不是钦产、可以查明归还的产业，本道一定替您查办发还，让您度过余生。” 徐青君叩头道谢说：“花园是我自己建造的，不是钦产。”林公连声答应，厚赠钱财送他离去，又查明把花园归还给他；徐青君便靠卖花木、出售柱础来维持生活。我看《南史》记载，东昏侯的宫妃曾以卖蜡烛为业。杜少陵诗说：“问她却不肯说姓名，只说自己困苦，求着给人做奴婢。”唉！这难道是虚构的吗？难道是虚构的吗！同人结社在松风阁聚会，雪衣、眉生都在。饮酒完毕，大家骑马联袂进城，红妆翠袖，跃马扬鞭，观看的人堵塞道路，呈现出太平盛世的景象，恍惚间令人心目一新。丁继之扮演张驴儿娘，张燕筑扮演宾头卢，朱维章扮演武大郎，都是一时无双的妙绝表演。丁、张两位老人都活到九十多岁。钱虞山《题三老图》诗的末句说：“秦淮烟月曾经游赏的地方，归来时华表上的白鹤也会知晓。”这不禁使人感叹黄公酒垆旧事。

译无锡人邹履游历平康时，头戴红纱巾，身穿纸衣，穿着高齿木屐，假装疯癫沉迷，挥霍千两黄金也毫不在意。科场初试结束后，他敲响大司马府门前的鼓，送上试卷。在妓家大奏乐曲，高声朗诵自己的文章，妓女们都称快叫好；有时还闯入梨园，在地毯上表演“参军鹘”。柳敬亭是泰州人，本来姓曹，因躲避仇家流落江湖，曾在树下休息，于是改姓柳。他擅长说书，游历金陵。吴桥范司马、桐城何相国都把他当作上宾。他常往来于南曲一带，与张燕筑、沈公宪同游。张、沈以歌唱，敬亭以说词助兴；酒喝到兴浓时，击节悲吟，使满座倾倒，真是优孟、东方曼倩一类的人物。后来他进入左宁南的幕府，出入于军旅之间。宁南败亡后，他又游历松江马提督军中，郁郁不得志。那时他已经八十多岁，偶尔到我寄居的宜睡轩来，仍然讲《秦叔宝见姑娘》的故事。莱阳人姜如须游玩李十娘家，沉溺于女色，躲在家中不肯出门。方密之、孙克咸都能在屏风上行走，夜漏下三刻，星河明亮，两人挽袖同行，经过赵家、李家时，都放下帘子、关上门户，此时夜已深，人也安睡了。两人一跃登上屋顶，直达卧房，推门喧闹，气势像盗贼一样。姜如须下床跪下说：“大王饶命！不要伤害十娘！”两人扔下刀大笑，说：“三郎郎当！三郎郎当！”又叫来酒尽情痛饮，喝得大醉后才散去。原来如须排行第三，“郎当”是他害怕时的口头禅。姜如须才华极高，世所罕有，只是偶尔仿效杜牧，略同谢安；他吟咏秋风团扇，寄托扫眉之兴，并不是沉溺烟花之人的同类。姑且记下一则，以保存当年的风流余韵罢了。陈则梁这个人奇特，文章也奇特，浑身上下无不奇特。他曾写信给眉楼，劝她早日脱离风尘，赶快寻找可以托付终身的伴侣，言辞激烈恳切。眉生于是选择了主人侍奉，实在像受惊的鸟终于获得安稳，又像穿过渔网的鱼得以脱身。扫眉才子与慧业文人，既然时节因缘到了，也不得不成为延津合剑般的姻缘了。十七八岁的女子，唱着“杨柳岸，晓风残月”，如果身在曲中，这样的情景处处都有，时时都有。我作《忆江南》词说：“江南的好景本来没有多少，只在晓风残月之下。”想到这些，只更加令人伤神；如今见到，也不忍回首了。沈公宪以擅长串演戏曲著称，同时被推为第一。王式之中翰、王恒之水部，虽演唱曲调不同却有同样高妙，都达到了游戏三昧的境界；仿佛又见到江总持、柳耆卿，并不是吕敬迁、李仙鹤那一类人。乐户家的女子有妻有妾，防范最严，谨慎守贞，从不与外客交谈。外客想强行见她们，她们在行过一礼之后，便转身进入帘内。战乱以后，旧院大街顾三的妻子李三娘流落江湖，后来成了名妓。她忽然被匪徒抓持，暴力拘押在吴郡监狱。我和刘海门、梦锡兄弟，以及姚翼侯、张鞠存竭力营救，写信给司理李蠖庵，才使她得以免罪。然而她也像严幼芳、刘婆惜一样，受尽了鞭打和杖刑。三娘身材修长，肤色如玉，发髻低垂如云；酒量很大，喝到一百杯也不醉。辛丑年中秋前后，庭院里的桂花盛开，大家摆酒聚会。黄兰岩、方邵村和玉峰女士冯静容一同前来。主人金叔侃把家中酿的酒全部拿出来，分组比赛，豪饮声如雷鸣，像项羽与章邯在巨鹿交战，诸侯都在壁上观望。一直喝到天亮，众人都大吐不止，静容也吐了，连发髻都散落在地。有的人横躺在地上，衣服鞋子凌乱不堪。只有三娘还清醒，但也没有睡，仍然倚着桂树。兰岩还想凭借剩余的酒兴，与翼侯划拳，两人各喝了三四大斗才告别。唉！在俯仰之间岁月流逝，众人都已埋骨青山，美人也栖身黄土。河山已经相隔遥远，怎能不悲伤呢！李贞丽是李香的养母，有豪侠气概。她曾在一夜赌博中输掉千金，立即全部付清；又与阳羡人陈定生交好。李香十三岁时，也任侠而聪慧，跟吴人周如松学习歌唱，《玉茗堂四梦》都能很好地掌握音节，尤其擅长琵琶。她与雪苑侯朝宗交好。阉人阮大铖想同侯朝宗结交，李香极力劝阻，侯朝宗便不再与他往来。侯朝宗离去后，曾任开府的田仰用重金邀请李香，她辞谢说：“我不敢辜负侯公子。”最终也没有前往。原来此前阮大铖怨恨侯朝宗，曾设法抓捕他想杀掉，侯朝宗跳脱逃生；阮大铖还想杀陈定生，陈定生曾被锦衣卫冯可宗大加侮辱。云间才子夏灵首先作《青楼篇》，寄给武塘的钱漱广，末段说：二十年来世事已经变了，不再开启画阁，锁住了满室芳菲。怎能忍受两座院落无人来到，独自面对三春时节燕子飞翔。风吹琴弦却不动，新歌的扇子也不再摇；露井旁横飘着的，还是旧日的舞衣。朱门后阁空空，只有花草自生；琵琶声伴着青冢，让人怨恨王昭君。只有青楼中的旧相识还在，蛾眉零落，头上新添了白发。梦中与神女相会的踪迹不知何年断绝，深情的一曲只留下使云彩停驻的痕迹。院本中令人伤心的正德曲词，乐府和教坊旧籍也令人销魂。为了唱起当年的《乌夜啼》，使江南游子泪湿青衫。看了这些，就可以看尽曲中兴衰变化了，真令人悲伤啊！附录 宋惠湘是秦淮女子。她因兵乱流落，被掳入军中。到了河南卫辉府城，在墙壁上题写了四首绝句，说：风吹江面空旷，羯鼓催促着进军；降旗飘动，凤城城门已经打开。将军战死，君王被俘；命运浅薄的红颜女子却骑马上路。宽阔街道上黄尘昏暗，鬓发像乌鸦一样凌乱；北风吹打着面孔，脂粉也随之凋落。可怜我在夜月下听着箜篌曲，多少次在蒙古包中陪伴着傍晚的胡笳声。春花如锦绣，杨柳如烟；在美好的夜晚，知心人曾同眠于画阁。如今的相思全像一场梦，想来最可恨的还是苍天。

译盈盈年方十五，正是初破瓜的年纪，却已经像王昭君一样离别故乡。谁能像曹孟德那样散尽千金，在镶黄旗下赎回这位文姝？后跋说：“我遭逢灾难来到这里，住在野外，披露而眠。本想仿效章嘉的故事，稍稍留下笔墨，告知天下君子，却无法做到。偶然住进馆舍，找到笔随意题写，希望万一能够遇到知音。只是命运如此薄弱，想来也不可能实现了。秦淮难女宋惠湘和着血题写于古汲县前潞王城的东面。”潞王城，是潞藩的府第。燕顺是淮安妓女，十六岁，懂得义理，常常厌弃青楼，认为那里一天也不能居住。甲申年三月，凤阳督师马士英部下的士兵喧闹溃散，突然来到淮城西门外，马兵步兵五六百人，掳掠十分惨烈。妓女全都被抓，只有燕顺坚决抗拒不从，士兵用布把她捆在马上。燕顺奋力挣扎，哭骂不停，士兵终于把她杀死。又，山东郯城县李家庄旗亭的墙壁上，题有三首绝句，说：无心描眉，隔着碧纱相问：谁在马上拨弄琵琶？驿亭中空有归家的梦，惊醒梦境的啼声，原来是夜里的胡笳。天天乘牛车，路途遥远；满身尘土，奔向天涯。若不是命薄而生出许多怨恨，也不会像青冢上的杜鹃一样哀怨汉家。惊闻县吏频频点名，个个听得清楚，所说的竟是真正的汉语。世上没有比做男子更好的了，看他们即使剃发，也还以此自夸。末尾署名说：“吴中羁留的妇人赵雪华题。” 以上这些人，都是群芳凋零、倒毙在道路旁的花朵。附录　盒子会 沈石田作《盒子会辞》。他的序说：“南京旧院中，有些色艺都很出众的女子，或二十人、三十人，以姓氏结成手帕姊妹。每逢上元节，便用春檠上的精巧器具和各种果脯食品相互比赛，名叫‘盒子会’。凡是得到奇异物品的便获胜，输者罚酒一杯敬给胜者；其中有私下爱慕的人，也会带着钱来帮助聚会。这样安闲地饮酒，直到一个月后才停止。席间张灯奏乐，各自表演技能，我作此辞来记载京城的快乐事情。”辞说：平康的灯宵热闹得像沸水，灯火烘托着春意，笑声充满其中。盒匣妆奁来来往往，和芳邻争奇；手帕姊妹情意缠绵，彼此相通。东家西家都盛装百般果品，摆放的菜肴果脯使春意充满灯架。豹胎中间夹着鳇鱼冰脆，乌榄里面掺着新鲜如玉的椰肉。不论东西有多少，大家都比较谁的品物奇异；输了的人没有例外，都要赔酒。献出丝竹，展示技艺，大家会心欢笑；又收集钱钞，补助金钱，奔走邀请有情之友。满堂喧笑，一个月都像春风一样；酒香和人语声交织在百花之间。同样都是桃李般的三千户人家，却也有愁苦之人隔墙而居。后跋 游历狭邪之地，是君子所应戒止的事。然而谢安石在东山携带歌妓，白香山眷恋温柔乡，一个被称为江左风流人物，一个被称为广大教主。既然偶尔适合自己的性情，成为君子又有什么妨害呢！唐代有个处士李戡，极其厌恶元稹、白居易的诗，说它们纤弱艳丽而放荡，淫秽的言辞和轻薄的话语钻入人的肌骨，无法清除。秀铁面也斥责黄鲁直作绮丽诗篇，说他应当堕入泥犁地狱。我编写这部记载，难道不会被李处士污辱、被秀铁面斥责吗？然而管仲辅佐桓公，设置女闾七百，征收她们夜间交合的钱财来使国家富裕。那么最初创立这种做法的，莫非就是管仲吗？孟子轻视管仲、晏婴，是有道理的啊！是有道理的啊！吴兴太守吴园次《吊董少君诗》的序中说：“当时的才子们争相穿上黄衫；合世的清流人物，也都牵连到红绣之中。玉台再次降临，温郎确实是个可人；带着她一同归入金屋，汧国最终成为贤美的妻子。”当时钱虞山任节度，刘渔仲任古押衙，所以这样说。辟疆已经老了，扬州一觉，难道还会梦见邓通吗？我在甲申以前所作的诗文全都焚毁了，其中有许多赠答名妓的篇章和语句，也像前尘旧梦一样，再也记不起来了。只是提笔加以点注，抒写我的心意罢了；这也是泗水潜夫记载武林旧事的用意。别人是理解我还是责怪我，我哪里足以知道呢？《珠江名花小传》　清代　支机生撰写 绣琴 绣琴，又字柳燕，十七岁时失身于人，因此流落风尘，无所归依。我曾赠诗给她说：腰肢瘦弱得不堪承受，满腹愁苦和怨恨又有谁能明白？后悔让你攀折了别人的手，东风如此无情，把你吹得狼藉不堪。（柳） 不肯从寒门借来贵族子弟，却偏偏到迷楼中随队飞舞。彩线哪里承受得住再次系住你的脚，只有徒然在画梁间回忆你若有若无的低语。（燕） 我在扬子江头像飞絮一样飘荡，天涯海角又到哪里去寻找你的依依深情？在旗亭偶然看见你，恍如一场梦；烟雨朦胧中，也分不清究竟是真还是幻。（柳） 画帘后再也没有媚人的春日歌声，真正是无情反而胜过有情。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起，红色衣襟上珍珠般的泪水盈盈落下。（燕） 名流中有几十人作诗唱和。玉珊生撰写《珠江纪事》的序，我又作记，以便流传这件事。从前我在沈老妇家饮酒，有三姑出来陪酒，问知她原是良家女子，失身于人，流落得几乎无所归宿。于是我即兴口占一首绝句赠给她，说：是谁把美好的树木栽在小庭院中，春日的景色已衰残，只剩下绿色苔藓。深深叹息桃花实在命薄，在雨中凋零，又在雨中开放。这也可以同绣琴一同感慨了。（缪莲仙） 文采 文采自称是良家女子，因为贫穷无法生活，于是流落风尘。她的容貌丰满而端庄，肌肤明润，有杨玉环般的丰腴。然而她性情简静少言，只粗略识字，面对客人也不说诙谐话，只是借着扇面上的文字，大致读一读。从这里也可以想见她的风致。我与她定情后，她的那些姐妹纷纷前来，以黄鹂惜别、红豆相思之意求我写信，鞋子交错相碰，几乎没有间断。我也不怕麻烦，撕纸提笔，不知不觉已经蜡烛燃尽、夜深了。在芙蓉帐里，我实在是白白度过了春宵。等到素秋前来探访，才知道她已经迁居梧江；面对东风中的人面，我未尝不产生崔护当年的感慨。芳草街的良家女子王翠凤，小字大姑，年已及笄，容貌也丰盈端庄，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双脚纤小得极其精致。她性情简默，客人到来时，只回眸一笑，欠身凝视罢了。每天坐在绿窗下，擅长刺绣。房屋洁净精致，墙上悬着一幅《美人新浴图》。我开玩笑题写《巫山一段云》词说：莲花初生般的脚步迟疑轻移，腰肢像柳条一样轻盈。酥胸半露，裹着冰蚕丝绡；胸前一点，如同一颗紫葡萄。含情的回眸柔和，绵绵柔情牵动着遥远的思念。像杨妃出浴一般娇艳，提笔写下这些，也不禁魂销。后来被某位明府的弟弟用百金娶走了。真是“一进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便成陌路人”了。如今读《文采小传》，她们的风致大概不相上下吧。（缪莲仙）

译大奀 大奀是水榭中尚未及笄的女子，品性纯洁而容貌美丽。人们常拿明珠、仙露来比拟她，又称她为花魁，声望身价都很高。大奀常常以自己处于卑贱侮辱的地位为恨，每每对人说：“我们这些人声价每增加一分，就多一分卑贱的姿态。别人以为这是可喜的事，我们却认为这是悲哀。”她性情高尚，不肯同庸俗之人为伍，逢迎献媚的事以为可耻，绝不肯做。遇到风流名士，便尽情诙谐说笑，却不涉及猥亵。有位贵公子拿出五百金，要求买她半个月的欢娱，老鸨认为有利可图，大奀却不同意；老鸨强迫她，她便绝食。亚柳 亚柳住在珠江画舫上，十五岁，擅长歌唱。我在颜四的宴席上认识她。席间她唱《可怜侬》，声音十分凄清哀婉，而音调节拍清亮悠扬，格外动听。她容貌极其秀美，喜欢淡妆。我把她比作梅花，说她之所以美，正在于洗尽铅华之处。我到小东别墅拜访王笠舫时，曾见到校书秀英，她只是淡淡描眉，举止闲雅。问知她是扬州人。每次相见交谈，她都很是错爱我。有一天晚上酒后，我开玩笑填写一阕《双调·望江南》词调侃她，说：新月升起时，携手倾诉衷情。不要说此刻才初次相见，其实从前一年就已经留心，哪能忍耐到今天。人静之后，万籁无声。花下私订盟约的情意曾刻骨铭心，白天的戏语已经使人销魂，更何况是在黄昏。然而她多愁，而且常常生病。后来她病稍好，私下住在小南，多次托人捎话邀请我；我因事务繁忙没有前往。于是开玩笑替她谱作一阕《钗头凤》，为秀英解嘲，说：同盖一床被子，恩情格外深重；春来时曾同住桃源洞。欢情是假，柔情已化；青春将要逝去，碧桃却先行出嫁。罢了，罢了，罢了！身子如梦，愁肠如痛，而今只能空自回忆钗头凤。盟约中的话，书信中的手帕，鸳鸯之盟本应无边无际，鲤鱼传书却多半虚假。骂，骂，骂！如今读《亚柳小传》，才知道风尘女子中也未尝没有清雅高洁之人。（缪莲仙） 凤彩 凤彩十五岁，擅长歌唱，声音清亮婉转，十分动听。她幼年丧父，母亲贫穷无力抚养。她刚满一岁，便被养母收养。她外表美丽，内心聪慧，举止安详，很有知人识人的能力。遇到风雅之士，天天与他们谈笑，乐此不疲；轻浮的贵公子拿千金挑逗她，也不能使她动心。她居住的地方简陋，来往的人很少有名望，所以她的名声很不显著。凤彩志向不凡，不甘心苟且度日，但受养母拘束，常常郁郁不得志，怨恨都显露在眉眼之间。有个里胥的儿子拿百金，要求凤彩破瓜，又另送百金作为装饰费用。养母贪图钱财便答应了，却没有同凤彩商量。凤彩知道后，愤怒得不想活，曾两次上吊投河，都被人救下。养母再三婉言劝说，凤彩跪着哭诉：“我前世不知造了什么冤孽，才使今生受辱于风尘。我守身如玉，难道是希望将来被藏进金屋吗？只愿侍奉一个能够始终如一的人。请母亲允许我自己选择。从今以后，我每月奉养母亲三十金，母亲不要阻拦我的来往。”养母无可奈何，只得答应。凤彩于是迁居到另一座楼阁，宾客来往渐多，声价逐渐提高，凤彩的名声到这时才显著起来。凤彩虽然应酬很多，但额外赠送的钱财一概不肯苟取，所以箱中没有积蓄。众多客人中没有合她心意的，只有梦花生与她最为投合，我还比不上他。凤彩每次陪客人饮酒，蜡烛燃尽便假装醉了告退，常常担心别人说她什么。可是我和梦花生到来时，她却不是这样。两人剪烛谈心，直到鸡鸣还催促我们不要离去。临别时一定依依不舍，再三约定下次相会。起初梦花生认识凤彩时，她还住在养母那里，两人一见面便彼此爱悦。相处久了，感情更加融洽。他曾认为凤彩居所简陋，有损玉人身份。正好发生里胥儿子那件事，于是劝她迁居，实际上是梦花生教导她这样做的。凤彩早已对梦花生倾心，只是羞于开口，于是唱《红颜薄命》曲来表达心意，音调凄楚，听见的人没有不落泪的。她又托我婉转地向梦花生商量，但梦花生因为家教严格，而且力量也达不到，最终没有成功。梦花生赠给凤彩的诗很多，我曾见过他题在团扇上的一首：十三岁便学会弹琵琶，很早就在青楼博得盛名。最美好的是酒香与细语声交织，炉烟暗暗送来高歌的声音。愁绪频繁却无法排解风波，哪禁得住销魂的白苎歌。这样的琵琶，这样的歌曲，谁说司马相如的眼泪偏多？美人遥遥隔在江水之滨，裁写书信，惭愧没有幼妇般的妙词。扇影和人情一样，都是圆满的；不要抛下红豆，惹起相思。暂且拿团扇来回徘徊，只怕秋风暗中催来。桃叶只管唱着迎接的句子，我也不怕风雨，渡江前来。我的朋友王干应曾称赞校书麦大安，说她喜爱风雅之士，擅长谈笑。遇到有才华的人，便整日娓娓交谈而不知疲倦，也不崇尚豪华。不久我去拜访她，一见面就像平生好友一样欢喜。她仰慕王笠舫的名声，托我在团扇上求他题字，也可以说是爱才如命了。她擅长应酬，人人都仰慕她，送往迎来没有一天空闲，常常因此生病。有一天晚上我去看她，她伏在妆楼的枕上，勉强起身坐下，一同交谈便不断落泪，大概是忧愁从内心生出。于是我谱写《师师令》词赠给她：两道翠眉紧紧锁住，泪珠交相落下。此时的心事有谁知道？低着头斜坐在妆台前。这样无端的闲愁，难以安顿，竟懒散到这般地步。可怜身子柔弱娇嫩，实在无可奈何，又像被风吹落的花朵。毫无情绪，病恹恹的，怎样才能用相思来医治呢？燕子楼上独自卧着的人，坐着烦闷，心情正像我一样。如今读《凤彩小传》，更加使我不胜感情。（缪莲仙）

译新娇 新娇十九岁，姿容秀美润泽，有胆识，且智慧过人，如今是黎秀良的姬妾。当初黎生放弃儒业，改做计然之术，在珠江一带经商，因而认识新娇。有一天，黎生和客人在新娇处饮酒，恰逢黎生的同伴因负债之事被控告到县令那里，供词牵连到黎生，所以差役前来拘捕他。黎生想躲开，打算贿赂差役托称有病。新娇不同意，说：“这正是把假事弄成真事了；只要去说明一次是非，自然会有公断。”黎生想先回家告诉母亲和妻子，然后再去受审，新娇说：“人已年老，如风前残烛，哪里能让她们受到惊吓？何况这件事不过是牵连到公门索取钱财，我应当替你准备办理。”黎生感谢她并点头同意。差役想捉拿黎生，新娇急忙呵斥道：“这怎么可以施加在清白的人身上？”她极力争辩，黎生才得以免受拘押。于是她拿十金交给差役，嘱咐说：“这点微薄钱财，冒昧烦劳您照顾；将来案件查清，我一定报答您。”差役怜悯她的诚意，竭力从中周旋。然而由于事实确实有关联，黎生不能立即释放，只能拘留等候。新娇本来就是一时的佼佼者，颇有积蓄。听到消息后，她托付心腹，早晚给黎生送食物，并且时常亲自前去探视。她又多方替他求情，终于以亲自到案候审、没有逃避，证明他没有什么隐情，因此事情得以查清，而黎生的家人对此全都不知道。新娇因此心力交瘁。同行的妓女母亲训斥她说：“从前贵公子爱你，你也只是泛泛置之；为什么对黎郎却这样关切呢？”新娇说：“黎郎哪里是别人能比的？人最可贵的是得到一个知己，即使终身无憾，也正是因为在患难中彼此扶持。若冷漠地坐视不管，那知己又有什么可贵？我并不是谄媚他，这只是报答知己罢了。”黎生出狱后，感激她的恩情友谊，便用千金为她脱籍，带她租住在别院。我从前在珠江秀来寮认识亚银，她姿态极其秀美，有侠义气概，喜欢替人排忧解难。后来我从绥江回来，再去拜访她，听说她已经从良离去了，于是谱写《探春令》第二体词寄给她，说：满园春色被关锁起来，比蓬莱仙境还要遥远。却羡慕蜂蝶偏偏能够到达，又飞过了墙头。探寻春意的心事有谁知晓？只增添许多烦恼。匆匆忙忙耽误下来，春风吹过一度，转眼间美好年华已经衰老。如今读《新娇小传》，实在令人羡慕黎生，不能自已。（缪莲仙） 瑞莲 瑞莲从小就很有名气，肌肉丰润、骨骼纤细，丰瘦适中，举止之间自然带着一种妩媚姿态。她不施浓妆，只轻轻匀粉淡扫，每每对着自己的影子顾影自怜。近来门前冷落，车马总是稀少，连她自己也因容貌憔悴而羞于见客，千呼万唤才出来相见。然而她姗姗来迟，想上前又退缩，风韵仍然存在。梦花生曾寄来一阕《青衫温》词赠她，说：年纪大了，嫁给商人做妻子，怎么会不回忆当年穿舞衣、执歌扇，金樽檀板相伴，真像迷住了的仙人。红颜已经老去，琵琶仍然抱在怀中，弦声凄切。谁是知音？只有江州司马，和我同病相怜。我说白乐天的《琵琶行》一篇，是因浔阳商妇而作，没想到后人仍然会因这种沦落之感而感慨。我自庚午年冬天来到广东，路过韶关，在船上遇到山东的阿宝。抵达羊城后不久，得知她进了小东营的全福花林。朋友拉我一同去拜访，她妩媚的姿态艳压一时，车马挤满门前，名声已经大为传扬。于是我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楹联赠给她。转眼十年过去，到庚辰年，我在山湖街再次见到她。那时只是几间矮屋，门前冷落；抚今追昔，很有沦落的感慨。然而徐娘虽老，风韵仍然存在。我又赠诗给她，说：屈指数来，投身荒远之地的道路同样遥远；像浮萍一样偶然相逢，在一条水上渡过南韶。十年来同在岭海之间沦落，五更灯窗下相对谈论寂寥。红袖与青衫中不知流了多少泪，朝云暮雨来去如潮。故乡在吴越，也在齐鲁，什么时候才能荡着画桨踏上归程？如今读《瑞莲传》，更加不胜感慨。（缪莲仙） 细妹 细妹，字绅妹。脸像满月，光彩照人。两道眉毛青黑而修长，容貌像男子；如果换上裙子和鞋子，俨然就是美少年。她擅长歌唱，也精通琵琶。酒将尽、灯将熄时，她朱唇一转歌声响起，声音高亢得仿佛能阻止行云，听的人都为之陶醉。我曾说，水榭中十八岁的女子，唱“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并不少见，但没有一个能超过她。从前我在南雄州署任馆时，朋友汪心如、吴容斋邀我到张二妹家饮酒。当时歌姬小妹陪酒，她穿着窄襟短袖，初见时我惊讶地以为是个美少年。我曾填写一阕《圣无忧》词题在墙上，说：我长期客居岭表，已经两次来到凌江。寒灯孤馆中愁苦无可奈何，像一个病中的维摩诘。世事不过逢场作戏，人生应当对酒当歌。此时还能不能张开笑口呢？姑且不要叹息蹉跎吧。我又填写《凤衔杯》词赠给她，说：不要惋惜年华一次次更换，趁今天三春将尽。看那蝶板莺簧，正好为笙歌院增添陪衬；听来圆润清脆，像珠子串成一串。月亮常常明亮，花朵值得赏玩，园林池馆几曾有过闲暇？何况翠袖红裙还强举酒杯亲自劝饮，免不了使芳心纷乱。后来到了羊城，我拜访校书丹桂，摆一杯酒叙旧。丹桂让她的妹妹翠娇陪侍；翠娇憨痴娇小，也像十五六岁的少年。我又谱作《惜奴娇》词戏弄她，说：困倦的双眼斜映着星光，午梦中是谁把我唤醒？太阳迟迟地刚刚照过绮窗，轻轻掀开罗帐，又柔软地依偎到郎君怀中。叫婢女守在帘外，防止别人偷看；想坐起来却娇弱无力。懒得整理残妆，含笑说话，像嗔怪又像欢喜。还说昨夜的事情谁知道你，怎么忽然这样就算了。依旧只是掷簸钱玩耍的年纪。如今读《细妹小传》，想来她的风趣大致也与此相似。（缪莲仙）

译阿凤 阿凤，大约十八九岁，■⑴美丽妩媚，也是当时的佼佼者。她性情骄横悍厉，见到客人常斜眼睥睨，不大以礼相待。然而富豪和庸俗子弟总喜欢接近她，常常抛掷千金作为缠头费，凡是她所索取的，无不竭力满足，因此积蓄财富，在众姬中居于首位。她所住的地方有绣帷绮窗，几案桌椅都是香檀木，雕刻制作精巧。案上陈列着古铜鼎、云母屏、汝窑盘、霁红瓶等物，每件价值数百金。卧榻周围遍饰金玉犀角，光彩耀眼，悬挂流苏帐，榻下用红毡毹铺地。妆奁中的各种物件，精致得无法形容。金猊香炉和宝篆香昼夜不断。墙上排列着两三对自鸣钟，午夜时分微微昏暗，只听见丁丁冬冬交错的声音，隐约与报更的鱼声相应。置身其中的人，即使已经司空见惯，也不能不眼花心迷。至于她服饰的华美，更是极其奢侈。夏日炎热纳凉时，她挽着■⑵鬌发髻，插戴翡翠和压髻簪、羊脂玉如意钗，穿紫色縠纱衫，说这是平常的淡素妆扮；她的气派大概由此便可见了。可惜她的品格流于世俗，风雅之士大多不愿同她交往。我曾在水榭中见过她，她的骄傲之气显露在眉眼之间，确实有令人难以亲近之处。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能得到富豪的心，有人说：“她大概是懂得房中术吧？” 扬帮的小福，身材矮小而精悍，性情也骄纵，眼中根本不把一切放在心上。我的朋友汪晴轩起初非常亲近她，不惜花费缠头钱，后来因为她心性太过傲慢，宠爱便渐渐减退。我曾填了一首《巫山一段云》词来调侃她，词云：珠江水含情脉脉，小舟乘着傍晚的潮水前行。金杯檀板相伴的可爱夜晚，到处都有藏着娇人的屋舍。最是轻盈的姿态，身子像柔弱的柳条。爱她那一握纤细的小蛮腰，不知我有没有福气消受。然而拿她同阿凤相比，也只能甘拜下风了。（缪莲仙） 婕卿 陈婕卿，字小妤，住在羊城。她年幼时失去了父亲，归依母亲娘家，家里非常贫困。母亲劝她多接客，以赚取缠头钱供日常生活，婕卿不肯。时间一久，家中更加难以支撑，她才渐渐出来接待客人，暗中想借此为自己选择归宿。不久，客人盈门，她的声望和身价一时很高。我起初在大塘别墅认识她，一见面便恋恋不舍，向她倾诉心曲。第二天她邀请我到近圣居，她母亲家就在那里。从此我早晚往来，两人的感情更加亲密。一个多月后，她母亲带她迁往别处，音信便断绝了。后来有一天遇见她，我们叙谈了几十天，之后又再次分离。己卯年，秋闱考试放榜结束，我写成了抑郁的诗。婕卿派人来召我，我用金扇回赠。几天后她又送来书信，我推辞不过，才得以在仁厚里相聚。婕卿风姿绰约，神情闲雅，淡雅如秋菊，温和可比春兰。她懂得读书，能写四六文。但她性情磊落，从不以才华自负。偶尔提笔写作，若不是一向相知的人，她也不轻易赠送。己卯年秋天，她写信给我说：“侍儿阿婕谨向仙查先生史席奉书。私下想我阿婕不过是风尘中的浅薄之质、蒲柳般微末的姿容。黄蘗在春天生长，早已知道内心的苦味；红莲出水，更深深悲悼自己沾染泥污。我虽像江头飘零的弱柳絮，仍在篱笆下抱守寒香。多年来在炉边卖酒，哪里敢妄想得到司马相如那样的琴心？整天闭门在花间，从来不唱秋娘那样的曲子。平日里孤独冷落，本性原来闲静。极其仰慕清雅之士，幸而能够除去世俗习气。常常让花含苞而不开放，是想把玉佩解下投给谁呢？我自怜如小草，每逢露冷霜凝便为自己的凋萎而凄楚；愿意承接春风，因攀云见日而获得快意。先生胸襟磊落，睥睨天下。歌舞宴席之间，也有刻翠剪红的文章；酒宴将尽、灯火将灭之时，不要把妃青俪白般的深情看轻。前年梅花开放之后，风雅之士前来，煮雪烹茶，煮酒驱寒。十年来我从未动心相许，一旦之间却忽然彼此倾心。后来我迁居洛阳，您来访南唐旧屋。哪里料到又遇见阿软，依然如前度刘郎。侍儿自己问自己是什么人，仰望着请求您特别赏识。抚心自惭，却愿以微薄之力报答。于是亲自侍奉您的起居，交往一个月以来，对您的爱慕不减于萧奴爱主人。若能侍奉笔墨三年之久，应当也不会羞惭于郑婢懂得诗歌。没想到刚刚携手话别，竟成了长久分离。云山虽近，距离却如一日三秋。今年重阳，忽然收到您寄来的书信和永珍雅扇，并蒙赐赠新诗。恭敬得知您在芸馆闭门读书，发誓一年不窥园门；在棘闱中失意，未能在九秋收拢羽翼。命运困顿、遭逢不顺，古今之人都对此同样遗憾。然而风云际会自有时机，世间的功名哪里容得勉强？只希望您随时珍重自己，不要过分忧愁。转眼之间便会飞黄腾达，接着身穿紫袍，在朝廷中簪笔任职，在琐院掌管衡鉴。凭先生以史笔传家的根基，素来具有经世才略，像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才华，难道不是可以稳操胜券取得功名的吗？何况如今正是蟹肥菊瘦、细雨如线烟霭如丝的时节，正撩动人的愁思，也转动我离别的感情。姑且准备一杯薄酒，请您屈驾光临，畅叙幽情，稍稍表达我的微薄心意。若蒙您答应，我自然会清扫小径迎接。幸勿来迟，我已经在门前等候。专此写信奉达，顺便请您吟安，敬请垂爱，不再多说。侍儿阿婕敛衽再拜。” 红颜薄命，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何况又多才，必定会招来造物者的嫉妒。为什么唯独婕卿会这样呢？读到这里，怎能不共同感慨。（缪莲仙） 阿富 阿富，年纪到了十五岁，性情柔和婉约，完全没有妖艳的姿态，连双钩鞋也纤小。她言谈端庄谨慎，举止矜持庄重，在水榭中没有这种品格的人。假如把她放在闺阁之中，绝不会把她看作青楼女子。我喜欢她含蓄可亲，所以常去同她交谈。如今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想她一定是大家人家的婢女，可惜每次询问她的来历，她都闭口不肯说，直到现在我仍不能不为此耿耿于怀。从前我到珍珠家去，见到了玉芝。她二十岁左右，面色白皙，体质略带麻斑。举止端庄，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于是我写了一副楹联赠给她：“温柔真是一个人如美玉，馥郁多半因为屋中有灵芝。”她的情态由此可想而知。后来她嫁人离开，这也是青楼中罕见的无可比拟者。如今读《阿富小传》，她大概是玉芝一类的人吧。（缪莲仙）

译李顺娘 李顺娘，小字顺心，是广州人。幼年丧父，母亲年老、弟弟年幼，没有办法维持生活，便被卖作妓女。她性情聪慧，容貌端正美好，又善于体察人情。但她颇为自尊自重，客人稍微违逆她的心意，她常常借口有病避开，因此无法得到权贵显要的欢心。她郁郁地过了几年，多次想脱离这种生活，最终没有成功，于是得了痨病。一天，朋友拉我去拜访她，我们交谈了几句，情意非常融洽，她便告诉我自己患病的缘故。随后我们各自诉说沦落的处境，更加依依不舍。几个月后，我偶然经过她门前，进去看她，只见她虚弱得连衣服都承受不起，捧着心蹙眉。听到我的声音，她立即勉强支撑病体下床，便握着我的手说：“您竟然一直不来吗？我的病恐怕要不起了。如今我已经在某处租了房子养病，十天以内就打算搬去。以我所见过的人来说，大概没有像您这样的人了。幸好新居十分幽静，您有空时肯来看我，即使死了我也没有遗憾。”说完便流下泪来。我惆怅了很久，郑重地同她告别。过了十多天，我去找她的新居却没有找到。又过了几天，才打听到她住在哪里。刚一进门，顺娘的灵床已经摆在庭院里了。邻居老妇问我姓什么，随即流着泪说：“顺娘病危时，没有别的眷恋，只是不停地念叨您。她说，虽然同您没有一夜的缘分，感情却格外深厚，而今一切都结束了。她的魂魄如果有知，一定会替您寻找一个有情的人，代替她续完未了的缘分。”我听后，不禁抚着棺木放声痛哭道：“她是我的知己啊！她是我的知己啊！”顺娘去世时，年仅二十岁左右。我感念她的深情，悲悯她的遭遇，始终不能忘怀，于是为她写下这篇传记。缪子说：“从前阮步兵听说邻家的女子死了，起初连面都不曾见过，却登门悲哀地哭吊，旁观的人都把他看作狂人。如今我与顺娘一见如故，生死之间情义不变，我们的交情远远超出寻常，怎能不悲痛呢？” 〖注：■⑴为“女”旁加“便”，读pián，音楩，■娟，意为美貌。■⑵为上“髟”下“委”，读wǒ，音婐，■⑵鬌，指头发的样子。〗 《金粟闺词百首》，清代武原彭孙遹羡门著

译把人间女子的脂粉全都洗去，淡淡描眉反而都说精工。铅粉脂泽全都失去光彩，也只能在宋玉、陈思王的两篇赋中寻找。针线和文书依次收起，夜里的香气暖暖透过合欢被。檀郎为什么急切地呼唤，竟忘了在灯前为他卸下头饰。清明寒食时踏青出游，生来娇嫩可爱，还不懂得忧愁。买来扬州流行的花线髻，时时梳成时新的发式互相比美。早晨醒来睡眼惺忪，困倦还未消去，传呼人来洗脸并送上羹汤。肌肤晶莹清澈仍然没有污垢，水中又添了玉粉般的香气。花影映在绮窗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懒倦起身，仍然拥着被子睡。责怪昨夜那轻薄的春风太过分，把绣花鞋上的缠带吹得宽松尽了。游荡在外的丈夫一年到头不回家，脂粉消残、芳香消散，只能为年华流逝哭泣。自从长干那边的音信断绝，秋窗之下夜夜都对着灯花责骂。美丽雅致哪里需要刺绣花纹，砑光的绫子洁白如云。画上七十二般色彩，闺阁中兴起了新式的十幅裙。将粉墨调得鲜明，细细地自己敷染；裙裾拖着湘水般的色彩，时兴而不俗。不上花鸟，专画人物，幅幅都画成仕女图。曲折栏杆下低垂着湘竹帘，清楚地从帘后窥见纤细身影。丛头鞋只有三寸红色鞋尖，金线编成小小的凤凰形。人们都说她的梳妆自然不凡，春衣裁成后，双手纤纤。只是嫌紫色翠色太多显得尘俗，里面一律穿水墨色衫子。傍晚在小庭院一角纳凉，清冷如玉、如冰的暑气渐渐消退。换上青翠色的罗衣，只怕薄薄的雾縠会露出肌肤。翠鸟羽毛和明亮耳珰装在百宝匣中，多年来鱼钥几曾开启过。想用淡雅保存天然的本色，便不插金簪而插玉簪。少年时的情景值得反复追想，最容易销魂的就是此时。月下约定情意，花下低声私语，罗衣将要解开时却故意矜持。丛丛桂树到中秋才开始开花，一夜之间香雾浸润了冰纱般的月色。不嫌庭院中风露寒冷，坐到三更观看月光。七夕摆开筵席观看银河渡河，瓜果纷纷陈列，彼此相杂。用并州剪刀剪出粉字，争看哪一家剪出的笔画更多。如珠的秋露落在庭院树枝上，月中玉兔的光辉在潋滟水波中升起。手扶栏杆自言自语，深夜面对嫦娥私下祈祷。为什么男子很少有慧根，闺中女子反而懂得佛门之事？她轻轻合拢手指，在无价的香气中礼拜世尊。琳宫曾许愿奉献六铢香，绣成七尺长的名幡。趁今天风和日丽，挂上幡便归去，踏着春日阳光。梅花也比不上寿阳公主的娇美，獭髓制成的淡红额妆任它消退。昨夜西风吹来，皮肤冷得起了鸡皮疙瘩；明日额头的妆饰要戴上新貂。名香燃尽，小香炉也已平静；打开青缥色书帙，心中自有评量。深夜读书寒冷也不睡，明早应试，做一名女诸生。红粉女子不知是哪一家，插着柳枝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东风中双桨争着渡水，船头一齐插着碧色桃花。九月九日在西楼登高赏景，斜阳和西风落在遥远的树林间。却惊讶今年时令来得晚，菊花仍有不少还承受得住发簪。上元节金吾不禁夜游，火树星桥映入眼中，密集繁盛。试问那些车子要到哪里去？原来是出吴门到城外看灯球。楝花风吹过，春天已经将尽；四月天气清和，景色次第可观。小院刚摆开樱桃笋子的宴会，宫中女子争着喜爱越地梅子的酸味。石榴花盛开，明亮得耀眼；正午的阳光照上厅堂的楹柱。以菖蒲沾唇饮酒，已经觉得红潮隐隐生起。春日阳光送来暖意，和风清爽；女伴相邀出城游行。明天谁梳妆得更早？要把头发梳成鸦鬓，一直等到天明。小窗纱外传来剪刀声，朱红炉火微微闪着斜光。买来街头的通脱草，为新年准备戴在头上的花饰。早早感到微凉，井边梧桐叶开始落下；淡云和新月半明半暗。金色丝线和彩线频频穿引，哪里比得上桑中九曲珠般精巧。微风袅袅吹动，翠色衣带频频飘扬；留仙裙下新添了绣花香囊。囊中另装着苧布和玫瑰的香味，裙外的幽香远远袭人。白绢像雪一样洁净，自然没有尘垢；珍贵的袜子深藏着一段春色。用红罗收束想要严密包裹，在人前仍显出少女的身姿。鳌山十座前听清亮歌声，精心选出的妓女演唱北曲。二十年来红粉佳人已经消尽，观赏春色仍要租最高的楼。身材娇小而盈盈，步态最为工巧；走来时罗带在春风中飘扬。膝前绣着芙蓉花瓣，两朵莲花覆盖着玉弓般的小脚。香炉中的柏子香飘着余烟，献过椒花后只等着入睡。灯下穿珠装在凤嘴上，大年初一早晨便去拜贺新年。天然一色的绣花罗裙，姐妹们肩并肩如并蒂花般芳美。一起脱下红鞋换上新的，看看谁的湘钩鞋更长。丝线结成荷花，一片片分开；玉■肩上两个扣子衬着乌黑的云发。愿意做衣领承接兰花般的香泽，仔细闻取洗沐后残留的香气。形影向来同在一身，奇怪他相■得如此频繁。玉容还不便施点红妆，今夜在罗帐中想要避开别人。春日衣服仍是旧日宫妆，对襟衫子配轻薄罗裙。喜欢它窄袖而且合乎时样，赵国女子哪里还需要长袖起舞。年年除夕只饮椒酒，以兽炭围炉温暖画堂。将要进献屠苏酒来分岁，先雕刻红色果子献给公婆。红窗里天天呼唤金衣鸟，百般鸣啭催人醒来，使清晨梦境稀薄。故意拿铜丸敲打枝头，是嫉妒它在花间惯于成双飞翔。海棠经雨洗过，一枝格外鲜艳；轻薄鬓发微微遮掩，姿态更加妍丽。有颜色而没有香气本来也很好，正是在令人嫉妒之处又使人怜爱。名花的气息最为清冷，浓郁芳香侵入人身，环绕着画栏。原来香气是从我自己身上散出的，今天髻中戴的是珠兰。八月海涛吹起狂风，画船和油壁车出来观看。雪柱银山般的巨浪高达三十丈，临水羡慕那些弄潮儿。红襟小鸟在画梁间啼鸣，丽日初升，百草都散发香气。人在西园花树下扑蝶，粉痕沾在手上，留下螺纹般的印迹。小庭院雨后碧草萋萋，采摘百花的女子各自携带花束。斗草归来走在芳香小径中，裙上的花纹深深沾上了芹泥。暗中称说“慈云”这个名号，姐姐偷偷窥见后笑得不能自胜。不要在幢旗下频频祈祷，明年的今天便是怀孕生子的日子。兽形门锁时时锁闭着玉门，难怪春日的相思如此稀疏顽强。兰桨桂楫纷纷缓慢行进，带着同伴一起游览两浦山。在花间雅戏，一天要玩几回；辛夷花开过后牡丹又开。依照南朝叶子和姑苏谱的玩法，各自脱下金环来赌胜负。妆束华丽，彼此争着翻新；垂下来的偏髻最为宜人。花簪不论年头和价值，十颗明珠便值十万缗钱。促膝而坐，正值长夜未尽；兰灯高照，发出九微的光。拿骰子赌博，掷出玲珑的颜色，掷得好时便把它称作玉郎。夜色凄清，人仰望长空，踏月到小桥东边寻芳。金钗的一股掉在天街上，可惜钗头嵌着的靺鞨红珠。用百颗秦地珍珠解下头簪，茉莉花藏在发髻中央。琥珀枕寒，侵染着粉妆的印痕；芙蓉帐暖，脱下带香气的被褥。猩红色的毛毯纹理鲜明，颜色还没有磨损；牙牌洁白如玉，手中反复摩挲。不知因为什么事喜欢占卜，只觉得今天格外呈现出许多吉祥的色彩。薛家女子捏着针，倚在玉石绣床旁，娇懒得渐渐要请人来扶。到哪里去寻找周昉那样的画家，画出闺中女子疲倦刺绣的图景？隆冬的阳光照上帘钩，白日的漏刻移动，已经到了下午。走过碧纱窗下，听见窗内有人呼唤梳头。昨夜在罗帐中又没有睡着，无缘无故在镜台前懊恼。小玉究竟因为什么受了拘束，竟值得郎君曲意怜爱？熏炉中染上百和香，双双缠绕成一束，姿态十分可爱。吴兴绸缎白得如脂，何必让新月羡慕那位杳娘。

译深闺中都说自己不宜在春日出游，腰肢瘦减得只剩一握。留待佳辰和天赦日，再细细评论杨玉环、赵飞燕。美人不在这里，各自远隔天涯；画阁朱楼是谢家女子的居所。她笑着私下向心上人传话，摘下的红蕉花正是他所爱的人。春日早晨刚从合欢床上起身，朱鸟窗前竟已经梳妆到天亮。是谁偷偷唤出我的小名？我偏不以青眼看那檀郎。午窗下睡醒，鬓发像云一样斜着；用活水慢慢煮金丝般的嫩茶芽。蟹眼般的水泡和松涛般的沸声渐渐停尽，绿瓷杯中比试新茶。月光初照曲栏尽头，促膝而坐，在春夜中传递酒筹。记得桂堂东边那件事，蜡灯影里玩藏钩游戏。轻阴将要升起，倚栏久久不动；早早起床，仍然困倦得支撑不住。还没有清洗，也没有梳妆，独自下阶给花浇水。名花凋落，只能独自观看；春日阴晦而迟暮，如何才能欢娱？斜阳下独自倚着萧瑟的竹子，转而觉得佳人的翠袖也寒冷。九月清霜将至，该准备寒衣了；江外北风吹起，雁群开始南飞。把写满相思的花笺细细折好，寄语萧郎早些归来。曲折长廊整日关闭着两重门，小妇人织机声不断，不肯停歇。看她在门前摆弄玉梭织布，天上的织女为何被贬到人间？六瓣冰花铺满楼台，仍可看见阴云密布、天色未开。今日闺中有许多赏雪乐事，兼有陶家的风味和谢家的才华。十三岁的娇女学习风姿神态，时时故意作出新奇憨态。细细捣碎台阶前的金凤草，染出鲜红的玉鳞般纹样。庭院中处处飘满芳香，却看不见袅袅升起的炉烟。取一匙薇露，清澈如水，在小银瓶中慢慢煮宫香。伏在枕上熬过整个春天，病得无力支撑；药炉丹灶始终相随。玄霜和玉杵无人看管，只有青鸟在花间好好守护。雨过后稀疏帘幕外草色微青，细细游丝缠住晴日的光辉。倚遍朱栏无所事事，闲来把《心经》教给雪衣鸟。刚起身又躺回小竹席中，病恹恹的却没有损伤玉一般丰润的肌肤。早晨只觉得吞酸而喜，徒然剪下玄都观的五色葱。宣和年间的旧麝墨香气留在墨痕中，薛氏新笺如锦水般清凉。用素手轻轻拿起湘妃玉管笔，临窗摹写十三行字。李因的妙笔绝无尘俗气，鸳水吴娘也画得神妙。如今闺阁中有许多画稿，宫中女子却不学管夫人。用十斛温泉水洗凝脂般的肌肤，两个梳着双鬟的小婢在门边守护。怀中空有黄金饼，又怎能暂时窥见玉体？新近结成闺中姐妹，同行相伴；各自佩戴金环和宝饰。春日放晴时再约定相见，到练行庵中礼拜十王。移灯过来，刚脱下藕丝般的衣裳，又重换湘钩鞋，催促着上床。赶紧把秦箫收拾起来，沉香也抵不上睡鞋的香气。桂木栋梁、兰木屋椽和玳瑁屋梁下，鸳鸯成双宿在花影中。自夸丈夫风流非凡，频频送出娇媚的眼波挑逗情郎。博山炉中的迭迷香刚刚燃尽，一点银荷灯照出四面的光。急忙卸下凤髻和蝉鬓，夜里另作一番帐中妆束。潘岳到了秋天鬓发将要凋落，往日游踪仿佛还在广陵桥。梅花曲一奏出凄凉的调子，不知哪家的紫玉箫令人肠断。春神有意安排美好时辰，二月春天细蕊繁枝。最喜欢花朝天气晴好，在少微幡下向花神洒酒祭奠。麝香匣、犀角钿饰依次施用，小楼刚在打开绣奁时开启。远山般的眉毛已经青黑如黛，不用等张郎来替她画眉。汉宫苑中的春风美景难以画成，想请妙笔画家仇英来描绘。谁知百幅鹅溪绢上，尽是刻骨销魂的无限深情。桃叶和桃花各自鲜艳，胡天、胡帝也有多余的妍丽。小姑在宝饰香车中更换装束，母亲在绣阁前为她增添妆饰。十五岁的女郎擅长弹唱词曲，近来却觉得琵琶还不合时宜。弦索一声响起，良夜顿时寂静，连行云也为之迟迟不去。风流婉约，本来足以倾城，却因为情思太多而消瘦。罗袖上清楚留着檀粉的点痕，面对别人还说与情事无关。长日无人，庭院安静得没有喧哗；深深的院落就是女儿家的居所。点燃一小炷麝煤香添入金鸭炉，拿红丝蝇拂逗弄可爱的白狗。玉一般的身子仍然困于闷热，小红一呼唤便巧妙应声。坐在深处的楚竹清凉席上，消夏先敲开玉井中的冰。玉女投壶，把箭投得平稳；齐国女子以六箸巧妙争胜。玉台何必沉溺于诗句，另有一种轻佻放达的风流情趣。洗手后亲自做羹汤当饭，盐、梅、芍药样样齐全。没有盐官便难以调出美味，梅子放久了就容易变酸。在元都接受女子的度化，所得道号和授记都很相称。用百斛桃花般的珍珠米，供奉金粟山中的圣僧。萧郎究竟因为什么事频频惹人烦恼？清泪晶莹，沾湿素色领巾。千回百转全不说话，前身莫非是息夫人？组绣还要出自后宫，人间的罗绮早已聚成丛。近来的服饰多么妖艳华丽，八尺长的袴裆染成茜草红。没有风也自然觉得芬芳，不是雾也不是烟，实在令人费心猜想。却想起《莲经》中的名义很好，鼻端闻到了女子的香气。我家距离伯牙台很近，云水之间新谱翻奏高雅曲调。玉轸金徽争相拂拭，一时先学颜回哭泣。今年的花像去年一样浓艳，粉香脂艳，姿容美好。不知是什么牵动人的心意，只觉得春衫的领扣松了。风流姿态无处不合宜，却羡慕两人并坐下棋的时候。玉井、金屏全都看遍了，又到木兰花下试下滇旗。从风前稍稍走出，穿着碧色绣鞋，款款小步下芳香台阶。有人来到花下惊动了游兴，不觉转身，凤钗便坠落下来。素色衣袖飘扬，姿态美得难以承受；高耸的身势仿佛摩云蔽日。纤细腰肢渐渐懒得抬举，害怕登上浮图最上层。裁成的轻薄绡衣恰好合身，熏风吹过曲池岸边。齐地白绢制成的小扇明亮如玉，上面画着陈王赋中的人物。微寒初起，已铺上锦绣毛毯；北方的寒气从空中袭来，逼近座席一角。不惜拿出一饼马蹄金，在鸳鸯湖畔铸造张炉。〖注：“■”是“言”旁加“尼”，音读为“泥”，是呼唤人的意思。〗 《梅喜缘》，清代阳湖陈烺潜翁填词，铁岭宗山啸吾校正。

译序 自古以来，才子一定出生在孝笋之乡；若没有倾城美人，谁来歌唱夫蓉之曲？所以孟郊虽然有寸草之心，却在白社长期贫困；最终使韩起得到双环，红丝也一同缔结姻缘。宁可住在茅檐之下，先辞别华丽的高屋，难道只靠月老手持媒杖吗？经历浮萍般的漂泊而共同证明兰因，确实是上天在表彰善行。彰明皇上的风教，新声合着红牙拍节演唱；粉墨登场，清晨常常怀有白首偕老的愿望。今天的作者，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吧！况且世俗浅薄如云罗，尘埃使月旦评昏暗。娇弱的女子藏在深闺，只求一斛明珠；士人讥笑贫寒如寒虫，哪里敢问价值连城的白璧。即使有人夜里替厕所洗刷，也惊讶万石君竟成了完人；清晨供奉鸡黍，才知道茅容原来是孝子。可是世人眼睛只被铜山遮住，心思又被纱帽熏染。陆厥怀抱铅笔，哪里相信这个郎君美如玉；殷芸含墨写作，只担忧家中没有金钱。野鸡哪里敢充当媒人，恶狗还肆意狂吠。真正具有明察秋毫的眼光，连须眉男子也要对这位青琴惭愧；真正有卓越知心之见的，闺中女子也要推许红拂了。虽然如此，药名叫“寄奴”，为什么还要向着太阳；花开在近侍之旁，也只能随风飘落。心不是石头却能够坚定，姻缘如玉璧一般，又怎会不能相合？谁知道一曲《梅香》，鸾箫已经先在秦台吹奏；竟然终身甘食蔬菜，心甘情愿承受鸿案齐眉、寄居梁庑的生活。羊叔子还不如铜雀妓，这究竟是什么话？小家女子能够嫁给汝南王，才有今天的结果。然而种花终会结果，饮水也要知道源头。把青案赠给中郎，文姬有谁来赎；把朱提钱投入濑水，漂泊的女子也难以报答。用文书买来鸳鸯，曾经摘下闺中的翠耳饰；踪迹分离如鹣鲽，徒然在鸟衣巷寻找旧主人。哪里料到蚕茧终于共同吐丝，明珠竟能如愿。曹娥的齑臼，在酸楚的风中遭受挫折；大士的莲台，借法雨引导因缘。讽诵完残缺的贝叶经，忽然结下红叶之缘；散去天花之后，一同接受金花诰命。这就是把两颗明珠交给京兆，碧翁早已安排妥当；把完整的玉璧留在堤萦，正是彤管应当表彰和效法的事情。唉！鹅笙象板，家家学习倚声填曲；苔网花笺，户户精通点拍。谱写银筝之曲，只是徒然夸耀风流；传唱红蜡之歌，也不是出于天性。十年创作艳词，白白得到轻薄的名声；一卷新词，横遭俳优之目的讥评。如今删去笔下的绮丽淫词，取义于《白华》。陶渊明清高，尚且假托翠簟鸳帏之事来寄意；屈原忠孝，也借宓妃、玉女来寄托兴致。《广陵散》不流入尘世，这支曲子只应当在天上演奏；有情人最终都成为眷属，要经过几世修行才能得到这段如梅花般的姻缘。龙山查亮采怡轩序。《梅喜缘》题词 诗婢何须再说郑家，新填的词谱已经配上红牙拍节。把佛寺中的菩提树移来，栽成深闺里的并蒂花。水有源头，树有根本，出身之后怎敢忘记朱门的恩情。黄花喂雀，雀儿在衔环之外报恩；尚且还有青衣婢女能够解答、报偿恩德。焚香荐举人才，大家争相推重；沙中的黄金，还须仔细淘洗才能得到。多少英才因只看外表而被耽误，闺中女子才真是识人的九方皋。虬髯客高声歌唱《海山秋》，石硅的功勋名声记载在蜀州。写尽英雄，也写尽儿女；哀婉的丝弦和豪壮的竹管，寄托的是同样的愁绪。江宁邓嘉纯笏臣 迟迟未能烧尾显达，只得贫困度日；读书人的冠帽，很容易使人误入风尘。竟然能够识得青云之士，像你这样具有慧眼的人能有几个？写完《青衣赋》，又写《感婚赋》；一曲骊歌，最令人销魂。将来风雨之中再次相见，分明是上天安排来报答恩情。画堂中举行合卺礼，喜气团圆；却仍像当年一样，把她当作主人和婢女来看待。叫出她的芳名，我就想笑；只怕她还带着几分酸楚。才子如同留仙，早已久负盛名；如今编制曲谱，又有这位先生。登台演出时，我要称它为三绝；定能使吴地女子听来口齿清脆。平江俞廷瑛筱甫 寥落的青衣感叹命运，双鬓渐渐斑白；人海中漂泊着多少英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人〕 在风尘之中独具识人的鉴别力，红拂最终归于李卫公。像浮萍、断梗一样叹息无家可归，如落花堕入粪土、飘到茵席上一般惆怅。若不是有兰闺中的佳女相伴，几乎连彩凤也要随着乌鸦而去。一笑之间重逢在玉镜台前，王孙走到末路，有几人替他悲哀？当年不要责怪张延赏，谁能知道韦郎竟是奇异的人才？玉茗的风流流传四百年，《玉狮》词谱压倒前代贤才。不必等粉白登场演奏，也能触动雄心，使人一阵惘然。南城刘鼎履尘 一曲《求凰》谱成管弦，穷酸书生何其有幸，得到闺中贤女。哪里知道她另有鉴察人伦的眼光，纯厚的孝心确实应当列在百行之首。无论古今，连绵阴风苦雨都令人叹息；想弥补遗憾，却无从向女娲求助。假如世间人都有像你这样的慧眼，又何必担心彩凤误随着乌鸦？贵人交结、富家婚娶，世俗情面很多，何况还要攀附权势、托身于女萝。不信聘金没有十万钱，双星便永远隔着银河。才走出侯门便进入佛门，无缘无故认了父亲，暗中改变了根基。上天让异姓的英皇彼此结合，即使愿望实现，又何必嫌弃旧日的情分仍在？锡山王综勋丹 《梅喜缘》（上） 第一出　娱亲 （生角戴儒巾上场） 【仙吕·八声甘州】（呆呆地）把铁砚都磨穿了，（忙忙碌碌地）钻研旧纸堆。（盼望着）鹏鸟飞上万里高空，通向九霄的路程还很遥远，什么时候才能抢先一步？白白说着要显耀双亲、穿锦衣荣归，流水不停流逝，只能徒然计算年岁。功业还要刻在燕然山上，惭愧自己只有瘦削的鸢肩。【鹧鸪天】不羡慕人间的万户侯，男儿的壮志回头看无人能比。校勘典籍自有名山事业，何必等到戴上簪缨，愿望才算实现？忠与孝，事情相等；在萱堂之中日子悠长，书写孝心，忘却忧愁。不要让自己长久抱有终身遗憾，风吹木摇，含悲的泪水暗暗流淌。小生张介受，表字石侯，是下相人。胸中藏有万卷书，学问丰富，仿佛经过三冬苦学。把富贵看得如浮云，把青紫官服看得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父亲曾任吴郡丞，去世后没有力量返回故乡，只好寄居在这里，奉养母亲，租住在王员外家旁边的房屋里。小生既没有伯叔，最终也没有兄弟。年过二十，尚未成婚。幸好母亲身体康健，做儿子的还能勉强尽职。家中没有多少储粮，餐案上只有鸡豚供奉，唯有这些还足以聊以自慰。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不得不请母亲出来。（虚下）（老旦上场） 【大安乐】仕途萧条，囊中羞涩，如阮籍一般；向平的婚嫁之事也一再拖延。因此家中频繁的妇女事务，只得由儿子承担；还幸亏他孝顺贤能，像老莱子那样给母亲带来安慰。（生上场行礼）请母亲用饭。（老旦）唉，家境清贫，还要你每天供应甘美的食物，叫我怎么承受得起？（生）母亲说哪里话。孩儿不能丰厚地奉养您，心里已经很惭愧了。（老旦）这样已经足够，何必一定追求丰盛。【元和令】安于贫困，自得其乐，不羡慕富贵显达。即使把三牲五鼎摆满筵席，又哪有温柔的容色？曾参奉养父母、以志为先，古人称他为贤；孝心自然能够充分表达。（生）孩儿怎敢不谨慎遵从母亲的教诲。（老旦）我们进去吧。（下场） 【煞尾】（生）献上椒酒，吟诵《蓼莪》篇；人生尽孝，力量要坚定。（只愿）风和日暖，北堂的萱草常年如春，母亲永远康健。（下场）

译第二出　托女 （外角留长须、穿布衣上场） 【双调·乔牌儿】尚未吐露凌云壮志，万事都不如意。纸窗下伴着寒意与梅花入睡，醒来时月亮已经转到西边。老夫程无垢，是金陵人。性情磊落，不拘小节。年轻时贫困，没有完成婚娶。后来遇到狐妻，只生了一个女儿，小名青梅，聪明胜过常人。自从前几年狐妻去世后，我独自鳏居，孤苦无依。有位旧友姚景仲，正在西川任节度使，写信邀请我到幕府任职。只是道路遥远，年幼的女儿无法带在身边。想不去吧，又没有谋生的办法。反复思量，竟然没有长久之计。（作思索状）哦，有了。我有个堂弟在姑苏经商，为什么不暂时把小女儿寄托在那里，到了蜀地再回来接她，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只得把女儿叫出来，告诉她这件事。女儿，你在哪里！（小旦扮幼女上场）父亲呼唤我，有什么吩咐？（外）我要远赴蜀中，把你留在家里，又没有人照料。想把你送到苏州叔叔家暂住，等我到了那里，就来接你。（小旦）哎呀，孩儿要侍奉父亲，不愿意到外地去。（外）唉，你哪里知道其中的难处。【夜行船】隔夜的粮食也没有了，贫穷得一无所有，暂且不要问柴价米价。哭着面对破旧牛衣，叫声如蝉蜕般悲鸣，更何况还要连累女儿。孩子呀，还是去的好。赶快收拾行李，明天就起程。正是人到了饥寒交迫时才会出门作客，天若没有冰雪，也不会迎来春天。（携小旦同下场）（丑角上场） 【庆宣和】凭着威风摆老资格的厚脸皮，算不得稀奇；一味甜言蜜语，嘴巴像抹了蜜。得计了，得计了。区区小生程无量，从小跟着我家老爷爹爹，到苏州城里做些买卖。谁知道前年，父亲得了一场大病，便去世了。我的妻子眼睛瞎，耳朵又聋，要我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哪里容易。说起祖上传下来的家产，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都被我拿去嫖娼、赌博、吃喝，弄得精光。这几天口袋里连一个铅黄边也没有，实在难受。前些日子有个相面先生说，我脸上财星显露，要发一笔大财。我想，财从天上不会掉下来，地上也不会自己长出来，究竟从哪里来呢？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先到酒店买碗老酒喝喝。走，到那里看看再说。（下场）（外携小旦上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锦上花】落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离开了故乡。走过漫长道路，孤零零地无人可以寄托。好像身处遥远荒凉的异域，又像疲倦的鸟各自飞散。试看那燕子南去、鸿雁北来，人生已经老了。老夫带着幼女来到金阊，打听兄弟住在桃花坞的住所，只得前去探看。（行走状）不知是哪一家，待我问一问。喂，兄弟，这里有一户姓程的吗？（杂角上场）哟，你是要找那个姓程的无量小贼种吧。一直往前走，碰到鼻头再转弯，单扇门、门闩在里面的那一家就是了！（下场）（行走状）（外）到这里就是了。（作敲门状）兄弟在家吗？（丑上场开门，相见）我说是哪一位，原来是哥哥，竟然来得这样巧。哥哥什么时候到这里的？（外）刚才到。（丑）里面请坐。这位姑娘长得真标致，哦，是侄女吧。（外）正是。过来拜见叔叔。弟媳妇可好，请出来相见。（丑）耳聋眼花，不能动弹了。（外）既然如此，让孩子进去拜见婶母。（小旦下场）（丑）哥哥带着侄女来到这里，有什么事情吗？（外）因为家计艰难，要到蜀中去。侄女留在家里，没有人照管，特意送来托兄弟抚养。一年半载之后，我就来接她。（丑）哥哥说哪里话，既然是自家兄弟，即使十年二十年不来，我也养得起她！（外）这就多谢你了。【清江引】虽然不是同胞兄弟，也是一家人；年幼的女儿可以依靠你。她饿了就给她饭吃，不要让她受冻而没有遮蔽；她的教诲和扶持，也全要仰仗你了。（丑）这点小事自然不用嘱咐。（小旦暗上场）（外）既然如此，我就要下船了。呀，女儿，你在这里啊。【碧玉箫】守在深闺之中，不要管外面的 是非。依靠婶母，终日仰赖她的扶持。闲来做些针线，遵从妇道才合宜。学习幼年礼仪，戒除游玩嬉戏，不要辱没自己一生的志气。（小旦拉着衣服哭）哎呀，爹爹啊，孩儿要跟着爹爹一起去呀！（外）几千里的路程，你怎么去得了？可是看到你这样，我又怎么舍得离开呢！【歇指煞】苦根苦蒂如同黄连结成，临别时的泪水沾湿衣襟。家乡相隔万里，肝肠欲裂，骨肉分离，也只是为了这绳头般微薄的利益。即使将来乘坐高车、驾着驷马回来，也不能安慰当年题桥的志向；命运早已注定了前生。我若不去，便会错过甜桃，只能来寻找苦李。我也顾不得了。（拂衣拭泪下场）（小旦号哭昏倒）（丑扶起）父亲走了！不要哭，跟我进去；什么东西都不要吃了。（扶下，转身）难怪相面先生说我要发财，哥哥走的时候，不是给了我十两雪花银吗？这下腰里宽裕了，先到赌场去走一趟。真是闭门坐在家里，财富从天上来。（一同下场）

译第三出　卖婢 （副净扮员外上场） 【中吕·粉蝶儿】天上阳气和暖，晴烟锁住柳丝，柳条随风摇摆；听竹院花坡间传来鸟鸣。斟满霞觞，饮用玉液，宾客朋友坐满席间。春光淡荡，任凭岁月空自流逝，尽情悠游度日。下官王士丽，考中甲榜，寄籍吴郡，家中富有财产，捐纳官职等待铨选，人人都称我为员外。续娶赖氏，生有一个女儿，小名阿喜，年纪还小，却秀美聪慧，无人能比。只是膝下没有儿子，所以格外疼爱她；想找一个聪慧的婢女，陪她学习女红。只得请夫人和女儿出来，和她们商议。院子，叫夫人小姐出来。（净扮夫人、旦扮小姐同上场） 【叫声】（净）天天醉意红脸，起来，起来，心情懒散。（旦）听见隔院黄莺啼叫，你觉得怎么样？（相见）（净）员外请我和女儿出来，有什么话要说？（副净）不是别的事。女儿已经长大，所有女红，你又不会教她；将来到了别人家里，恐怕被人议论。我想买一个聪明的使女，和女儿作伴，学些针线，你意下如何？（净）女儿是我养大的，难道还嫌我不会教，非要别人来教她？（副净）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你没有耐心。（净）这话还算说得过去，别人呢？（副净）事情还没有说定，等送来之后让她当面见夫人。（净）这么大的事情，何必大惊小怪。女儿，跟我进去。（同旦下场）（净、副净）本想好意告诉她一声，反而讨了一场没趣，算了，算了。（作惭愧状下场）（丑上场）倒霉，倒霉，真是好笑。穷命的人偏想发财，把十两银子一夜之间全输掉了。我程无量，自从哥哥把侄女送来寄养在这里，给了我十两银子。谁知道走到赌场，轻轻松松一下子全输光了！这几天无路可走，像蚂蚁在热锅上乱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哪里去想办法。（思考）有了！昨天听说淳王员外家要买一个伶俐丫头。我想，侄女总要衣服穿、饭吃，不如把她卖掉，倒落得干净。已经托中人说妥了，人送到就付银子。慢着，哥哥回来要女儿怎么办？不怕！只说她已经死了就是。慢着，她在家里，怎么想办法骗她出来？有办法，只说哥哥走到半路病了，已经住下，要她到船上去看看；她若不孝顺，恐怕不会相信。快去雇轿子，快去雇轿子！（行走状） 【醉春风】巧妙的计策已经安排妥当，连陈平也要让我三分。不信就让瞎马把人驮走。躲开，躲开！这也叫计策吗，实在太胡闹了，却也能把人瞒过去。（急忙敲门）（小旦开门）叔叔回来了。（丑）哎呀，侄女不好了！你父亲病倒在路上，不能上岸，要接你到船上去看看。快点梳洗，轿子马上就来了。（小旦）叔叔也一起去吗？（丑）那是当然。（杂角抬轿上场，丑扶小旦下场，行走）快走！快走！（急下场）（旦穿常服上场） 【红绣鞋】睡不醒似的躺在绣帏之间，猛然听见燕语莺歌。时光匆匆，从窗缝间流逝。春天将要过去，究竟该怎么办？眉尖上暗暗锁着愁绪。春泥中衔来落花的香气，新燕归来认得画堂。歌舞往日的人离去之后，空荡的屋梁无言地面对斜阳。奴家王氏阿喜，正值豆蔻年华，生得芙蓉般美貌。明珠尚在掌中，深深爱着堂上的父母；美玉还未投怀，只能望断庭前的荆树。虽然生长在绮罗富贵之家，却深深熟悉诗礼的教诲。昨天听父亲说买了一个聪明婢女来陪我，为什么还没有见到？（院子同小旦上场）老爷命我把这个婢女送来服侍小姐。（下场）（小旦哭）我的父亲在哪里？（旦）什么父亲，你是被卖到这里来的。（小旦）哎呀，怎么会有这种事！（旦）你是什么人家的女儿？父亲去了哪里？把事情的始末详细说给我听。（小旦）啊，小姐请听我说。【快活三】家中有书香，靠铁砚磨墨求学；世代相传，旧有读书的名声。只是被饥寒这两个字折磨得走投无路，所以父亲因此远赴莲花幕府。（旦）为什么把你留在家里？又是谁骗了你，把你卖掉？（小旦）小姐啊。【鲍老儿】起初只盼望把家业经营起来，谁知秋风一起便破败；起初只盼望不再离散，谁知花儿却离枝飘落。把我抛得凄凄惨惨、哀哀切切，眼泪不停流淌。更有那狠心的叔叔，行为阴险，心如鬼蜮，计谋恶毒，像扑火的飞蛾一样不顾一切。（旦）如今既然到了这里，你打算怎么办呢？（小旦）唉，小姐。【古鲍老】这是我的命运坎坷，是没有福气的人遭受折磨。但世态人情难以测度，一转眼鸟儿飞翔也会遭到罗网。我自己思量，自己悲惨凄凉，又能怨谁呢？只是我的父亲啊，无论高低贵贱，也不加思索，哪里知道女儿遭受摧残，把这个赔钱货丢在了一旁。（旦）这也不能怪你。但你的叔叔既然这样做，把你送回去之后又卖到别处，那又怎么办呢？依我看，不如暂且留在这里陪我。写封信给你父亲，嘱咐他早些来接你，你意下如何？【蔓青菜】我和你一起清闲读书，任意吟哦，使两人的情意协调。笑着倚在栏杆旁指看银河，等到深夜伴月而卧。（小旦）承蒙小姐这样爱重，婢子真是感恩不尽了。【啄木儿煞】（合唱） 敞开芳心，花朵贴合妥当；从今以后暂且舒展愁苦的面容。绿窗青琐之间，把同心结系在姮娥身上。（同下场）

译第四出　感孝 （老旦满面愁容，由生搀扶上场） 【商调·二郎神】景色萧瑟，两鬓的白发渐渐增多，人也渐渐老去；尘世的事情纷纷而来，如雾一般被扫开。故乡隔着烟水，遥远迢迢；两地的黄花都在雨后开放，败叶任凭秋风飘荡。百无聊赖，年老如蒲柳，怎么禁得住寒气侵袭、早早到来的秋天。老妇人姓裘，自从先夫去世后，和儿子介受侨居吴门，贫穷得一无所有。近来年老多病，一天天加重，行动起居都需要人服侍。儿子虽然孝顺，但洗涤等琐碎污秽的事情，男子势必无法全做，又没有钱为他完成婚娶。看着这种情形，怎么能不令人心酸悲楚。【梧叶儿】甘愿过清淡生活，只有箪和瓢，靠粗粝的菜粥度过早晚。替我温暖床席，依赖他为我搔痒，亲自调制药物；愿意以自身代替我向上天祈求保佑。（老旦伏在案上）（生暂时下场）（小旦上场）特地奉主人之命，来传达两家的问候。我青梅自从到了王宅，承蒙小姐另眼相待，员外和夫人也怜爱我，也算是找到了合适的归宿。今天夫人派我到张安人家问病。已经到了这里，不妨直接进去。（相见）老安人万福！（老旦）姐姐请坐。（小旦）安人在上，婢子怎么敢坐？（老旦）哪有不让人坐的道理。（小旦）既然如此，就告坐了。（老旦）姐姐到这里有什么事？（小旦）员外夫人听说安人生病，特意派婢子来问安。（老旦）多谢员外夫人。（小旦）安人病体不适，行动不便，是谁在这里服侍？（老旦）全靠小儿。（小旦）相公怎么能承担得了？（老旦）也是没有办法，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小旦背身）我前些日子来时，见张相公自己吃糠粥，却把肥甘美味奉养母亲。如今母亲患病，他又能竭尽心力。像这样的孝行，实在值得赞美。我想，小姐选择夫婿，没有比这个人更合适的了。为什么不把这话说动安人，让她请媒人去求亲，我从中撮合，也许可以促成这桩婚事。（转介）安人膝下没有人侍奉，为什么不替相公娶一门亲事，也免得自己操劳。（老旦）唉，姐姐，我难道不愿意这样吗？只是…… 【二郎神换头】还没有谋得一顿饱饭，就让人忧心得像捣击一样。谁料到满门光彩、百两聘礼，却有妻子贤惠而不嫌弃贫寒。这番心事向谁诉说？平子所盼望的事情何时才能实现？（小旦）员外夫人应当不会这样，只要小姐自己愿意就行了。况且事情办成固然好，办不成也没有什么羞辱，安人姑且试一试吧。（老旦）既然如此，就托人前去说亲，还望姐姐成全。（小旦）这是自然的，那我就告辞了。（下）（生上）员外夫人派人来说什么？（老旦）是来问我的病。听这婢子说，她家的小姐极其贤德，劝我托媒人去说亲，似乎不宜拒绝她的好意。（生）员外为人颇为势利，还是不要去说吧。（老旦）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但听他说话朴实，去说说又有什么妨碍？这里有个熟识的卖花人，托他前去一趟，有什么不可。（下） 【金菊香】常言说富贵使人骄傲，世态炎凉反而令人受到嘲笑。自古以来有几个人愿意同贫贱者交往？慷慨赠送绨袍，一句承诺便显出情意高尚。（小旦）员外夫人应当不是这样的人，只要小姐愿意就行了。况且事情办成固然好，办不成也没有什么羞辱，安人姑且试一试吧。（老旦）既然如此，就托人去说，还望姐姐成全。（小旦）这是自然，我就告辞了。（下）（生上）员外夫人派人来说什么？（老旦）是来问我的病。听这婢子说，她家的小姐极其贤德，劝我托媒人去说亲，似乎不宜拒绝她的好意。（生）员外为人颇为势利，还是不要去说吧。（老旦）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但听他说话朴实，去说说又有什么妨碍？这里有个熟识的卖花人，托他前去一趟，有什么不可。（下） 【尾声】（生）人情世事虚浮喧嚣，李花桃花哪里有琼琚可以报答？我甘愿安守清贫、住在蓬草茅屋里，休想把我所经历的凄凉全部说尽。（慢下） 第五出 情诉 （旦穿常服上） 【正宫·端正好】小庭院幽静，重重门户寂静，东风轻柔，细雨初晴。起身后人懒洋洋地不愿照镜子，最怕触动伤春之病。我叫王阿喜。自从青梅来到这里，闺房中便不再寂寞。而且这个婢女善解人意，我也最爱怜她。今天早晨夫人叫她到张家去问病，过了很久还没有回来。你看庭院里的花正在凋落，春色将尽，正是令人烦恼的天气啊。【叨叨令】爱惜衣裳的粉蝶迷失在花径中，细草侵入台阶，铺满长满苔藓的石磴。隔院的流莺声声应和，炉中香烟如篆字般袅袅升起，四周沉沉寂静。香甜的梦几时才能醒？香甜的梦几时才能醒？柳絮随风飞舞，飘荡不定。（小旦上，见面）小姐等久了吧。（旦）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小旦）和安人闲谈了一会儿。（旦）她家还有什么人？（小旦）母子二人寄居在此，并没有僮仆婢女。（旦）像这样靠什么谋生呢？（小旦）家境清寒，但张生天性纯孝，操守端正。（旦）你怎么知道？（小旦）婢子那天前去，只见他…… 【倘秀才】分出给母亲准备膳食，自己携带剩下的羹汤；早晚定时省视亲人病情；哭泣得像皋鱼一样，感情极为真挚。（他自己呢）勤苦攻读于雪案之前，像车胤囊萤那样刻苦，以粗粥奉母也能使她欢喜。（旦）这也真难为他了。（小旦）婢子还有一番心里话，不敢对小姐说。（旦）你我二人情投意合，有什么话不能说呢？（小旦）依婢子看，这位张生一定不是长久屈居人下的人。小姐若不想得到良配也就罢了；若想得到良配，张生就是合适的人。婢子已经嘱咐安人，让她托媒人前来说亲，小姐意下如何？（旦羞涩迟疑）只怕员外夫人嫌他贫穷，让人耻笑。（小旦）这又有什么妨碍，只要小姐愿意就好。【脱布衫】甘愿穿着粗布衣裙、插戴荆钗，甘愿忍受锅里没有鱼、灶上蒙尘的贫苦。不以夫妻同穿牛衣、相对而卧为惭愧，只愿与他同乘鹿车、并肩相随。（旦）道理固然如此，但只怕事情不成，最终留下笑柄。（小旦）这不用担心。【小梁州】结成三生注定的海誓山盟，哪里怕别人议论？聪明人本来爱惜聪明人，这段良缘自有证明，求得知音正合《莺鸣》求友之意。（旦）一切听凭父母安排就是了。（急下） 【尾声】（小旦）花开花落、秋月圆缺，流水使尘世的梦醒来。人生万事都由命运安排，其中的苦辣滋味，谁能知道姜桂的辛香？（下）

译第六出 婚阻 （丑扮媒婆上） 全靠三寸不烂之舌，来做女中的苏秦。我就是侯氏，卖珠花的便是我。苏州城里，大街小巷，官府和乡绅，没有一处不熟悉。我还有一样本事，惯会做媒。别人去说亲办不成，我只要一番花言巧语，就能说成。谢媒钱有铜钱，也有绫罗绸缎，还有喜酒和牛腿，真是吃不完、穿不完，好不快活、好不得意。昨天南街张家派人来请我，托我到王员外家去说亲。我想一边是富贵有势力，一边是穷困有志气，这门亲事未必说不成。常说一家女儿百家求，且凭我的运气去走一趟吧。（下）（副净上） 【商角调·黄莺儿】哪里，哪里？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檐前喜鹊飞起。多半是好事临门，来向人报喜。这些天喜鹊不断鸣叫，灯花也不断爆响，难道有什么升迁的喜事吗？（院禀）侯氏卖花的在外面，要见员外。（副净）叫她进来。（丑见面）员外请上，侯氏给您叩头。（副净）罢了，你来这里有什么事？（丑）一是来向员外请安，二是有一门亲事，替小姐做媒。（副净）不知是哪一家？（丑）就是隔壁张安人家。那家虽然穷，但张相公刻苦攻读，将来一定发达，员外不要错过了。（副净大笑）这件事我不能做主，请夫人出来和她商议。请夫人出来！（净扮夫人上） 【么篇】脸上皱纹粗皮，竟还会调脂弄粉，争妍斗丽。真不愧是画中的东施，画中的东施。（见面）员外请我出来，有什么话要说？（副净）没别的事，今天有媒婆在这里，要替女儿做媒。（净）放你娘的臭屁！女儿又不是要做尼姑，为什么要替她“落发”？（副净）不是落发，是替她说亲啊！（净）是哪一家官府？（副净）是我们家的房客张家。（净）就是那家连饭都吃不起的穷秀才？（副净）正是他。（净仰面大笑）哎呀，馋猫竟想吃天鹅肉了！不关我的事，你自己做主吧。（副净）这可怎么办？（背介）料想女儿未必愿意。何不叫她出来，大家说说笑笑。请小姐出来！【■⑵】（旦、小旦随后上） 【垂丝钓】（旦）从纱窗边睡醒，正看见一片残花落满地。叹息年年看花，只怕花开之后很快就会凋谢。（小旦）恼人的春光，处处不合人意。（见面）爹爹、母亲叫女儿来，有什么吩咐？（副净）隔壁张家托媒人来说亲，你若愿意做贫家妇，我就答应。（旦不答）（小旦）这位张生能够自我刻苦，品行端正；现在虽然贫寒，终究不会长久困顿。员外不要因为他贫贱就轻视他。（净向旦示意）这是你一生的大事，愿意不愿意，快说吧，不要害羞。（旦面向墙）贫富由命。倘若命好，贫穷不会长久；而如今富贵的人，穷困终身的难道还少吗？一切听凭父母安排。（副净、净变色发怒） 【应天长】（副净）讨饭的孩子，愚蠢的婢女，没福气承受富贵，毫无志气。（净）完全不顾念自己出身豪华富贵，怎么能嫁到蓬门陋户，去吃粗糠？（旦哭泣，小旦扶下）（丑转身说）这门亲事看来是办不成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别让他们把我打了一顿，却没有地方申冤。（急下） 【尾声】（副净）香草和臭草气味不同，美玉和顽石怎能相比？世人都趋炎附势，贫穷卑贱却被他人鄙视。（净）女儿养不成材，终究要成为我这个老娘的累赘。（同下）

译第七出 自媒 （小旦满面愁容上） 【双调·新水令】一场寒雨落在残花之间，怜惜花朵的心意又有什么用？呼唤杜鹃，埋怨东风。意兴懒怠、情绪慵倦，无言地倚着帘栊。望断云山，客路漫长；残烛燃尽，忍受五更寒冷。可怜这一捧思念亲人的泪水，流到天明还不肯干。我叫程氏青梅，幼年失去母亲，依靠父亲抚养成人。父亲远游西蜀，把我寄居在叔叔家中。谁知叔叔不能一直收养我，把我卖到王员外家做婢女。幸亏小姐格外垂爱，不把我当奴婢看待，也算是万分幸运了。我多次到张家去，看见张生品行端正，想替小姐与他结成婚姻。无奈员外夫人势利欺人，屡次受到挫辱，这门亲事看来是成不了了。想我生不逢时，流离失所，不知道将来这一生会落到什么结局。说起婚姻大事，本来应当由父母作主，但我眼下孤苦伶仃，万一嫁给不合适的人，便会遗憾终身。想把心事告诉别人，又难以启齿，只好任其自然了。【小阳关】空自纷乱，愁绪万种，却无从排遣，怨恨填满胸中。小姐啊，你想诉说却难以容忍，我有心愿却不能顺从，咱们两人的情意都无法控制。刚才夫人命我去取针线尺子，我就借此去一趟吧。（下）（生上） 【清江引】红尘中的是非每天都纷繁冗杂，世事就像优孟一样变幻无常。泥泞中的虫子困守蛰伏，云霄中的丹凤高翔。还不如我在雪窗之下，伴着黄卷勤苦度过漫漫长夜。（作倚案读书状） （小旦上，偷听）呀，张相公正在这里读书，我不妨直接进去，把心事明白说出，或许能得到怜悯。（进见）相公，婢子向你请安。（生惊讶起立）你是员外家的姐姐，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小旦）婢子来向安人讨针线尺子，听说相公在这里夜读，心中暗自仰慕。（生）你爱慕我，是认为我贤德吗？这种昏夜中的行为，贤者不会做。你应当赶快退去，瓜田李下的嫌疑实在可怕。（小旦）我是良家女子，很懂礼法教训。如今冒着羞耻前来见你，是想有所陈说，可以容我诉说一番吗？【碧玉箫】头发像飞蓬，连脂膏沐浴也无心修饰容颜；身体像飘蓬，任凭自己如浮萍断梗随秋风漂泊。远在天涯海角，书信尚未相通，也没有遇到传递驿梅的人。看到我的身世，更增添悲痛；这段冤孽，都是前世种下的。（生）处境到了这个地步，实在令人可怜。你的意思是什么呢？（小旦）唉，相公啊…… 【沽美酒】只愿执掌箜篌、侍奉左右，哪里敢指望像孟光举案齐眉那样嫁给梁鸿？只怕萧郎无意，在陌路相逢也形同陌路；愿上天怜悯我的苦衷，不要让那人花言巧语地欺骗我。（生）虽然如此，只怕你不能自己作主，或者我的母亲不愿意，那又怎么办呢？（小旦） 【雁儿落】这是茫茫不可知的天意，哪里只是徒然依靠人的谋划？注定了前世的因缘，才得到今生的相聚。（生）承蒙你过分爱重我，容我禀告母亲，再托人来说亲就是了。（小旦）如此多谢相公了。（下） 【得胜令】凄凄的风声从院外传来，切切的寒蟋蟀声声哀鸣。一点痴情献出，三生夙愿得以顺从。忧愁冲心，使人慌乱匆忙；情意融洽，琴心已经暗中相通。

译第八出 遣嫁 （副净戴冠束带上） 【大石调·青杏子】在紫陌大道上骑着骏马，趁着春日风光穿锦衣、听前导骑卒鸣响。回来后炫耀荣耀，使厅堂如白昼般敞亮；买田置地，拥有娇妻美妾，任凭我自在游乐。下官王士丽，做郎官十年，如今出任地方官。昨天接到京城的公文，选任我为曲沃官员，不日就要骑马赴任。书箱行李，不免叫家僮收拾起来。小二在哪里！（丑扮家僮上）有福的人有人服侍，没福的人服侍别人。来了，来了，老爷叫阿二做什么？（副净）你老爷已经选官，必须立即赴任，快把书籍物件收拾妥当。（丑）老爷选上官了，马上就要发财啦！阿二跟随老爷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劳心劳力，如今也想发一点小财。到了衙门，派阿二做什么职事？（副净）仍旧派你值守书房。（丑）书房清闲自在，阿二不要。（副净）派你做跟班。（丑）做跟班要挺直屁股，像墙一样直立在那里，太难受了，也不要。（副净）那么你要做什么呢？（丑）就派阿二做个门稿吧。（副净）门稿有什么好处？（丑）那些来打官司的人，送给老爷一万八千钱，另外每封再加二成。积攒几年，阿二就能娶老婆、买田地，这才够了！（副净）收了钱，被人告发了，那怎么办？（丑）不会有这种事。那些做官的，哪个不要银子？只要孝敬孝敬，不就行了吗！（副净）呀，有趣，真有趣！（丑）自然有趣。没有趣，为什么那些捐官的人花掉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副净）少说闲话。早先张安人托媒人来说，她的儿子要娶青梅，这倒是相当合适。此前为什么胡来？你去对他说，退还原来的身价，饭钱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算了。呵呵，我本来无心求富贵，富贵却自己逼上门来。（踱下）（丑）真快活！现在该置办几件行头，学出一点官派，做个阔气的二太爷了！（摇摆下）（旦上） 【归塞鸿】愁绪万种，没有办法消除忧愁。一夜风吹，梨花全被卷尽；半弯水湾中，桃叶徒然漂流。帘外秋雨飕飕。我自从和青梅相处，已经有好几年了。如今因为父亲选官远行，恰好张家托人来说亲，父亲答应按原价赎回她。只是他贫穷，拿不出钱，我又把金钗送给他，这才促成了这件事。分别就在眼前，叫我怎么舍得呢？【么篇】情投意合、合心合意的人儿实在少见；她身材柔弱得像不胜衣裳，却丰姿稳重，娇美中又带着妩媚，性情温柔。鹦鹉还在前面呼唤。（小旦上）小姐为什么独自在这里烦闷？（旦）我将要和你分别，因此忧愁烦恼。（小旦）婢子承蒙小姐厚待，如今又赠送金钗，这样的恩德，即使终身也难以报答。【蒙童儿】机缘是上天注定的，偶然相遇也是命运安排，又能责怪谁呢？小姐让我获得重生般的恩德，如今却要付之东流。（旦）唉，你已经有了归宿，我却比不上你。从此一别，只怕再也没有相见的日子了。【还京乐】也算是天赐的缘分恰好凑成，哪里知道美好景色却难以长留。这样美好的天气和夜晚，竟辜负了赏月登楼。眼看时节变换，心中愁闷，怎能忍受？只盼望天长地久，月缺之后重新圆满，花开之时成双成对，两个人心中都得到圆满。除非上天和人事都给予方便，这个愿望才可能实现。一个是红颜憔悴，一个是青衣婢女即将离去，真羡慕你们前生修得福慧双全。反复思量，顿时觉得世间缘分都该放下。好像离群的孤雁，又像顺水漂浮的鸥鸟。（旦掩面哭泣）（小旦）唉，小姐不必悲伤。离合本来无常，怎么知道以后不能再次相会呢？【净瓶儿】不要学章台的柳树，任凭别人攀折。暂时分别，愿将情意长久结连。悲叹秋日，实在难以忍受；只求有一天能在天涯重逢。从今以后，不要让恩爱轻易断绝。（旦）唉，这就说不定了。【好观音】花谢花开依然如旧，只怕春光不会为人停留。世间事情本来就像水上的鸥鸟一样漂泊不定，你知道吗？只愿人能够长久。（小旦）婢子就此告别。后会有期，还请小姐多多珍重。（哭泣下）（旦）唉，你看她竟然真的走了。【好观音煞】懊恼万般，眉间皱痕重重；掩上空帷，满眼惨绿愁红。命运注定前生，实在由不得自己；把将来的欢乐一笔勾销。这是我闰厄、黄杨厄的运数，又逢九年厄运，时运闭塞，卦象也显示嫉妒之灾。（掩泪下）

译梅喜缘（下） 第九出 寻女 （外穿衣、带雨伞上） 【黄钟·醉花阴】屈指计算，路程已有几千里，走遍了吴地和楚地。疲倦的鸟追逐云彩飞翔。故国遥远，远处树木间升起寒冷的烟霭。老夫程无垢，自从把幼女寄居在吴郡，后来来到蜀中，承蒙姚公厚待，多次专门派人回南方接取。因为金川发生骚乱，道路阻塞，转眼又过去了五年。如今道路已经畅通，我坚辞姚公，亲自回苏州看望。一路走来将近吴门，抚今追昔，实在令人伤感。【喜迁莺】吴宫中的美人，伴着舞动的千条柳枝遮掩长堤。依稀记得，当年分别以后，只听见声声杜鹃啼叫。想起来，新愁容易积聚，旧恨全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船已经靠岸了。兄弟应当还住在原来的地方，我这就去一趟。【出队子】风光依旧，桃花映红半条溪水。低矮的板桥映着西下的夕阳，反哺慈乌徒然啼叫。女儿啊，回想你临别时牵着我的衣襟，暗暗垂泪。到这里已经是了。为什么两扇门都紧紧关闭？让我想一想。【山坡羊】莫不是写离乱之苦，家破人亡、被人抛弃？莫不是吟咏都城，离开故乡、背井离乡？莫不是怨恨杜鹃啼叫，诉说不尽内心的衷肠？莫不是追逐南飞的大雁，洒不尽思念亲人的泪水？乌衣巷中，雕梁画栋也早已不是往日模样。落花流水全无心意，芳草斜阳绕满小路，反而使人迷失。徘徊在柴门前，月色掩映着门扉；迟疑着窥视帘内，只有燕子飞过。这可怎么办？不免向邻居问一声。（丑扮邻居上）呀，老哥，住在这里的那个姓程的人搬到哪里去了？（丑）到天上去了。（外）天上怎么去得？（丑）玉皇大帝修建月宫，要挑选十万八千个工匠，不就把他选去了吗？（外）哪有这种道理。（丑）不是上天，就是入地了。（外）地下又怎么去？（丑）地府里清理粪窖，世上的那些赌鬼一同被抓去充当苦差了。（外）不要取笑。（丑）那么老实告诉你，他早已经死了！（外）哪有这回事，竟然死了吗？（丑）确实死了！（外大哭）哎呀，我的兄弟啊，你怎么就死了！（丑）不要哭，不要哭，那个没良心的兄弟，要你做什么？（外）还要请问，他有个侄女到哪里去了？（丑）也被卖掉了。（外）啊呀呀！卖到哪里去了？（丑）听说卖到南街王员外家。（外顿足）该死，该死！（丑）咦，你刚才听见我死了就大哭，现在又要我死了。孔圣人说：“既想让他活，又想让他死。”这话一点也没错。（浑下）（外）先到王员外家询问，便能知道确切情况。（行介） 【刮地风】即使观察老鼠，它尚且还有皮；做人难道可以没有礼仪？圈养的羊爱护小羊，尚且还留下公羊；怎么能触犯藩篱？完全不念亲亲相爱的情谊，不顾同胞手足之亲。柔弱美丽的女儿如今正在饥饿哭号，与你相逢又在何处？回乡的路遥远而受阻，面对这番景象，怎能不抽泣叹息？前面那座大宅应当就是了，等我去问一问。门上有人吗？（杂扮门公上）是谁？（外）请问这里是王员外的住宅吗？（杂）你问他做什么？（外）我有个女儿，被人骗卖到这里，特意前来打听。（杂）员外选任晋阳官员，早已带着家眷赴任了，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女儿。（径下）（外）这样说来，已经无法打听到确切消息了，看来还得再去晋省一趟。唉，我真苦啊！【古水仙子】走过漫长的征途，忍受凄苦的风雨，满眼所见都是萧条景象，万物都已不是原来的样子。古老驿站寒霜凄冷，荒村被阴云笼罩；天涯海角，我究竟要归向何处？想念娇女，不知有谁照料扶持。月圆月缺还能经历多少次？花落花开随波而逝，恐怕以后再难有相会的日期。袋中的路费已经用尽，只得把几件衣服拿去典当，明天一早赶路。【尾声】有酒也难以浇灭胸中的愁苦，住在旅馆里更觉得孤独凄凉，只怕今夜将生出无尽的悲伤。（挥泪下） 第十出 闺忆 （小旦盛装上） 【中吕·好事近】忽然涌上心头，使人难以猜想。同巢的乳燕，平白无故地被迫分隔两地。相隔万里，令人伤怀，慈母般的云彩如今在哪里？思亲的泪水洒遍天涯。已经耽误归期好几年，盼望着归来；路途遥远，音信全然断绝。我叫青梅，自从出嫁以来，已经好几年了。侍奉婆婆尽孝，勤俭持家。张郎因此能够振奋志向读书，接连考中甲榜，还把安人和我接到京城，也算是万分如愿了。但想到父亲远赴蜀中，几年没有音信，不知身体是否安康。每当想到这些，心中不免牵挂。王家小姐从小和我相依为伴，情同骨肉，分别以后不知境况如何，是否已经择配。回忆临别时说过的那些话，怎能不令人心酸悲楚。【锦缠道】托着香腮，懒得梳妆，慵懒地面对镜台；默默无言，眼泪频频擦拭。怨恨芳春，暗中使容色减退、姿容衰败。那员外夫人啊，一味只在暗地里猜度思量，丝毫没有半点怜惜，顿时使两人的感情产生乖离。难道是红鸾星触犯了什么，时运和命数都该如此吗？不必长声叹息，到头来上天自有安排。（生上）唉，娘子满面愁容，莫非是思念亲人太深了吗？我已经寄信到蜀中，不久就会知道消息。（小旦）这样最好。不过我还有一桩心事，相公未必知道。（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小旦）唉，只因为那位王家小姐呀。【普天乐】情意绵绵，情思脉脉；离别的愁绪，实在无可奈何。恨意悠悠，病苦无尽；烦闷沉沉，泪水滴满双腮。时光一去不返，只好把满腔心事，都交给飞絮尘埃。（拭泪介）（生）娘子这样深情，上天或许会鉴察怜悯，应该还有重逢的日子。（小旦）唉，这就很难说了。【古轮台】愿夫妻和谐，少女时代在闺中一同长大、彼此无猜。回想中秋夜等待月亮时，我们曾深深地一同拜月。哪里料到如今反而成了破镜分钗的结局。料想分别以来，她腰身会因消瘦而使罗带变宽，比黄花还憔悴，骨瘦如柴。心中的情意难以割舍，想起当初的亲密柔情，却已如冰消瓦解。废寝忘食，魂魄劳顿，梦也断了，不知那珊瑚般的身影几时才来。百无聊赖而慵懒，花月也总像沉埋了一般。（生）娘子不必伤感。等我替你寄一封信去，询问她的行踪，便会知道究竟。（小旦）如此多谢相公了。【尾声】寥廓的天空中，雁影将书信带去；只见一片愁云浓重。盼望哪一天人和月都能团圆，笑容重新绽开。（挽手同下）

译第十一出　神显 （净扮判官，鬼卒引上） 【点绛唇】阳世的勾摄幽魂与阴司的宣化教化，阎罗簿上善恶分明，没有差错；人心中的虚假，无法瞒过它。神明鉴察，自然能够知道；不要说没有神明就可以欺瞒。善恶到头来终究会有报应，只是有来得早、有来得迟。我乃十殿阎罗殿下的一名判官。位列阴曹，神灵的威严彰显于下界。抬头三尺，便觉上天的鉴察昭昭在上；人间造下千般罪孽，只叹人心昏昧不明。万恶之中以淫乱为首，到头来要同他清算，甚至由妻女偿还；百善之中以孝为先，幽冥之中自有报答施与，儿孙也能受用。可笑有人机关算尽，才积下万贯家财；等到威势全部消散，也不过是一场春梦。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只因殿前有一桩公案。无数冤鬼告发曲沃宰官王士丽，说他贪婪残酷、祸害百姓。阎君查明他的阳寿已经终了，特意派鬼卒将他拘来审问。他的女儿王氏孝行可嘉，又有未了的前缘，到了适当时候还能够重新团聚。眼下她有危险，命我前去救护并提醒一番。我想世人昏昧，哪里能够把这个道理全部告诉他们，使他们醒悟、走出迷途呢。【混江龙】争强好胜、逞凶称霸，纷纷扰扰，乱得像一团麻。走遍九州八极，所见的尘世纷争积重难返。世路崎岖，多有险阻；人情反复，争相龃龉。试想那些曲折回廊中的步履、馆舍里蓄养的娇娃、铜山般的财富争夺和金谷园的豪华。有钱的人连一丝一毫也要计较，有权势的人却不分恩怨。哪里知道千般手段都是行奸作诈，十殿阎罗自有账簿查验。只见那油锅滚滚，把人煎熬榨取；刀山血淋淋，将人剜割肢解。男男女女，过奈何桥时沉浮践踏；老老少少，到了鬼门关便带锁披枷。这些全都是自己造下的罪孽，怎能怨恨责怪报应不留情面。叫鬼卒！（众）在！（净）你们去把孝女王氏救出来，把她的阴魂带来，不得有误。（众答应，同下）（旦穿素服哭上）啊哟，我真苦啊！自从爹爹到任，不到三年，便公开受贿，怨声载道。我几次劝阻，他都不听。后来因为赃事败露，被上官参奏审查而离任，途中又遇到盗贼，被抢劫一空。双亲因痛惜财物、受到惊吓，相继去世。我孤零零地独自生活，放眼四周没有亲人；到了这种地步，还活着做什么呢？【油葫芦】苦命的人实在受尽了苦难，稍一迟疑，就无所依靠。眼前的一切如烟云过眼，全是虚幻；来世也要设法报答父母的恩情，此后的荣华富贵都不再想了。凄凄的雨，飒飒的风，令人伤心的三尺红罗帕；人的性命，也不过如泥沙一般。不如拜别父母，找个办法自尽吧。（作解带自溢介）（鬼卒上，解带引下）（神暗上，鬼卒引旦上，跪介）孝女王氏当面。（净）你就是王氏吗？听我说：【天下乐】只因为心头一念差错，才使昏昧的上天显明惩罚；这并不是毫无根据、胡乱拘拿。要知道世间的生死，都须看清内心的真假。我在这里能够鉴察。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缘分还能够重新结合。听我说：【哪咤令】不要把事情说成毫无因由，也不要装作痴聋暗哑；不要说道理无凭、只会靠怒吼恐吓欺诈。你看那纷乱扰攘之中，不过是人来人往、彼此争逐。哪里比得上阴德能带来忠孝，大的报应从来没有差错。上天怜悯你的孝心，放你还阳；从前的愿望还可以实现。叫鬼卒赶快把她带走，不得违误。（神下）（众引旦，扫抬挥，旦跌醒介）啊哟，我真苦啊！刚才我死去了，恍惚间有人把我引到一个地方，神明清楚地指示我，又放我回到阳间。难道日后还会有什么好处吗？可是眼下的日子又怎么过得下去呢？【寄生草】只怕虚空的愿望没有凭据，无法实现。回想往事，惊恐不安；二十年的光阴全都在忧惧中度过。漂泊在异域，谁来扶持我？凄凉的旅榇，什么时候才能归去？只有对着寒灯独自诉说伤心的话。心意迟疑，内心叹息惊讶，忍不住心中愤怒叫喊。小小性命像琉璃一样薄脆，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又怎么能挣扎得出去？试问这片黑沉沉的地方，究竟是谁的官衙？强行把人放回阳间，反而活受折磨惩罚。谁知我的身世就像虚幻的花朵，心中也没有什么牵挂，只恨不得早早埋入黄沙。（哭下）

译第十二出　卖身 （副净扮公子上） 【字字双】豪华公子的容貌张扬，身材肥胖。每天都到花街柳巷寻欢作乐，四处闲逛。麻脸的娇妻却喜爱浓妆艳抹，模样古怪。想娶一个美貌偏房，真是痴心妄想。我这个小小书生却很有才华。父亲曾经位居黄阁，我自己却仍是白丁。诗书是我的仇敌，酒色才是我的性命。妻子强氏，论容貌，真不愧像鸠盘茶；论性情，简直是个胭脂虎。我几次想娶一个美妾，都被她阻挠而作罢。我想世间富贵人家的公子，哪个没有三妻四妾，享受荣华？偏偏我很有才华，却这样命苦，连娶一个妾都不成，实在恼人。昨天媒婆来说，这里有个流落的女子，愿意卖身安葬亲人。我已经去看过，颇为合意，已经把银子交给她，替她安葬亲人。说好今天进门，可若被老婆知道，哪里肯罢休？我已经叫家人吴赖把西院收拾成洞房，等她一来就直接抬进去，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呵呵，兔窟已经安排好藏美人，嫖经也收拾妥当，正好赋写《桃夭》。（踱步下）（丑扮夫人，婢女随上） 【前腔】头发像浅浅的乌云，秃而且光，不长。三寸金莲从侧面量，正好符合尺寸。男子贪心，爱去嫖宿娼妓，色心发作。结果整个人钻进了害人的陷阱，等于活埋。我是强氏，生来是富家女儿，嫁给了浪荡子为妻。他整天眠花宿柳，就像狂蜂醉蝶一样。几次要纳妾，都被我吵闹阻止了。不过男人的心思不可测量。连日来他和仆人鬼鬼祟祟，难道在瞒着我做什么坏事？若问他，他绝不会直说。家中有个姓吴的，最受信任。不如叫他来问问。丫鬟，叫吴赖进来，我有话问他。（婢下，同仆上）想知道内情，只要听他说话。我吴赖，是富府中受宠信任的管家。因为公子要瞒着夫人娶妾，叫我打扫西院，已经全都准备好了。夫人忽然传唤，难道有人泄露了消息？只好硬着头皮上去见她。夫人在上，小的吴赖叩头。（丑）你就是吴赖吗？（仆）小的正是。（丑）你和公子干了好事，老实说出来，可以免你责罚。（仆）小的不曾和公子做什么事。（丑）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你还要抵赖吗？拿皮鞭来，我要打你这个狗头。（仆）小的、小的愿意说。这里有一个流落的女子，公子看中了，约定今晚送来，就在西院成亲，其他的我不知道。（丑）这件事还可以宽恕。但你要按我的吩咐办：女子到了，不许告诉公子，先来报知我，我自有道理。如果被公子知道了，你就该死了。（仆）小的明白。（下）（丑）这样看来，实在可恶；等我慢慢收拾他就是了。（恨下）（旦穿素服上） 【孝南枝】仰天哭诉，实在冤屈；明珠般的身世却暗暗埋没。只因为流落在异乡，双亲的棺柩无人安葬。所以只好用自身来偿付，愿意做偏房，以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忍辱含羞，哪怕遭遇千般魔障。天生的命运注定受苦，福分浅薄的人难以勉强改变。我自从梦中得到神人指示，才勉强偷生至今。无奈孤身一人、毫无依靠，衣食也难以筹措，亲人的棺柩还不能安葬，日日夜夜都悬心不安。我想卖身来安葬父母，但贫穷的人没有能力办理，富贵的人又嫌我是衰败家族的女儿，身份高低不合适。如今有贵公子要纳我为侧室，答应替我安葬双亲。只是想到我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怎么能给人做妾？但舍弃这条路便没有其他办法，只得暂且答应。等到了那里，如果不能相容，我只好找个机会自尽了。【前腔】虚空的梦，本来就是荒诞妄想；黄连般的苦味，我已经尝到了极点。即使往日的愿望后来能够实现，也无奈眼下正处于潦倒境况。天意渺茫，人事彷徨，世路污浊。难道是前世欠下了千般冤孽债吗？情意深切，却无可商量；怨恨绵长，也不必再说。（媒婆引轿上，扶旦上，同下）（丑穿艳妆上）痴心的人大多是负心汉，吃醋的事本来就不是吃醋的人所愿。今天公子瞒着我纳妾，我已经安排妥当；等轿子到了，就按计划行事。（仆上）禀告夫人，轿子已经到了。（丑）叫他们进来。（媒婆同轿上）（丑）叫左右把这个妇人赶出去！（众人拉旦、殴打下）（丑）你就是媒婆吗？（媒）小妇人正是。（丑）你知道罪过吗？（媒）小妇人知道罪过，求夫人宽恕。（丑）我不责罚你，但你要照我这样这样做。（媒）听凭夫人处置。（丑用红帕蒙住媒婆的头，媒婆扶她站着）（副净穿华服上）先尝尝新的嫩叶，丢开旧的蛏条。刚才吴赖来说姬人已经到了，我不如出去和她一起进来。（副净作揖介）请小姐进去。（丑同行，分坐，媒婆、众人急下）（副净）自从那天看见小姐的美貌，使我寝食俱废；今天终于能够团聚，真是幸事。（丑不答）（副净）让我替小姐揭去帕子，先同饮一杯，再进入洞房。（作持烛揭帕，见丑，惊骇状介）（丑）你认得我这个老娘吗？（副净背介）这从何说起？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叫我从哪里申辩？看来不得不跪下了。（跪介）还请娘子恕罪。（丑）你要娶妾，也应该告诉我，怎么能瞒着我办事！你现在知道错了吗？【前腔】男子汉却心思全丧，迷恋花蝶，纵情放荡。整天等月亮升到西厢，睡在香闺、宿在花巷。还要对我评头品足，装模作样，摆出一副端庄正经的样子。不明真相的人还说我是河东狮吼，惯会吃油盐酱醋。这种恶名，我怎么承受得起？看我这根无情的棒子。（作举杖介）（副净）娘子不要失手。这原本是我的过错，还请念在我是初次犯错，以后再也不敢了。（丑）你要我饶恕你吗？【锁南枝】空头账目还可以让步，只有这件风流罪过，法令已经明白规定。从今以后，闺房要严密防守，花笺上写下保证书。再不许浪荡蜂儿放肆，也不许留恋醉乡；这是我这个妇道人家自创的家规。

译这样就饶你起来吧。（副净）多谢娘子。（丑起介）无情的男子汉，最懂得妇人的心。（下）（副净）算了，算了，花了那么多银子，只当做了一场春梦。真晦气，真晦气！（欲下，转介） 奉劝你不要笑呵呵，世上人人都怕老婆。不是我甘愿屈膝，（指场下介）你看，怕老婆的人有这么多呢。（作惭愧状下） 第十三出　认父 （旦穿破衣、满面凄惨上） 【越调·斗鹤鹑】冷清清的，隔着院子传来乌鸦啼叫；静悄悄的，寒灯伴着夜雨。悠长的韵声，是远寺稀疏的钟声；沉沉的响声，是经楼傍晚的暮鼓。万般念头全都灰灭，孤身羁旅。任凭悲惨凄楚，回头望故乡，顿时被重重阻隔。我自从来到富宅，因为悍妇不肯容我，很快就被赶了出来。虽然已经是万分幸运，但我孤零零地无依无靠，惆怅而无处可归。恰好遇到一位老尼姑怜悯我无依无靠，把我留在庵中居住。只是还担心买主不肯罢休，这可怎么办呢？【小桃红】窗外竹梧被敲打，声声滴落，连干枯的泪痕也像要断裂；即使想说，又能向谁倾诉？有几个人感叹人生像朝露一样短暂？怨恨上天太狠，不许人轻易渡过苦海。像风中的浮萍、浪里的柳絮这样飘零，愿望始终不能实现。难得老尼姑待我如此厚道，暂且住些时候，再作安排就是了。（下）（外穿衣、包着雨伞上） 【醉中天】望断云中的归雁，愁听泽边的乌鸦。走遍天涯万里路，不要再唱《公无渡河》。痛哭羊迷歧路，夕阳向西沉落，哪里禁得住老泪沾湿衣襟。老夫程无垢，历尽艰难困苦，来到晋阳。打听得知王宰因被议论而离任，夫妻相继去世，小姐流落在这里的庵中。一路问来，前面就是，不如直接到庵中打听消息。（作敲门介）（老旦扮尼姑上）只听说鸟儿栖宿池边树，却没有说允许僧人在月下敲门。是谁来到这里？待我看看。（开门见介）老人家到这里有什么事？（外）我是来找人的。这里有位王小姐吗？（尼）你找她做什么？（外）我有个女儿在她那里，特意来寻找。（尼）老人家请坐，等我替你去问问。小姐在哪里！（旦惊上）师父叫我做什么？（尼）外面有个老人要见小姐，说是来找女儿的。小姐知道吗？（旦思索介）我没有什么女儿。你去回绝他吧。（尼）他是个老实人，小姐不妨见一见。（旦）既然如此，就一起去吧。（各见介）请问老丈从哪里来，要寻找什么人？请详细说明。（外）唉，小姐听我说：【天净沙】为了谋生远行跋涉，把漂泊的家庭暂时托付给遗孤。谁知道那个昧良心的人竟然背弃先前的话，害得我无处安身，像断梗一样漂泊在荒芜之地。（旦背介）原来就是青梅的父亲。他还不知道青梅已经出嫁。能够找到这里，也真是难为他了。（转介）老丈，令爱自从来到我家，和我做伴多年。后来因为要赴任，把她嫁给张生，婚姻颇为称心。只是如今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外叹介）唉，我跋涉千里，辛苦了半年，本来满心希望来到这里能够见面，谁知道又白费力气，叫我还要到哪里去寻找她啊！【金蕉叶】走遍了西蜀和东吴，寻找过南齐与北楚；经历了凄风冷雨，受尽了千辛万苦。（挥泪介）（旦背介）看到这样的情景，我更加心酸。他的父亲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处境和我相同，何不认他做义父，彼此相互依靠，也算有个名分？不如把这个意思告诉他。（转介）令爱还不知道落脚之处，老丈准备到哪里去找她？不如暂且留在这里，打听确切消息后再去寻找。我和老丈同在患难之中，老丈没有女儿可寻找，我又没有亲人可以依靠，因此想认您为义父，不知您的意思如何？（外）蒙小姐不嫌弃我，实在太好了。不过小姐是千金之躯，我这个老人哪里敢认您做女儿。（旦）您说哪里话。爹爹在上，请受孩儿一拜。（外）哎呀，不敢不敢！【眉儿弯煞】心情无由，随着住处漂泊，哪里禁得住一万遍长叹短吁。白发萧萧，痛苦地走到迟暮之年，又怎么受得了重重阻隔？重重阻隔，不知哪一天才能重新相逢、回到故土。（同下）

译第十四出　祝发 （老旦扮尼姑上） 慈悲行善胜过念一千声佛，作恶的人空烧一万炉香。我这个老尼姑住在庵中，颇觉清净。自从收留了一个受难女子，恶少屡次前来窥伺骚扰。好不容易设法阻止，而富家公子知道女子在这里后，几次派人来索取，我都用缓和的话应付过去。我看这女子暂时流落，日后必有好处；她几次要我替她剃发，我都劝阻了。但又怕富家再来讨人，这可怎么办？正所谓善门不易打开，福地也偏偏难以播种。（暂下）（仆众上，敲门介）师父在家吗？（尼开门见介）管家来做什么？（众）公子正在家中等候，赶快把这个女子交出来，免得我们动手。（尼）本来应该立即送去，只因这女子的病还没有痊愈，迟三天一定送去。（仆）三天后还不送来，又怎么样呢？（尼）任凭你们责罚。（仆）既然如此，我们先回去禀告公子，后天再来；不怕她逃到天上去。（同下）（尼）虽然这样说，总要想个办法才好。先去告诉小姐，再商量对策。（下）（旦愁容上） 【青玉案】飘零的败叶使容颜衰退，人也渐渐老去，愁意染白了鬓发。只怪上天心肠太狠，千般磨折，反复筹划，究竟要把我安置到哪里？我寄居在庵中，转眼已经数月。满眼都是伤心景象，想死却没有办法。近来被富宅察知行踪，他们前来喧闹骚扰；幸亏老尼姑多方保护，才得以保全。照这样的情形，灾祸终究难免。我几次求老尼姑替我剃发，她都没有答应；只得在佛前叩拜祷告一番，自己把头发剪下来，从今以后…… 【榴花泣】（石榴花）洗尽铅华，披上缁衣进入空门。甘愿过清淡寂泊的生活，厌弃红尘，在佛像前长斋修行，度过晨昏。只是遗憾，乌鸟反哺父母的私情还没有尽到，二十年青春已经辜负。（泣颜回）只剩下孤苦伶仃的身子，把尘世缘分全都割断、空空抛尽。眼前哪里还会有浮云般的牵挂？除去心头的烦闷吧。拜祷已经完毕，不如就在这里剪下头发。哎呀，头发啊！【前腔】还说什么螺髻环绕、鬓发如云？还说什么描扫翠眉、争相蹙眉？还说什么身体发肤不敢毁伤，以此报答父母恩情？还说什么夫妻结发，直到老年共同守着清贫？斩断六根之后，今后的荣枯都不必再问。虚幻的空花、世间万事都如尘土，正像落叶变黄而凋零。（作欲剪势，尼急上，夺剪介）呀！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旦）唉，我怕连累师父，所以要把头发剪掉。（尼）小姐不必这样。我看小姐面上的晦暗之气已经完全消散，决不会有意外灾祸。即使有不测，也由我这个老人承担，不会连累小姐。（旦）多谢师父怜爱，只怕那个人不能容我。【喜鱼灯】狂风摧折了柔嫩的枝条，使人肝肠寸断。清修之地，可以清净修业、证知前因；只怕遇到那个人，遇到那个人仗着强横的奴仆逞凶，顿时叫我有口难辩。不要再说了，忍痛割断青丝，眼看着明珠被埋、玉石被焚。（尼）确实如此，不过也许佛力保佑，能够转危为安，还不能确定。只求小姐暂且忍耐。天色已经晚了，跟我进去拜佛吧。（同下）

译第十五出　庵会 （小旦穿艳服坐车，婢女、仆人随行上） 【渴金门】丈夫显贵的愿望已经实现，只有对亲人和慈母般父亲的思念仍常萦绕心头，顿时觉得内心格外偏向亲情。我是青梅，自从夫君显达、获得官职后，奉着父母的车舆早已前往任所。如今派人回来接家眷。已经出发几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我想终身大事也算有了归宿，只是父亲离去后一直杳无音信，使我日夜悬心。【哭相思】荏苒的光阴快得像箭。离开了亲人的笑容，时光已经过去很久；一天到晚思量，愁肠九转。音信阻隔，云山重重。就是那位王家小姐，如今也不知道又在什么地方。每当想到她，怎么能不牵挂呢？【五供养】分别以来，想起当时离别、彼此相对无言的情景。春花容易凋谢，秋月已经几度圆满。只怕玉钩帘还没有卷起，满天的愁绪，又有谁来消遣？倾诉片刻心事，写下一篇令人断肠的文字，等待归燕向南飞回。一路走来，天气闷热，我心里实在烦闷难耐啊！【园林好】烦闷重重，愁城仿佛高过长天；路途遥远，漫长的白日胜过一年。记得我的那位小姐啊，应该还像桃花映着美人面。灯影之下，鬓发如云而微微偏斜；月光之下，笑语明媚动人。丫鬟，你看四面乌云密布，恐怕会突然下雨；叫他们赶快加紧赶路。（扫抬，齐下）（旦、尼同上） 【嘉庆子】辘轳曲折转动，我的心仿佛也被碾压，哪里禁得起日日夜夜不能安眠？我什么时候才能舒展眉头？回想往事，眼泪暗暗流下；恍如隔了一世，心情茫然。呀，师父，明日期限就满了，恐怕会遭到毒手。还求师父怜悯我，替我把头发剃去吧。（尼）小姐不要忧愁，到时候我决不让他们把小姐带走。呀！为什么忽然下起大雨来了？（仆众上，敲门介）快开门！快开门！（旦变色介）不好了，还是找个办法自尽吧。（尼）小姐请进去，等我出去看看。（开门介）（仆众拥车上）请夫人暂时进禅堂避雨。（小旦下车，婢女随她进入，向尼姑问介）你这座庵里有多少房屋？（尼）后面还有一进。（婢向小旦耳语介）（问介）这里可有哪家的眷属住着？（尼）没有眷属，只有一个流落的女子在这里。（小旦）既然如此，可以一起进去看看禅舍。（旦暗上，各见，惊疑介）（小旦背介）呀，这女子很像王家小姐。但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待我问问。（转介）你可是王小姐吗？（旦）我正是。（各相见，抱哭介）哎呀，小姐，你为什么流落在这里？真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到你。请把分别以后你的行踪详细说一说。（旦）唉，我如今是个落难的人，夫人还问这些做什么呢？（小旦）您说哪里话。（旦）唉，夫人啊！【豆叶黄】自从分别以后，我们相隔在云天两端。可怜双亲因病去世，可怜双亲因病去世，留下我流离困顿。（小旦）后来又怎么样呢？（旦）只因为旅途萧条，亲人的棺柩无处安置，使我心神摇荡、忧虑不安。我也情愿用自身来偿付，情愿寻一块好地方安葬亲人。（小旦泣介）这真可怜。安葬以后，你有没有离开那里？（旦）还幸亏遇到那位妒妇，立即把我赶了出来。（小旦）谢天谢地！后来你又在哪里安身？（旦） 【月上海棠】最可怜的是像蓬草飘荡、断梗漂流、飞花零落。忧伤地看着水向东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转。幸遇慈悲救苦的菩提之人，分给我粗粝的食物，施以方便。我重新发愿，愿意皈依经卷，靠此度过余生。唉，我如今已经断绝了世间的一切缘分。你是富贵中人，我们的处境相差如同天地。请把分别以后的情形告诉这个苦命的人吧。（小旦）呀，小姐。【玉交枝】丈夫有幸在秋试中被推荐，正鞭策着前程远大的仕途。科举题名后，柳色汁液溅在衣上，也不辜负锦瑟般美好的年华。只是思念亲人，常常牵动魂梦；对旧日伴侣的眷怀也并不浅。更鼓一声声落下，月亮西沉仍未入睡，对着寒灯，愁肠百转。（旦）说起父亲，你的父亲就在这里。爹爹快来！（外上，见小旦，抱泣介）哎呀，我的女儿啊！我到处寻找你，谁知道今天才终于相见！（小旦跪介）女儿真是罪该万死，连累了爹爹，还请爹爹宽恕。【江儿水】登高望父的忧思难以舒展，抬头望云，眼睛都快望穿了。父女远隔天涯，春晖般的父母恩情离我遥远；父母辛劳养育之恩还未报答，乌鸟反哺的愿望也未实现，泪水滴尽，仿佛滴落在卷曲的芭蕉心上。最怕看见社日前后归来的燕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飞回旧日庭院。（旦）父女重逢，正应该互相庆贺，为什么不停地说这些苦话？既然我认爹爹为父亲，你就是我的妹妹了。请爹爹先休息片刻，我和你各自叙说离别后的心情。（外下）（小旦）呀，小姐如今在这里无法安身，我想和小姐一同前往任所，不知小姐意下如何？（旦）唉，我的心事已经对你说过了，我愿意终老空门，除此之外别无他想。（小旦）小姐说哪里话。分别数年，幸而如今你我都还未有配偶，上天正是要让我们两人团聚罢了。若不是这场雨阻路，怎么会有这样的偶然相逢？其中一定有鬼神的安排，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川拨棹】苦苦熬煎，经历了万千险恶风波。风雨打散鸳鸯，使藕断丝连；风雨打散鸳鸯，使藕断丝连，终于好不容易珠还合浦、破镜重圆。辨明我的虔诚，向上天叩拜，求它证明三生缘分，完成前世未了的愿望。（旦低头踌躇介）妹妹说得虽然如此，可是我去见母亲没有脸面，名分上也不顺当。（小旦）这更不必担心。试想张郎难道是负义的人吗？我和小姐早已有约定，他怎么敢忘记小姐的大恩大德。【前腔】想到你我情谊深重，怎忍心舍弃；何况曾在佛前以海山为誓作盟为证。为什么今天忽然背弃从前的话，为什么今天忽然背弃从前的话？名分和尊卑早在昔年就已确定。昔日同调，合奏锦瑟之弦；多么适合一同开放，成为并蒂莲。小姐不必迟疑，快和我一起去换衣服，拜别老尼，马上动身。【尾声】萍水相逢而结下的缘分并不浅，骨肉亲人重新相逢，足以慰藉晚年。这是我最得意的文章第一篇。（牵手同下）

译第十六出：双双圆满 （生戴冠穿官服上场） 【临江仙】抛开千万种闲愁，花的光彩映照到帘栊。庭前芳草正茂盛。霞色酒杯斟满玉液，谈笑声中陶醉于春风。下官张介受，接连考中甲科，授官司理。奉迎母亲早已抵达任所，借此表达迎养母亲的诚意。这全靠内助贤惠，才有今天，也算是万分如愿了。先前已经派人回去接夫人，为什么还没有来呢？【前腔】花朵压着栏杆，春日白昼悠长；蝴蝶在芳草花丛中的梦境迷离。香车停滞在什么地方，迟迟不见踪影？竹间风声摇动，像玉器相击；只能想象环佩的声音和她的容貌。（院子里禀报）夫人的车已经到了。（生）请进来。（小旦下车相见）劳烦相公盼望。（生）自从离开夫人的芳容，时时刻刻都深深思念。夫人一路辛苦了。（小旦）我倒不辛苦，你心里的那个人可受尽苦楚了。（生）娘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完全不明白。（小旦）说出来，只怕相公会喜出望外呢！（生）究竟是什么事，娘子只管直说。（小旦）途中遇到下雨，偶然到尼姑庵避雨，谁知我的父亲和那位王家小姐都在庵里。（生）这就奇怪了，是什么缘故？（小旦）她的苦情一言难尽，慢慢再详细告诉相公。（生）这样吧，你和王小姐到后堂拜见母亲，我出去迎接岳父。（小旦下）（生整理冠帽出去迎接，外进来相见）岳父请上座，受小婿一拜！（外）贤婿不必多礼。（坐下）（生）请问岳父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又到了晋地？请把详情告诉我。（外）贤婿，我到了姚景仲节度使那里，被留住五年。回到姑苏后，打听到小女被恶弟骗卖给了王家。我到王家去询问，只说她已经赴任晋阳。没有办法，只得连夜起程，历尽艰辛来到晋省。【道和】我阅尽尘世喧嚣，匆匆奔走，走遍了千万重云山。走遍了千万重云山，哪里知道这番大海捞针般的寻找竟徒劳无功。（生）后来怎么样了？（外）王宰因被议论而离任，夫妻二人又相继去世，那位小姐也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我只得经受风霜，辛苦跋涉，担惊受怕，像脚跟没有系住的飞蓬一样四处飘转。（生）王家小姐又是在什么地方遇到的？（外）唉，说起来也可怜。她卖身安葬父母，却被妒妇不能容纳而赶了出来，幸好得到老尼收留。【无和令】她使人忧愁得心神懵懂，最令人怜惜的是她像折断的树梗、飘荡的蓬草。住进兰若后，虽然无意间得见她的玉容，却认她为义父，像亲生父亲一样侍奉。（生）实在令人怜悯。姚景仲如今已经升任吏部天官。等小婿写信，把事情的始末缘由告诉他，托他代为上奏，以求得到荣誉封赏并彰显孝行，就好了。（小旦上）父亲和相公先不要急着叙离情。孩儿已经在后堂备好酒席，一来为父亲洗尘，二来趁今晚良辰，为王小姐完成婚事。（外）这太好了！（一同走。老旦上场，众人行礼完毕，分席坐下） 【担子令】（外）佳婿如乘龙一般，受到皇帝宠爱，拜受恩典深厚。膝下娇女仍有从前的容貌，艳丽如繁盛的桃花。（合）看华堂中酒沸腾、人声喧闹，骨肉亲人团聚而巧妙相逢，恰好是两家共同成就了一桩美事。【前腔】（老旦）像一朵红云被捧在天上，美丽如芙蓉。承受雨露般的新恩，获得非同寻常的荣耀，诰命双重封赐。（合唱同前） 【前腔】（生）春日温暖，萱堂中的日子绵长，欢乐融融。天作良缘，顺从平素心愿，喜事一重又一重。（合唱同前） 【前腔】（小旦）翠玉环绕、珍珠围拥，鲜花簇拥着人，满庭都是红色。往日的夙愿终于实现，两情相通，笑对春风。（合唱同前） （婢女、仆人、宾相上场，请示）吉时已经到了，请新郎、新人更衣行礼。（外、老旦先下场）（媒人扶着旦上场，红帕蒙头，交拜。众人唱） 【梅花酒】才子文采如雕龙，美人如玉而配凤。笙歌嘹亮，仿佛天风送来。炉烟缭绕，烛花鲜红。（合）旧缘与新婚，恩情与宠爱都雍容美满。愿夫妻二人共同享受荣华。这一对好夫妻，本来就是神仙般的人物。（小旦）丫鬟们，各自捧着宝炬，把新人送入洞房。（向旦私语）我早已虚设这个位置，等候您很久了！（旦拖着衣裾）（小旦笑）不要留下我，我也不能代替她。（解开手指，笑着下场）（婢女捧烛引路，合唱） 【前腔】帐中温暖如芙蓉，几案整齐，夫妻可比梁鸿、孟光；预祝将来生育众多子女。天缘凑合，欢乐情意浓厚。（合唱同前） 【尾声】人生万事以伦理纲常最为重要，离合悲欢终究都如空幻。只有这磨灭不了的美名，才会被众人交口称颂！（众人同下） 最难的是在贫困中交相扶持、奉养孝亲，正如梅花熬尽雪霜严寒。人生的聚散如浮云般虚幻，世态炎凉只能冷眼旁观。闺阁之中徒然期望遇到真正知己，江湖之上又有谁来挽救急流险滩？不要把儿女婚姻之事，泛泛地当作寻常笔墨来观看。〖注：■①，口旁加“固”，读音为“壶”。■②，口旁加“奢”，无读音。■③，口旁加“夭”，读音为“ào”。〗 《沈警遇神女记》 唐 孙頠

译沈警，字玄机，是吴兴武康人。他风度俊美，擅长吟诗作赋，担任梁朝东宫常侍，在当时很有名望。每逢公卿宴集，一定要招请沈警。人们说：“有玄机在席间，宾客都会为之神魂颠倒。”人们推重他到了这种程度。后来荆楚沦陷，沈警进入北周，任上柱国。他奉命出使秦陇，途中经过张女郎庙。旅人多用酒肴祈祷，唯独沈警只酌水。他的祝词说：“斟取那寒泉之水，采来岩谷中的红花。虽然取得它们并不遥远，但把它们献上也略显简陋。我的赤诚在这里，愿神明感受到并记录下来。”天黑后，他住在驿舍。靠着窗轩望月，作《凤将雏含娇曲》，词如下：想呼唤却无人可呼唤，含着娇情又向何处撒娇？月亮徘徊在花上，徒然度过这可怜的长夜。又接着作歌说：柔和的春风来到，细微的春露轻轻降落。可惜关山上的月亮，最终也只是发出无用的光明。吟咏完毕，听到帘外有人叹赏的声音，又说：“清闲的夜晚难道能白白抛掷，明朗的月亮难道会没有光明？”声音和意旨清丽婉转，很不寻常。忽然看见一名女子掀帘而入，拜了两拜，说：“张女郎的二妹让我向使君致意。”沈警感到奇异，于是穿戴整齐。还没离开座位，两个女子已经进来了。她们对沈警说：“跋涉山川，确实使您劳顿了。”沈警说：“我在旅途中奔波，春夜多有感触，姑且借吟咏稍稍排遣旅愁。哪里料到女郎屈尊驾临，真愿意知道二位的排行。”两位女郎相视而笑。大女郎对沈警说：“我是张女郎的妹妹，嫁给了庐山夫人的长子。”她指着小女郎说：“她嫁给了衡山府君的小儿子。我们都因为过生日，一同来拜见大姊，只是大姊今天还没有从层城回来。山中幽静寂寞，美好的夜晚又多有怀思，所以特意想请您前往，不必顾虑劳顿。”于是她们携手出门，共同登上一辆辎軿车，驾着六匹马在空中奔驰。不一会儿来到一个地方，只见朱楼飞阁，极其华丽。她们让沈警停在一座水阁中，香气从外面飘入室内，帘帐上多用金线和翠羽装饰，又缀以珠玉，光彩照亮了房间。不久，两位女郎从阁后缓缓走来，向沈警作揖请他入座，又备办酒菜。大女郎弹箜篌，小女郎弹琴，演奏了几支曲子，全都不是人间所能听到的。沈警赞叹欣赏了很久，希望请求琴谱把它们记录下来。小女郎笑着对他说：“这是秦穆公、周灵王太子等神仙所创制的，不愿传到人间。”沈警大略记下几支曲子，再也不敢追问。酒意正浓时，大女郎唱道：“人神相合啊，日后再会实在艰难；偶然相遇啊，暂且共同欢乐。星河移动啊，夜将要结束；心中的情意还未尽啊，姑且徘徊相留。”小女郎唱道：“洞箫声响啊，风在水上生起；清静的夜晚将尽啊，管弦声更加幽微。长久思念啊，在衡山一带；心中断绝啊，在秦陇尽头。”又唱道：“陇上的云车不再停留，湘川的斑竹上还沾着我的泪。谁来思念衡山烟雾之中孤独的人，徒然盼望大雁捎信，却始终没有书信传来。”沈警于是唱道：“刘郎曾经游历许多年，张硕又得到过多少怜爱？为什么今人反而不如古人，暂时相见却更加没有缘分。”两位女郎相互对视而流泪，沈警也流下了眼泪。小女郎对沈警说：“兰香姨、智瑛姊，也常常怀有这种遗憾。” 沈警见两位女郎唱得十分欢畅，却不知道她们的隐秘约定在哪里。沈警看着小女郎说：“润玉这个人实在令人怜念。”过了很久，大女郎命人取来鞋子，和小女郎一同出去。到了门口，她对小女郎说：“润玉，你可以陪沈郎睡下。”沈警欣喜感动，几乎不能自持，于是牵着她的手进门。只见小婢女已经在前面铺好了卧具。小女郎握着沈警的手说：“从前我曾随三位妃子游历湘川，在舜帝庙见过您读湘王碑，那时就非常思念您。没想到今夜能够实现同宿的愿望。”沈警也详细记得这件事，便握手倾心交谈，不能停止。小婢女姿色美丽，上前说道：“织女真是无赖，又已经使银河西斜了。短短的光阴能有多少，何必劳烦计数。”于是关门就寝，亲昵欢爱到了极点。天将亮时，小女郎起身对沈警说：“人和神不同，白天不宜相会。大姊已经在门口了。”沈警于是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共同叙说离别之情。不久，大女郎又来到面前，两人相对流泪，不能自制。又摆酒，沈警唱道：“正值行人在旅途中心情不平，哪里能承受万里关山阻隔相思之情？如今只见陇上流水分流，更泛起往来哽咽的声音。”沈警便把指环赠给小女郎。小女郎把金制的合欢结赠给沈警，唱道：“心中缠绕着几万重结，丝缕系连了几千回。” 结下的怨恨没有穷尽，系结的心意终究无法解开。”大女郎把瑶镜赠给沈警，唱道：“回想从前照看瑶镜，彼此相望如同仰望明月。你我都照见对方，不要让光影消失。”赠答的诗歌很多，无法全部记下，只大略记得几首罢了。于是彼此出门，再次乘坐辎軿车，把沈警送到庙下，才握手呜咽着分别。回到驿馆后，他从怀中摸出瑶镜和金缕结，过了很久才告诉主人，说这些东西在夜里不知不觉失去了。同住的旅伴都奇怪沈警夜里身上有异香。后来沈警出使回来，到了庙中，在神座后发现一张碧色笺纸，原来是小女郎写给沈警的信，详细叙说离别之情。信末有一首诗：“飞书送到沈郎手中，寻找时已经到了衡阳。若彼此有如金石般的契约，便在风月之下两相遥望。”从此两人便断绝音讯。《娟娟传》 佚名撰

译木生，字元经，年轻时就有出众的才华。成化年间，他因乡试荐举进入太学，曾登上泰山观看日出。夜里住在秦观峰，梦见一位老妇人带着一个女子来，两人相见十分欢悦，仿佛平生早有缘分。随后女子又送给他一把题有诗的扇子，他展开诵读还未结束，忽然钟声响起，把他惊醒。他把梦中所见的道路和宅第记得清清楚楚。第二年，他将要进京，路过武清，在柳荫中散步。经过一座溪桥时，看见路旁草中遗落着一把扇子。他拾起一看，上面有诗：烟雾中的芍药朦胧欲睡，雨中的梨花淡淡地梳妆。小院黄昏、众人安定入睡之后，隔着墙还能远远辨认出麝兰的香气。这仿佛就是梦中所见的女子，木生珍重地收藏了扇子。走了不久，他远远看见一位女郎，带着两个侍女在树下游玩，渐渐走近，木生便移身避开。当时是三月十六日，刚下过雨，天初放晴，微风吹来暖意。女郎慢慢招呼两个侍女，穿过另一条小径，结伴离去。木生仁立着回头张望，只见她衣带衣袖飘动，环佩叮当作响。百步之外，异香袭来，姿态轻盈，仿佛神仙中人。于是他用身上佩戴的错刀削平树皮，题写了一首绝句：隔着江远望，绿杨斜斜；携手而行的女郎在歌唱落花。风停之后细微的声音也听不见，那穿茜红裙子的女子究竟是哪一家的人？他徘徊着久久远望，才走到前面的野店中，向村民询问。有人说：“从这里再走一里多，有田将军的园林，难道就是他家的女眷吗？”木生第二天又到树下去，整天都没有遇到她。只见溪水中有落花流出，便又题写了一首绝句，接着写在树上：奇异的鸟儿和娇艳的花朵也承受不住愁苦，湘帘刚刚卷起，月亮已经沉落，像钩子一样挂在天边。人间三月本来没有红叶，却任凭桃花随着流水漂去。从此以后，便再没有听到她的消息。然而此前得到的遗扇，每逢良辰盛会，他没有一次不从怀袖中取出，摩挲把玩，吟诵诗句，珍爱得像珙璧一样。壬午年，木生拜谒天官，等待选授，名列营缮司。当年春天，牡丹盛开，木生打算闲游，便在路旁勒马停下。恰逢马渴了奔向水边，随从都上前追赶马。木生下马站在井边一户民家旁，那家人因为门前来了贵客，便叫一位邻翁请他进去。刚走过几重屋子，只能遮蔽风日；再穿过曲折小径，越过小院，只见其中楼台栏楯金碧辉煌，恍惚不是人间。木生稍稍休息，便想告辞出去。邻翁说：“里面住的是老夫守寡的妹妹，年纪也超过五十了。幸好请您暂且留下，等马送来，您再走也不迟。”木生起身，挥着扇子自在地观览墙上的画。邻翁从旁看见他的扇子，上前问：“这把扇子是从哪里得到的？”木生说：“我几年前经过武清，在路旁拾到别人遗弃的。”邻翁借来看，立即拿着进了内室。不久，他出来告诉木生：“天下的事情，像浮萍和断梗一样偶然相遇，本来就有出于偶然的。刚才看见扇头的诗，怀疑是我外甥女亲手所写。拿进去给我妹妹看，果然没有错。”木生一开始进入这所住宅时，就觉得处处像是梦中走过的地方，心里已经感到奇异。听邻翁这样说后，他更加惊骇诧异。邻翁又把他引进一间曲折的房室，只见帷帐妍丽，金玉光彩夺目。到了另一间屋子，几案床榻整洁，琴瑟安静而和谐，景象美好得难以形容。不久，一位老妇人出来拜见，自我介绍说：“我姓钱，老夫是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年随从出征西方时，被流箭射中，乘车带病回到武清。小女娟娟，当时十四岁，跟随侍奉汤药。偶然遗失了这把扇子，没想到竟落入君子手中。如今丈夫去世三年了，看到遗物而触发怀念，不觉产生悲伤。不过，当时溪边树上还有两首绝句，不知是谁写的？小女因为寻找扇子，再次到那个地方，读到诗后回来，直到今天还不停地吟诵。”木生请她诵读，原来正是自己旧日题写的诗。老妇人于是请娟娟出来相见。传唤了很久，她仍没有出来。母亲亲自进去对女儿说：“客人就是树上题诗的人。”娟娟勉强起身，穿戴整齐、精心梳妆，和母亲携手出来。出来一看，只见她姿态如玉，芳润秀美，内在的美难以形容，俨然就是秦观峰梦中所见的人。木生又把梦境告诉老妇人，双方共同感叹惊异了很久。马送到后，木生郑重道谢告辞离去。第二天，邻翁奉娟娟母亲之命前来，请求把女儿嫁给木生，作为他的姬妾。木生喜出望外，于当年四月举行婚礼。娟娟精通音律，贯通经史，各种游戏、博戏和杂艺没有不精通的，两人感情非常深厚。不到一个月，木生因督运南行，只得闭锁院门离去。娟娟的母亲也先暂时到了武清，派人暗中问候。娟娟从门缝里把诗附在给母亲的信中，托母亲寄给木生，说：听说郎君夜里登上木兰舟，我不计算你什么时候回来，只一味计算愁苦。用半幅御罗题写锦绣般的书信，隔着墙包好送给你玉搔头。这天晚上，木生正好从潞州回来，娟娟出来迎接。木生说：“我刚才在马上得到你的诗，还没有来得及作答。”于是当即口占一首赠给娟娟：碧窗之下无人作伴，月光纤细；桂树的影子疏落，玉漏声显得格外清冷。秋日的蒲草和芙蓉花偏偏含笑相迎，半扇窗映照着水晶帘。这一年冬天十月，木生因太夫人去世服丧而离职。河水结冰后，娟娟恰好生病，不能同行。木生为她的生死忧伤遗憾，却想不出办法。于是请娟娟母女同住，约定等冰融化后再来迎接她们，彼此悲伤哽咽地告别。第二年春天，娟娟的病情加重，派邻翁的儿子钱郎前来，把诗寄给木生说：楚地天空风雨环绕着阳台，各种名花依次开放。是谁送来一番寒食时节的消息，使合欢廊下长满了莓苔？木生派使者前去迎接，等赶到那里，娟娟已经去世整整一个月了。辛卯年冬天，木生再次进京，经过娟娟家，看见她的画像，便在画像上题诗：人活着还能弥补过错，真羡慕张郎；只是早已遗憾花残月缺，光彩减退。枕上游仙的梦境多么迅速，洞中的鸟和兔也过得太匆忙。秦娘仿佛比当年消瘦了，李卫也惭愧自己不如往日的狂放。梅树的影子横斜，啼鸟已经飞散；满天黄叶，倚着绳床飘落。当时人们大多传诵这些诗。《石头记评赞》 清 昊县王希廉雪芗（香）

译《石头记评赞序》兰亭的精妙墨迹，是永欣寺梁上的珍宝；鸿宝的奇书，是淮南王枕中的秘藏。我的朋友张春陔侍御抄录收藏了一册《石头记评赞》，这是洞庭王雪香先生所作。《石头记》一书，滋味比每一回都美，秀美真实深入骨髓。它自成一家，不局限于《搜神记》一类搜罗神奇怪异的作品；也不模仿宫闱秘闻，不重复赵飞燕、杨太真的传记。说它值得阅读，是因为读久了能闻到其中的香气；即使只看目录，也没有人不知道它的优美。只听传闻的人把它比作《南柯记》，只凭表面议论的人又贬为北里之书，都是错误的！然而齐地的丝绢、蜀地的锦缎，如果没有织染就无法显出华美；癸鼎辛彝，如果不经摩挲，也无法显出光泽。岳山的珍宝、川泽的灵秀蕴藏其中，必须由探寻幽深的人抚苔剔藓，深奥之处才会显露；含花孕萼的精华，必须由爱好美丽的人振发香气、舒展花朵，繁茂之态才能完全显现。这部评赞，如果没有雕龙般的宏富文采、绣虎般的杰出才华，为它细细抉择裁量，逐句编排、逐字比照，只怕像吃蛤蜊的人，根本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滋味；像吃橄榄的人，也尝不出它的甘美。这样几乎就会同嚼蜡一样，甚至冒犯西施；若没有人为它描眉，又怎能凿开混沌般的朦胧。雪香孝廉剖心刻骨，耗尽精力和思虑，发挥王郎劈地般的才华，运用女娲补天般的手段。千种灌木、百般花卉，也会在莫邪剑前收敛锋芒；面对五蠹六虱，韩非也曾论说游说之难。万言文章脱稿，处处经营匠心；一笑之间拈花，便领会其中的玄妙真谛。把酒可以呼朋唤友，刊定成书便成为有功之臣。这真是智慧深厚的文人，若灵运在世，也应当先成佛；前身若是金粟如来，李太白一定就是谪仙了！春陔侍御嗜好古物如同嗜食，爱香成了癖好。他从燕市求得此书，惊叹这是从未见过的书；即使买书缺少齐国的金钱，也愿意向阿难行礼求法。探取其中的珍珠，仿佛进入武夷、洞庭的幽洞；参悟其中三生之石，正该是琅环仙境的秘籍。本来应当用金铸贾岛、用丝绣平原君，将它盛在碧玉匣中，装入红蕤锦囊。书写在茧纸上，仿效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字迹如蚕眠般古雅，装入虞世南的行箧。我们是京城的旧交，分别二十年后重新相逢；在白下秋风中，举一杯酒相邀。酒将尽、灯将残时，他拿出这册书给我看，命我在卷首写几句话。陈思王恐怕还略有不足，我只愿借一点痴心；长公本来就是奇才，却难以参透其中的三昧。惭愧自己如从豹管中窥豹，只能姑且用片言续貂。应当交给刻字工刊刻，镌下姊妹般美好的文辞；不要只看表面，反而诬蔑它是荒唐的风雨之词。崇川沈锽，号笠湖 《石头记评赞题词》春陔侍御把亲手抄录的洞庭王雪香先生《石头记评赞》给我看，我题写一首诗。丹山有凤凰向着朝阳鸣唱，羽毛仪态璀璨，声音铿锵。一旦进谏的奏草全被焚弃，搜集俚俗史料也并非荒唐。眼前那些伪学者就像蟊贼，只是稍稍剽窃经传的余绪。砳心砳行路人知，竟还敢厚着脸皮攀附贤哲。曹家的公子真正风流，《红楼梦》可与《逍遥游》相比。浅陋的儒生惊得咋舌，不肯阅读，反而因为拘泥义理而挑起争斗。洞庭王郎才调出众，见到奇书便勤于校勘。参透奇缘中的生死关头，以奇妙的领悟凿开混沌的窍门。同心欢喜地得到京兆张氏，准备归返楚泽采摘兰草。用簪花小楷书写，用灿如莲花的文辞表达，流传时毫不吝惜这阳春般的曲调。从此艺文界增添清雅的谈资，词人低头，才子拜服。针砭顽固之人，仿佛见到了悼红的深情；这并不是《齐谐》那种专门记载怪异的书。唉，金陵自古多有美丽女子，如今秦淮却只剩花月荒凉。浅陋的儒生故意发难，哪里值得听信？他们互相作伪，结成朋党。带着您这卷书泛舟烟水之间，不要让酸腐的风刺伤眼睛。太虚境与太极相同，真正懂得的人才能理解这一点。《剑舞山中人稿》《红楼梦》批序 《南华经》说：“宏大的言论炽烈明白，细小的言论琐碎烦琐。”仁义道德以及作为羽翼的经史，是宏大的言论；诗赋歌词、艺术和稗官，是细小的言论。言论发展到小说，岂不是细小中尤其细小的吗？士大夫和君子上不能树立德行，次不能建立功业、著述立言，以共同流传不朽，却拘拘然专门讲说小说，岂不是鄙陋而浅薄吗？不过，万物各有自己的类别，人的嗜好也各不相同。麋鹿吃草，獐子喜爱草叶；在它们看来，草叶和草的滋味，本来就和美食没有不同。我连菽麦都分不清，仅仅认识“之”“无”二字，是人中最渺小的一类。以我这样最渺小的人，来看最细小的书，就像麋鹿獐子恰好遇到草叶一样；所以我对于《红楼梦》喜爱它、阅读它，读了又加以批评，本来就是感情无法自禁。旁边有客人笑我说：“您把《红楼梦》看作小说吗？使善人得福、使恶人遭祸，是神明所掌管的；劝人为善、惩罚邪恶，是圣人的教化。《红楼梦》虽然是小说，但其中善恶报应、劝善惩恶、垂示警戒的道理，通晓它的人，甚至可以和神圣之教取得同样的功效，而您却把它的言论看作细小，为什么只顺从它的名称而不探究它的实际呢？”我说：“您也知道天和海吗？” 用竹管窥看天空，管内所见的天空就是管外的天空；用瓢来测量大海，瓢中所见的海水就是瓢外的大海。能说这是完全没有看见吗？能说所看见的就不是天空和大海吗？也不能说管中、瓢中的天海是另一个小天海，而管外、瓢外的天海又是一个大天海。道理只有一个：说它小，不能完全破坏它；说它大，也不能完全承载它。言语有大小，道理却没有大小。《红楼梦》的作者既然自己称它为小说，我也姑且把它看作细小的言论罢了。至于祸福由自己招来、赏罚用来警戒世人，这些道理我已经在批本中反复说过了。”客人无法驳难，说：“您说得对。”于是拿了副本收藏起来离去。我因此把这番话写下来，放在卷首。道光壬辰年花朝日，昊县王希廉雪芗氏写于双清仙馆。

译《红楼梦》总评 《红楼梦》一百二十回，要分作二十一段来看，才能看出它的结构层次。第一回是一段，讲述写这部书的缘起，就像八股文的起讲、传奇的楔子。第二回是第二段，叙述宁国府、荣国府的家世以及林、甄、王、史各家的亲戚关系，就像八股文中的起股，先点明题目的眉目，才能发挥其中的意义。第三、四回是第三段，叙述宝钗、黛玉与宝玉相聚的缘由。第五回是第四段，是一部《红楼梦》的纲领。第六回至第十六回是第五段，了结秦氏因淫乱而受诲、最终丧身的案件，叙述熙凤作威作福、造下罪孽的开端。按理说，第六回刘老老第一次进荣国府以后，应当立即叙述荣国府的事情；可是书中转而详细写宁国府，对荣国府反而写得简略，是因为贾府的败亡，挑起祸端的开端实际上起于宁国府。秦氏是宁国府淫乱的首恶，熙凤虽然身在荣国府，但她弄权实际上始于宁国府；将来荣国府获罪，都由这些事情造成，所以先详细叙述。第十七回至第二十四回是第六段，叙述元妃蒙受皇恩回府省亲，以及宝玉、姊妹等迁入大观园，这是荣国府正处于兴盛时期。第二十五回至第三十二回是第七段，写宝玉第一次遭遇魔障，几乎丧命；虽然有两位真人持诵经文、救护通灵宝玉，但他沉溺于女色、迷恋情欲，又惹出无穷是非。第三十三回至第三十八回是第八段，写宝玉第二次受责罚，几乎丧命；虽然有严厉的父亲痛加责打，他的痴情反而更加深重；又正赶上贾政出差，更无人约束他。第三十九回至第四十四回是第九段，叙述刘老老和王熙凤都得到贾母的欢心。第四十五回至第五十二回是第十段，正在吟诗饮酒、赏心悦意之时，忽然写到秋窗风雨、积雪冰寒；又在情意深厚、情欲泛滥之中，忽然写无情、绝情，变化难以预测，暗中寄寓盛极必衰、安泰到了极点必转为否塞的意思。第五十三回至第五十六回是第十一段，叙述宁国府、荣国府祭祀祖先和举行家宴，探春整顿大观园，气象焕然一新，这是全书极盛的时期。第五十七回至第六十三回上半回为第十二段，写园中人物增多，又发生许多口舌是非，所谓兴起一种利益，便同时产生一种弊端。第六十三回下半回至第六十九回为第十三段，叙述贾敬去世、贾琏纵情欲事、王熙凤阴险狠毒，以及了结尤二姐、尤三姐的案件。第七十回至第七十八回为第十四段，叙述大观园中风波接连发生，贾氏宗祠的先祖亡灵悲叹，预示宁国府、荣国府将要衰败的征兆。第七十九回至第八十五回为第十五段，叙述薛蟠后悔娶妻、迎春错误出嫁；这一嫁一娶，都受到祸害；又写宝玉再次进入家塾，贾环重新结下仇怨，并为后文中举、串卖等事埋下伏笔。第八十六回至第九十三回为第十六段，写薛家悍妇和贾府恶人，都招来了败家的灾祸。第九十四回至第九十八回为第十七段，写花妖出现的异兆、通灵宝玉失踪、元妃去世、黛玉早夭，都是荣国府气数将尽的征象。第九十九回至第一百零三回为第十八段，叙述大观园离散得空无一人，贾存周的仕途和操守败坏，并了结夏金桂的案件。第一百零四回至第一百一十二回为第十九段，写宁国府、荣国府一败涂地，局面不可收拾，以及妙玉的结局。第一百一十三回至第一百一十九回为第二十段，了结王熙凤、宝玉、惜春、巧姐等人的结局，以及宁国府、荣国府的事情。第一百二十回为第二十一段，总结《红楼梦》因缘的始末。以上是全书的大段落。至于各个大段中，还包含许多小段落，有的夹叙别的事情，有的补叙从前的事情，有的为后文埋下伏笔，有的照应前文；祸福彼此依存，吉凶互相预示，情节错综变化，像丝线穿连珍珠，又像珍珠在盘中滚动，既不呆板，也不混乱。这些内容无法在总评中一一列举，都将在各回中逐项详细批注说明。《红楼梦》全书最重要的关键，就在“真”“假”二字。读者必须知道，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并不是真，假也不完全是假。明白这几层意思，那么甄宝玉和贾宝玉究竟是一人还是两人，便会在心中眼前都清楚，也不会因作者的安排而觉得寒心，还能体会作者构思的匠心。《红楼梦》虽然讲的是贾府兴衰的事情，实际上专门是为宝玉、黛玉、宝钗三个人写的。若从贾家、薛家两家来说，贾府是主体，薛家是陪衬。若从宁国府、荣国府两府来说，荣府是主体，宁府是陪衬。若只论荣国府，宝玉、黛玉、宝钗三人是主体，其余人都是陪衬。若只论宝玉、黛玉、宝钗三人，宝玉是主体，宝钗、黛玉是陪衬。若只论宝钗、黛玉二人，那么黛玉是主体中的核心，宝钗是主体中的陪衬。至于副册中的香菱，是陪衬中的陪衬；又副册中的袭人等人，连陪衬席位也不能列入了。读者必须把这些层次分别看清楚。甄士隐、贾雨村是本书中负责传述故事的人，不过他们和茫茫大士、空空道人、警幻仙子等一样，都是凭空虚构出来的，并非真实存在的人物，只是借他们来叙述盛衰，警醒痴迷之人。刘姥姥是用来收束巧姐故事的人物，她处在似有似无之间。全书既然假托乡村人的传说，就必须有一个乡村老妇贯串其中，所以开头和结尾都采用这个人物。之所以取名刘姥姥，是因为如果说家运衰落，那么平日所宠爱的儿子、娇妻、美婢、歌童，以及亲朋族党、幕宾门客、豪奴健仆，全都会像云散风流一样消失，剩下的只有一个老妇来收拾残局。沧海桑田，这种变化说来令人鼻酸，听来使人寒心。《红楼梦》专门叙述宁国府、荣国府的兴衰，因为薛宝钗是宝玉的婚配对象，与贾府亲情更加密切，命运也相同，所以薛蟠一家的事情也叙述得很详细。

译自古以来的传奇小说，大多把故事寄托在梦中。例如《西厢记》的草桥惊梦、《水浒传》的英雄恶梦，都是一梦即止，全书都归入梦境。《牡丹亭》写因梦而死、死而复生；《紫钗记》仿佛相似，但情节却完全不同。《南柯记》《邯郸记》写功名事业，都只是仕途中梦境里的事情；这些作品各有不同，也各有妙处。《红楼梦》同样是在写梦，但立意和写法另辟蹊径。前后两个大梦都游历太虚幻境，其中一个是真正的梦，虽然看了册子、听了歌曲，却茫然不懂；另一个是神魂游历，因为缘分和命数早已确定，所以清清楚楚地记得。此外，还有甄士隐梦见一半幻境，绛芸轩中梦话含糊，甄宝玉一梦醒来便改掉从前的过错，林黛玉一梦之后反而更加陷入痴情；又有柳湘莲梦醒后出家，香菱在梦中作诗，宝玉梦中与甄宝玉相合，妙玉遭遇魔障的恶梦，小红关于私情的痴梦，尤二姐梦见妹妹劝她斩除妒妇，王熙凤梦见有人强夺锦缎，宝玉梦到阴司，袭人梦见宝玉、秦可卿、元妃等人托梦，以及宝玉想做梦却没有梦等事情，穿插在全书之中，与其他小说传奇写梦的方式不同。文人的心思，真是不可思议。《红楼梦》一书中，有正面描写，有反面描写，有陪衬笔法，有借题发挥，有明写，有暗写，有预先埋伏的笔，有照应前文的笔，有浓墨重彩的笔，也有淡淡勾勒的笔；各种写法无不齐备。全书在文章方面，诗词歌赋、制艺、书信、公文、戏曲，以及对联匾额、酒令灯谜、说书笑话，无不精妙；在技艺方面，琴棋书画、医卜星相，以及工匠制作、建筑营造、栽种花果、饲养禽鱼、针线烹调，大事小事无不涉及；在人物方面，正直与奸邪、贞洁与淫荡、愚顽与善良、节烈与豪侠、刚强与懦弱，以及前代女将、外国女诗人、仙佛鬼怪、尼姑和尚和女道士、娼妓优伶、狡黠的奴婢和豪横的仆人、盗贼妖魔、醉汉无赖，各种类型全都有；在事件方面，繁华宴饮、奢侈放纵和宣淫、操守清廉与贪婪、宫廷礼仪制度、庆贺吊丧和兴衰、审判案件和平定盗寇，以及诵经设坛、经商钻营，样样齐全；甚至寿终正寝、夭折、暴亡、病死、服丹中毒、误服药物，以及自刎、被杀、投河、跳井、悬梁、受逼、吞金、服毒、撞阶而死等事情，也件件都有。可以说包罗万象，毫无遗漏。其他小说哪里能够望其项背呢？书中常有话到了嘴边便脱口而出，却只说一两句；有时一句话只说两三个字，便咽住不再说下去。其中有的是因为有所忌讳，不忍说出口；有的是因为藏有隐情，不便明说，所以采用缩句、咽住不说的写法。这最能传神地表现人物神态。“福、寿、才、德”四个字，人生最难做到样样具备。宁国府、荣国府中，只有贾母一人具备。她的福气和寿命本来就极为少有；她年轻时治理家务的事迹虽然无法知道，但听她临终遗言中说“心实吃亏”四字，可见她仁厚诚实，品德由此大致可以看出；看她严查赌博，洞察弊端，分散余财，安排得井井有条，也可以看出她的才干之一斑，真可称得上福、寿、才、德四者兼全。此外，男子中，贾敬、贾赦无德无才，贾政有德无才，贾琏略有才干却没有品德，贾珍也是无德无才，贾环更不值得评论；宝玉的才德另是一种，对家业事业没有帮助。女子中，邢夫人、尤氏无德无才；王夫人看似有德，却偏听偏信、容易受蒙骗，并不是真正有德，才能也很平庸。至于十二金钗，王熙凤无德而有才，所以她的才能也不是正道；元春才德本来都好，但寿命不长，福气也不久；迎春是没有能力，并不是有德；探春有才，但品德并不完美；惜春性情偏僻，既非有才，也非有德；黛玉一味痴情，心胸狭窄，品德自然不算美好，只有文学才华；宝钗却是有德有才，虽然寿命如何无法知道，但她福薄的命运已经显现。妙玉的才德近乎怪诞，因此陷入盗贼之手；史湘云属于旷达豪放的一类，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才德之人；巧姐才德平平；秦可卿不必评论，她们都不是享有福寿的命格。这就是十二金钗全都归入薄命司的原因。《红楼梦》一书本来全是梦境，我又从旁加以批评，真是梦中说梦，更加荒唐。然而三千大千世界以及古往今来的万事万物，哪里不是梦？什么人不是梦中人？我用自己的梦去评论梦中之人，在梦中谈论梦，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译《红楼梦》各回评语。第一回：甄士隐在梦幻中认识通灵宝玉，贾雨村在风尘中怀念闺秀。开篇第一回是一个大段落，其中又分为三个小段。从第一句起到“提醒阅者之意”一句为第一段，讲述亲眼见到家族兴衰，因而产生写书的意图。从“看官你道”一句起到“看官请听”一句为第二段，代替石头讲述它一生亲身经历的境界，实实在在地叙述事情，并不是捏造，以显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含义。所以借空空道人把它抄录下来。从“按那石上书云”一句起到结尾为第三段，提出“真”“假”二字。以甄士隐梦中的境界和出家引出宝玉，以英莲引出十二金钗，以贾雨村引出全书的叙述。这块石头高十二丈，四方各二十四丈，分别对应一年十二个月和二十四节气；共有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的数目排列。所谓“情僧”，就是情感由此产生；所谓“情僧缘”，就是因情感而产生缘分；所谓“风月宝鉴”，就是因美色而领悟空性；金陵十二钗，就是各种情缘产生的由来。之所以叫《石头记》，是因为宁国府、荣国府位于石头城内。悼红轩似乎就是怡红院的旧址，大概是曹雪芹先生早年亲眼见过怡红院的繁华，十年后重游旧地时，景物仿佛依旧，但人事已经变迁，园子不再属于原来的主人，院落也改了样子，不禁产生满目河山、物是人非的感慨，所以把这座轩题名为“悼红”，表示鸟啼花落，无不令人哀悼。这一把辛酸的眼泪，真叫人不由得落下来。葫芦庙有两层含义：葫芦虽然小，里面的日月却很长久，可以容纳三千大千世界；这是说本书虽然是小说，却包罗万象，写尽离合悲欢、盛衰善恶，包含无数感慨以及劝善惩恶的意味，这是第一层含义。本书虽然荒唐，却是如实记录这些事情，并非虚构粉饰，也就是所谓“依样葫芦”；这是第二层含义。因此甄士隐一定住在庙旁，贾雨村一定住在庙里。有人说：“还有一层含义。”我问：“是什么含义？”回答说：“葫芦与‘胡卢’同音。人生如梦，幻境全是虚妄，离合盛衰、生老病死，不过像泡影和电光一样。书中虽然如实记录这些事情，却隐藏真实痕迹，假托姓名，演成小说，只供人付之一笑罢了；这也是一层含义。这种说法也颇有意味，所以附记在这里。贾雨村口头吟诵“玉在椟中”的一联，暗中为黛玉、宝钗二人埋下伏笔。《跛足道人歌》以及甄士隐的注解，是整部《红楼梦》的一个影子。甄士隐对跛足道人说“走罢”，意思就是“不回家了”，直接为第一百一十九回宝玉离去埋下伏笔。第二回：贾夫人在扬州城去世，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娇杏”就是“侥幸”的意思。贾雨村被罢官后得到塾馆之职，因为这所私塾又重新做了官；娇杏从丫鬟成为妾、从妾成为正妻，也都是侥幸。“智通寺”的意思是，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领会本书的含义。“冷子兴”这个名字，是比喻宁国府、荣国府眼下极其热闹，后来必然归于冷落。宁国府、荣国府的头绪十分繁杂。如果等到后文补叙家世，竟不知道应该安排在什么时候，势必显得冗长杂乱；如果不分清层次讲明，东西两府又会牵连混杂、难以分辨。高妙之处在于借冷子兴在村中酒肆闲谈时叙说此事，又把林家、甄家、王家、史家各门亲戚错落地点出，既有根源，又完全不露痕迹，真是十分善于点题。“邪气和正气夹杂在一起而产生”这句话，论说得最有意味。“情痴”“情种”是给宝玉、黛玉所作的品题。第二回的一大段中应当分为两个小段。从开头起到“不曾上学”一句为一段，叙述贾雨村做官、娶娇杏以及被罢官后设馆授徒，这是补叙前事，并引出林黛玉。从“雨村闲居无聊”一句起到结尾为第二段，叙述宁国府、荣国府的家世和宝玉的性情，并顺势引出甄宝玉。第三回：托内兄如海推荐西宾，接外孙贾母怜惜孤女。“贾雨村到京城谋得职位并赴任”几句暂且撇开不写，转而细细叙述黛玉的正面故事，采用随起随落、自然转换的写法。黛玉一开口就说“病”，说到“癞头和尚”，说“不要见哭声”，说“不要见外亲”等话，已经点明了她一生因缘的结果。王熙凤出场时，另用一套笔墨细细描画。她风流、能干、权诈、刻薄冷酷的气象，已经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真是描摹人物的高手。王夫人对黛玉说宝玉被娇养出来的疯傻样子，已经隐约预示了宝玉后来与黛玉之间的情形。黛玉第一次见到宝玉，便吃了一惊，心想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宝玉也这样说，前世的缘分已经显露。接着铺写宝玉的装束和相貌，更觉得动人，但又先在心里想着“不知道是怎样一个顽劣人物”。这是一种反向挑起的写法，文笔曲折而生动。《西江月》这首词，把纨绔公子骂得淋漓尽致。描写黛玉的容貌情态，既令人怜爱又惹人喜爱，确实是一个痴情人的形象。宝玉一见黛玉便摔玉哭泣，黛玉也因为他摔玉，夜里流泪。这时两人的眼泪，是他们一生眼泪的根源，也为后来砸玉、丢玉的事情埋下伏笔。第三回专门描写黛玉的容貌、神情，这是本回的主体。中间带写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是由主体写到陪衬，所以也写到她们的装束和仪容；同时还带出王夫人、邢夫人、李纨，以及宁国府、荣国府的房屋、家人、差役、丫鬟，并点出袭人、鹦哥、王嬷嬷、李嬷嬷等人。结尾又引起薛宝钗一家。看作者不慌不忙地安排出场次序，有极力铺陈的，有淡淡写出本色的，有只用一大段略加说明的；有主体，有陪衬，有陪衬中的主体，也有陪衬中的陪衬，笔墨笼罩了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