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警幻仙姑(凌霄)我是散相思的五瘟使。
宝玉(紫薇)俏东君与莺花作主。
黛玉(灵芝) 多愁多病身
宝钗(玉兰)全不见半点轻狂。
秦可卿(海棠) 梦儿相逢
元春(牡丹) 一个仕女班头
迎春(女儿花) 体态是温柔,性格是沉
探春(荷花) 忒聪明,忒煞思
惜春(曼陀罗) 礼三宝
史湘云(芍药)梦不离柳影花阴。
薛宝琴(梅花)娇滴滴,越显红白。
邢岫烟(野薇)可怜我为人在客。
妙玉(水仙) 真假
李纨(梨花)穿一套缟素衣裳。
李纹(李花) 好人家风范
李绮(兰花) 德言貌工
熙凤(妒妇花) 酸醋当归浸
尤氏(含笑花) 俏声儿窥视
尤二姐(桃花)游丝牵惹桃花片。
尤三姐(虞美人) 斩钉截铁
夏金桂(水木樨) 似这般单相思,好教撒吞
傅秋芳(琼花)只许心儿空想。
巧姐(牵牛花) 织女星
娇杏(杏花)做夫人便做得过。
佩凤(凤仙) 凤友
偕鸾(青鸾花) 鸾交
香菱(菱花)早掩过翠裙三四折。
平儿(夹竹桃)好教我左右做人难。
鸳鸯(女贞) 凤只鸾孤
袭人(刺蘼)只待觅别人破绽。
晴雯(昙花) 虚名儿误赚我
紫鹃(杜鹃)早医可九分不快。
莺儿(樱桃)小名儿真不枉唤做莺莺。
翠缕(翠梅) 和小姐闲穷究
金钏(金丝桃)将我侍妾来逼凌。
玉钏(玉竹)禁不起甜话儿热趱。
彩云(金丝荷叶)非奸做盗拿。
彩霞(向日葵)他不瞅人,待怎生?
司棋(夜合花) 人约黄昏后
侍书(玫瑰)冷句儿将人厮侵。
入画(淡竹叶) 湿透凌波袜
雪雁(雁头花) 北雁南飞
麝月(茉莉)清风月朗,夜深时。
秋纹(蓼花) 盈盈秋水
碧痕(碧桃) 溢起蓝桥水
柳五儿(夜来香)遮遮揜揜,穿芳径。
小红(月季) 檀口点樱桃
春燕(燕尾草)管什么拘束亲娘?
四儿(结香)有心待举案齐眉。
宝蟾(杨花)用心儿拨雨撩云。
傻大姐(荠菜)不识忧,不识愁。
万儿(万寿菊) 闹中取静
文官(丁香)启朱唇,语言的当。
龄官(孩儿莲)隔花人远,天涯近。
芳官(素馨) 芳心自警
藕官(蝴蝶花) 小生薄命
蕊官(玉蕊)小孩儿口没遮拦。
药官(白药)娇鸾雏凤失雌雄。
葵官(蜀葵)女孩儿恁响喉咙。
艾官(艾花)是玉人帽侧乌纱。
豆官(红豆) 将言词说上
刘姥姥(醉仙桃)真是积世老婆婆。
读红楼梦杂记》清愿为明镜室主人撰
译警幻仙姑(凌霄):我是散播相思之情的五瘟使者。宝玉(紫薇):俊俏的东君主管着莺鸟和百花。黛玉(灵芝):一副多愁多病的身子。宝钗(玉兰):全然看不出半点轻浮狂放。秦可卿(海棠):在梦中相逢。元春(牡丹):是仕女中的第一流人物。迎春(女儿花):体态温柔,性情沉静。探春(荷花):太聪明了,也太善于思量。惜春(曼陀罗):尊敬佛、法、僧三宝。史湘云(芍药):梦中也离不开柳影花阴。薛宝琴(梅花):娇滴滴的姿态,越发显得红白鲜明。邢岫烟(野薇):可怜我寄居在外,做人家的客人。妙玉(水仙):真假难辨。李纨(梨花):穿着一套白色的丧服。李纹(李花):具有良善人家的风范。李绮(兰花):德行、言语、容貌、技艺都好。熙凤(妒妇花):仿佛用酸醋浸泡着当归。尤氏(含笑花):用娇俏的声音偷偷窥视。尤二姐(桃花):游丝牵动着桃花花瓣。尤三姐(虞美人):说一不二,态度坚决。夏金桂(水木樨):像这样单相思,真叫人难以忍受。傅秋芳(琼花):只许在心里空想。巧姐(牵牛花):像织女星一样。娇杏(杏花):做夫人也完全做得。佩凤(凤仙):凤鸟的朋友。偕鸾(青鸾花):鸾鸟交会。香菱(菱花):早已遮过了翠色裙子的三四层褶裥。平儿(夹竹桃):真叫我左右做人都为难。鸳鸯(女贞):凤鸟只剩一只,鸾鸟孤单无偶。袭人(刺蘼):只等着寻找别人的破绽。晴雯(昙花):虚假的名声反而误害了我。紫鹃(杜鹃):早早医治,病情大概就能减轻九成。莺儿(樱桃):这个小名真不枉叫作莺莺。翠缕(翠梅):和小姐闲来探究琐事。金钏(金丝桃):把我这个侍妾逼迫凌辱。玉钏(玉竹):禁不起甜言蜜语的热烈撩拨。彩云(金丝荷叶):不是奸淫,就是偷窃,被人捉拿。彩霞(向日葵):他不理睬人,还能怎么办呢?司棋(夜合花):在黄昏以后相约。侍书(玫瑰):用冷言冷语一再刺伤人。入画(淡竹叶):把凌波袜都浸湿透了。雪雁(雁头花):北方的大雁向南飞。麝月(茉莉):清风吹拂,月色明朗,正是深夜时分。秋纹(蓼花):秋水盈盈。碧痕(碧桃):蓝桥的水涨溢起来。柳五儿(夜来香):遮遮掩掩地穿过花香弥漫的小径。小红(月季):檀香般的小口点着樱桃似的红唇。春燕(燕尾草):何必管什么拘束亲娘的规矩?四儿(结香):有心要和人相敬如宾。宝蟾(杨花):用尽心思挑逗男女情欲。傻大姐(荠菜):不懂忧虑,也不懂悲愁。万儿(万寿菊):在喧闹中求得清静。文官(丁香):启开朱红的嘴唇,说话得体恰当。龄官(孩儿莲):隔着花看人,虽相隔遥远,天涯却仿佛很近。芳官(素馨):芳心自我警醒。藕官(蝴蝶花):小生命运多舛。蕊官(玉蕊):小孩子说话没有遮拦。药官(白药):娇鸾雏凤失去了雌雄配偶。葵官(蜀葵):女孩子竟有这样响亮的嗓门。艾官(艾花):正像玉人帽子旁的乌纱。豆官(红豆):把这些话说出来。刘姥姥(醉仙桃):真是积世修行的老婆婆。《读红楼梦杂记》,清愿为明镜室主人撰。
红楼梦,小说也,正人君子所弗屑道。或以为好色不淫,得国风之旨,言情者宗之。明镜主人曰:《红楼梦》,悟书也。其所遇之人,皆阅历之人。其所叙之事,皆阅历之事。其所写之情与景,皆阅历之情与景。正如白发宫人,涕泣而谈天宝,不知者徒艳其纷华靡丽,有心人见之,皆缕缕血痕也。人生数十寒暑,虽圣哲上智,不以升沉得失萦诸怀抱,而盛衰之境,离合之悰,亦所时有。岂能心如木石,漠然无所动哉!缠绵徘恻于始,涕泣悲歌于后,至无可奈何之时,安得不悟?谓之“梦”即一切有为法,作如是观也。非悟而能解脱,如是乎?真假二字,幻出甄贾二姓,已落痕迹。又必说一甄宝玉以形贾宝玉,一而二,二而一,互相发明,人孰不解?比较处,尤落小说家俗套。“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已往所赖之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半生潦倒,罪不可逭。”此数语古往今来,人人蹈之,而悔不可追者。孰能作为文章,劝来世而赎前愆乎?同病相怜,余读《红楼》,尤三复焉而涕泪从之。“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此缘起诗也。言中有泪,何至荒唐;含泪而言,但觉辛酸矣。作者痴,读者与之俱痴。读者未尝不解其中味也辛酸之外,别无他味,我亦解人。《西游记》托名元人,而书中有明代官爵。今《红楼梦》书中有兰台寺大夫,及九省统制节度使等官,又杂出本朝各官,殊嫌芜杂。王雪香《红楼问答》云:宝玉似武陵源百姓。黛玉似贾长沙。宝钗似汉高祖。湘云似虬髯公。探春似太原公子。宝琴似藐姑仙子。平儿似国大夫。紫鹃似李令伯。妙玉似阮始平。晴雯似杨德祖。刘姥姥似冯欢。凤姐似曹瞒。袭人似吕雉。明镜主人曰:宝玉似唐明皇。黛玉似李广,又似唐衢。宝钗似王莽。湘云似李太白。探春似汉文帝。宝琴似张绪。平儿似陈平。紫鹃似豫让。妙玉似倪云林。晴雯似祢衡。刘姥姥似柳敬亭。凤姐似严篙。袭人似魏藻德。又论刘姥姥云:家运衰落,平日之爱子娇妻,美婢歌童,以及亲朋族党,幕宾门客,豪奴健仆,无不云散风流,惟剩此老妪收拾残棋败局。读至此,不独孟尝、平原,徒夸食客,凡豪门势宦,皆可为之痛哭矣。又贾兰赞云:“乳臭未脱,即以八股为务,是于下下乘觅立足地。仕宦中多一热人,性灵中少一韵人。”明镜主人曰:贾兰之才,正以见宝玉之不才。在作书者原以半生自误,不能为贾兰而为宝玉,愿天下后世之人,皆勿为宝玉而为贾兰。然而吾读《红楼》,仍欲为宝玉而不为贾兰。吾之甘为不才也,天下后世之读《红楼》者,于意云何耶?古来轻薄,皆以“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不淫”为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明镜主人曰:如此论情,如此论淫,借口《国风》者,吾知其伪矣!今之为香奁者,欲饰其非而非不免,欲掩其丑而丑弥彰。所谓无伊尹之志则篡也。若寓言八九,只可依托香草,不能附会好逑。作者其知之。马婆魇魔,衅起彩霞。贾环搬舌,祸由金钏。宝玉之濒死,皆赵姨所致。昔人谓尹吉甫一代贤者,伯奇有履霜之操,不知妇人女子之毒,实出人情之外。政老品学,迥出流俗,乃见欺于不宠之妾。骊姬申生之事,何代无之,不必为吉甫辩也。赖大是贾家总管,其子竟朦捐而选知县。承平之世,流品已如此。亦必当时实有其人,故详细书之,以寓讽亦国法所不容者。李纨、探春代凤姐管事,理所应当。兼请宝钗,实出情理之外。红楼人物以宝玉为第一,作者现宰官身而有微词。袭人之不死,则明斥其非曰:“孤臣孽子,义夫节妇,‘不得已’三字,不是一概推诿得的。”宝玉之不死,则以“不知谁何之人”示以伦常至重,而不可死。非真有人示之也,实欲死时之转念耳。古今忠臣孝子,义夫烈妇,其慷慨捐身,则只有初念而并无转念。失此一时,抱恨千秋,作者非不知也。小说淫辞,正人所不屑道。《红楼梦》李十儿骗贾政一节,君子仁人,孰不愿为贾政,孰不为李十儿所骗?试取此书细读之,倘亦知家人舞弊,而绝其信任之心乎?然而知之者伊谁。尤三姐云:“除了宝玉?天下就没有好男人”,此背面言之也。宝玉因画蔷而见龄官之娇、贾蔷之痴,深悟各人眼泪还各人债。此等觉悟,真能放下一切。若小红,因见妒而另识贾芸,则逼之使然,未为达也。
译《红楼梦》是一部小说,正人君子不屑谈论它。有人认为它写的是好色而不淫,得到了《国风》的旨趣,因此写情之人都以它为宗法。明镜主人说:《红楼梦》是一部使人觉悟的书。书中所写遇到的人,都是作者经历过的人;所叙述的事,都是经历过的事;所描写的情感和景物,也都是经历过的情感和景物。正如白发宫人哭泣着谈论天宝年间的往事,不知情的人只会艳羡当时的繁华奢丽,有心人看见的,却全是一道道血痕。人生不过几十个寒暑,即使是圣贤和最有智慧的人,也不能不把升沉得失完全放在心外;而盛衰的境遇、离合的感受,也时时会遇到。难道人的心真能像木石一样,漠然无动于衷吗?起初缠绵悱恻,后来流泪悲歌,直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怎能不有所觉悟?称它为“梦”,就是把一切有为之法都这样看待。若不是觉悟,又怎能得到解脱呢?“真假”二字幻化出甄、贾两个姓氏,已经留下了人为的痕迹。又一定要写一个甄宝玉来映照贾宝玉,一而为二,二而为一,彼此互相发明,谁会不明白?这种相互比较之处,更落入了小说家的俗套。“在尘世中忙碌奔波,一事无成。过去所依赖的天恩祖德,穿锦衣着绫裤的日子,吃饱甘美食物、享尽肥美滋味的时光,都背弃了父母教诲的恩德,辜负了师友规训的恩德,以至于半生潦倒,罪过不可逃脱。”这几句话,从古到今人人都经历过,却后悔也来不及了。谁能把这些写成文章,劝诫后世,同时赎回从前的过错呢?我与作者有同样的病痛,读《红楼梦》时,尤其反复咀嚼这几句话,眼泪也随之流下。“满纸都是荒唐话,满把都是辛酸泪。人人都说作者痴,谁能理解其中的滋味?”这是全书缘起的诗。话语中含着眼泪,哪里会是荒唐;含泪说出的话,只让人感到辛酸。作者痴,读者也和他一起痴。读者未尝不能理解其中的滋味;除了辛酸之外,再没有别的滋味,我也是懂得其中情味的人。《西游记》托称为元代人所作,但书中却有明代的官爵。如今《红楼梦》中有兰台寺大夫、九省统制节度使等官职,又夹杂着本朝的各种官职,实在显得杂乱。王雪香《红楼问答》说:宝玉像武陵源的百姓,黛玉像贾长沙,宝钗像汉高祖,湘云像虬髯公,探春像太原公子,宝琴像藐姑仙子,平儿像国大夫,紫鹃像李令伯,妙玉像阮始平,晴雯像杨德祖,刘姥姥像冯欢,凤姐像曹瞒,袭人像吕雉。明镜主人说:宝玉像唐明皇,黛玉像李广,又像唐衢,宝钗像王莽,湘云像李太白,探春像汉文帝,宝琴像张绪,平儿像陈平,紫鹃像豫让,妙玉像倪云林,晴雯像祢衡,刘姥姥像柳敬亭,凤姐像严篙,袭人像魏藻德。他又评论刘姥姥说:家运衰落,平日所宠爱的儿子娇妻、美婢歌童,以及亲朋族党、幕宾门客、豪奴健仆,全都像云散风流一般离去,只剩下这个老妇人来收拾残棋败局。读到这里,不仅孟尝君、平原君只是徒然夸耀食客,凡是豪门势宦之家,都足以为此痛哭了。他又赞美贾兰说:“乳臭尚未脱去,就把八股文当作事业,这是在最低下的道路上寻找立足之地。仕宦中多了一个热衷功名的人,性灵中少了一个有韵致的人。”明镜主人说:贾兰的才干,正好用来反衬宝玉的无才。作者写这本书,本来是因为自己半生误了自己,不能成为贾兰,却成了宝玉;他希望天下后世的人都不要成为宝玉,而要成为贾兰。然而我读《红楼梦》,仍然想成为宝玉而不愿成为贾兰。我甘愿做一个无才的人,天下后世读《红楼梦》的人,对此又会有什么想法呢?古来轻薄之人,都把“好色而不淫”作为解释,又把“有情而不淫”作为辩解;这些全都是文饰过错、掩盖丑行的话。好色就是淫,明知情欲之情而仍执着,就更加淫荡。明镜主人说:像这样谈论情,像这样谈论淫,还借口《国风》,我知道这种说法是虚伪的!如今写香奁诗文的人,想要掩饰自己的过错却无法避免,想要遮掩自己的丑态反而更加显露。所谓没有伊尹的志向却做了篡夺之事。若只是寄寓八九分的寓意,只能借托香草,不能牵强附会于《关雎》那样的好婚配。作者应当知道这一点。马婆施行魇魔法,祸端由彩霞而起;贾环搬弄是非,灾祸由金钏引发。宝玉濒临死亡,全是赵姨娘造成的。从前人说尹吉甫是一代贤者,伯奇有履霜知冰的操守,却不知道妇人女子的毒害,实在超出常情之外。贾政的品德学问远远超出流俗,竟然也被不受宠的妾欺骗。骊姬陷害申生的事情,哪一代没有?不必替尹吉甫辩护。赖大是贾家的总管,他的儿子竟然通过捐纳而被选任为知县。在太平时代,士流品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这其中一定是当时确有其人,所以才详细写出,用来寄托讽刺;这也是国法所不能容忍的事情。李纨、探春代替凤姐管事,是理所当然的;还请宝钗参与其中,实在超出情理之外。《红楼梦》中的人物以宝玉为第一,作者显然站在官宰的身份上,对他有所微词。袭人没有死,书中便明白斥责她的错误说:“孤臣孽子、义夫节妇所说的‘不得已’三个字,不是可以一概拿来推诿的。”宝玉没有死,则用“不知是谁的人”来表示伦理纲常极其重要,因此不能死。并不是真的有人显现来指示他,实际上只是他在将要死去时转变了念头。古今忠臣孝子、义夫烈妇慷慨舍身时,只有最初的念头,并没有转念;一旦错过那个时机,便会遗恨千秋,作者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小说中的淫秽言辞,正人君子不屑谈论。《红楼梦》中李十儿欺骗贾政的那一节,君子仁人谁不愿意站在贾政一边,谁又不会被李十儿欺骗?试着仔细读这部书,如果也知道家人舞弊,难道还会断绝对他们的信任吗?然而真正知道这一点的人又有谁呢?尤三姐说:“除了宝玉,天下就没有好男人了。”这句话是从反面说的。宝玉因为画蔷,看见了龄官的娇态和贾蔷的痴情,深深悟到每个人的眼泪都要偿还各自的情债。这种觉悟,确实能够放下一切。至于小红,因为受到嫉妒,才另眼认识了贾芸,这是被逼出来的,并不算通达。
尤三姐惜宝玉之多情,可谓宝玉知己。然意不在宝玉,而在湘莲。岂湘莲果胜于宝玉?不知宝玉爱博而情不专。及至黛玉死而宝玉不死,三姐死而湘莲立断尘缘,始信三姐之知人。设而不死,其专于一人,必不同于宝玉。惜乎三姐知宝玉,宝玉不知三姐。以一言启湘莲之疑,死者死而遁者遁,非宝玉之咎乎?柳湘莲以雄剑断万根烦恼,非出家也,亦自刎耳。水月庵翻风月案,非写女尼女道士之淫,实写芳官之洁。“多多少少穿靴带帽的强盗来了,翻箱倒笼拿东西。”强盗而竟“穿靴带帽”,奇文!虽“穿靴带帽”而拿东西,实凶于强盗。文外微旨。或谓《红楼梦》为明珠相国作,宝玉对明珠而言,即容若也。窃案《饮水》一集,其才十倍宝玉。苟以宝玉代明珠,是以子代父矣。况《饮水词》中,欢语少而愁语多,与宝玉性情不类。盖《红楼梦》所记之事,皆作者自道其生平,非有所指,如《金瓶》等书,意在报仇泄愤也。数十年之阅历,悔过不暇,自怨自艾,自忏自悔,而暇及人乎哉!所谓宝玉者,即顽石耳。又有满洲巨公谓《红楼梦》为毁谤旗人之书,亟欲焚其版。余不觉哑然失笑。无论所纪非违律犯法之事,伤风败俗之行,即以获罪论,亦只以贿酿人命为最大,然实出于妇人女子之手。较当代诸公身膺疆寄,贿赂公行,苞苴不禁,冤死穷民无告者不知几人。设有人笔之于书,则又奈何?且笔之于书以做将来,视已犯法而明正典刑者,又何如也!《红楼》所纪,皆闺房儿女子语,所谓有甚于画眉者,何所谓毁?何所谓谤?《红楼》之金闺硕彦,皆出乎情而守乎礼,即荡检逾闲如司棋等,亦矢志不移。其淫荡无耻者,皆不足数之人。惟袭人可恨,然亦天下常有之事而已。贬之不遗余力,屡告阅者以申明之。苟非袭人,使金谷园中皆从绿珠坠楼乎?《红楼》以言情为宗,自以宝玉、黛玉作主,余皆陪衬物。而论纪事,则凤姐又若龙之珠,狮之球。何也?古今奸邪柄政,如卢杞、严篙,皆受参劾于生前。独凤姐擅权,虽其夫亦受节制。至已败国亡家,而太夫人犹不悔,非秦之赵高乎?况太夫人并非二世庸碌之主,能道其奸者,惟一赵姨娘。而凤姐卒受冥诛,似亦为警世起见。世禄之家,鲜克由礼。《红楼》所记,独一奢侈之罪,然已受抄拣之辱,军台之苦,其警戒为何如?今之缙绅阀阅之家,岂仅奢侈一端而已哉!不仅此奢侈一端,其幸逃法网, 曷若《红楼》之堪为殷鉴耶?《红楼》所载,闺房琐屑儿女私情。然才之屈伸,可通于国家用人之理。如黛玉之孤僻,汲黯之戆直也。骨鲠之臣,见弃于圣明。彼圆通世故者,不群以为相度乎?英明之主,且以此为腹心,何况昏庸?长沙吊屈,吾读《红楼》,为古今人才痛哭而不能已。仁和吴苹香女史(藻),有[金缕曲]一阕云:欲补天何用。倩销魂、红楼深处,翠围香拥。呆女痴儿愁不醒,日日苦将情种。问谁个、是真情种?顽石有灵仙有恨,只蚕丝、蜡泪三生共。勾却了,太虚梦。喁喁话向苍苔空。似依依、玉钗头上,桐花小凤。黄土茜纱成语谶,消得美人心痛。何处吊、埋香故冢。花落花开人不见,哭春风、有泪和花恸。花不语,泪如涌。明镜生和一阕云:悔入迷香洞。只痴情、缠绵一缕,死生断送。打破繁华归大觉,醒到红楼好梦。始信道、聪明误用。往事凄凉都忆着,恁招魂、苦了悲秋宋。难补满,情天空。漫言缘是前生种。便神仙、尘寰堕落,任人搬弄。呆女痴儿如许事,织出天衣无缝。赚千古、才人一恸。无可奈何花落去(成句),悟空明镜影偏珍重。人宛在,香花供。
红楼梦题词 清 女史周绮
余偶沾微恙,寂坐小楼,竟无消遣计。适案头有雪香夫子所评《红楼梦》书,试翻数卷,不禁失笑。盖将人情世态,寓于粉迹脂痕。较诸《水浒》、《西厢》尤为痛快。使雪芹有知,当亦引为同心也。然个中情事,淋漓尽致者固多,而未尽然者,亦复不少。戏拟十律,再广其意。虽画蛇添足,而亦未尝以假失真。诗甫脱稿,神倦肠枯。假寐间见一古衣冠者,揖余而言曰:“子,一闺秀也。弄月吟风,已乖姆教,而况更作《红楼梦》诗乎?岂不惧吾辈贻讥哉!”即应之曰:“君之言诚是。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为国风之始。如必以此诗为瓜李之嫌,较之言具彬彬而行仍昧昧,奚啻相悬天壤耶?”言未竟,人忽不见,吾梦亦醒。但闻桂香入幕,梧叶飘风,楼头澹月,撩人眉黛而已。
古吴女史绿君周绮自序
黛玉焚诗
不辨啼痕与墨痕,无情火断有情根。
者宵果应灯花谶,往日空怜蜀鸟魂。
慧业已随人遁世,痴鬟休为竹开门。
鸭炉兽炭寒如水,剩得心头一缕温。
译尤三姐怜惜宝玉的多情,可以说是宝玉的知己。然而她的心意不在宝玉,而在柳湘莲。难道湘莲果真胜过宝玉吗?只是宝玉博爱而感情不专一。等到黛玉死了而宝玉没有死,三姐死了而湘莲立即断绝尘缘,才相信三姐确实看人看得准。假如她没有死,她专心于一个人的态度,一定会不同于宝玉。可惜三姐了解宝玉,宝玉却不了解三姐。她用一句话引起湘莲的疑心,结果死者死去,出走者出走,这难道不是宝玉的过错吗?柳湘莲用雄剑斩断万般烦恼,并不是出家,而是也自刎了。水月庵翻出的风月案件,并不是在写女尼、女道士的淫乱,而是在写芳官的清白。“来了多多少少穿靴戴帽的强盗,翻箱倒柜地拿东西。”强盗竟然还“穿靴戴帽”,真是奇特的文章!他们虽然“穿靴戴帽”拿东西,实际上比强盗还凶狠。这是文字之外的微妙寓意。有人说《红楼梦》是明珠相国所作,宝玉就是明珠,字容若。我私下考察《饮水》一集,明珠的才华是宝玉的十倍。假如用宝玉代替明珠,就是以儿子代替父亲了。何况《饮水词》中欢乐的话少而忧愁的话多,这与宝玉的性情并不相同。大概《红楼梦》所记的事情,全都是作者在叙说自己一生的经历,并不是有所指斥,正如《金瓶》等书那样,意在报仇泄愤。几十年的经历,后悔还来不及,正是自怨自艾、自我忏悔,又哪里有闲暇顾及别人呢?所谓宝玉,其实就是那块顽石。又有一位满洲的显贵说《红楼梦》是毁谤旗人的书,急切地想把它的刻板烧掉。我不禁哑然失笑。姑且不论书中所写并不是违反律法、触犯刑法的事情,也不是伤风败俗的行为;即使按获罪来论,也不过以贿赂酿成人命案件最为严重,而这实际上还是出自妇人女子之手。与当代那些身负疆域重任的官员相比,他们贿赂公行、馈赠不禁,冤死的穷苦百姓无处申诉者,不知有多少。假如有人把这些写进书里,又该怎么办呢?况且把这些写进书中留给后世,与那些已经犯法并依法明正典刑的人相比,又怎么样呢?《红楼梦》所记的,都是闺房中儿女之间的言语,所谓比描眉画眼更进一步的事情,又有什么可称为毁谤、可称为诽谤的呢?《红楼梦》中的闺阁才俊,都是出于真情而又守住礼法;即使像司棋等人那样放纵越界,也仍然矢志不改。那些淫荡无耻的人,都是不值得计数的人。只有袭人可恨,但也不过是天下常有的事情罢了。书中竭力贬斥她,再三告诫读者,明确说明这一点。假如没有袭人,难道金谷园中的人都要随着绿珠跳楼吗?《红楼梦》以写情为宗旨,自然以宝玉、黛玉为主角,其余人都只是陪衬。但若论叙述事情,凤姐又像龙的明珠、狮子的绣球。为什么呢?古今奸邪掌权的人,如卢杞、严篙,都在生前受到弹劾。只有凤姐专擅权力,连她的丈夫也受她节制;到了国家败亡、家族破败之时,太夫人还不悔悟,这难道不是秦朝的赵高吗?何况太夫人并不是像秦二世那样庸碌的君主,能够说出凤姐奸恶的,只有赵姨娘。凤姐最终受到冥冥中的惩罚,似乎也是为了警戒世人。世代享受俸禄的家族,很少有能够依礼行事的。《红楼梦》所写的,不过是奢侈这一项罪过,但已经受到了抄家查检的耻辱和发往军台的苦难,它的警戒意义是多么深啊!如今的缙绅、世家大族,难道仅仅只有奢侈这一项问题吗?既然不只这一项奢侈,他们侥幸逃脱法网,又哪里比得上《红楼梦》所写的那样足以成为殷鉴呢?《红楼梦》所记的虽是闺房琐事和儿女私情,但人的才华能否得到施展,也可以通用于国家用人的道理。比如黛玉的孤僻,就像汲黯的刚直。正直敢言的大臣被圣明的君主抛弃,那些圆滑通达、熟悉世故的人,难道不会群起把这种人视为宰相之才吗?英明的君主尚且把这种人当作心腹,何况昏庸的君主呢?长沙吊屈原,我读《红楼梦》,为古今人才痛哭不止。仁和吴苹香女史(藻)有一阕《金缕曲》说:想要补天又有什么用?请来销魂的人,聚集在红楼深处,翠色环绕、香气拥簇。痴女痴儿忧愁得醒不过来,日日苦苦地把情种追问:问谁才是真正的情种?顽石有灵,仙人有恨,只有蚕丝和蜡泪三生相伴。勾销了太虚幻境的一场梦。喁喁私语对着苍苔空自诉说,仿佛依依不舍地立在玉钗头上的小小桐花凤凰。黄土和茜纱写成的谶语,足以使美人心痛。到哪里去凭吊那埋香的旧坟?花落花开,人却再也看不见,只能哭向春风,泪水和落花一起悲恸。花儿不说话,泪水却像泉涌。明镜生应和了一阕说:后悔走进了迷香洞。只是这一缕痴情缠绵不绝,竟把生死都断送了。打破繁华回到大觉之境,醒来才知道红楼只是一场好梦。才相信聪明用错了地方。往事的凄凉全都记在心头,竟要招魂,苦苦唱着悲秋的宋玉之歌。情之长空难以补足。不要说缘分是前生种下的,即使神仙坠入尘世,也任凭别人搬弄。痴女痴儿经历的这些事情,织成了天衣无缝的故事,骗得千古才人一同痛哭。无可奈何花落去,这一句成语,悟空明镜的影子格外珍重。人仿佛还在,只有香花用来供奉。《红楼梦》题词 清 女史周绮 我偶然染上小病,寂寞地坐在小楼中,竟然没有任何消遣的办法。恰好案头有雪香夫子评点的《红楼梦》,我试着翻阅了几卷,不禁失笑。原来它把人情世态寄托在脂粉痕迹之中,比起《水浒》《西厢》尤其痛快。假如雪芹有知,也一定会把我引为知己。然而书中这些情事,写得淋漓尽致的固然很多,仍有未能尽意之处,也同样不少。我戏拟十首律诗,再来扩充它的意旨。虽然有些像画蛇添足,却也没有因为是仿作而失去真实。诗刚刚脱稿,便感到精神疲倦、心力枯竭。打盹时梦见一个穿着古代衣冠的人,他向我作揖说:“你是一位闺秀。吟风弄月,已经违背了保姆的教诲,何况还要写《红楼梦》诗呢?难道不怕被我们这些人讥笑吗?”我立即回答他:“您的话确实有道理。然而欢乐而不淫荡,悲哀而不伤害正道,这是《国风》的开端。假如一定要把这些诗看作瓜田李下之嫌,那么同那些言辞文雅而行为仍然昏暗的人相比,岂不是相差得如同天地吗?”话还没有说完,那个人忽然不见了,我的梦也醒了。只听见桂花香气飘入帷幕,梧桐叶随风飘落,小楼上淡淡的月色撩动着人的眉黛罢了。古吴女史绿君周绮自序 黛玉焚烧诗稿 分不清是啼哭的泪痕还是墨水的痕迹,无情的火焰斩断了有情的根。这一夜果然应验了灯花的谶语,从前徒然怜惜蜀鸟的魂魄。慧业已经随人逃离尘世,痴情的丫鬟不要再为竹子打开门。鸭形香炉和兽形炭炉旁寒冷如水,只剩下心头的一丝温暖。
香菱学咏
花前月下自凝眸,寸寸柔肠寸寸搜。
着意个中诚足惜,处身如此不关愁。
眠餐好在吟成后,啼笑都从梦里头。
知否苦辛天报汝,芳名非仗可儿留。
湘云醉眠芍药
席翻脂粉醉飞觞,酒力难支近夕阳。
无限困人聊困睡(一作:无限春风困春睡),不胜红雨覆红妆。
倘非玉骨还宜暖,幸是冰肌未碍凉。
一种娇憨又娇怯,画工要画费评章。
晴雯死领芙蓉神
一现优昙命太轻,临题那得不怜卿。
便填痴诔难偿恨,真做花神始称名。
素愿何尝形色笑,平生转为误聪明。
从来此事销魂最,已断尘缘未断情。
青女素娥李纨悲黛玉
月中霜里拟翩翩,姊妹班头掌翰仙。
定为清才遭白眼,岂宜红粉逝青年?
情虽有为情应笃,病到无辜病最怜。
竹自迎人人寂寂,嘻吁我独泪潸然。
水寒雪冷慧婢恨怡红
妒花风雨瘁花姿,义愤偏重小侍儿。
果易分明仍一梦,信难凭准是相思。
怡红意气能无恨,湘馆情怀为甚痴?
几许伤心何处诉?顿教重立不多时。
苦尤娘遭赚堕计
花是丰姿月是神,东君应不负终身。
伤心漫怨庸医药,委曲难通妒妇津。
未必无情归幻境,定然有恨隔凡尘。
红颜大抵都如此,肠断千秋命薄人。
俏平儿被打含情
究未呼天剖素胸,纷纷泪咽屈重重。
好花风总凭空妒,闲草春多不意逢。
薄责原非长恨事,无言确是有情钟。
羡卿心底分明甚,要学夫人却易容。
妙玉听琴警悟
机微领略不言中,一曲丝桐忍听终。
好梦未醒长恨客,美人已定可怜虫。
从前枉受情痴累,此后都归色相空。
无限伤心成独想,余音任付月溟朦。
鸳鸯殉主全贞
芳心迟早固难胜,侍得人归付幅绫。
为日之多岂所愿?此身以外更何凭?
休怜碎玉销香恨,应愧沽名钓誉称。
竟可梦中先醒梦,金钗十二有谁能?
以香艳缠绵之笔,作销魂动魄之言。别开生面,唤醒人情。士林中皆当敛手,况出之闺阁中耶!想红楼仕女,定亦相顾惊奇。(蒋伯生师)
以《红楼梦》之实事,作诗中之三昧。故能胸中了了,笔下超超。读此诗而人情可悟,读此诗而私欲潜消。(雪香)
红楼梦》竹枝词,清,合肥卢先骆半溪,着。
译香菱学习吟诗 花前月下独自凝神注目,一寸一寸地搜寻柔肠中的诗情。在诗中的用心实在令人怜惜,身处这样的境地却无须为愁苦牵挂。能安睡能好好吃饭,就在吟诗写成之后;啼哭和欢笑,也都仿佛来自梦中。你可知道这些苦辛是上天在报答你?你的芳名并不依靠可爱之人的留存。湘云醉卧芍药丛 席面翻动脂粉气,醉中举杯,酒力难以支撑,已临近夕阳西下。无限的困意使人姑且沉睡,不胜红花似雨,覆盖了醉后的红妆。若不是玉骨还适宜温暖,幸好冰肌也不妨承受清凉。既有一种娇憨,又有一种娇怯,画工要把它画出来,必定要费尽评量。晴雯死后掌管芙蓉花神 昙花一现,生命实在太轻薄;面对这篇题咏,怎能不怜惜你呢?即使填写痴情的诔文,也难以偿还遗恨;真正做了花神,才配得上这个名号。平生的素愿何曾显露在容貌和笑容中?一生反而因为聪明而被聪明误了。自古以来,这种事情最令人销魂;尘世的缘分已经断了,情意却还没有断。青女素娥李纨悲悼黛玉 仿佛在月中霜里翩翩而行,是姐妹中最出众的掌翰仙子。一定是因为才华清秀而遭受白眼,怎么能让红颜少女在青年时就逝去呢?情感虽然属于有为之情,却应当深厚;病到了无辜之人身上,这病最令人怜惜。翠竹自来迎人,而人却寂寂无声;唉,我独自泪流不止。水寒雪冷,慧婢怨恨怡红院 风雨嫉妒花朵,使花姿憔悴;小侍女的义愤尤其深重。果然容易分辨,仍旧只是一场梦;相信实在难以凭准,这正是相思。怡红院的意气怎能没有遗恨?潇湘馆的情怀又为何如此痴迷?多少伤心到哪里去诉说?顿时教人重新站起,却没有多少时候。苦叹尤二姐受骗落入圈套 花是丰美的姿态,月是神采;东君应当不会辜负她一生。徒然因庸医的药物而伤心抱怨,委屈苦衷却难以通过妒妇这一关。未必是无情地归入幻境,必定是怀着遗恨隔绝于尘世。红颜女子大多如此,令人肝肠寸断,成为千秋中的薄命之人。俏平儿挨打,含着深情 终究没有呼天喊冤来剖白自己的心胸,只能在纷纷泪水中咽下重重委屈。好花总是凭空遭到风的嫉妒,闲草却往往在春天意外相逢。轻微责罚本来不是长久遗恨的事;默默无言,却确实是有情有义。羡慕你心底十分明白,要学夫人,却轻易改变了容貌。妙玉听琴而警醒悟道 琴声中微妙的机锋尽在不言之中,一曲丝桐之声怎忍听到终了。好梦还未醒来,长怀遗恨的客人;美人早已看透,自己不过是个可怜虫。从前徒然承受痴情的牵累,此后都归于色相的空幻。无限伤心化为独自的思绪,余音任凭月色朦胧地承受。鸳鸯殉主以全贞节 芳心迟早都难以承受,侍奉到主人回来,便交付一幅绫子。活着这么久难道是自己所愿吗?除了这条生命之外,还能凭靠什么呢?不要怜惜碎玉般的生命消磨了香魂和遗恨,应当惭愧那些沽名钓誉的称说。竟能在梦中先从梦里醒来,金钗十二中又有谁能做到呢?用香艳缠绵的笔调,写出销魂动魄的话语;别开生面,唤醒人情。士林中的人都应当收手不写,何况还是出自闺阁之中呢!想来《红楼梦》中的仕女们,也一定会彼此惊奇相顾。(蒋伯生师) 把《红楼梦》的真实事情写出诗中的深奥情味,所以能够胸中明白,笔下超拔。读这首诗可以悟道人情,读这首诗可以暗中消除私欲。(雪香) 《红楼梦》竹枝词,清代合肥卢先骆半溪撰写。
娲皇不补奈何天,放下瑶台女谪仙。不合大荒山下过,好姻缘是恶姻缘。朱门富贵好繁华,处处楼台面面花。底把灌愁河畔水,一齐都付与儿家。湘馆凄凉夜正孤,茜纱窗下月模糊。拚将两眼相思泪,酬得郎恩一半无。风调何人似可卿,前身疑是许飞琼。无端偷试阳台梦,唐突人前唤小名。底事蛾眉不解颦,情天孽海渺无垠。黄金不打葳蕤锁,妒煞蘅芜院里人。教郎莫灌漏壶水,教郎莫看自行船。水自东流船自去,相亲相近总无缘。拨断冰弦泪欲倾,无人得见此时情。生憎窗外千竿竹,不是风声即雨声。姊妹何人数独先,花家娘子自神仙。近来新得夫人宠,不共傍人领月钱。琼瑶池馆玉楼台,月殿云宫四面开。鼓乐忽惊红袖乱,门前齐报凤舆来。新诗尽许献风流,红叶何时出御沟。怕说麝香珠一串,承恩偏是宝丫头。人日才过日几天,明宵又是月团圆。上房传说花灯节,预备青铜赏戏钱。满堂箫鼓月当头,一出新声演醉楼。漏尽铜壶归不得,太君真个解风流。斑衣学舞戏红罗,谑浪无心惹趣多。一笑喧阗齐拍手,可人终让凤哥哥。慵整花钿对镜台,宫花一朵鬓边开。烟鬟齐带朝云色,知是高唐梦里来。却下重帷会所私,炕屏那惜借玻璃。痴儿若解侬倩意,便是低头一笑时。无多恩爱便情深,宫粉新分白玉簪。妾自有夫郎有妇,与郎暗里结同心。熏笼倦倚两情依,金玉良缘是也非。一语醋人禁不得,看他呆雁一双飞。香肩并倚坐筠床,软语娇羞啐玉郎。任是麝兰熏透骨,怎如林子洞中香。笑煞檀郎没事忙,朝朝寻艳复寻香。叮咛莫似颠狂蝶,又逐东风过别墙。三尺红绡寄恨书,小诗读罢泪如珠。可怜秋水蒲桃眼,多恐鲛人泣不如。小楷临摹点画工,绿窗费尽许多功。行间真假知谁是,毕竟心同手亦同。毒手谁防暗箭多,无端簧舌起风波。只因孽海情魔重,休怪龙钟马道婆。娇喘如丝强自持,郎心只许妾心知。神仙那有相思药,枉煞行时王太医。巾箱宠爱日无多,三寸桐棺掩面过。不独伤心尤二姐,本来娘子是阎罗。银壶浊酒夜三更,为访襄王犯露行。立尽苍苔冰透骨,蝌郎底事太无情。连天爆竹响迷离,金字牌衔列绣旗。一路佩环声不了,香车齐会祭宗祠。美景良辰二月天,相邀姊妹敛金钱。明朝正是花朝节,传说堂前摆寿筵。芳草青青水蔚蓝,一鞭游骑出城南。问郎系马谁家好,莫是烧香水月庵。镇日蟾宫锁不开,紫云何自降瑶台。金钗斜拔书蔷字,惹得巫山暮雨来。阿姨丰度自翩翩,不在梅边在柳边。值得堂前身一死,风流几个似湘莲。蓼汀一带碧波流,灯影衣香水面浮。箫鼓声声人不见,龙船划过紫菱州。花家门巷夜寻欢,绵绣成围玉作团。一骑连钱骢马去,许多红袖卷帘看。梨香院宇结芳邻,一树花光白似银。麦饭纸钱寒食节,个中亦有断肠人。昼永闲廷绣幔开,残棋一局小徘徊。回头错落抨心子,笑问郎从何处来。雨水雨儿霜降霜,费侬辛苦几年藏。郎心但解冷香好,那识温柔别有香。冰麝无心更检挑,铅华不御自妖娇。只搽茉莉纤纤粉,添上蔷薇薄薄硝。口滴樱桃一点工,避人调笑唾残绒。教郎细向唇边看,新买胭脂红不红。松花衫子绿鹦哥,彩线盘金绣不多。病体却嫌蝉翼重,阿婆还有软烟罗。拢翠庵前树似霞,为郎偷赠一枝花。含情笑脱袈裟道,可吃千红一窟茶。活火金炉兽灰销,绣衾不暖坐深宵。北风一夜琼瑶雪,齐脱湘裙换紫貂。猩红笠子太憨生,雪里梅花一朵轻。不是郎心偏爱惜,薛家姊妹本多情。翠线条条手自抽,与郎细补雀金裘。花针若个赢人巧,偏是烧香总断头。淹淹扶喘别朱门,冤枉何人为剖分。同住红楼云雨地,偏无好梦到晴雯。一面匆匆死别时,红绫袄上泪如丝。伤心为制芙蓉诔,诉向花前知不知。翠被怜香事己非,年年空忆梦魂归。残宫落尽棠梨雨,忍学飘零扇子飞。偶向花前践宿盟,太湖石畔订三生。无心失落香囊袋,惊醒巫山梦不成。雪罗衫子趁身裁,朵朵梨花月下开。云板一声车马乱,馒头庵里送灵来。绣衾留恋梦温存,晓日临窗未启门。昨夜不知春雨过,杏花红遍稻香村。缀锦楼前草似茵,小鬟传信踏青春。教郎莫到葬花处,满地残花愁煞人。六幅湘裙污石榴,为寻芳草斗风流。侬家赢得夫妻蕙,姊妹何人是并头。冰梅小几馔陈初,为赏良辰乐自如。传到太君亲赴宴,齐来花下接肩舆。酒兵队里女将军,跌宕风骚总不群。除却尤家三妹子,更无人敌史湘云。芍药阴中昼正长,避人扶醉赴高唐。落花不管春狼籍,飞上罗裙格外香。鹦鹉螺杯镂绛霞,融酥茶点样新花。熊蹯鸡跖尝应遍,添上冰盘哈密瓜。村语撩人亦雅驯,笋蔬风味自天真。千金难买蛾眉笑,老老原来是解人。会芳园里暂相亲,路人桃源认不真。一枕相思憔悴死,可怜风月镜中人。
译女娲不去补这无可奈何的天空,放下瑶台上的女仙谪仙。不该经过大荒山下,却偏偏经过了;好姻缘原来是恶姻缘。朱门中的富贵何等繁华,处处楼台,面面花木。为什么不把灌愁河畔的水,全都交给儿女们呢?潇湘馆凄凉,长夜正孤独,茜纱窗下月色模糊。即使拼尽双眼相思的泪水,也无法报答郎君恩情的一半。风姿情调有谁像秦可卿?前身疑是许飞琼。无缘无故偷尝巫山阳台的春梦,却在人前冒失地叫出小名。为什么蛾眉女子不懂得皱眉?情天孽海广大无边。黄金也无法铸成葳蕤锁,却把蘅芜院里的人嫉妒得要命。叫郎君不要灌漏壶里的水,叫郎君不要看自行的船。水自向东流,船自向前去,彼此相亲相近却总是没有缘分。拨断冰弦,眼泪将要倾出;此时的情感无人能够看见。最恨窗外千竿翠竹,不是风声就是雨声。姐妹之中有谁独自领先?花家娘子自然像神仙。近来新近得到夫人的宠爱,不再同旁人一起领取月钱。琼瑶池馆、玉楼台,月殿云宫四面敞开。鼓乐声忽然惊动红袖佳人,门前齐声报告凤凰车驾来了。新诗尽可用来献呈风流,红叶什么时候才能流出御沟?只是怕说起那串麝香珠,承受恩宠的偏偏是宝丫头。人日才过去几天,明晚又是月圆。上房传来说要过花灯节,预备好青铜钱来赏戏。满堂箫鼓声,月亮正在头顶;一出新戏演的是《醉楼》。铜壶滴漏已经完了,仍然回不去,老太君真是懂得风流。穿着斑斓衣服学着舞蹈,戏弄红罗;嬉笑调侃之间无心惹出许多趣味。一笑之间喧闹声四起,大家齐齐拍手;可爱之处终究还要让给凤哥哥。懒得整理花钿,对着镜台;一朵宫花插在鬓边盛开。烟雾般的鬓发都带着朝云的颜色,知道是从高唐梦中归来。放下重重帷幕来幽会私情,炕屏又哪里舍不得借用玻璃?痴情的孩子如果懂得我的情意,便会在低头时露出一笑。恩爱并不多,感情却已经深厚;新分到的宫粉插在白玉簪上。我自有丈夫,你自有妻子,却暗地里同你结成同心。疲倦地倚在熏笼旁,两情相依;所谓金玉良缘,究竟是还是不是?一句带醋意的话让人无法忍受,看那一双呆雁各自飞去。香肩并靠着坐在竹床上,娇羞地轻声嗔骂玉郎。即使麝香兰香熏透骨髓,又怎能比得上林子洞中的香气?笑死了檀郎无事忙,天天寻找艳色又寻找香气。叮咛他不要像狂乱的蝴蝶,又随着东风飞过别人的墙。三尺红绡寄托着含恨的书信,小诗读完,眼泪像珠子一样落下。可怜那秋水般的葡萄眼,只怕连鲛人的哭泣也比不上。用小楷临摹,点画都十分工整;在绿窗下耗费了许多功夫。行间的真假有谁知道?终究是心相同,手也相同。毒手暗箭如此之多,谁能防备?无缘无故,巧舌如簧便掀起风波。只是因为孽海中的情魔太重,不要责怪老迈的马道婆。娇弱的喘息细如丝线,却勉强自持;郎君的心事只有妾身的心能够知道。神仙哪里有相思药?白白难为了行医的王太医。在巾箱中的宠爱没有多少日子,三尺桐木棺材已经遮住面容而经过。不只是尤二姐令人伤心,原来这位娘子本来就是阎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寸〕 银壶盛着浊酒,已到三更;为了探访襄王,冒着露水夜行。站在青苔上直到冰冷透骨,蝌郎为什么竟这样无情?连天的爆竹声响得迷离,金字牌悬在排列的绣旗之间。一路上佩环声不断,香车一齐来到宗祠祭祀。二月天气正是美景良辰,姐妹们相约凑钱。明天正逢花朝节,听说厅堂前要摆设寿宴。芳草青青,水色湛蓝;我扬鞭骑马游玩,出了城南。问郎君把马系在谁家最好,莫不是去水月庵烧香吧。整日里蟾宫门户紧锁不开,紫云为何自己从瑶台降下来?金钗斜斜拔出,在书上写下“蔷”字,惹来了巫山的暮雨。阿姨的风姿自然翩翩,不在梅边,便在柳边。值得在厅堂前舍身一死,风流人物中有几个能比得上湘莲?蓼汀一带碧波流淌,灯影和衣香浮在水面。箫声鼓声阵阵,却看不见人,只见龙船划过紫菱洲。夜里到花家门巷寻欢,锦绣围成屏障,美玉聚成团。一骑连钱纹的青骢马驰去,许多红袖从帘后卷帘观看。梨香院和邻院结为芳邻,一树花光在月下白得像银。寒食节摆着麦饭和纸钱,其中也有令人断肠的人。白昼漫长,闲庭中绣帘高卷;一局残棋让我稍稍徘徊。回头看棋子错落,拍着心口笑问郎君从哪里来。雨水有雨儿,霜降有霜;耗费了我几年的辛苦收藏。郎君只懂得冷香的好处,哪里知道温柔也另有一种香气。冰麝香不必费心再挑拣,铅华脂粉也不用,自然就娇艳动人。只抹细细的茉莉粉,再薄薄添上一层蔷薇硝。樱桃般的嘴唇上滴着一点鲜红,避着人调笑,唾液沾湿了残绒。叫郎君仔细看看唇边,新买的胭脂红不红。穿着松花色衫子,颜色像绿鹦哥;彩线盘金,绣饰并不繁多。病弱的身体反而嫌蝉翼纱太重,阿婆那里还有柔软的烟罗。拢翠庵前的树木灿若彩霞,我替郎君偷偷送上一枝花。含情带笑脱下袈裟,问道:能不能喝一杯千红一窟茶?活火烧着金炉,兽形香灰渐渐消融;绣被虽厚,却暖不了深夜中的人。北风吹了一夜,琼瑶般的雪落下,大家一起脱下湘裙换上紫貂衣。猩红色的笠子显得太天真可爱,雪地里一枝梅花轻轻绽放。并不是郎君的心偏爱怜惜,实在是薛家姐妹本来就多情。一条条翠线都是亲手抽出的,替郎君细细缝补雀金裘。绣花针法谁能胜过她的巧?偏偏一到烧香时,总是把线头弄断。她气息奄奄,扶着喘息离开朱门;这冤屈究竟有谁替她剖白?同住在红楼云雨之地,却偏偏没有一个好梦来到晴雯身边。匆匆经历生死诀别时,红绫袄上泪水如丝。悲伤地替她写下《芙蓉诔》,在花前诉说,不知她是否听见。盖着翠被怜惜香魂的往事已经不再,年年只能空自追忆,盼梦魂归来。残破宫苑中棠梨花落尽,怎忍学那飘零飞去的扇子。偶然来到花前履行旧日盟约,在太湖石旁约定三生。无意间失落了香囊袋,惊醒了巫山之梦,终究没有做成。雪罗衫子依身裁制,朵朵梨花仿佛在月下开放。云板一声响起,车马顿时纷乱;馒头庵里有人来送灵。留恋绣被中的温存之梦,直到晨日照窗还没有起身开门。昨夜竟不知春雨经过,杏花已经红遍稻香村。缀锦楼前青草如茵,小丫鬟传来消息,踏着春光而行。叫郎君不要到葬花的地方去,满地残花实在令人愁苦。六幅湘裙被石榴汁染污,只为寻找芳草而争展风流。我家赢得一对夫妻般的蕙草,姐妹中谁又是并蒂的一双?冰梅小几上刚摆好食物,为欣赏良辰而自在欢娱。传到太君亲自赴宴,大家一起来到花下迎接她的肩舆。她是酒席队伍中的女将军,举止豪放、文采风流,总与众不同。除了尤家三妹子,再没有人能敌得过史湘云。芍药树荫下白昼正长,她避开人群,扶着醉意前往高唐。落花不管春色狼藉,飞上罗裙,反而格外芬芳。鹦鹉螺杯雕镂着绛色云霞,融酥茶点做成新花样。熊掌鸡爪想必都尝遍了,再添上冰盘盛的哈密瓜。乡间话语撩人,却也雅致驯顺;笋和蔬菜的风味自然天真。千金也难买到蛾眉一笑,原来老太太是个真正懂得情趣的人。在会芳园里暂且亲近,路人来到桃源也认不清真假。一枕相思使人憔悴而死,可怜的是风月中的镜中人。
秦家小子太憨生,绝世温柔玉性情。不是同车恩义重,也应分爱到鲸卿。倚托良媒亦自怜,淡妆素服一蝉娟。绮罗队里神仙客,谁是凤流邢岫烟。莲花巧舌让人多,艾艾何心自舛讹。试问眼前诸姊妹,阿谁曾不爱哥哥。娇痴小婢绝聪明,解把阴阳细品评。拾得麒麟私撮合,儿家亦是有风情。瑶林贝阙望分明,凸碧堂西雨乍晴。最好风光是三月,暖香坞里放风筝。滴翠胭脂拂绢初,亭台新写大观图。多情一管描光笔,只恐蛾眉画不如。藕榭菱洲一带疏,晓妆妒煞木芙蕖。痴郎贪看池中影,故倚阑干学钩鱼。太平鼓子响粼粼,文凤求凰一曲新。筵上忽飞红雨过,传花刚到太夫人。宝镜玲珑映碧纱,枝枝照见满头花。携蝗一觉浑无事,醉眼朦胧拜亲家。飞盏流觞小令工,浓歌艳曲满筵红。阿侬看过西厢记,编出牙牌便不同。蜂腰桥畔柳如烟,编个花蓝郎枕边。妾貌如花眉是柳,教郎常似伴侬眠。私语无端入耳听,惹人情窦太零星。却嫌蝴蝶真多事,勾引侬来滴翠亭。玲珑新样小荷汤,捧向樱唇劝共尝。小语问郎滋味好,可知还有口脂香。丝丝冰线绾通.灵,联却梅花络子轻。试向枕边亲问讯,小名真不愧莺莺。云笺半幅手亲裁,小揩蝇头写麝煤。忙煞一秋诗兴好,海棠开后菊花开。桂花作艇玉为堂,新打兰桡七尺长。一阵香风花里过,无人知是驾船娘。为郎扮作小渔婆,侬着青篷郎着蓑。郎自撑篙侬把舵,与郎照影到恒河。窗下无人私语时,对郎调戏笑郎痴。近来学作参禅诀,究竟何如总不知。东风昨夜梦天涯,晓起凭栏数落花。侬命也同花命薄,飘零一样是无家。绣帘风细袅晴丝,彩笔分填柳絮词。妾愿如丝郎似柳,便随风去莫相离。绿阴庭院锁青苔,红楼前年燕子来。春色不关人意绪,断肠莫问李宫裁。丝丝鬒发腻于油,一线红潮枕畔收。匿笑回身向郎抱,碧纱窗下共梳头。销金绣幔紫檀床,锦被浓熏百合香。多谢穿衣三尺镜,灯前夜夜照鸳鸯。冰雪聪明慧性存,绛珠仙草本灵根。外婆若问阿谁好,绝妙词原是外孙。瓣香新祝女先生,一卷唐诗口授成。好把社中添一座,甄家娘子亦风情。凹晶馆外桂初芬,紫蟹肥时酒半醺。不敢持螯郎会否,妾心亦似卓文君。金塘水满睡初酣,风雨无端折画栏。惊散鸳鸯无好梦,何人不怨赵堂官。香车百辆别乡关,碧海归宁有梦还。回首可怜歌舞地,一天风雪望家山。一朵鲜花色有香,纵然多刺亦何妨。不因摒挡抒才干,谁信雅巢出凤凰。寄语檀郎莫更痴,从今了却旧相思。洞房昨夜新人笑,正是颦儿死别时。瑶台怅望返云车,愁听鹦哥唤倒茶。何处朝云何处雨,绛珠宫里是奴家。高情枉自梦梨花,赦老风情也不差。三尺红绡人断送,阿爷真个误儿家。雏凤谁怜铩羽翎,十三学织便零丁。聘钱十万无人借,憔悴河边织女星。缁衣初换道家妆,薄命真成枉断肠。岁岁春花与秋月,可怜愁煞惜姑娘。转眼莺花委逝川,蓝田芜尽玉成烟。伤心林下人归去,庭院无人泣紫鹃。掌花人去泪空弹,花气犹含泪未干。不是茜纱罗一幅,肯教便益蒋琪官。梦入怡红往事空,伯劳飞燕各西东。金簪落井无寻处,更把何人换小红。绝可人怜是五儿,病中细与诉相思。海棠萎尽垂丝树,剩有章台柳一枝。明珠已碎镜埋尘,碧瓦成堆曲沼湮。一夜西风花落尽,伤心岂独贾迎春。访旧休招素女魂,不堪重问大观园。沁芳桥下桃花水,尽是情虫血泪痕。谁人辛苦未分明,翠被怜香夜夜情。便益风流傻大姐,一双呆眼看妖精。悼玉悲金也是疑,伤红惜翠总情痴。荣宁两府人多少,占得清名是石猊。诗成亦自笑余痴,镂血揉肠苦费思。谁把江郎传恨笔,为侬传遍竹枝词。红牙拍碎暗伤神,过眼莺花莫认真。推醒红楼酣睡客,回头便是急流津。
红楼梦赋 清 萧山青士沈谦 着
译秦家小子实在天真可爱,拥有绝世的温柔和玉一般的性情。即使不是因为同车的恩义深重,也应当把爱分给鲸卿。倚靠好媒人也不免自怜,淡妆素服,姿态轻盈。绮罗人物中有如神仙的客人,谁能比得上风流的邢岫烟?莲花的巧舌能让人称许,艾艾说话又何必自相错讹?试问眼前这些姐妹,哪个没有爱过哥哥?娇痴的小丫鬟极其聪明,懂得细细品评阴阳。她捡到麒麟,私下撮合姻缘,女孩子家也自有一番风情。瑶林贝阙看得清清楚楚,凸碧堂西边刚刚雨过天晴。最好的风光正在三月,暖香坞里放起了风筝。滴翠胭脂刚刚拂上绢帛,亭台楼阁新画成一幅大观图。多情的画笔描绘光彩,只怕画出的蛾眉还不如真人。藕香榭、菱洲一带稀疏清幽,晨妆的女子美得让木芙蓉也嫉妒。痴情郎君贪看池中的倒影,故意倚着栏杆学钓鱼。太平鼓声清脆地响起,《文凤求凰》又奏新曲。宴席上忽然飘过一阵红花雨,传花恰好传到太夫人手中。玲珑宝镜映着碧纱,枝枝花朵都照见满头。带着蝗一觉醒来全无事情,醉眼朦胧地拜见亲家。飞杯流觞,小令唱得精巧;浓艳的歌声曲调使满席一片绯红。我看过《西厢记》,编出的牙牌令自然不同。蜂腰桥畔柳色如烟,编一个花篮放在郎君枕边。妾的容貌如花,眉毛像柳,叫郎君常常像陪着我一样安睡。无意中听见私下的耳语,惹得人的情窦零零星星地萌动。却嫌蝴蝶实在多事,竟把我引到滴翠亭来。玲珑新式的小荷汤端到樱桃般的唇边,劝郎君共同品尝。轻声问郎君味道好不好,也知不知道其中还有口脂的香气。丝丝冰线把灵巧的东西系在一起,又轻轻连成梅花络子。试着在枕边亲口问一问,小名真不愧叫莺莺。裁下半幅云笺亲手书写,稍稍蘸墨,用蝇头小楷写下麝煤般的墨迹。忙坏了这一秋的诗兴,海棠开过之后菊花又开。用桂花做船、白玉做堂,新制的兰桨长七尺。一阵香风从花间吹过,没有人知道驾船的竟是船娘。为了郎君扮作小渔婆,我穿青色蓑衣,郎君穿蓑衣。郎君自己撑篙,我来掌舵,和郎君一起照着水中倒影直到恒河。窗下无人时私语,面对郎君调戏他,笑他痴傻。近来学着参禅的诀要,可究竟是什么意思总也不知道。昨夜东风吹入天涯之梦,早晨起来凭栏数落花。我的命运也和花一样命薄,飘零四处,同样无家可归。绣帘间微风轻拂,晴日的柳丝袅袅;彩笔分别填写柳絮词。妾愿像柳丝,郎君像柳树,便随风而去,也不要彼此分离。绿荫庭院封锁着青苔,红楼前年还有燕子飞来。春色并不顾及人的心情,断肠之事不要去问李宫裁。乌黑的头发丝丝油润,枕边收住一线红潮。她掩口偷笑,转身抱向郎君,在碧纱窗下共同梳头。销金绣幔垂在紫檀床上,锦被浓浓熏着百合香。多亏那三尺穿衣镜,每夜在灯前照见一对鸳鸯。她冰雪聪明,天生有慧心;绛珠仙草本来就是有灵性的根苗。外婆若问谁最好,那绝妙的诗词本来就是外孙女所作。新焚一瓣香祝贺女先生,亲口传授一卷《唐诗》而成。最好把诗社中再添一个席位,甄家娘子也很有风情。凹晶馆外桂花刚刚飘香,紫蟹肥美时酒意已半醺。不敢拿着蟹螯,不知郎君是否会来;妾的心也像卓文君一样。金塘水满,刚刚睡得香甜,风雨却无端折断了画栏。惊散鸳鸯,使人不能做美梦,谁能不怨赵堂官?乘着百辆香车离别故乡,盼望从碧海归宁,梦中还乡。回头看那可怜的歌舞之地,满天风雪中遥望故乡山岭。一朵鲜花既有颜色又有香气,即使刺多又有什么妨碍?若不是凭整顿安排显示才干,谁会相信雅巢中能飞出凤凰?寄语檀郎不要再痴迷,从今了结旧日相思。洞房昨夜传来新人的笑声,正是颦儿与人死别的时候。惆怅地遥望瑶台,盼望云车返回;愁听鹦哥叫着唤人倒茶。朝云在什么地方,暮雨又在什么地方?原来我就是绛珠宫里的人家。高雅的情怀白白寄托在梨花梦中,赦老的风流情致也并不逊色。三尺红绡便断送了一个人的性命,阿爷实在误了女儿一家。谁来怜惜失去羽翼的幼凤?十三岁学会织布,便孤苦零丁。聘钱十万却无人借给她,憔悴的她就像河边的织女星。刚换下黑衣,穿上道家的装束,薄命的遭遇真叫人徒然断肠。年年面对春花秋月,可怜愁苦得让惜姑娘不堪其扰。转眼间莺花已随流水消逝,蓝田的美玉也荒芜殆尽,化成了烟。林下那位令人伤心的人已经离去,庭院中无人,只有紫鹃在哭泣。掌管花事的人离去后,眼泪只能徒然弹落;花香中还含着泪意,泪痕尚未干。若不是一幅茜纱罗,哪里肯让蒋琪官这样占便宜?梦中进入怡红院,往事已成空;伯劳和飞燕各自飞向东西。金簪掉进井里,再也无处寻找,又拿什么人去替换小红呢?最值得怜爱而又可怜的就是五儿,她在病中细细诉说相思。海棠已经枯萎,垂丝树也凋残,只剩下章台柳的一枝。明珠已经碎裂,明镜也埋入尘土;碧瓦堆积成片,曲折的池沼也被湮没。一夜西风吹来,花儿全都落尽,难道伤心的只有贾迎春吗?寻访旧人时不要招引素女的魂魄,我实在不忍再问大观园的旧事。沁芳桥下流过的桃花水,全都是多情之虫的血泪痕迹。究竟是谁在辛苦操劳,至今还没有说清;盖着翠被怜惜美人的情意,夜夜都在。偏偏让风流之事落到傻大姐身上,她只能睁着一双呆眼看着妖精。哀悼美玉、悲伤黄金,也不过是疑问;为红花受伤、怜惜翠色,总归是痴情。荣国府、宁国府里有多少人,最后能占有清白名声的却只有石猊。诗写成后自己也笑自己痴傻,像雕刻鲜血、揉碎肝肠一样苦苦费尽心思。谁能把江郎传恨的笔借给我,为我把这些心事传遍《竹枝词》呢?红牙板几乎被拍碎,内心暗自伤神;眼前经过的莺花,不要把它们当成真切长久之物。推醒红楼中沉醉酣睡的人,回头便是湍急流水的渡口。《红楼梦赋》;清代萧山青士沈谦著。
叙
除是虫鱼,不解相思红豆;倘非木石,都知写恨乌丝。诵王建之宫词,未必终为情死;效徐陵之艳体,何尝遽作浪游。李学士之清狂,犹咏名花倾国;屈大夫之孤愤,亦云香草美人。而况假假真真,唤醒红楼噩梦;空空色色,幻成碧落奇缘。何妨借题以发挥,藉吐才人之块垒。于是描来仙境,比宋玉之寓言;话到闺游,写韩凭之变相。花魂葬送,红雨春归;诗社联吟,白棠秋老。品从鹿女,陆鸿渐之茶经;啼到猿公,张若虚之词格。赏雪则佳人割肉,兽炭云烘;乞梅则公子多情,雀裘霞映。侍儿妙手,灭针迹于无痕;贫女孤身,痛衣香之已尽。眠酣藉绿,衬合群芳;寿上怡红,邀来众艳。生怜薄命,怀故国以颦眉;事欲翻新,洗人间之俗耳。斗尖义之险韵,鹤瘦寒塘;绘闺阁之闲情,鱼肥秋溆。丹维白博,天上月共证素心;翠劚红韬,镜中缘只余灰劫。无花不幻,空归环佩之魂;有子能诗,聊继缥缃之业。儿此骈四俪六,妆成七宝之楼;是真寡二少双,种得三珠之树。而乃人口之脍炙未遍,贼氛之燔灼旋来。简汗方枯,不见标题之迹;璧完犹在,亦关文字之缘。爰付手民,重为寿世;凡诸心赏,莫笑痴人。
光绪二年,太岁在柔兆困敦,清和上院山阴何镛桂笙氏,书于申江旅次。
红楼梦赋二十首,嘉庆已巳年作。时则孩儿绷倒,纲官贡归。退鹢不飞,缩龙谁掇。破衫如叶,枯管无花。冯驩之歌,弹有三叠;荲父之布,坠欲再登。遂乃依砚为田,迁书就榻。屋梁落月,山顶望云。感友朋之萍逢,负妾子之鹤望。钟仪君子,犹操土音;庄舄鄙人,不忘乡语。荒凉徒伫,块独寡偕。悁结弥深,郁伊未释。爰假红楼梦阅之,以消长日。夫其莺花丛里,螺黛天边。星晚露初,晴朝雨夕。平台茗约,小院棋谈。披家庆之图,红裈锦髻;赴仙庭之会,檀板云璈。莲叶尝来,好添食谱;鹦哥唤起,都杂诗声。不料驹隙易过,萤光如闪。残花频落,僵柳难扶。子夜魂销,丁帘影寂。舞馆歌台之地,日月一瓢;脂奁粉礁之场,烟尘十斛。此又盛衰之理,古今同慨矣!于焉沁愁入纸,择雅阉题。乡写温柔,文成游戏。仿冬郎之体,伸秋士之悲;颦效西施,记同北里。浑忘绮忏,聊慰蓬栖。未尝不坦然自怡,悠然自解也。顾或谓琵琶曲苦,托恨事于赵家;蝴蝶梦酣,契寓言于庄叟。自来稗官小说,半皆佛门泡电、海市楼台,必欲铺藻摛文、寻声察影,毋乃作胶柱之鼓,契船之求也乎?况复侧艳不庄,牢愁益固。仲宜体弱,元子声雌。既唐突之可嫌,亦轻俗之见诮。窃恐侍郎试罢,未必降阶;伧父成时,适以覆瓮耳。然而枯鱼穷鸟,寓旨遥深;翠羽明珰,选词绮丽。借神仙眷属,结文字因缘。气愧凌云,原不期乎杨意;门迎倒屣,敢相赏于李溪。弄到偏弦,握余惭笔。因风屈体,难堪竹叶笑人;破梦吹香,却被梅花恼我。
道光壬午中秋前十日,青士沈谦自叙于京寓之留香书垫(改名锡庚)
红楼梦赋
贾宝玉梦游太虚境赋
有缘皆幻,无色不空。风愁月恨,都是梦中。恨不照秦皇之镜,然温峤之犀;早离海苦,莫问津迷。何须春怨秋怨,朝啼夜啼;泪弹珠落,眉锁山低。则有警幻仙姑,身寄清都,职司姻篆,薄命谁怜,钟情必录。国号众香,峰依群玉。会饮琼桨,界分金粟。登碧落兮千重,傍红墙兮一曲。笑此地情天孽海,岂有神仙;愿世间才子佳人,都成眷属。遂令云母屏前,水晶枕上,壳破蝉飞,香迷蝶放。境黑仍酣,云青无障。炯引双光。灵开十相。琼花瑶草,翻添妩媚之容;绿榭红亭,别构玲珑之样。于是手披旧册,目注新图。细摹诗谶,历访仙姝。玉容惨澹,墨迹模糊。石竟顽而不转,花未老而先癯。慧剑凭挥,好破城中烦恼;呆灯空对,终疑画里葫芦。尔乃烹羊脯,剖麟脂,调赤薤,劈班螭。酒酿群芳,万艳同杯之胜;茶煎宿露,千红一窟之奇。固宜觞飞鹦鹉,卮献玻璃;神移玉阙,心醉珠帷。况复飞琼鼓瑟,弄玉吹笙;江妃拊石,毛女弹筝。绛节记竿头之舞,霓裳流花底之声。灵香王妙想,雅奏董双成。朝云幕雨之期,行来一度;红粉青娥之局,话了三生。无何仙界难留,锦屏易晓。眼前好景俱空,梁上余音犹绕。人生行乐只如此,十二金钗都杳渺。不想红楼命名意,误煞少年又多少!
吹大法螺,击大法鼓,然大法炬。如来说法,真要唤醒一切,救度一切。(余霞轩)
译叙 除非是虫鱼,否则没有不懂相思红豆的;假如不是木石,都会知道用乌丝写下怨恨。诵读王建的《宫词》,未必最终都会为情而死;仿效徐陵的艳体诗,又何尝就立刻成为放浪游荡之人。李学士虽然清狂,仍然吟咏使名花倾国的美人;屈大夫虽然孤愤,也还说到香草与美人。更何况真真假假,足以唤醒红楼中的噩梦;空空色色,幻化成碧落中的奇异姻缘。何妨借这个题目来抒发情怀,借以吐露才人的郁结。于是描绘仙境,仿佛宋玉的寓言;写到闺中游赏,便像是在描写韩凭故事的变相。花魂被埋葬,红雨飘落,春天归去;诗社联句吟咏,白海棠也在秋日老去。品评茶事仿照鹿女,像陆鸿渐的《茶经》;啼声写到猿公,采用张若虚的词格。赏雪时,佳人割肉取火,兽炭烧得云气般温暖;求梅时,公子多情,雀裘映着霞光。侍女手艺精妙,使针线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贫女孤身一人,悲痛衣上的香气已经消尽。酣睡时借着绿色衬托,使群芳相互映衬;在怡红院祝寿,邀来众多美人。想到人生薄命,便怀念故国而皱起眉头;想把故事写出新意,以洗涤人间耳目的庸俗。斗胜才思,押作险韵,如鹤立寒塘;描绘闺阁中的闲情,像秋日水湾中肥美的鱼。丹红与白色相间,天上的月亮共同见证纯洁的心意;翠色雕琢、红色包裹,镜中的姻缘只剩下灰烬般的劫难。没有一朵花不是幻象,徒然归去的只是带着环佩声的魂魄;有子弟能够作诗,姑且继承缥缃典籍的事业。我的文章铺陈骈四俪六,仿佛装饰成七宝楼台;确实世间少有、无与伦比,仿佛种出了三颗明珠。然而文章还没有广泛流传、为人称道,盗贼的战火便很快烧来。书册上的墨迹刚刚干,却看不到题字的痕迹;玉璧完好仍在,也算与文字结下了缘分。于是交付刊刻工匠,重新印行以流传后世;凡是懂得欣赏此书的人,请不要讥笑这个痴人。光绪二年,太岁在柔兆困敦年,清和上院山阴何镛桂笙氏,在申江旅次书写。《红楼梦赋》二十首,作于嘉庆已巳年。当时孩儿绷倒,纲官贡归;退下的鹢鸟不再飞翔,蜷缩的龙又有谁来拾取?破衣服像叶子一样单薄,枯笔管上也开不出花。冯驩的歌,弹奏出了三叠;荲父的布,坠落之后想要再次登上去。于是把砚台当作田地,把书搬到床榻旁。屋梁上映着落月,山顶上遥望浮云。感叹与朋友如浮萍般偶然相逢,却辜负了妻子儿女的鹤望。钟仪是君子,仍然操持着楚国土音;庄舄虽是鄙人,也没有忘记故乡的言语。面对荒凉只能徒然伫立,孤独一人,少有同伴;忧愁郁结越来越深,郁闷之情始终无法消解。于是借阅读《红楼梦》来消磨漫长白日。那书中有莺花丛里、螺黛天边;星光将晚、露水初降,有晴朗的早晨,也有下雨的黄昏。平台上相约品茗,小院中谈棋。翻看家庆图,图中是红色裤裙、锦绣发髻;赴仙庭聚会,听檀板与云璈。尝过莲叶,正好增添食谱;鹦哥被唤醒,叫声又混杂在诗歌声中。不料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萤火之光一闪而过。残花不断飘落,僵硬的柳树难以扶持。子夜时魂魄消沉,丁帘下的影子寂静无声。昔日舞馆歌台之地,如今日月只剩一瓢;脂奁粉礁之处,也化作十斛烟尘。这又是盛衰变化的道理,古今都同样令人感慨啊!于是把愁绪写入纸上,选择雅致的题目;乡写温柔,文章写成游戏之作。仿照冬郎的文体,抒发秋士的悲哀;皱眉仿效西施,记事如同北里旧闻。全然忘却华丽的忏悔,姑且慰藉自己寄居蓬舍的生活。我未尝不是坦然自得、悠然自我排解。然而有人或许会说,琵琶曲调凄苦,把怨恨之事寄托在赵家;蝴蝶梦境酣甜,把寓言寄托在庄叟身上。自古以来的稗官小说,大半都是佛门所谓泡影电光、海市蜃楼;如果一定要铺陈辞藻、铺写文章,追寻声息、察看形影,岂不是成了胶柱鼓瑟、刻船求剑吗?何况内容侧艳而不庄重,牢骚愁苦反而更加凝固。仲宜体质孱弱,元子的声调偏低柔。既有冒犯之嫌,也会被轻薄庸俗之人讥笑。我私下恐怕侍郎考试结束后,未必会下阶相迎;即使写成了给粗鄙之人,也不过正好拿去盖缸罢了。然而困境中的鱼和穷途中的鸟,寄托的旨意却深远;翠鸟羽毛和明珰宝饰,选择的辞藻十分绮丽。借神仙眷属的故事,缔结文字上的因缘。文气虽有凌云之势,原本并不期望得到杨意的赏识;即使有人倒屣相迎,也怎敢指望李溪来欣赏?弹弄到偏弦,手中握着这支笔,仍感到惭愧。借着风来屈曲身姿,难以忍受竹叶讥笑人;吹散梦境、吹来香气,却反被梅花扰乱了我的心情。道光壬午年中秋前十日,青士沈谦在京城寓所的留香书塾自叙(改名为锡庚)。《红楼梦赋》。《贾宝玉梦游太虚境赋》。有缘分的一切都是幻象,有形色的一切没有不是空的。风中的愁、月下的恨,全都是梦中之事。只恨不能照一照秦皇的镜子,烧一烧温峤的犀角;早早脱离海上的苦难,不必再问迷津在哪里。何必春日怨、秋日怨,早晨哭、夜晚哭;眼泪弹落如珠,眉头紧锁如山低垂。于是有警幻仙姑,身居清都,掌管婚姻簿册;谁是薄命之人,她都怜悯,凡是钟情之人,她必定记录。国号叫众香,山峰依傍群玉。相聚饮用琼浆,境界分布着金粟。登上碧落,层层高远;依傍红墙,曲折一隅。笑看这里所谓情天孽海,哪里真有神仙;只愿世间的才子佳人,都能结成眷属。于是就在云母屏前、水晶枕上,破壳的蝉飞了出来,迷香中的蝴蝶也展开了翅膀。境界幽暗而仍沉醉,青云铺展而没有阻隔。两道光芒炯然引路,灵性开启十方。琼花瑶草,更增添了妩媚的容貌;绿色水榭、红色亭台,另建出玲珑的形态。于是亲手翻阅旧册,眼睛注视新图;细细摹写诗中谶语,逐一寻访仙界女子。玉一般的容貌惨淡,墨写的字迹模糊;石头终究顽固不转,花朵尚未衰老却已经憔悴。凭借慧剑挥斩,正好破除城中的烦恼;呆呆对着孤灯,最终仍怀疑那只是画中的葫芦。随后烹煮羊肉,切开麟脂,调和红色的薤,劈开斑纹的螭龙。用酒酿成群芳同席、万艳共杯的盛会;煎茶取用隔夜的露水,造成千红同处一窟的奇景。自然应当让鹦鹉杯飞传,让玻璃酒杯相献;神思飞到玉阙,心醉于珠帷。何况飞琼弹瑟,弄玉吹笙;江妃击石,毛女弹筝。绛节记下竿头的舞姿,霓裳流出花下的乐声。灵香王寄托奇妙构想,董双成演奏雅乐。朝云暮雨的相会,一生也只能来一次;红粉青娥的聚局,说尽了三生缘分。不久仙界难以久留,锦屏也容易迎来天明。眼前的美景全都成空,梁上余音仍在回绕。人生行乐不过如此,十二金钗也都渺无踪影。没想到“红楼”的命名寓意,竟误害了多少少年人!吹起大法螺,敲响大法鼓,点燃大法炬。如来说法,真正要唤醒一切、救度一切。(余霞轩)
滴翠亭扑蝶赋
杨柳阴中春色稀,饯春今日送春归。惟有痴情蝶不知,双双犹傍花间飞。昔之韩凭夫妇,谢逸诗篇。藤峡一枝之翠,云峰五色之烟。轻盈善舞。缥渺俱仙。墙高粉落,帘细须穿。莫不罗扇暗拂,彩衣频牵。认尔前生,鹤子花头之叶;添谁好样,宫人鬓上之钿。爰有淑女,小名宝钗。香闺旧伴,有约忘怀。欲访不果,相思无涯。寻春玉槛,转步苔阶。飞絮和烟光欲活,落花与云影俱埋。青描螺子黛,绿衬凤头鞋。则见栩栩玉腰,翩翩粉翅,顾影自怜,侧身偏媚。饱咂额红,斜撩眉翠。穿香径而仍回,拂锦茵而若坠。君何轻薄,梦迷庄叟之痴;侬也颠狂,会结唐宫之戏。遂乃绕雕甍,穿绣阁,卷珠帏,披晶箔。袖短罗香,鬓松云薄。势怯莺捎,魂防燕掠。径虽仄而草肥,心未慵而腕弱。路转峰回之处,架掩荼蘼;水流花谢之时,栏遮芍药。雁齿桥横,鱼鳞浪隔。香汗淋淋,春波脉脉。杏子衫轻,桃花扇窄。绿树阴浓。苍苔路僻。空盼仙衣,徒敲粉拍。步不稳兮难支,脸不羞兮亦赤。相逢遗帕之人,遁去窃香之客。歌曰:“南园草绿任飞回,定在山隈与水隈。空阔胸襟侬本色,梦魂不唱祝英台。”又曰:“滴翠亭边四望空,花枝冉冉隐墙东。春风无意透消息,惊煞推窗林小红。“
翩旋轩虚,飏曳粉拂,索纸剪来,未必有此栩栩欲活。(周文泉)
葬花赋
春雨春风,梦醒楼中。凭阑小立,满地残红。莫不芳心若醉,痴想俱空。依徊亭榭,惆怅帘栊。颦卿乃翻花谱,曳花裾,随花担,荷花锄。蔷薇露下,杨柳风初。愁谁似我,恨却关渠。柔情脉脉,孤影蘧蘧。红雨春归之后,绿阴午倦之余。与其影落芳尘,声随流水,幻类萍踪,香粘屐齿,高飞滴翠亭边,低逐怡红院里;何如贮以金囊,筑为玉垒,黄土云封,白杨烟起。美人句妙,都谙鹦鹉之啼;公子情痴,定撰芙蓉之诔。艳骨长埋,愁肠空绕。墓拜王嫱,坟邻苏小。鸳鸯冢成,酴醾事了。眼迷阶畔之苔,声断枝头之鸟。倩徐生而写影,红瘦绿肥;仿屈子以招魂,风残月晓。徒令梅兄失侣,菊婢垂头;蝶媒抱恨,蜂使含愁。荒凉三径,冷落一抔。草虽生而不宿,叶先病而如秋。落月杜鹃,长啼血泪;空梁燕子,徒吊画楼。吁嗟乎,柳絮填词之日,海棠结社之年,生涯诗酒,风致神仙。而乃洒相思之泪,完太虚之缘。波皆有恨,月不常圆。芳情缭绕,苦味缠绵。花容判雨,花骨埋烟。茜窗露冷,湘馆云眠。人生到此,能不凄然。诗曰:剩粉零香亦可怜,焚巾难补有情天。不知三尺孤坟影,葬得姑苏何处边。
“红颜一春树,流年一掷梭”,如闻蓝采和踏歌。(陈石卿)
海棠结社赋
我闻衔土避燕,烧钱噪鸦。王子评镜,鲁公斗茶。陶令招饮,白傅放衙。粉榆路古,桑柘阴斜。晚风杨叶,清月莲花。寻洛下之衣冠,图留僧舍;题雪溪之名字,歌起渔家。则有刘家小妹,行列第三,荔枝虽侧,杏花太憨。寄闲情于笔墨,穷真趣于林岚。槛下低徊,清光夜惜;斋中寂寞,爽气秋含。留八月之余春,屋当金贮;送一函之小启,词拟珠谈。会有香山之胜,酒有玉井之酣。夺锦裁诗,扫花拥帚。斜卷晴帘,洞开妆牖。韵随钵成,心为囊呕。觉风雅之淋漓,喜精神之抖擞。酣惊入梦之香,妙借生春之手。莫呼姊妹,赠别号于诗翁;惯慕神仙,拾余芳于名友。渺渺秋光,开偏海棠,种分西府,植向南墙。宜和梨酒,好聘梅妆。淡抹半帘之月,寒期五夜之霜。结一巢而堪卧,入三径而非荒。此日题词,拟借书生之柱;当年洒泪,空迥思妇之肠。倩绣阁之佳人,作骚坛之盟主。逸同竹林,名联兰谱。胜揽芳园,句传乐府。花有价而能评,茧无丝而不吐。遂令杨柳平堤,鸳鸯别浦,销夏深湾,藏春小坞,莫不十样笺题,一枝笔补。凭分甲乙之公,讵惜推敲之苦。律兼收乎叠韵双声,期不爽乎五风十雨。所以时逢落帽,节届湔裙。华筵酒半,小窗睡馀。柳絮新填之日,桃花再建之初。赋江梅于梵院,吟篱菊于吾庐。纵教春卉秋蒲,别开结构;为数黄心绿叶,实记权舆。
女秀才,女博士,众篇并作,采丽益新。洵极一时园亭之胜,而清思健笔,写得逼真。(徐徲兰)
译《滴翠亭扑蝶赋》。杨柳阴中春色渐稀,今天设宴送春归。只有痴情的蝴蝶不知道,仍然成双在花间飞舞。过去有韩凭夫妇的故事,也有谢逸的诗篇。藤峡一枝呈翠色,云峰笼罩五色烟霞。蝴蝶身姿轻盈,舞姿优美,缥缈如仙。墙高粉落,帘缝细小也要穿过。没有不暗中用罗扇轻拂,彩衣频频被牵住的。认作你前生是鹤子花头的叶片,也为谁添成宫人鬓上的钿饰。有位淑女,小名宝钗;香闺旧日的伙伴,曾有约定却忘在心中。想去探访却未能如愿,相思无边。她在玉栏边寻春,转步走上长满苔藓的台阶。飞絮和烟光仿佛活起来,落花与云影一同被埋藏。青色螺黛描眉,绿色凤头鞋衬脚。只见蝴蝶腰身灵动、粉翅翩翩,顾影自怜,侧身格外妩媚。它饱吸额头的红粉,斜斜撩动眉间翠色;穿过飘香小径仍然回旋,拂过锦茵仿佛将要坠落。你为何如此轻薄,迷住了梦中的庄叟;我也同样癫狂,正好演一场唐宫中的游戏。于是绕过雕梁,穿过绣阁,卷起珠帘,披开水晶帘幕。衣袖短而罗衣含香,鬓发松散如云薄。蝴蝶害怕黄莺啄击,魂魄防备燕子掠过。小径虽狭,草却肥美;心还不懒,手腕却已经发弱。路转峰回之处,花架遮住了荼蘼;水流花谢之时,栏杆挡住了芍药。雁齿桥横在水上,鱼鳞般的波浪隔开两边。香汗淋漓,春水脉脉。杏子色衫子轻薄,桃花色扇子窄小。绿树浓荫蔽日,苍苔小路幽僻。空自盼望仙衣,徒然敲着粉拍。脚步不稳,难以支撑;脸上不怕羞,反而涨得通红。唱道:“南园草绿,任凭蝴蝶飞回;一定在山脚水边。胸襟空阔,本就是我的本色;梦魂也不唱《祝英台》。”又唱道:“滴翠亭边四下空旷,花枝缓缓隐在墙的东边。春风无意间透出消息,惊坏了推窗的林小红。” 蝴蝶翩翩回旋,轩窗空旷;粉蝶轻扬飘动。即使找来纸张剪出形状,也未必能有这样栩栩如生、仿佛要活起来的姿态。(周文泉) 《葬花赋》。春雨春风中,梦从楼阁里醒来。倚着栏杆稍稍站立,只见满地残红。没有不是芳心如醉、痴想全空的。徘徊于亭台水榭,惆怅地面对帘栊。颦卿于是翻看花谱,拖着花裙,挑着花担,扛着花锄。蔷薇露水将落,杨柳微风初起。谁的愁苦能像我,恨意却偏偏牵连着他。柔情绵绵,孤影惶惶。红雨落尽、春天归去之后,绿荫浓密、午间困倦之时。与其任花影落入芳尘,花声随流水消失,幻如浮萍踪迹,香气粘在鞋齿,花朵高飞到滴翠亭边,低低追逐到怡红院里;不如把它们收藏在金囊中,筑成玉石般的土堆,用黄土封埋,等白杨树上升起烟雾。美人的诗句精妙,人人都熟知,如鹦鹉学啼;公子的情意痴绝,一定会写《芙蓉诔》。艳丽的花骨长埋地下,愁肠空自萦绕。墓旁拜祭王嫱,坟墓邻近苏小。鸳鸯冢已经筑成,酴醾花的故事也已结束。眼睛被台阶边的苔藓迷住,枝头鸟声也断绝。请徐生为花写影,画出红花消瘦、绿叶肥浓;仿效屈子招魂,面对风残月晓。徒然使梅花兄长失去伴侣,菊花丫鬟低垂着头;蝴蝶媒人抱着遗憾,蜜蜂使者含着忧愁。三径荒凉,一抔冷落。草虽长出,却没有花魂停留;叶子先已病弱,仿佛到了秋天。落月下杜鹃长啼,声声带着血泪;空梁上的燕子徒然凭吊画楼。唉,柳絮填词的日子,海棠结社的年月,生活有诗有酒,风致如同神仙。如今却洒下相思的泪水,完成太虚幻境中的缘分。水波全都有遗恨,月亮也不能常圆。芳情缭绕不散,苦味绵绵纠缠。花容被风雨摧折,花骨埋在烟雾中。茜纱窗前露冷,潇湘馆里云影沉睡。人生到了这种地步,怎能不凄然。诗说:残余的脂粉和零落的香气也值得怜惜,烧掉手帕也难以弥补有情的天空。不知三尺孤坟的影子,葬在姑苏的什么地方。“红颜不过一春树,流年犹如一掷之梭”,仿佛听见蓝采和踏歌而行。(陈石卿) 《海棠结社赋》。我听说燕子来时衔土筑巢以避风,焚钱祭祀惊动乌鸦;王子评鉴宝镜,鲁公较量茶艺;陶令招人饮酒,白傅退衙归家。古老的粉榆路上,桑柘树影斜斜。晚风吹动杨叶,清月照着莲花。寻访洛下士人的衣冠,把图画留在僧舍;题写雪溪上的名字,歌声从渔家响起。于是有刘家小妹,排行第三;荔枝虽显得偏斜,杏花却太天真。把闲情寄托在笔墨上,在林木山岚中穷究真实趣味。她在栏杆下徘徊,珍惜夜里的清光;斋房寂寞,含着秋日清爽的气息。留下八月里尚存的春意,屋子仿佛藏着黄金;送出一封小小书信,辞句仿佛珠玉之谈。聚会有香山之胜,饮酒有玉井之酣。争夺锦标裁诗,拿扫帚拥护落花。斜卷晴日的帘子,大开梳妆的窗户。诗韵随着钵声完成,心绪因诗囊而呕出。只觉得风雅之气淋漓尽致,喜悦精神振奋抖擞。醉中惊醒,仿佛进入梦中的花香;妙手借来,像使春天重新降临。不要称作姐妹,给诗中才俊另取别号;一向仰慕神仙,便从名流朋友那里拾取余芳。渺渺秋光中,海棠偏偏盛开;有西府海棠,也栽向南墙。正宜调和梨花酒,也好聘请梅花妆。半帘月色淡淡涂抹,寒夜等待五更霜降。结成一个窝便足以安卧,走入三条小径也不显荒凉。今天题写诗词,想借书生的柱子;当年洒泪,徒然使思妇肝肠空自遥想。请绣阁中的佳人担任诗坛盟主。才情逸兴可比竹林名士,名声相联犹如兰谱。胜景尽收芳园,诗句流传乐府。花朵有价格,也能够评量;蚕茧即使没有丝,也一样不会不吐。于是杨柳平堤、鸳鸯别浦、消夏深湾、藏春小坞,无不可以用十样笺题写,再凭一枝笔补足。任凭公正地分出甲乙,哪里会吝惜推敲的辛苦?格律兼收叠韵、双声,期望风调雨顺,五日一风、十日一雨。因此有时逢落帽之会,有时正值湔裙之节;华美宴席酒意半酣,小窗前睡意方歇。正是柳絮新填词的日子,也是桃花重新结社的开始。在梵院作江梅赋,在我的居所吟咏篱菊。即使春花秋蒲另建格局,也不过数一数黄心绿叶,实际记下它们的开端。女秀才、女博士,众多篇章一同写成,文采更加绮丽新颖。确实极尽一时园亭聚会的胜景,而清新的思绪和劲健的笔力,把它写得十分逼真。(徐徲兰)
栊翠庵品茶赋
问前身于宝路,寻觉路于金绳。鱼山梵呗,鹿女禅灯。三空竟辟,万应俱澄。座则莲花朵朵,塔则螺影层层。细草长松,早结真如之谛;晨钟暮鼓,咸参最上之乘。当其相近庄严,城开烦恼。经倩马驮,钵和云抱。锡飞则虎豹皆惊,尘断则烟霞同老。台非镜而都空,径有花而不扫。固已缘分香火,慧证菩提;何妨渴解旗枪,癖呼甘草。尔乃金炉细拨,石鼎新煎。银丝缕缕,玉液涓涓。添总顺乎活火,汲不赖乎深泉。听来松下之涛,清风入韵;收得梅梢之雪,凡骨都仙。经分十二门,陆羽则采传旧谱;文有五千卷,卢仝则谢赋新笺。骨碾凤团,根蟠龙脊。小帆雨酣,春池雷坼。鹤岭膏流,鸠坑翠积。八饼素尘,一瓯灵液。云脚偏红,乳头俱碧。姓则封以甘侯,名则颂以森伯。莫不味辨六班,风生两腋。烹来北苑之香,供尔西园之客。人如菊淡,气似兰馨。尘想胥涤,醉魂渐醒。筒倾岩白,碗配瓷青。顶灌醍醐,合抚仙人之掌;香焚檐卜,疑偷大士之瓶。笑已类于拈花,真堪疗渴;顽总同于点石,不藉谈经。况复漆盘烟护,花瓮云消。灵犀堪点,斑竹谁雕。涤红螺兮九曲,悬绿玉兮一瓢。篆纹题苏子之名,形分蝌蚪;秘府重王郎之玩,宝胜琼瑶。何必背欹铜鹤,叶卷金蕉。碗夺琉璃之彩,杯争鹦鹉之娇。歌曰:危坐金身丈六前,修行何处脱尘缘。几声唾后煎来熟,参透观音水月禅。
陆鸿渐《茶经》,毛文胜《茶谱》,蔡襄《试茶录》,周昉《烹茶图》,一时并集腕下。(钟小珊)
余性嗜茶。丙子南归,读书航坞山寺,尝携一炉一鍑,采日铸雪芽,汲山泉烹之,清馥隽永,虽建溪、顾渚不过也。今读此作,益令我绠短衔渴。(施鹤浦)
秋夜制风雨词赋
仆尝惊秋梦,拥秋衾,悲秋笛,感秋砧。对秋灯之黯黯,数秋点之沉沉。即令秋河彻晓,秋月满林,秋高入画,秋爽披襟,犹然动我以秋怨,摅我以秋吟。况复细雨斜风,秋声四起,湿落檐花,寒逼窗纸。旅馆萧条,弥嗟客子。衣无人寄,故乡云树之间;被有谁温,小榻尘烟之里。独坐听之,情焉能已?何怪乎金闺淑媛,绣阁名姝,花怜骨瘦,月吊身孤。寄还类燕,啼竟如乌。愁从笔诉,病倩人扶。读江令之别离,情牵团露;笑潘郎之吟咏,兴扫催租。当其寂寂昏黄,倦倚牙床,杨柳凝翠,梧桐送凉。石细苔润,林摇竹香。窗破蕉展,径寒菊荒。猿啼暗峡,鹤唳横塘。蛩吟也苦,叶落如狂。灯不挑兮檠短,梦不稳兮漏长。尔乃墨染金花,砚调青石。银管毫抽,锦笺手劈。何馀绪之缠绵,写离情之睽隔。张衡之怨难消,宋玉之悲莫释。凄凉团扇,姬人汉殿之歌;仿佛春江,学士陈宫之格。多情公子,风致翩翩,携灯相访,笠雨蓑烟。斜凭玉几,小坐花毡。当亦数行泪下,一脉愁牵。对此不堪卒读之句,归于无可奈何之天。被夫桃花春雨,柳絮春风,影飘楹外,香满帘中。固宜词伤头白,冢泣颜红,传情命薄,寄恨途穷者矣!乃知人影萧疏,天光黤黕。雾锁烟迷,红愁绿惨。三更寂寥,四壁澄淡。莼羹鲈脍,每萦旅客之情;断雁湿云,尤触骚人之感。
多管是阁着笔儿,未写先流泪。(施瘦琴)
昨宵秋雨滴阶,孤灯如豆。同青士坐西窗下,共语旅况。寒蛩落叶,枨触愁怀,因谓君宜赋秋窗风雨夜矣。次日,即手携此赋出示。读之幽香冷艳,真教我一想一泪零。(已巳九月二日素园朱襄附笔)
检初稿,得故人之评跋数语。奈十年来一领青衫,而灯影虫声,犹是天涯作客。素园已于甲戌捐馆,归葬西湖之滨矣。重抚手迹,倍觉黯然。(已卯七月九日自记)
译《栊翠庵品茶赋》。向宝路追问前身,在金绳上寻找觉悟之路。鱼山梵呗,鹿女禅灯。三种空理终于开辟,万种感应全都澄明。座位如朵朵莲花,佛塔如层层螺纹。细草长松,早已结下真如的真谛;晨钟暮鼓,全都参悟最高的佛乘。这里庄严清净,仿佛靠近庄严境界,城中烦恼也已打开。经书请马驮载,钵盂与云相抱。锡杖飞动,虎豹都受惊;尘垢断绝,烟霞也仿佛同样老去。台阶虽非明镜却一片空寂,小径虽有花朵却无人打扫。早已因香火结缘,凭智慧证得菩提;何妨口渴时品尝旗枪茶,以嗜茶之癖呼作甘草。于是拨动金炉细火,石鼎中新煎茶水。银丝般茶叶缕缕展开,玉色茶液涓涓流出。续添火力全凭活火,汲水也不必依赖深泉。听起来像松下涛声,清风融入韵律;收取梅梢积雪,凡俗骨骼都仿佛成仙。经书分为十二门,陆羽采集传下旧谱;文章有五千卷,卢仝又写下新的笺注。茶饼研成凤团,茶根盘曲如龙脊。小团茶遇雨气而舒展,春池水沸如雷裂;鹤岭茶油膏丰厚,鸠坑茶色翠绿堆积。八饼茶如素尘,一碗茶如灵液。云脚偏红,乳头全都碧绿。姓氏便封它为甘侯,名字便称它为森伯。没有不辨别六种茶品、两腋生风的。煎出北苑的香茶,供给西园的客人。人像菊花一样淡雅,气息像兰花一样芬芳。尘俗的念头全被洗涤,醉魂渐渐清醒。用岩白茶倾入茶筒,以青瓷碗相配。茶水从头顶灌下,如同合掌抚摸仙人的手;焚烧檐卜香,仿佛偷取大士瓶中的香水。笑意已经近似拈花,实在足以解渴;顽石也仿佛被点化,不必借谈经来开悟。何况漆盘有烟气护绕,花瓮上的云雾消散。灵犀可以点化,斑竹又有谁来雕刻?在九曲之地洗涤红螺,悬挂一瓢绿玉。篆书纹样题着苏子之名,字形分作蝌蚪;秘府珍重王郎的玩物,宝物胜过琼瑶。哪里还用背着倾斜的铜鹤,带着卷叶的金蕉?茶碗争夺琉璃般的光彩,酒杯争比鹦鹉般的娇艳。歌道:端坐在丈六金身佛像前,修行究竟要到哪里才能脱离尘缘?几声唾沫之后把茶煎熟,终于参透观音水月般的禅理。陆鸿渐《茶经》、毛文胜《茶谱》、蔡襄《试茶录》、周昉《烹茶图》,一时都汇集在笔下。(钟小珊) 我生性爱茶。丙子年南归时,在航坞山寺读书,曾经带着一只炉子和一只鍑,采摘日铸雪芽,汲取山泉煎茶。茶香清幽,滋味隽永,即使建溪、顾渚茶也不过如此。如今读到这篇作品,更使我感到自己的绠绳太短,难以解渴。《秋夜制风雨词赋》。我曾经惊醒于秋梦,拥着秋被,听着悲凉的秋笛,感受秋夜的砧声。面对昏暗的秋灯,细数沉沉的秋雨。即使秋河映照直到天明,秋月洒满树林,秋高气爽如画,秋风清爽吹拂衣襟,仍然会因秋景而触动我的哀怨,使我抒发秋日的吟咏。何况又有细雨斜风,秋声四面响起,落花被雨打湿,寒气逼近窗纸。旅馆荒凉冷落,更使客居之人叹息。衣服无人从故乡寄来,故乡只在云树之间;被子有谁替我温暖,只有小榻隐在尘烟之中。独自坐着听这些声音,感情怎能止息?难怪金闺中的淑女、绣阁里的名媛,怜惜花朵而感到自己日渐消瘦,望着月亮而哀叹自身孤独。寄出的书信像燕子飞去,哭声终了又像乌鸦啼叫。忧愁从笔下倾诉出来,病体还要靠人扶持。读江令所写的离别诗,情思牵动,如团露般凝聚;笑看潘郎的吟咏,兴致全被催租之事扫尽。正当黄昏寂静昏暗之时,疲倦地倚着雕饰的床榻,杨柳凝聚翠色,梧桐送来凉意。细石上苔藓湿润,树林摇动,竹香飘来。窗破了,芭蕉展开;小径寒冷,菊花荒疏。猿猴在幽暗的峡谷中啼叫,鹤在横塘上长鸣。蟋蟀的吟声也苦,树叶狂乱般飘落。灯不挑亮,因为灯架太短;梦不能安稳,因为更漏显得漫长。于是墨汁染上金花,砚台调和青石。银管抽出笔毫,锦笺亲手裁开。还有多少缠绵的情绪,写下离别相隔的情怀。张衡的怨恨难以消除,宋玉的悲伤也无法排遣。凄凉的团扇,像汉殿中姬人的歌声;朦胧的春江,仿佛陈宫学士的格调。多情的公子风度翩翩,提灯前来相访,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沾着雨雾。他斜倚玉几,暂坐在花毡上。想来不免落下几行眼泪,牵动一缕愁情。面对这样令人不忍卒读的句子,只能把它归于无可奈何的命运。何况桃花伴着春雨,柳絮随着春风,花影飘在楹柱之外,花香充满帘中,本来就足以使人因词句而伤叹白头、对着坟墓哭红双眼,传达命薄之情,寄托穷途之恨。由此才知道,人影疏落,天光昏暗;雾气封锁,烟霭迷蒙,红花含愁,绿叶惨淡。三更时分寂寥无声,四壁之间清冷淡远。莼菜羹和鲈鱼脍,总是萦绕着旅客的乡情;失群的大雁飞过湿云,更触动诗人的感慨。多半是搁下笔来,还没写就先流泪了。(施瘦琴) 昨夜秋雨滴落在台阶上,孤灯像豆粒一样微小。我和青士坐在西窗下,一同谈论旅途中的情况。寒蟋蟀和落叶触动了愁怀,于是我说,您应当写一篇《秋窗风雨夜赋》。第二天,他便亲手拿着这篇赋给我看。读来幽香冷艳,真使我一想起它就流下眼泪。(已巳九月二日素园朱襄附笔) 翻检初稿,得到故人的几句评论和跋语。无奈十年来一直只是领取一件青衫的寒士,而灯影虫声依旧,我仍在天涯作客。素园已于甲戌年去世,归葬在西湖岸边。再次抚摸他的手迹,越发感到黯然神伤。(已卯七月九日自记)
芦雪亭赏雪赋
大地敛昏,群山含冻。掩日韬霞,缘甍冒栋。峰头之吟榻高眠,江面之钓船斜送。火则翡翠一炉,酒则葡萄半瓮。影随柳絮春风,谢女之魂;寒到梅花明月,逋仙之梦。花帚分携,来扫旧蹊。重重玉戏,颗颗珠啼。鱼鳞屋厚,雁齿桥低。鹤何为而守树,鸿何事而印泥。遂乃筵开玳瑁,窗展玻璃。一帘垂地,四壁环溪。碧峰石隐,银浦波迷。烟埋葭岸,水涨蓼堤。唤晴无鹊,辟寒有犀。路自藏乎曲折,天不辨乎东西。则见杯浮大白,火拥层红。覆非蕉叶,熏有刳笼。胎还胜兔,掌亦如熊。毛真雪聚,炭类云烘。分玉署之三牲,仙家上品;剖金刀之一脔,名士高风。况复蓉粉衔笺,松烟泼墨。炉好同围,烛何须刻。天连惨澹之容,字费推敲之力。寒香则秋水闲吟,佳句则灞桥独得。添谁诗债,罚依金谷之条;助我春情,供借铜瓶之色。公子乃扶筇独往,着屐频探。靡芜幽径,薛荔小庵。影敬竹外,香逗枝南。深山霞落,老树烟含。一痕春盎,半面酒酣。疏梦到罗浮之界,夙缘登弥勒之龛。笑无檐而不索,禅有壁而同参。腊酿重浇,北风飘萧。声催铜钵,暖护银貂。诗真香沁,图岂寒消。壶贮冰而了了,山颓玉而迢迢。数阕歌来,妆想美人之淡;一枝赠后,情怜驿使之遥。赓白雪之新腔,莫翻下里;谱红罗之艳曲,绝胜南朝。
侔色揣称,抽秘骋妍,可夺梁园一席。(何拙斋先生)
雪里折红梅赋
红粉修来香国坐,青鬟拥向玉山行。五出梅花六出雪,美人林下立无声。方其联盟入社,下笔惊人。天公戏玉,世界成银。裘因貂暖,园类兔驯。株株屋绕,步步檐巡。柳有絮而皆软,松无皮而不皴。白羽飞时,贝阕琼楼之地;红霞落处,空山流水之春。则见锦被风裁,根从云托。影瘦枝疏,妆慵粉薄。分种蒲龛,开花兰若。非孤岭之黄香,异仙家之绿萼。钵常咒而生莲,门自关而守鹤。灌须甘露,倾大士之银瓶;沁借寒香,学道人之铁脚。来追禅步,迷茫无路。积霰未融,斜风如故。图披九九之寒,径觅二三之趣。磴不扫兮全封,山虽藏兮半露。吟成东阁之诗,分得西冈之树。类墙头之红杏,拖出一枝;同天上之碧桃,窃来三度。竹影交加,笼水笼沙。寒压眉月,晕蒸脸霞。枝高手冷,步缓腰斜。小桥树隔,老屋烟遮。横琴何处,烹茗谁家。斗歌于皓齿青娥,亭边顾曲;索笑于竹床纸帐,座下拈花;点额则寿阳妆罢,举杯则罗浮梦赊。闲依石槛,小立苔垣。句留屋角,踯躅篱根。玉皆换骨,花欲销魂。罨画三面,胭脂一痕。铁笛与铜瓶俱抱,翠裘随缟袂同温。淡云晓日之余,谁夸白战;疏影暗香之里,又到黄昏。歌曰:姊妹江东大小乔,怜卿丰韵十分饶。前生夫婿林和靖,合住段家湖上桥。
冷香冷韵,绘影绘声。觉人面桃花之句,未免多买胭脂。(周文泉)
病补孔雀裘赋
斯罗之国,罽宾之路。有文禽焉,曰孔都护。尾张锦轮,屏依红树。耸翠角而高骞,服绣衣而先妒。压以金线,编以彩翚。集而为裘,适合腰围。雉头失色,鹤氅争辉。刷翎则翠落,振翼则鸾飞。劫奈成灰,抱此难完之璧;巧谁乞样,补来无缝之衣。纵令访天孙于河源,寻龙女于洛水。苏若兰之慧心,薛灵芸之神技。针借辟尘,丝穿连理。终难价重千金,春生十指。类佳人之茅屋,工费牵萝;同太守之布绹,俭能糊纸。然而添香小婢,煎茶侍儿,灵机独运,病骨难支。鸳鸯懒后,蝴蝶慵时。眉何事而不黛,鬓何为而如丝。讵作娇羞,学夫人之举动;好将熨贴,消公子之狂痴。斜偎锦枕,小启香奁。珠毛暗剔,翠缕轻拈。声摇玉钏,绒唾晶帘。眼昏针细,灯晃毫尖。绷来新月之弓,半钩忽满;送出春风之剪,一线频添。是经是纬,或横或纵。云霞闪闪,锦绣重重。黑貂青凤之名,徒夸焜耀;翠尾金花之样,绝妙弥缝。岂不疲而乐此,却无取乎怜侬。寂寂寒宵,银灯懒挑,莲漏音急,茗炉篆消。妆慵素粉,靥晕红潮。影比梅而更瘦,声如燕而尤娇。能不悄然心醉,黯然魂销。枕以玉骨,覆以金貂。他年委怀琴书,怡情笔砚,小窗卷风,幽径积霰。见此故物,曷胜眷恋。霜高露冷,神伤翡翠之裘;玉葬香埋,肠断芙蓉之面。
美人细意熨贴平,裁缝灭尽针线迹。(熊芋香先生)
译《芦雪亭赏雪赋》大地收敛昏暗,群山含着严寒。夕阳收起光辉,彩霞隐没,屋檐栋梁都被雪覆盖。山峰上的吟诗榻高高安眠,江面上的钓船斜斜驶过。炉中烧的是翡翠般的火,酒则有半瓮葡萄美酒。柳絮随春风飘舞,仿佛谢女的魂魄;寒意侵到梅花明月之间,仿佛逋仙的梦境。大家分携花帚,前来扫除旧日小径。层层都是玉雪嬉戏,颗颗雪珠仿佛含泪。屋顶的积雪像鱼鳞般厚,桥面低低如雁齿。鹤为何守着树,鸿雁又为何在泥上留下足印?于是摆开玳瑁筵席,推开玻璃窗。一帘垂到地面,四壁环绕溪水。青翠山峰中石头隐现,银色水面上波光迷蒙。烟雾埋住芦苇岸边,水涨到蓼花堤旁。呼唤晴天没有喜鹊,驱寒却有犀角。道路自行藏在曲折之中,天地已经分辨不出东西南北。只见酒杯中斟满大白,炉火拥成层层红焰。覆盖物不是芭蕉叶,熏炉里有剖空的笼状香具。胎体还胜过兔形,掌面也像熊掌;毛色真像聚集的白雪,炭火好似云霞烘烧。分取玉署所用的三牲,这是仙家上品;用金刀剖下一片肉,显出名士的高雅风流。何况又有芙蓉粉磨在笺上,松烟墨泼在砚中。炉火正好供众人围坐,蜡烛又何须刻漏计时。天空连着惨淡的景色,写字要耗费反复推敲的力气。寒香中吟成的诗,像秋水般闲远;佳句则如灞桥上独自寻得。谁再增添诗债,便依照金谷园的规矩罚酒;助我萌发春日情怀,正好借瓶中花色来供养。公子于是扶着竹杖独自前往,穿着木屐不断探寻。幽深小径长满靡芜,旁有薛荔覆盖的小庵。竹影映照在竹外,花香从南枝飘来。深山中晚霞落下,老树含着烟雾。春意仅有一痕,酒兴已有一半酣畅。疏淡的梦来到罗浮山境界,前世的缘分使人登上弥勒佛龛。笑说没有屋檐的地方也无不可索求,有佛禅之壁便可共同参悟。再次浇饮腊酿,北风萧瑟吹来。风声催动铜钵,暖意护着银貂。诗句确实沁人心脾,图画哪里会因寒冷而消减。壶中贮着清冰般明澈的酒,群山倾颓如玉,绵延遥远。唱了几阕歌,妆容令人想起美人的淡雅;赠出一枝梅花后,又怜惜驿使路途遥远。续写《白雪》的新曲调,不要再唱粗俗的《下里》;谱写红罗般艳丽的歌曲,远胜南朝旧曲。它的色彩相称,描写恰当,抽取幽秘,尽显美姿,足以夺得梁园的一席之地。(何拙斋先生) 《雪里折红梅赋》美人如红粉修成,坐在香国之中;青丝发髻环拥着她,向玉山行去。五瓣梅花和六出瑞雪之间,美人静静站在林下。正当她们结社联吟时,下笔便惊动众人。上天戏弄白玉,世界变成银色。皮裘因貂毛而温暖,园林仿佛兔子般驯静。株株梅树环绕屋舍,步步都沿着檐下巡视。柳树有了絮便都柔软,松树即使没有树皮也不显皴裂。白羽纷飞之时,仿佛贝阙琼楼所在之地;红霞落下之处,犹如空山流水中的春天。只见锦被般的雪由风裁成,梅根仿佛由云托起。枝影清瘦稀疏,妆容慵懒,脂粉淡薄。分别种在蒲团佛龛旁,开放在兰若寺中。它不是孤岭上的黄香梅,也不同于仙家所说的绿萼梅。钵中常念咒便生出莲花,门自然关闭以守护仙鹤。浇灌它须用甘露,仿佛倾倒大士手中的银瓶;要借寒香沁润,仿效修道人以铁脚踏雪。前来追随禅者的步履,却迷茫得找不到道路。积雪尚未融化,斜风依旧。画图要经受九九严寒,寻小径只为觅得二三分趣味。石阶没有清扫,完全被雪封住;山虽隐藏在雪中,却仍露出一半。吟成东阁咏梅诗,分得西冈梅树。像墙头红杏伸出一枝,又像从天上碧桃那里偷来三度春色。竹影交错,笼罩着水面和沙滩。寒意压低眉月,面颊上的红霞被寒气蒸出。梅枝高处令人手冷,步履放缓,腰身微斜。小桥被树木隔开,老屋被烟雾遮掩。哪里有人横琴,哪一家正在煮茶?在皓齿青娥面前比试歌声,在亭边回顾曲调;在竹床纸帐旁求取笑容,在座下拈花微笑;额头点上梅花妆,像寿阳公主妆毕;举杯饮酒,仿佛罗浮山的梦还很遥远。闲时倚着石栏,暂立在长满苔藓的矮墙边。诗句留在屋角,身影徘徊在篱笆根旁。玉石都仿佛换了骨相,梅花几乎令人销魂。三面都是彩绘般的景色,只有一痕胭脂般的红色。铁笛和铜瓶一同抱在怀中,翠色皮裘与白绢衣袖一同取暖。淡云晓日的余晖中,谁还夸耀以雪为题的苦吟;在疏影暗香之间,又到了黄昏。歌唱道:江东姐妹中有大小二乔,怜爱你风韵十分丰美。你前世的丈夫是林和靖,应当住在段家湖上的桥边。寒香寒韵,绘影绘声。觉得“人面桃花”的句子,未免买了太多胭脂。(周文泉) 《病补孔雀裘赋》在斯罗国,通往罽宾的道路上,有一种文采斑斓的禽鸟,名叫孔都护。尾羽展开如锦绣车轮,屏立在红树旁。它高高耸起翠色的冠角,穿着绣衣,先令人嫉妒。用金线压缀,以彩色羽毛编织。聚集这些羽毛制成裘衣,恰好合于腰围。雉头在它面前失色,鹤氅也争相辉映。拂动羽翎,翠色仿佛飘落;振动双翼,犹如鸾鸟飞舞。遭劫后它几乎化为灰烬,只剩下这件难以修完的璧玉般的裘衣;想巧妙地求取样式,补出无缝的衣服。即使去黄河源头访问天孙,到洛水寻找龙女;即使有苏若兰的慧心、薛灵芸的神技,用辟尘针穿线,穿成连理枝般的纹理,也终究难以使它价值重达千金,难以让春意从十指间生出。它像佳人的茅屋,做工还要牵萝补屋;又像太守的布绹,节俭得可以用来糊纸。然而添香的小婢、煎茶的侍儿,独自运用灵巧心思,病弱的身体却难以支撑。鸳鸯懒怠之后,蝴蝶慵倦之时。眉毛为何不描黛,鬓发为何白得如丝?哪里是故作娇羞,学夫人的举止;不过是想好好熨平衣裘,消解公子的痴狂。她斜倚锦枕,稍稍打开香奁。暗暗挑拣珠毛,轻轻捻取翠线。玉镯发出摇动声,绒线像晶莹帘幕。眼睛昏花而针脚细密,灯影摇晃而笔尖般的针尖难辨。把衣裘绷成新月般的弓形,半弯忽然绷满;送出春风般的剪刀,一条线反复添补。这些线有经有纬,有横有纵。云霞闪闪,锦绣层层。黑貂青凤的名目,只是徒然夸耀其光彩;翠尾金花的样式,才是极其精妙的弥补。难道不是疲惫却仍乐于做这件事吗?只是没有人来怜惜我。寂静寒冷的夜晚,银灯懒得挑亮,莲花漏壶滴声急促,茶炉中的篆香已经燃尽。妆容懒于敷素粉,面靥泛起红潮。身影比梅花还瘦,声音比燕子更加娇柔。怎能不悄然心醉、黯然销魂。用玉骨般的身子作枕,盖着金貂裘。将来寄情于琴书,陶醉于笔砚,小窗卷入清风,幽径积满雪霰。看见这件旧物,怎能不更加眷恋。霜气高寒,露水冰冷,想到翡翠裘便神伤;玉人埋葬,香魂深藏,想到芙蓉般的面容便肝肠寸断。美人细心地把衣裘熨得平整,裁缝的针线痕迹全都消失了。(熊芋香先生)
邢岫烟典衣赋
仆之穷猿长啸,怖鸽难安。萧条家巷,落拓征鞍。骨向谁傲,眉徒自攒。锥无地而可卓,剑有铗而常弹。葛帔相逢,要广刘郎之论;绨袍莫赠,徒怜范叔之寒。亦尝遍觅云箱,频倾竹笥.。裳解芙蓉,裘抛翡翠。豪类阮孚,敝同苏季。爱虽割而难忘,赢已操而多累。取中府而藏外府,负他一领青衫;感去年以待来年,消此数行绿字。愁添酒债,代满瓜期。寒催雁阵,赎少羊皮。叹有室中之妇,号有床上之儿。犹复计同补纲,形似奕棋。任涂抹于东西,拙嫌鬼笑;费周章于昏暮,清畏人知。如此生涯,寒儒故态,不意金闺,亦同感慨。当其失路依人,居贫寄食,生有仙姿,容无靓饰。簪金带玉,曾游绫绮之场;裙布钗荆,别具烟霞之色。身如萍靡,移本无根;心与莲同,劈谁见薏。启箧兮尘尚封,挑灯兮泪徒拭。尔乃晕绿蒸黄,圈红窄素。镂金贯珠,裁云织雾。纤髾并垂,单复咸具。莫不解忘貂寒,藏免蠡蠹。菊耐霜欺,兰遭风妒。鸟篆虫书之迹,字问元亭;皂衫角带之形,入司质库。适逢小姑,谈及心曲,羞带颜红,冷侵髻绿。情切葭莩,利权■⑴蠋。辟寒无恙,还伊合浦之珠;抱璞来归,完尔荆山之玉。自然持券以偿,应藉倾囊而赎。吁嗟乎,鹤销寒骨,莺绕愁肠。末谙压线,莫赋催妆。无处得送穷之笔,何人传疗贫之方。旧恨孰迁乎阿姊,余情堪寄乎小郎。尔时碧玉投来,深感佳人之赠。他日红绫遗去,难禁老妪之狂。
借别人酒杯,浇胸中垒块。读竟,我又当浮一大白。(俞霞轩)
醉眠芍药茵赋
簇簇金线,重重绛绡。花市合烟舞,苔阶带露飘。十二阑干红香圃,错认垂杨廿四桥。彼之相卜广陵,佛供东武。玉带频拖,舍囊如缕。鲙紫登盘,鹅黄曳组。白斗莲塘,红摇柳浦。婪尾春归,平头香聚。本翠缬之争抽,亦绣■⑵之可抚。仙颜醉倒,李学士见而呼名;宝相迷来,刘舍人因而订谱。尔乃绕薇轩,披蕙阁,浥莼羹,调杏酪。莲子新杯,兰花故幕。薤蕈风疏,蓉屏烟薄。酒浓律严,觞累筹错。量何如窄,不胜大白之浮;情有所钟,翻受小红之谑。璆然佩环,颓然笑颜。眼迷秋水,眉晕春山,粉融素颊,丝颤青鬟。钗斜影亸,袖湿痕斑。痴立花下,巧离席间。路缘树迷,尘倩风扫。栏回鸟惊,径僻苔老。石磴苍凉,春色更好。梦随鹤而俱酣,眠何云而不抱。捧出玉盘之样,叶认琉璃;裹来罗帜之香,枕同玛瑙。燕妒莺惭,珠围翠叠。狂或引蜂,慵真化蝶。醒合遗钿,羞如晕靥。非关血染,轻飘杏子之衫;绝似香埋,半露桐皮之箑。黑正甜而愈浓,红竟软而难捻。似此风流,千古独绝。昔有二美,此卿最切。诗曰:鬓乱钗横倚玉床,侍儿扶起理残妆。沉香亭畔承恩日,夜夜春风醉海棠。又曰:小卧檐前梦不成,暗香疏影向人迎。寿阳公主梅花额,修到今生定几生。
余友梁花农,有《金陵十二钗词》。最爱其咏湘云阕,云:“是佳人,是名士。才调如卿,洗尽铅华气。”读此作,乃觉一时瑜亮。(周文泉)
“草藉花眠红松翠”,偏《牡丹亭》是梦境,此乃真境。(蔡笛椽)
怡红院开夜宴赋
金屋人闲,晶帘日暮。落花开筵,啼鸟宿树。令悬诗牌,筹错酒数。漏滴将残,曲终谁顾。阳春召我,同太白之夜;游皇览揆予,适灵均之初度。香浮银瓮,锦簇珠盘。猿真献果,鹤不分餐。梨正开而早酿,桃非窃而如蟠。春觞劝祝,倚榻盘桓。无须白凤青鸾,王母长生之药;元霜绛雪,麻姑不老之丹。则见春草娇婢,朝云小鬟,歌喉珠贯,舞袖弓弯。帐因雾锁,门倩风关。银屏烛冷,翠幕钩闲。深情若揭,俗例都删。碧笼鸦髻,红褪凤环。香淋额角,黛扫眉间。酒泛鹅儿色,曲吟雉子斑。遂乃珠围翠合,云亘星联。签筹一握,骰彩三宜。桃垂溪畔,杏倚日边。送春花了,绕瑞枝连。红瘦绿肥,锦障锁佳人之梦;影疏香暗,孤山留处士之天。却宜春馆笙歌,羡他富贵;最好秋江风露,修到神仙。彼夫器陈握槊,物取藏彄。鹤形箭饰,豹尾壶投。格五致险,象六谁优。呼枭得枭泉,彩非雉犊;打马刻马,图有骍骝。洵闺房之游戏,为饮博之风流。何如抛红豆之玲珑,相思入骨;诵碧云之清丽,不尽飞筹。乃有梨园舞女,名列煎茶,萧吹碧玉,板拍红牙。颦眉偃月,晕脸蒸霞。夜深则海棠欲睡,风高则燕子先斜。玛瑙枕边,梦断合欢之榻;芙蓉帐里,香飘并蒂之花。
柳亸花敬,莺娇燕懒,是一幅醉杨妃图。(陆晴廉)
译《邢岫烟典衣赋》我穷困得像长啸的猿猴,惊恐得像不得安处的鸽子。家巷萧条,骑马远行也落拓失意。傲骨向谁施展,眉头只能徒然紧锁。锥子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宝剑有剑铗却常常弹击。穿着葛布衣服与人相逢,只能请求像刘郎那样广谈;没有人赠我绨袍,徒然让人怜悯范叔的寒冷。我也曾到处翻找云纹箱笥,屡屡倾倒竹箱。解下芙蓉般的衣裙,抛开翡翠般的皮裘。豪奢时像阮孚,破败时如苏季。所爱之物即使割舍也难忘,所得财物虽已掌握却又带来许多拖累。把中府的东西取出藏到外府,辜负了别人赠我的一领青衫;感念去年而等待来年,消磨掉这几行绿色字迹。忧愁增加酒债,年岁又逢满瓜之期。寒意催促雁阵,赎衣的钱少得只能换羊皮。叹息家中有妻子,床上还有哭叫的孩子。还要盘算着像补缀渔网一样谋生,身形仿佛在下棋。任凭在东西之间涂抹,笨拙得连鬼都嫌笑;昏暮之间费尽周章,只怕被清醒之人知道。这样的生活,正是寒儒的旧日状态,没想到金闺中的女子也同样感慨。当她失路而依附别人、贫困而寄食时,天生有仙人的姿态,容貌却没有华丽装饰。曾经簪金戴玉,出入绫罗绮绣之场;如今穿布裙、插荆钗,却另有烟霞般的风采。身体像浮萍一样飘荡,移到哪里都没有根;内心如莲花一样清洁,又有谁能看见其中的苦心。打开箱子,尘土还封在上面;挑亮孤灯,眼泪只是白白擦拭。于是把绿色晕染、把黄色蒸染,圈出红色,裁取窄窄的白布。镂刻金纹,贯串珍珠,裁剪云彩,织成雾气。细长的衣带一同下垂,单衣复衣全都齐备。无不解去貂裘的寒冷,藏起免皮的蠹虫。菊花经得住霜欺,兰花却遭受秋风嫉妒。鸟篆虫书的字迹,题写在元亭;皂色衣衫和角带的形制,收入司质库。正好遇到小姑,谈到内心曲折,羞得脸上泛红,寒气侵入青色鬓发。情谊亲密如葭莩,利益却受■⑴蠋影响。愿辟寒衣物平安无损,还给她合浦之珠;愿她抱着璞玉归来,恢复荆山之玉的完整。自然要拿凭券偿还,应当依靠倾尽钱囊来赎回。唉,鹤因寒冷而消瘦骨骼,黄莺绕着愁肠啼叫。不熟悉压线的技艺,便不要写催妆之赋。没有送穷的笔,哪里得到医治贫困的方法?旧日的怨恨有谁能转告阿姊,余下的情意又可以寄托给小郎。那时碧玉投赠而来,深深感激美人的赠礼;日后红绫送去,也难以抑制老妪般的狂喜。借别人的酒杯,浇灌胸中的郁结。读完此赋,我又该举起大酒杯痛饮一杯了。(俞霞轩) 《醉眠芍药茵赋》簇簇金线,层层红绡。花市与烟雾一同起舞,苔阶带着露水飘光。十二曲栏杆环绕着红香花圃,几乎错认成垂杨掩映的二十四桥。那里有人在广陵占卜,佛前供奉东武之物。玉带频频拖地,舍囊细长如丝。紫色鱼脍端上盘来,鹅黄色丝带曳动。白色莲花映着池塘,红色柳枝摇在水浦。春天将尽,香气聚集。本来是翠色花纹竞相抽发,也有绣■⑵可以抚摩。仙女般的容颜醉倒,李学士见了便呼其名;宝相花般的姿态令人迷醉,刘舍人于是为之订定曲谱。于是绕过薇草小轩,披行在蕙草楼阁,饮着莼菜羹,调和杏酪。莲子用作新杯,兰花作为旧日帷幕。薤和蕈在疏风中摇动,芙蓉屏风被薄烟笼罩。酒意浓烈,乐律严整,酒杯频举,筹码交错。酒量怎么这样浅,禁不起浮一大白;情感有所专注,反被小红调笑。佩环叮当作响,笑容颓然醉倒。眼神迷离如秋水,眉间晕染春山,粉色融在素净面颊,青色鬓发微微颤动。钗子斜插,影子低垂;衣袖被酒沾湿,留下斑斑痕迹。痴痴站在花下,巧妙地离开席间。道路因树木遮蔽而迷失,尘土请风吹扫。栏杆回转使鸟儿惊飞,小径偏僻而苔藓苍老。石阶苍凉,春色却更加美好。梦随着仙鹤一同酣睡,睡眠中还有什么不能拥抱?捧出玉盘般的形状,叶片看去像琉璃;裹来罗帜般的香气,枕头像玛瑙一样。燕子嫉妒,黄莺惭愧,珍珠环绕,翠色层叠。狂放时仿佛引来蜜蜂,慵懒时真像化作蝴蝶。醒来应当遗落花钿,羞态如面靥晕红。那并不是血染成的红,只是杏子般的衫子轻轻飘动;极像香气埋藏在其中,只露出半边桐皮般的扇子。黑色越甜便越浓,红色终于柔软得难以捻取。这样的风流姿态,千古以来独一无二。古代虽有两位美人,这位却最为相称。诗说:鬓发散乱,钗子横斜,她倚在玉床上;侍女扶她起身,替她整理残妆。沉香亭畔承受恩宠的日子,每夜都在春风中醉卧海棠。又说:她小睡在屋檐前,梦却无法成就;暗香疏影向人迎来。寿阳公主额上的梅花妆,她今生修得如此风韵,究竟经历了多少世?我的朋友梁花农有一组《金陵十二钗词》。我最喜爱其中咏湘云的一阕,写道:“她是佳人,也是名士。才华情调如同你,洗尽了铅华气。”读了这篇作品,才觉得湘云和作者一时各擅胜场。(周文泉) “草藉花眠红松翠”,只是《牡丹亭》写的是梦境,这里写的却是真实境界。(蔡笛椽) 《怡红院开夜宴赋》金屋中的人闲坐无事,晶莹的帘子映着暮色。落花旁摆开筵席,啼鸟归宿树上。悬起诗牌行令,酒筹交错计算酒数。更漏将尽,曲终之后又有谁来顾念?阳春召唤我,正如李太白夜游;游览皇帝所命名的山川,恰逢屈原的生日。银瓮中香气浮动,珍珠般的果品聚满锦盘。猿猴真的献来果子,仙鹤却不分食。梨花正盛开而适合早早酿酒,桃子并非偷来却像蟠桃。举春日酒杯互相祝福,倚着榻盘桓。无需白凤青鸾带来王母长生之药,也不必等元霜绛雪、麻姑不老之丹。只见春草般娇美的婢女、朝云般的小鬟,歌声如珠串贯连,舞袖如弯弓舒展。帷帐被雾锁住,门户借风关闭。银屏上的烛火已冷,翠幕的帘钩闲垂。深情尽情显露,世俗礼例全都删去。青绿色发饰簇拥乌黑发髻,红色凤环渐渐褪色。香气洒在额角,黛色描过眉间。酒色像鹅黄,曲调吟唱雉子斑。于是珍珠环绕、翠色相合,云彩横亘,星辰联缀。手中握着签筹,骰子三面皆宜。桃树垂在溪边,杏树倚着日光。送走春天的花朵,环绕祥瑞枝条相连。红花消瘦,绿叶肥盛,锦绣屏障锁住佳人的梦;花影稀疏,香气幽暗,孤山仍留着处士的天地。还不如在宜春馆中享受笙歌,羡慕富贵;最好在秋江上迎着风露,修炼成仙。至于那些器具,有的陈列握槊,有的取来藏彄。鹤形的箭作为装饰,豹尾壶用来投箭。格五游戏形势险峻,象棋中六子谁最优胜?呼叫枭便得到枭泉,彩头不是雉鸡和小牛;打马便刻画马形,图中有赤色骏马。确实是闺房中的游戏,也是饮酒赌博中的风流。哪里如抛掷玲珑的红豆,使相思深入骨髓;吟诵清丽的碧云诗句,使酒筹不断飞动。又有梨园舞女,名列煎茶曲;萧声吹奏碧玉般的笛子,拍板敲击红牙。眉头微蹙如偃月,面颊晕红如蒸霞。夜深时海棠仿佛将要入睡,风高时燕子先行斜飞。玛瑙枕边,合欢床上的梦断了;芙蓉帐里,并蒂花的香气飘散。柳枝低垂,花朵明丽,黄莺娇啼,燕子慵懒,真是一幅《醉杨妃图》。(陆晴廉)
见土物思乡赋
客有自吴门来者,遗以石鼠之笔,金花之笺。砚则雪浪,墨则松烟。粉有龙消之美,黛有螺子之鲜。傀儡则抟以黄土,胭脂则和以丹铅。感姊妹之多情,频劳投赠;伤耶娘之永诀,莫诉迍邅。当其寄食母家,栖身旅境,乡关路遥,孤馆日永。听翠竹兮声清,望白云兮气冷。虽曰我之自出,脉脉关心;其如穷无所归,茕茕吊影。愁绪乱兮秋漏长,客梦醒兮春院静。犹忆夫鲈乡风透,鹤涧云栖。寒山钟断,乐圃花迷。桥边虹卧,台上鸪啼。夕阳乌苍,芳草白堤。墩飞彩凤,破畜仙鸡。点头石古,响屧廊低。一带玉山,桐树护仲瑛之宅;半弯香水,莲花通西子之溪。似此风光,不堪暌隔。放眼兮山断烟横,举头兮天空月白。有三千云外之程,无十二风前之翮。路迢迢兮界弥宽,魂恍恍兮心倍窄。倘令客中遇旧,情益相亲;即教梦里还家,愁犹莫释。况复故乡珍物,弥深怆怀。荔同贡蜀,橘类逾淮。能不悄然肠断,潸然泪揩。心比莲而尤苦,境非蔗而何佳。愁惟眠而可对,闷无酒而堪排。侬有谁怜,烦侍儿之慰藉;命如斯薄,劳公子之诙谐。仆亦羁人,自伤征鞅。捧他千佛之经,遗你三春之榜。名场则鱼竟曝腮,生涯则蛛聊补网。计拙兮客难归,家贫兮亲谁养。所翼塞鸿江鲤,凭传尺素之书;何当鲈脍莼羹,殊结秋风之想。
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搥床,心事俱活活写出。(何掘斋先牛)
中秋夜品笛桂花阴赋
木落秋高,天空夕朗。星浮客槎,露裛仙掌。四壁虫声,万户砧响。寒影月来,孤情云上。梯非石而贯绳,桥如银而掷杖。玉楼遍倚,遂成骚客之名;金粟斜飘,殊结蟾宫之想。维时仙友联盟,芗林竟秀。花开成逑,子落如豆。霄放彩鹏,路分灵鹫。八公依刘,五枝赠窦。四出瓣圆,重台香透。莫不越层岩,登远岫,采琼英,探瑛宿。攀喜天高,培惊山瘦。白好盈簪,碧还唾袖。桂魄团架,萱堂纵欢。篆袅香灺,风摇烛残。杏子衫薄,莲花漏干。关山欲晓,星斗自寒。红牙未按,银甲休弹。恍登黄鹤之楼,江城如旧;宜奏紫云之曲,世界都宽。折柳成腔,落梅应拍。流水飞鸿,穿云裂石。紫玉声偷,绿珠影隔。鱼龙跳喷,霄汉轩辟。蝉冷兔寒,烟空露白。猿啸峰青,鸟啼树碧。三更潮反,携来玳瑁之枝;十斛香飞,惊落嫦娥之魄。献疑东海,奏叶西凉。钿裁江左,竿取衡阳。韵皆合管,音犹绕梁。隔深林兮缥缈,穿曲径兮悠扬。逢被谪之仙人,响连月斧;感同游之道士,调制霓裳。郭超吹而流涕,阮咸闻而断肠。急管凄怆,幽情悲咽。弥深旧怀,莫翻新阕。故园无金谷之游,客子有玉关之别。鹧鸪啼后,霜露俱烯,鸟鹊飞来,风烟顿绝。夜凉兮酒醒,梦断兮愁结。不独李生镜水,湖中之奁影平分,老父君山,江卜之岚光尽裂。
回隔断红尘荏苒,直写出瑶台情艳。(熊芋香先生)
凹晶馆月夜联句赋
横天河汉,近水楼台。一角青嶂,半弓绿苔。风生木末,月满池隈。浪翻纹起,帘卷影来。花浓香聚,石细路回。身皆仙骨,秋是愁媒。梦如云懒,诗不雨催。西园侍宴,触景辛酸。迢迢夜永,落落形单。山不高而色净,树不老而声寒。桐何为而蘸碧,桂何事而流丹。露横水冷,云敛天宽。彩分贝阙,圆捧晶盘。遂乃缓蹴凤鞋,轻携雀扇。罗袖拖红,练裙皱茜。步展弓弓,波开面面。风约萍根,雪堆荻片。觞不鸾飞,喉疑莺啭。囊提骨董,有句同探;鼎返消摩,无丹不炼。玉臂云鬟之饰,香雾迷来;红吟绿赋之声,石栏数遍。绛仙雅调,白蜡新词。泥同落燕,珠必探骊。才逾鲍妹,慧胜班姬。刻怜烛短,催怕钟迟。思抽来而乙乙,语贯去而累累。敌遇勍而斗捷,韵因险而生奇。秋色平分,明月三更之梦;偏师难破,长城五字之诗。维时鹊绕枝头,猿啼□里。笔点花魂,香喷石髓。云气铺青,岚光耸紫。槎贯如期,镜磨无滓。笛声袅袅,远飘秋树之阴;鹤影珊珊,横渡寒塘之水。南楼则逸兴遄飞,北院则狂歌惊起。既而兰若同游,松龛并坐。砚匣闲随,钗鬟斜亸。绿茗一瓯,青莲千朵。顶依檐人之香,灯拨琉璃之火。苦海不乏慈航,迷津岂无法舸。诗梦醒兮草生,禅关冷兮烟锁。直欲剪红刻翠,频敲铜钵之音;何妨扣寂探机,共证蒲团之果。
“睛斜盼,手背抄,绕径寻诗莲步。”小笠翁乐府可谓描摹尽态矣。联青俪黄,洵堪配偶。(徐徲兰)
译《见土物思乡赋》有客人从吴门来,送给我石鼠笔和金花笺。砚是雪浪砚,墨是松烟墨。粉有龙消的美丽,黛有螺子黛的鲜明。傀儡用黄土捏成,胭脂用丹砂和铅调制。感念姊妹们多情,屡屡劳烦她们寄来赠物;悲伤于与父母长久诀别,却无处诉说自己的困顿。当时寄食在母亲家中,栖身于旅途之地,故乡遥远,孤馆中的白日漫长。听翠竹声声清脆,望白云气息寒冷。虽然说这是我自己出生的故乡,仍然默默牵挂;可是穷困得无处归依,只能孤单地面对自己的身影。愁绪纷乱,秋夜更漏漫长;客梦醒来,春院一片寂静。还记得故乡鲈鱼之乡的风吹来,鹤涧中云彩栖息。寒山寺的钟声断续,乐圃中的花朵迷人。桥边彩虹横卧,台上鹧鸪啼叫。夕阳下乌鸦苍黑,芳草铺满白堤。墩上飞起彩凤,破畜处有仙鸡。点头石古老,响屧廊低矮。一带玉山,梧桐树守护着仲瑛的宅第;半弯香水,莲花通向西子的溪流。这样的风光,怎能忍受与它相隔。放眼望去,山被烟雾截断,横在远方;抬头看去,天空空阔,月色洁白。相隔有三千里云外的路程,却没有十二分风前羽翼。道路遥远,疆界更加宽阔;魂魄恍惚,心情更加狭窄。倘若在客居中遇见故人,感情反而更加亲近;即使在梦里回到家乡,忧愁仍然无法排遣。何况又有故乡的珍贵物产,更加深了悲伤的情怀。荔枝如同蜀地进贡之物,橘子又像越过淮水而来的橘。怎能不悄然肝肠寸断,默默拭去潸然泪水。心比莲子还要苦,处境并非甘蔗,又有什么可称美好。忧愁只有睡眠可以相对,烦闷却没有酒能够排遣。你有谁来怜爱,只能烦劳侍女加以慰藉;命运如此浅薄,还要劳烦公子用诙谐来宽解。我也是羁旅之人,徒然为征途劳顿而自伤。捧着那些千佛经书,送给你三春题榜。功名场上像鱼离水而曝腮,生计方面只好像蜘蛛姑且补网。谋划笨拙,客居难以归去;家中贫困,亲人又由谁奉养。所希望的只是塞外鸿雁和江中鲤鱼,凭它们传递一封尺素书信;什么时候才能吃到鲈鱼脍和莼菜羹,实在更增添了秋风中的乡思。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捶床,把心里的事情全都活生生地写了出来。(何掘斋先牛) 《中秋夜品笛桂花阴赋》树叶凋落,秋气高爽,夜空中夕光明朗。星辰浮在客船之上,露水沾湿仙人掌。四壁传来虫声,万家响起砧声。寒冷的月影照来,孤独的情怀高入云端。石梯并非石砌,却以绳贯连;银桥如月,仿佛掷下手杖便可通行。处处倚着玉楼,遂成了骚客的名胜;金粟般的桂花斜斜飘落,更使人产生蟾宫的遐想。此时仙友结社联吟,芳香树林竞相秀美。花开成双,果实落下如豆。高空放飞彩鹏,山路分向灵鹫峰。八公依附刘安,五枝赠给窦滔。四瓣花瓣圆润,重台香气透出。众人无不越过层层岩石,登上远山,采摘美玉般的花朵,探寻美玉般的宿蕊。攀登时欣喜天高,培土时惊叹山瘦。白花多得可以插满发簪,翠色还会沾湿衣袖。桂魄圆满高悬,萱堂中纵情欢聚。篆香袅袅,香灰将尽,风摇动着残烛。杏子色衫子单薄,莲花漏壶滴水将干。关山将要破晓,星斗自然寒冷。红牙拍板尚未敲击,银甲也暂且不弹。恍惚登上黄鹤楼,江城景色依旧;正宜演奏《紫云曲》,天地仿佛都开阔了。折柳曲吹成新腔,落梅曲应和节拍。流水般的曲调,飞鸿般的声音,穿云裂石。紫玉笛声暗中传来,绿珠的身影被隔开。鱼龙跳跃喷舞,天空高远开阔。寒蝉凄冷,玉兔清寒,烟空露白。猿猴在青峰上长啸,鸟儿在碧树间啼鸣。三更潮水回转,仿佛携来玳瑁枝;十斛香气飞散,惊落嫦娥的魂魄。我把疑问献给东海,把乐曲奏成西凉调。花钿在江左裁成,钓竿从衡阳取来。韵律都合于管乐,声音仍在屋梁间回荡。隔着深林,声音缥缈;穿过曲径,曲调悠扬。遇到被贬谪的仙人,声响仿佛连接月斧;感念同游的道士,便调制《霓裳》。郭超吹笛而流泪,阮咸听闻而断肠。急促的管乐凄怆,幽深的情怀悲咽。旧日情怀更加深重,不要再翻奏新曲。故园没有金谷园游宴,客子却有玉门关离别。鹧鸪啼过之后,霜露全都消散;鸟鹊飞来,风烟顿时断绝。夜凉酒醒,梦断愁结。不只是李生在镜水边,湖中的妆奁般倒影一分为二;也如老父站在君山上,江上的山岚光色尽被划裂。回望隔断红尘的流逝岁月,直接写出了瑶台般的艳丽情怀。(熊芋香先生) 《凹晶馆月夜联句赋》银河横贯长天,水边楼台相近。一角青山屏障,半弯绿色苔痕。风从树梢生起,月光洒满池边。水浪翻动,水纹兴起;帘子卷起,月影随之而来。花香浓郁聚集,细石铺路曲折回转。身上都有仙人骨相,秋天却成了愁苦的媒介。梦像云一样慵懒,诗句却不待雨催促。西园侍宴,触景反而辛酸。长夜遥遥,身影孤单。山并不高而颜色清净,树并不老而声音寒凉。梧桐为何蘸着碧色,桂花为何流下丹红。露水横陈,水冷云收,天空更加宽广。彩色分布在贝阙之间,圆月捧成晶莹玉盘。于是缓缓踢动凤头鞋,轻轻携着雀扇。罗袖拖着红色,绢裙皱着茜色。步子展开如弓,水波一面面散开。风约束浮萍根,雪堆积在芦苇叶上。酒杯没有鸾鸟般飞传,歌喉却疑似黄莺婉转。囊中携着古董,彼此共同探寻诗句;鼎中返照消磨,没有丹药便无法炼成。玉臂和云鬟上的饰物,在香雾中迷离;红吟绿赋的声音,响遍石栏数周。绛仙的高雅曲调,白蜡烛下的新词。诗思像落燕入泥,珍珠般的佳句必定探取骊龙之珠。才华超过鲍妹,智慧胜过班姬。可惜蜡烛短,催促又怕钟声迟。思绪抽出时曲折不断,言语贯串起来繁密连绵。强敌相逢便争斗取胜,险韵反而生出奇句。秋色平分,正合明月三更的梦;偏师难以攻破,正如长城般的五字诗。此时喜鹊绕着枝头,猿猴在□里啼叫。笔墨点染花魂,香气喷入石髓。云气铺展青色,山岚高耸紫光。仙槎依约贯通,明镜磨得毫无污点。笛声袅袅,远远飘到秋树的阴影中;鹤影轻盈横渡寒塘水面。南楼上逸兴迅速飞扬,北院中狂歌惊然响起。随后同游兰若寺,在松树佛龛旁并坐。砚匣悠闲地随身携带,钗鬟斜斜低垂。饮一盏绿色茶,眼前有千朵青莲。头顶依着屋檐下人的香气,灯火拨动琉璃灯中的火焰。苦海中并不缺少慈航,迷津难道就没有渡船。诗梦醒来,野草滋生;禅门清冷,烟雾封锁。真想剪裁红色、雕刻翠色,频频敲响铜钵;又何妨叩问寂静、探求禅机,共同证得蒲团上的佛果。“眼睛斜斜顾盼,手背在身后,绕着小径以莲步寻诗。”小笠翁的乐府可以说把各种姿态都描摹尽了。青词和黄赋相互映衬,确实足以配成佳偶。(徐徲兰)
四美钓鱼赋
红飞岸蓼,绿卷汀苹。水清石露,浪小珠匀。鸳鸯浴浦,翡翠投纶。镜有霜而皆晓,壶无玉而不春。何须莲叶溪边,放来短艇;却好桃花潭上,寄此闲身。闺中仙队,翠绕珠围。勾留石磴,指拭苔矶。雨平水满,秋老鱼肥。远岩鸥宿,芳田鹭飞。草香裛袖,岚气侵衣。照面盈盈,艳此浣纱之女;凌波冉冉,娇同解佩之妃。尔乃斜放芒钩,轻抛琼粒。眼彻波澄,心随流急。云弥镜而鬓寒,浪泼花而腮湿。联蝉啸合,声疑杨柳之藏;独茧丝垂,影许蜻蜒之立。不羡乎海上罾罶,江干蓑笠。绿诸烟横,碧澜风荡。香沫徐喷,锦鳞直上。■⑶鶂惊飞,蒹葭激响。饱咂萍根,潜通藕荡。穴向丙探,头如丁仰。织簖编篱,掣三牵两。腰折神疲,睛回目晃。喃喃呐呐,流花下之娇音;策策堂堂,结濠间之遐想。怡红公子,缘溪前行,身藏路僻,步展衣轻。携来片石,冲破澄泓。空山鹤啸,老树猿惊。相与临曲涧,坐疏林,投翠竹,锻黄金。直本如绳,借得美人之线;沉原有羽,敲残稚子之针。宜收万匠之篊,鸬鹚港浅;漫引百囊之网,芦荻洲深。用以参珞琭之书,究波罗之术,探景纯之囊,入君平之室。李虚中空演支干,桑道茂徒推月日。瓦虽击而无灵,棋果排而莫悉。不必蓍耆龟久,细课虚元;便教饵重缗隆,预征安吉。
皮袭美云,吟陆鲁望诗,江风海雨摵摵生齿牙间。此则如披王齐翰垂纶图,潭月溪烟,令人临渊起羡。(俞霞轩)
潇湘馆听琴赋
梅花三叠,月满阑干。幽径声寂,小窗影单。新愁谁诉,古调独弹。落落尘世,知音最难。维时竹下美人,横琴小坐。叶叶泪斑,枝枝烟妥。影倩魂移,香和梦锁。碧槛萦纡。青帷潭沱。卓磨郭公之砖,炉拨谢仙之火。感花前之姊妹,社结当年;披箧里之篇章,愁深似我。尔乃细按玉徽,轻调珠柱。白博音清,丹维制古。弦拂鸳鸯,语传鹦鹉。桐尾先焦,莲心最苦。索来妙句,凄风冷雨之情;翻人新腔,流水高山之谱。则有洛阳阿潘,路归兰若。同公子之缠绵,得仙人之潇洒。引我津迷,问谁心写。赏音怪石之间,击节高梧之下。或断或续,若仰若扬。曲填凤嗦,声绕莺肠。鹤归露冷,猿啸云荒。雉飞秋陇,蝉咽寒塘。石上松老,谷口兰香。调翻积雪,操寄履霜。韵带愁而倍窄,丝牵恨而弥长。宜其流泉皱碧,晓岫含青。凫鹄迭奏,鱼龙暗听。幽思袅袅,逸韵冷冷。鸾胶欲续,花梦都醒。吁嗟蒲柳,望秋忽零。弦绝先知,慧似中郎之女;曲终不见,忧同帝子之灵。美人有言,知己者少。顾曲不逢,因心自了。曷若对草木之芬芳,感禽鱼之缥缈。怀风月之凄清,触云烟之缭绕。移情指间,结想尘表。何期逍遥大觉,嗟叹余音,顿消俗虑,别悟禅心。他年玉碎与珠沉,个里仙机渐渐深。秋汉闲云归去也,一声清磬满丛林。
“归家且觅千斛水,洗净从前筝笛耳。”为之诵大苏诗不置。(蔡苗椽)
焚稿断痴情赋
呜呼,海溢情波,穴缠鬼市。居在膏肓,攻非腠理。医谁换心,方无续髓。宜其药灶空支,妆台懒起。翠劚灵根,红韬瘦藟。水自清而萍枯,香不改而兰死。苍鹒语滑,倍添春女之悲;扁鹊经残,莫试秋夫之技。况复根代桃僵,味尝荼苦。理镜有台,伐柯无斧。漠漠愁云,纷纷覆雨。影怯蛇杯,名销鸳谱。声断啼鹃,衅成谗虎。海可冤填,天须恨补。何必诗播吟笺,句传乐府。手缚麒麟,舌调鹦鹉。抱来白璧,飞作青媒。珠玑十斛,锦绣一堆。烧瘢满地,火篆闻雷。秦燔烟卷,楚炬风催。看红烛之已炧,适青囊之被灾。收爨下之琴材,尾声应律;袅炉中之香炷,心字成灰。尔乃桃纹炭炽,莲朵灯昏。香罗谁赠,枯墨犹存。劈采笺于学士,裂玉玺于天孙。多少相思,都藏韵句;缠绵此恨,请验啼痕。点点则湘妃洒泪,亭亭则谢女离魂。时则阶静月移,窗虚风颤。斑竹数竿,昙花一现。丝尽春蚕,梁归秋燕。惨结幽房,欢腾隔院。人间之色相俱空,天上之炎凉已变。无多离别,伤心听蒿里之歌;如脱尘凡,携手赴蓬山之宴。断粉零脂之迹,枉泣红颜;香兰醉草之章,谁题黄绢。侬本情深,郎何缘薄。镜破团圞,扇悲零落。迎或乘鸾,去还化鹤。金不贮娇,铁能铸错。渺渺兮莫慰愁怀,忽忽乎未知生乐。忆昔诗坛赓唱,曾编一卷光阴。从今仙界分离,休问五云楼阁。
画就了这一幅惨惨凄凄,绝代佳人绝命图。(孟砥斋)
砒斋孝廉,余旧居停也。三千小令,四十大曲,无不成诵在胸。初见时即向余。索观赋稿,此篇其所最击节者。今孝廉巳归道山,而六转货郎儿,便成识语。钟期千古,当为之破绝琴弦。(辛己七月五日自记)
译《四美钓鱼赋》红色飞映岸边蓼花,绿色浮卷汀洲苹草。水清澈而石头显露,浪花细小而水珠均匀。鸳鸯在水浦洗浴,翡翠鸟投入丝线。镜面仿佛蒙霜而一片清晓,酒壶即使没有玉饰也充满春意。何必在溪边踏着莲叶,放出小船;正好在桃花潭上,寄托这闲散身心。闺中的仙女们成队而来,翠色环绕,珍珠簇拥。她们停留在石阶边,指着擦拭苔痕的石矶。雨水使水面平满,秋意使鱼肥。远处岩石上鸥鸟栖宿,芳香田野中白鹭飞翔。草香沾湿衣袖,山岚侵入衣裳。水光照面盈盈,艳丽如浣纱女子;凌波缓缓而行,娇美如解佩的神妃。于是斜放芒钩,轻轻抛下玉粒般的鱼饵。眼睛穿透澄澈的水波,心情随着急流奔涌。云气弥漫镜面,使鬓发感到寒冷;浪花泼来,花容被打湿。众人联声如蝉鸣相合,声音仿佛藏在杨柳之间;独自垂下一缕蚕丝般的钓线,影子像蜻蜓停立。哪里羡慕海上的渔网和江边的蓑笠。绿色水洲上烟雾横陈,碧色水波被风吹荡。香沫缓缓喷出,锦鳞径直跃上。■⑶鶂惊飞,蒹葭被激起声响。鱼儿饱食萍根,潜入藕花荡中。鱼穴朝着丙方探寻,鱼头如丁字般仰起。编织竹簖、围起篱网,三条牵引,左右掣动。腰身弯折,精神疲倦;眼睛回转,目光晃动。喃喃呐呐,流露花下娇柔的声音;策策堂堂,结成水濠之间的悠远情思。怡红公子沿着溪水向前,身体藏在偏僻小路中,步履舒展,衣裳轻盈。带来一块片石,冲破澄澈深水。空山中鹤声长啸,老树上猿猴惊叫。大家一同来到曲折的山涧边,坐在疏林中,投竿入翠竹之间,锻炼黄金般的钓钩。钓线直本如绳,借来美人的丝线;钓钩沉下本有羽毛,敲坏了孩子般的细针。应当收起众多工匠制作的竹篊,因为鸬鹚港水浅;不妨牵引百囊之网,因为芦荻洲水深。用这些来参究珞琭之书,研究波罗之术,探寻景纯的锦囊,进入君平的居室。李虚中徒然推演干支,桑道茂也只是白白推算月日。瓦片即使击打也没有灵验,棋子即使排列也无法悉知。无需使用蓍草和龟甲长久占卜,细细推课虚元;只要鱼饵加重、钓丝加粗,便可以预先求得安吉。皮袭美说,吟咏陆鲁望的诗,江风海雨仿佛在牙齿之间飒飒生出。这里则像展开王齐翰的《垂纶图》,潭月溪烟,使人在水边面对深潭而生出羡慕。(俞霞轩) 《潇湘馆听琴赋》《梅花三叠》响起,月光洒满栏杆。幽径寂静无声,小窗月影孤单。新愁向谁倾诉,只有独自弹奏古调。尘世空旷,知音最为难得。此时竹林下的美人横琴小坐,片片竹叶像含着泪斑,枝枝竹子烟雾般舒展。身影动人,魂魄仿佛移荡;花香与梦境一同被锁住。碧色栏杆曲折,青色帷幕深沉。磨砺郭公砖,拨动谢仙炉火。感念花前的姊妹,当年曾结社;翻看箱中的篇章,愁情深得仿佛就是我自己。于是细细按动玉徽,轻轻调试珠柱。白色琴面声音清越,红色琴弦制作古雅。琴弦拂过鸳鸯,琴语传给鹦鹉。梧桐尾部先焦,莲心最为苦涩。索取精妙诗句,写凄风冷雨之情;翻作新腔,谱成高山流水之曲。又有洛阳的阿潘,路归兰若寺。与公子一样情意缠绵,却有仙人般潇洒。引我走入迷津,问谁能写出这份心情。在奇石之间欣赏琴声,在高大的梧桐树下击节。琴声时断时续,时而仰起,时而高扬。曲调填入凤箫,声音绕过黄莺般的歌喉。鹤归来时露冷,猿长啸时云荒。野鸡飞过秋日田垄,寒蝉在冷塘边哽咽。石上的松树已老,谷口的兰花飘香。曲调翻动积雪般的清冷,琴操寄托履霜般的忧思。韵律带着愁绪而更加局促,琴弦牵着怨恨而更加悠长。正适合流水皱起碧色,清晨山峰含着青意。野鸭和天鹅交替奏鸣,鱼龙也在暗中倾听。幽深的思绪袅袅不绝,超逸的韵味冷冷清清。鸾胶想要续接断弦,花中之梦却全都醒了。唉,蒲柳之质,望见秋天忽然凋零。琴弦断绝之前便已有预兆,智慧如同蔡邕的女儿;曲子终了却不见踪影,忧伤如同帝子的魂灵。美人说:知己太少。想要顾曲却遇不到知音,只能任由心情自行消解。哪里如面对草木芬芳,感受禽鸟游鱼的缥缈;怀抱风月的凄清,触及云烟的缭绕。把情感移入指间,把想象凝结在尘世之外。哪里料到逍遥大觉之境,感叹余音,顿时消除世俗忧虑,另自悟得禅心。将来玉碎珠沉之时,其中的仙机渐渐深奥。秋天银河中的闲云归去了,一声清越磬音响满丛林。“回家后且去寻找千斛水,把从前听筝听笛的耳朵洗干净。”为此反复诵读大苏的诗篇而不停止。(蔡苗椽) 《焚稿断痴情赋》唉,情感之海泛滥成波,洞穴缠绕着鬼市。病居心腹要害,攻治却不在肌肤腠理。医生有谁能替换心脏,药方也无法续接骨髓。难怪药炉空空支着,妆台懒得起身。翠色的灵根被挖取,红色的瘦藤被隐藏。水依旧清澈,浮萍却已枯死;香气不改,兰花却已经凋亡。苍鹒的声音流利,反而倍添春日女子的悲伤;扁鹊的医经残缺,再也无法试用秋夫的医术。何况根代桃僵,尝到的滋味如荼草般苦涩。照镜子尚有镜台,伐取柯木却没有斧头。愁云茫茫,覆雨纷纷。身影怯惧如杯弓蛇影,姓名从鸳鸯婚谱中消失。啼鹃声断,嫌隙因谗言之虎而形成。大海可以填平冤屈,苍天必须补偿遗恨。何必让诗篇传播在吟笺上,让句子传入乐府。手中缚住麒麟,舌上调弄鹦鹉。抱来的白璧,飞去化作青鸟传媒。珠玑十斛,锦绣一堆。焚烧的痕迹满地,火焰纹篆声如雷鸣。秦火焚书烟雾卷起,楚国火炬催逼而来。眼看红烛已经燃尽,正赶上青囊也遭受灾祸。收起灶下的琴材,琴尾声应合音律;炉中香炷袅袅,心字香化成灰烬。于是桃纹炭烧得正旺,莲花灯昏暗。香罗是谁赠送的,枯墨仍然留存。撕开学士的彩笺,裂碎天孙的玉玺。多少相思,全都藏在韵句之中;这缠绵的怨恨,请验看斑斑泪痕。点点泪痕,像湘妃洒下的眼泪;亭亭身影,像谢女离去的魂魄。这时台阶寂静,月影移动;窗户空虚,风声颤动。几竿斑竹,昙花一现。春蚕吐尽丝,秋燕归了梁。幽深房间惨淡凝结,隔院却传来欢腾。人间一切色相都已空幻,天上的寒暑也已经改变。没有多少离别之事,却令人伤心地听到《蒿里》之歌;仿佛脱离尘世凡俗,携手赴蓬山宴会。断粉零脂的痕迹,白白使红颜哭泣;香兰醉草般的篇章,又有谁题写在黄绢上。你本来情意深厚,我为何缘分浅薄。镜子破碎,团圆不再;团扇悲凉,零落分散。来时或许乘鸾而至,离去还可能化作仙鹤。黄金不能储藏娇美,铁器却能铸成错误。茫茫然无法慰藉愁怀,恍惚间不知活着还有什么快乐。回忆当年诗坛唱和,曾经编成一卷光阴。从今在仙界分别,不要再问五云楼阁的所在。画成了这样一幅惨淡凄凉的《绝代佳人绝命图》。(孟砥斋) 砒斋孝廉是我过去寄居求学时的主人。三千首小令、四十大曲,没有一首不能背诵在胸。初次见面时,他就向我索要赋稿来看,这一篇是他最击节赞叹的。如今孝廉已经归于道山,而六转《货郎儿》也便成了悼念故人的识语。钟子期与伯牙的知音情谊流传千古,想来应当为此赋而彻底折断琴弦。(辛己七月五日自记)
月夜感幽魂赋
昔闻崔博陵之女子,眷恋荒坟;贾秋壑之侍儿,徘徊故宅。江陵伤红袖之歌,古馆记青枫之迹。魂依沙内,李村埋骨之人;冤诉渠中,洛浦弹琴之客。兹皆鬼箓名登,莫信夜台路隔。况夫寂寞园亭,景物飘零。云影封路,风声扫庭。芙蓉花冷,蘅芜草腥。荼蘼倚架,芍药锁厅。犀文卷簟,猩色收屏。帘不垂而字绿,屐不到而苔青。为访小姑,来寻暝途。心同鸽怖,身似鸾臞。锦里将返,爱河已枯。当头几见,失脚谁扶。海清镜满,天阔轮孤。则见光射阑干,彩分霄汉。千竿竹疏,万里烟断。枝枝鹊飞,点点萤乱。蛩鸣菊篱,霜落枫岸。佛庵闭而灯寒,湘馆啼而梦散。烛何须秉,闲行白石之间;依倩谁添,小立红墙之畔。转步山椒,玉人远邀。芳踪寂寂,孤影飘飘。媚同柳亸,轻类松摇。玲珑素佩,绰约仙标。非孙娘而亦笑,比卢女而尤娇。岂徒半面之缘,似曾相识;忽忆九泉之路,益复无聊。将疑将信,若梦若痴。柔情欲断,病骨难支。红晕桃花之脸,绿颦桂叶之眉。心虚乃尔,命薄如斯。寒逼三更,环佩归魂之夜;醒持半偈,醍醐灌顶之时。流果急而难退,石虽转而已迟。嗟乎!巾帼英雄,为才所累。钱则权■⑴蠋之飞,虎则触胭脂之忌。妒传临济,津欲生波;悍似延平,鬼偏作崇。纵令云翻雨覆,徒惊夜幕之声;可怜月悴花憔,同洒秋风之泪。
裂带留题,解囊赠别,情之所钟,死犹不泯。安得千手千眼菩萨,普度九幽世界耶?(周文泉)
稻香村课子赋
繄藏春之芳圃,同负郭之农家。半亩蒲叶,一棚豆花。挂禾架满,亚树帘斜。贯绳小戽,护药新笆。圆排总担,尖压苗叉。扫径则元卿趣逸,归田则太传情赊。锦屏绣幄之中,别开天地;茅舍竹篱之外,闲话桑麻。则有巴妇怀情,梁媛守寂。彤管成编,素帷挂壁。燕子丝缠,鲛人泪滴。填石衔冤,倚楹生感。歌有离莺,服宜绣翟。伤破镜之孤分,傍残灯而独绩。望夫则首类飞蓬,训子则书传画荻。膝下娇儿,风神可爱,球能使浮,韘何须佩。巧联鹦鹉之诗,新制杨梅之对。昔呱呱于枕畔,频伤背面之啼;今朗朗于怀中,犹作牵裾之态。墨妙琴清,秋幌寒更。甲夜乙夜,长檠短檠。金题列轴,缥带分名。写罗四部,拥胜百城。检书有鹤,学语如莺。弗绝吾种,最佳此声。若问头衔,点去毛君之笔;尚存手泽,凿来晏子之楹。时则漠漠平田,翠光接天。麦收黑穬,稻插红莲。守户尨吠,隔溪鹭眠。秧马分种,水轮引泉。一犁雨涨,十耜云连。小桥淡月,芳陌晴烟。芸窗昼永,花屿春牵。犹复慈夔竟折,秘简同传。纱幔垂授,藜床坐穿。欲对古人,香披黄卷,好呼小婢寒展青毡。秀骨则亭亭玉立,娇喉则颗颗珠圆。所以踏遍槐花,折来桂子。窟竟依蟾,门还登鲤。雕鹗荐秋,乌鹊占喜。摅夺锦之仙才,振鸣珂之戚里。回忆碧窗,伴读十年,挑风雨之灯;允宜紫诰,分荣五色,焕凤鸾之纸。
一部《红楼梦》几于曲终人杳矣。读此作乃觉溪壑为我回春姿。(俞霞轩)
〖注:■⑴,虫+则,同蠈,zéi,吃苗节的害虫。■⑵,纟+荐,正作鞯。■⑶,契+鸟,jié。〗
红楼梦问答 清 涂赢
译《月夜感幽魂赋》从前听说崔博陵的女儿眷恋荒坟,贾秋壑的侍女徘徊故宅。江陵因红袖之歌而悲伤,古馆记下青枫的遗迹。魂魄依附在沙中,是李村埋骨之人;冤屈在渠中诉说,是洛浦弹琴之客。这些人都已在鬼录上留名,不要相信阴间与阳世道路相隔。何况园亭寂寞,景物凋零。云影封锁道路,风声扫过庭院。芙蓉花冷,蘅芜草带着腥气。荼蘼倚着花架,芍药锁在厅堂。犀纹席卷起,猩红屏风收拢。帘子没有垂下却染上青色,木屐无人走过,苔藓便一片青绿。为了访问小姑,来到昏暗的路上。心情像受惊的鸽子,身体如消瘦的鸾鸟。锦里将要返回时,爱河已经枯竭。迎面几次相见,却在失足时有谁扶持。海水清澈如镜,圆月满天;天空辽阔,月轮孤独。只见月光照射栏杆,彩色光辉分布在霄汉之间。千竿竹子疏落,万里烟雾断绝。枝枝喜鹊飞动,点点萤火纷乱。蟋蟀在菊篱边鸣叫,霜落在枫岸上。佛庵关闭,灯火寒冷;湘馆传来啼声,梦境消散。何必手持蜡烛,闲步在白石之间;依靠谁来为我增添情意,只能独自小立在红墙旁。转步走到山腰,美人从远处邀来。芳踪寂寂,孤影飘飘。妩媚如低垂的柳枝,轻盈如摇动的松树。素色佩玉玲珑作响,姿态绰约如仙人。不是孙娘,却也含笑;比卢女更加娇美。难道只是一面之缘、似曾相识而已?忽然想到九泉之路,便更加百无聊赖。将信将疑,似梦似痴。柔情几乎断绝,病弱的身体难以支撑。脸颊红晕如桃花,眉毛绿意如桂叶般微蹙。内心空虚竟到了这种地步,命运浅薄竟如此。寒气逼近三更,这是环佩随魂归去的夜晚;醒来手持半偈,这是醍醐灌顶的时刻。流水急促而难以退回,石头即使转动也已经迟了。唉,巾帼英雄,却被才华所牵累。钱财则如权■⑴蠋飞散,猛虎则触犯胭脂的忌讳。嫉妒之心传播到临济,渡口将要生出波澜;强悍如延平,鬼魅偏偏作祟。即使云翻雨覆,也只是惊动夜幕的声响;可怜月色憔悴、花朵凋零,一同洒下秋风中的眼泪。撕下衣带留下题字,解开囊袋赠送别物;感情所钟爱之处,即使死了也不会泯灭。怎样才能得到千手千眼菩萨,普遍超度九幽世界呢?(周文泉) 《稻香村课子赋》这里是藏着春意的芳香园圃,和靠近城郭的农家相似。半亩蒲叶,一棚豆花。禾架挂得满满,低树下帘子斜垂。绳子贯连着小水斗,新竹篱笆护着药苗。圆形排列的是总担,尖头压住的是苗叉。扫径使人想起元卿的高逸,归田又牵动太傅的深情。在锦屏绣幄之中,另有一番天地;在茅舍竹篱之外,闲谈桑麻农事。这里有巴妇怀抱情思,梁媛守着寂寞。红色笔管写成篇章,素色帷帐悬在墙壁。燕子用丝线般的泥巢缠绕,鲛人洒下珍珠般的眼泪。填石诉说冤屈,倚着楹柱生出感慨。歌声有离群黄莺般的悲意,衣服适宜绣上雉鸟。伤感于破镜般的孤独分离,靠着残灯独自纺织。思念丈夫时,头发像飞蓬;教训孩子时,书中传下画荻的故事。膝下的娇儿,风神可爱,球能使它浮起,韘又何须佩戴。巧妙联成鹦鹉诗,重新制成杨梅般的对子。从前他在枕边呀呀学语,常因背过身去啼哭而令人伤心;如今在怀中朗朗读书,仍然作出牵住衣襟的姿态。墨迹精妙,琴声清越,秋日帷幕下更声寒冷。甲夜乙夜,长檠短檠。金字题签排列成轴,浅青色带子分别标明名称。写遍四部书,拥有胜过百城的学问。检阅书籍时像有仙鹤相伴,学说话如黄莺清脆。不要断绝我的后代,这正是最美好的声音。若问官职名号,删去毛君的题笔;尚且留存手泽,凿来晏子的楹柱。此时平野茫茫,翠色光辉连接天空。麦子收获了黑色穬麦,稻田插下红莲般的秧苗。守门的狗在吠叫,溪水那边白鹭安眠。秧马分开秧苗,水车引来泉水。一犁翻动雨水上涨,十把耒耜连着云气。小桥映着淡月,芳香田陌笼罩晴烟。芸窗白日漫长,花洲牵引着春意。又有慈夔最终折服,秘藏的简册一同流传。纱帐垂下传授学业,藜杖床榻坐得几乎磨穿。想要面对古人,便披读带香的黄卷;还可以呼唤小婢,在寒冷时展开青毡。秀美身骨亭亭玉立,娇柔歌喉颗颗如珠圆润。因此踏遍槐花,折取桂子。终于进入蟾宫,门前又登上鲤鱼门。雕鹗推荐贤才应试,乌鹊预报喜事。施展夺锦般的仙才,振动鸣珂的戚里。回想碧窗之下,伴读十年,挑灯面对风雨;理应接受紫诰,分享五色荣光,使凤鸾般的诏书更加光彩。一部《红楼梦》几乎已经到了曲终人散的地步。读了这篇作品,才觉得山溪沟壑都为我恢复了春天的姿态。(俞霞轩) 注:■⑴是“虫”加“则”,同“蠈”,读zéi,指啃食禾苗节部的害虫。■⑵是“纟”加“荐”,正确写法为“鞯”。■⑶是“契”加“鸟”,读jié。《红楼梦问答》 清代 涂赢
或问:“《红楼梦》伊谁之作?”曰:“我之作。”“何以言之?”曰:“语语自我心中爬剔而出。”或问:《红楼梦》为子意中之书,而独翻妙玉之案,则何也?”曰:“予亦不自知其何心,第觉良心上煞有过不去处。或问:“子能作宝玉乎?”曰:“能。”“何以痛诋袭人也?”笑曰:“我止不能为袭人之宝玉。”或问:“宝钗似在所无讥矣,子时有微词,何也?”曰:“宝钗深心人也。人贵坦适而已,而故深之,此《春秋》所不许也。”或问:“宝钗深心,于何见之?”曰:“在交欢袭人。”或问:“袭人不可交乎?”曰:“君子与君子为朋,小人与小人为朋,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吾不识宝钗何人也,吾不识宝钗何心也。”或问:“宝钗与袭人交,岂有意耶?”曰:“古来奸人干进,未有不纳交左右者。以此卜之,宝钗之为宝钗,未可知也。”或问:“宝钗与黛玉,孰为优劣?”曰:“宝钗善柔;黛玉善刚。窦钗用屈;黛玉用直。宝钗徇情;黛玉任性。宝钗做面子;黛玉绝尘埃。宝钗收人心;黛玉信天命,不知其它。”或问:“袭人与晴雯,孰为优劣?”曰:“袭人善柔;晴雯善刚。袭人用屈:晴雯用直。袭人徇情;晴雯任性。袭人做面子,睛雯绝尘埃。袭人收人心;晴雯信天命,不知其它。”或问:“《红楼梦》写宝钗如此,写袭人亦如此,则何也?”曰:“袭人,宝钗之影子也。写袭人,所以写宝钗也。”或问:《红楼梦》写黛玉如彼,写晴雯亦如彼,则何也?”曰:“晴雯,黛玉之影子也。写晴雯,所以写黛玉也。”或问:“宝玉与黛玉有影子乎?”曰:“有。凤姐地藏庵拆散之姻缘,则远影也;贾蔷之于龄官,则近影也。潘又安之于司棋,则有情影也;柳湘莲之于尤三姐,则无情影也。”或问:“藕官是谁影子?”曰:“是林黛玉销魂影子。”或问:“龄官是谁影子?”曰:“是林黛玉离魂影子。”或问:“儍大姐是谁影子?”曰:“是醉金刚影子。”或问:“宝玉古今人孰似?”曰:“似武陵源百姓上“黛玉古今人孰似?”曰:“似贾是沙上“宝钗古今人孰似?”曰:“似汉高祖。”“湘云古今人孰似了”曰:“似虬髯公。”“探春古今人孰似?”曰:“似太原公子。”“宝琴古今人孰似?”曰:“似藐姑仙子母与平儿古今人孰似?”曰:“似国大夫。”“紫鹃古今人孰似?”曰:“似李令伯。”“妙玉古今人孰似?”曰:“似阮始平。”“晴雯古今人孰似?”曰:“似杨德祖。”“刘老老古今人孰似?”曰:“似冯驩。”“凤姐古今人孰似了”曰:“似曹瞒。”“袭人古今人孰似?”曰:“似吕雉。”或问:“子之处宝钗也将如何?”曰:“妻之。”“处晴雯也将如何?”曰:“妾之。”“处芳官等也将如何?”曰:“子女之。”“处紫鹃也将如何?”曰:“臣之。”“处湘云也将如何?”曰:“友之。”“处平儿也将如何?”曰:“宾之。”“处探春也将如何?”曰:“宗师之。”“处宝琴也将如何?”曰:“君之。”“处宝玉也将如何?”曰:“佛之。”“处黛玉也将如何?』曰:“仙之。”或问:“何以蓄刘老老也?”曰:“俳优之上“何以蓄莺儿等也!”曰:“奴之。”“何以蓄凤姐也?”曰:“贼之。”“何以蓄袭人也?”曰:“蛇蝎之。”或问:“王夫人逐晴雯、芳官等,乃家法应尔。子何痛诋之深也?”曰:“《红楼梦》只可言情,不可言法,若言法,则《红楼梦》可不作矣。且即以法论,宝玉不置之书房而置之花园,法乎否耶?不付之阿保而付之丫鬟,法乎否耶?不游之师友而游之姐妹,法乎否耶?即谓一误,不堪再误’而用袭人则非其人,逐晴雯则非其罪,徒使奸人幸进,方正流亡,颠颠倒倒,画出千古庸流之祸,作书者有危心也。贬之,不亦宜乎!或问:“凤姐之死黛玉,似乎利之,则何也?”曰:“不独凤姐利之,即老太太亦利之。何言乎利之也?林黛玉葬父来归,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凤姐领之』脱为贾氏妇,则凤姐应算还也,真不为贾氏妇,为他姓妇,则贾氏应算还也。而得不死之耶?然则黛玉之死,死于其才,亦死于其财也。”或问:“林黛玉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有明证与?”曰:“有。当贾琏发急时,自恨何处再发二三百万银子财,一再字知之。夫再者,二之名也。不有一也,而何以再耶?”或问:“林黛玉聪明绝世,何以如许家资而乃一无所知也?”曰:“此其所以为名贵也,此其所以为宝玉之知心也。若好歹将数百万家资横据胸中,便全身烟火气矣,尚得为黛玉哉?然使在宝钗,必有以处此。”
译有人问:“《红楼梦》是谁写的?”回答说:“是我写的。”“为什么这样说?”回答说:“书中的每句话,都是从我心里一点点搜剔出来的。” 有人问:“《红楼梦》是您心目中的书,却偏偏要为妙玉翻案,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在良心上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有人问:“您能写出宝玉吗?”回答说:“能。”“那为什么又痛骂袭人呢?”他笑着说:“我只不能做袭人的宝玉。” 有人问:“宝钗似乎本来没有什么可讥刺的地方,您有时却对她略加批评,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宝钗是个心思深沉的人。做人贵在坦率舒适罢了,她却故意把心思弄得深沉,这是《春秋》所不允许的。” 有人问:“宝钗的深心,从哪里可以看出来?”答道:“从她与袭人交好这件事上可以看出。” 有人问:“难道袭人不可以结交吗?”答道:“君子同君子结交,小人同小人结交,正是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我不知道宝钗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宝钗究竟存着什么心。” 有人问:“宝钗同袭人结交,难道是别有用意吗?”答道:“自古以来,奸邪之人谋求升进,没有不结交身边人的。由此推测,宝钗之所以成为这样的宝钗,实在还不能确定。” 有人问:“宝钗和黛玉,谁优谁劣?”答道:“宝钗善于柔顺,黛玉善于刚强;宝钗用委曲,黛玉用直率;宝钗顺从人情,黛玉任性而行;宝钗顾全体面,黛玉超脱尘俗;宝钗笼络人心,黛玉信任天命,此外便不必说了。” 有人问:“袭人和晴雯,谁优谁劣?”答道:“袭人善于柔顺,晴雯善于刚强;袭人用委曲,晴雯用直率;袭人顺从人情,晴雯任性而行;袭人顾全体面,晴雯超脱尘俗;袭人笼络人心,晴雯信任天命,此外便不必说了。” 有人问:“《红楼梦》这样写宝钗,这样写袭人,又是为什么呢?”答道:“袭人是宝钗的影子。写袭人,就是为了写宝钗。” 有人问:“《红楼梦》那样写黛玉,那样写晴雯,又是为什么呢?”答道:“晴雯是黛玉的影子。写晴雯,就是为了写黛玉。” 有人问:“宝玉和黛玉也有影子吗?”答道:“有。凤姐在地藏庵拆散的婚姻,是远影;贾蔷同龄官,是近影;潘又安同司棋,是有情的影子;柳湘莲同尤三姐,是无情的影子。” 有人问:“藕官是谁的影子?”答道:“是林黛玉销魂的影子。” 有人问:“龄官是谁的影子?”答道:“是林黛玉离魂的影子。” 有人问:“傻大姐是谁的影子?”答道:“是醉金刚的影子。” 有人问:“宝玉像古今哪个人?”答道:“像武陵源的百姓。[原文以下多处串句、缺字,无法确定对应人物:‘黛玉古今人孰似’答‘似贾是沙’;‘宝钗古今人孰似’答‘似汉高祖’;湘云像虬髯公;探春像太原公子;宝琴像藐姑仙子;平儿像国大夫;紫鹃像李令伯;妙玉像阮始平;晴雯像杨德祖;刘姥姥像冯驩;凤姐像曹瞒;袭人像吕雉。]有人问:“您将怎样对待宝钗?”答道:“把她当妻子。”又问:“怎样对待晴雯?”答道:“把她当妾。”又问:“怎样对待芳官等人?”答道:“把她们当子女。”又问:“怎样对待紫鹃?”答道:“把她当臣下。”又问:“怎样对待湘云?”答道:“把她当朋友。”又问:“怎样对待平儿?”答道:“把她当宾客。”又问:“怎样对待探春?”答道:“把她当宗师。”又问:“怎样对待宝琴?”答道:“把她当君主。”又问:“怎样对待宝玉?”答道:“把他当佛。”又问:“怎样对待黛玉?”答道:“把她当仙人。” 有人问:“为什么收留刘姥姥?”答道:“把她当俳优。”又问:“为什么收留莺儿等人?”答道:“把她们当奴婢。”又问:“为什么收留凤姐?”答道:“把她当贼。”又问:“为什么收留袭人?”答道:“把她当蛇蝎。” 有人问:“王夫人驱逐晴雯、芳官等人,既然是按照家法行事,您为什么还要如此痛骂她呢?”答道:“《红楼梦》只可以谈情,不可以谈法;如果谈法,《红楼梦》就可以不写了。即使按照法律来评论,宝玉不安置在书房而安置在花园,合乎法吗?不交给保姆而交给丫鬟照料,合乎法吗?不让他同老师朋友交游而让他同姐妹们交游,合乎法吗?即使说这是一次错误,不能再错’,但任用袭人却不是合适的人,驱逐晴雯也不是她应受的罪,只是让奸邪之人侥幸得以进用,使正直之人流离失所,颠倒错乱,画出了千古庸人的祸害。作者对此是有忧惧之心的。贬斥她,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有人问:“凤姐害死黛玉,似乎是从中获利,那是为什么呢?”答道:“不只是凤姐从中获利,就连老太太也从中获利。为什么说她们获利呢?林黛玉葬父后回来,数百万家资全都归了贾家,由凤姐掌管。假如她成为贾家的媳妇,凤姐就应该把这笔钱算作还给她;如果她最终没有成为贾家的媳妇,而成为别姓人家的媳妇,那么贾家就应该把这笔钱算还给她。她能不被害死吗?这样说来,黛玉之死,既死于她的才华,也死于她的财产。” 有人问:“林黛玉数百万家资全都归了贾家,有明确证据吗?”答道:“有。贾琏着急时,曾恨恨地说到哪里再去弄二三百万银子,其中‘再’字就可以说明问题。‘再’是‘二’的意思;如果原本没有‘一’,又怎么会说‘再’呢?” 有人问:“林黛玉聪明绝世,为什么有这么多家资却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呢?”答道:“这正是她可贵的地方,也正是她成为宝玉知心人的原因。如果她把数百万家资的得失横在心里,满身便都是世俗烟火气了,还能成为黛玉吗?但是如果换作宝钗,她一定会有办法处理这件事。”
或问:《红楼梦》有病乎?”曰:“有。元春长宝玉二十六岁,乃言在家时会训诂宝玉,岂三十以后人尚能入选耶?其它惜春屡言小,巧姐初不肯长,后长得太快,李嬷嬷过于龙锺,诸如此类,未可悉数。然不可以此疵之者,故作罅漏,示人以子虚乌有也。”
红楼梦存疑 清 涂赢
《红楼梦》结构细密,变换错综,固是尽善尽美。然详细翻阅,间有脱漏纰缪,及未惬人意处。予所批书,为坊肆翻板,是否作者原本,抑系钞刻漏误,无从考正,姑就所见,摘出数条,以质高明,非敢雌黄先辈,亦执经问难之意尔。
一回云:生元春后次年,即生衔玉公子。后复云元春长宝玉二十六岁,又言在家时曾训话宝玉。岂三十以后人,尚能入选耶?惜春屡言小,巧姐不肯长,嗣后又长得太快。李嬷嬷曾乳宝玉,复谓李嬷嬷过于龙钟。此等处似欠妥。
第二回,冷子兴口述贾赦有二子,次子贾琏。其长子何名?是否早故?并未叙明,似属漏笔。
十二回内,说是年冬底,林如海病重,写书接黛玉,贾母命贾琏送去。至十四回中,又说贾琏遣昭儿回来报信,林如海于九月初三日病故,二爷同林姑娘送灵到苏州,年底赶回,要大毛衣服等语。若林如海于九月身故,则接黛玉应在七八月间,不应迟至冬底。况贾琏冬底自京起身,大毛衣服应当时带去,何必又着人来取?再年底才自京起程,到扬又送灵至苏,年底亦岂能赶回?先后所说,似有矛盾。
史湘云同列十二钗中,后来又久住大观园,结社联吟,其豪迈爽直,别有一种风调,则初到荣宁二府时,亦当叙明来历态度。乃十二回以前,并未提及,至十三回秦氏丧中,叙忠靖侯史鼎夫人来吊,忽有史湘云出迎。突如其来,未免无根。或翻刻之误,非原本耶?
十八回,元妃见山环佛寺,即进寺焚香拜佛,自然即是栊翠庵。时妙玉何以不出迎,抑系尚未进庵,或暂时回避?似宜叙明。
三十四回,袭人赴宝钗处借书,等至二更,宝钗方回来。曾否借书,一字不提,似有漏句。
三十五回,宝玉听见黛玉在院内说话,忙叫快请。究竟曾否去请,抑黛玉已经回去,与三十六回情事不接,似有脱漏。
三十六回,袭人替宝玉绣兜肚,宝钗走来,爱其生活新鲜,于袭人出去时,无意中代绣两三花瓣。文情固妩媚有致,但女工刺绣,大者上棚,小者手刺,均须绣完配里,方不露反面针脚。今兜肚是白绫红里,则正里两面,已经做成,断无连里刺绣之理,似于女红欠体贴。
五十三回,贾母庆赏元宵,将上年嘱做灯谜一节,竟未提起,似欠照应。
五十八回,将梨园女子,分派各房,画蔷之龄官,是死是生,作何着落,并未提及,似漏。
六十三回,平儿还席,尤氏带佩凤、偕鸾同来,正在园中打秋千时,忽报贾敬暴亡,尤氏即忙坐车,带赖升一干老家人媳妇出城,凤、莺并未先遣回家,似觉疏漏。
尤三姐自刎,尤老娘送葬后,并未回家,自应仍与尤二姐同住。乃六十八回,凤姐到尤二姐处,并未见尤老娘,尤二姐进园时,母女亦未一见,殊属疏漏。
六十九回,尤二姐吞金,既云人不知鬼不觉,何以知其死于吞金?不于贾琏见尸时,将吞金痕迹,叙明一笔,亦欠密。
七十七回,晴雯被逐,宝玉私自探望,晴雯赠宝玉指甲,及换着小袄,是夜宝玉回园。临睡时,袭人断无不见红袄之理,宝玉必向说明,嘱令收藏。乃竟未叙明,于情似不合。
八十三回说夏金桂赶了薛蟠出去,虽八十回中曾有“十分闹得无法,薛蟠便出门躲避”之句,似不过偶然暂避,旋即回家。若多日不回,薛妈、宝钗岂有不令人寻找,听其久出之理?今写金桂同宝蟾吵闹,竟似薛蟠已久不回家,未免先后照应,不甚熨贴。
一百十二回,贾母所留送终银两,尚在上房收存,以致被盗,则鸳鸯生前岂有不知?乃一百十一回中,鸳鸯反问凤姐,银子曾否发出,此处似不甚斗笋(榫)。
一百十九回,宝玉不见,次日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娘等,俱来慰问,惟李绮、邢岫烟二人未到。李绮或是已经出阁,岫烟与宝钗为一家姑嫂,且宝钗素日待之甚厚,独未见来,终觉欠细。
黛玉虽是仙草降凡,但心窄情痴,以致自促其年。即返真还元,应仍为仙草,与宝玉之石头无异,才是本来面目。其生前情欲,不应即超凡入圣,遂为上界神女,至潇湘妃子,不过因其所居之馆,又善悲哭,借作诗社别号。且妃子二字,亦与闺媛不称,何必坐实其事!宝玉神游太虚幻境,似宜同尤三姐等,恍恍惚惚,似见非见,引至仙草处,仙女说出因缘,便可了结。末后绛殿请回侍者一段,转觉画蛇添足,应否删节,请质高明。
大观园图说
译有人问:“《红楼梦》有毛病吗?”答道:“有。元春比宝玉大二十六岁,却说她在家时曾教训、讲解宝玉,难道三十多岁的人还能入选吗?此外,惜春多次说自己年幼,巧姐起初不肯长大,后来却长得太快;李嬷嬷曾经给宝玉喂过奶,后来又说李嬷嬷过于老迈,诸如此类,不能一一列举。不过不能因此责怪它,因为作者故意留下这些破绽,是要向人显示其中本来就是虚构的。” 《红楼梦存疑》 清 涂赢 《红楼梦》的结构细密,变化错综,本来可以说是尽善尽美。然而详细翻阅,间或有脱漏、错误以及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我所批阅的这部书,是书坊翻刻的版本,究竟是不是作者的原本,还是抄写、刻印时有所遗漏错误,已经无法考订。我姑且根据所见,摘出几条,拿来请教高明,并不是敢于妄评前辈,也只是抱着读经求教、讨论疑难的意思罢了。第一回说,生了元春的第二年,就生下了衔玉公子。后来又说元春比宝玉大二十六岁,还说元春在家时曾教训宝玉。难道三十多岁的人还能入选吗?惜春多次说自己年幼,巧姐不肯长大,后来又长得太快。李嬷嬷曾经给宝玉喂奶,后来又说李嬷嬷过于老迈。这些地方似乎都不太妥当。第二回中,冷子兴口述贾赦有两个儿子,次子是贾琏。那么他的长子叫什么名字?是否早已去世?书中都没有说明,似乎是遗漏了笔墨。第十二回说,年冬将尽时,林如海病重,写信来接黛玉,贾母命贾琏送她回去。到了第十四回却又说,贾琏派昭儿回来报信,说林如海在九月初三日病故,二爷和林姑娘把灵柩送到苏州,年底赶回来,还要带大毛衣服等话。如果林如海九月去世,那么接黛玉应当在七八月间,不应迟到冬末。况且贾琏冬末从京城出发,大毛衣服应当当时带去,为什么还要再派人来取?如果到年底才从京城出发,到了扬州又把灵柩送到苏州,年底又怎么能赶回来?前后所说,似乎有矛盾。史湘云同列十二钗之中,后来又长久住在大观园,结社联吟;她的豪迈爽直,另有一种风致。那么她初到荣国府、宁国府时,也应当交代清楚来历和性情。可是十二回以前完全没有提到,直到第十三回秦氏丧事中,写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吊丧,忽然有史湘云出来迎接。这样突然出现,未免没有来由。难道是翻刻时的错误,不是原本如此吗?第十八回,元妃看见环绕山间的佛寺,便进寺烧香拜佛,自然应当就是栊翠庵。当时妙玉为什么不出来迎接?或者是她还没有进庵,或者是暂时回避了?似乎应该交代清楚。第三十四回,袭人到宝钗那里借书,等到二更天宝钗才回来。究竟有没有借到书,一个字也没有提到,似乎遗漏了句子。第三十五回,宝玉听见黛玉在院子里说话,连忙叫人快去请她。究竟有没有去请,还是黛玉已经回去了,这同第三十六回的情节接不上,似乎有脱漏。第三十六回,袭人替宝玉绣兜肚,宝钗走来,喜欢那花样新鲜,趁袭人出去时,无意中替她绣了两三片花瓣。文情固然妩媚有致,但女子刺绣,大件要上绷,小件要用手刺,都必须绣完后配好里子,才不会露出反面的针脚。如今兜肚是白绫面、红绫里,正反两面已经做好,绝不可能连着里子刺绣,似乎对女红不够体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里〕 第五十三回,贾母庆贺元宵,把上一年吩咐制作灯谜的事情竟然完全没有提起,似乎缺少照应。第五十八回,把梨园中的女子分派到各房,却没有提到画蔷的龄官是死是活、后来如何安置,似乎有所遗漏。第六十三回,平儿回请酒席,尤氏带着佩凤、偕鸾一同前来,正在园中荡秋千时,忽然有人报告贾敬暴亡。尤氏立即忙着坐车,带着赖升以及一干老家人、媳妇出城,凤、鸾二人却没有先打发回家,似乎有所疏漏。尤三姐自刎,尤老娘送葬以后没有回家,按理应当仍同尤二姐住在一起。可是第六十八回凤姐到尤二姐那里时,并没有见到尤老娘;尤二姐进园时,母女二人也始终没有见面,这实在是疏漏。第六十九回,尤二姐吞金,既然说是人不知、鬼不觉,那么后来怎么知道她是吞金而死的?在贾琏看见尸体时,如果不把吞金的痕迹交代一笔,也显得不够严密。第七十七回,晴雯被赶出去,宝玉私下去探望,晴雯送给宝玉指甲,又换上小袄。当夜宝玉回到园中,临睡时袭人绝不可能看不见那件红袄;宝玉一定会向她说明,并嘱咐她收藏起来。然而书中竟没有交代,从情理上说似乎不合。第八十三回说夏金桂把薛蟠赶了出去,虽然第八十回曾有“闹得十分不像话,薛蟠便出门躲避”的话,但似乎只是偶然暂时躲避,很快就会回家。如果多日不回,薛姨妈、宝钗怎么会不派人寻找,任由他长期在外?如今写金桂同宝蟾争吵,竟像薛蟠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前后照应未免不够妥帖。第一百十二回,贾母留下的办理丧事的银两还收存在上房,因而被盗;那么鸳鸯在生前怎么会不知道?可是第一百十一回中,鸳鸯反而问凤姐银子是否已经发出,这里似乎不大衔接。第一百十九回,宝玉不见了,第二天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娘等人都来慰问,唯独李绮、邢岫烟二人没有来。李绮或许已经出嫁,邢岫烟同宝钗是一家姑嫂,而且宝钗平日待她很厚,唯独她没有来,终究显得不够周密。黛玉虽然是仙草下凡,但她心胸狭窄、感情痴迷,以至于自己缩短了寿命。即使返回真元,也应仍然是仙草,和宝玉所化的石头没有区别,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她生前的情欲,不应立即超凡入圣,成为上界神女;至于称为潇湘妃子,不过因为她所居的馆舍,又因为她善于悲哭,借来作为诗社的别号罢了。而且“妃子”二字也同闺阁女子不相称,何必把这件事坐实呢!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似乎应当同尤三姐等人一样,恍恍惚惚、似见非见地被引到仙草那里,由仙女说出其中因缘,这样就可以结束了。最后绛殿请回侍者的一段,反而觉得是画蛇添足,应不应该删去,敬请高明裁定。《大观园图说》
园在两府之中,东尽会芳园地,西就荣府旧园,及下人所住余房,归并而改建之,计周围三里半。正门五间,上面铜瓦泥鳅脊,门栏窗槅,俱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砖墙,下铺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花样。左右雪白粉墙,其下虎皮石,随意乱砌,自成纹理。进门一带翠幢挡住,望去白石崚嶒,或如鬼怪,如猛兽,丛横拱立,其上苔藓斑驳,藤萝掩映,中间微露羊肠小径,从此径迤逦进口(上有镜面石一块,题曰“曲径通幽”),入石洞。佳木葱笼,奇花烂灼,一道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武,渐次向北,平坦宽敞。两旁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间。俯视则清溪泻玉,石磴穿云,白石栏杆,环抱沼沚。石梁跨港,为沁芳桥。桥有亭,为沁芳亭(联有“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之句)。近怡红院,为园中出入所必经诸处总路也(宝玉与黛玉于此花下看《会真记》。赴探春招,于此接贾芸信。自芦雪亭回怡红院,于此见探春从秋爽斋来,一同出园。同宝钗、宝琴自薛蝌处回,于此遇袭人、香菱等看鱼。访黛玉,于此见雪雁领婆子送菱藕。受紫鹃气,于此发呆。遇岫烟,于此商写答妙玉帖。又小红往蘅芜院问莺儿取笔,于此遇李妈。又黛玉找宝玉,于此看各色水禽。遇傻大姐,于此言明娶宝钗事。又香菱以咏月诗送黛玉看,于此遇李纨等。又史太君还湘云席,于此小坐)。亭后有桃花山子石。山后黛玉葬花处。桥之西南,曰议事厅,即省亲时太监所起坐者也,后熙凤病,李纨等于此理事(额曰“体仁谕德”)。再西为梨香院,近荣府之东南角,为荣公养静之所,前厅后舍,另有门户通街。院之西南,有角门通王夫人正房,薛蟠母子初至居此,后入大观园,为教演女伶之所。出沁芳亭过桥,一带粉垣,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掩映门内,回廊曲折,婴武唤茶,阶下石子漫成甬道,上面小小三间房舍,两明一暗,窗映茜红,里间房内又有一门,外种大梨花并芭蕉,小退步二间,为后院,墙下开沟尺许,引泉一脉,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是即潇湘馆也(联曰“宝鼎茶闲烟尚袅,绿窗棋罢子犹凉”句)。馆侧有桥曰翠烟,由此达怡红院(小红往黛玉处借喷壶经此)。桥畔有亭曰滴翠,傍池而筑,四面游廓曲槛,雕镂槅子(四月二十六日饯花会,宝钗扑蝶,至此闻小红、坠儿说还帕事)。出潇湘馆而左,为秋爽斋,中曰晚翠堂(联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探春结社,于此同黛玉等赋海棠诗。贾母还史湘云席,于此摆饭。又名秋掩书斋)。院后种梧桐。此处从园之东角进,向北过沁芳桥亦便。近秋爽斋者曰荇叶渚(又名柳叶,亦作杏叶,贾母于此登舟,过花淑至蘅芜院。莺儿同蕊官至潇湘馆,于此折柳条编花蓝小坐)。由潇湘馆前行,青山斜阻,转过山径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稻茎掩护,春日杏花百株,如蒸霞喷火,里面数楹茅屋,屋外以桑柘榆槿各色树之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土井一,旁置桔槔辘轳,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有石题曰“杏帘在望”,稍进则竹竿挑一酒幌子于树梢,树旁豢养鸡鹅鸭之类,步入茅堂,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而尽,是为稻香村(联云“新涨绿添浣葛处,晓云香护采芹人”)。出村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荼蘼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经芍药圃(内有小敞厅三间,即红香圃,宝玉、平儿、岫烟、宝琴同日生辰,探春诸人及鸳鸯、紫鹃等,于此摆酒祝寿),外即湘云醉眠处也。由芍药圃入蔷薇院,至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潺,出于石洞,上则萝薛倒垂,下则落花浮荡,元妃赐名花溆。至此分水陆两路,由秋爽斋侧至紫菱洲(贾母还湘云席,从潇湘馆来,于此登舟,至秋爽斋比陆路稍近),自紫菱洲而左,曰暖香坞。东西两边,皆是过街门,门楼上里外都嵌石匾,西曰度月,东曰穿云。中有蓼风轩。此地近秋爽斋,亦云与稻香村邻近。意稻香圃畦本广,周绕而达此耳,否则已隔暖香、秋爽、荇叶渚处矣,何以复近乎(贾母从芦雪亭到此看惜春画大观园图,宝玉访惜春,见与妙玉下棋)?
译园子位于荣国府、宁国府之间,东边尽头连接会芳园的地界,西边靠着荣府旧园以及下人居住的余房,合并改建而成,周围约三里半。正门五间,上面盖铜瓦,屋脊作泥鳅形;门栏窗格都精细雕刻着当时流行的新式花样。没有朱红粉白的涂饰,全部是水磨砖墙;下面铺着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花纹。左右是雪白的粉墙,墙脚用虎皮石随意堆砌,自然形成纹理。进门后有一片翠色屏障挡住视线,望去白石高峻嶙峋,有的像鬼怪,有的像猛兽,丛杂交错、拱立而起;石上苔藓斑驳,藤萝掩映,中间微微露出一条羊肠小径,沿着小径曲折进入园门(上面有一块镜面石,题着“曲径通幽”),然后进入石洞。佳木葱茏,奇花灿烂,一道清流从花木深处倾泻到石缝下。再走几步,渐渐转向北面,地势变得平坦宽敞。两旁雕梁画栋、雕花栏杆,都隐在山坳和树梢之间。俯视便见清溪如玉液流泻,石阶穿入云间;白石栏杆环抱着池沼。石梁横跨水道,叫作沁芳桥。桥上有亭,叫作沁芳亭(亭联有“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两句)。靠近怡红院的地方,是园中出入必经的总路(宝玉和黛玉曾在这里花下看《会真记》;宝玉赴探春邀请,在这里接到贾芸的信;从芦雪亭回怡红院,在这里遇见从秋爽斋来的探春,二人一同出园;宝玉同宝钗、宝琴从薛蝌处回来,在这里遇见袭人、香菱等人看鱼;宝玉去看黛玉,在这里见到雪雁带着婆子送菱藕;宝玉受紫鹃的气,在这里发呆;遇见岫烟,在这里商议写信答复妙玉;小红到蘅芜院向莺儿借笔,在这里遇见李妈;黛玉寻找宝玉,在这里看见各种水禽;遇见傻大姐,在这里听明白宝玉要娶宝钗的事;香菱拿咏月诗给黛玉看,在这里遇见李纨等人;史太君回请湘云,在这里小坐)。亭后有桃花山子石。山后是黛玉葬花的地方。桥的西南面叫议事厅,就是元妃省亲时太监们起坐的地方;后来熙凤生病,李纨等人在这里料理事务,匾额题作“体仁谕德”。再往西是梨香院,靠近荣府东南角,是荣公修养安静的地方,前厅后房,另有门户通向街道。院子的西南面有角门,通向王夫人的正房。薛蟠母子初到时住在这里,后来进入大观园,作为教 演女伶的地方。出了沁芳亭过桥,有一带粉墙,几间修长的房舍;门内掩映着千百竿翠竹,回廊曲折,鹦鹉叫人喝茶,台阶下用石子铺成甬道。上面有小小的三间房,两间明室、一间暗室,窗户映着茜红色;里间房中又有一道门,外面种着高大的梨花和芭蕉,后面还有两间小退步房,作为后院。墙脚开着一条一尺多宽的沟渠,引来一股泉水,灌入墙内,绕着台阶、沿着屋脚流到前院,在竹子下盘旋流出,这就是潇湘馆(对联是“宝鼎茶闲烟尚袅,绿窗棋罢子犹凉”)。馆旁有一座桥叫翠烟桥,由此通到怡红院(小红到黛玉处借喷壶经过这里)。桥边有一座亭叫滴翠亭,临池而建,四面有游廊曲栏,雕刻镂空的隔扇。(四月二十六日举行饯花会,宝钗扑蝶,到这里听见小红、坠儿谈论归还手帕的事。)出了潇湘馆向左走,就是秋爽斋,中间叫晚翠堂(楹联是“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探春结诗社时,曾在这里和黛玉等人作海棠诗。贾母还史湘云的宴席,也在这里摆饭。又名秋掩书斋)。院子后面种着梧桐树。这里从大观园东角进入,向北经过沁芳桥也可以到达。靠近秋爽斋的地方叫荇叶渚(又名柳叶,也写作杏叶。贾母曾在这里登船,经过花溆到蘅芜院。莺儿和蕊官来到潇湘馆,也曾在这里折柳条编花篮并小坐)。从潇湘馆向前走,青山斜斜地挡住去路,转过山间小路,隐约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全用稻草茎遮护。春天有上百株杏花,像蒸腾的彩霞、喷涌的火焰。里面有几间茅屋,屋外用桑、柘、榆、槿等各种树木的新枝,顺着地势曲折编成两道青篱。篱笆外有一口土井,旁边放着桔槔和辘轳;田地分成畦垄,种满美好的蔬菜和花卉,一眼望不到尽头。有一块石头题着“杏帘在望”四字。再往里走,只见竹竿把一面酒旗挑在树梢上,树旁饲养着鸡、鹅、鸭之类。走进茅堂,纸窗木榻,把富贵气象荡涤得一干二净,这就是稻香村(楹联是“新涨绿添浣葛处,晓云香护采芹人”)。出了稻香村,越过山坡,穿过花丛,经过柳树,抚摸着山石,倚着泉水,走过荼蘼花架,进入木香棚,越过牡丹亭,经过芍药圃(里面有三间小敞厅,就是红香圃。宝玉、平儿、岫烟、宝琴同一天过生日,探春等人以及鸳鸯、紫鹃等人在这里摆酒祝寿),外面就是湘云醉卧的地方。由芍药圃进入蔷薇院,来到芭蕉坞,曲折盘旋之间,忽然听见潺潺水声,水从石洞中流出;上面藤萝倒垂,下面落花浮荡,元妃赐名为花溆。到了这里,水陆两路分开:从秋爽斋旁边通往紫菱洲(贾母还湘云的宴席时,从潇湘馆来到这里登船,去秋爽斋,比走陆路稍近)。从紫菱洲向左走,叫暖香坞。东西两边都有穿过街道的门,门楼内外都镶嵌着石匾,西边写“度月”,东边写“穿云”。中间有蓼风轩。这里靠近秋爽斋,也有人说它和稻香村相邻。大概是稻香圃的田畦本来很宽,四周环绕着一直通到这里;否则就已经隔着暖香坞、秋爽斋、荇叶渚了,怎么还会再靠近呢?(贾母从芦雪亭来到这里观看惜春绘制的大观园图,宝玉来探望惜春时,见她正在和妙玉下棋。)
过暖香坞,穿入一条夹道,通藕香榭。榭盖池中,遥对缀锦阁,四面有窗临水,左右有回廊,跨水接峰,后面系曲折桥,编竹为之,行则有声,熙凤所谓隔支隔支者也(联云“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泻竹桥。”湘云请贾母等吃蟹,于此赏桂赋诗。贾母还席,亦于此,先命女优在此吹弹)。从竹桥过去,穿芦度苇,过一径,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竹房,茅屋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皆是芦荻掩护,是为芦雪亭(李纨于此开社,同宝玉、宝钗等雪中联句,并赋红梅诗,熙凤、贾母先去,至惜春处看图)。此从花溆所分之水路也。陆路从山上盘道,攀藤抚树,第见水波溶荡,曲折纤回,池边两行垂柳,杂以桃杏,遮天蔽日,柳阴中露一朱栏板桥,过桥诸路可通,有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转墙,清瓦花渚,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门内迎面突出插天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绕旋各色石块,将所有房屋悉皆遮住,无一株花,惟种异草,牵藤引蔓,或垂山巅,或穿石脚,或垂檐绕柱,或盘砌萦阶,或翠带飘摇,或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称名不一,散见诸书,其房两旁皆抄手游廊,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回廊,绿窗油壁,清雅比他处不同,曰蘅芜院(联有“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句)。院侧桥曰蜂腰,以板为之,通怡红院(小红取笔,于此遇贾芸。宝玉于此遇李纨请熙凤之人)。出院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兰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已是正殿(联曰“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岛万国被恩荣。”省亲前元妃先御正殿,贾政等男戚于月台下排班行礼,史太君等于月台上排班行礼,省亲后于正殿中开宴)。东面飞楼曰缀锦阁(阁上藏围屏桌椅船逢篙桨花灯之类,阁下史太君还湘云席,三宣牙牌令),西面有楼曰含芳阁。殿外玉石牌坊,龙蟠螭护,玲珑凿就,题曰“省亲别墅。”后面正楼曰大观楼。绕过西边至大主山,山峰脊上为凸碧山庄。庄有厅,厅前有平台,以备赏月地(中秋夜,贾母领贾赦、贾政及诸男暨王夫人等于此赏月闻笛)。山坡下为凹晶馆。从凸碧山下坡,湾曲一转即是。盖在池边,与凸碧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山一水,遥相对直,通藕香榭路径(中秋夜黛玉、湘云、妙玉于此联句,同至栊翠庵)。过此至一大桥,水如晶帘奔入,此桥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乃沁芳之正源。一路行来,或清堂,或茆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门,或山下得优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其四面植红梅者,曰拢翠庵,为妙玉焚修地,小沙弥所居之达摩庵,女道士所住之玉皇庙,俱在此。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不一而足。忽见前面又现出一所院落来,一径引入,绕着碧桃花,穿过竹篱化障,编就月洞门,俄见粉垣环护,绿柳遮堂,进门两边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几本芭蕉,一边种一株西府海棠,其势若盖,丝垂金缕,葩吐丹砂,上面小小五间抱厦,曰怡红院。其中收拾与别处不同,分不出间槅,四面皆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仿古,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经名手雕镂,销金嵌玉。每一槅中或贮书,或设鼎,或安置笔砚,或供设瓶花,或安放盆景。其槅之式样,或圆或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玲珑剔透。倏尔五色纱糊,竟是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如幽户。且满墙皆是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槽子,如琴剑瓶盂之类,俱悬于壁,而都与壁相平。地上砖面,皆碧绿凿花,转过一架玻璃镜后(此镜有机括可以开阖,掩过镜子内有门),两层纱橱(橱后为宝玉卧房),便是后院。院中满架蔷薇,过花障又见清溪前阻(此溪有八尺宽广,石头砌岸,上有白石一块,横架为梁,再去为月洞门,为花障,刘老老于此误入),此溪从闸起,流至洞口,从东北山坳,引至村庄,又开一道岔口,引至西南,总共至此,再南则仍合一处,从墙下出去。溪边大山阻路,由山脚下一转,便是平坦大路,忽然大门现于前矣。此从花溆来之陆路也。外为榆荫堂(平儿生日,于此答席),嘉荫堂(贾母八旬,于此摆茶请各王妃及诸浩命,又中秋夜,贾母于此焚香陈瓜果),俱在园中,未及细考处所,则惟备列之耳。又大门之旁,尚有聚锦门,在西南角上(史湘云病时,管事吴大娘于此领大夫进园)。东角门在东南角,后门五间(诸姊妹住园中,以此为内厨房,派柳嫂子管理,专司园中食用)。以上俱系元妃省亲时改建修造,一切经划布置,出老名工胡山子野手居多。此大观园之大略也,其详不得而考也。
译经过暖香坞,穿入一条夹道,通向藕香榭。藕香榭建在池水中,远远对着缀锦阁;四面都有临水的窗,左右有回廊,跨过水面连接山峰,后面有一座曲折的桥,用竹子编成,走动时会发出声响,这就是熙凤所说的“隔支隔支”声(楹联是“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泻竹桥”。湘云请贾母等人吃螃蟹,曾在这里赏桂花、作诗。贾母还席也在这里,先命女伶在此吹奏弹唱)。从竹桥走过去,穿过芦苇,经过一条小路,靠山临水。河滩上有一带几间竹屋,茅草屋、土墙、木槿篱笆、竹窗,推开窗就可以垂钓,四面全由芦苇掩护,这就是芦雪亭。(李纨曾在这里结社,和宝玉、宝钗等人在雪中联句,并作红梅诗;熙凤、贾母先到这里,后来又到惜春处看画。)这里就是从花溆分出的水路。陆路则从山上沿盘山道行走,攀着藤蔓,抚着树木,只见水波荡漾,路径曲折纤回。池边两行垂柳,间杂着桃树、杏树,遮天蔽日;柳荫中露出一座朱红栏杆的木板桥,过桥后各条道路都可通行。那里有一所清凉的瓦舍,四周全是水磨砖墙,铺着清瓦的花渚;大主山分出的山脉都穿墙而过。门内迎面突兀着一块高耸入云的大玲珑山石,四周环绕着各种石块,把所有房屋都遮住了,一株花也没有,只种各种奇异的草,牵藤引蔓,有的垂到山顶,有的穿过石脚,有的垂到屋檐、缠绕柱子,有的盘绕砖石、萦回台阶;有的像翠色的带子飘摇,有的像金色的绳索盘曲,有的果实如丹砂,有的花朵像金桂,名称各不相同,散见于各种书中。房屋两旁都有抄手游廊,上面是五间清雅的厅厦,连接着卷棚,四面都是回廊,绿窗油壁,清幽雅致,与别处不同,名叫蘅芜院(楹联中有“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两句)。院子旁边有一座桥,叫蜂腰桥,用木板建成,通往怡红院。(小红取笔时在这里遇见贾芸;宝玉也在这里遇见替熙凤请人的李纨使者。)出了院子不远,就看见高阁巍峨、层楼高耸,四面如琳宫玉阙般环抱,遥远的复道曲折盘绕;青松拂过屋檐,玉兰环绕台阶,金光映照着兽面装饰,彩色光华焕发在螭龙形的檐头上,这就是正殿。(楹联是“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岛万国被恩荣”。省亲前,元妃先到正殿,贾政等男性亲属在月台下列班行礼,史太君等人在月台上列班行礼;省亲后,在正殿中设宴。)东面有一座飞楼,叫缀锦阁(阁上收藏着围屏、桌椅、船、篙、桨、花灯等物;阁下史太君还湘云宴席时,曾三次宣行牙牌令),西面有一座楼,叫含芳阁。殿外有玉石牌坊,龙蟠绕、螭龙护卫,雕凿得玲珑精致,题名为“省亲别墅”。后面正中的楼叫大观楼。绕到西边直到大主山,山峰脊上建有凸碧山庄。山庄有厅堂,厅前有平台,用来赏月。(中秋夜,贾母带着贾赦、贾政以及众男性亲属和王夫人等人在这里赏月、听笛。) 山坡下面是凹晶馆。从凸碧山庄下坡,转过一个弯就是。它建在池边,与凸碧山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山一水,远远相对,通往藕香榭的小路也从这里经过。(中秋夜,黛玉、湘云、妙玉在这里联句,一同到了栊翠庵。)经过这里来到一座大桥,水流像晶莹的帘子一样奔涌而入;这座桥通向外河的水闸,所引入的泉水正是沁芳溪的源头。一路走来,有时是清雅的厅堂,有时是茅舍;有时堆石筑墙,有时编花作门;有时山下有尼姑寺院,有时林中藏着女道士炼丹的房舍。四面种满红梅的地方叫栊翠庵,是妙玉焚修的地方;小沙弥居住的达摩庵、女道士居住的玉皇庙,也都在这里。有时是长廊曲洞,有时是方形厅厦、圆形亭子,形制多种多样。忽然看见前面又出现一处院落,一条小路引入其中,绕着碧桃花,穿过竹篱花障,经过编成的月洞门,不一会儿就看见粉墙环绕守护,绿柳遮蔽厅堂。进门后,两边的游廊相接;院中点缀着几块山石,一边种着几丛芭蕉,另一边种着一株西府海棠,树冠像伞盖一样,枝条垂下如金丝,花朵吐出丹砂般的红色。上面有小小的五间抱厦,名叫怡红院。这里的布置和别处不同,看不出隔扇的间隔,四面全是雕刻镂空、玲珑剔透的木板,有的刻着流云和百蝠,有的刻着岁寒三友,有的刻着山水人物,有的刻着飞鸟花卉,有的刻成集锦图案、仿古图案,或者 刻成万福万寿等图案。各种花样全都出自名匠之手,镀金嵌玉。每一格中,有的收藏书籍,有的安放鼎,有的摆放笔墨纸砚,有的供设瓶花,有的安置盆景。这些隔格的式样,有圆的,有方的,有葵花形、蕉叶形的,有连环形、半璧形的,真是花团锦簇、玲珑剔透。忽然用五色纱糊起来,竟成了小窗;忽然用彩绫轻轻遮盖,竟又像幽深的门户。而且整面墙都按照古董玩器的形状,挖成凹槽,如琴、剑、瓶、盂之类,全都悬挂在墙上,并且和墙面齐平。地上的砖面全都雕刻成碧绿色花纹。转过一架玻璃镜 后面(这面镜子设有机关,可以开合;把镜子掩上,镜子里面其实有一扇门),有两层纱橱(纱橱后面是宝玉的卧房),再往后就是后院。院子里 满架都是蔷薇。越过花障,又看见清溪挡在前面。(这条溪有八尺宽,岸边用石头砌成,上面横架着一块白石作为桥梁;再往前是月洞门和花障,刘姥姥曾在这里误入。)这条溪从水闸起,流到洞口;又从东北山坳引到村庄,再开出一道岔口引向西南,总共流到这里;再往南又汇合成一条,从墙下流出去。溪边有大山挡住道路,从山脚下转过一道弯,就是平坦的大路,忽然一座大门出现在面前。这是从花溆过来的陆路。外面有榆荫堂(平儿过生日时,在这里回请宴席)、嘉荫堂(贾母八十岁时,在这里摆茶,请各位王妃和众位诰命;又在中秋夜,贾母在这里焚香、陈列瓜果),都在园中,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考察具体位置,所以姑且一并列在这里。大门旁边还有聚锦门,在西南角上。(史湘云生病时,管事的吴大娘曾从这里领大夫进园。)东角门在东南角,后门有五间房。(众姊妹住在园中时,把这里作为内厨房,派柳嫂子管理,专门负责园中的饮食。)以上这些都是元妃省亲时改建修造的,所有规划布置,大多出自老名工胡山子野之手。这就是大观园的大致情况,详细情形已经无法考察了。
谨就十七回中。所载录出,间有增益,俱参全书而贯串之,但头绪纷如,良多挂漏,阅者谅焉。
石头记论赞 清 涂赢
红楼梦论
性情嗜好之不同,如其面焉。不能强巢许为功名,犹巢许不能强尧舜为隐逸也。但能务实其实,各玉其玉,斯不负耳。然世俗之见,往往以经济文章为真宝玉,而以风花雪月为假宝玉,岂知经济文章,不本于性情,由此便生出许多不可问不可耐之事,转不若风花雪月,任其本色,犹得保其不雕不凿之天。然此风花雪月之情,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故不得不仍世俗之见,而以经济文章属之其,以风花雪月属之假。意其初必有一人如甄宝玉者,与贾宝玉缔交,其性情嗜好大抵相同,而其后为经济文章所染,将本来面目一朝改尽,做出许多不可阴不可耐之事,而世且艳之羡之,其为风花雪月者乃时时为人指摘,用为口实。贾宝玉伤之,故将异事隐去,借假语村言演出此害,为自己解嘲,而亦兼哭其友也。故写贾宝玉种种越人,而于断制处从无褒语,盖自谦也。写甄宝玉初用贬词,嫌其舆己同;后用褒语,明其舆己异也。然则作书之意,断可识巳。而世人乃谓讥宝宝玉而作。夫宝玉在所讥矣,而乃费如许狮子搏象力,为斯人撰一开天辟地绝无仅有之文,使斯人亦为开天辟地绝无仅有之人,是讥之实以寿之也。其孰不求讥于子?吾以知《红楼梦》之作,宝玉自况也。
红楼梦赞
自有天地以来,生其间者不知几恒河沙敷矣。开天明道有人,主治立极有人,扶持世教有人,羽翼经传有人,独闺阁无传心之谛,作养之人。造物有忧之,于是萃日之精月之华,花木之灵
芬,山川之秀异,笃生一不道不德、不功不业、不雅不俗、不顽不灵者,为蛾眉调其气,为脂粉和其神。夫色爱易也,敬为难;亲易也,养为难。此处有急索解人不得者,是必由生知安行,加以尽性至命工夫,直造到人欲尽净,天理流行,然后一念之仁而众美各若其性,一念之义而来美各畅其情,一念之礼而来美各忘其形,一念之智信而众美各尽其才,各奠其位而巳也。乃如度花之风,意在花而不为花住,照花之月,意在花面不为花私,夫然后香温玉软,不摧于怨雨凄风,绿腻红酥,不侮于狂蜂醉蝶,于以主持巾帼,护法裙钗,极大块之文章,实人间之瑞事。
贾宝玉赞
宝玉之情,人情也,为天地古今男女共有之情,为天地古今男女所不能尽之情。天地古今男女所不能尽之情,而适见宝玉为黛玉心中、目中、意中、念中、谈笑中、哭泣中、幽思梦魂中、生生死死中,悱恻缠绵固结莫解之情,此为天地古今男女之至情。惟圣人为能尽性,惟宝玉为能尽情。负情者多矣,微宝玉其谁与归?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读花人曰:“宝玉圣之情者也。”
此龙门得意之笔也,不图于小品中见之。(梅阁)
林黛玉赞
人而不为时辈所推,其人可知矣。黛玉人品才情,为《红楼梦》最,物色有在矣。乃不得于姊妹,不得于舅母,并不得于外祖母,所谓曲高和寡者,是耶?非耶?宁语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其势然也。”于是乎黛玉死矣。
结句七字,无限感慨,无限深情,令古今天下才子佳人,英雄豪杰,一齐泪下。我欲哭矣。(梅阁)
薛宝钗赞
观人者必于其微。宝钗静慎安详,从容大雅,望之如春,以熙凤之黠,黛玉之慧,湘云之豪迈,袭人之柔奸,皆在所容,其所蓄未可量也。然斩宝玉之痴,形忘忌器,促雪儿之配,情断故人,热面冷心,殆春行秋令者欤?至若规夫而甫听读书,谋侍而旋闻泼醋,所为大方家者,竟何如也?宝玉观其微矣。
微而婉,正而严,从知古今人不曾放松一个。(梅阁)
史湘云赞
处林、薛之间,而能以才品见长,可谓难矣。湘云出而颦儿失其辨,宝姐失其奸,非韵胜人,气爽人也。惟是遭际早厄,与黛玉共,不辰之憾,宜乎同病相怜矣。而乃佐袭人诋宝玉,经济酸论,厥人听闻,不免堕于窠臼。然青丝拖于枕畔,白臂撂于床沿,梦态萧散,豪睡可人,至烧鹿大嚼,裀药酣眠,尤有千仞振衣,万里濯足之概,更觉豪之豪也,不可以千古欤!
英雄本色,名士风流,文之不可揜也如此。(梅阁)
探春赞(政庶出)
可爱者不必可敬,可畏者不复可亲,非致之难,兼之实难也。探春品界林、薛之间,才在凤、平之后,欲以出人头地,难矣。然秋实春华,既温且肃,玉节金和,能润而坚,殆端庄杂以流丽,刚健含以婀娜者也,其光之吉欤?其气之淑欤?吾爱之旋复敬之,畏之亦复亲之。
祥光缭绕,瑞气氤氲,文中之牡丹也。(梅阁 )
译谨就《红楼梦》第十七回所记载的内容摘录出来,其中间或有所增益,都是参照全书内容加以贯串的;只是头绪纷繁,遗漏颇多,还请阅读者谅解。《石头记论赞》 清代 涂赢 《红楼梦论》人的性情和嗜好各不相同,就像每个人的面貌不同一样。不能强迫巢父、许由去追求功名,就像巢父、许由也不能强迫尧、舜去做隐士一样。只要各自致力于实现自己的本性,珍视各自所珍视的东西,就不算辜负自己。然而世俗的看法,往往把经世济民之学和文章才华当作真正的“宝玉”,把风花雪月当作虚假的“宝玉”。哪里知道,经世济民和文章才华如果不以性情为根本,就会由此产生许多不可理喻、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反而不如任由风花雪月保持本色,还能保全那种未经雕琢、不受矫饰的天性。不过,这种风花雪月的情怀只能对知己说明,难以同俗人谈论,所以不得不仍顺着世俗的看法,把经世济民、文章才华归给‘真宝玉’,把风花雪月归给‘假宝玉’。我想,他起初一定有一个像甄宝玉那样的人,和贾宝玉结交,两人的性情嗜好大体相同;后来那个人受到经世济民、文章功名的熏染,一朝之间把本来的面目完全改变,做出许多不可理喻、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而世人却对他赞美、羡慕;那个追求风花雪月的人反而时时被人指责,成为众人的口实。贾宝玉为此感到悲伤,所以把这件异事隐去,借着假语村言演绎这种祸害,既为自己解嘲,也兼为朋友哭泣。因此,书中描写贾宝玉种种超越常人的地方,却在下判断时从来没有褒奖的话,大概也是作者的自谦。描写甄宝玉时,起初使用贬抑的词语,是因为嫌他和自己相同;后来改用褒扬的语言,是为了表明他和自己不同。那么,作者作这部书的用意,就完全可以看出来了。然而世人竟说这是讥刺宝玉而作的。宝玉固然是被讥刺的对象,却又何必耗费如此巨大的力量,像狮子搏象一样,为这样的人撰写一篇开天辟地、绝无仅有的文章,使这个人也成为开天辟地、绝无仅有的人呢?这样讥刺他,实际上正是在为他增寿扬名。谁会不希望得到这样的讥刺呢?由此我知道,《红楼梦》的创作,是作者以宝玉自况。《红楼梦赞》自天地开辟以来,生长在天地之间的人不知有多少,像恒河沙数一样。开创天明、阐明道理的有人,主持治理、建立准则的有人,扶持社会教化的有人,辅翼经书传注的有人,唯独闺阁之中没有传授心法的真谛,也没有培育成就人才的人。造物主对此感到忧虑,于是聚集太阳的精华、月亮的光华、花木的灵秀芬芳、山川的奇异秀美,厚重地生出一个不以道德自矜、不以功业自矜、不以雅俗自限、不愚顽也不昏昧的人,让蛾眉调和她的气质,让脂粉调和她的精神。爱慕美色容易,尊敬却难;亲近容易,养育成全却难。这里有一个急切寻求解释者却不能得到答案的问题:这必定是由于生而知之、安然实行,再加上穷尽本性、通达天命的功夫,直至达到人欲完全净尽、天理自然流行的境界;这样,一念仁心,众美便各自合乎本性;一念正义,众美便各自畅达情性;一念礼法,众美便各自忘却形迹;一念智慧诚信,众美便各自发挥才能,各自安置在适当位置而已。就像吹拂花朵的风,心意在花却不为花停留;照耀花朵的月光,心意在花面却不偏私于花。只有这样,香气温润、玉质柔美的女子才不会被怨雨凄风摧残,青翠肥润、红艳柔嫩的花朵才不会被狂蜂醉蝶欺侮;由此主持妇女之道,护持闺阁女子,极尽天地间的文采,实在是人间的祥瑞之事。山川的秀美奇异,深厚地孕育出一个不求道、不修德,不立功、不建业,不拘雅俗、也不愚顽不灵的人;又使蛾眉女子来调和他的气质,使脂粉女子来调和他的精神。贪爱美色容易,真正尊敬却难;亲近容易,奉养却难。这里有一个急切想寻求解释的人却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这一定要由生而知、安然实行,再加上穷尽本性、达到天命的功夫,直到人的欲望完全澄净、天理自然流行,然后一念仁心便使众美各自顺合其本性,一念义心便使众美各自舒展其情性,一念礼心便使众美各自忘却形迹,一念智信便使众美各自发挥才能,各自安处其位罢了。就像吹拂花朵的风,心意在花,却不为花停留;照耀花朵的月光,心意在花的容貌,却不偏私于花。只有这样,才能使香气温暖、玉质柔润的女子不被怨雨凄风摧残,使青叶红花不被狂蜂醉蝶欺侮;凭此主持巾帼、护持裙钗,成就天地间的文章,实在是人世间的祥瑞之事。《贾宝玉赞》宝玉的情,是人之常情,是天地古今男女共同具有、却又不能完全表达尽的情。这种天地古今男女都不能完全表达尽的情,恰好在宝玉对黛玉的心中、眼中、意中、念中、谈笑中、哭泣中、幽思梦魂中以及生生死死之间表现出来,成为悱恻缠绵、牢牢凝结而无法解脱的情,这就是天地古今男女之中最深的情。只有圣人能够穷尽人的本性,只有宝玉能够穷尽人的情感。辜负情感的人太多了,若没有宝玉,谁还能同我一道呢?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最清高的,伊尹是圣人中最有担当的,柳下惠是圣人中最和顺的。”读《花人》的人说:“宝玉是圣人中最重情的。” 这是龙门得意之笔,没想到竟能在这样的小品中见到。(梅阁) 《林黛玉赞》一个人如果不被同时代的人推重,那么这个人的品格也就可想而知了。黛玉的品格和才情,是《红楼梦》中最出众的,人物的优劣自然显而易见。然而她不被姐妹们喜欢,不被舅母喜欢,甚至也不被外祖母喜欢,这就是所谓曲调太高而应和者太少吗?还是不是呢?宁语说:“树木高出树林,风一定会摧折它;土堆突出岸边,水流一定会冲击它;品行高于众人,众人一定会非议它,这是形势所必然。”于是黛玉死了。结尾七个字,包含无限感慨、无限深情,使古今天下的才子佳人、英雄豪杰一齐落泪。我也想哭了。(梅阁) 《薛宝钗赞》观察一个人,必须从细微处看。宝钗沉静谨慎、安详从容、端庄大雅,看上去像春天一样温和;凤姐的狡黠、黛玉的聪慧、湘云的豪迈、袭人的柔顺奸巧,她都能容纳,她内心的积蓄实在无法估量。然而她斩断宝玉的痴情,忘记了投鼠忌器;促成雪儿的婚配,断绝了旧日情分;表面热情而内心冷酷,难道是春天行使秋天的政令吗?至于规劝丈夫才刚听说他读书,谋求侍奉却马上听到她吃醋,她作为所谓大方之家的女子,究竟表现得怎么样呢?宝玉已经看出了她的细微之处。细微处含蓄婉转,正直处严厉,从中可知古今之人没有一个能被轻易放过。(梅阁) 《史湘云赞》处在林黛玉、薛宝钗之间,却能凭才华品格胜出,可以说是很难得了。湘云一出现,颦儿便失去了她的才辨,宝姐也失去了她的奸巧;她不是以韵致胜人,而是以气度爽朗胜人。只是她遭遇早年困厄,同黛玉一样命运不佳的遗憾,难怪二人会同病相怜。然而她竟然帮助袭人诋毁宝玉,说出关于经世济民的酸腐议论,这些话让人听见,未免又落入窠臼。不过她青丝拖在枕边,白臂搭在床沿,睡梦中的姿态疏散自在,豪放酣睡而惹人喜爱;至于烧鹿肉大口咀嚼、裀褥上酣然入睡,更有登千仞山振衣、行万里路濯足的气概,越发显出豪放中的豪放,难道不可以流传千古吗!”},{ 英雄的本色、名士的风流,其中的文采无法掩藏,就是这样。(梅阁) 探春赞(贾政的庶出女儿) 可爱的人未必值得敬重,可畏惧的人又未必能够亲近;要做到只可爱而不可敬,或只可畏而不可亲,并不难,难的是兼具这些 qualities。探春的品格处在黛玉、薛宝钗之间,才华在王熙凤、平儿之后;想要出人头地,实在困难。然而她如秋天的果实、春天的花朵,既温和又严肃;如玉的节操、金的和谐,既能滋润人又坚强不屈;大概是端庄中夹杂着流丽,刚健中含有婀娜。是她的光明吉祥吗?是她的气质美善吗?我爱她,随即又敬重她;敬畏她,却又仍然亲近她。祥光缭绕,瑞气弥漫,她是文章中的牡丹。(梅阁)
薛宝琴赞
薛宝琴为色相之花,可供可嗅,可画可簪,而卒不可得而种,以人间无此种也。何物小子梅,得而享诸!虽然,芦雪亭之雪,非即薛宝琴之雪乎?栊翠庵之梅,非即梅翰林之小子梅乎?则白雪红梅,天然配偶矣。惜乎园中姊妹,修不到此也。爰醒其意曰,玉京仙子本无瑕,总为尘缘一念差,姊妹是谁修得到,生来只许嫁梅花。
清微淡远。(梅阁)
平儿赞
求全人于《红楼梦》,其惟平儿乎?平儿者有色有才,而又有德者也。然以色与才德,而处于凤姐下,岂不危哉?乃人见其美,凤凤姐忘其美;人见其能,凤姐忘其能;人见其恩且惠,凤姐忘其恩且惠。夫凤姐固以色市、以才市,而不欲人以德市者也,而相忘若是,凤姐之忘平儿欤?抑平儿之能使凤姐忘也?呜呼!可以处忌主矣。
汉之留侯,明之中山,差足以当之。真能一粒粟现大千世界者。(梅阁)
鸳鸯赞
司马子长有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是乎死之必得其所也。鸳鸯一婢耳,当赦老垂涎之日,巳怀一致死之心。设使竟死,何莫非真气节。然古今来以此自裁,卒湮没而不彰者,何可胜道!彼鸳鸯何以称焉?则泰山鸿毛之辨也。死而有知,不当偕母入贾氏之祠乎?他年赦老来归,将何以为情也?
史云:大家夫妇,未知死所。死固有所,但恐求之不得耳。若鸳鸯者,殆郑子产所谓“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梅阁)
紫鹃赞
忠臣之事君也,不以羁旅引嫌;孝子之事亲也,不以螟蛉自外。紫鹃于黛玉,在臣为羁旅,在子为螟蛉,似乎宜与安乐,不与患难矣。乃痛心疾首,直与三闾七子同其隐忧,其事可伤,其心可悲也!至新交情重,不忍效袭人之生,故主深恩,不敢作鸳鸯之死,尤为仁至义尽焉。呜乎,其可及哉!
可以教孝,可以教忠,令人正襟危坐读之。(梅阁)
芳官赞
芳官品貌似宝玉,豪爽似湘云,刁钻似晴雯,颖异似黛玉,而其一往直前,悍然不顾之概,则又似鸳鸯,似尤三姐。合众美而为人,是绝人而为美也,人间那得有此?然不有鹰鹯之王夫人,其堕落亦未可究竟,夫人之狂暴,夫人之慈悲也。不识佛如来,其母能容否?
无端幽緖,一片慈音,文生情耶?情生文耶?(梅阁)
晴雯赞
有过人之节,而不能以自藏,此自祸之媒也。晴雯人品心术,都无可议,惟性情卞急,语言犀利,为稍薄耳。使善自藏,当不致遂死,然红颜绝世,易启青蝇,公子多情,竟能白璧,是又女子不字,十年乃字者也,非自爱而能若是乎!
节短韵长,列赞中有数文字。(梅阁)
金钏赞
金钏答簪井之对,与汉高祖对楚霸王龙驹龙驭之喻相仿佛,顾霸王不杀高祖,而王夫人已杀金钏。是暗哑叱咤之雄,尚慈于持斋念佛之妇也。于是乎杀机动矣,大观园之祸亟矣。读《红梦楼》者,且不暇为金钏惜也。
惜春赞(敬出)
人不奇则不清、不僻则不净,以知清净法门,皆奇僻性人也。惜春雅负此情,与妙玉交最厚,出尘之想,端自隗始矣。然玉不去则志终不决,恐投鼠者伤器也。非大有根器,而能为若是乎?彼夫柳怒而花嗔,莺谗而燕妒者,真尘且俗耳,奇僻何负于人哉。或云妙玉之去,惜春与知之。
迎春赞(赦庶出)
才者造物之所忌也,则德尚矣。然女子无才,谓之有德,若迎春者,非其人耶?何所遇之惨也?说者以为非贾赦遗孽不至此。由是言之,婚姻之故,虽曰天命,非人事哉。
妙玉赞
妙玉之劫也,其去也。去而何以言劫?混也。何混乎尔?所以卸当事之责,而重劫盗之罪也。何言乎卸当事之责,而重劫盗之罪也?妙玉壁立万仞,有天子不臣、诸侯不友之概,而为包勇所窘辱矣,其去也,有恨之不早者矣。而适芸林当权,劫盗闹事之日,以情论,失物为轻,失人为重;以案论,劫财为重,劫人为轻。相与就轻而避重,则莫若混诸劫。此贾芸林之孝,妆点成文,而记事者故作疑阵也。不然其师神于数者,岂有劝之在京,以待强盗为结果乎?且云以胁死矣,而幻境重游,独不得见一面,抑又何也?然则其去也,非劫也。读花人曰:“殆《易》所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者欤?’其来也,吾占诸凤;其去也,吾象诸龙。”
语云:“天若有情天亦老”吾易之云:“地若无陷地长平”,此翁吾患其易老也,此心吾见其常平。(梅阁 )
秦可卿赞
可卿香国之桃花也,以柔媚胜,爱牡丹者爱之,爱莲者爱之,爱菊者爱之,然赋命群芳为至薄,女子忌之。故谈星相者,以命带桃花、面似桃花为病。可卿获于人而不获于天,命带之乎?亦面似之也。爱可卿者,并怨桃花。
风雅绝伦。(梅阁)
译薛宝琴赞 薛宝琴是色相之花,可以观赏,可以嗅闻,可以入画,也可以簪戴,但最终却无法真正栽种,因为人世间没有这样的品种。究竟是什么样的小子梅,竟能得到她并享有她呢!不过,芦雪亭的雪,不正是薛宝琴的雪吗?栊翠庵的梅,不正是梅翰林家的小子梅吗?这样说来,白雪与红梅,正是天然的配偶。可惜园中的姊妹们,修养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于是用几句话点醒其中的意思:玉京的仙子本来没有瑕疵,只因尘世因缘中的一念差错;这些姊妹有谁能够修养到这种境界?她们生来只是注定要嫁给梅花。清幽微妙,淡泊高远。(梅阁) 平儿赞 要在《红楼梦》中找一个各方面都完美的人,大概只有平儿吧?平儿既有美貌和才干,又有品德。然而凭着美貌、才干和品德,却处在凤姐之下,难道不是很危险吗?可是,旁人看见她的美貌,凤姐就忘了她的美貌;旁人看见她的才能,凤姐就忘了她的才能;旁人看见她的恩惠,凤姐就忘了她的恩惠。凤姐本来就靠美貌和才干来争取地位,却不愿让别人凭品德来争取地位;但她竟能把这些全都忘掉。究竟是凤姐忘了平儿,还是平儿有本事使凤姐忘掉这些呢?唉!平儿真可以处在一个嫉妒她的主人身边了。汉代的留侯、明代的中山王,差不多可以和她相提并论。真正能做到在一粒米中显现大千世界的人。(梅阁) 鸳鸯赞 司马子长说过,死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这样看来,死一定要死得恰当、死得有价值。鸳鸯不过是一个婢女,在赦老垂涎她的那一天,已经怀有以死守志的决心。假如她真的死了,又哪一样不是体现真正的气节呢?然而古往今来,像这样自杀,最终湮没无闻的人,又哪里数得完!鸳鸯凭什么能够被称道呢?就在于她分清了泰山和鸿毛。她死后若有知觉,难道不应当和她母亲一同进入贾氏祠堂吗?将来赦老回来,她又将用什么心情面对他呢?史书说:大家族中的夫妻,死后也不知道归宿在哪里。死当然有归宿,只怕求不到那个归宿罢了。像鸳鸯这样,大概就是郑子产所说的“得到归宿了,得到归宿了”。(梅阁) 紫鹃赞 忠臣侍奉君主,不会因为自己是寄居异乡之人而有所顾忌;孝子侍奉父母,也不会因为自己是螟蛉养子而把自己置于亲人之外。紫鹃对于黛玉来说,在臣子的关系上是寄居者,在子女的关系上是养女,似乎只应同享安乐,不必共担患难。然而她却痛心疾首,正和三闾大夫、七子一样怀有深重的忧患;她的遭遇令人哀伤,她的心情令人悲痛。因为新交情深,她不忍像袭人那样苟生;又因为旧主恩重,她不敢像鸳鸯那样赴死,尤其可以说仁义做到了极致。唉,谁能比得上她呢!这篇文字可以用来教人孝顺,也可以用来教人忠诚,读来令人不禁正襟危坐。(梅阁) 芳官赞 芳官的品貌像宝玉,豪爽像湘云,刁钻像晴雯,颖悟奇异像黛玉;至于那种一往直前、强悍而毫不顾忌的气概,又像鸳鸯,像尤三姐。集合众人的优点而成为一个人,就是超越常人而成为美人了,人世间哪里会有这样的人?然而若不是有鹰鹯般凶猛的王夫人,她的堕落也未必会有这样的结局;王夫人的狂暴,也是促成她堕落的慈悲。不知道如来佛若处在这种情势下,是否也能容忍她的母亲?无缘无故地流露出幽深的情思,又有一片慈爱的声音,这究竟是文章生出了感情,还是感情生出了文章?(梅阁) 晴雯赞 有超出常人的气节,却不能把它隐藏起来,这是自己招来祸患的媒介。晴雯的人品和心术都无可非议,只有性情急躁、说话尖刻,稍微显得刻薄了一些。假如她善于隐藏自己,大概不会很快死去;然而她有绝世的美貌,容易招来小人的诽谤,公子又多情,竟能使一块白璧保持无瑕。这又像女子到了适婚年龄却不出嫁,直到十年之后才出嫁一样;若不是自爱,怎么能做到这样呢!篇幅虽短而韵味深长,在这些赞语中也算是少有的佳作。(梅阁) 金钏赞 金钏回答“簪井”之事,和汉高祖回答楚霸王所说的“龙驹、龙驭”之喻颇为相似;只是霸王没有杀高祖,而王夫人却已经杀了金钏。这说明那个沉默而威猛的英雄,尚且比吃斋念佛的妇人更慈悲。于是杀机发动了,大观园的灾祸也迫在眉睫。读《红楼梦》的人,甚至来不及替金钏惋惜。惜春赞(敬出) 人若不奇特,就不能清雅;若不偏僻,就不能洁净。由此可知,能够通达清净法门的,都是性情奇特偏僻的人。惜春很有这种情怀,和妙玉交情最深;想要超脱尘世,确实是从她开始的。然而只要妙玉还没有离开,她的志向就始终不能决断;这恐怕就是投鼠忌器、怕伤害器物的缘故。若不是根器极大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那些柳树发怒、花朵嗔恨,黄莺搬弄是非、燕子嫉妒的尘俗之人,才真正又尘俗又卑微;奇特偏僻又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呢?有人说,妙玉离去这件事,惜春是知道的。迎春赞(赦庶出) 有才是造物主所嫉妒的,所以品德反而更可贵。然而世人说女子没有才便叫有德,像迎春这样,难道不正是这种人吗?她为什么遭遇得这样悲惨呢?有人认为,如果不是贾赦的庶出女儿,她不会落到这种地步。由此说来,婚姻造成的结果,虽然说是天命,难道不也是人为的吗?妙玉赞 妙玉遭劫,也就是她离去这件事。离去为什么说成遭劫?因为事情被混淆了。为什么要混淆呢?是为了卸掉当事人的责任,加重劫盗的罪名。为什么说是卸掉当事人的责任、加重劫盗的罪名呢?妙玉像高耸万仞的峭壁,有不向天子称臣、不与诸侯结交的气概,却被包勇逼迫侮辱了;她离去时,已经有恨自己没有早些离开的意思。恰逢芸林掌权、强盗闹事之日,按情理说,丢失财物是小事,失去人才是大事;按案件来说,劫取财物是重罪,劫取人口反而成了轻罪。彼此都选择轻的说法、避开重的说法,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混在被劫的人中。这是贾芸林把孝行修饰成文章,而记事者故意布下疑阵。否则,她的师父精通术数,怎么会劝她留在京城,最后却落得等待强盗的结果呢?而且既然说她是被威胁致死,后来重游幻境时,为什么偏偏不能见她一面呢?这样看来,她的离去并不是遭劫。读花人说:“这大概就是《易经》所说的‘见到事物的苗头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吧?她来时,我以凤来占;她去时,我以龙来象征。” 俗话说:“天若有情天亦老。”我把它改成:“地若有陷地长平。”我担心这位老人容易衰老,而我看见的是他的心永远平和。(梅阁) 秦可卿赞 可卿是香国中的桃花,以柔媚取胜;喜欢牡丹的人会喜欢她,喜欢莲花的人会喜欢她,喜欢菊花的人也会喜欢她。然而上天赋予群芳的命运,她最为薄弱,女子都忌讳这一点。因此谈论星相的人,把命中带有桃花、面容像桃花看作一种毛病。可卿得到的是人的宠爱,却没有得到上天的眷顾;她是命中带有桃花吗?还是面容像桃花呢?喜欢可卿的人,也不能不怨恨桃花。风雅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梅阁)
香菱赞
香菱以一憨,直造到无眼耳鼻舌心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故所处无不可意之境,无不可意之事,无不可意之人,嬉嬉然莲花世界也,其殆袁宝儿后身乎?何遇之奇也?然一为炀帝妃,一为呆霸王妾,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名实一也。且安知今之王,不即古之帝欤?嘻嘻!
似哭似歌,究竟是哭是歌?吾欲哭矣,吾不能歌矣。(梅阁)
侍书赞
以词令见长者,除熙凤俚俗外,如黛玉之新颖,湘云之豪爽,探春之壮丽,平儿之端详,类皆一时选。然总不若侍书对黄善保家数语,尤为珠圆玉润,味腴韵辣,使人受不得,辞不得。窃谓黛玉近于骚,湘云近于策,探春平儿近于史,若侍书寝食于盲左者乎?可与康成婢抗衡矣。
藕官赞
以真为戏,无往而非戏也,以戏为真,无往而非真也,惟在有情与无情耳。藕官多情,故以戏情为真情。因是由戏入真,由真入魔,由魔入恶,而患且不测,非遇多情公子,其能已于祸耶?夫人不幸而多情,又不幸不获多情,相与言情,则宁无情而已矣。然岂我辈之所为情哉?
一片天机,一点真机,一味道机,佛法不与焉。(梅阁)
蕊官、豆官、葵官赞
免死狐悲,物伤其类,此义气也。然末俗偷漓,往往有视沉溺不救,又从而下石者,未尝不在读书谈道之儒。此无他,利害分明之过也。蕊官等惟不知利害,故不避死生,一时义气激发,直与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同其梗概。以小喻大,不难执干戈以卫社稷也。礼失而守在夷,典亡而求诸野,蕊官诸人,顾可少乎哉?
说得如许关系,范文正公“先天下而忧,后天下而乐”,此物此志哉!(梅阁)
秋纹赞
国士众人之说,可以施之常人,不可施之君父,以臣子但知感恩戴德,不知其它也。秋纹,丫鬟中众人耳,借他人之余光,为自己之福泽,亦可悲矣!而乃感恩戴德,言不足而长言,长言不足而反复言,任他人讥笑讪骂,已惟颂德讴仁,何其诚也!使易处袭人之位,其晚节必有可观,谁为遏抑者!而竟以众人终也。悲夫!
沉郁顿挫,一往情深。(梅阁)
麝月赞
小人甘为小人,又定不乐人为君子,故必多方束缚之,挟持之,其不从者必掘之使去,其从者则暂借为党援,事成之后,亦必掘之尽去。如袭人之于麝月是也。麝月有为善之资,不自振拔,往往为所制伏,至不敢以真面目对宝玉。此亦少年锐进,苟且以就功名之误也。岂知事尚未成,而秋宵伴读,巳不获与差遣,其后悔何及哉!然宝玉出家,犹及见袭人抱琵琶上别船去,或亦忠厚之报欤?
功名中人无论己,即道学中人亦不免中此病。文固慷慨悲歌以为言者。(梅阁 )
邢岫烟赞
敛才就范,抑气归神,此诣非十年读书,十年养气,不到也。邢岫烟,在亲较宝钗近,在遇比黛玉难,然厚宝钗如彼,薄黛玉如此,人情概可知矣。秋水菱花,能无顾影自怜耶?乃漠然其遇,淡然其衷,不忮不求,与人世毫无争患,则超超元箸也。谓非学养兼到之作欤?揽其风度,如对矜平躁,释之佳构。
烂熟时文批语,用来异样新鲜,是真能点铁成金者。(梅阁)
李纹、李绮赞
李纹、李绮行事,无所见其大致,只于一二诗句仿佛之。倘亦南康公主,所谓我见犹怜者也。想其丰韵,在明月梅花之间,良欲得为友焉。
绣橘赞
己无才而能用人之才,不失其为才也,己无智而能用人之智,不失其为智也,惟不能自用,又不能用人,斯真无用耳。绣橘才智,以辅探春则不足,以相迎春则有余,莫谓秦无人也。乃教歌者不能教喉咙,教哭者不能教眼泪,此郄正所以屡窘于安乐公。木从绳则正,其如朽者何?(迎春有二木头之称故云。)
庸流之遇,其害如此,岂独绣橘之不幸哉!文极“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之妙。(梅阁 )
入画赞
小题大做,在作文则见才思,在科罪则为深文。入画之事,若以之命题,则私下传送四字,可以大发议论,包举全史;若以之科罪,直应轻律薄责之而巳矣。而何逮逐之也!良禽择木,良臣择主,有以也夫。
蕙香赞
同生为夫妇之语,不闻诸奶奶经也,度亦小儿胡诌,聊以相戏云尔。而构衅乃直以为莫须有证据,池鱼之殃,未见无辜如此者。而卒不闻一语自辩,岂以宝玉鸡肋,固己食之无味,弃之良得耶?蕙香真晦气也。
贾母赞
人情所不能已者,圣人弗禁,况在所溺爱哉?宝玉于黛玉,其生生死死之情,见之数矣,贾母即不为黛玉计,独不为宝玉计乎?而乃掩耳盗铃,为目前苟且之安,是杀黛玉者,贾母也,非袭人也,促宝玉出家者,贾母也,非黛玉也。呜呼!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是谁之过欤?
晋赵盾弑其君,许世子弑其父,是此篇蓝本。文固以春秋法作游戏法者。(梅阁)
译香菱赞 香菱凭着一片痴憨,直达到了没有眼、耳、鼻、舌、身、意,也没有色、声、香、味、触、法的境界,所以她所处的环境没有不可称心的,所遇的事情没有不可称心的,所接触的人也没有不可称心的,欢欢喜喜地活在莲花世界里。她大概是袁宝儿转世吧?她的遭遇多么奇特啊!然而一个做了炀帝的妃子,一个做了呆霸王的妾;皇帝和霸王,称号虽然不同,实际身份却是一样的。又怎么知道今天的霸王,不就是古代的皇帝呢?嘻嘻!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究竟是在哭还是在唱?我想哭,却已经唱不出来了。(梅阁) 侍书赞 以言辞见长的人,除了王熙凤的粗俗之外,像黛玉的新颖、湘云的豪爽、探春的壮丽、平儿的端庄稳重,都可以算是一时的上选。然而总不如侍书回答黄善保家那几句话,尤其圆润如珠玉,意味丰厚而锋利辛辣,使人既承受不住,又无法反驳。我私下认为,黛玉近于《离骚》,湘云近于策论,探春、平儿近于史书;至于侍书,难道是日夜浸润在左丘明的著作中吗?她完全可以和郑玄的婢女相抗衡了。藕官赞 把真实当作戏,处处都是戏;把戏当作真实,处处又都是真实,只在于有情还是无情。藕官多情,所以把戏中的感情当成真情。因此从戏进入真实,从真实进入魔障,从魔障进入罪恶,祸患也随之不可预测;若不是遇到同样多情的公子,她怎么能逃过灾祸呢?人若不幸而多情,又不幸没有遇到多情的人,彼此谈论感情,那还不如无情罢了。然而这难道是我们所说的真情吗?满篇都是天机、真机和道机,佛法反而没有参与其中。(梅阁) 蕊官、豆官、葵官赞 狐狸死了,其他狐狸感到悲伤;万物因同类受伤而悲痛,这就是义气。然而末世风俗日渐浅薄,往往有人看见别人沉沦而不去救助,甚至还落井下石;这样的人从来不乏读书谈道的儒生。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太计较利害得失。蕊官等人正因为不知道计较利害,所以不避死生,一时义气激发,气概直追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由小处推及大处,他们并不难拿起武器保卫国家。礼制失落之后还要到夷狄那里寻找遗风,典章灭亡之后还要到民间去寻找,蕊官这些人难道可以轻视吗?说得如此有分量,正是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志向!(梅阁) 秋纹赞 关于国士和普通人的说法,可以用来谈一般人,却不能用来谈君主和父亲,因为臣子和子女只知道感恩戴德,不知道其他道理。秋纹不过是丫鬟中的普通人,借着别人的余光来获得自己的福泽,也很可悲。然而她却感恩戴德,言语不够就不断说,说得不够又反复说;任凭别人讥笑辱骂,她只是歌颂恩德、赞美仁慈,这是多么真诚啊!假如她换到袭人的位置上,她晚年的表现一定很值得称道,又有谁能压制她呢?可是她最终也只是一个普通丫鬟而已。可悲啊!情绪深沉含蓄,顿挫有致,一往而情深。(梅阁) 麝月赞 小人甘愿做小人,也一定不愿意别人做君子,所以必定想方设法束缚、挟制别人;不服从的,就一定挖空心思逼走;服从的,则暂时借来作为党羽,事情办成之后,也必定挖空心思把他们除掉。袭人对麝月就是这样。麝月有行善的资质,却不肯奋发自立,往往被人控制,以至于不敢用真实面目面对宝玉。这也是年轻人锐意进取,却苟且迎合以求功名的错误。哪里知道事情尚未办成,她连在秋夜陪读的机会都已经失去了,后来后悔又有什么用呢!然而宝玉出家时,还来得及看见袭人抱着琵琶登上别船离去,这也许就是忠厚所得到的回报吧?求取功名的人不必说,就连讲道学的人也免不了犯这种毛病。文章本来就是用慷慨悲歌来表达这种感慨的。(梅阁) 邢岫烟赞 收敛才华而合乎规范,平抑意气而归于精神,这种境界不是读十年书、养十年气所达不到的。邢岫烟在亲缘上比宝钗亲近,在遭遇上却比黛玉更艰难;然而她那样厚待宝钗,却这样冷淡黛玉,人情世态大概都可以由此看清了。面对秋水菱花般的景象,难道能不顾影自怜吗?可是她对自己的遭遇漠然处之,内心淡泊,不嫉妒、不贪求,与世俗毫无争执和忧患,真是远远超出常人了。难道不是学问和修养都达到极高境界的作品吗?欣赏她的风度,就像面对矜平躁、释之那样的佳作。把已经烂熟的时文批语写得这样别致新鲜,才真正是点铁成金的本领。(梅阁) 李纹、李绮赞 李纹、李绮的行事,没有更多可以看出她们大致性情的地方,只能从一两句诗中约略想见。她们或许也像南康公主,是所谓“我见了也会怜爱”的人吧。想象她们的丰姿韵致,应当在明月与梅花之间,我真想同她们交朋友。绣橘赞 自己没有才干,却能使用别人的才干,也不失为有才;自己没有智慧,却能使用别人的智慧,也不失为有智。只有既不能发挥自己,又不能任用别人,才真是无用。绣橘的才智,用来辅佐探春还不够,用来辅佐迎春却有余,不能说秦国没有人才。可是教人唱歌,却不能教会她的喉咙;教人哭泣,却不能教出她的眼泪,这正是她屡屡被安乐公为难的原因。木头依着墨线就能变直,可是朽木又能怎么办呢?(因为迎春有“二木头”的称呼,所以这样说。) 庸俗之人的遭遇,害处竟然如此,难道只是绣橘一个人的不幸吗?文章极有“手挥五弦,目送飞鸿”那种从容自得的妙处。(梅阁) 入画赞 小题大做,用在作文上就是才思,用来定罪却成了苛刻罗织。入画的事情,如果拿来命题,不过是“私下传送”四个字,却可以大发议论,包举全部史实;如果拿来定罪,直接按轻法薄责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逮捕驱逐她呢?良禽选择树木,贤臣选择君主,看来是有道理的。蕙香赞 “同生同死,做夫妻”这类话,并没有听说过奶奶的经典中有,想来也不过是小孩子胡乱编造,姑且拿来互相取笑罢了。然而有人竟因此构成嫌隙,把它当成莫须有的证据;受到无辜牵连的人,还没有见过像她这样。可是她最终也没有听到一句自我辩解的话,难道是因为宝玉像鸡肋一样,本来已经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如今索性丢掉反而好了吗?蕙香真是晦气。贾母赞 人情中无法禁止的事情,圣人都不会强行禁止,何况是自己所溺爱的人呢?宝玉对于黛玉那种生生死死的感情,已经多次显露出来;贾母即使不替黛玉考虑,难道就不替宝玉考虑吗?可是她却掩耳盗铃,只求眼前暂时安稳。杀死黛玉的人,是贾母,不是袭人;促使宝玉出家的人,也是贾母,不是黛玉。唉!我虽然没有亲手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呢?晋国的赵盾弑杀国君,许国的世子弑杀父亲,这些就是本篇的蓝本。文章本来是用《春秋》的褒贬之法来写游戏文章。(梅阁)
贾政赞
贾政迂疏肤阔,直逼宋襄,是殆中书毒者。然题园偶兴,搜索枯肠,髭断矣,曾无一字之得,何其干也!傥亦食古不化者欤?训子虽严,亦未得其道焉。
王夫人赞
人不可以有才,有才而自恃其才,则杀人必多。尤不可以无才,无才而妄用其才,则杀人愈多。王夫人是也。夫人情偏性执,信谗任奸,一怒而死金钊,再怒而死晴雯,死司棋,出芳官等于家。为稽其罪,盖浮于凤焉。是杀人多矣,顾安得有后哉!兰儿之兴,李纨之福,非夫人之福也。
治乱兴衰之故,实始于此,作论赞者,其有忧患乎?(梅阁)
贾元春赞(政出)
元春品貌才情,在公等碌碌之间,宜其多厚福也。然犹不永所寿,似庸才亦遭折者。说者谓其歉于寿,全于福矣,使天假之年,历见母家不祥之事,伤心孰甚焉?天不欲伤其心,庸之也,越于史氏多矣。
李纨赞
李纨幽闲贞静,和雍肃穆,德有余矣,而不足于才。然正惟无才,故能暗淡以终。虽无奇功,亦无厚祸,渊渊宰相风度也,可与共太平矣。
姚善应变,宋善守文,人言姚之才高,吾谓宋之福大。(梅阁)
贾兰赞
贾兰习于宝玉,而不溺其志,习于贾环,而不乱其行,可谓出污泥而不染矣。然乳臭未脱,即谆谆然以八股为务,是于下下乘中觅立足地也,其陷溺似比甄宝玉犹深。嗣是而仕途中多一热人矣,嗣是而性灵中少一韵人矣,可以救庸,而不可以医俗,惜哉!然而李纨有子矣。
此便是热中根子,于此见作者性情之淡,位置之高。(梅阁)
王熙凤赞
凤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向使贾母不老,必能驾驭其才,如高祖之于韩、彭,安知不为贾氏福?无如王夫人、李纨昏柔庸懦,有如汉献,适以启奸人窥伺之心,英雄之不贞,亦时势使然也。骑虎难下,岂欺人语哉,然亦太自喜矣。
亦骀宕,亦风流,极文人之能事,极文章之乐事。(梅阁)
贾巧姐赞
凤姐一生权力,适足为后人敛怨,媒鬻之报,人嫌其后矣,而卒之临危有救,岂以毒攻毒,以火攻火,法有灵欤?抑敬老怜贫,善足以敌之也?乃明珠欲堕,援来陌路之人,白璧无伤,谋作田家之妇,倘所谓绚烂归于平淡者,有如是耶?为之咏曰:听罢笙歌樵唱好,看完花卉稻芒香。何悲乎巧姐!
薛姨妈赞
优柔寡断,足以贻数世之忧,家与国无二理也。薛姨妈进旅退旅,有李东阳伴食之风,顾黛玉终身,业已心及之矣,而卒未闻一言之荐,岂非姑待之说中之与?卒之黛玉死矣,宝玉出家,而宝钗亦因之以寡。伊戚之贻,谁之咎也?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尤氏赞
人之美者曰尤,然不曰美人,而曰尤物,其为不祥可知。尤氏见于书,己在徐娘半老之会,然风情固不薄也,设鸡皮未皱,更复何如?氏之曰尤,盖比于夏姬也。
傻大姐赞
案大姐无知无识,蠢然一物,而实为《红楼梦》一大关键。大观园中落之故,实始于此,其宋之逐狗者与楚之献鼋者欤?抑周之卖檿弧箕服者也?人耶?妖耶?吾不得而知之,则以为傻大姐而已矣。
绝大眼孔。(梅阁)
小鹊赞
鹊报喜者也,然鹊之小者,自忘其为鹊,人亦共忘其为鹊。不特忘之也,或且疑为鸦,己亦自疑为鸦。由是杯弓蛇影,总属真情,鹤唳风声,尽成实相,无以为计,只得将大千世界佛脚历历抱遍,而佛菩萨乃在极乐国中吃吃笑不休,真堪绝倒也。然究之所为,不失为喜也,谓之为鹊,谁曰不宜!
偏能从无文字处做文字,庄、老逸者。(梅阁)
小红赞
杯弓蛇影之疑,有致死不悟者,起祸者不知也,受祸者不知也,即嫁祸者亦不知也,然而祸自此始矣,则莫如小红失帕,宝钗闻之,而故为觅黛玉一事。夫以黛玉之招忌也,有无端而訾议者矣,况中其心病哉。则异日众人之前,未有不力为排挤者。黛玉厄而宝钗亨矣。若小红者,其应劫之魔欤?秦汉间发难之陈涉也。
始读之以为想当然耳,既读之曰理固宜然,三读之曰势所必然。(梅阁)
柳五儿赞
继晴雯而兴者,有柳五儿,然巳在平王东迁,康王南渡之后矣,虽曰英雄,其如无用武地何?况卧榻之侧,耽耽者巳有人也。吁嗟乎!当年渡口桃花作意引来;此日门中,人面不知何处。五儿得毋有抚景神伤者乎?爰有眼泪别洒旃。
王景略相秦,许鲁齐仕元,非本志也,英雄不甘沦落耳。(梅阁)
莺儿赞
莺儿憨态,直欲登香菱之堂,而嗜其胾,亦卧榻之侧,所不容伫足者也。而袭人首荐之,毋亦以宝钗之故。然而郑灵之鼎,巳无异味矣,虽欲染指,何可得哉?其后与秋纹、麝月,不知所终,以意度之,大约比袭人修洁。
翠缕赞
翠缕阴阳究论,如村童覆书,愈诘愈乱;如灶妪说鬼,愈出愈奇。然其妙,妙在通而不通,若使凿凿言之,便老生常谈矣,安得为“诗疯子”婢哉?
译贾政赞 贾政迂腐疏陋、见识浅薄,简直逼近宋襄公,大概是中了八股文的毒。然而题咏园林偶然兴起,苦思冥想,连胡须都快揪断了,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多么干枯啊!难道也是一个读死书而不知变通的人吗?他虽然严厉训导儿子,却也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王夫人赞 人不可以有才,因为有才而自恃其才,杀害的人一定很多;尤其不可以没有才,因为没有才却胡乱使用自己的权力,杀害的人会更多。王夫人就是这样。她性情偏执,听信谗言,任用奸人;第一次发怒,金钏死了;第二次发怒,晴雯死了,司棋死了,芳官等人也被赶出家门。考察她的罪过,大概还超过凤姐。既然已经杀害这么多人,又怎么能得到后代的福报呢!兰儿的兴盛,是李纨的福气,不是王夫人的福气。国家的治乱和兴衰,实际上都从这里开始。写这篇论赞的人,难道不是怀有忧患之心吗?(梅阁) 贾元春赞(政出) 元春的品德、容貌和才情,在那些平庸之人中间远远胜出,本来应该享有深厚的福气。然而她的寿命仍然没有长久,仿佛连庸才也会遭到折损。有人说她只是寿命不足,福气却很完整;假如上天再给她一些年寿,让她亲眼看见娘家种种不祥之事,谁能比她更伤心呢?上天不想让她伤心,所以使她保持平庸,这比史氏一族的遭遇更深远。李纨赞 李纨幽娴闲静,和善雍容而庄严肃穆,品德已经有余,只是才干不足。然而正因为没有才干,才能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虽然没有建立奇功,却也没有招来大祸,深沉宽厚,很有宰相的风度,可以同她一起享受太平。姚善于随机应变,宋善于守成守法。人们说姚的才干高,我却说宋的福气大。(梅阁) 贾兰赞 贾兰接近宝玉,却没有沉溺于宝玉的志趣;接近贾环,却没有扰乱自己的行为,可以说是出淤泥而不染。然而乳臭尚未脱去,就已经喋喋不休地把八股文章当作事业,这是在最下等的道路中寻找立足之处,他所受的沉溺似乎比甄宝玉还深。从此以后,仕途上多了一个热衷功名的人,性灵中少了一个有韵致的人;可以挽救平庸,却不能医治庸俗,可惜啊!但无论如何,李纨总算有了儿子。这就是热衷功名的根子,从这里可以看出作者性情的淡泊和立意的高远。(梅阁) 王熙凤赞 凤姐是太平时代的能臣,乱世中的奸雄。假如贾母没有老去,一定能驾驭她的才干,像汉高祖驾驭韩信、彭越一样,谁知道她不会成为贾家的福气呢?可惜王夫人、李纨昏庸柔弱、平庸懦怯,正像汉献帝一样,反而使奸人产生窥伺之心;英雄之所以失去操守,也往往是时势造成的。骑虎难下,难道是欺骗人的话吗?但她也实在太自我陶醉了。既有跌宕,也有风流,充分发挥了文人的本领,也尽显文章的乐趣。(梅阁) 贾巧姐赞 凤姐一生经营的权力,恰好只为后人积聚怨恨;靠媒妁和贩卖人口谋利的报应,本来人人都嫌弃她的后代。然而她最终在危难中得到了救助,难道是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方法真的灵验吗?还是敬老怜贫的善行足以抵消她的恶行呢?原本像明珠将要坠落,最后却得到陌生人的援手;白璧没有受损,却谋得了做农家妇人的生活。所谓绚烂归于平淡,难道就是这样吗?因此作诗说:听罢笙歌,再听樵夫的歌唱也很好;看尽花卉,再看稻芒也觉得芬芳。巧姐啊,有什么可悲的呢!薛姨妈赞 优柔寡断,足以给数代人留下忧患;治理家庭和治理国家,道理没有什么不同。薛姨妈在进退之间犹豫不决,很有李东阳尸位素餐的作风。至于黛玉的终身大事,她其实早已放在心上,却始终没有听见她说一句推荐的话,难道不是陷在姑且等待的说法中了吗?最终黛玉死去,宝玉出家,宝钗也因此守寡。她留下的忧患,究竟是谁的过错呢?孟子说:这件事羿也有罪。尤氏赞 人的美貌称为“尤”,却不说是美人而说是尤物,可见其中包含不祥。尤氏在书中出现时,已经到了徐娘半老的年纪,但风情确实不减;假如她还没有长出鸡皮,又会是怎样呢?她之所以姓尤,大概可以和夏姬相比。傻大姐赞 按傻大姐没有知识见识,蠢笨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东西,实际上却是《红楼梦》中的一个重大关键。大观园衰落的缘故,实际上就从她这里开始;她难道像宋国那个驱逐狗的人、楚国那个献鼋的人吗?还是像周朝那个卖檿弧箕服的人呢?她究竟是人还是妖?我无法知道,所以只把她看作傻大姐罢了。眼界极其开阔。(梅阁) 小鹊赞 喜鹊本来是报喜的鸟,但小鹊却忘了自己是喜鹊,别人也都忘了她是喜鹊。不只是忘了,有时还怀疑她是乌鸦,她自己也怀疑自己是乌鸦。于是杯弓蛇影全都成了真情,鹤鸣风声全都成了真实景象;没有办法可想,只好把大千世界的每一处佛脚都历历抱遍,而佛菩萨却在极乐国中不停地吃吃发笑,真是令人笑倒。然而究竟说来,她所做的事终究不失为喜事;称她为鹊,谁说不合适呢?偏偏能在没有文字的地方写出文字来,有庄子、老子那种超逸的意味。(梅阁) 小红赞 有一种杯弓蛇影般的怀疑,甚至能使人至死都不能醒悟;引发祸端的人不知道,受祸的人不知道,就连嫁祸的人也不知道。然而祸患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小红丢失手帕,宝钗听说后故意去寻找黛玉,就是这个开端。黛玉本来就容易招人嫉恨,已经有人无端诋毁她,何况又触中了她的心病呢?那么将来在众人面前,一定会有人竭力排挤她。黛玉遭难,宝钗得势。像小红这样的人,难道就是应劫而来的魔鬼吗?她正像秦汉之间首先发难的陈涉。刚读时以为只是想当然,读过之后觉得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读到第三遍则觉得形势必然会如此。(梅阁) 柳五儿赞 继晴雯之后崭露头角的,有柳五儿;然而这时已经是在平王东迁、康王南渡之后了。她即使称得上英雄,又哪里有可以施展才能的地方呢?何况卧榻旁边,早已经有人虎视眈眈了。唉!当年渡口的桃花有意引人前来;如今门中的美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五儿难道不会面对景物而暗自伤神吗?所以我另洒眼泪为她送别。王景略辅佐秦国,许鲁齐出仕元朝,都不是他们本来的志愿,只是英雄不甘心沉沦罢了。(梅阁) 莺儿赞 莺儿的憨态,简直想登上香菱的厅堂去吃她的肉;但她在宝玉身边,也同样是卧榻之侧所不能容留、不能立足的人。袭人首先推荐她,或许也是因为宝钗的缘故。然而郑灵公的鼎已经没有什么异味了,即使想要染指,又哪里能够得到呢?她后来和秋纹、麝月一起,不知最终下落如何;依我推测,大概比袭人更为修洁。翠缕赞 翠缕谈论阴阳之理,就像乡村孩子背诵书本,越追问越混乱;又像烧饭的老妇讲鬼故事,越说越离奇。然而她的妙处,正在于似通非通;假如说得过分确切,就成了老生常谈,哪里还能做“诗疯子”的婢女呢?
刘老老赞
刘老老深观世务,历练人情,一切揣摩求合,思之至深。出其余技,作游戏法,如登傀儡场。忽而星娥月姊,忽而牛鬼蛇神,忽而痴人说梦,忽而老吏断狱,喜笑怒骂,无不动中窾窍,会如人意。因发诸金帛以归,视凤姐辈真儿戏也。而卒能脱巧姐于难,是又非无真肝胆、真血气、真性情者,殆黠而侠者,其诸弹铗之杰者欤?
今人只学得刘老老这一黠字,学不到刘老老那一点侠字,文故以进(夺 )之者予之。予刘老老,所以夺今人也。(梅阁)
板儿赞
蝶吾知其恋花也,蜂吾知其采花也,非蜂非蝶,不知恋亦不知采,而能与花为缘者,其花之虱乎?板儿何竟似此。然而蝶有怨矣,蜂有嗔矣,惟虱饱饮花露,倦卧花心,不识不知,真花花世界也。蜂蝶羡虱,吾羡板儿矣。几生修得到此!
有化工之笔,即有化工之赞,天之不爱才,吾妬焉。(梅阁)
琥珀赞
古来孤臣孽子,往往以遭际迍邅,遂成不朽之事业,从知盘根错节,乃以别利器也。琥珀言谈举动肖鸳鸯,然烈烈者如彼,庸庸者如此,岂才有不逮欤?亦遇之无奇也。则所谓士穷见节义,世乱识忠臣,非不穷不乱无节义忠臣也,特不见不识耳。由是言之,鸳鸯之不幸乃其幸,琥珀之幸,乃其不幸也夫。
其人如仙露明珠,其文似浑金璞玉。(梅阁)
玉钏赞
玉钏于宝玉,有不反兵之义,徒以主仆之故,敢怒而不敢言,然眉睫间余憾未平也。胡赧颜公子,又欲卖痴憨作息夫人之蛊哉?则使心机费尽,强博一笑于红颜,而词色不亲,终带三分之白眼,于义有足多焉。
语语生棱,几令人不敢扪读。(梅阁)
焙茗赞
宝玉栽培脂粉,作养蛾眉,为花国之靖臣,作香林之戒行,宜其深仁厚泽,罔不沦肌浃髓矣。乃除黛玉外,别无一知己。至能如人意不尽如人意,庄也而出之以谑,谐也而规之以正,顺其性而利导之,如大禹之治水,适行其所无事,而卒也无不行之言,呜乎!其为焙茗乎?东方曼倩之俦也。
尤二姐赞
尤二姐容貌性情,两无所恶,置身大观园中,在在为花柳生色,而顾不齿于群芳者,徒以为路柳墙花耳。呜呼!一失足为千古恨,再回头百年已身,若是乎解之无可解也。然扬雄服事新莽,荀彧辅弼曹瞒,其所失与二姐未识如何?使一旦望汉来归,其蹂躏践踏之形,正复何如也?呜呼!失身而不为长乐老人,其悔岂可及哉!
贾蓉赞
贾蓉绝好皮囊,而性情嗜好,每每与宝玉相反。宝玉怜香,贾蓉专能蹂香;宝玉惜玉,贾蓉专能碎玉。花柳之蟊贼也,凤姐错识人矣。然小意动人,颇能忘恨,故凤姐终爱之,啜茗传神,良有以也。
《石头记》妙到怎地,论赞亦妙到怎地,吾何间然。(梅阁)
贾琏赞
贾琏烧琴煮鹤,大煞风景,何楼市中物也。以配凤姐,且在所辱,况平儿哉?然负荆一节,颇能自降,拔其帜而树娘子帜,亦腹负将军解风雅者也。收入色界中,置风流坛外,作金刚尊者。
尤三姐赞
士为知己者死,尤三姐之死,死于不知己矣。不知己而何以死?然而三姐则固以湘莲为知己也,湘莲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则舍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之湘莲,天下断无有不知己而能知己如湘莲者,天下而无不知巳而能知己如湘莲矣。而竟有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之湘莲。是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者,乃真知己也,而竟不知己,则安得而不死哉!然而湘莲去矣,是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而竟不知己者,究未尝不知己也,三姐何尝死哉!
秀瘦皱透,兼而有之,其米老相者石耶?(梅阁)
柳湘莲赞
湘莲一风流荡子耳,尤三姐遽引为知已,岂曰知人?然纨袴中无雅人,文墨中无确人,道学中无达人,仕宦中无骨人,则与其为俗子狂生腐儒禄蠹之妇也,毋宁风流浪子。不然,三姐死矣,几见纨袴之俦,文墨之俦,道学仁宦之俦,能与道人俱去者哉?湘莲远矣!
骂杀。为其所骂者,亦点头咋舌曰:“快杀!”(梅阁)
龄官赞
龄官忧思焦劳,抑郁愤懑,直于林黛玉脱其影形,所少者眼泪一副耳。然乌知非责之过卑,而负之过深乎?是安得有放来生债者,预借一副眼泪,为今日挥洒地也。但世之洒泪者亦多假矣,贾蔷何修而得此?
贾蔷赞
贾蔷市井小人耳,乌足以言风雅?然其于龄官,意柔柔而斐亹,情款款而纡萦,似非不知道者。意衣钵真传,必有所自祖也,其宝玉大弟子乎?可与言情矣。
司棋赞
从古以过,而创为奇节者,君子悲其志,未尝不谅其人。司棋失身潘又安,过已。乃竟一其心相待,以死继之,非节非烈,何莫非节非烈也。盖其志已定于搜赃时矣。观过知仁,谅哉!
译刘老老赞 刘老老深深观察世事,历经人情,对于一切揣摩迎合,都想得十分透彻。她施展出多余的本领,采用游戏的方式表演,就像登上木偶戏台:一会儿是星娥月姊,一会儿是牛鬼蛇神,一会儿是痴人说梦,一会儿又像老吏断案;喜笑怒骂,无不击中关键,恰好合乎人的心意。因此她拿着金帛回去,和凤姐一类人相比,简直像儿戏一样。最终她又能把巧姐从危难中救出,可见她并非没有真正的胆肝、血气和性情;她大概是既机灵又侠义的人,莫非就是那些弹铗而歌的豪杰吗?今天的人只学到了刘老老的一个“黠”字,却学不到她的一点“侠”字;文章所以把夺走东西的人写成施予东西的人,是因为要给她以褒奖。我褒奖刘老老,正是为了贬斥今天的人。(梅阁) 板儿赞 我知道蝴蝶留恋花朵,也知道蜜蜂采摘花朵;不是蜜蜂,也不是蝴蝶,既不懂得留恋,也不懂得采摘,却能和花结缘的,难道是花上的虱子吗?板儿为什么竟然像这样的人。然而蝴蝶会有怨恨,蜜蜂会有恼怒,只有虱子饱饮花露,疲倦地躺在花心,不明白也不知晓,真正活在花花世界里。蜜蜂和蝴蝶都羡慕虱子,我却羡慕板儿。要修几世的福,才能得到这样的境界啊!有化工般神妙的笔力,就有化工般神妙的赞语;上天不珍惜人才,我为之嫉妒。(梅阁) 琥珀赞 自古以来,孤臣和逆子往往因为遭遇坎坷,反而成就了不朽的事业;由此可知,只有在盘根错节的困难中,才能辨别出真正锋利的刀具。琥珀的言谈举止像鸳鸯,然而鸳鸯那样刚烈,琥珀却如此平庸,难道是才干有所不及吗?也只是她的遭遇没有给她机会罢了。所谓人在困穷时才显现气节,世道混乱时才能辨认忠臣,并不是不困穷、不混乱时就没有气节和忠臣,只是没有显现、没有被辨认出来而已。由此说来,鸳鸯的不幸反而是她的幸运;琥珀的幸运,反而是她的不幸。她这个人像仙露明珠,她的文章像浑金璞玉。(梅阁) 玉钏赞 玉钏对于宝玉,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只因为主仆身份的缘故,敢怒而不敢说出来,但眉眼之间的遗憾和怨恨并没有平息。这个公子为什么还要厚着脸皮装痴装憨,想施展像息夫人那样的魅惑呢?于是他费尽心机,勉强博得美人一笑;但她的言语神色并不亲近,始终带着三分白眼。就义理而言,这已经足够值得称道了。句句都带着棱角,几乎让人不敢触碰着读。(梅阁) 焙茗赞 宝玉培植脂粉,养护女子,是花国中的忠臣,也是香林中的戒行之人;他所施的深厚仁德,理应没有不渗入肌肤、深入骨髓的。可是除了黛玉之外,竟没有别的知己。他能做到合乎人意的地方,也有不完全合乎人意的地方;他把庄重的事用诙谐表达,把诙谐的事用正道加以规劝,顺着人的性情加以引导,就像大禹治水一样,顺势而为、使事情自然得到解决,最终他说的话无不被人实行。唉!这不正是焙茗吗?他是东方朔一类的人。尤二姐赞 尤二姐的容貌和性情,都没有什么令人厌恶的地方;置身大观园中,到处都能为花柳增色,却只是因为被看作路边的柳树、墙头的花,才不被群芳承认。唉!一失足便成为千古遗恨,再回头时百年人生已经过去;看来这种错误真是无法挽回。可是扬雄侍奉新莽,荀彧辅佐曹操,他们的失足和二姐相比,又怎么知道谁更轻、更重呢?假如有一天汉朝重新回来,他们所受的践踏蹂躏,又会是什么样子?唉!失去自身操守,却没有成为长乐老人那样的幸存者,她的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呢!贾蓉赞 贾蓉有一副极好的皮囊,可是性情和嗜好常常与宝玉相反。宝玉怜惜香花,贾蓉偏偏专门摧残香花;宝玉珍爱美玉,贾蓉偏偏专门毁碎美玉。他是花柳中的蟊贼,凤姐看错人了。然而他很会用小小的殷勤打动人,颇能使人忘掉他的怨恨,所以凤姐最终还是喜欢他;书中写他饮茶传神,确实是有原因的。《石头记》妙到这种地步,论赞也妙到这种地步,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梅阁) 贾琏赞 贾琏把琴烧掉、拿鹤煮食,极其破坏风雅,简直是市井楼阁中的俗物。拿他来配凤姐,尚且是侮辱凤姐,何况配平儿呢?然而他负荆请罪这一节,却颇能自我降低身份,拔掉自己的旗帜而树起妻子的旗帜,也算是一个把风雅将军压在肚腹之中的人。把他收入色欲之界,却置于风流名士之外,作为金刚尊者。尤三姐赞 士人愿意为知己而死,尤三姐的死,却是死于不被知己理解。不被理解,为什么还要死?然而三姐本来把湘莲当作知己;湘莲确实是她的知己,却偏偏没有理解她,仍然不失为知己。舍弃那种只会理解自己的知己,而湘莲这种恰好不能理解自己却仍然不失为知己的人,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了;天下若没有这样一个不理解自己却能成为知己的湘莲,便再也没有真正的知己了。可是偏偏有这样一个湘莲:他是知己,却恰好不理解她,仍然不失为知己。所谓既是知己又恰好不理解自己、却仍然不失为知己的人,才是真正的知己;既然这样的人最终竟不理解她,她怎么能不死呢?然而湘莲已经离去了;他既是知己又恰好不理解她,仍然不失为知己,最终却又并非真的不理解她。这样说来,三姐何曾死去呢!秀、瘦、皱、透的特点兼而有之;这难道就是米芾那种相貌的石头吗?(梅阁) 柳湘莲赞 湘莲不过是一个风流浪荡子罢了,尤三姐仓促间便把他当作知己,难道这就叫知人吗?然而,纨绔子弟中没有雅人,文人中没有实在人,道学家中没有通达之人,做官的人中没有有骨气的人;那么,与其嫁给庸俗之子、狂妄书生、迂腐儒生或禄蠹的妻子,倒不如嫁给风流浪子。否则,三姐死了以后,哪里见过纨绔子弟、文人、道学家和仁宦之人中,有谁能跟随道士一同离去呢?湘莲实在高远啊!骂得痛快。被他骂到的人,也点头咋舌说:“痛快!”(梅阁) 龄官赞 龄官忧愁思虑、焦灼劳苦、抑郁愤懑,简直和林黛玉只差一个模样;所缺少的,不过是一副眼泪罢了。然而,哪里知道不是因为责备得太少,而是承受得太深呢?又怎能知道她是否向来世借来一副眼泪,预先借来供今日挥洒呢?只是世上流泪的人也有许多是虚假的,贾蔷究竟修了什么福,竟能得到这样的眼泪?贾蔷赞 贾蔷不过是市井小人,哪里足以谈论风雅?然而他对龄官,心意柔和而文雅,感情诚挚而缠绵,似乎并非不懂情理。想来这种情意的真传,一定有其祖源;他莫非是宝玉的大弟子吗?这样的人,才可以和他谈情。司棋赞 自古以来,犯了过错却创立奇特节行的人,君子总会悲悯他的志向,从来不会不体谅这个人。司棋失身于潘又安,是过错;但她最终专一其心与他相待,并以死相继,这不是节烈,什么才算节烈呢?大概她的志向,在搜查赃物时就已经定下了。观察人的过错而知其仁心,确实应当体谅她!
潘又安赞
人当无可如何之际,计无所出,惟以一死自绝,此以死塞责者耳,非以为乐也。若夫当死之时,无感慨,无愤激,无张皇却顾,心平气和,意静神恬,其死也欤哉?其归也。真叠山所谓从容就义者。潘又安其知道乎?有死以来,未有暇豫如斯者也!
潘又安于情界中,身分极高,故能当得一道字。文固不妄用字者。(梅阁)
袭人赞
苏老泉辨王安石奸,全在不近人情。嗟乎!奸而不近人情,此不难辨也,所难辨者近人情耳。袭人,奸之近人情者也。以近人情者制人,人忘其制,以近人情者谗人,人忘其谗。约计平生死黛玉,死晴雯,逐芳官、蕙香,间秋纹、麝月,其虐肆矣。而王夫人且视之为顾命,宝钗倚之为元臣。向非宝玉出家,或及身先宝玉死,岂不以贤名相终始哉?惜乎天之后其死也。咏史诗曰:“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土时,若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袭人有焉。
蒋玉函赞
宝玉动谓男子为浊物,度一面目黧黑,于思于思者耳;使温润如好女,夫尝不以脂粉蓄之。然未有缠绵如蒋玉函者。岂从来冤家,大抵由欢喜结来耶?巾之持赠也,玉实主之矣,袭人之嫁,玉函之娶,或无憾焉。
绝大见识,绝大议论,不作袭人赞读通,即作袭人赞读快。(梅阁)
彩云赞
人各有一知己,不得谓君子是而小人非,特虑其不终耳。彩云之于贾环,其相与可无究,至甘心为此作贼,亦何淫且贱也!然平儿诘盗,慨然挺身,宝玉认赃,豪无输色,落落乎石乞子风也。而不可以对贾环耶?然而环且贰矣。古今来陷身于贼,而卒为所疑者,岂少人哉?君子是以知小人之必无知己也。
亦悲亦庄,于以痛哭古人,亦以留赠后人。(梅阁)
贾环赞
贾环纯秉母气,蜂目而豺声,忍人也。独赦老赏鉴之,气味有在矣。然政老御之,亦卒较恕于宝玉,岂以公子州吁固嬖人之子也耶?贤如贾政,尚莫知其子之恶,又何怪乎卫庄哉?
李嬷嬷赞
李嬷嬷龙钟潦倒,度其年纪在贾母之上,不足为宝玉乳也,至其老而不死,尤当叩胫者耳。然袭人一生隐恶,从无发其覆者,独此老借题发挥,一泄无余,比陈琳讨操檄,尤为淋漓痛快,亦愈头风之良剂也。昔苏子美读汉文,至博浪沙一椎,击节叫快,浮一大白,当以此赏之。
赵姨娘赞
食色性也,而亦有不尽然者。鲜于叔明嗜臭虫,刘邕嗜疮痂,贺兰进明嗜狗粪。今将赵姨娘合水火五味而烹炮之,不徒臭虫、疮痂也,直狗粪而巳矣。而贾政且大嚼之有余味焉。岂所赏在德耶?然粪秽卒产灵芝,鸱鸮能卵雏凤。赋诗断章,或不诬焉。
雪雁赞
《春秋》责备贤者,然当君父之际,亦不容以庸愚之故,稍宽悖逆之责者,良以臣子所许在心耳。雪雁与黛玉,有更相为命之形,所谓生死而肉骨者也。即万不容已,宁不可以死辞?而乃腼然人面,舍濒危之故主,伴他人作姑娘,岂复有人心哉!人将不食其余矣。速作之配,绝之也。
黄善保家赞
段秀实之击朱泚也,吾闻其声矣,若拊朽然,其隽不足称也。淮南王之击辟阳侯也,吾闻其声矣,若筑腐然,其快不足称也。若夫积之愈厚,煅之愈坚,炮焉而不能攻,钻焉而莫可入,有佛菩萨焉,运五指之峰,作巨灵之擘,香风盖去,春雷与新笋齐生,翠袖翻来,鸿爪共乌泥并现。嘻,此何声也?其殆博浪椎之嗣响乎?赞曰:“探春之掌,是震是响。老妪之喙,惟腯惟脆。蛾眉吐气,为大白浮者三;老魅煞风,为舞剑起者再。”
黄绢幼妇,外孙虀臼。(梅阁)
贾赦、邢夫人赞
贾赦似刚非刚,乃刚愎之刚;邢夫人似柔非柔,乃柔邪之柔。刚愎之刚,非理之刚也,故有小泥鳅之祸;柔邪之柔,非理之柔也,故有金鸳鸯之羞。窃谓贾赦之刚,有似乎楚子玉;邢夫人之柔,殊类乎鲁哀姜。
贾敬赞
天下岂有神仙?然但能尽我性,怡我情,傀儡场中,何莫非洞天福地也?故有富贵之神仙,有忠孝之神仙,有诗酒花月之神仙,有托钵叫化之神仙,而乘云跨鹤者不与焉,彼炼丹烧汞,导引胎息者,直自讨若吃耳,然伊古以来,轻万乘而速祸败者,史不绝书,竖儒何知焉!
贾珍赞
十恶之条,一曰内乱,犯此者在家必丧,在国必亡。贾珍席祖父余业,恣其下流,即比房婑媠,列屋柔靡,亦何不可?乃为不鲜不殄之求,作大蛇小蛇之弄,西府中无完人矣。借非狮子介石之坚,其能免乎?然吾闻方山子贤者,生平得狮子力居多,贾珍胡不幸焉!
贾瑞赞
贾瑞雅负痴情,不以草茅自废,愿观光于上国,亦有志之士也,特未免不自量耳。风姐遽置之死,无乃过甚!虽然,溺粪何物也?而敬以持赠,是欲以曾经妙处之余相饷也,可不谓多情哉?独不识所赠物,果凤姐亲遗否?
极谐谑,极风调,但见其雅,不觉其亵。(梅阁)
译潘又安赞 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计策全无,只能以一死自我了断,这种死只是用来塞责,并不是把死当作快乐。至于到了应当死的时候,没有感慨,没有激愤,没有张皇失措、回头顾盼,心平气和,意静神恬;这样的死,难道只是死吗?这是归去。他正是真叠山所说的从容就义之人。潘又安难道懂得这个道理吗?自有死以来,从未有过像他这样闲暇安适的死者啊!潘又安在情感领域中的品格极高,所以承当得起一个“道”字。此文原本就不是随便使用字眼的。(梅阁) 袭人赞 苏老泉辨析王安石奸诈,关键全在于他不近人情。唉!奸诈而不近人情,这并不难辨认;难辨认的,正是那些近人情的人。袭人,就是奸诈而近人情的人。用近人情的方式控制别人,别人便忘了自己受控制;用近人情的方式诬陷别人,别人便忘了自己受了诬陷。大略计算她一生害死黛玉、害死晴雯、驱逐芳官和蕙香、离间秋纹和麝月,她的残酷放肆已经如此;而王夫人还把她看作托付后事的人,宝钗还把她倚为元老重臣。假如不是宝玉出家,或者她本人先于宝玉死去,难道不会以贤良之名终其一生吗?可惜上天让她晚死了。咏史诗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袭人正是这样。蒋玉函赞 宝玉动不动就说男子是浊物,估量他不过是面目黧黑、胡须丛生的人罢了;即使男子温润如美貌女子,他又何尝不会把他当作脂粉女子来蓄养呢?然而,从来没有谁像蒋玉函这样缠绵。难道历来的冤家,大多都是由欢喜结成的吗?那条汗巾由他持赠,实在是玉字辈促成的;袭人的出嫁、玉函的娶妻,或许也就没有遗憾了。见识极大,议论极高;不把它当作袭人赞来读,便应当把它当作痛快的袭人赞来读。(梅阁) 彩云赞 人各自都有一个知己,不能说君子一定正确、小人一定错误,只是担心这种关系不能善终。彩云对于贾环,彼此相交本来还可以不去深究;但她竟甘心为他去做盗贼,又是多么放荡而卑贱啊!然而平儿审问盗窃时,她慨然挺身而出;宝玉认领赃物时,她毫不失色,坦荡得有如石乞子一类的人。难道她不可以面对贾环吗?可是贾环却已经变心了。古往今来,陷身于盗贼之中,最后反而被盗贼怀疑的人,难道还少吗?君子因此知道,小人必定没有真正的知己。既令人悲哀,又庄重;借此痛哭古人,也借此留给后人。(梅阁) 贾环赞 贾环完全承受了母亲的气质,长着蜂眼,发出豺狼般的声音,是个残忍的人。只有赦老爷懂得欣赏他,可见两人的气味相投。然而政老爷管教他,最终也比对宝玉宽恕,难道是因为公子州吁本来就是嬖人之子吗?贤明如贾政,尚且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恶行,又有什么可怪罪卫庄公的呢?李嬷嬷赞 李嬷嬷老态龙钟而又潦倒,估计年纪还在贾母之上,根本不配给宝玉喂乳;到了老年还不死,更应当叩击她的胫骨了。然而,袭人一生隐藏的罪恶,从来没有人揭开,只有这个老妇人借题发挥,把它全部发泄出来,比陈琳讨伐曹操的檄文还要淋漓痛快,简直也是治愈头风的良药。以前苏子美读《汉书》,读到博浪沙一椎时,击节叫好,痛饮一大杯;应当也用这种方式来欣赏这段文字。赵姨娘赞 饮食和男女之欲是人的本性,但也有不完全如此的。鲜于叔明嗜好臭虫,刘邕嗜好疮痂,贺兰进明嗜好狗粪。如今把赵姨娘和水、火、五味一起烹煮,不只是臭虫和疮痂,简直就是狗粪罢了。然而贾政还大口咀嚼,觉得余味无穷。难道他所欣赏的是德行吗?不过,粪秽最终也能生出灵芝,猫头鹰也能孵出雏凤。诗赋中的断章,或许并没有欺骗我们。雪雁赞 《春秋》责备贤者;但在面对君主和父亲的时候,也不能因为臣子愚庸,就稍稍宽减其悖逆之罪,实在是因为臣子所应当守护的,全在于内心。雪雁和黛玉之间,有彼此相依为命的形势,正是所谓能使人死而复生、白骨生肉的人。即使万般不得已,难道不能以死来辞别吗?她却厚着脸皮作出人的面孔,舍弃濒危的旧主,去陪伴别人做姑娘,哪里还具有人心!人们将连她剩下的东西也不肯吃了。赶快给她配上一个对象,把她断送掉吧。黄善保家赞 段秀实击打朱泚时,我仿佛听见了那声音,像拍打朽木一样,实在算不上奇特。淮南王刺杀辟阳侯时,我仿佛听见了那声音,像筑击腐土一样,痛快也不足以形容。至于积得越厚、煅得越坚,炮击不能攻破,钻凿也无法进入;有佛菩萨在其中,运起五指山峰,施展巨灵神劈山的手臂,香风一阵盖过,春雷与新笋一同萌发,翠袖翻飞而来,鸿雁爪痕和乌泥一并显现。啊,这是什么声音?大概是博浪沙铁椎声的后续回响吧!赞曰:“探春的巴掌,既震又响;老妇人的嘴,既肥又脆。蛾眉吐气,为之浮三大白;老魅煞风,因此两次起身舞剑。” 黄绢幼妇,外孙虀臼。(梅阁) 贾赦、邢夫人赞 贾赦看似刚强却并非真正刚强,而是刚愎自用的刚强;邢夫人看似柔顺却并非真正柔顺,而是邪曲的柔顺。刚愎自用的刚强,不是合乎道理的刚强,所以招来小泥鳅的祸患;邪曲的柔顺,不是合乎道理的柔顺,所以招来金鸳鸯的羞辱。我私下认为,贾赦的刚强,很像楚子玉;邢夫人的柔顺,则很像鲁哀姜。贾敬赞 天下难道真有神仙吗?然而只要能尽情发挥我的本性,使我的性情愉悦,那么在人生这个傀儡戏场中,哪里不是洞天福地呢?所以有富贵神仙,有忠孝神仙,有诗酒花月神仙,有托钵乞讨神仙;至于乘云跨鹤的神仙,则不在其中。那些炼丹烧汞、导引胎息的人,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然而自古以来,轻视万乘之尊而招致祸败的人,史书上接连不断,浅陋的儒生哪里懂得呢!贾珍赞 十恶之条,第一条叫作内乱;犯了这一条,在家必然丧败,在国必然灭亡。贾珍承袭祖父留下的家业,放纵自己的下流行为,即使拥有成群的姬妾、满屋柔媚女子,又有什么不可以?可他偏偏追求不鲜不殄的事,做出大蛇小蛇相戏的丑行,使得西府中没有一个完整的人。假如不是狮子介石般坚固,他怎么能免祸呢?但我听说方山子是贤者,平生多半依靠狮子之力;贾珍为什么偏偏没有这种幸运呢?贾瑞赞 贾瑞向来怀有痴情,不因出身草野而自暴自弃,愿意到上国来观光,也算是有志之士,只是未免不自量力。凤姐突然置他于死地,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不过,粪水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却恭敬地拿来赠送,正是想把曾经体验过的妙处余味送给他,难道不能说是多情吗?只是还不知道她所赠的东西,究竟是不是凤姐亲自留下的。极其诙谐,也极有风致;只让人看见它的雅趣,不觉得它猥亵。(梅阁)
焦大赞
贾家法于乳母,颇厚重于酬庸矣。然而人尽母也,惟其乳而已。焦大以身捍患,似什伯乎乳之劳,即祔贾庙以血食,非幸也;而乃混于舆台,侪于隶仆,致仆妇奴子,皆得牛马走之。宜其无限块垒,借杯酒以浇之也。然而马粪之填,未始非努力劝加餐之意,不可谓不厚者,特恐醉汉,饱不知德耳。
秦钟赞
秦钟者,情钟也。为种情于人之种耶?为人钟情之钟耶?为钟情于人之钟,斯为风流种;为人钟情之种,则为下流种。然为钟情于人,固不得不为人钟情之人,则合风流、下流二种而为种,斯为真情真种。其于智能也,莫为之前,虽美弗彰;其于宝玉也,莫为之后,虽盛不传。然顾前不顾后,其象为夭,故不永厥寿云。
如是我佛说偈曰:“女欢男爱,无挂无碍。一点生机,成此世界。”用为斯文持赠。(梅阁)
薛蟠赞
薛蟠粗枝大叶,风流自喜,而实花柳之门外汉,风月之假斯文,真堪绝倒也。然天真烂慢,纯任自然,伦类中复时时有可歌可泣处,血性中人也。或亦世之所希者欤?晋其爵曰王,假之威曰霸,美以溢曰呆,讥之乎?予之也。
谑而虐,可以下酒,可以喷饭。(梅阁)
北静王赞
北静王表表高标,有天际真人之概,嫦娥思嫁之矣,何论乎谈文章、说经济者也。而林黛玉直以臭男人蓄之。嗟乎!王也而乃臭乎哉?是天下更无不臭者矣。天下而更无不臭者也,舍宝玉其谁与哉?死矣!
甄宝玉赞
太上忘情,其次多情,其次任情,其下矫情。矫情不可问矣。甄宝玉不能为太上之忘情,不失为其次之多情也。自经济文章之说中之,而情矫矣。则甄宝玉者,世俗之伟人,而实贾宝玉之罪人也。罪人则黜之而己矣,故终之以甄宝玉云。
情字始,情字终,虽游戏文章,仍是篇法一线。(梅阁)
红楼梦论后
人生一大梦耳,梦无不醒之时,则林黛玉死矣,宝玉出家矣。由黛玉而推之,晴雯、鸳鸯、凤姐、尤二姐、尤三姐、可卿、迎春、司棋、金钏、龄官、元春,以及潘又安、秦锺、贾瑞罔不然。由宝玉而推之,惜春、紫鹃、芳官、藕官、蕊官、荳官、葵官、柳湘莲,以及宝钗、湘云罔不然。其不醒者,独袭人耳。然则何以处探春?曰此其福分最大,好梦正长者也。然则何以处岫烟等?曰此其心思各别,同床异梦者也。然则何以处巧姐?曰此其情思昏昏,方才人梦者也。文至此,不已东方既白舆!何续貂者又欲强人入梦也,岂非天下之怪梦哉?无惑乎牛鬼蛇神,纷纷呓语也,顾安得大棒棒醒之!
红楼百美诗 清 潘容卿孚铭 撰
译焦大赞 贾家的规矩对于乳母,已经比酬谢有功之人厚重得多了。然而人人都可以算作母亲,不过是因为她曾经喂乳罢了。焦大亲身为贾家抵御祸患,似乎胜过十个百个乳母的劳苦;即使配享贾家宗庙、享受血食,也不算过分。可他却混同于车夫,和奴仆并列,以至仆妇奴子都能把他当牛马使唤。难怪他胸中有无限郁结,要借一杯酒浇灌它。然而用马粪填他的嘴,也未必不是勉励他努力加餐的意思,不能说不厚道;只是恐怕醉汉吃饱了,也不知道这份恩德罢了。秦钟赞 秦钟这个名字,就是“情钟”的意思。是把情种在别人身上的种子吗?还是使别人对自己钟情的钟吗?若是钟情于人的钟,便是风流种;若是使人钟情的种子,便是下流种。然而既然钟情于人,就不得不成为让人钟情的人;把风流、下流两种合在一起成为种子,才是真情真种。他对于智能,前面没有人在他之前,虽美也不显著;他对于宝玉,后面没有人在他之后,虽盛也不能流传。然而只顾前面、不顾后面,这种征象便是夭折,所以说他不能长享寿命。如是我佛说偈道:“女子欢悦,男子爱恋,没有牵挂,没有阻碍;一点生机,成就这个世界。”用这首偈子赠给这篇文章。(梅阁) 薛蟠赞 薛蟠粗枝大叶,自以为风流得意,实际上却是花柳场中的门外汉、风月场中冒充斯文的人,真叫人笑倒。然而他天真烂漫,完全任性自然,在同类人中又时时有可歌可泣之处,是个有血性的人。也许正是世上所稀有的吧?把他的爵位提升称作王,借给他威势称作霸,美化到过分称作呆;这是讥讽他吗?其实是在奖许他。诙谐中带着刻薄,可以下酒,也可以喷饭。(梅阁) 北静王赞 北静王仪表堂堂、品格高标,有天上真人般的气概,连嫦娥也想嫁给他,哪里还用谈论文章、议论经济呢?可是林黛玉竟把他只当作一个臭男人来蓄养。唉!王爷怎么竟然也会臭呢?如果连天下都没有不臭的人了,那么除了宝玉还能有谁呢?完了!甄宝玉赞 太上之人能够忘情,其次是多情,再其次是任情,最下等的是矫情。矫情之人就不必谈了。甄宝玉不能成为太上那样忘情的人,至少还算是其次的多情之人。自从被经济文章的说法引入其中,他的情便成了矫情。这样看来,甄宝玉是世俗意义上的伟人,实际上却是贾宝玉的罪人。既然是罪人,就只能把他斥退罢了,所以最后以甄宝玉作结。以“情”字开始,以“情”字结束;即使是游戏之作,篇章结构仍然一线贯通。(梅阁) 《红楼梦论》后 人生不过是一场大梦,梦没有不醒的时候;于是林黛玉死了,宝玉出家了。由黛玉推开来说,晴雯、鸳鸯、凤姐、尤二姐、尤三姐、可卿、迎春、司棋、金钏、龄官、元春,以及潘又安、秦锺、贾瑞,无不如此。由宝玉推开来说,惜春、紫鹃、芳官、藕官、蕊官、荳官、葵官、柳湘莲,以及宝钗、湘云,无不如此。没有醒来的,只有袭人罢了。那么,探春应当如何看待呢?答:她的福分最大,正处在好梦正长的时候。那么,岫烟等人应当如何看待呢?答:她们各自心思不同,是同床异梦的人。那么,巧姐应当如何看待呢?答:她心思昏昏,才刚刚进入梦中。文章写到这里,天不是已经亮了吗?为什么续貂的人又要强行把人拉入梦中呢?这难道不是天下最怪的梦吗?难怪牛鬼蛇神纷纷说梦话;只是哪里能得到一根大棒,把他们彻底打醒呢!《红楼百美诗》 清代潘容卿孚铭撰写
《百美新咏》创格之后,继者林立。潘容卿孚铭着有《红楼百美诗》一帙,裁对工整,言简事赅,洵佳制也。诗云:
椒殿恩荣渥(元 妃),萱闱福祚昌(贾 母)。
宜家娴静好(王夫人),警世演荒唐(警幻仙姑)。
金玉前缘误(宝 钗),苹蘩内则详(尤 氏)。
承愉鹦舌巧(凤 姐),矢志鹄音伤(李 纨)。
私语销银烛(四 儿),新盟订海棠(探 春)。
琼葩开并蒂(李文绮),彩笔纪千行(彩 明)。
凄恻芙蓉诔(晴 雯),娉婷茉莉妆(平 儿)。
良姻希附凤(传秋芳),雅试笑携蝗(刘姥姥)。
凫靥征仙品(薛宝钗),鹃啼悼婿乡(迎 春)。
魂难招露井(金 钏),梦竟觅兰房(秦可卿)。
慧镜层层障(妙 玉),禅灯蔼蔼光(惜 春)。
旅愁淹淑女(邢岫烟),归信诳痴郎(紫 鹃)。
介寿联双美(喜鸾四姐儿),称名应七襄(巧姐)。
赠硝怀旧侣(药 官),斗草扰离肠(豆 官)。
秋月诗人榻(香 菱),春风仲子墙(司 棋)。
醉颜眠芍药(史湘云),清泪洒潇湘(黛 玉)。
忿积拌争柳(春 燕),情移惯画蔷(龄 官)。
倩容欣一顾(娇 杏),嘉礼侍三商(雪 雁)。
舞趁秋鞑索(佩偕凤鸾),书传傀儡场(葵 官)。
伶官寒食纸(藕 官),梵宇合欢床(鹤仙沁香)。
鼠窃模糊遣(坠 儿),鸾交邂逅臧(万 儿)。
诙谐衔主命(小 螺),妩媚炫戎装(姽婳将军)。
簟拭兰汤腻(碧 痕),衣沾桂萼香(秋 纹)。
添妆脂粉具(素 云),倚立佩环锵(绣凤绣鸾彩凤)。
赏寸浮鸂鶒(宝官玉官),牵丝引凤凰(雏 凤)。
偕行旋白璧(青 儿),留盼羡红裳(红衣女)。
曲度秋宵艳(文 花),神游雪径凉(若 玉)。
陈词楼启钥(丰 儿),宣令座飞觞(鸳 鸯)。
杯茗看争歠(智 能),厨肴瞷秘藏(莲 花)。
投笺来款款(翠 墨),问扇去皇皇(靓 儿)。
枫露空遗憾(茜 雪),苓霜不讳藏(彩 云)。
属垣听隐约(小 鹊),观海咏苍茫(真真国女)。
饮恨金无迹(尤二姐),全贞剑有铓(尤三姐)。
风筝飘蛱蝶(嫣 红),冰练殉鸳鸯(张金哥)。
菊献花盘丽(碧 月),梅编采线长(莺 儿)。
珠期还合浦(彩 霞),云早试巫阳(袭 人)。
笑杂疏棂外(宝 蟾),羞含短榻旁(柳五儿)。
知交嗟赋鹏(可 人),往事鉴亡羊(良 儿)。
缱绻萦绡帕(小 红),憨痴认绣囊(傻大姐)。
藏珍兄陷妹(入 画),感义女悲娘(宝)。
水月涵真性( 芳 ),荼蘼殿众芳(麝 月)。
夭桃偏减色( 茄 ),丛棘更生芒(秋 桐)。
妙谛颐能解( 翠 ),讹传口未防(侍 书)。
飞蚨凭尔赐(佳 蕙),累凤向谁偿(绣 橘)。
荩箧聊分检(翡翠玻璃),缫居镇自忙(二丫头)。
歌喉流绮席(云 儿),忠节吊回廊(瑞 珠)。
花靥娇慵画(绮 霞),莲羹喜共尝(玉 钏)。
霜螯滋戏谑(琥 珀),脂虎逞强梁(夏金桂)。
演剧须眉古(艾 言),撩人意态狂(多如娘)。
抚弦胶幸续(胡 氏),舒帨影徐飏(春 纤)。
构讼夫贻戚(周瑞女),言归母待将(檀 云)。
佳音潜问讯(小 霞),噩梦细论量(彩 屏)。
荐枕情何迫(贵儿媳妇),操戈气易扬(善 姐)。
买糕通絮语(小 蝉),泼醋惹馀殃(鲍二家姐)。
缀奠霸萧寺(鹦鹉鹦哥),追随过别厢(银 蝶)。
击蒙烦饬戒(珍 珠),览胜偶倘佯(翠 云)。
蝶使怜纤弱(文 杏),鸳俦叹逝亡(药 官)。
乞钱呼较便(银 姐),送券任堪当(笑 儿)。
身拟彰文绣(小吉祥),名同衍吉祥(同喜贵)。
趋跄陪御辇(抱琴等),鼓吹奏华堂(文官等)。
秦淮画舫录 清 捧花生
译《百美新咏》创立体例以后,继作的人纷纷出现。潘容卿孚铭著有一卷《红楼百美诗》,裁对工整,语言简练而事情概括周全,确实是佳作。诗说:椒殿承受的恩荣深厚(元妃),萱闱中的福寿昌盛(贾母)。治家宜室而娴静美好(王夫人),演说警戒世人的荒唐(警幻仙姑)。金玉姻缘的前定反成误事(宝钗),内治家政的道理讲得详尽(尤氏)。承受欢娱,巧舌如鹦鹉(凤姐);发誓守志,听到鸿鹄之音便感伤(李纨)。私下话语使银烛将尽(四儿);新订盟约,寄托在海棠之间(探春)。如琼花并蒂开放(李文绮);用彩笔记录千行文字(彩明)。凄恻地作《芙蓉诔》(晴雯);以娉婷姿态作茉莉花妆(平儿)。盼望借婚姻攀附权贵(傅秋芳);以高雅的试吃逗笑众人,携蝗虫而来(刘姥姥)。以鸭头般的面靥显示仙品(薛宝钗);鹃鸟啼叫,悼念远嫁的夫婿乡国(迎春)。魂魄难以招回露井(袭人);梦中竟然寻访兰房(秦可卿)。智慧之镜层层设障(妙玉);禅房的灯光雾气蒙蒙(惜春)。旅途的忧愁淹没淑女(邢岫烟);用归来的消息欺骗痴情郎(紫鹃)。祝寿时两位美人并列(喜鸾、四姐儿);名字应合织女七襄之意(巧姐)。赠送火硝,怀念旧日伴侣(药官);斗草游戏,扰乱离别之情(豆官)。秋月之夜坐在诗人的床榻旁(香菱);春风中隔着仲子的墙(司棋)。醉后红颜如眠卧芍药(史湘云);清泪洒落在潇湘之地(黛玉)。怨气积聚,争执着柳树之事(春燕);情意转移,惯于描画蔷薇(龄官)。美丽容颜因一次回眸而欣喜(娇杏);侍奉三商礼仪的嘉礼(雪雁)。随着秋千索舞动(佩偕凤鸾);在傀儡戏场传递书信(葵官)。伶官在寒食节烧纸(藕官);梵宇中有合欢之床(鹤仙、沁香)。像鼠盗一般模糊地遣散(坠儿);鸾凤般的交往在偶然相遇中成就(万儿)。诙谐地传达主人的命令(小螺);妩媚地炫耀戎装(姽婳将军)。用席子拂拭兰汤留下的油腻(碧痕);衣裳沾染桂花花萼的香气(秋纹)。增添妆奁,备齐脂粉(素云);倚立着,佩环发出铿锵声(绣凤、绣鸾、彩凤)。赏玩小小的鸂鶒浮在水面(宝官、玉官);牵引丝线,召来凤凰(雏凤)。一同出行,很快便成了白璧(青儿);留下回眸,羡慕红色衣裳(红衣女)。曲调在秋夜显得艳丽(文花);神游在清凉的雪径(若玉)。陈述言辞,打开楼阁的锁钥(丰儿);宣布命令,座中飞觞(鸳鸯)。端着茶杯观看争相饮用(智能);窥视厨房中秘藏的佳肴(莲花)。投递书笺,情意款款(翠墨);询问扇子的下落,匆忙而去(靓儿)。枫露白白留下遗憾(茜雪);苓霜并不忌讳隐藏之事(彩云)。靠着墙听到隐约的声音(小鹊);观看大海,吟咏其苍茫(真真国女)。怀着怨恨死去,金钗无迹(尤二姐);为全贞节而死,宝剑锋芒犹在(尤三姐)。风筝飘荡,形如蛱蝶(嫣红);以冰上绢带殉情,成全鸳鸯(张金哥)。菊花献在花盘中,姿态秀丽(碧月);梅花编成彩线,绵延不绝(莺儿)。珍珠终于回到合浦(彩霞);云气早早试探巫阳(袭人)。笑声夹杂在稀疏窗棂之外(宝蟾);羞怯地含在短榻旁边(柳五儿)。知交令人叹息,吟赋大鹏(可人);往事如鉴,警戒亡羊(良儿)。缠绵情意萦绕在绡帕上(小红);憨痴地把它认作绣花囊(傻大姐)。藏匿珍物,兄长陷害妹妹(入画);感念义气,女儿悲悼母亲(宝)。水月涵养真实本性(芳);荼蘼花压倒群芳(麝月)。艳丽桃花反而失去颜色(茄);丛生荆棘更加长出锋芒(秋桐)。精妙的道理,凭借智慧能够理解(翠);错误的传闻,嘴巴却未能防止(侍书)。飞蚨钱任凭你赐予(佳蕙);累及凤凰,又该向谁偿还(绣橘)。姑且分检忠贞之箱(翡翠、玻璃);缫丝居处镇日忙碌(二丫头)。歌喉流转于华美席间(云儿);在回廊凭吊忠贞节烈(瑞珠)。花靥娇媚慵懒,描画而成(绮霞);欢喜共同品尝莲羹(玉钏)。霜蟹滋味助长戏谑(琥珀);脂粉猛虎逞强横之威(夏金桂)。演戏时须眉仿佛古人(艾言);撩拨人心,姿态狂放(多如娘)。抚弄琴弦,幸而续接断弦(胡氏);舒展汗巾,身影徐徐飘扬(春纤)。制造诉讼,使丈夫招来忧患(周瑞女);说要归来,母亲等待将来(檀云)。暗中探问好消息(小霞);细细议论噩梦(彩屏)。急于荐枕,情欲何其迫切(贵儿媳妇);手持兵戈,怒气容易张扬(善姐)。买糕点来传递私语(小蝉);大发醋意,招来余祸(鲍二家姐)。在萧寺称霸,缀列祭奠(鹦鹉、鹦哥);追随而行,经过别的厢房(银蝶)。启蒙教导,烦劳训诫(珍珠);游览胜景,偶然徘徊(翠云)。蝴蝶使者怜惜纤弱之人(文杏);鸳鸯伴侣叹息死亡(药官)。乞讨钱财,呼喊起来比较方便(银姐);送来券契,任凭使用便可抵偿(笑儿)。自身仿佛彰显文采锦绣(小吉祥);名字与衍生的吉祥相同(同喜贵)。迈着碎步陪侍御辇(抱琴等);鼓吹之乐奏响在华堂(文官等)。《秦淮画舫录》 清代 捧花生
序一
山塘绿水,酒地花天,烟月红桥,争船箫局。大江南北,述冶游者,无不哆口繁华,醉心佳丽矣。至于记金陵之琐事,听石州之新声。渡接青溪,居连白石。单舟叠舸,钗飞钏动之场;六柱重阑,簧暖笙清之会。盖其分腴江、孔,金粉犹多;拾沈齐、梁,风流未沫。固有孙棨、张泌之记载,敦颐、彦夔之撰着,所覙缕未及者。故联俊侣,洽欢悰,必以秦淮为最。乃自燕子桃花,徒传旧曲;帕盟盒会,久断前闻。甄综巳虚,妍华不发。水波黯黯,楮墨沉沉。几使澹心杂记一编,芬响莫嗣此捧花生画舫录所由昉也。嚼蕊吹叶,写翠传红。人聚大罗之天,书续小名之录。姝丽遇之操管,姓字荣于镌苕。洵研北之绮怀,江东之艳纪矣。仆十载重来,难寻泥爪;三春小住,易感风花。每忆凉笛一枝,水厅宵露;明镫四角,浪桨秋风。扇影鬟丝,眉缭花而语结;脂奁镜槛,手携玉以魂销。如梦如尘,顿成前度。坐令坠欢难拾,单情不双。兴倦寻芳,又过辛夸花下;情殷感旧,朅来丁字帘前。粉白墙围,认依依之乘柳;油红窗掩,添寂寂之新菭。触批因之,何能己已。所幸天葩独秀,奇花初胎。晚出既多,后来居上。铢衣妆薄,不数绮纨;彩笔敷华,足空粉黛。题品冠于玉笈,契赏侠于璚情。差慰羁孤,不辞镂刻。殆又非斟酌桥边,茱萸湾畔,所得有此隽韵也。属为跋尾,永识倾心。此日墨池雪岭,声价有待于崔崖;翌时吹竹弹丝,陶写定邀夫温尉。
嘉度丁丑,日月会于龙■⑴之次,海昌杨文荪拜序。
序二
七九甫卸,十千倦沽。款古欢之罕通,接元言而寡析。乃挈雁椟,笼鸡缸,就捧花生联讨春之社,结排日之欢。生矍然曰:“唯唯,否否。子姑舍是,仆病未能焉。”徐出所述《秦淮画舫录》以相属,曰:“是编也,子盍为我弁之。”余受而卒业,曰:
“兹岂洪公小名录耶?抑岂黄氏青楼集耶?惟夫志瑶英之美者,必表异于连城;撷桃李之秾者,亦延芳于群卉。方其金钱会启,华鬘天开,窥臣则无事登墙,送客则何嫌交舄。.覆来翠被,眉语初成。报到金钗,指纤微露。际春光之骀宕,极遐想之回皇。怀岂能忘,见难曰惯。侦秘辛之杂事,趁太乙之余辉。斯则宋大夫因以逞词,陶令尹于焉作赋者矣!又况秦淮者,袭梁陈之旧艳,腾燕赵之芳誉。骄纨縠于丁年,送郎花底;敲楼台于子夜,迎汝桃边。倚木兰之楫,箫管既坐之两头;叩枇杷之门,藻翰复腾于众口。宁无金屋,问贮者之其谁?亦有琼浆,思乞之而未可。遂至伤萎华于绮岁,慨落溷于韶龄。半幅红罗,鸳真作结;一杯碧酿,鸩亦为媒。屏铅膏之旖旎,身依薝葡林中;盼车马之稀疏,泪满琵琶江上。既零星而整比,爰次第以编排。捧喝一声,书成三叹。然则命曰秦淮之画舫,实即觉岸之慈航乎!”
生笑曰:“诺,子诚善我者也。翌日玉台对簿,绛树皈禅,其待援子为左证耳。”余无以应,为跋诸尾以归之。
嘉庆仓龙三次,疆梧试镫后二日,同里汪度拜撰。
译序一 山塘一带碧水荡漾,是饮酒赏花的地方;烟月映照着红桥,争相划船,箫声处处。大江南北,凡是叙述冶游之事的,无不大谈繁华,沉醉于佳人。至于记载金陵的琐事,聆听石州的新曲;渡口连接青溪,居处毗邻白石。单舟与重舸交错,是钗影飞动、玉镯摇曳的场所;六柱重栏之间,是笙簧温暖、笙声清越的宴会。大概这里分取江、孔的富丽,金粉气仍然很多;拾取沈、齐的遗韵,风流之气尚未消散。本来已有孙棨、张泌的记载,敦颐、彦夔的著作,但其中还有许多细节尚未详尽。因此要结交俊雅伴侣、融洽欢乐情怀,必定以秦淮为最。只是自从燕子桃花以来,徒然流传着旧曲;帕盟盒会的故事,也早已断绝了前闻。搜罗甄别已经空虚,美丽的事物也不再显现。水波黯淡,纸墨沉寂。几乎使人淡然无心,杂记一编也无人承续;这就是《捧花生画舫录》创作的缘起。咀嚼花蕊,吹拂花叶,描写翠色,传写红颜。让美人聚集在大罗天上,使这部书接续《小名录》。美丽女子遇到它而执笔,姓名便因刻写在木上而增荣。这确实是研北的绮丽情怀、江东的艳情记录啊。我十年后重来,已经难寻旧日泥爪;在春天暂住数月,却容易感触风花。每每忆起一枝清凉的笛子,水厅中沾着夜露;四角明灯照耀,秋风吹动浪中船桨。扇子的影子、鬟发的丝缕,眉眼缭绕如花,话语也因情动而凝结;脂粉匣、临镜的栏杆,手中携着美玉,魂魄都为之销散。恍如梦境,淡如尘埃,转眼便成了往事。只教人从此坠落的欢情难以拾回,单方面的情意终究不能成双。兴致疲倦时寻访芳踪,又经过辛夸花下;情意深切而感怀旧事,又来到丁字帘前。粉白的墙围着庭院,辨认出那依依的垂柳;油红的窗户掩映着,又添了寂寞之中的新苔。触景感怀因此而起,哪里能够自行止息。所幸天上的奇葩独自秀美,奇花刚刚含苞。虽然后来出现,却胜过先来的。轻薄如铢衣的妆饰,不必计较绮罗衣饰;彩笔铺陈华美,足以使脂粉黛色都失去光彩。题品列在玉笈之首,知音赏爱胜过奇情。多少可以慰藉羁旅孤独之怀,因此不惜加以雕镂刻写。大概又不是在斟酌桥边、茱萸湾畔所得到的这种隽永韵味。承蒙嘱托写在卷末,永远记下倾心相爱的情意。今日在墨池雪岭之间,声名价值还等待崔崖来品评;将来吹竹奏丝,陶冶性情,定当邀请温尉来欣赏。嘉庆丁丑年,日月会聚在龙[缺字]的次序,海昌杨文荪拜写序文。序二 七九刚刚卸下,十千也倦于沽酒。旧日的欢聚很少相通,接触高雅的言论也少有剖析。于是带着雁形书箱,提着鸡缸,前往捧花生那里,一同商议寻春的雅集,安排逐日的欢聚。捧花生惊讶地说:“是,是;不,不。您姑且放下这件事吧,我有病,不能这样做。”随即慢慢拿出他所撰的《秦淮画舫录》托付给我,说:“这部书,您何不替我写篇序言呢?”我接受下来并完成了阅读,于是说:“这难道是洪公的《小名录》吗?还是黄氏的《青楼集》吗?凡是记述瑶英之美的人,必定要把她列为连城之璧中的异品;凡是采撷桃李浓艳之姿的人,也要让她在群芳中流传芳名。正当金钱会开启、华鬘天成之时,窥视才子,便无须烦劳登墙;送别客人,又何必嫌弃与之交错而行。翠被翻覆而来,眉眼间的私语刚刚形成;消息传到金钗那里,纤纤手指微微显露。正值春光放荡之际,遐想也达到极致。心怀怎能忘却,亲见却难以习惯。探听隐秘辛闻的杂事,趁着太乙余辉的照耀。这正是宋大夫借此逞才写词、陶令尹因此作赋的地方啊!何况秦淮承袭梁、陈旧日的艳丽,又传播燕赵佳人的芳名。年轻时以纨绔自骄,在花下送郎;子夜敲响楼台,在桃树旁迎接你。倚着木兰舟,箫管声在两头同时响起;叩响枇杷门,华美的文辞又在众人口中传扬。难道没有金屋吗?只是要问,收藏娇人的究竟是谁?也有琼浆美酒,只是想求取却还不可得。于是直到在绮丽年华中哀伤花朵凋萎,在青春年少时感慨落入粪土。半幅红罗,鸳鸯便真的结成;一杯碧色美酒,毒酒也可以充作媒介。隔绝铅粉脂膏的旖旎,身体寄托在薝葡林中;盼望车马稀少,泪水洒满琵琶江上。既把零散的材料整齐编比,于是依次编排成书。捧花生喝彩一声,书写成后连连叹息。这样看来,名为《秦淮之画舫》的书,实际上就是觉岸上的慈航吗!” 捧花生笑着说:“好,您确实是善于成全我的人。来日玉台对簿、绛树归依佛门,还要等待您来作为佐证呢。”我无话可答,便在卷末写下跋文,交还给他。嘉庆仓龙三年,疆梧试灯后的第二天,同里汪度拜撰。
序三
七夕生属为捧花生《秦淮画舫录》弁言,仓卒未有以应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鼓琴,相与低徊者久之。蕊君叩余曰:“媚香往矣,桃花扇乐府,世艳称之。如侯生者,君以为佳偶耶,抑怨偶耶?”余曰:“媚香却聘,不负侯生。生之出处,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则固非佳偶也。”蕊君颔之,复曰:“蘼芜以妹喜衣冠,为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风尘弱质,见屏清流,愿蹈泖湖以终耳。’湘真感之,或不忍其为虞山所浼乎?”余曰:“此蘼芜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横波侍宴,心识石翁,后亦卒为定山所误。坐让葛嫩孙郎,独标大节,弥可悲已。卿不见九畹之兰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群蚁趋之而即败,所遇殊也。如卿净洗铅华,独耽翰墨,尘弃轩冕,屣视金银,驵侩下材,齿冷久矣。然而文人无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壮悔当日,主持风雅,名重党魁。已非涉猎词章,聊浪花月,号为名士者可比。卒至晚节颓唐,负惭翠袖。何如杜书记,青楼薄幸,尚不至误彼婵媛也。仆也,古怀郁结,畴与为欢。未及中年,已伤哀乐。悉卿怀抱,旷世秀群。窃恐知巳晨星,前盟散雪。母骄钱树,郎冒璧人。弦绝阳春之音,金迷长夜之饮。而木石吴儿,且将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曰:‘使卿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熏莸合器,臭味差池。鹣鲽同群,蹉跎不狎。语以古今,能无河汉哉?”蕊君沾巾拥髻,殆不胜情。余亦移灯就花,黯然罢酒。维时七夕生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请并记今夕之事。夫白门柳枝,青溪桃叶,辰楼顾曲,丁帘醉花,江南佳丽,由来尚巳。追至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黄土,此余曼翁《板桥杂记》之所由作也。今捧花生以承平之盛,为裙屐之游。跌宕湖山,甄综花叶。华灯替月,抽觞擪笛之天,画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烟花,品艳柔乡,纡怀琼翰。曼翁杂记,自难专美于前。窃谓轻烟淡粉,间或有如蕊君其人者。两君试以斯文示之,并语以蘼芜、媚香往事,不知有感于蕊君之言,而为之结眉破粉否也?
钱唐阆玉生陈云楷书于苏台兰语楼烛下。
自序
游秦淮者,必资画舫,在六朝时已然,今更益其华靡。颇黎之镫,水晶之琖,往来如织,照耀逾于白昼。两岸珠帘印水,画栋飞云。衣香水香,鼓棹而过者,罔不目迷心醉。余曼翁《板桥杂记》,备载前朝之盛,分雅游、丽品、轶事为三则,而于丽品尤为属意。良以一代之兴,有铭钟勒鼎者,黼黻庙堂,以成郅隆之化;即有秦歌楚舞者,点缀川野,以昭升平之休,如湘兰小宛,今燕白门辈,洵足辉映卷册,称播士夫。易曰“良人得其玉,小人得其粟”,不其信欤?自是仿而纂辑者,有《续板桥杂记》、《水天馀话》、《石城咏花录》、《秦淮花略》、《青溪笑》、《青溪赘笔》各书,甄南部之丰昌,纪北里之妆橡,不下一二十种。余幸生长是邦,目睹佳丽,偶亦买漆版,唤藤绷,洄溯中流,评花泊柳。本苏子瞻之寓意,为庚肩吾之近游。日月既深,见闻滋广。综诸姬之皎皎者,附以投赠诗词,分纪丽、微题为上下二卷。因成于画舫之游,即题曰《秦淮画舫录》。盖窃仿曼翁之体,而以丽品为主,雅游轶事因以错综其间。不必于从同,实亦未尝不同已。或谓此录之作,未必遂空冀群。不知前乎此者非不佳,陈陈相因,无事余之重录也。后乎此者亦不少,绵绵不绝,容俟余之续录也。或又疑平章金粉,无裨风化,适为淫惑之书,虑损劝惩之旨。余曰:“《烟花录》、《教坊记》,隋唐以来,副载经史。区区撰述,何足以云?且葩经不芟桑濮,阎浮亦陈采女。风花水月,竟又奚伤哉?”或去。遂书以为叙。
嘉庆游兆困敦进瓜日捧花生识。
秦淮画舫录题词
奉题《秦淮画舫录》汪世泰(紫珊)
眠蚕小字界乌丝,水软山温又一时。
芳草恰添连岁恨,夭桃还系去年思。
不妨花叶亲题咏,才信菖蒲易别离。
团扇弓衣图绣遍,感恩多少女儿痴。
秦淮曲曲蒋山苍,拥楫来游及晚凉。
蝴蝶半生花作国,鸳鸯是处水为乡。
谁摹月下明妃面,几断筵前刺史肠。
珍重品题持翠管,且凭开卷叱王昌。
惊红倦绿等烟消,杂记何人续板桥。
帕盒会中寻北里,管弦声里话南朝。
过来絮果随波咽,未了花愁仗酒浇。
听说明珠携满袖,几时真个盼藏娇。
传柑佳会倏经年,带水盈盆滞远天。
缟纻交亲劳远讯,苕华名字合分镌。
青衫不尽江湖感,红粉重开翰墨缘。
已分艳情销欲净,又听钗响蛎墙边。
译序三 七夕生请我替捧花生的《秦淮画舫录》写序言,我仓促之间没有办法答应。延秋的晚上,蕊君邀请众人聚集在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弹琴,我们共同低回徘徊了很久。蕊君问我:“媚香已经逝去了,《桃花扇》乐府,世人都艳称它。像侯生这样的人,您认为是佳偶,还是怨偶?”我说:“媚香拒绝婚聘,没有辜负侯生。侯生的出处行藏,有愧于媚香的地方很多。这样看来,当然不是佳偶。”蕊君点头,又说:“蘼芜穿戴妹喜式的衣冠,被湘真拒绝。如果她发誓说:‘我这风尘中的柔弱女子,既然被清流屏弃,愿意跳入泖湖而死。’湘真受到感动,或许不忍心让她被虞山玷污吧?”我说:“这是蘼芜的不幸,也是湘真的不幸。横波陪侍宴席时,心中已认识石翁,后来终于又被定山误了。反而让葛嫩孙郎独自标举大节,更加令人悲痛。您难道没有见过九畹的兰花吗?湘地的人佩戴它,它便更加芳香;群蚁趋近它,它便立即败坏,只是所遇不同罢了。像您这样洗尽铅华,独自沉溺于翰墨,抛弃尘世的轩冕,把金银看得如草芥,市侩一流的下等人,早已使人齿冷。然而文人没有品行,也实在令人寒心。就像虞山、定山、壮悔当年主持风雅、名重党魁一样,他们已不是那些涉猎词章、姑且浪迹于花月之间、号称名士的人可以相比的。最终却落到晚节颓唐、辜负翠袖佳人的地步。哪里比得上杜书记,虽是青楼中的薄情人,却还不至于耽误那些美人呢。我古来的情怀郁结,有谁能与我同欢?还没有到中年,已经饱尝哀乐。您的胸襟怀抱,实在是旷世少有、秀出群伦。我私下担心,知己如晨星般稀少,往日的盟约也会像雪一样消散。母亲骄纵钱树,郎君冒充璧人;阳春白雪的琴弦断绝,沉迷于长夜的饮酒。而吴地那些木石般的儿郎,还将拿不入耳的话来劝勉,说:‘假使您能有身后之名,也不如生前喝一杯酒。’唉,香草和臭草放在同一器皿中,气味自然彼此不合;鹣鲽混在同一群中,却蹉跎岁月而不能亲近。把古今之事说给他们听,难道不会被当作河汉而置之不理吗?”蕊君沾湿手巾,拥着发髻,几乎承受不住这番情绪。我也把灯移到花旁,黯然停止饮酒。当时七夕生催索序文十分急切,蕊君点燃脂烛拂平纸张,请我把今夜的事情一并记下。白门的柳枝、青溪的桃叶、辰楼的顾曲、丁帘的醉花,江南佳丽,自古以来就受到推重。追想到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已经白头,美人已经化为黄土,这就是我曼翁《板桥杂记》创作的缘由。如今捧花生承接太平盛世的盛况,作裙屐间的游览之作。他纵情游赏湖山,甄别编综花叶。华灯取代明月,正是举杯吹笛的天地;画舫凌波而行,正是拾翠眠香的地方。南朝的金粉、北里的烟花,品评艳丽的温柔乡,寄托情怀于美好的翰墨。曼翁的杂记,自然不能独占前代的美名。我私下认为,轻烟淡粉之间,偶尔也有像蕊君这样的人。请两位把这篇文章给她看,并把蘼芜、媚香的往事告诉她,不知她听了蕊君的话,是否会有所感触,因而为此皱眉而抹去粉黛呢?钱唐阆玉生陈云楷在苏台兰语楼烛光下书写。自序 游览秦淮的人,一定要借助画舫,在六朝时就已经如此,如今更增加了华丽奢靡。玻璃灯、水晶杯,来往的人船像织布一样密集,光亮超过白昼。两岸的珠帘映入水中,彩绘的栋梁仿佛飞入云间。衣香与水香交织,摇桨经过的人无不眼花心醉。我曼翁的《板桥杂记》,详尽记载了前朝的盛况,分雅游、丽品、轶事为三类,其中尤其重视丽品。实在是因为一代的兴盛,有铭钟勒鼎、装饰庙堂而成就盛大教化的;也有秦歌楚舞,点缀山川郊野而彰显升平福祉的,如湘兰、小宛以及今天燕白门一类的人,确实足以辉映书册,称誉传播于士大夫之间。《易经》说‘良人得到美玉,小人得到粮食’,难道不是真的吗?从此仿照它而编纂的,有《续板桥杂记》《水天馀话》《石城咏花录》《秦淮花略》《青溪笑》《青溪赘笔》等书,甄别南部的丰盛繁华,记载北里的妆饰风貌,不下于一二十种。我有幸生长在这个地方,亲眼看见佳丽,偶尔也买来漆板,叫来藤绷,逆流而行,评论花朵、停舟访柳。这是取法苏子瞻寄托兴意的做法,也是庚肩吾的近郊游览。日子久了,见闻逐渐增多。我综集众位歌姬中明丽出众的,附上赠答诗词,分为《丽纪》《微题》上下两卷。因为成书源于画舫游览,所以题名为《秦淮画舫录》。大体上是暗中仿效曼翁的体例,以丽品为主,并把雅游、轶事交错编入其中。不必一定与前人相同,实际上也未曾不同。有人说,这部书的写作,未必就能使群芳都黯然失色。却不知道在此以前并非没有佳作,只是陈陈相因,没有必要再由我重录;在此以后也不会少,绵延不断,可以等待我续编。又有人怀疑,评说金粉风流无益于教化,反而会成为惑乱人心的淫靡之书,恐怕损害劝善惩恶的宗旨。我说:‘《烟花录》《教坊记》自隋唐以来,就作为经史的附载。区区一点撰述,又哪里值得一提?况且《诗经》并不删去桑间濮上的诗篇,阎浮世界也陈列采女。风花雪月之事,究竟又有什么可伤害的呢?’有人离去,于是我写下这些作为序。嘉庆游兆困敦年进瓜日,捧花生记。《秦淮画舫录》题词 奉题《秦淮画舫录》 汪世泰(紫珊) 如眠蚕般的小字排列在乌丝栏中,水柔山温,又是一个美好的时节。芳草正好增添连年不尽的遗恨,娇艳的桃花仍牵系着去年未了的相思。不妨亲自题咏花朵草叶,这才相信菖蒲也容易使人感到别离。团扇和弓衣上的图案都绣遍了,感恩之情不知使多少女子痴迷。秦淮河曲曲弯弯,蒋山苍翠;拥楫来游,已到了傍晚的清凉时分。蝴蝶半生都把花当作国土,鸳鸯到处都以水作为故乡。是谁描摹月下王昭君的面容,又有几次使宴席前的刺史肝肠寸断?珍重这些品评题咏,手持翠色笔管;且凭开卷之力,斥责王昌。惊艳的红花、疲倦的绿叶都将如烟消散,谁来续写曼翁的《板桥杂记》?在帕盒会中寻访北里,在管弦声里谈论南朝。往事的絮语随着水波哽咽而去,未尽的花愁只好借酒浇解。听说有人袖中携满明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盼望藏起娇美之人?传柑的美好聚会转眼已隔多年,带着满盆之水,滞留在遥远的天边。缟纻之交劳烦从远方寄来问候,苕华的名字应当分别镌刻下来。青衫之中寄托不尽江湖感慨,红粉之间重新开启翰墨因缘。本已料定艳情将销尽殆净,又听见钗子在蛎墙边发出的声响。
勾当白门,适捧花生《秦淮画舫录》编成,触批旧欢,怊惆影事,未能脉脉,为题此章
汪 瑚(海树)
值得香名次第编,游踪何处问樊川。
鸳鸯局换春犹小,莺燕声沈梦已迁。
笛里竹枝新艳异,渡头桃叶旧因缘。
不图镂月裁云手,一一重开色界天。
探春慢 杨文荪(芸土)
南部烟花,南朝金粉,销沈无限佳丽。碧榭华灯,青溪钿笛,新艳更谁堪纪。别样消魂谱,看一片墨痕都碎。恁教天上飞琼,人间也识名字。 从此合当情死。尽写怨摹欢,几多清泪。裙屐香迷,钏环影乱,领略者般情味。说与婵娟侣,有缕缕梦魂难寄。好待寻春评花,准共吟醉。
读《秦淮画舫录》,感旧抒怀,为题六律,不自知其拉杂也 方 凝(子旒)
丽人年少学吹箫,住近青溪旧板桥。
阁外乳莺啼绿雨,花边流水荡红潮。
添衣半臂春还冷,带晕双涡酒未消。
值得闲情学周昉,眉图一一为亲描。
缓扣琼扉踏绿茵,寻芳莫负艳阳辰。
千金骨重腾新价,一曲心多感旧人(秦淮方行三十六心曲)。
对客倦时疑薄醉,爱他欢处动微嗔。
不为罗袖终为带,约束亭亭袅袅身。
倾囊有客赋迷香,玉雪丰姿锦绣肠。
好对断霞浮大白,忍教明月逐流黄。
篆丝堕地帘才卷,烛影窥人夜未央。
莫便当筵悉薄幸,使君终异野鸳鸯。
春风薇帐梦同酣,别后心情太不堪。
领上香痕防阿姊,胸前佳兆误宜男。
白登未返蒲梢马,缘鬓空留杏子簪。
手把瑶编重检点,最销魂处是江南。
莲出青泥鸟脱鞴,因君重拨一番愁。
岂无骏马驼痴感,稍慰浮萍逐浪忧。
擪笛荒凉文杏馆,采莲寥落木兰舟。
是身老大都堪念,不听琵琶已泪流。
冰茧连篇墨未干,情天心事写无端。
上头名字宜佳传,入眼风花足大观。
屋定贮成金灿烂,田谁种出玉团圞。
寄声第一新妆者(倚云阁),也值苕华细意刊。
奉题秦淮画舫录用温飞卿春江花月夜词原韵。裴鐄(竹臞)
欸乃一声鸦阵黑,秦淮好梦迷香国。
十里珠帘九曲溪,色即是空空是色。
年年韵事积重重,谱入瑶编舞墨龙。
剩有柔情腻淮水,秋来处处长芙蓉。
画船箫鼓灯明灭,家家水榭清讴发。
消魂别有助情花,庭畔茉莉开似雪。
迟迟月影照街西,兰桨初停报晓鸡。
莫笑温柔乡里者,开缄也被粉香迷。
情缘初动层波起,柳摇芳梦春风里。
不须慧剑断情丝,笔逐行云心止水。
译我在白门主持事务,正赶上捧花生《秦淮画舫录》编成,触景追忆旧日欢情,感伤那些往事,不能默默无言,因此题写这首诗。汪瑚(海树) 值得将芳名依次编录下来,只是游踪又到哪里去向樊川询问呢?鸳鸯的格局已经更换,春天还很短小;莺燕的声音沉寂下去,梦境也已经迁移。笛声中吹奏的《竹枝》新艳奇异,渡口的桃叶却牵连着旧日因缘。想不到有这样雕镂明月、裁剪云霞的巧手,使色界的天地一一重新开放。《探春慢》 杨文荪(芸土) 南部的烟花,南朝的金粉,沉没消散了无数佳丽。碧色楼榭上华灯闪耀,青溪中钿饰的笛声回荡,还有谁能记录这些新近的艳事?别有一番销魂的曲谱,放眼望去,满纸墨痕都已破碎。即使是天上的飞琼,人间也会知道她的名字。从此就应当为情而死。尽情写下怨恨,描摹欢娱,不知流下了多少清泪。裙屐间香气迷人,钏环的影子纷乱,尽情领略这般情味。把这些说给美人伴侣听,有缕缕梦魂难以寄托。最好相约寻春、品评花朵,共同吟咏至醉。读《秦淮画舫录》,感怀旧事,抒发胸臆,题写六律,自己也不知道写得如此杂乱。方凝(子旒) 美人年少时学习吹箫,住处靠近青溪旧日的板桥。楼阁外乳莺在绿色春雨中啼鸣,花边流水荡漾着红色的春潮。春寒未尽,还要添穿半臂;两颊带着酒晕,酒意尚未消退。正逢闲暇有意仿学周昉,便亲自一一描画她的眉妆。轻轻叩响美玉般的门扉,踏着绿色草茵;寻访芳踪,不要辜负艳阳照耀的时辰。价值千金的姿色骨相重获新的身价,一曲歌中包含许多对旧人的感怀(秦淮方行三十六心曲)。面对客人疲倦时,仿佛带着微醉;喜爱她欢悦之处,也会触动她轻微的嗔怒。不论是罗袖还是衣带,都用来束约她亭亭袅袅的身姿。有客人倾尽钱囊,写下迷香之赋;她有如玉雪般丰美的姿态,也有锦绣般的才思。正好面对断霞,漂浮着大白酒杯;怎忍心让明月追逐流黄?篆香的烟丝坠落在地,帘子才卷起;烛影窥视着人,长夜还未到尽头。不要就这样在筵席上断定他是薄情之人,您的使君终究不同于野外的鸳鸯。春风吹拂薇帐,梦中共同酣睡;分别以后,心情实在太难承受。衣领上的香痕要防备姐姐看见,胸前的吉兆却误作宜男之征。白登山上未归来的蒲梢马,只在鬓边徒然留下了一支杏子簪。手捧瑶编重新检阅,最令人销魂之处,还是江南。莲花从青泥中生出,鸟儿脱去束缚;因为您,又重新拨动了一番愁绪。难道没有骏马可以寄托痴情吗?多少也能慰藉浮萍随浪漂逐的忧愁。在荒凉的文杏馆吹笛,在寥落的木兰舟上采莲。如今人已年老,处处都值得怜念;还没有听琵琶,眼泪已经流下。冰蚕纸连篇写满,墨迹还未干;情天中的心事,毫无端绪地写了出来。篇首的名字适宜传扬佳誉,映入眼中的风花足以构成大观。哪家定能收藏成灿烂的黄金,哪块田地能种出团圆洁白的美玉?传话给第一位新妆美人(倚云阁),也值得将苕华的细腻情意刊刻下来。奉题《秦淮画舫录》,采用温飞卿《春江花月夜》词的原韵。裴鐄(竹臞) 一声欸乃响起,乌鸦成阵,天色昏黑;秦淮的好梦使人迷醉于芳香之国。十里珠帘映着九曲青溪,色就是空,空就是色。年年积累重重韵事,谱入瑶编,仿佛墨龙在其中飞舞。还剩下柔情,滋润着秦淮水;秋天到来,处处都长满芙蓉。画船上的箫鼓声和灯光明灭不定,各家水榭都传出清亮的歌声。另有令人销魂、助长情意的花朵,庭院旁的茉莉开得像雪一样。月影迟迟照向街西,兰桨刚刚停下,已经听见报晓的鸡鸣。不要嘲笑身处温柔乡的人,打开书信,也会被脂粉花香迷住。情缘刚刚萌动,层层波纹便已泛起;杨柳在春风中摇曳,芳香的梦境也随之荡漾。不必用智慧之剑斩断
石 朗(松亭)
鸳谱零星手自编,都凭翰墨话因绿。
萎荂小症风前果,泥絮同参悟后禅。
捧出重楼花簇簇(先生所居曰捧花楼),寻来旧院柳娟娟。
是谁授与珊瑚管,色界翻新第几天。
严骏生(小秋)
六朝佳丽盛青溪,难得才人入品题。
晕碧团红橅艳态,香名肯让若耶西。
临流三十六鸳鸯,秋菊春兰各擅场。
好藉藤绷新画舫,看花取次到柔乡。
年来怊怅倦寻春,认取红羊劫后身。
今日又为惊蛱蝶,一编如作卧游人。
风花过眼几纷更,楮墨长留不断情。
料得蛾眉群拜倒,乞诗争绕玉溪生。
裴 锜(受堂)
渺渺柔情托水涯,妆楼高处簇云霞。
香熏秘籍神仙录,□夺重台姊妹花。
翠袖争邀新月旦,青衫细谱旧风华。
十年前与金钱会,一曲歌珠蜡泪斜。
裴 镛(迪君)
春潮香涨绕青溪,曲曲波光到眼迷。
金粉楼台花世界,十分妆点待君题。
集艳曾经记板桥,香名小字不胜娇。
重看画舫编新录,隐约风流旧六朝。
周铭鼎(梅生)
燕子桃花送六朝,玉箫声里怅无寥。
是谁添与相思泪,都化秦淮早晚潮。
春梦如云澹欲流,春情满载木兰舟。
山塘烟柳扬州月,何似湖名唤莫愁。(吴门扬州俱有画舫录)
相逢天女捧花时,(君方以捧花图属为题词)绮丽情怀不自持。
翻出板桥新杂记,家家红袖写鸟丝。
谈承基(念堂)
冰管蝉绵托艳情,云华小谪下瑶京。
齐梁旧梦啼莺破,徐庚新词织锦成。
远阜画匀眉髻影,长淮流出管弦声。
漫凭玉镜论颜色,听取才人月旦评。
帘底新妆换绮罗,潮生潮落奈愁何。
红巾暗拭唐衢泪,紫玉争传傅寿歌。
倚月四弦怜夜寂,渡江双桨载春多。
一编留得鸳鸯牒,未许情尘委逝波。
高阳台?长安寓斋读秦淮画舫录感题此解却寄蔡世松(友石)
叶底书云,蕊边研露,三千里外相思。鸳牒翻开,钱钱简简师师。香泥已分沾飞絮,又因君、遭损双眉。怅天涯、消瘦谁怜,消渴谁医。 斜阳望断糍团巷,剩几家燕子,玳瑁双栖。落尽殷红,等闲错过芳时(谓杨枝事)。连宵铃索风前护,便殷勤难返空枝。一丝丝、魂不禁销,情不禁痴。
吴国俊(紫瑛)
旧识秦淮路,南都粉黛场。
柳丝牵别绪,笛韵咽斜阳。
月影兼灯影,衣香杂水香。
凭君斑管艳,细意为平章。
蜀锦簇瑶台,群芳次第开。
佳人倾国色,名士掞天才。
画舫随溪转,纱棂隔岸猜。
平安杜书记,拟共买春来。
江 安(练塘)
曲曲溪流拟若耶,又从南部说繁华。
译情丝,笔墨追随流云,内心自然止于澄澈如水。石朗(松亭) 鸳鸯谱零零散散,亲手编成;全凭翰墨诉说其中的因缘。花朵凋萎只是风前的短暂小病,飘泥的柳絮也同样参悟了禅理。捧出重重楼阁,繁花一簇一簇(先生居住的地方名叫捧花楼);寻访旧日庭院,柳枝依然袅娜。是谁授予这支珊瑚笔管,使色界重新翻开了第几重天地?严骏生(小秋) 六朝的佳丽盛集于青溪,难得有才人来为她们品评题咏。碧色的晕影、团簇的红花,摹写出艳丽姿态;芳名哪里肯让给若耶溪西的美女?临水有三十六对鸳鸯,秋菊与春兰各自擅长争艳。正好借藤绷制成的新画舫,看花依次游到温柔乡。近年来因惆怅而厌倦寻春,认出自己是红羊劫后的幸存之身。今天又因惊动蛱蝶而感慨,一部书仿佛使人化作卧游之人。风花掠过眼前,几经纷纷变迁;纸墨却长久留下不断的情意。想来群位蛾眉佳人都会拜倒,争相缠绕在玉溪生身边求诗。裴锜(受堂) 渺远的柔情寄托在水边,妆楼高处聚集着云霞般的佳人。香气熏染着秘籍《神仙录》,[缺字]压过重台的姊妹花。翠袖佳人争相邀请新的月旦评论,青衫才子细细谱写旧日风华。十年前曾参加金钱会,一曲歌唱完,歌女口中的歌珠与蜡烛的泪都斜落。裴镛(迪君) 春潮带着香气上涨,环绕青溪;曲曲水波闪光,映入眼中令人迷醉。金粉装饰的楼台,花朵组成的世界,十分妆点,只等待您来题写。曾经编集艳事、记载板桥;芳名小字,娇美得难以胜说。重新观看这部画舫新录,隐约还能看见旧日六朝的风流。周铭鼎(梅生) 燕子桃花送走了六朝,玉箫声中只留下惆怅和寂寥。是谁增添了相思的泪水,使它们全都化作秦淮河早晚的潮水?春梦如云,淡淡地仿佛将要流散;春情满载在木兰舟中。山塘的烟柳、扬州的月色,哪里比得上湖名就叫莫愁?(吴门、扬州都有画舫录。) 相逢正在天女捧花之时(您正把《捧花图》托我题写词句),绮丽的情怀难以自持。翻出新的《板桥杂记》,家家都有红袖美人书写乌丝栏诗稿。谈承基(念堂) 用冰管般清丽绵延的笔墨寄托艳情,云中华美的仙女暂时谪降到瑶京之外。齐、梁旧日的梦境被啼莺打破,徐、庚的新词织成锦绣。远山像画一般匀染出眉髻的影子,长淮流水传出管弦之声。何必只凭玉镜评论容色,还是听才子来作月旦评论吧。帘子底下的新妆换上绮罗,潮水涨落,怎奈这满怀愁绪?暗中用红巾擦拭唐衢的眼泪,紫玉争相传唱傅寿的歌。倚着月色弹奏四弦琴,怜惜寂静的夜晚;两支船桨渡过江面,满载着春意。留下一部鸳鸯谱,仍不许情感的尘埃委弃在逝去的水波中。《高阳台·长安寓斋读〈秦淮画舫录〉感题此解却寄蔡世松(友石)》叶子底下写着书信,花蕊旁研着露水,寄托着三千里外的相思。打开鸳鸯笺,满纸都是密密麻麻的字。香泥已经分沾到飞絮上,又因为你,使双眉受到损伤。怅望天涯,日渐消瘦有谁怜惜?患着相思病又有谁来医治?斜阳下望断糍团巷,只剩几户人家,燕子在玳瑁梁上成双栖息。殷红的花都落尽了,轻易错过了芳菲时节(指杨枝的事)。连夜在风前护着铃索,即使如此殷勤,也难以返回空着的枝头。一丝一丝地,魂魄禁不住销散,情意禁不住痴迷。吴国俊(紫瑛) 我曾熟悉秦淮的道路,那里是南都歌妓美人的聚集之地。柳丝牵动着离别的愁绪,笛声在斜阳中呜咽。月光和灯光交相映照,衣上的香气与水面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请凭借你的彩笔,把艳丽的风情细细品评。蜀锦般灿烂的群芳簇拥着瑶台,众多花朵依次开放。佳人拥有倾国倾城的姿色,名士施展着惊动天人的才华。画舫随着溪流转弯,隔着纱窗猜想对岸的情景。杜书记平安无恙,打算和他一同买来春色。江安(练塘) 曲曲折折的溪流仿佛若耶溪,我又从南部谈起那里的
绿酒沉沉醉未醒,灯光月影灿银屏。
如何十二瑶台夜,贪看珠宫第一星。(谓客岁与君宴袖珠校书事)
是谁结柳索题诗,如此风情恐不支。
一晌扬州残梦觉,累人懊恼赚人痴。
崇一颖(云根)
几度秦淮汗漫游,轻烟澹粉旧名楼。
柳边舫又招青雀,花外盟谁证白鸥。
璧月夜凉争倚槛,绣帘春晓半垂钩。
输君写翠传红手,尽博倾城感未休。
赋罢惊鸿手自叉,闲将醉墨洒桃花。
剧怜小字镌苕玉,都解前身诵法华。
慧业镇教参电石,情天合待补笙娲。
春风别有销魂地,门掩枇杷一树斜。(谓金倚云校书)
梅生访我寓斋,出示《秦淮画舫录》,率拈四绝句奉柬,捧花生。邬鹤丹(雪舫)
纨扇桃花燕子笺,倾城名士总如烟。
怪他一管生香笔,挽住春风二百年。
夜夜新歌一串珠,家家宫样十眉图。
红桥烟月阊门柳,抵得秦淮两岸无。
杨花如雪卷飞埃,彩凤随鸦更可哀。
费尔青衫词客泪,怜他红粉美人才。
银灯画舫板桥秋,我亦曾经汗漫游。
可惜不逢狂杜牧,停樽闲话十年愁。
宁 墀(玉舟)
金粉楼台锦绣春,过江事事总成尘。
如何小庚伤心处,别有才人赋美人。
冰作肌肤玉作丛,尽抛罗绮笑东风。
才知绝代销魂品,不在脂痕粉晕中。(谓倚云阁主人)
寻春取次趁春行,未许人间识姓名。
却怪旗亭风雪夜,双鬓争唱捧花生。
金德恩(雨芗)
画里崔徽景,尊前张好歌。
输君南部记,屈指小名多。
杨柳春如许(小环),芙蓉艳奈何(小如小字蓉儿)。
长桥东畔水,曲曲宕情波。
倪良耀(莲舫)
溪光滟滟碧于油,载酒谁寻旧院秋。
较胜板桥寒铁老,别开生面话温柔。
丁字帘前竞水嬉,雪儿歌罢又红儿。
可怜北里南朝恨,都付消魂绝妙词。
人手云笺黑渖寒,旧游枨触怅方干(录中多亡友子固题咏)。
烟花梦醒留鸿爪,几度镫前掩泪看。
飞琼名字隶瑶天,容易都教万口传。
料得舞裙歌扇底,有人争识杜樊川。
郑 勉(墨泉)
十里桃花照水红,板桥牵绊柳丝风。
烦君挽住秦淮水,莫遣匆匆便向东。
梦里珠帘欲上钩,模糊烟月不胜愁。
中郎幸有藏书枕,短榻残灯许卧游。
马士图(菊村)
周昉传神笔,应输小杜优。
绮怀萦北里,清兴迈南楼。
扇底桃花艳,毫端兰叶柔。
相思看屋角,(袖珠姓金氏,录中第一人也)重为买扁舟。
忆载秦淮酒,伊人水一方。
明明溪上月,点点鬓边霜。
翰墨原无价,温柔信有乡。
琅函昨开读,三日閟奇香。
陶 璋(少石)
泥金小帖缀乌丝,花榜香秾此一时。
博得蛾眉低首拜,绛纱深护几璚枝。
幻出秦淮好画图,梁尘簌簌溅歌珠。
分明一部风流鉴,多少婆心见也无。
翠楼吟?崇川官署,奉到《秦淮画舫录》,检读一过,触感百端,聊按新声,敬酬夙好
欧阳炘(棣之)
旧院云埋,长桥月堕,前番小试吟屐。灵函摊锦轴,又惹起乱愁如织。似曾相识,问稚燕雏莺,别经几日。谁怜惜、落梅风紧,防他吹篴。 裒辑轻点霜毫,有沣兰绿亸,江芜红湿。平安今好在,尽寄语人人消息。可禁于邑,待打桨归来,邀君寻觅。双丸急、便成阴未,泪丝偷滴。
金缕曲 侯云松(青甫)
万片鸳鸯瓦,覆双双、蜂媒蝶使,莺哥燕姐。苦向情天求比翼,毕竟鸾单鹄寡。赚千古泪珠盈把。画舫一编勤唤醒,向痴虫膜拜宣般若。听古寺,晓钟打。 寻春嫩系章台马。廿馀年、鸿宾云散,罢谈风雅。今日重披金粉录,无那红娇绿冶。为坐到香消灯灺。胜展题名碑记读,判云泥多少升沉者。尘世事,孰真假。
陈文述(云伯)
金迷纸醉感抟沙,何处前尘记梦华。
红板画桥名士酒,青溪水榭美人家。
银筝旧谱翻桃叶,钿笛新声唱李花。
翠冷香消莫惆怅,故宫烟树久啼鸦。
牧之容易悟芳尘,更有微之赋会真。
鹦鹉楼台寻短梦,枇杷门巷饯残春。
山温水软无多地,月满花芳有几人。
唱到方回断肠句,青衫红袖各沾巾。
十载江南感寂寥,新诗题遍木兰桡。
广陵明月兰陵酒,画阁银镫水阁箫。
北里莺花仍历历,南朝烟雨又潇潇。
鬓丝禅榻心情在,未敢逢人问板桥。
南部新书最擅场,卢家少妇郁金堂。
筝船夜月邀凉影,笛步秋花吊冷香。
眉史自修惊蛱蝶,心经谁忏野鸳鸯。
匆匆小别秦淮去,有约重来话夕阳。
译沉沉的绿酒使人醉意未醒,灯光月影照耀着银色的屏风。为何在十二瑶台的夜晚,偏偏贪看珠宫中的第一颗星?(指去年与君宴请袖珠校书的事) 是谁系柳枝并索取题诗?这样的风情恐怕让人承受不起。一觉醒来,扬州的残梦已经消散,既使人烦恼,又使人痴迷。崇一颖(云根) 多少次在秦淮尽情游赏,轻烟淡粉笼罩着旧日的名楼。柳树边的画舫又来招引青雀,花丛外的盟约又有谁能让白鸥作证?清凉如璧的月光下,夜里争相倚靠栏杆;绣帘在春晓时半垂着帘钩。我不如你有那双描翠染红的手,只能用尽一切去博取倾城美人的感动,却始终不能停止。写完《惊鸿赋》,亲手交叉着双手;闲来把醉后的墨迹洒在桃花上。尤其怜爱她镌刻在苕玉上的小字,她们都能解说前世曾诵读《法华经》。聪慧的才业总让人参悟如电光石火,情感的天空应当等待女娲来补缀。春风另有令人销魂的地方,门掩着,枇杷树独自斜立。(指金倚云校书) 梅生来拜访我的寓所,拿出《秦淮画舫录》给我看,随手写下四首绝句奉上作柬,捧花生。邬鹤丹(雪舫) 纨扇、桃花和燕子笺,倾城美人与名士最终都如烟一般。奇怪的是,他那支生香的笔,竟能挽住春风二百年。夜夜有新歌如一串明珠,家家都有宫样的十眉图。红桥的烟月和阊门的柳色,哪里抵得上秦淮两岸的风光。杨花像雪一样卷起飞尘,彩凤随着乌鸦,更令人悲哀。白白耗费了青衫词客的眼泪,只为怜惜那些红粉美人的才华。银灯照着画舫,板桥映着秋色,我也曾在这里尽情游赏。可惜没有遇到狂放的杜牧,停下酒樽闲谈十年的愁绪。宁墀(玉舟) 金粉装饰的楼台沐浴在锦绣般的春色中,过江以后,一切往事都化作尘土。为什么偏在小庚最伤心的地方,另有才子为美人作赋?肌肤如冰,身姿如玉,尽情抛开罗绮衣裳,笑对东风。这才知道,举世无双、令人销魂的美人,并不在脂痕粉晕之中。(指倚云阁主人) 趁着春天随意踏春,还不许世间人知道她的姓名。却奇怪在旗亭风雪之夜,双鬓斑白的人们争相歌唱捧花生。金德恩(雨芗) 画中有崔徽般的神韵,酒樽前有张好般的歌声。我不如你记载南部风情,屈指一数,小名竟有那么多。杨柳像这样的春色(小环),芙蓉般的艳丽又该如何形容(小如,小字蓉儿)。长桥东边的水面,曲曲折折荡漾着撩人的波光。倪良耀(莲舫) 溪水的光芒闪闪发亮,比油还碧,带着酒又有谁来寻找旧院的秋色?胜过板桥那种寒冷如铁的老调,另辟生面来谈温柔风情。丁字帘前争相嬉水,雪儿唱完又轮到红儿。可怜北里和南朝的遗恨,全都交付给令人销魂的绝妙诗词。人人手中的云笺都被冷墨染黑,旧日游踪触动愁情,令人惆怅方干(录中有许多亡友子固的题咏)。烟花梦醒之后只留下鸿雁踏过的痕迹,多少次在灯前掩泪观看。飞琼这个名字列在瑶天仙籍中,很容易就能让万人传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想来在舞裙歌扇之间,有人争相认出杜樊川来。郑勉(墨泉) 十里桃花映着水面一片红,板桥牵留着柳丝间的春风。烦请你挽住秦淮的水,不要让它匆匆流向东方。梦里珠帘正要卷上帘钩,朦胧的烟月令人不胜愁苦。幸好中郎有藏书可以当作枕头,短榻和残灯也允许我卧游其中。马士图(菊村) 论传神写意的画笔,周昉也应当输给小杜。绮丽的情怀萦绕着北里,清雅的兴致胜过南楼。扇子下的桃花鲜艳,笔端画出的兰叶柔美。相思时望着屋角,(袖珠姓金,是录中第一人)重新买来一叶扁舟。回忆起曾载着秦淮美酒,心上人却在水的另一方。溪上的月光明亮,鬓边却已经点点染上白霜。笔墨本来无价,温柔之乡确实存在。昨天打开琅函阅读,三天之内奇异的香气仍然闭藏不散。陶璋(少石) 泥金小帖缀着乌丝栏,花榜上的香艳盛况正在此时。赢得美人低头拜谢,深深的绛纱帘护着几枝美丽的花朵。幻化出一幅秦淮的美好画图,歌声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落下,仿佛溅起歌女口中的明珠。分明是一部风流的鉴戒之书,其中有多少苦心劝诫,又有谁真正看见了呢?《翠楼吟》?崇川官署收到《秦淮画舫录》后,通读一遍,感触纷杂,姑且依照新曲调,恭敬酬答旧日雅好。欧阳炘(棣之) 旧院被云雾掩埋,长桥上月色坠落,这是前次穿着吟诗之屐来游的地方。打开锦轴般的灵妙书信,又引起纷乱如织的愁绪。仿佛曾经相识,试问那些幼燕雏莺,分别已有多少日子?谁来怜惜,落梅时节风势正紧,恐怕它把笛声吹散。辑录成篇,轻轻蘸取霜毫;有沣兰低垂着碧叶,江边的芜草被红色水气打湿。如今是否平安,都把消息尽数寄语众人。怎能忍受这份愁苦?等我划桨归来,再邀你一同寻找。双丸般的日影月影飞快移动,转眼就已成阴,泪丝偷偷滴落。《金缕曲》侯云松(青甫) 千万片鸳鸯瓦覆盖着成双成对的屋舍,蜂作媒、蝶作使,黄莺是哥哥、燕子是姐姐。苦苦向情天祈求比翼双飞,最终却仍是鸾鸟孤单、天鹅寡居。骗得千古以来的泪珠满把。画舫录成一编,勤勉地把痴情之虫唤醒,向沉迷者膜拜并宣讲般若之理。只听古寺里,晓钟敲响。寻找春色时,嫩柳拴住了章台的马。二十多年过去,鸿雁宾客云散,已经无心再谈风雅。今天重新披读这部金粉之录,无奈只好坐到香火消尽、灯烛燃残。胜过展开题名碑记来阅读,看尽多少人命运有高有低、升沉不定。尘世的事情,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陈文述(云伯) 沉迷于金粉纸醉的繁华,感慨人生如聚沙,哪里还能记得前尘梦华?红色木板和画桥边有名士饮酒,青溪水榭旁住着美人。银筝翻奏旧日《桃叶》曲谱,饰金的笛子吹唱新声《李花》。翠色已冷、香气已消,不必惆怅;故宫的烟树间,乌鸦已经啼叫了很久。杜牧很容易领悟芳尘,更有元稹写下《会真记》。到鹦鹉楼台寻找短暂的梦,到枇杷门巷为残春饯行。山色温柔、水势柔软的地方并不多,月满花香之时又有几个人能够相逢?唱到方回的断肠诗句,青衫和红袖各自都沾湿了手巾。在江南感受寂寥已经十年,新诗题遍了木兰船桨。广陵的明月、兰陵的美酒,画阁中有银灯,水阁里有箫声。北里的莺歌花色仍历历在目,南朝的烟雨又潇潇不止。鬓发已白,禅榻上的心情仍在,却不敢遇人询问板桥旧事。《南部新书》最擅长铺陈此事,卢家少妇居于郁金堂。乘筝船在夜月下邀取清凉的月影,在吹笛的堤步上凭秋花凭吊冷落的香魂。《眉史》自我修订,惊动了蛱蝶;谁来诵忏《心经》,为野鸳鸯超度?匆匆告别秦淮离去,约定再来共同谈论夕阳。
秦淮画舫录(上)纪丽捧花楼原本。
小姑居处,兰香姓名。人乃唯唯,吾亦云云。众芳之谱,群玉之经。即空是色,电石一明。
金袖珠
袖珠行一,姓金氏,茂苑人。早乃伶仃,依外家以居。娴静不多言,余评为花中水仙,殆非过誉。装束甫毕,即摊卷相对。而修眉惨绿,恒觉楚楚可怜,盖促迫尚无嘉耦也。今年春,自瓦梁来,赁居棘院前倚云阁中。一角红阑,湘帘高卷。渤海公子,向余述其梗概甚悉。偶偕栋塘过访,值其赴宴他所,迟之迂久,甫得一晤。翌日即裁凤纸,作簪花小楷,遣鸦鬟来假余《红楼梦》说部去。玉皇前殿掌书仙,殆又姬之谓夫。
姬嗜读《红楼梦》至废寝食。海棠、柳絮诸诗词,皆一一背诵如流。与吴中高玉英校书同抱此癖,玉英尤着意书中真假二字。两姬其皆会心人耶?抑皆个中人耶。玉英本秦淮人,流寓上塘道林庵前。亦高艳名,时论以为玉屏风也。
宫雨香
宫雨香,名福龄。桃花颊浅,柳叶眉浓。离合神光,不可迫视。性恬雅,见客不甚作寒暄语。居邻玩花园侧,结楼曰“听春”。莳梅种竹,小室深沈。暖幕低垂,凉棚高架。时与二三心契,瀹茗清谈,辄娓娓忘倦也。吾友子固,早有盟订。及应廷试北上,殁于京邸。先为姬作折梅小照,自题四律,以志兰絮因缘。至是令兄子山寄归江南,姬披读之馀,一恸几绝。或云姬本城北担水者女。芝草醴泉,岂有根源哉!
朱玉
朱玉字赠香,本郡人。秀外慧中,无抹指障袖恶习。家白塔弄,居虽近市,而入其室者,如在窈窕深谷。蓬云孝廉未第时,姬最钦重,人前辄以才子目之。及蓬云秋风获隽,泥金帖至,姬适晓妆,辍象梳,笑吃吃不休,盖自诩鉴赏之真也。岁庚午,瓯北老人重赴鹿鸣,自毗陵来,主其家。姬方有征兰之讯,老人赠楹帖云:“怜卿新种宜男草,愧我重看及第花。”一登龙门,声价更增十倍矣。
纪招龄
招龄,吴人,姓纪。居与金陵栅相望,帘纹荡月,兰影凌波。姬或伶俜独立,雾鬓风鬟,居然瑶池仙子下玉京游也。心绝慧悟,无论新声旧谱,才一按拍,如银瓶泻水,使人听之忘倦。一夕余舣舟月下,闻其唱“也哈也哈哈”新调。维时水天交映,夜漏沉沉。回顾此身,如濯魄冰壶中。疑当日李三郎在广寒宫,听演霓裳羽衣曲,境界当不异是。自姬入紫来堂后,遂成绝响,惜
哉!
吴喜龄
吴喜龄,字藕香。生与招龄同里,旧有葭莩亲,故亦同院。往来游者,知有纪不知有吴也。吴后以不合去,即陶三春故宅,别营轩槛。未半年,声称藉甚,几骎骎度骅骝前矣。石船子工传神,余向避暑飞云阁时,石船以所模藕香小影丐题。清妍澹雅,姿致超群,经过赵李者,当不数数觏。某公子与有茂陵之约,事垂成,忽舍之去。适南州司马江上行春,酒次偶值之,遽以扁舟载入五湖。唯钟情人,乃能享此艳品。彼赶热郎,直褦襶耳。
吴玉龄
玉龄行三,小字叩儿。曾乞字于抑山,抑山字之曰“绿波”。昊玉龄,喜龄妹也。年十五六,风流秀曼,秋水盈盈。初在郭芳家,屋宇湫隘,往来杂沓,姬甚厌苦之。顷即藕香故宅,建阁曰“蔻香”。一凫、药谙、雾笠诸君,游宴极数,曾与再过其地。姬豪于饮,而以拇战自负,药谙、雾笠,皆敛手称弟子焉。
陈喜子
陈喜子,宾霞之女,号兰舟,行一,年甫二十,住东关头。肌理丰腻,酬应若流。本归莲花六郎,未三载,郎病鸦片殁。姬复还合浦,非其本意也。涧南公子,亟为惓惓,金屋之贮,殆于是乎卜之。
陈桂林(王梦仙附)
陈桂林,字月上,吴人,住姚家弄前。柔情绰态,媚于语言。三尺香云,黑光可鉴。碧梧主人,偶来江介,邂逅倾心,缠头之赀,多至无算。后复延之含晖楼,流连匝月。其家故作梗,终阻良约。顷检怀月上诸诗词,属为人录,尚惓惓也。
与月上同时有王梦仙者,小字金官,色艺亦罕匹。偕其姊彩珠,同着声于桃渡间。梦仙归某大僚后,彩珠遂独占花台矣。
月上初以女伶往来句曲,年才十三,见许于竹阴主人。卒以名隶部中,骤难得脱。主人于其去也,为作月娥小照,题曰“卷中人”。盖仿其家敬中故事,咏者甚伙。
王小秋
小秋行一,韵秋王桂养女。居贡院前,屋宇小而洁。不轻见客,谈笑清雅,依然阿母余风。所谓醴泉有故源,嘉禾有旧根也。
缪爱子
爱子,本郡人,居东关渡头。姓缪,行一,年十六七。姿致稍似袖珠,而澹雅远逊之。其家本银鹿,水阁敷椽,过者殆少。岳白两公子,偶焉寄兴,载出河干,姬乃顾盼自矜。而一时慕之者,亦几视姬为羊肉,奇哉!
郭爱龄
爱龄,郭芳女也。工于词令,与蔻香雅相爱悦,意态亦复相似。玉珊令尹,素号端严,秦淮放棹时,偶与姬值,独为欣赏。花底送郎,叶边迎汝,行将为令尹歌之。
译《秦淮画舫录》(上):《纪丽·捧花楼》原本。小姑居住的地方,兰香的姓名。人只是唯唯应答,我也如此这般。这里是众芳的谱录、群玉的经典。色即是空,仿佛电光石火一闪即逝。金袖珠 袖珠排名第一,姓金,是茂苑人。幼年早早孤苦伶仃,依靠外祖家居住。她娴静而少言,我评论她是花中的水仙,这大概并非过誉。刚刚梳妆完毕,便摊开书卷相对而读。她修长的眉毛带着惨淡的青色,总让人觉得楚楚可怜,大概是因为处境逼迫,还没有找到良配。今年春天,她从瓦梁来到这里,租住在棘院前的倚云阁中。红栏只占一角,湘妃竹帘高高卷起。渤海公子曾向我详细讲述她的大概情形。偶然和栋塘一同去拜访,正好遇上她到别处赴宴,等了很久,才得以见上一面。第二天她便裁剪凤纸,用簪花小楷书写,派丫鬟来向我借《红楼梦》这部小说。她大概就是玉皇前殿掌管书籍的仙女,又或者正是姬的化身吧。姬喜欢读《红楼梦》,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书中的海棠、柳絮等诗词,她全都一一背诵,流利得像流水。她和吴中校书高玉英有同样的癖好,玉英尤其留意书中“真假”二字。这两位姬莫非都是能够会心领悟的人?还是都是真正置身其中的人呢?玉英本是秦淮人,寄居在上塘道林庵前。她也以艳丽著名,当时舆论认为她像玉屏风一样美。宫雨香 宫雨香,名福龄。面颊如浅色桃花,眉毛浓如柳叶。眼神明亮流转,令人不敢逼视。性情恬静雅致,见到客人也不太说寒暄应酬的话。她住在玩花园旁,筑楼名为“听春”。栽梅种竹,小室幽深。暖帘低垂,凉棚高架。她常和两三个知心朋友煮茶清谈,总是娓娓而谈,忘了疲倦。我的朋友子固,早已与她订下盟约。后来他赴廷试北上,死在京城寓所。先前他为姬画过一幅折梅小像,并亲自题写四首律诗,以记下这段兰香柳絮般的因缘。到这时,她的兄长子山把画和诗寄回江南,她读完后大恸,几乎哭死过去。有人说姬本是城北挑水人家的女儿。灵芝仙草和甘美泉水,难道一定要有显贵的根源吗?朱玉 朱玉,字赠香,是本郡人。外表秀美,内心聪慧,没有涂指甲、把袖子遮在手上的坏习惯。家在白塔弄,虽然住处靠近集市,但进入她的房间,却仿佛置身幽深的山谷。蓬云在尚未中举时,姬最为敬重他,在人前总称他为才子。等到蓬云在秋试中得中,泥金报喜帖送到时,姬正梳晨妆,停下象牙梳子,笑得咯咯不停,大概是在自夸自己的鉴赏确实准确。庚午年,瓯北老人再次参加鹿鸣宴,从毗陵来到这里,住在她家。姬正传来怀孕的消息,老人赠送楹联说:“怜惜你新种的宜男草,惭愧我再次看到及第花。”自从登上龙门以后,她的声望和身价更加增长了十倍。纪招龄 招龄是吴地人,姓纪。她的住处与金陵的栅栏相对,帘上的花纹在月光中荡漾,兰花的影子凌波而动。她有时孤零零地站着,雾鬓风鬟,俨然是从瑶池下到人间游玩的仙子。她心思极其聪慧,无论新曲还是旧谱,只要一按节拍,便如银瓶中的水倾泻而出,使听的人忘记疲倦。有一天夜里,我在月下把船停泊,听见她唱“也哈也哈哈”的新调。那时水天相映,夜漏声沉沉。回头看自己,仿佛魂魄已经洗濯在冰壶之中。我怀疑当年李三郎在广寒宫听演《霓裳羽衣曲》时,所处的境界应当与此没有不同。自从姬进入紫来堂以后,这歌声便成为绝响,可惜 啊!吴喜龄 吴喜龄,字藕香。她与招龄同乡,过去有姻亲关系,所以也住在同一院落。来往游赏的人,只知道有纪招龄,不知道还有吴喜龄。吴喜龄后来因为不合而离开,便在陶三春旧宅另建轩榭。不到半年,声名已经大盛,几乎很快就超过骅骝而领先了。石船子擅长传神写照,我从前在飞云阁避暑时,石船子拿藕香的小像请我题字。她清秀妍丽而淡雅,姿态风韵超群,经过赵李之家的美人,恐怕也不常能遇到这样的。某位公子曾与她订下私约,事情将要成功时,忽然舍弃她离开了。恰逢南州司马在江上游春,酒席间偶然遇见她,立即用一叶扁舟把她载入五湖。只有真正钟情的人,才有资格享受这样的艳福。那些只会赶时髦的浪荡郎君,实在只是戴着厚头巾的粗人罢了。吴玉龄 玉龄排行第三,小字叩儿。她曾向抑山求字,抑山为她取字“绿波”。吴玉龄是喜龄的妹妹。十五六岁时,风流秀美,姿态曼妙,双目如盈盈秋水。她起初住在郭芳家,房屋狭小低湿,来往人员杂乱,姬对此非常厌恶困苦。不久便迁入藕香的旧宅,建阁名为“蔻香”。一凫、药谙、雾笠诸位先生经常来游宴,我也曾两次和他们到过那里。姬善于饮酒,又以拇指猜拳自负,药谙、雾笠都收起手来,自称是她的弟子。陈喜子 陈喜子是宾霞的女儿,号兰舟,排行第一,刚满二十岁,住在东关头。肌肤丰润细腻,应酬答对流畅自然。她原先嫁给莲花六郎,不到三年,六郎因鸦片病去世。姬又回到合浦,并不是她自己的意愿。涧南公子对她殷勤追求,大概正是在为把她藏入金屋而作打算吧。陈桂林(附王梦仙) 陈桂林,字月上,是吴地人,住在姚家弄前。她情态柔婉,语言妩媚。三尺长的秀发乌黑有光,可以照见人影。碧梧主人偶然来到江南,和她邂逅后一见倾心,送给她的缠头钱多得无法计算。后来又请她到含晖楼,留连了整整一个月。她的家人故意从中作梗,最终阻碍了这段美满的约定。近来我查阅怀念月上的诗词,嘱托别人抄录,心中仍然依依不舍。和月上同时还有一个王梦仙,小字金官,姿色和技艺也少有匹敌。她和姐姐彩珠一起,在桃渡一带声名并起。梦仙嫁给某位大官以后,彩珠便独占花台了。月上起初以女伶身份往来于句曲一带,年纪才十三岁,得到竹阴主人的赏识。最终因为名籍隶属于乐部,突然难以脱身。主人在她离去时,为她画了一幅月娥小像,题名“卷中人”。大概是仿照她家敬中的故事,题咏她的人很多。王小秋 小秋,排行第一,是韵秋王桂的养女。她住在贡院前,房屋虽小却整洁。她不轻易会见客人,谈笑清雅,仍有养母的遗风。这正所谓醴泉有旧日的源头,嘉禾有过去的根柢。缪爱子 爱子是本郡人,住在东关渡头。姓缪,排行第一,年纪十六七岁。姿态神韵略像袖珠,但清淡高雅远不如她。她家原本是银鹿,水阁铺设椽木,过往的人几乎很少。岳白两位公子偶尔到那里寄托兴致,把她带到河岸边,爱子于是顾盼自矜。一时仰慕她的人,也几乎把她看成羊肉一样争相觊觎,真奇怪啊!郭爱龄 爱龄是郭芳的女儿。她长于辞令,和蔻香高雅地相互爱悦,神情姿态也很相似。玉珊令尹一向以端庄严肃著称,在秦淮泛舟时偶然遇见她,唯独对她十分欣赏。将来她会在花下送郎、叶边迎客,唱给令尹听。
刘二姊
刘寿儿,燕赵间角妓也。行二,因以二姊得名。偕所天来金陵,寓烟柳湖边。年十六,皮媚色称,如汉殿春柳,飘曳随风。而细骨琤琮,直可为掌上之舞。向在伊园席上,观其捧觞侑客,钏击钗飞,当之者莫不魂与。乃盈盈禁脔,卒如海上三山,可望而不可即。岂真奇女子耶?抑藉是而昂其声价耳!双松太守,剧为所惑,约构金屋贮之,寿儿似亦心许。既太守入都,注选入籍。往还无多日,寿儿已琵琶别抱,不复待五马来游巳。
王翘云
王翘云,行二,金陵人。余辑《画舫录》,以其久饮香名,与秋影、春痕、艳雪等相埒,拟不赘人。适紫珊自棠邑寄桃花画■⑵索题。盖其与翘云初晤时,翘云啮舌血于素绢上,以矢其诚;因属松壶道人,彷李香于侯生故事,添缀枝叶而成者。频伽、小云、兰村、海树、湘眉、竹士诸君,皆为填词。今卷中人已不可作,而湘眉、小云亦与彩云俱化,竹士、频伽、兰村、海树又各散处一方。名士美人,沦落同慨。余既为制小调,并述其概,以为风月佳话,且补纪翘云佚事之缺。
朱玉针
朱四自巧子、素香先后去,家乃中落。近购雏鬟三四,中有玉针者,称最佳。牵萝补屋,复振门媚。腻管柔笙,喧靡如故。女儿花好,不重生男矣。
李玉香
李玉香,一号莲卿。阖闾城下人,来吾郡居榷署前。月地云阶,双鱼深閟。佼丽与素月埒,而好为秾艳妆束,亦与素月同嗜。忆余过姬时,天已迫暮,姬方亭亭坐桦烛下,解九连环嬉戏。时白下人争豢蝈蝈,余亦偶携之,姬即探怀出以相较。衣香脂腻,蝈蝈幸常亲芳泽耳。
陆素月
陆素月宝霞,陆二假女。原名桂香,于兰舟为小妹。先家贡院前,继移东水关。瑰姿璚质,佚态横生。好作靓妆,颇肖其母。往岁二山邀同人为画舫游,拉姬与偕。日亭午,姬甫至,文襦绣■⑶,如火如荼。吐属亦极温雅。濒行,出湘妃泥金箑子,索余倚纪事词为赠。妒姬者谓其夙有内疾,余将于所亲证之。
袁玉荃
袁玉荃,行四,郡中人。端妍如良家妇。所天早夭,无所依倚,仍来母家。性极诚挚,与丹伯为一人之好。丹伯赋闲白下,姬时遣人慰问之,且为擘画琐细,盖敦尚气谊,而不徒为生活计者。先居祁望街廊上,距李玉香宅可数武,近又移家矣。丹伯云:玉菩曾主陆宝霞家,未久即归去。今年二十有三。其四柱,则乙卯、丁亥、丁亥、丁亥云。
方翠龄
方五之女曰翠龄,修眉善睐,俨然图绘中人。弦索极精妙。学为小诗,饶有性灵语。所居在东关对岸,兰坪于竞渡时识之,遂往来无间。姬尝赠兰坪,句有云:“才可论心姊又疑”,纪实语也。其母以石氏翾风,无能为门户计,欲姬得金夫而终事之。姬固不择,后卒为夫已氏所有。千金之璧,乃以抵鹊,闻者能无唱恼公乎。
陆绮琴
陆绮琴,名桐,以字行,泰州人。所居春波楼,在丁官营内。其父本梨园老教习,探亲过白门,遂家焉。绮琴早按宫商,妙娴丝竹。虽丰容盛鬋,微碍妆花,而雅度胜兰,令人浮躁之气胥敛。龙眠山人授以画兰心诀,甫越宿,即能规其大意,亦慧心人也。近闻依一木客,徙居细柳弄中,春波楼已易为客寓。每值打桨过之,辄为惘惘。
陆朝霞
朝霞为绮琴女弟,蛾眉漫睩,纤弱如也。尝买画舫,邀蕖宾、邺楼,载游桐湾桃渡间。朝霞拨四条弦,歌簉弄数阕,蕖宾复倚洞箫和之。东船西舫,莫不停桡悄听。艺也,而进乎神矣。归午山司马,后芳讯遂杳。
金玉琴(兰珍附)
金玉琴,小字太平,袖珠妹也。亦姑苏人,年约十四五。丰致不如袖珠,而娴雅几与相敌。偕客酬对,时有腼腆意,无机诈心,人以此亦不忍欺诳之。余访袖珠不得晤,玉琴出相迓,曲意周旋,温其可掬,令人留连不肯去。兰珍貌亦娟好,年又小于玉琴,与同乡里。凡有酒宴,则依依肘下,丫角嫣然。
文心
文心,字馨玉,生长绿杨城郭,年约十八九。本良家妾,荡子行不归,逾三年。先其父母来吾乡,投其戚某,戚又转徙他郡,不得已遂赁水榭,结凤窝焉。体纤细而静婉,工于酬酢,往来者莫之或连。紫卿太史向有盟约,缘其二老伶仃,尚未画鸳鸯诺也。
蒋玉珍
玉珍,蒋九女也,号袭香,同居文心家。丰姿濯濯,向人瓠犀一露,百媚俱生。性尤灵敏,工小调。近有新腔号“三十六心”者,当筵一奏,令人魂魄飞越。湘夫云玉珍据全身之胜,尤在裙下双钩,曾见其珊珊微步,恍坐吴宫响屧廊,听弓弓点屐声也。年甫破瓜,魆为米商偷入桃源。卒至讼作株连,几于不免,殆矣!
译刘二姊 刘寿儿是燕赵一带的名妓,排行第二,因此得名二姊。她和自己的丈夫一同来到金陵,住在烟柳湖边。年十六岁,皮肤娇嫩、容色相称,像汉宫殿中的春柳,随风飘曳。她骨骼纤细,身姿铿锵轻盈,简直可以在手掌上起舞。过去在伊园宴席上,她捧杯劝客,手镯碰击,发钗飞动,面对她的人无不魂魄飞扬。她又像盈盈禁脔,终于如海上三山,只能远望而不能接近。难道真是奇女子吗?还是借此抬高自己的声价罢了!双松太守被她迷惑得很厉害,约定建造金屋把她藏起来,寿儿似乎也已经答应了。太守进京后,被注选入籍。两人来往还没有几天,寿儿已经另抱琵琶,不再等五马来游了。王翘云 王翘云排行第二,是金陵人。我辑录《画舫录》时,因她久负香名,和秋影、春痕、艳雪等齐名,打算不再重复记载。正好紫珊从棠邑寄来桃花画■⑵,请我题字。原来她初次和翘云相见时,翘云在白绢上咬破舌头,以鲜血表示诚意;于是托松壶道人仿照李香与侯生的故事,增添枝叶而成此画。频伽、小云、兰村、海树、湘眉、竹士诸位,都为它填写了词。如今画卷中的人已经无法再生,而湘眉、小云也和彩云一同逝去,竹士、频伽、兰村、海树又各自散居一方。名士和美人同样沦落,令人感慨。我已经为此创作小调,又叙述其大概,作为风月佳话,同时补足记载翘云逸事的缺憾。朱玉针 自从巧子、素香先后离开后,朱四的家业便中落了。近来买来三四个年轻婢女,其中有个叫玉针的,被认为最好。靠攀援萝蔓来修补破屋,家门又重新振作起来。甜腻的管乐和柔和的笙声,依旧喧闹奢靡。女儿花朵般美好,已经不再看重生男孩了。李玉香 李玉香,号莲卿,是阖闾城下的人,来到本郡住在榷署前。她所居之处如月下之地、云中之阶,幽深隐秘。美貌和素月相当,而且喜欢打扮得浓艳,也和素月有同样的爱好。记得我拜访她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她正亭亭坐在桦烛下,解九连环玩耍。当时白下人争相饲养蝈蝈,我也偶然带了一只去,她立即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蝈蝈来比较。衣香脂腻,蝈蝈能够常常亲近芳泽,也算幸运了。陆素月 陆素月,名宝霞,是陆二的养女。原名桂香,是兰舟的小妹。起初住在贡院前,后来迁到东水关。她姿容瑰丽、资质美好,放纵的情态自然流露。喜欢打扮得漂亮,很像她的母亲。往年二山邀请同伴游画舫,把她也拉去同行。中午时分,她刚到,穿着文襦绣■⑶,鲜艳得如火如荼。言谈也极其温雅。临行时,她拿出湘妃泥金扇子,请我写一首依韵纪事词赠给她。嫉妒她的人说她早已有内在疾病,我将从亲近她的人那里加以验证。袁玉荃 袁玉荃排行第四,是本郡人。端庄美丽,像良家妇女。丈夫早逝,她无所依靠,仍回到母亲家中。她性情极其真诚厚重,和丹伯有知己般的情谊。丹伯闲居白下时,她常派人慰问,还替他筹划琐碎事务;看来她重视义气情谊,并不只是为生活打算。起初住在祁望街廊上,距离李玉香的宅子只有几步,近来又搬家了。丹伯说:玉菩曾经主持陆宝霞家,不久便离开了。今年二十三岁。她的四柱是乙卯、丁亥、丁亥、丁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方翠龄 方五的女儿叫翠龄,眉毛修长,眼神明媚,俨然像画中的人物。她精通弦索乐器。学习写小诗,很有灵气。她住在东关对岸,兰坪在竞渡时认识了她,于是往来不断。她曾赠诗给兰坪,其中有一句:“才可论心姊又疑”,是如实写出的句子。她的母亲像石氏翾风一样,不能为门户作长远打算,想让她嫁给有钱人,终身依靠对方。她本人并不挑拣,后来终于被夫已氏占有。价值千金的美玉,竟拿去抵偿乌鸦;听到这件事的人,怎能不替她感到惋惜和愤懑呢?陆绮琴 陆绮琴,名桐,以字行世,是泰州人。她住的春波楼在丁官营内。父亲本是梨园的老教习,探亲经过白门,便在此定居。绮琴很早就熟悉宫调和商调,精通丝竹。虽然容貌丰盛、鬓发浓密,略微妨碍梳妆打扮,但高雅的风度胜过兰花,使人浮躁的气息全都收敛。龙眠山人把画兰的秘诀传给她,她刚过一夜,就能领会大意并临摹出来,也是个慧心的人。近来听说她依附一位木客,迁居细柳弄中,春波楼已经改成客舍。每次划桨经过那里,总不免惆怅。陆朝霞 朝霞是绮琴的妹妹,眉如蛾、眼神流转,身材纤弱。她曾买画舫,邀请蕖宾、邺楼,载着她们游览桐湾、桃渡一带。朝霞弹拨四弦琴,唱了几阕歌,蕖宾又靠着洞箫为她伴奏。东船西舫没有不停桨悄悄聆听的。这样的技艺,已经达到神妙境界。归午山司马之后,后来便再无她的消息。金玉琴(附记兰珍) 金玉琴,小名太平,是袖珠的妹妹。也是姑苏人,年纪约十四五岁。丰姿风韵不如袖珠,但娴静高雅几乎可以与她匹敌。她陪客应酬时,常带有腼腆的神情,没有机诈之心,因此人们也不忍心欺骗她。我去访袖珠却没有见到,玉琴出来迎接我,委婉周到地陪我周旋,温暖亲切得几乎可以捧在手中,使人留恋而不肯离去。兰珍的容貌也很秀美,年纪又比玉琴小,和她同乡。凡有酒宴,她总依依偎在玉琴身旁,梳着丫髻,笑容娇美。文心 文心,字馨玉,在绿杨城郭长大,年约十八九岁。原本是良家妾,丈夫是个浪荡子,出行后超过三年没有回来。她先跟着父母来到本乡,投靠亲戚某人;亲戚又迁往别郡,她不得已便租下水榭,建立了自己的凤窝。她身材纤细,性情安静温婉,善于应酬,来往的人没有谁不与她相交。紫卿太史过去曾和她订有盟约,但因为她父母二老孤苦伶仃,还没有正式作出婚姻承诺。蒋玉珍 玉珍是蒋九的女儿,号袭香,与文心住在一起。她姿态丰美明洁,一面对人露出洁白的牙齿,百般媚态便同时显现。她尤其聪敏,擅长小调。近来有一种新曲调名叫“三十六心”,她在席间一唱,便使人魂魄飞越。湘夫说,玉珍全身最美的地方尤其在裙下的一双小脚;他曾见她珊珊缓步,恍惚像坐在吴宫的响屧廊中,听着细碎的脚步声。她刚到破瓜之年,突然被米商偷偷带入桃源。后来终于打起官司并受到牵连,几乎不能脱身,真是危险啊!
王岫云
王岫云,字小燕,行二。母家本姓李,邗江人王氏妇也。邺楼颜所居曰“剪波楼”,在丁官营口。纤腰微步,罗袜生尘,略无教坊习气。便捷善酬对,座客微论雅俗,口谭手画,莫不各如其意。素性雅澹,不以势位易其志。鹾贾某挟重赀,谋置金屋,姬知为没字碑,故不允。自是人益重其名。与又兰、小兰、瑞兰辈最绸缪。小兰新有所识,姬廉得之,即袖明珠一琲,往为小兰上头。盖所识固美少年,而丰于才者,姬为之庆得人焉。
姬与碧梧主人有三生之约,主人亦不吝斛珠致之,闻者咸谓名士倾城,适成佳耦。乃以他事,遂付邱言,媒妁适邀夫参氏,姓名难刻于苕华。姬之缘铿,亦即姬之命薄也夫!抑山有《春燕、忆燕》诗,扬播一时,足传小燕也。
王瑞兰
王瑞兰行七,肌理莹洁,玉光无瑕,不必斤斤修饰,而眉睫间时流雅韵。吾友再芝有仲容之姣,姬矢志欲事之。再芝守家范,卒不允也。后见伶人张桂华演“玉簪茶絮”出,极缠绵之致。姬谓:“张作出且然,傥偕真伉俪,必非如李十郎鲜克有终者。”乃买小蜻蜒,亲赴苏台晤张之大妇,关说定,仍返金陵,就桂华于家。其母颇诟谇,姬固始终安之。所居伴竹轩,侧枕城闉,棂纱半掩,潇洒无点尘。时或偕其妹小兰,凭兰倦立,望见者疑在湘皋雒浦间也。
七夕生云:姬先与筠如公子一见倾心,双盟啮臂。姬偶小恙,公子为之称药量水,琐屑躬亲,姬亦盛感之。迨公子随宦他徙,戒途不发,为姬作平原之留,期以三年相守。姬亦画“梨花满地不开门”图以表志。乃公子去未半载,而姬已许归桂华。嗟乎!呆牛痴女,河汉相望。千古钟情人,可胜浩叹。不谓才逢箫史,又拍洪崖,如姬其人者,夫亦太褊急已。是则青楼薄幸之名,在袅袅亭亭,且自不少,宁独责之平安杜书记哉!
王小兰
瑞兰第八妹曰小兰,琅邪多才,几有碗脱之誉。惜其抱璞自珍,罕有知者。六一生闻而怜之,为制《艳秋词》三十阕,风怀露约,半属寓言耳。姬吐属极风雅。一日姬妹稚兰朝眠未起,其小弱妹扣门请入,稚兰不即应。姬适过之,曰:“此为‘十扣柴扉九不开’也。”稚兰行九,而妹行十,闻者绝倒。
王稚兰
王稚兰年十五,小字爱卿,亦瑞兰妹也。雏莺幺凤,不屑作时世妆。见人辄俯首弄带,娇婉可怜。平山太守、砀山令尹,前后委重聘,为在东之请。故其书怀诗云:
青鸟凭他自往还,红窗幽怨一齐删。
侬家自爱江南好,羞说平山与砀山。
意旨分明已。
马又兰
马又兰,字闰湘,金陵人。早适王家,瑞兰辈之嫂氏。貌流丽,性亦机警。凡与之谈者,无论庄谐,靡不立屈,岂待设青缕帐,方可议解围哉!工写兰花,娟楚有致。尝见纨扇上寥寥数笔,下缀小红文印曰:“绣馀清课”,可想见其高韵。
刘心官
心官一字素香,姓刘氏。态秾意远,卓荦不群。与绮琴、小燕、藕香、润香后先媲美。爱读唐宋人诗余,一两过,辄背诵如流。先寓朱四家,既乃僦居钓鱼巷东。姻娟突窔,倚卓精良。而骨瘦香桃,不胜病扰。药栌茗碗,常旁午于绣闼前。稍不豫,必延笛生对脉,盖服其技之神而致之雅也。后卒以瘵夭,年未及锦瑟之半,哀哉!
小伶福郎,绘五色蝴蝶于扇上。余尝为分题[五彩结同心]五阕,姬偶见之,赞诵不去口。一日值诸画舫,或以余告之。姬欣然曰:“是即蝴蝶词人耶!”停桡添酒,坚索余长短句为赠,余诺之。未几而倏以恶耗闻。呜呼!金荃未谱,钱树先凋。补制新词,谁为小红低唱者。录此为姬悼,且以志余过焉。
李润香
九松堂主人姓李,名润香,居月波榭旁,即所称西寿龄也。盖润香本名寿龄,同时有张寿龄者,此故以西别之。曾学琴于又一村人,嗣又工琵琶。姱容修态,流誉一时。余初未之识,邺楼偶视余和花隐“听润香琵琶”诗,即往访之。姬方掩揉蓝衫子,倚红阑干曲,背演新声。因悟古诗“被服罗衣裳,当户理清曲”,实有此等境界。本为待年女,近已将雏矣。绿叶成阴子满枝,姬其葆此芳华哉。
胡宝珠
胡宝珠,字瘦月,吴门人,年十六七,居钓鱼巷。母曰胡七,向为曲中老教师。家多养女,姬最矫矫,眉目如画。方其在母腹时,闻人歌声,即勃勃动,如《板桥杂记》之李十娘。故生而灵慧,管弦丝竹,一过即精。性嗜佳茗,且宏于酒。伺客无贵贱,能探其意于形声之先。七夕生与有知己之感,但过花闲,定留树下。三挑辍咏,十索频闻已。
张寿龄
张寿龄,字媚霞,常熟人,行七,住玉河房间壁。靥辅承权,对客辄牵衣匿笑。宝儿丰致,仿佛近之。湘夫与姬定情时,持冰缣碧玉钏作缠头。姬藏弆甚谨,闲出玩弄,洵锤情人哉。吾知湘夫入迷香洞,当于照春屏上,赋九迷诗。视啜闭门羹为梦中游者,不可同日语矣。
译王岫云 王岫云,字小燕,排行第二。母亲家本姓李,是邗江王氏的妇人。邺楼把她所住的地方题名为“剪波楼”,在丁官营口。她腰肢纤细,步履轻盈,罗袜走过仿佛带起尘埃,丝毫没有教坊女子的习气。她机敏善于应答,座中客人稍微谈论雅俗,她便口头议论、用手比画,无不恰合各人的意思。她生性高雅淡泊,不因权势地位改变志向。某盐商带着巨额财产,打算置办金屋藏她;她知道那人不过是块无字碑,所以没有答应。从此人们更加看重她的名声。她和又兰、小兰、瑞兰等人最为亲密。小兰新近有了意中人,她查访得知后,便把一串明珠藏在袖中,前往替小兰行笄礼。原来小兰所结识的确是个美少年,而且才华丰富,岫云替她庆幸找到了好人。她和碧梧主人有三生之约,主人也不惜花费重金来讨她欢心,听说的人都说名士倾倒美人,正好成为佳偶。可是因为其他事情,终于托付给媒人办理,媒人恰好邀请夫参氏,姓名难以刻在苕华之上。她的缘分如此短促,也就是她命运薄弱吧!还是山有《春燕》《忆燕》诗,曾一时流传,足以传扬小燕的名声。王瑞兰 王瑞兰排行第七,肌肤晶莹洁白,像无瑕的玉光,不必刻意修饰,眉眼之间时时流露出高雅韵致。我的朋友再芝有仲容那样的美貌,瑞兰立志要侍奉他。再芝谨守家法,最终没有答应。后来她看见伶人张桂华演出《玉簪茶絮》一出,情意极其缠绵。她说:“张桂华演得尚且如此,如果成为真正的夫妻,一定不会像李十郎那样很少能够白头到老。”于是买了一只小蜻蜓船,亲自前往苏台会见张桂华的正妻,经过说合议定,仍返回金陵,到桂华家中和他同居。桂华的母亲很是责骂她,但她始终安然处之。她住在伴竹轩,靠近城门,窗棂上的纱帘半掩,清幽洒落,不染一点尘埃。有时和妹妹小兰一起,倚着兰花疲倦地站立,远远看见的人还以为她们在湘皋、雒浦之间。七夕生说:瑞兰先前与筠如公子一见倾心,两人咬臂盟誓。瑞兰偶然患小病,公子替她称药量水,连琐碎事情都亲自办理,她也非常感动。等到公子随任迁往别处,他临行前停下脚步没有出发,为瑞兰作了平原之留,约定相守三年。瑞兰还画了“梨花满地不开门”的图来表明心志。然而公子离去不到半年,瑞兰已经答应嫁给桂华。唉,痴牛和痴女隔着银河相望。千古以来的钟情男女,有谁能承受这样的长叹?想不到她刚遇到箫史,又去追随洪崖,像瑞兰这样的人,未免太急迫了。这样看来,青楼女子薄情的名声,在袅袅亭亭一类人身上本来也不少,难道只该责怪平安杜书记吗?王小兰 瑞兰的第八个妹妹叫小兰,琅邪说她很有才华,几乎有碗脱那样的美誉。可惜她怀抱美玉而自我珍藏,很少有人了解她。六一生听说后怜惜她,替她创作《艳秋词》三十阕,其中写风月情怀、露水姻缘,大半只是寓言罢了。小兰的言谈极其风雅。有一天,她的妹妹稚兰早晨睡觉还没有起床,那个年幼的妹妹敲门请求进去,稚兰没有立即答应。小兰正好经过,说:“这就是‘十扣柴扉九不开’啊。”稚兰排行第九,妹妹排行第十,听到的人都笑倒了。王稚兰 王稚兰十五岁,小名爱卿,也是瑞兰的妹妹。她像幼莺小凤,不屑于穿时俗的妆饰。见到人总是低头摆弄衣带,娇柔婉约,惹人怜爱。平山太守、砀山令尹先后送来重金聘礼,请求为她赎身。因此她抒发心怀的诗写道:任凭青鸟自己来来往往,红窗中的幽怨一概删去。我家自己喜爱江南的美好,羞于谈说平山和砀山。她的心意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马又兰 马又兰,字闰湘,是金陵人。早年嫁到王家,是瑞兰等人的嫂子。她容貌秀丽,性情也机敏。凡是和她谈话的人,无论谈论庄重的事还是诙谐的话题,没有不立即被她说服的,难道一定要设置青缕帐,才可以谈论解围吗?她擅长画兰花,秀美清丽而有情致。曾见她在纨扇上寥寥画了几笔,下面钤着一方小红印,印文是“绣馀清课”,由此可以想见她高雅的韵致。刘心官 心官字素香,姓刘。姿态浓艳而意趣高远,卓然不群。她和绮琴、小燕、藕香、润香先后相媲美。她喜欢读唐宋人的词,读过一两遍,便能流畅背诵。起初借住在朱四家,后来租住在钓鱼巷东边。房屋曲折幽深,桌椅精美。可是她骨瘦如香桃,禁不起疾病的侵扰。药炉和茶碗常常忙碌在绣闼之前。稍有不适,必定请笛生为她诊脉,因为佩服他的医术神奇,也因此显得雅致。后来终于因肺痨早逝,年纪还不到“锦瑟年华”的一半,真令人悲痛!小伶福郎在扇子上画了五色蝴蝶。我曾分别以《五彩结同心》为题作词五阕,她偶然看见后,赞叹吟诵,口中一直不忘。有一天我在画舫遇见她,有人把我的事告诉她。她高兴地说:“这就是蝴蝶词人吗!”于是停桨添酒,坚持索要我的长短句作为赠礼,我答应了。不久却突然听到了她的噩耗。唉,《金荃词》还没有谱成,钱树便先凋零了。补作新词,又有谁替她让小红低声歌唱呢?我把这些记录下来悼念她,也用来记下我的过失。李润香 九松堂主人姓李,名润香,住在月波榭旁边,就是人们所称的西寿龄。因为润香本名寿龄,同时又有一个张寿龄,所以特意以“西”来区别。她曾向又一村人学习琴,后来又精通琵琶。容貌美好,姿态修长,一时声誉流传。我起初不认识她,邺楼偶然看见我和花隐所作的《听润香琵琶》诗,便带我去拜访。她当时正穿着揉蓝色衫子,倚在红栏杆的曲处,背身演奏新曲。由此我才明白古诗“被服罗衣裳,当户理清曲”所写的,确实有这样的境界。她本来是待年闺女,近来已经生育女儿。绿叶成阴,果实满枝,愿她能够保全这美好的年华。胡宝珠 胡宝珠,字瘦月,是吴门人,年纪十六七岁,住在钓鱼巷。母亲叫胡七,过去是曲中老教师。家中养女很多,宝珠最为出众,眉目如画。她还在母腹中时,听到人的歌声就兴奋跳动,像《板桥杂记》中的李十娘。因此她生来灵慧,管弦丝竹的技艺一听便精通。她爱喝好茶,也很能饮酒。她侍奉客人,不论贵贱,都能在客人形声表现出来之前先察知其心意。七夕生觉得和她有知己之感,只要经过花丛之间,一定在树下停留。三次挑逗便停止吟咏,十次索求的声音频频传来。张寿龄 张寿龄,字媚霞,是常熟人,排行第七,住在玉河房隔壁。她脸颊上的酒窝和丰满的面颊相称,面对客人总是牵着衣服偷偷发笑。她的风姿丰润,仿佛接近宝儿。湘夫与她定情时,拿冰蚕丝绢和碧玉手镯作为缠头礼。她把这些东西藏得非常谨慎,闲暇时拿出来玩赏,真是多情的人啊。我知道湘夫一旦进入迷香洞,一定会在照春屏上题写《九迷诗》。把闭门羹当作梦中游览的人,实在不能同日而语了。
程凤翎
程凤翎,本无字。曰“雪芬”者,余所命也。吴中临顿里人。来河上时,发鬖鬖才覆双额,人无知者。侨寓板桥头,偶于梁氏河亭望见之,招来侑觞,颇不俗。学奏一二小调,亦靡靡可听。由是声名稍振起,遂亦自知拂拭。后缘事转徙邗江,复由邗江迁白下。再见于汝南湾前,则已飞髾缀雾,振响遏云。萧家郎坐青油幕中,几不识庾兰成矣。呵呵!
李小香
李小香本姓杨,字宛君。明眸皓齿,旖旎风流。藳砧乃梨园佳子弟,姬故亦工生旦曲。酒户极狭,三爵后靥晕红潮矣。居邻伴池,每当轩窗四启,游舫鳞集。时灯光水光,上下交映,姬或半卷丁帘,红牙轻拍。过之者,真有“人在月中,船行天上”之意。
沈玉琴
沈玉琴,不知何处人,亦未详其事实。余辑《画舫录》时,七夕生匆匆出别姬诗相属,即放棹鸠江去。味其诗意,似已为陌上之裼花矣。
杨福龄
杨福龄先居文德桥右,后移针巷内,余见于借春轩中。春容大雅,动止宜人。工琶琵洋琴,偶一作技,听者神移。其母若妹,皆盲于目,户内食指以百余计,胥仰给于姬。而所得缠头,或一正绫,一斛珠,姬莫不珍重受之,不以丰菲为轩轾也。雪亭尝招姬宴芥圃,酒翻,偶污其衣。雪亭甚不宁,明日以新衣往遗,姬固却之。故莲癯和余赠姬杨柳枝词,有云:“不惜罗裙翻酒污,要郎情似酒痕深。”一时药谙、兰坪、竹田皆有和作,惜已散佚,无从记忆已。
侯双龄
侯姬双龄,吴人,住祁望街廊上。初来余家遂园时,才十三四。曳茜红蝴蝶履,秃襟窄褒,辫发黝然如漆,亭亭袅袅,诚哉既含睇兮又宜笑也。后一年再见于春波楼,倏已顽身玉立。与里中施郎善。施固小经纪,亦倾心于姬。而假母方以姬为钱树子,迨施之囊橐垂罄,假母更无暖眼。一日施自姬家卯饮回,忽咆哮若中毒状。家人方驰赴姬处询之,乃姬亦玉碎花残,香魂如属缕已。盖姬与郎计,事终难谐,秘谋饮鸩,同就地下为连理枝耳。事闻,莫不重其情而哀其遇。以诗词吊之者如束荀。钱塘袁兰村作《鸩媒曲》一篇,最为悱恻动人。
苏绿珠
绿珠,苏小卿之妹,天方人也。荣耀秋菊,采丽春葩。间或按象版,炙鹅笙,紫腔绿韵,才一绕梁,玉尘乃簌簌下落。居八幅塘西。先是小卿擅名河上,绿珠嗣起,一时几有“二乔”之目。六十翁某,享余华不给,犹拟置姬于别馆。老夫也而女妻之,恐稊未生,而花先悴耳。芷桥初与姬识,神志俱移,濒行解所系绣罗为赠。姬亦恋恋不忍别。或谓姬本谙素女之术,余固疑之。
吴玉贞
玉贞,姓吴,瓦梁人,年十八九,以环肥得名。与兰坡最善。偕蔻香来郭芳家,旋又相将还藕香旧宅,过从既数,偶话曩游,尚于兰坡惓惓不置。姬真不为翻覆手者耶?
章爱龄
章爱龄,年十六。家洞神宫旁,与玉珍同寓文氏水阁。红尖一捻,青睐双莹,顾曲纠觞,靡不中节。母氏因负责赚入勾阑,居恒抑郁。故欲于风尘内,为择佳偶,蹉跎迄今,犹待贾也。移芝生思为阿阁之贮,姬亦甚愿。乃未谋鸳社,先虑犊车。连枝比翼之盟,傥卜诸他生焉。
朱芸官
朱芸官,本名瑞龙,吴中人。赁居沈香街南。目潋层波,丰美且俨。其父元标为清音小部,姬故度曲,独能冠其曹。偶父殁,母再醮于江右,姬随之去。不久仍归来,依舅氏以居。玉舟深为属意,将托春风干当,移之庆朔堂前。乃事未成,而姬遽夭。差免青蝇之吊,空营彩凤之栖。姬于玉舟其有情耶?其无情耶?殆可呵壁问之。
顾双凤
袖珠既负时名,又有双凤来为之佐,秋菊春兰,遂乃益增其盛。双凤姓顾,年十七,吴人。细理弱肌,几于吹弹得破。初寓某家,溷明珠于浊水,不特其美不彰,亦且厄抑交至。既主袖珠,袖珠妹畜之,凤亦视之若姊。今年袖珠将有所归,复不果,心恒惘惘。凤为左右而怃■⑷之,袖珠心乃稍慰。凤殆称如意珠焉。
王小如
小如,小燕女也,年十五以来。娟雅玉立,眉目楚楚,见客殊腼腆。未久适石桥年少。家有九张机,姬不亚流黄织也。
于福珍
于福珍,姑苏人。逋发鬅鬙,羞眉熨贴,信如沈桐威《绿春词》中所咏者。初家武定桥,与孙氏苏啸堂相望。继余泛舟青溪,忽遇于解语花故宅。盖湘居遽为河伯所陷,是乃新借一枝也。姬有笑癖,皓齿一露,百媚俱生,迷下蔡,惑阳城,直么磨耳。与袖珠、玉珍、爱龄等,时相过从。红牵翠曳,张家团云队,当即类是。药庵曰姬厌嚣杂,近又僦屋琵琶巷中。
顾爱子
爱子姓顾氏,扬州人。本佐冯乙官家,无何买屋手帕巷,自立门户。年二十余,波俏有佚致。近闻为二椽所占,卜昼卜夜,迭相往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之诗,可以移赠二椽。而为爱子者,亦太苦矣。
译程凤翎 程凤翎本来没有字。称她为“雪芬”,是我给她取的。她是吴中临顿里人。她来到河边时,头发蓬松,刚刚盖过两边额头,没有人认识她。她寄居在板桥头,我偶然在梁氏河亭远远看见她,便招来陪酒,她很不俗。她学习演奏一两支小调,声音也柔靡动听。从此声名渐渐振起,她自己也懂得修饰打扮。后来因事迁到邗江,又从邗江迁到白下。再次在汝南湾前见到她时,已经发髻高耸、发饰如雾,声势振响遏云。萧家的郎君坐在青油幕中,几乎认不出庾兰成了。呵呵!李小香 李小香本来姓杨,字宛君。明眸皓齿,姿态风流。她的丈夫是梨园中的优秀子弟,所以她也精通生、旦曲。她酒量很小,三杯之后脸颊便红潮涌起。她住在伴池附近,每当窗户四面敞开,游船便像鱼鳞一样聚集。那时灯光和水光上下交相辉映,她有时半卷起竹帘,轻轻敲击红牙板。经过那里的人,真有“人在月中,船行天上”的感觉。沈玉琴 沈玉琴不知道是哪里人,她的事迹也没有详细记载。我辑录《画舫录》时,七夕生匆匆写诗告别她,托我转交,便划船去了鸠江。品味诗中的意思,她似乎已经成为陌路上的弃花了。杨福龄 杨福龄先住在文德桥右边,后来迁到针巷里面,我在借春轩见过她。她春花般的容貌十分高雅,举止行动都令人喜爱。她精通琵琶和洋琴,偶尔演奏一次,听者便心神飞动。她的母亲和妹妹眼睛都失明了,家中有一百多个需要吃饭的人,全都依靠她供养。她所得的缠头礼,无论是一匹正绫还是一斛珠,她都珍重地接受,从不因厚薄多少而区别对待。雪亭曾邀请她到芥圃赴宴,酒翻倒时偶然弄脏了她的衣服。雪亭非常不安,第二天拿新衣服去送她,她却坚决推辞。因此莲癯和我赠给她的《杨柳枝》词中有一句:“不惜罗裙翻酒污,要郎情似酒痕深。”当时药谙、兰坪、竹田都写了和作,可惜已经散失,无法记忆了。侯双龄 侯姬名双龄,是吴人,住在祁望街廊上。初到我家遂园时,才十三四岁。她穿着茜红色蝴蝶鞋,衣襟短窄,乌黑的辫发像漆一样,身姿亭亭袅袅,真是既含情注视又适合微笑。过了一年,我在春波楼再次见到她,转眼间已经长成婀娜挺立的女子。她和本地的施郎交好。施郎本是个小经纪,也倾心于她。但养母只把她当作摇钱树,等施郎的钱袋快要空了,养母便再也不给他好脸色。有一天施郎从她家喝卯酒回来,忽然像中了毒一样咆哮。家人正赶往她那里询问,原来她也已经玉碎花残,芳魂只剩一缕了。大概是她和施郎商量后,知道事情终究不能协调,便秘密约定喝毒酒,一同到地下做连理枝。事情传开后,没有人不重视他们的感情而哀怜他们的遭遇。用诗词凭吊他们的人多得成束。钱塘袁兰村作了一篇《鸩媒曲》,最为哀婉动人。苏绿珠 绿珠是苏小卿的妹妹,是天方人。容光像秋菊一样荣耀,姿色像春花一样鲜艳。她间或敲击象牙拍板,吹奏鹅笙,紫腔绿韵刚一回旋,梁上的玉尘便簌簌落下。她住在八幅塘西边。起初小卿在河上独享声名,绿珠接着崭露头角,一时几乎有“二乔”之称。某个六十岁的老人,享尽余年富贵还不满足,仍打算把她安置在别馆。老人还把女儿嫁给她,恐怕禾苗尚未长出,花朵却先凋谢了。芷桥初次认识她时,神魂都被移夺,临行时解下所系的绣罗带赠给她。她也恋恋不舍,不忍分别。有人说她本来精通素女之术,我对此本来就有所怀疑。吴玉贞 玉贞姓吴,是瓦梁人,年十八九岁,以丰腴美貌闻名。她和兰坡最要好。她和蔻香一起来到郭芳家,不久又一起回到藕香的旧宅;往来多次,偶尔谈起过去的游历,仍对兰坡念念不忘。她难道真不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吗?章爱龄 章爱龄十六岁。家住洞神宫旁,和玉珍一同住在文氏水阁。她红唇一点,双眼明亮,能顾曲饮酒,样样都合节拍。她的母亲因为欠债把她卖入勾栏,平日里一直郁郁不乐。因此她想在风尘中选择一个好丈夫,蹉跎到今天,仍在等待买主。移芝生想着把她储藏在阿阁中,她也很愿意。可是还没有谋划结成婚姻,先开始担心婚车。结为连理、比翼双飞的盟约,或许只能约定来世了。朱芸官 朱芸官,本名瑞龙,是吴中人。租住在沉香街南边。双目眼波流转,身材丰美而端庄。父亲元标是清音小部的艺人,她因此精通唱曲,在同辈中尤其出众。父亲偶然去世,母亲改嫁到江右,她便随母亲离去。不久仍然回来,依靠舅父居住。玉舟非常有意于她,打算托春风作媒,把她迁到庆朔堂前。然而事情还没有办成,她就突然早逝。差一点免去了青蝇吊丧,空自经营彩凤栖息的地方。她对玉舟究竟有情还是无情?恐怕只能对着墙壁责问她了。顾双凤 袖珠既然背负当时的声名,又有双凤来辅佐她,便如秋菊春兰,使她的盛名更加增长。双凤姓顾,十七岁,是吴人。肌肤细嫩柔弱,几乎一吹一弹就会破。她起初寄居在某家,如同把明珠混在浑水中,不仅美貌不能显露,而且接连受到压抑和困厄。后来成为袖珠的主人,袖珠把她当作妹妹养育,双凤也把袖珠看作姐姐。今年袖珠将要嫁人,却又没有成功,心里一直惆怅。双凤在旁边为她忧愁,袖珠的心情才稍稍得到安慰。双凤大概称得上她的如意珠了。王小如 小如是小燕的女儿,十五岁以后,容貌秀美高雅,亭亭玉立,眉目清秀,见到客人非常腼腆。不久嫁给石桥家的少年。她家有九张机,织布的技艺不亚于流黄织女。于福珍 于福珍是姑苏人。头发蓬乱,眉毛羞涩而平贴,确实像沈桐威《绿春词》中所咏的人。起初住在武定桥,和孙氏苏啸堂隔街相望。后来我泛舟青溪,忽然在解语花的旧宅遇见她。原来湘居突然被河伯吞没,她才是新近借住的一枝花。她有爱笑的癖好,洁白的牙齿一露,百般媚态便同时出现,迷倒下蔡,惑乱阳城,简直令人销魂。她和袖珠、玉珍、爱龄等人时常往来。红衣牵引翠袖摇曳,张家团云队大概就是这种情形。药庵说她厌恶喧闹杂沓,近来又租屋住在琵琶巷中。顾爱子 爱子姓顾,是扬州人。原本在冯乙官家中帮忙,不久买下手帕巷的房屋,自己立门户。年纪二十多岁,姿态俏丽而有闲雅情致。近来听说她被两位椽客占据,白天黑夜都轮流来往。“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句诗,完全可以转赠给这两位椽客。而对于爱子来说,也实在太苦了。
张喜子
张喜子,杨州人。先居钓鱼巷,所谓欢喜团者也。后住水关西去石婆婆巷中。年约二十二三,鬓发如云,丰神骀荡。夙患失红之症,恹恹瘦骨,几于药店飞龙。秣陵曾生,漆工也。姬与绸密如伉俪,各有要约,而势不能遂。今年生将贩漆汉阳,往与姬别。姬知其不可留也,置酒为饯,并款生宿。夜半梦酣,姬已缢于生侧。比生之觉,姬早化去。生旋亦雉经以相报,为其家人解救,得不死。岂生之待姬者有未至耶?抑姬仍有望于生耶?噫!
赵福
赵素琴,名福,居贡院前。妖冶不群,肌肤腴洁。其母本江北龌龊婢,得姬后,遂治台榭,事服饰,恬然称素封焉。姬尝失意于香严童子。童子作一字至十字俳体诗,以剔嬲之,一时争相传述。姬乃大窘,泣诉于某赠君,卒无如童子何也。瓜期已迫,花诺犹虚。品藻英流,卒鲜惬意。忽一朝脱籍,从鹅湖生去,闻者愕然。
喻玉子
喻玉子,生小金陵姣丽而昵人。歌喉清润,小曲更工。其母从一乡人去,遗玉子于外家水榭。在金陵闸旁,与倚云阁为对门居。年约十八九,择人而事,尚秘璚蕤也。
徐宝琴
徐宝琴,先主文心家,与玉珍、爱龄为偶,旋复依兰舟以居。肌体丰泽,信如初日芙蓉。见客呐呐如不解语,而三蕉叶下,双颊红飞,颇饶明月投怀之态。
赵爱珠
爱珠姓王,妾于桐华,遂从赵氏。字婉霞,行一。姿仅中人,而心志颇高。量宏于饮,觞筹无算,兴益娇纵。从笛生学画兰花,勾撇有佚韵。昨乃移居东关前,独张一军矣。
丹伯曰:“姬与挹筠公子一见如故,指誓山河。逮公子以疫卒,姬乃侦其停榇之所,亲为祭奠,恸不欲生。于其葬也,又复临其窀穸,筹其挂扫。每晤丹伯,言及往事,莫不涕泗交颐。姬殆不负公子者欤!彼公子兮,目其瞑而。
赵桐华
赵桐华,顺官之姊。先居秦淮西头,后移旧院前,即雾瑶阁艳雪故居也。桐华初不甚著名,自髯守挟之游,一时耳食者,遽以为遗世独立。而轻之者,复等诸自郐以下。大抵抑扬,皆失其当。盖衡其气味,远逊于小燕、袖珠,而态态仅如太真,所谓第二流。顜之某某,又当有闲。皖桐三方君极好之,盛称于其族仲莲渠前。越日偕莲渠,往定桐华甲乙。莲渠熟视,曰:“唯唯,否否。”三君继强之,则又曰:“如公等言,固自佳。”余闻之曰:是可以知桐华已。
赵艾龄
艾龄姓赵,吴人,家临桃叶渡头。庄妍静雅,近今罕俪。尝私慕苇舟太史,欲仿清娱随龙门故事,自媒于太史,太史未之许也。陈阿莲为汝南公子之紫云。公子屡挟之过姬,彼此心许。或为戏作小传,有“郎为六月之莲,妾是三年之艾”云云。后不知所往。
赵凤音
赵凤音素琴,赵福女也。素琴归鹅湖后,乃寓贡院前祁四家。年十四五,面如满月,欢笑迎人。工词曲,嗜觥船。琼筵乍开,紫云试奏,迷楼景象,尚在人间耳。
冯宝琴
冯乙官谢客后,颇丰于赀,弃武定桥故居,购油坊巷新舍。养女宝琴,又复继起,冯殆此中之翘楚哉。宝琴,姑苏人,年甫及笄。丰致略如凤音,对酒当歌,均可与凤音相匹。玉版金尊之地,花明柳暗之天,置姬其闲,当莫有夺蝥于姬者。
陈阿福(王双凤附)
陈阿福,年二十余。本姓王,其夫固盲人也。阿福先以冯乙官为主人,后又同冯前后院住。荡逸飞扬,目微近视,性好憨跳,见人辄戏弄不休。顷又以多金购簉室,姓王名双凤,瘦削娟洁,年才十六。其将为异日之扑满乎?
武佩兰
武佩兰居宫家水榭,年十七。肩削腰纤,玲珑宛转,善笑而憨。时或含愁抱病,更觉娇惰可怜。某郎与袖珠背盟后,去而之佩兰,情好视袖珠加剧。前车已覆,吾愿姬以袖珠为鉴也。昨晤丹伯,知佩兰又僦屋东关矣。
张宝龄
张宝龄,字蘅香,金陵人。姿媚天成,可于丽人行中得之,沉默寡言语,往往偕客对坐,寒暄外,寂不发声,客亦不病其冷也。居十八街,风亭月榭,掩映河干。先是欲归梦蘅,缘其假母百计居奇,遂至中止。后复迫从临汝郎。适梦薪重来白下,姬已斑骓夙驾,桃叶宜家矣。嫁临汝郎未久,即先朝露。姬为缞绖,经理其丧,且剪发毁容,以明不二,洵烈女子焉。
高桂子
高桂子,家青溪侧。风情绰约,发不加泽,肌不留手,当行人也。入平康非所愿,而咄嗟又鲜当意者。吾友竹荪未第时,两心称契好。花天酒地,要誓良殷,各有终焉之志。及竹荪掇巍科后,拟践其约,而慈闺不欲,且又极于所往。姬之待竹荪,仍如故。尝私谓竹荪曰:“情好果坚,虽金石何渝焉。”近闻姬已赁屋僻巷中,门户重重,难窥春色。竹荪其何以报姬哉!
译张喜子 张喜子是扬州人。起初住在钓鱼巷,就是人们所说的欢喜团。后来住在水关西边石婆婆巷中。年纪约二十二三岁,鬓发如云,神采舒展。她早年患有失红之症,病弱消瘦,几乎像药店里的飞龙。秣陵曾生是个漆工。她和曾生亲密得像夫妻,彼此都有约定,但形势使愿望不能实现。今年曾生将到汉阳贩漆,来向她告别。她知道他不能留下,便置酒为他饯行,又留他住宿。半夜曾生睡得正酣,她已经在他身旁上吊。等曾生醒来,她早已离世。曾生随后也上吊报答她,却被家人救下,没有死去。难道是曾生对待她还不够吗?还是她对曾生仍抱有希望吗?唉!赵福 赵素琴,名福,住在贡院前。她妖艳出众,肌肤丰润洁白。她的母亲本是江北一个粗鄙的婢女,得到她以后,便修建楼台水榭,讲究服饰,安然自称富户。赵福曾在香严童子那里失意。童子作了一首从一字到十字的俳体诗来戏弄她,一时之间争相传诵。她非常窘迫,哭着向某赠君诉说,但最终也无法把童子怎么样。她的赎身日期已经临近,婚姻的承诺却仍然落空。她品评英俊才士,最终很少有称心的。忽然有一天她脱离乐籍,跟着鹅湖生离去,听到的人都惊愕不已。喻玉子 喻玉子从小在金陵长大,容貌姣美而亲近人。歌喉清润,小曲尤其精通。她的母亲跟着一个乡人离去,把玉子留在外家水榭。她住在金陵闸旁,和倚云阁隔门相对。年纪约十八九岁,选择对象而嫁,还秘密珍藏着自己的贞洁。徐宝琴 徐宝琴先前主持文心家,和玉珍、爱龄共同居住,不久又依靠兰舟居住。她肌肤丰润有光泽,确实像初升太阳下的芙蓉。见到客人时说话吞吞吐吐,仿佛不懂得说话;但在三蕉叶下,双颊飞红,很有明月投入怀中的娇态。赵爱珠 爱珠姓王,因为曾是桐华的妾,于是跟从赵氏,字婉霞,排行第一。姿色只算中等,但心志很高。她酒量很大,酒杯酒筹没有限数,兴致越高越娇纵。她跟笛生学习画兰花,勾画撇写颇有闲雅韵致。昨天已经迁到东关前,独自开辟门户了。丹伯说:“她和挹筠公子一见如故,指天发誓。等公子因疫病去世,她便查访停放灵柩的地方,亲自祭奠,悲痛得不想活下去。公子下葬时,她又亲临墓穴,筹划悬挂和洒扫之事。每次见到丹伯,谈及往事,无不泪流满面。她大概没有辜负公子吧!只是公子啊,你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赵桐华 赵桐华是顺官的姐姐。起初住在秦淮西头,后来迁到旧院前,就是雾瑶阁艳雪的旧居。桐华起初并不十分出名,自从髯守带着她出游后,一些只听传闻的人便突然认为她遗世独立;轻视她的人又把她和自郐以下的人相提并论。总的说来,无论贬低还是抬高,都失去了恰当的分寸。若衡量她的气质风味,远远逊于小燕、袖珠;但姿态容貌仅仅像太真,可以说只是第二流。至于把她同某某相比,又另当别论。皖桐三方君非常喜欢她,在她的族兄仲莲渠面前极力称赞。第二天,他和莲渠一起去评定桐华的等级。莲渠仔细端详后说:“对,对;不对,不对。”三君接着强求他评论,他又说:“既然诸位这样说,她自然是好的。”我听后说:从这些话就可以了解桐华了。赵艾龄 艾龄姓赵,是吴人,家住桃叶渡头。她端庄美丽、安静高雅,近来很少有人能与她匹敌。她曾私下仰慕苇舟太史,想仿效清娱跟随龙门的故事,亲自向太史求婚,但太史没有答应。陈阿莲是汝南公子的紫云。公子多次带她经过艾龄那里,彼此心中已经相许。有人开玩笑写了一篇小传,其中说:“郎是六月的莲,妾是三年的艾。”后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赵凤音 赵凤音,字素琴,是赵福的女儿。素琴跟鹅湖生走后,凤音便寄居在贡院前祁四家。年十四五岁,脸像满月,欢笑着迎接客人。她精通词曲,喜欢痛饮。琼筵刚刚摆开,紫云试着演奏,仿佛迷楼的景象仍然留在人间。冯宝琴 冯乙官谢绝客人之后,财产颇为丰厚,舍弃武定桥的旧居,买下油坊巷的新宅。养女宝琴又接着崭露头角,冯家大概是这一行中的佼佼者吧。宝琴是姑苏人,刚到及笄年龄。她的丰姿风韵大致像凤音,对酒当歌,都可以和凤音相匹敌。在玉版金尊之地、花明柳暗的天地之间,把她安置其中,大概没有谁能夺走她的第一了。陈阿福(附记王双凤) 陈阿福年纪二十多岁,本来姓王,她的丈夫本来就是个盲人。阿福先以冯乙官为主人,后来又和冯乙官分住前后院。她放纵洒脱,眼睛略近视,性情喜欢憨玩胡闹,见到人总要不停戏弄。近来又用很多钱买了一个妾,姓王名双凤,身材瘦削而秀洁,年仅十六岁。她将来难道会成为另一个聚财罐吗?武佩兰 武佩兰住在宫家水榭,年十七岁。肩膀削瘦,腰肢纤细,身姿玲珑婉转,爱笑而憨厚。有时含愁抱病,更显得娇弱慵懒、惹人怜爱。某郎和袖珠背弃盟约后,离开袖珠转而跟随佩兰,感情比和袖珠时更加浓烈。前车已经翻覆,我希望佩兰以袖珠为鉴。昨天见到丹伯,得知佩兰又租屋住到东关去了。张宝龄 张宝龄,字蘅香,是金陵人。姿态妩媚,天生丽质,可以列入《丽人行》中的美人;她沉默寡言,常常和客人相对而坐,除了寒暄之外,寂静得一声不发,客人却也不以她冷淡为恼。她住在十八街,风亭月榭掩映在河岸边。起初想把她赎回嫁给梦蘅,因为她的养母百般抬价牟利,事情终于中止。后来她又被迫跟从临汝郎。恰好梦蘅重新来到白下时,她已经骑着斑骓早早出嫁,成为桃叶般宜家的女子。嫁给临汝郎不久,便先于他死去。她为临汝郎服丧,料理丧事,还剪发毁容,以表明自己不改嫁,确实是刚烈女子。高桂子 高桂子家住青溪旁。她风情柔婉,头发不加油泽,肌肤不留手印,是行中人物。进入平康并不是她的愿望,而仓促遇到的人又很少合她的心意。我的朋友竹荪尚未中第时,两人情意相投。花天酒地之中,彼此郑重盟誓,都有终身相守的打算。等竹荪考中高第后,准备履行约定,但他的母亲不愿意,而且对他要去的地方也非常反对。桂子对待竹荪仍和从前一样。她曾私下对竹荪说:“感情如果果真坚定,即使金石也怎能改变它呢?”近来听说她已经在偏僻小巷中租屋居住,门户重重,难以窥见她的春色。竹荪将用什么来报答她呢?
杨又环
杨翠儿,易名又环,行三。貌幽娴,性慷爽,为酒中大户。居水关之东,雉堞排空,槛外画舫如织。姬独好静,枇杷花下,螺钮双衔,过之者,几忘此中有人。余造访时,值其插菊数十种。青瓷黄斗,堆满几案。姬徙倚其间,一麈一茗鼎,敛襟相对,澹若忘言,可以观所尚已。竹村相与过从甚竺,三数年如一日。余尝戏以夜情叩之,竹村则澹与天游,实未曾真个销魂也。亦奇。
杨龙(秋桂附)
杨龙,字宛若,又号宝霞,吾郡之上新河人。身小而腴,甫垂髫,即名一噪时。与润香同以音律见称,又各领小清音一部。润香为九松堂,姬为四松堂。持在《秦淮杂诗》所谓“别有雌雄谁辨得,四松堂与九松堂”,盖指此也。姬曲较润香多至数百,阔口细口,无不推敲入微。偶一按拍,虽老善才亦低首畏服。年十八,居文星阁东头。
秋桂不传其姓。棠邑人。佣于宝霞,年亦相若。而妖俏特甚,几几于婢学夫人。竹臞素不作北里游,偶值秋桂,独誉不去口。殆尤物耶?
吴翠珩
吴翠珩,上元人。初来艳雪家,螓首峨眉,聪明秀婉,知书识字,且工觞政。每于广座构思之际,徐出一语,恰中窾要。无事则手把一编,为诸姬评话。以故盒子会中,咸乐就之。后忽以讼去。才遇彩鸾,遽成黄鹤,惋惜弥襟也
赵秀
赵秀,行一,画眉郎出妾也。年貌与婉霞伯仲。本同住,未久乃分居水关之东。素撄义疾,伶俜柔弱,辄唤奈何。嗟乎袌枇杷于中道,采蘼芜于何时。固荡子之情乖,亦佳人之命薄已。
奚天香
奚天香,吴产,行四,姿不中人,而曲颇佳妙。每持铁绰板,倚醉唱大江东去,隔帘听之,初不知为女郎也。邗江桂生最狎之,姬亦欣其悦己,矜情饰貌,以固其宠欢。未几,而生以事去,姬犹再四寄声焉。
单芳兰
芳兰,行二,邑之北仓桥人。嫁于单氏,所居与朱氏河亭相毗连。柔情绰态,举止端妍。虽入平康,而卑屑之为,甚非所欲。故尝闭门却扫,寂若无人,除二三知己往来外,余皆婉谢之。冶园吏部、雨香参军,亟为推许。后相晤于双酮华馆,在座为蔻香、绣琴诸女士。玉树璚枝,洵足压倒一切。
王小荇(琴儿附)
王小荇,字倚红,瑶雾阁艳雪女也。适伶人郭兰。年十七,美丽不逊其母,而冷隽处或又过之。莲瓣纤纤,花鬟袅袅,琼筵绮席,顾盼生春。余过姬时,值其晨妆未竟,悄拥圆冰,手挽青丝三五绺,犹委地尺余。双腕莹腻如雪。客至乃提鞋偎母,瀹茗呼奴,秀可疗饥,娇真消渴。盖艳雪早与韵秋、春痕、秋影诸人角胜花场,小荇湔染既深,动止自无俗态耳。药谙曰:“先有琴儿,寓小荇家。貌亦端好,眉目瑟瑟向人。”惜未及见。
张畹香
张畹香,行七,居钓鱼弄中。细骨轻躯,珊珊特甚。七夕生语余:姬工刺绣,擅“针神”之誉。学诗于某,颇自刻苦,断句有“风里杨花换旧身”,盖自伤也。
史五福 四寿
五福、四寿,吴下人,皆史氏之养女。先在棠邑,碧梧主人偶眷之,光价遂长。及来白门,侨居棘闱西头。歌能取重一时,娇小憨嬉,工于串剧。延陵生与某伧不睦,一日招两姬游画舫,伧见而愤愤,遽速之讼。波及姬,姬旋避他去。
桂枝
桂枝,吴趋里人,小伶朱兰云童养媳也。卜居板桥前双柳草堂。逋发垂云,明眸剪水。时或瓠犀微露,吹气胜兰。随园鼠姑花开时,游人蜂涌。姬偕其眷属至园中,穿花拂柳,倩影珊珊。山重水复之间,嫣红一点,真觉“动人春色不须多”已。余与绂笙、邺楼坐,因树为屋,望见之,姬即来。起居胜常,羞晕双圆,几于不忍平视。兰云名双寿,亦娇憨如小女子。此时阙待鸳鸯社,互敛琼蕤;他日双栖玳瑁梁,交怜玉树。迷离扑朔,谁其猝能辨之。
高蕣林
高蕣林,字韵香,桂子之嫂也。眉目双弯,梨涡浅注,极婉媚可怜之致。初为高氏大妇,颇饮香名。余尝偕绮江、小莲、石生,醉后过之。一二语后,蕣林独向余,昵昵叙家常不辍,余剧赏其真。时玉堂令尹编《秦淮花略》,征美于余。余方首举蕣林,属为佳传。乃未几而不安于室,失身非偶。噫嘻,既作沾泥之絮,复为落溷之花。如蕣林者,亦可悲也夫。
张绣琴
张芳林,名绣琴,行二,居水关东。瞳沉秋水,面逗春风,袅袅动人。性复温顺,虽激之不稍迕也。南北曲皆臻上乘。先与四松堂杨宝霞同住,往返吴江浙水间。葳蕤自守,不易见客。岁之庚午,梅农自武林来,值姬于白云水榭,两情缱绻,匝月勾留,绘有伴梅小影。七夕生与姬省识,为题[清平乐]一阕于上。嗣梅农北去后,阿母迫抱枇杷,遂作寻香生计。甲戌之冬,七夕生于役邗沟,复于一枝草堂,与姬邂逅。虽■⑸鬟鬌鬓,冁笑依然,而眉睫之间,似含幽怨。扯生刺刺诉前事不休。姬盖笃于情而深于旧者。
译杨又环 杨翠儿改名又环,排行第三。容貌幽静娴雅,性情慷慨爽朗,是酒中的大户。她住在水关东边,城墙高耸入空,栏杆外画舫如织。她唯独喜欢安静,在枇杷花下,嘴里衔着螺钮,经过的人几乎忘了这里有人。我去拜访她时,正赶上她插种几十种菊花。青瓷花盆和黄色花斗堆满几案。她在其中来回倚徙,手执麈尾,身旁放着茶鼎,收拢衣襟相对而坐,淡泊得仿佛忘了言语,从中可以看出她所崇尚的了。竹村和她往来很密切,三四年如同一天。余曾经开玩笑询问他夜里的情事,竹村却淡然自得、与天同游,实际上从未真正销魂。也很奇特。杨龙(附记秋桂) 杨龙,字宛若,又号宝霞,是本郡上新河人。身材矮小而丰腴,刚刚垂发时,名声便轰动一时。她和润香都以音律著称,又各自主持一部小清音。润香是九松堂,杨龙是四松堂。《秦淮杂诗》中所谓“别有雌雄谁辨得,四松堂与九松堂”,说的就是她们。她所会的曲子比润香多出几百首,无论宽口还是细口,都推敲得极其精细。偶尔按拍演唱,即使年老而善于歌唱的善才也低头畏服。她十八岁,住在文星阁东头。秋桂没有流传下姓氏,是棠邑人。她受雇于宝霞,年纪也相仿。但她妖媚俏丽特别突出,几乎到了婢女仿效夫人的地步。竹臞一向不去北里游玩,偶然遇到秋桂后,却唯独对她赞不绝口。她大概是特别出众的尤物吧?吴翠珩 吴翠珩是上元人。起初来到艳雪家时,额头秀美,眉毛高耸,聪明秀婉,知书识字,而且精通酒令。每当在众人席间构思时,她慢慢说出一句话,总能恰好击中关键。没有事情时,她便手拿一卷书,为诸位女子评说其中内容。因此在盒子会中,大家都乐意亲近她。后来忽然因官司离去。刚遇到彩鸾,便立即变成黄鹤,令人满怀惋惜。赵秀 赵秀排行第一,是画眉郎的妾。年龄和容貌与婉霞不相上下。她们本来住在一起,不久便分居到水关东边。她一向受到义疾的困扰,孤独柔弱,常常呼唤奈何。唉,中途失去了怀抱枇杷的人,什么时候才能采到蘼芜呢?固然是浪荡子的情意发生了变化,也是美人的命运太薄了。奚天香 奚天香是吴地人,排行第四,姿色不算出众,但曲调很美妙。她常拿着铁绰板,借着酒意歌唱《大江东去》,隔帘听去,起初根本不知道是女子。邗江的桂生最宠爱她,她也因桂生喜欢自己而高兴,故意矜持情态、修饰容貌,以巩固他的宠爱。不久桂生因事离去,她仍然多次托人传话给他。单芳兰 芳兰排行第二,是本邑北仓桥人。她嫁给单氏,住处和朱氏河亭相邻。她柔情婉态,举止端庄美丽。虽然进入平康,却非常不愿做卑俗之事。因此她曾闭门谢客,寂静得像无人居住,除了两三个知己往来之外,其余人都委婉谢绝。冶园吏部、雨香参军屡次推许她。后来在双酮华馆相见,席上有蔻香、绣琴等女士。她如玉树琼枝,确实足以压倒一切。王小荇(附记琴儿) 王小荇,字倚红,是瑶雾阁艳雪的女儿。她嫁给了伶人郭兰。十七岁时,美貌不比母亲逊色,而冷峻俊秀之处有时还胜过母亲。纤纤如莲瓣的双足,袅袅如花鬟的姿态,在华美的酒席间回眸顾盼,仿佛处处都带来春意。我拜访她时,正赶上她早晨的妆还没有梳完;她悄悄抱着圆冰,手里挽着三五绺青丝,头发仍拖在地上有一尺多长。双腕光莹细腻,像白雪一样。客人来了,她才提着鞋依偎到母亲身边,煮茶叫仆人;秀美得令人忘饥,娇艳得足以止渴。原来艳雪早已和韵秋、春痕、秋影等人在花场争胜,小荇长期受到熏染,所以举止自然没有俗态。药谙说:“先前有个琴儿,寄居在小荇家。相貌也很端正,眉目含情,瑟瑟地向人传意。”可惜我没有来得及见到她。张畹香 张畹香,排行第七,住在钓鱼弄。她骨骼纤细,身材轻盈,走动时格外珊珊有致。七夕生告诉我:她擅长刺绣,有“针神”的美誉。她跟某人学诗,颇为刻苦,诗中有“风里杨花换旧身”一句,大概是在自我伤感。史五福、史四寿 五福、四寿都是吴下人,均为史氏的养女。她们先前住在棠邑,碧梧主人偶然宠爱她们,身价便提高了。后来来到白门,寄居在棘闱西头。她们歌唱能够在一时受到重视,娇小而天真活泼,擅长串演杂剧。延陵生和某个粗俗人不和,有一天邀请两姬游画舫,那人看见后愤愤不平,立即催促她们涉讼。两姬也受到牵连,随即避往别处。桂枝 桂枝是吴趋里人,是小伶朱兰云的童养媳。她择居在板桥前的双柳草堂。蓬松的头发垂若流云,明亮的眼睛像剪裁过的秋水。有时微微露出像葫芦籽般洁白的牙齿,呼出的气息胜过兰花。随园的鼠姑花开放时,游人像蜂群一样涌来。她和家人一同来到园中,穿行花间,拂过柳枝,身影珊珊。山重水复之间,只见一点嫣红,真让人觉得“动人的春色不必太多”这句话已经说尽了。我和绂笙、邺楼坐在树下搭成的屋子里,远远看见她,她便立即走了过来。她举止比平时更加端庄,双颊羞红,几乎让人不忍直视。兰云名叫双寿,也娇憨得像个小女子。此时她们还没有等到鸳鸯社的撮合,只能彼此收敛美色;将来若双双栖息在玳瑁梁上,便会彼此怜爱,如同玉树一般。两人姿态迷离,像雌雄莫辨的鸟,谁能突然分辨清楚呢?高蕣林 高蕣林,字韵香,是桂子的嫂子。她两道眉目弯弯,脸上浅浅点着梨涡,极尽婉媚可怜之态。起初是高氏的大妇,颇有声名。我曾和绮江、小莲、石生醉后去拜访她。说了一两句话后,蕣林独自对着我不停亲昵地谈家常,我非常欣赏她的真率。当时玉堂令尹正在编写《秦淮花略》,向我征求美人。我正要首先举荐蕣林,托请他为她写一篇佳传。可是没过多久,她便不能安守闺室,失身于非其配偶的人。唉,她既成了沾泥的柳絮,又成了落入粪坑的花朵。像蕣林这样的人,也实在可悲啊。张绣琴 张芳林,名绣琴,排行第二,住在水关东。她的眼睛深沉如秋水,面容仿佛带着春风,身姿袅袅,动人心弦。性情又温顺,即使有意激怒她,她也丝毫不违忤。南曲、北曲都达到了上乘水平。她先前和四松堂的杨宝霞同住,往来于吴江、浙水之间。她姿态繁盛而能自守,不轻易接见客人。庚午年,梅农从武林来,正好在白云水榭遇见她,两情缱绻,停留了整整一个月,还画了一幅《伴梅小影》。七夕生和她相识,为她在画上题了一阕[清平乐]。后来梅农北去,阿母逼她接客,于是只好以卖笑为生。甲戌年冬天,七夕生在邗沟任职,又在一枝草堂和她偶然相逢。虽然她鬓发散乱〔原文有缺字〕,笑容依旧灿然,但眉睫之间似乎含着幽怨。她拉住七夕生,喋喋不休地诉说往事。她大概是深重于情、难忘旧情的人。
张杏林
张杏林,通州人,小集杏儿。绣琴之阿姨也。年二十颇有余,色丰而姣,如《闲情赋》所云“独旷世而秀群”者。生小抱洁癖,起居均极精雅。卧闼傍小轩,轩外仅三弓地,荔墙苔甃,莳秋海棠数十百本。花时娟娟弄影,弱不胜娇。姬凝妆对之,若有所悟。近尤酷爱杜鹃花,选名瓷,庋高架,五色俱备,烂若霞锦。为文酒之会者,借酌其间,真如“云想衣裳花想容”已。
于三
于三,逸其名,字以行行。如皋人,或云即吾郡人,居钞库街南。年已几及季隗,而隽不伤雅,姿度嫣然。秋崖尝与之游,余卒未之识。及秋崖病肺瘫于寓所,辗转床第,予往慰问。僮仆皆散去,姬独肩舆往伴,自辰迄亥,一切汗亵之役,靡不躬亲尽瘁。秋崖终不起,殡之日,姬恸哭失声。尽典钗珥,资其丧事。且为安榇于水西庵中,俟其眷属来迎,交畀而后去。噫!今之居青楼者,所斤斤为阿堵物,稍或不给,遽加白眼。欲求貌为真挚,已不可得,而况生死不渝者哉!姬之笃行,岂第可风若辈中人,即须眉而丈夫者,忝然讲友谊,矜气节,一旦临大事,依违不决若将浼焉,不知凡几矣。余故录之,为舞拓枝、簪杏花者,立一前马。并以语游宴花丛中人,必当择人而与,毋徒以色艺定优绌耳。
宫露香
露香、雨香同居听春楼中,玉树交枝,琼花并蒂,钿车宝马,如水如云。锦迟太守之兄某,一见露香,即为倾注。未匝月即有帷幕之征,出莲花于青泥。某亦豪矣哉!露香,小字阿金。本姓禹,宫盖从其假母也。露香之归某,石桥之蹇修也。乃聘钱已下,而黄姑不来。遂致渺渺银湾,天孙饮恨。咄兹灵鹊,何惜振翼而一渡哉!人实廷汝,尚其慎之。
周翠龄
周翠龄,行三,茂苑人,居钞库街。与方翠龄同时,色艺更出方上。每于被酒后,放诞风流,能令当者心醉。东邻空谷生,为其破产,以博一欢。姬谓:“花场留恋,弹指皆非,虚牝黄金,掷之何益?君其早自为计乎!”百计劝慰之,而生卒不悟。姬以抑郁夭,年二十一。
许畹香
许畹香,行一,元和人,住贡院旁。余初见七夕生赠姬诗,谓是庞士元称引人才,或过其分。继晤姬于画舫,貌既明秀,性且温婉可挹,乃知生非阿私所好也。通文墨,且喜谭说古事,凡吾乡之市肆街坊,莫不原本清悉。茶馀酒次或举以难客腹俭者,辄瞠目不能对,惜其居停庸恶,未能即遂莺迁畴其为姬筹之。
杨枝
杨枝,行一。招龄义姊,即依招龄以居。年才及笄,而丰韵天成,横波一剪。偶尔传觞奏技,亦不减阿姊风流也。桥西太史,未脱白时,深为激赏。辛酉天中邀余辈买画舫,挟姬为水嬉。太史酒酣,亲解绣巾,系姬腰际,切切作湖州后约。姬亦展转向之。乃未三载,太史果从蓬阆游归,而姬巳凤泊鸾漂,不知所往。吁,是岂寻春之独迟哉?抑狂风作剧,无从觅殷红色耳。小秋、玉舟、竹岑、邺楼,皆谱杨枝词纪事,他日当甄而录之。
王宝珠
王宝珠,住姚家弄旁。余初不之识,子白招游画舫,适一凫携宝珠亦来河上,遂得相晤。年约十五六,听其语音,似是同乡人。貌颇妖冶,而探喉发响,绝不类其人,座客咸惜之。药谙独为注意,即席因有“获此怀中宝,真同掌上珠”之咏。
陆苕玉
苔玉为陆氏养女,亦不详其何处人。居鹫峰寺前曲弄中。姿态妩媚,脉脉盈盈。余曾偕子山、一凫往访之。姬方酒后,坐帘角下,恹恹敛息,如不胜慵惰者。嗣知余与七夕生善,即移席询其踪迹不已。七夕生时返吴中,姬并属余作书致之。生其何以得此哉!
万袖春
万袖春,上元人,行八。往饮虹桥西,门临大槐树。丰肌卓雪,笑靥盈盈,兰坪昵之久。某牙郎以多金啖其兄,购为小星,姬殊不欲。后兰坪观剧岳庙,姬来进香,油壁乍逢,依依眉语,意其犹有觖望耶?惜昆仑奴无繇觅得,郭家红绢儿,猝难致之。
唐秋水
唐秋水,本汤家妇。随其姑适唐某,遂易今姓。三山二水间人。曼色媌娥,蝤蛴微左顾,无损妍媚也。与万袖春为芳邻。琼楼春晚,意绪无聊,余入仓山后,不复数见。昨栋塘来,知其己从霍家奴为举碗人。“老大嫁作商人妇”,姬更逊浔阳一筹哉。
杨多子
多子,行一,姓杨,年十三,秋水家卖珠儿也。芳龄豆蔻,羞靥芙蓉,六寸肤圆,春光致致。不谙丝竹之技,而拔来报往,蹀躞甚劳,见者皆珍慰之。塘栖枕溪生评泊花丛,于多子有尘外之赏。吾知红娇绿怯间,终为洗泥中辱耳。
李兰音
李姬兰音,行二,扬州人。眉靥清婉,慵于颦笑,而工于周旋。本为秋水少室,秋水适人去,家中落,米盐鳞杂,悉委之姬。妆晨熏夕,屏当秩如。吾友白斋,于存问时深为眷惜。姬亦因是倾心,需以时日,定合鸳帱也。
赵小如
赵小如,桐华女也。年十五六,珊珊来迟,颇饶林下风致。或方之秋海棠花,信然。
译张杏林 张杏林是通州人,小名杏儿,是绣琴的姨母。年纪二十多岁,容色丰润而娇美,正如《闲情赋》所说的“独旷世而秀群”。她从小就有洁癖,起居一切都极其精雅。卧室旁有一间小轩,轩外只有三弓地,砌着荔墙、长满苔藓的砖地,种着数十甚至上百株秋海棠。花开时,花影娟娟,柔弱得不胜娇媚。她对着花梳妆,似乎从中有所领悟。近来她尤其酷爱杜鹃花,选用名贵瓷器,摆在高架上,五种颜色都齐备,灿烂得像霞锦。有人在这里举行文酒之会,借着花饮酒,真像“云想衣裳花想容”一样。于三 于三,名字失载,字以排行为名。她是如皋人,有人说她就是我们郡里的人,住在钞库街南。年纪已经差不多到了季隗的年龄,但俊秀而不失雅致,姿态容貌都很妍美。秋崖曾和她交游,我始终没有认识她。后来秋崖肺病发作,瘫痪在寓所,长期卧床,我前去慰问。僮仆都散去了,只有她独自乘轿前往陪伴,从辰时直到亥时,所有污秽劳累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亲自操持、竭尽辛劳。秋崖最终没有起床,出殡那天,她悲痛失声大哭。她典当了全部钗饰耳珰,资助丧事;又把灵柩安置在水西庵中,等他的家属来迎接,交付之后才离开。唉!如今居于青楼的人,斤斤计较的只是钱财,稍有不能满足,便立刻冷眼相向。想求得外表真挚的人,已经不可得,更何况至死不变的情义呢!于三的笃厚品行,哪里只是可以作为同行女子的榜样;即使是自称须眉丈夫、表面上讲友谊夸气节的人,一旦遇到大事,犹豫不决、推脱躲闪得仿佛怕被玷污,这样的人又不知有多少。我特意记下她的事,为那些舞《拓枝》、簪杏花的人立下一面先导的旗帜;也借此告诉花丛宴游中的人,一定要选择交往对象,不要只凭容貌和技艺来评定高下。宫露香 露香、雨香同住在听春楼中,像玉树交错、琼花并蒂,钿车宝马络绎不绝,如水如云。锦迟太守的兄长某人一见露香,便倾心爱慕。不到一个月,就有了替她赎身纳娶的征兆,像从淤泥中采出莲花。这个人也真豪爽啊!露香,小字阿金,本姓禹,“宫”字大概是随养母而改的。露香归于某人,正是石桥作媒促成的婚事。可是聘钱已经送下,黄姑却没有到来,于是只留下渺渺的银河,让天孙含恨。唉,这灵鹊为什么不肯振翅飞渡一次呢!人们实在要责问你,希望你慎重对待此事。周翠龄 周翠龄,排行第三,是茂苑人,住在钞库街。她和方翠龄同时出名,容貌技艺更胜过方翠龄。每当酒意上来,她放纵而风流,能够使眼前的人心醉。东邻空谷生为了博得她一笑,竟耗尽家产。她对他说:“留恋花场,转眼之间全都成空;把黄金白白投进无底洞,扔掉它有什么益处?你还是早些为自己打算吧!”她用各种办法劝慰他,可空谷生始终没有醒悟。她因忧郁而早逝,年仅二十一岁。许畹香 许畹香,排行第一,是元和人,住在贡院旁。我最初看见七夕生赠给她的诗,认为这就像庞士元称许人才一样,或许超过了实际。后来在画舫上见到她,容貌明丽秀美,性情又温婉可亲,这才知道七夕生并不是出于私情而过分称赞她。她通晓文墨,又喜欢谈说古事;凡是我们家乡的市肆街坊,没有什么不是她熟悉并说得清楚的。茶余酒后,有时拿这些来考问那些学识浅薄的客人,他们往往瞪大眼睛无法回答。可惜她所寄居的主人庸俗恶劣,未能立即为她安排迁居的办法。杨枝 杨枝,排行第一,是招龄的义妹,因而依附招龄居住。年纪刚到及笄之年,丰韵天然生成,一双横波眼仿佛剪裁而成。偶尔斟酒献艺,也不减姐姐的风流。桥西太史尚未脱去白衣时,便非常赞赏她。辛酉年端午,太史邀请我们买画舫,带着她在水上游玩。太史酒兴正浓,亲自解下绣巾系在她腰间,反复说着将来在湖州相约的事。她也辗转向他示意。不到三年,太史果然从蓬阆游历归来,可她已经像凤凰停落、鸾鸟飘散一样,不知去了哪里。唉,这难道只是寻访春色的人来得太迟吗?还是狂风作怪,使人无从寻觅那一抹殷红呢?小秋、玉舟、竹岑、邺楼都曾谱写杨枝词来记载此事,将来应当甄选后收入。王宝珠 王宝珠住在姚家弄旁。我起初不认识她,子白邀请我游画舫,正好一凫带着宝珠也来到河上,于是得以相见。她大约十五六岁,听她说话的口音,似乎是同乡人。容貌颇为妖艳,可一开口发声却完全不像她的外表,座中客人都为此惋惜。只有药谙特别留意她,当席便吟咏道:“得到这怀中的宝物,真像捧在掌上的明珠。” 陆苕玉 苔玉是陆氏的养女,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住在鹫峰寺前的曲弄中。她姿态妩媚,含情脉脉,盈盈可人。我曾和子山、一凫一同去拜访她。她当时刚喝过酒,坐在帘子角下,懒懒地收敛气息,像是懒怠困倦得不能支撑身体。后来知道我和七夕生交好,便立即移座询问七夕生的踪迹,问个不停。七夕生当时已经回吴中,她还托我写信给他。七夕生究竟凭什么得到这样的情意呢!万袖春 万袖春是上元人,排行第八。她住在虹桥西边,门前正对着一棵大槐树。肌肤丰润洁白如雪,笑靥盈盈,兰坪长期亲近她。某个牙郎用很多钱诱使她的兄长把她买作小妾,她很不愿意。后来兰坪在岳庙看戏,她来进香,两人在油壁车旁突然相逢,含情脉脉地以眉目传语;莫非她仍有遗憾吗?可惜找不到昆仑奴,郭家的红绢儿也突然难以弄到。唐秋水 唐秋水原本是汤家的媳妇,跟随婆母嫁给唐某,于是改用现在的姓氏。她是三山二水之间的人。容色柔媚娇娥,颈项如蝤蛴,即使略微向左顾盼,也丝毫不损其妍媚。她和万袖春是芳邻。琼楼春色将晚,心情无聊;我进入仓山之后,便不再常常见到她。昨天栋塘来,说她已经跟了霍家奴,成了举碗人。正所谓“年老嫁作商人妇”,她难道比浔阳妇人还要逊色一筹吗?杨多子 多子排行第一,姓杨,年十三岁,是秋水家的卖珠儿。正值豆蔻年华,羞涩的脸颊像芙蓉,肌肤圆润细嫩,只有六寸,满身都是明媚的春光。她不懂丝竹技艺,却忙于迎来送往,来回奔走十分劳累,见到她的人都怜爱而安慰她。塘栖枕溪生评论花丛中的女子,对多子另有一种超脱尘俗的欣赏。我知道在红娇绿怯之间,她终究会洗去身在泥中的屈辱。李兰音 李姬兰音,排行第二,是扬州人。眉眼清秀婉约,懒于作出皱眉或欢笑的表情,却善于周旋应对。她原本是秋水的小妾,秋水嫁人离去后,家道中落,柴米油盐等一切杂事都交给她处理。早晨梳妆、晚上熏香,家中陈设整理得井井有条。我的朋友白斋在探问她、照料她时,对她十分怜惜。她也因此倾心于白斋,只需等待时日,终将结成鸳鸯之好。赵小如 赵小如是桐华的女儿。十五六岁,姗姗而来,颇有林下之风。有人把她比作秋海棠花,确实很恰当。
赵五福
五福亦桐华之女,与小如为拥背之好。永巷春风,斑骓鲜驻。倘遘赏心如季伦者,轻躯弱骨,何患无百琲珍珠哉。
厉昭林 玉林
昭林,年十七,厉二养女。由城南钓鱼台,僦居贡院前。初,余知其母,不知有姬也。惺斋自皖江来,亟向余赞扬之。貌纤小而癯,时露稚气,碧玉之亚也。妹玉林,不钗而弁,丰致嫣然。
赵三福
赵三福,锡山人。妹于三庆,居棘院前。眉目娟秀,飘飘欲仙。擅琵琶,南北曲皆妙。然韬光匿采,不轻启唇。紫珊、兰村、频伽、叔美、湘眉数与之游,姬亦以诸君文采风流,乐与宴集。兰村复为易名“疏香”,各有投赠之什。叔美亦常画梅花箑子遗之,姬宝贵逾于璆璧。别一年未见,闻已还乡,度为女道士。悬崖撒手,彼岸回头,姬或有夙因者钦?
曹凤
曹素琴,小字凤。住牡蛎园西,复室层轩,翛然意远。品新声则朝朝琼树,衡逸态乃步步金莲。食馔膻荤,衣据纨縠。五陵年少,乐与姬为红裙之醉者,屦交户外。移芝生十年载酒,名满江湖。姬独申心留目,至再至三。他日图画崔徽为郎憔悴,裴敬中何以慰卷中人哉!凤本小字,余拟取杨子语,为之字曰“师师”,亦不让汴城女郎占美于前也。笛生云凤亦能画,余惜未之见。
董秀
董秀,董二宛卿女。行六,年十六七。极潇洒之致,身材不甚长,而自然合度。人或以“香扇坠”目之,姬亦幸以李香自负也。先居钓鱼巷,近与贡院前张凤龄同住。不善饮,而工于侑人,曲调更精。
张宝龄
张宝龄,字素兰,又号蓉裳。居东水关头,依素月、宝霞为东道主。本泰州潘氏女,父母相继去,其兄无恒业,挟之游江湖,遂堕女闾。先是秦淮有两张宝龄,姬来乃鼎足而三。生性静婉,蛾眉澹扫,丰韵不凡。粗识字义,而绣榻之旁,玉轴牙签,恒不去手。青莲花人于花朝日,招同人集小仓山房。素月、袖珠、蔻香及姬均在座。姬与绂笙邂逅相遇,私以绣罗为赠,寄意良深。惜乎紫玉常存,黄衫未遇。歌板酒旗之地,绂笙何时,作拘花人耶。
王兰官
王兰官,向住四松堂。色艺宛若秋桂,郁郁不得志。去与董秀居,蠡窗掩映,恰可对远山修眉史也。
杨玉香
玉香杨姓,女于又环,故一字小环。年十五六,娟娟楚楚,摆脱尘氛。见人辄依其母,不滥作酬答。而偶一发声,无不合度。余初以之附又环下,梅隐谓其秀雅处,方轨倚云,水关以东,殆无其匹,当为特立一传,俾李家娘登雪岭也。余曰唯,急录以彰之。
杨宝琴
杨宝琴,年十四,娇小文弱。寓又环家,与小环为义妹,艺亦颉颃。夏日停船造之,清谭一炊黍顷,莺吭燕舌,呖呖神怡。笛生云:姬本姓王,杨盖从又环姓也。
陈小凤
陈小凤,年十四。余为字曰文香。居板桥头,吴下临村里人。貌清癯,楚腰才可一捻。云伯孝廉,尝主其家,极嬖之。余辈偶作画舫游,必载与俱。忆客夏招同湘亭、云伯、邺楼、珊青诸君,逭暑河上,小凤亦在座。云伯大醉,时已紞如三鼓,天且微雨。云伯喃喃,强欲送小凤去。而山公方倒着接■⑹,势不能行。踟蹰间,珊青遽掖衣,以背负小凤至其家。吁,偻指狂游,三周鹒蟀。云伯近赴山左,珊青亦客雉皋。余与湘亭、邺楼,尚恋恋鸡肋。小凤昔之垂髫者,今乃及笄矣。年光如女树,可胜叹哉!小凤工串生旦剧,向在缘园,见其演跌包甚佳。
张宝苓(张兰英附)
张宝苓,字韵仙。本邑人,或云邗江人。住贡院前吴蔻香故宅。年十九,面圆而腴,星眸四射。余初与姬晤,叩其姓字年齿,殷殷作答,甚觉笃实可亲,宜其偕素兰、蘅香并腾芳誉也。
兰英一名兰官,与韵仙同姓,亦同居。弦索姿貌,不出韵仙右,先曾主曹凤家。
解素馨
解素馨,先晤于钓鱼巷内。昨过蔻香阁,偶于凭阑时见之,始知其新卜莺乔也。年十三四,曼睩沉沉,修眉整整。歌喉酒户,均极不群。稠人广座间,一吐词无不怜其乖角。母氏解语花,几三旬,甫以艳名噪于时。今素馨未及二八,已能流誉众口。雏凤清于老凤,既为姬羡,复为其母慰也。
陆元宝
元宝,字润香,亦陆二宝霞之女,年十六。宝霞凡三女,兰舟以姿态胜,素月以流丽胜,元宝则又在季孟之间。不常见客,见亦不数数启齿。或有以谐语入者,蝤蛴低俯,红入鬟云,婀娜娇羞,令人不可亵玩。邗上某出数百金,拟购之出,宝霞未之许。盖宝霞以就木之年,拥此三艳,方将居为奇货,以餍其无尽之欲。一旦遽舍之,七十鸟何以为生哉。
译赵五福 五福也是桐华的女儿,和小如是同母姐妹。长巷里春风吹拂,斑骓马很少停留。假如遇到像季伦那样懂得欣赏美色的人,凭她轻盈的身躯、柔弱的骨骼,哪里还愁没有百串珍珠呢?厉昭林、玉林 昭林十七岁,是厉二的养女。她从城南钓鱼台搬到贡院前租住。起初我只知道她的母亲,不知道还有这个女儿。惺斋从皖江来,急忙向我称赞她。她身材纤小而清瘦,时常流露出稚气,是碧玉一类的人。她的妹妹玉林,不戴钗而束发戴冠,体态丰美,姿容妍丽。赵三福 赵三福是锡山人。她的妹妹于三庆住在棘院前。她眉目娟秀,飘飘然仿佛要成仙。擅长琵琶,南曲北曲都很精妙。然而她收敛光彩,不轻易开口。紫珊、兰村、频伽、叔美、湘眉常常和她交游,她也因为诸君文采风流,乐意与他们宴集。兰村又替她改名为“疏香”,各人都有赠给她的诗篇。叔美也常画梅花扇送给她,她把这些看得比美玉还珍贵。一年未见,听说她已经回乡,我想她大概成了女道士。能在悬崖边放手,在彼岸回头,她或许是有前世因缘的人吧?曹凤 曹素琴,小字凤。住在牡蛎园西边,房屋重重、轩廊层叠,神情悠然,意趣高远。品评新声时,她天天像琼树般清丽;举止轻盈时,每一步都像金莲。饮食不避荤腥,衣服穿着纨绔绸缎。五陵少年乐于和她共饮、为红裙女子而醉,鞋子交错在门外。移芝生连续十年带着酒来拜访,名声传遍江湖。唯独她对他留心注目,再三接受他的来访。将来若有人画崔徽为情郎憔悴的图,裴敬中又能拿什么来安慰画中人呢!凤本来是她的小字,我打算取杨子的话,给她取字“师师”,也不让汴城女郎独占美名。笛生说凤也会作画,可惜我没有见过。董秀 董秀是董二宛卿的女儿,排行第六,十六七岁。她极有潇洒的风致,身材不算高,却自然匀称。有人把她称作“香扇坠”,她也很以能和李香相提并论而自负。她先住在钓鱼巷,近来和贡院前的张凤龄同住。不善饮酒,却善于劝人饮酒,曲调唱得尤其精妙。张宝龄 张宝龄,字素兰,又号蓉裳。住在东水关头,依靠素月、宝霞以主人身份接待客人。她本是泰州潘氏的女儿,父母相继去世,兄长没有固定职业,带着她漂泊江湖,于是堕入女闾。此前秦淮已有两个张宝龄,她到来后便成了鼎足而三。她天性安静温婉,蛾眉淡淡描画,丰韵非同一般。粗略懂得文字义理,而绣榻旁边总少不了玉轴书卷和象牙书签。青莲花人在花朝日邀请同人聚集于小仓山房,素月、袖珠、蔻香和她都在座。她和绂笙偶然相遇,私下把绣罗相赠,寄托的情意很深。可惜紫玉常在,却始终没有遇到黄衫客。身处歌板酒旗之地,绂笙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替她赎身的人呢?王兰官 王兰官从前住在四松堂。容色技艺宛如秋桂,却郁郁不得志。后来离开那里和董秀同住,帘窗掩映,正好可以面对远山,仿佛修长的眉毛。杨玉香 玉香姓杨,是又环的女儿,所以又有一个字叫小环。十五六岁,娟秀楚楚,摆脱了尘俗气息。见到人总是依偎着母亲,不轻易应酬答话;但偶尔一开口,声音无不合乎分寸。我起初把她附在又环的条目下,梅隐说她秀雅之处,可以和倚云并驾齐驱,水关以东几乎没有能与她匹敌的人,应当另立一传,使李家娘登上雪岭。我说好,立即记录下来,以彰显她。杨宝琴 杨宝琴十四岁,娇小文弱。她寄居在又环家,和小环结为义姐妹,技艺也不相上下。夏日我停船去拜访她们,和她清谈的时间不过一顿饭工夫,却听她莺声燕语,清脆悦耳,令人心情舒畅。笛生说:她本来姓王,姓杨大概是因为随又环改姓。陈小凤 陈小凤十四岁。我给她取字“文香”。她住在板桥头,是吴下临村里人。容貌清秀清瘦,楚腰纤细得一把就能握住。云伯孝廉曾经主持她的家务,对她极为宠爱。我们偶尔乘画舫游玩,总要带她一起。记得客居夏日时,我邀请湘亭、云伯、邺楼、珊青等同人到河上避暑,小凤也在座。云伯喝得大醉,当时已经是三更鼓声沉沉,天空又下起细雨。云伯喃喃自语,硬要送小凤回去;可是山公正把帽子倒戴着,已经醉得不能走路。正在犹豫时,珊青突然提起衣服,用背把小凤背到自己家里。唉,屈指数算这场狂游,已经过去三年,蟋蟀又鸣了三回。云伯近来赴山左任职,珊青也客居雉皋。我和湘亭、邺楼还在留恋那段如鸡肋般舍不得丢弃的情谊。小凤从前还是垂髫小孩,如今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年华像树木生长一样迅速,怎能不令人感叹!小凤擅长串演生旦杂剧,从前在缘园时,我见她演《跌包》,演得非常好。张宝苓(附张兰英) 张宝苓,字韵仙。本邑人,有人说是邗江人。住在贡院前吴蔻香的旧宅。十九岁,脸圆而丰润,眼睛明亮有神。起初我和她见面,询问她的姓氏、名字和年龄,她诚恳而热切地回答,令人觉得她忠厚可亲,难怪能和素兰、蘅香一同享有盛誉。兰英又名兰官,和韵仙同姓,也同住一处。弦索技艺和容貌都不在韵仙之上,先前曾主持曹凤的家务。解素馨 解素馨,先前在钓鱼巷中见过。昨天经过蔻香阁,偶然在她凭栏时看见她,这才知道她新近迁居。她十三四岁,眼神深沉,长眉整齐。歌喉和酒量都极为出众。在人多的场合,只要一开口说话,无不让人怜爱她的聪慧乖巧。她的母亲解语花将近三十岁,刚刚凭艳名在当时声名大噪。如今素馨还不到十六岁,已经能够声名流传众口。小凤凰的声音比老凤凰更清亮,既使素馨自豪,也使她的母亲欣慰。陆元宝 元宝,字润香,也是陆二宝霞的女儿,十六岁。宝霞共有三个女儿:兰舟胜在姿态,素月胜在流丽,元宝则处在两人之间。她不常接见客人,即使见面也不多开口。有人说些调笑话来逗她,她便低下如蝤蛴般的颈项,红晕一直染到云鬟,婀娜娇羞,让人不敢轻慢亵玩。邗上某人拿出几百两金钱,打算买她为妾,宝霞没有答应。大概宝霞到了将死的年纪,拥有这三个艳丽女儿,正要把她们囤积成奇货,以满足自己无穷的欲望;一旦突然舍弃她们,七十只鸟又靠什么生存呢?
唐桂音
桂音,行一,小字生官,为秋水养女。柔姿皓质,气宇清醇。善饮酒而不醉,虽百榼不辞。与添石生为龆龀交,互相慕悦,誓必相从。生固钟情者,而世家子,决无于平康下玉镜台事,遂滞良媒。姬由是无俚,且失意于家人,镌谯四至。某椽,吴中薄俗儿也。秋水利其赀,竟以姬归之。姬即甚不欲,而幸是得脱孽海,亦竟拂衣去。异日生过椽门外,姬适窥见,密遣雏鬟招之入。握手诉别后事,彼此哽噎,不能出声。生归后,为之惆怅者累月,而感姬之情,亦遂裹足花场已。
王倚霞
王倚霞,小字阿三。牛市诸艳,向推汤氏靥花。自后代兴有人,而班行秀出者,无过倚霞。倚霞为靥花内侄女,饮量豪放,娴于觞政。每值嘉夜,既挟兰芷荐芳,送客留髡,几不知何者为白云乡也。添石生云:倚霞虽在烟花,而秀朗有方家局度。其被摩登伽摄人蝠席者屡已,终以不负桂音,故不及乱,可为腻友观耳。
马兰姿
马兰姿与桂音、倚霞为左右邻。筑田谓其貌丰容而庄妹。倾心于某公子,拟归之,其家不之允。姬乃藉他事,鸣之官,遂脱身去,竟归某公子。荆钗裙布,处之晏如,亦众中之皎皎者。
马喜姿 贵姿
马喜姿,字次湘,姣丽而善病。自其姊兰姿适人后,姬遂出而延客。翠袖丁年,红窗子夜,殆又踵兰姿而鹊起矣。妹贵姿,貌亦端好。尝来仓山,寿芝亟赏之。
汤心官
汤心官,字小霞,行一,年二十有一。倚霞之嫂,与倚霞同处一室。性慷爽而善谭,甚或终日不倦。织梧剧善之,尝曰:小霞亦娟态者流耳,而能财轻若箨,情竺于山。向以重赀,收某介特,所天复耽博进。故其家本裕如,卒乃至于不给,簪珥被服,悉归长生库中。方之伊昔,殆有有娘之亚矣。
张素云(吴素珍、周双全附)
素云,字藉香,姓张。年二十一二,吴中人。姽婳幽静,屏谢铅膏。或拈豆而按歌,或写兰而吮墨,均当放出一头。初未谂余,闻余辑画舫录,逢人谘访,展转寄声,殆如陶贞白所云“仙人九障,名居一焉”已。住金陵栅前双素堂,蘅香之故居。吴素珍、周双全,年皆十三四,依素云为家。清睐长眉,娥娥鲜俪。后起之秀,璧合珠联。
素云、素月、又兰、婉霞,所画兰花,皆骎骎有法,且又各得名人指授,故其技日益精进。同时耽尚风雅,如袖珠、芳兰、蔻香、莲卿、小燕,皆尝次第招同竹恬、菊生、笠渔、子隽、抑山、再芝、珊青为诗画近局,流连竟日,传播一时。亦见时际升平,土大夫得以优游艺事,与曲中诸姬作文字之饮。而诸姬亦藉是涵濡气质,相得益彰。远之可方楚润国容,近亦不在湘兰、寇卞之下。倾城名士,共着芳声,固北里之艳谭,亦南都之盛轨也。
何杏林
何杏林,字文卿,近又号璚仙。行一,年十八九,丹徒之五条街人。织梧语余曰:琼仙握椒含若,媠服侻装,口倦金缄,姿莹玉琢。性豪于饮,一举十觥。薄醉清谭,温其可掬。曲既富而且工,非情好者不轻按拍。先是与棘闱前吴四同居,今移双素堂。偶撄肺疾,娇不胜慵,小溢红霞,几成绀袖。空桑恋恋,殊难为怀已。
江顺官
江顺官,号润芝。年二十一,丹徒人。琼仙之姨姊。韶秀备于仪容,风流形诸言笑。偕琼仙同来双素堂。琼仙示疾,姬辄时时慰恤。
杨桂姿(玉姿附)
杨桂姿,又名怡龄。年甫十七,双素堂之彩伴也。城中人。随意梳妆,自余逸致。藳砧托命于姬,乃复时加挞楚。邯郸才人,业归厮养,香怜玉惜,更又奚望耶?玉姿忘其姓。体丰而貌妍,酒量可三十杯不醉。与桂姿先后入双素堂,亦本郡人。
沈金珠 寿苓
金珠,行二,字佩香,姓沈氏。吴中人,年十八。清丽不凡,吐词名隽。知余将采入画舫录,欣欣然意颇自负。初,余闻其名,误以为“珍珠”。叩之玉生,乃知姬即巧龄之妹,盖金珠也。巧龄已适人去,姬尚待贾。玉生偶及余名,姬并拳拳有旧雨之谊,且属玉生作札,再三邀余。不知青楼薄幸,余亦何心;红豆多情,卿宁好事。醉别钟陵之日,亦已几及五春。罗隐云英,何堪重见耳。其妹寿苓,同住利涉桥口双桂堂。寿苓小于佩香二岁,东东盼盼,竞爽一时。
慎喜龄
慎喜龄,号又芹,行一。不知何处人。写朱学月,妆点入时,居棘院东头。
张福玲(王双玲附)
张福玲,年可二十,号月舫。城中之花牌楼人。美秀而文,身齐锦瑟。微嫌土重,风格自佳也。家钓鱼巷中,王双玲与姬同住,姿亦妍丽。
刘福珍
刘福珍,行一,号澹香,年十九。城中人,与杨凤姿同住棘院前。袅娜娉婷,虽粗服乱头之时,亦足邀人特赏。向为听涛轩人所眷,织梧为余言。
喻喜子
喻喜子,偶遇贡院前王蕣家。年甫及笄,娇羞宛转。叩其家世,盖与玉子为同堂女兄弟也。
译唐桂音 桂音排行第一,小字生官,是秋水的养女。姿态柔美,肌肤洁白,气度清醇。善于饮酒而不会醉,即使百榼酒也不推辞。她和添石生从小相识,彼此爱慕,发誓一定要相互跟随。添石生确实钟情于她,但他是世家子弟,绝不会做迎娶平康女子的事,因此婚姻一直被媒人耽搁。她因此无聊,又不受家人喜爱,责骂接连不断。某个姓椽的人,是吴中一个轻薄的俗人。秋水贪图他的钱财,最终把姬嫁给了他。她非常不愿意,但幸好借此脱离了罪恶的苦海,竟然也拂袖离去。后来添石生经过椽家门外,她正好窥见,便暗中派小丫鬟招他进来。两人握手诉说分别后的事情,彼此哽咽,无法出声。添石生回去后,为此惆怅了几个月;同时感念她的情意,也就不再涉足花场了。王倚霞 王倚霞,小字阿三。牛市的诸多名妓,过去都推崇汤氏靥花。后来代代都有新秀,而在同辈中最出众的没有超过倚霞的。倚霞是靥花的外侄女,酒量豪放,熟悉饮酒的规矩。每逢美好的夜晚,她带着兰芷般的芳香劝酒,既送客又留客,几乎喝得不知哪里是白云乡。添石生说:倚霞虽然身在烟花之中,却秀朗端正,有世家女子的气度。她多次被摩登伽迷住、置身于宴饮席间,但最终因为没有辜负桂音,所以没有失足,可以作为知心朋友的榜样。马兰姿 马兰姿和桂音、倚霞是左右邻居。筑田说她容貌丰润,庄重而秀美。她倾心于某位公子,打算嫁给他,但那家人不同意。她便借别的事情到官府鸣冤,终于脱身离去,最终嫁给了那位公子。后来穿荆钗布裙,安然处之,也是众人中光彩照人的一个。马喜姿、贵姿 马喜姿,字次湘,容貌娇美却多病。自从姐姐兰姿嫁人后,她便出来接待客人。翠袖正当青春年华,红窗之下度过夜晚,几乎又步姐姐兰姿的后尘而声名鹊起。妹妹贵姿,容貌也很端正美好。她曾来小仓山,寿芝十分赞赏她。汤心官 汤心官,字小霞,排行第一,二十一岁。她是倚霞的嫂子,和倚霞同住一室。性情豪爽,善于谈论,有时整天说个不停也不疲倦。织梧很赞赏她,曾说:“小霞也只是娟秀姿态的一类人,却能把钱财看得像竹叶一样轻,把感情看得比山还重。从前她花重金赎出某个孤高的人,可她的丈夫又沉迷赌博求进,所以她家本来很富裕,最终却到了无以为继的地步,钗饰衣服全都送进了典当铺。和从前相比,她大概已经成了有娘的同类人物了。” 张素云(附吴素珍、周双全) 素云,字藉香,姓张。二十一二岁,是吴中人。她美丽幽静,摒弃脂粉。有时拈豆按歌,有时写兰吮墨,各方面都足以高出一头。起初她并不认识我,听说我在编《画舫录》,便逢人询问,辗转托人传话,几乎正如陶贞白所说的“仙人有九种阻隔,名声是其中之一”。她住在金陵栅前的双素堂,那是蘅香的旧居。吴素珍、周双全都十三四岁,依靠素云居住。她们眼神清亮,长眉秀美,姿态娇美而少有匹敌,是后起之秀,宛如美玉合璧、珍珠联缀。素云、素月、又兰、婉霞所画的兰花,都渐渐合乎法度,而且又各自得到名家指授,所以技艺一天天精进。她们同时都爱好风雅之事,像袖珠、芳兰、蔻香、莲卿、小燕等人,也曾先后邀请竹恬、菊生、笠渔、子隽、抑山、再芝、珊青举行诗画雅集,整日流连,一时传为佳话。这也说明当时社会太平,士大夫能够优游于艺术之事,和曲中诸姬举行文字之饮;诸姬也借此涵养气质,彼此相得益彰。往远处说,她们可以和楚润国容相比;往近处说,也不在湘兰、寇卞之下。倾城的美人和名士共同传播芳名,固然是北里艳情中的佳话,也是南都盛行的风尚。何杏林 何杏林,字文卿,近来又号璚仙。排行第一,十八九岁,是丹徒五条街人。织梧对我说:琼仙手握花椒、口含香气,服饰美好,装束轻便,嘴里常含金玉般的妙语,姿态莹润如玉雕成。她酒量豪放,一次能喝十觥。微醉后清谈,温和可亲。曲子既丰富又唱得精妙,不是真正有情趣的人,她不会轻易按拍演唱。先前她和棘闱前的吴四同住,如今迁到双素堂。偶然染上肺病,娇弱得不堪慵懒,脸上微微泛起红霞,几乎成了病中的美人。空桑对她依恋不舍,实在难以排遣。江顺官 江顺官,号润芝。二十一岁,丹徒人,是琼仙的姨姐。容貌仪态尽显秀美,风流情致流露在谈笑之间。她和琼仙一同来到双素堂。琼仙生病后,她总是时时慰问照料。杨桂姿(附玉姿) 杨桂姿,又名怡龄。刚满十七岁,是双素堂的彩伴,城中人。她随意梳妆,自有闲适超逸的情致。丈夫把性命托付给她,却又时常鞭打她。邯郸才人最终嫁给了卑贱的奴仆,既然这样,还能再奢望什么呢?玉姿忘了她的姓氏。她身材丰润而容貌美丽,酒量能喝三十杯而不醉。她和桂姿先后进入双素堂,也都是本郡人。沈金珠、寿苓 金珠排行第二,字佩香,姓沈,是吴中人,十八岁。她清丽非凡,谈吐名隽。知道我要把她采入《画舫录》,高兴而又颇为自负。起初我听到她的名字,误以为是“珍珠”。我向玉生询问,才知道她就是巧龄的妹妹,确实名叫金珠。巧龄已经嫁人离去,她还在等待合适的买主。玉生偶然提到我的名字,她便十分看重旧日交情,又托玉生写信,三番五次邀请我。我又怎么有心面对青楼女子的薄情呢;而你这红豆般多情的人,却偏偏喜欢做这种好事。自从醉别钟陵那天起,也已经快五年了。像罗隐再见云英一样,哪里经得起重逢呢!她的妹妹寿苓,和她同住在利涉桥口的双桂堂。寿苓比佩香小两岁,顾盼灵动,姿色一时无二。慎喜龄 慎喜龄,号又芹,排行第一。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她临摹朱学月的妆容,打扮入时,住在棘院东头。张福玲(附王双玲) 张福玲,大约二十岁,号月舫,是城中花牌楼人。她美丽秀雅而有文才,身材匀称如锦瑟。只是稍嫌土气太重,但风格自有可取之处。她家在钓鱼巷中,王双玲和她同住,姿容也很妍丽。刘福珍 刘福珍,排行第一,号澹香,十九岁。她是城中人,和杨凤姿同住在棘院前。身姿袅娜娉婷,即使穿着粗衣、披散着头发时,也足以招来人们特别的欣赏。从前曾受到听涛轩主人的宠爱,织梧告诉我说。喻喜子 喻喜子,偶然在贡院前遇见王蕣的家人。她刚到及笄年纪,娇羞婉转。我询问她的家世,原来她和玉子是同堂的姐妹。
董玉玲(张葆玲附)
董玉玲,字于赵氏小如,五福其小姑也。姿品亦与二人相伯仲。兰舟迁居丁官营后,玉玲乃入此室处。雨香、仲坚、梅隐偶邀余往晤之,姬出而对客,颇觉落落大方。张葆玲,雉皋人。新来未久,亦饶憨态。
刘玉姿
玉姿似是郡中人,姓刘氏。本居长乐渡旁。一日值于东关水榭,明珰翠羽,顾盼若流;急管繁弦,错杂如诉。盖近为一髡奴所狎,往还甚数,已为僦屋移家矣。丹伯曰:玉姿先偕瞽师某善,凡所与昵,大抵类此。姬其琐骨化身耶?否则见金夫不有躬,姬亦太无俚耳
徐桂龄
徐桂龄,字凤珍,行四。后又号月仙,扬之宝应人。寓板桥侧。余初见子鸳赠姬作,因悉其美而且才。因循未得晤,嗣将同子鸳往访之,乃姬巳先一月为山下土。叹悔靡及,惟两手自搏,呼负负而已。古春居士,姬旧好也。今年自练江买棹来白下,偶语及姬,尚为怅惘。并出姬所寄诗箑,有“惟愿泥金消息好,桂花分与妾身香”,又“妾身信是章台柳,不待春来不敢狂”等句。细吟一过,如在月明人静时,听琐窗絮语也。于戏!有才如此,而独不永其年,桓子野能无唤奈何乎!子鸳曰:姬嗜吟咏,而不欲以能诗名,诗成辄焚去。且非夙契者,亦不与谭,故知者绝少。尝见病中断句云:“柳如多病无心绿,花到将残着意红。”读其诗,可想见其人已。
吴素珍
吴素珍,一曰小素,行一。母为吴四,旧偕寓高步家。名日益着,遂卜筑于钞库街,距文德桥才数武,对岸乃文星阁也。三年前,予晤姬于晴峰席上。姬年方十二,当即以雏凤目之。日昨印愁子邀过其居,轩槛三楹,筝琶四壁。坐甫定,姬出而相见,益觉气清骨秀,抒词温婉,春光盎盎,逗漏眉睫间。窃自诩眼福之非差,且不禁心春之靡定矣。
王兰姿(朝霞附)
王兰姿,无字,余戏呼之曰“者香”,行一。昳丽仿佛姿香,爽朗则居然月仙也。居在棘院东首第三家,楼影卧波,帘纹泻月,本为郭芳故宅。姬自入此室处,不惜多金润之矣。妹朝霞,年十六,翩翩雅度。昆曲绝佳,工演生旦剧,盖尹子春之流。
王月痕
月痕姓王,或曰姓郑,郡中人。曩在冯三多家,名玉琴。移居东钓鱼巷,后与慈湖、渔隐互相倾慕,乃为易今名。年未满二十。鬒发不髢,歌吭珠圆。对客寡言笑,而游睩曼容,别具佚韵。渔隐常请八九山人,绘《满身花景图》为赠,并媵以截句云:
衫红镜绿画江南,镜里花枝带雨酣。
人影更宜花影伴,一痕凉月月初三。
盖隐寓其名也。
宫雪香
宫雪香,名桂龄,雨香、露香之妹也。两姊各有所适后,姬遂出寓文馨玉家。貌娟秀,而性柔和。体弱如不胜衣,好倚人而坐。大小曲咸入妙品。初遇余即似曾相识,及入宴,客有以酒嬲余者,姬辄左右之,而虑予困。予醉后书美成[玉团儿]词赠之,纪其实也。盈盈三五,韫玉怀珠。他时便遘东风,顾曲郎终必致小乔于铜雀耳。
王袭香
王袭香,行一,雉皋人。寓范喜子家时,即识之。继又与雪香为偶。姽婳幽静,丰韵不减徐娘也。觉华谓姬小字屏儿,当官崇川时,即与之稔,年甫十二三,游凡四五载,故能悉其覙缕。觉华偶述姬儿时事,辄羞避不欲闻。尤嗔人呼其小字,甚至粉面发赧。故山甫赠诗云:“瑶台清閟天风细,未许人间识小名。”以此。
罗巧龄
罗巧龄,行一,家石婆婆巷口。初偕阿姥开客寓于东水关,今乃闭门花下矣。年廿一,珊珊仙骨,宛约而多姿。量宏于饮。每值螺琖递斟,蜡珠渐灺,客方幸依红熨绿,春选花城,而姬已浮白倾黄,酣游曲部。玉山自倒非人推,姬其得此中趣者耶?
吴玉徽
玉徽,行四,吴家妇。迫于债,遂坠曲中,见人犹缅腆也。居金陵闸,昨复移之利涉桥东,与兰云仙馆相接。年约二旬外,肌腻而腴,兼通文义。论者谓其品在又兰、小燕之间。碧城仙吏句当白门,暂僦其家,亟邀推许,为题停云水榭檐额。自是渡头打桨者,无不遥指红楼,争相问讯矣。
秦淮画舫录(下) 征题
醴陵倡妇,浔阳商女。缘情之言,写心而语。连犿奚伤,悱恻是与。香草美人,唯典可数。
倚云阁留赠金袖珠校书 渔尊
曲廊回合掩棂纱,小驻斑骓带月挝。
二月春风凝豆蔻,十分幽思托枇杷。
梦醒天上红楼远,(姬熟红楼梦说部)约定桥边玉杵赊。
真个陆家姑聘取,黄金三万镒非奢。
倚云阁宴集因赠玉琴 前人
恰好放船时,桥头落日欹。
春光随柳驻,心事有花知。
慧不输琼姊(谓袖珠),名原称玉儿。
湖州坚后约,肯便怅来迟。
立秋日同梅亭、芝田两丈泊小秋邺楼,绂笙香雨,放舟秦淮,分得二律,明日视袖珠
秋舲
未践樊川约,重来看水嬉。
一镫偎草露,双桨拨杨丝。
高会丁年盛,清游午夜宜。
风流馀二老,霜鬓莫轻吹。
译董玉玲(附张葆玲) 董玉玲,字于赵氏小如,五福是她的小姑。她的姿态品格也和那两人不相上下。兰舟迁居丁官营后,玉玲便进入这所房子居住。雨香、仲坚、梅隐偶然邀请我去见她,她出来接待客人,颇觉落落大方。张葆玲是雉皋人,刚来不久,也颇有憨态。刘玉姿 玉姿似乎是郡中人,姓刘。原来住在长乐渡旁。有一天我在东关水榭遇见她,她佩戴明珰翠羽,顾盼流转;急促繁复的管弦声交错在一起,仿佛正在倾诉。她近来被一个髡奴亲近,往来十分频繁,已经租房搬家了。丹伯说:玉姿先前和某个盲乐师交好,凡是她亲近的人,大多都是这一类。难道她是琐骨化身吗?否则,见到有钱男人便不顾自身,她也太无聊了。徐桂龄 徐桂龄,字凤珍,排行第四,后来又号月仙,是扬州宝应人。寄居在板桥旁。我起初看见子鸳赠给她的诗,便知道她美丽而且有才华。因为拖延一直没有见到她,后来准备和子鸳一同去拜访,却得知她已经在一个月前去世,葬在山下。叹息悔恨也来不及了,只能用双手捶打自己,呼喊“辜负,辜负”罢了。古春居士是她的旧友。今年从练江买船来到白下,偶然谈到她,仍然惆怅不已;还拿出她寄来的诗扇,其中有“惟愿泥金消息好,桂花分与妾身香”,又有“妾身信是章台柳,不待春来不敢狂”等句。细细吟诵一遍,仿佛在月明人静时,听见她在琐窗下絮语。唉!有这样的才华,却偏偏不能长寿,桓子野怎能不感叹惋惜呢!子鸳说:她喜欢吟诗,却不愿以能诗著名,诗写成后总是烧掉。而且不是有旧交的人,她也不和他谈,所以了解她的人极少。曾经见过她病中写的断句:“柳如多病无心绿,花到将残着意红。”读她的诗,就可以想见她这个人了。吴素珍 吴素珍,又叫小素,排行第一。她的母亲是吴四,过去曾和她一起寄居在高步家。名声日益显著,便在钞库街建宅居住,距离文德桥只有几步,对岸就是文星阁。三年前,我在晴峰的宴席上见过她。她当时才十二岁,我立即把她看作初生的凤凰。前几天印愁子邀请我到她住处,三间轩房,四壁摆满筝琶。刚坐定,她便出来相见;越发觉得她气质清秀,骨格俊美,言辞温婉,满面春光,眉眼之间尽是灵秀。我暗自夸赞自己的眼光不差,同时也禁不住心中春意摇荡。王兰姿(附朝霞) 王兰姿没有字,我戏称她为“者香”,排行第一。她的艳丽仿佛姿香,爽朗却俨然又像月仙。她住在棘院东头第三家,楼影倒映水面,帘纹映着月光,原来是郭芳的旧宅。自从她住进这里,便不惜花费许多钱来装饰。妹妹朝霞十六岁,姿态翩翩而雅致。昆曲唱得极好,擅长演生旦杂剧,大概属于尹子春一类。王月痕 月痕姓王,有人说姓郑,是郡中人。从前在冯三多家时,名叫玉琴。迁居东钓鱼巷后,和慈湖、渔隐彼此倾慕,于是改成现在的名字。她不到二十岁。头发乌黑浓密,不用假髻,歌声圆润如珠。面对客人少有言笑,但游目含情、姿容柔美,另有一番闲逸韵致。渔隐曾请八九山人为她绘制《满身花景图》,还附上绝句:红衫绿镜映照着江南,镜中的花枝带着雨意,仿佛沉醉。人的身影更适合有花影相伴,一痕清凉的月光,正是初三的月亮。这是把她名字的含义隐约寄托在诗中。宫雪香 宫雪香,名桂龄,是雨香、露香的妹妹。两个姐姐各自嫁人后,她便出来寄居在文馨玉家。容貌娟秀,性情柔和。身体柔弱,像衣服也承受不起,喜欢依靠在人身边坐着。大小曲都唱得精妙。初次遇见我时,她就仿佛曾经相识;入席后,有客人拿酒来戏弄我,她总在左右替我解围,担心我难以应付。我醉后写了美成的[玉团儿]词赠给她,是为了记载这件事。她盈盈如十五的月亮,怀中蕴藏着美玉和明珠。将来一旦遇到东风般的机缘,懂得欣赏歌曲的人终究一定会把小乔迎到铜雀台。王袭香 王袭香排行第一,是雉皋人。她住在范喜子家时,我便认识她。后来又和雪香作伴。她美丽幽静,丰韵也不比徐娘逊色。觉华说她的小字是屏儿,在崇川任职时就认识她;当时她才十二三岁,交游了四五年,所以很熟悉她的细节。觉华偶尔谈到她小时候的事情,她总是羞怯躲避,不愿听见。她尤其恼恨别人叫她的小字,甚至羞得满面通红。因此山甫赠诗说:“瑶台清幽,天风细细,不许人间知道她的小名。”就是这个缘故。罗巧龄 罗巧龄排行第一,家在石婆婆巷口。起初和阿姥在东水关开设接待客人的寓所,如今已经闭门居于花下。她二十一岁,有仙人般珊珊的风骨,婉约而多姿。酒量很大。每当螺杯轮流斟酒,蜡珠渐渐燃尽,客人正庆幸能依偎红袖、亲近佳人,在花城中寻欢时,她已经饮尽白酒黄酒,沉醉游乐于曲部了。玉山自己倒下,并不是别人推倒的;她大概正是深得其中情趣的人吧?吴玉徽 玉徽排行第四,是吴家的媳妇。因债务逼迫,便堕入曲中,见到人仍然羞涩腼腆。她住在金陵闸,昨天又搬到利涉桥东,和兰云仙馆相接。年纪二十多岁,肌肤细腻丰润,同时通晓文章义理。评论她的人说,她的品格在又兰、小燕之间。碧城仙吏句当在白门任职,暂时租住她家,急忙邀请客人来推许她,还为她题写了“停云水榭”的匾额。从此在渡头划船的人,没有不远远指着红楼、争相打听她的。《秦淮画舫录》(下) 征求题辞 醴陵的歌妓,浔阳的商人妻。因情而发的言语,都是抒写内心的诉说。曲折缠绵有什么可伤感的,正是要有这样的深情哀思。香草美人一类的寄托,能够援引的经典也不过如此。留赠金袖珠校书于倚云阁 渔尊 曲折的回廊环绕相接,遮掩着雕花窗纱;斑骓马暂且停驻,带着月色敲击前行。二月的春风凝聚着豆蔻般的青春,满怀幽深的情思寄托在枇杷上。梦醒时,天上的红楼已远去(姬熟所著《红楼梦》小说),约定在桥边赊取玉杵。真像陆家的姑娘被聘娶,三万镒黄金也不算奢侈。在倚云阁设宴聚会,因而赠给玉琴 前人 正好到了放船的时候,桥头的落日斜斜欲坠。春光随着柳树停驻,心中的情事只有花儿知晓。才智不输给琼姊(指袖珠),名字原本就叫玉儿。在湖州坚守后来的约定,怎么肯因为来迟便惆怅呢?立秋这天,同梅亭、芝田两位先生停泊在小秋邺楼,绂笙香雨,乘船游秦淮,分得二首律诗,第二天给袖珠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秋日船中 还没有履行樊川的约定,重新前来看水上游乐。一盏灯依偎着草上的露水,两支船桨拨动着杨柳的丝条。丁年盛时的盛大聚会,适宜在午夜作清幽的游赏。风流韵事还留给两位老人,霜染的鬓发不要轻易吹拂。
指点桥西路,层波望不分。
秋沈三五月,春隔两重云。
软语兼花堕,浓香杂酒闻。
又因寒铁老,莺燕缀新文。
过倚云阁留赠主人姊妹
生成仙骨韵珊珊,十二金屏掩映闲。
妆就早知眉样好,赤阑桥外隐春山。
采罢双珠价定赊,谁分小字刻苕华。
青溪两岸粉红紫,春在漩宫姊妹花。
八月十七日同筤圃、典衡夜泛秦淮,留饮袖珠女士家,偶赋题壁 子年
舟放沙棠月放眉,竹枝歌领玉箫吹。
六朝一部莺花海,小妹三生粉黛词。
水意于人常觉软,风情是处总成痴。
可怜忍俊难禁事,悔不来游及少时。
十二银镫照水香,画楼南北影成行。
酒无监督花边醉,秋有商量月后凉。
紫府沉沉谁斫桂,麻姑夜夜此栽桑。
眼前便是华胥境,一雁云头忽叫霜。
集袖珠录事阁中偶成 一芙
十载青溪客,春衫载酒游。
艳情征画舫,(捧花生方辑秦淮画舫录)香梦隐红楼。
会拟金钱续,缘惭玉杵求。
丝丝杨柳外,织月又如钩。
虞美人?月下听袖珠弹琵琶。捧花生。
逻桫拨动纷如雨,十五盈盈女。
三分明月二分秋,只少浔阳江上一扁舟。
新声不敌新愁重,红豆新来种。
狗儿吹笛胆娘歌,(借用元微之句)安顿十年前事在心窝。
一搢红(研湖招同伯洲月潭集倚云阁因赠主人袖珠并调研湖明日将游瓦梁也)
似烟轻。笼一株琼树,不损月华清。菊自无言,花原解语,众中出意天成。谁省识红楼梦破,遍情天情海怅多情。(主人爱读红楼梦说部)唤起晨鸡,教陪语燕,莫打啼莺。 妒煞诗人无已,借闭门索句,掌上孤擎。玉笛词吹,绣鞋板拍,清响飞落梁尘。徼幸得刘祯平视,恰临流、双眼望盈盈。计日旧游重问,桃叶能迎。
作画四帧,各系小诗,赠袖珠。笛生。
半脸春云半脸霞,盈盈娇语醉吴娃。
不须更定群芳谱,领袖胥台第一花。(荷花)
睡红得酒脂生晕,软玉团香雪作肤。
春到江南无价买,乱抛红线绣珍珠。(绣球)
弦外知音意最深,何须红紫斗纷纷。
自来娟秀怜芳草,敢道风流让此君。(兰竹)
记曾此地饭胡麻,露槛云廊认未差。
不信画眉人去后,又来仙洞看桃花。(桃花)
南楼令?晤练亭、兰坪知袖珠消息,寄此慰之。渔村
秋柳画兰荒,秋帘镜槛凉。不多些蕉萃秋娘。恼乱西风偏作剧,催燕子,去雕梁。 往事几回肠,欢场即梦场。再藏娇谁与平章。小叠蛮笺凭慰藉,知减尽,近时妆。
赠袖珠四律(录二) 药谙
荔支小字记华年,夜合新催好梦圆。
历历游龙惊宛若,娟娟豸此笑嫣然。
璇玑慧业三千字,锦瑟繁声廿五弦。
痴向东风丐方便,笙娲定补一重天。
文窗六扇敞轻绡,横竹秋情取次邀。
铁马韵低寻昨梦,金猊灰冷殢今宵。
镇心瓜许分珠箔,刮骨盐催倚玉箫。
乞与琼浆劳阿姥,蓝桥争渡未辞遥。
倚云阁留赠袖珠女士 蠡仙
不因花事不勾留,知尔前生定莫愁。
几许闲情添酒泪,无憀乡语入歌喉。
人情似水何妨冷,客思如云况是秋。
明日蒲帆江上挂,一钩纤月照淮流。
偶访袖珠不值 莲衫
旧识桥西路,红窗舣画桡。
隔帘花片妥,对岸雨丝飘。
秋士偶相过,春人何处邀。
可怜垂柳色,吹绿一条条。
用《绿春词韵》三十首赠袖珠金校书(录十四首)白斋
三五星期指在东,女床缥缈翠微中。
乌衣小箓经薇露,雀舫余芬度蕙风。
堰月浅侵眉样碧,断霞羞晕脸潮红。
昨宵新订游仙约,差喜银河路渐通。
底问蓬山隔万重,瑶台月下忆初逢。
风姨催舞珠娘棹,云母分围玉女峰。
情未能忘心尚怯,见无多语意尤浓。
王昌曾得真消息,一叠莺书手自封。
欲采夫容便涉江,碧阑千外舣轻艭。
文鳞悄幂鱼鳞钥,义甲闲调蜃甲窗。
兰蕙图邀播再四,苕华名喜琢成双。
仙楂慢引回波去,倾倒瑶池紫玉缸。
月满闲庭花满枝,珊珊环佩故来迟。
魂销纸醉金迷处,梦堕香温玉软时。
扇逗风怀防婢觉,镫嫌露影泥娘吹。
欢悰隐约都难记,敢笑陈王枉费词。
乱绾鸣蝉髻懒梳,水晶帘底碧纱虚。
丁香松结窥红袜,卯酒余痕润翠裾。
手钏碍钩垂幔后,胆瓶添水拗花初。
上头夫婿无多事,先学鸳鸯两字书。
添酒回灯意渐迷,枇杷门巷隔长堤。
人从畹右移琴左,天遣香东伴墨西。
离恨待招欢伯劝,买愁痴和懊侬题。
黄昏刚趁寻秋约,无那云廊月又低。
桐叶新诗索自媒,桐花小阁为谁开。
泥金空仿金华格,嫁玉难偿玉镜台。
三里雾才笼月去,五更风又明云来。
不知捣麝成尘后,检点香煤胜几堆。
絮已沾泥尚忆云,荀炉不藉水沈熏。
西楼坐拥花双艳,南浦愁萦月二分。
绣佛有心空压线,留仙无计漫裁群。
将离谁慰英翘意,怕遣桃源女伴闻。
五铢衣薄怯微寒,中酒柔情带笑看。
绿蜡悄移翻雪碗,青萤憨扑夺冰纨。
兰期乍结羞重订,莲漏频催怅已残。
莫问双星天上事,人间一样此时难。
译指着桥西的道路,层层水波使人望不分明。秋日沉浸在三五之月中,春色隔着两重云。柔声细语伴着花瓣飘落,浓郁的香气混杂着酒香传来。又因为寒铁渐老,莺和燕缀成了新的诗文。经过倚云阁,留下诗作赠给主人姊妹。天生便有仙人的骨相,韵致珊珊;十二扇金屏风掩映着,显得幽闲。妆容完成后早知眉形秀美,在赤阑桥外隐约如一座春山。采得两颗明珠后价格已经定下,谁把你的芳名小字分刻在苕华上?青溪两岸尽是粉、红、紫色,春意就在漩宫的姊妹花中。八月十七日,同筤圃、典衡夜里泛舟秦淮,留在袖珠女士家饮酒,偶然作诗题在墙上 子年 船驶过沙棠,月亮舒展如眉;竹枝歌声引领着玉箫吹奏。六朝仿佛是一片莺歌花海,小妹则是三生以来写成的美人词。水的情意对人总让人觉得柔软,风流情态无论在哪里总会变得痴迷。可惜那令人忍不住发笑的情事难以抑制,后悔没有在年少时就来游赏。十二盏银灯映照着水面散发香气,画楼南北的倒影排成一行。酒席无人督劝,便在花边醉倒;秋天自有商量,月落之后便觉清凉。紫府深沉,谁去砍伐月中的桂树?麻姑夜夜在这里栽种桑树。眼前便是华胥梦境,忽然一只雁在云端发出霜冷的叫声。在袖珠的录事阁中聚会,偶然作成 一芙 十年来作为青溪的客人,穿着春衫载酒游赏。艳情可从画舫中寻访(捧花生编有《秦淮画舫录》),香甜的梦境隐藏在红楼里。将要仿效金钱的故事续写佳话,却惭愧不能像玉杵那样求取姻缘。在丝丝杨柳之外,月亮又织成了弯钩。《虞美人》:月下听袖珠弹琵琶。捧花生。拨弦弹奏,声音纷纷如雨;十五岁的少女姿态盈盈。三分是明月,二分是秋色,只少了浔阳江上的一叶扁舟。新曲声敌不过新愁的沉重,近来又种下了红豆。狗儿吹笛,胆娘歌唱(借用元稹诗句),把十年前的事情安放在心窝里。《一搢红》(研湖邀同伯洲、月潭聚集在倚云阁,因而赠给主人袖珠,并调寄《研湖》,明天将游瓦梁) 像烟一样轻,笼罩着一株美玉般的树,却不损伤月色的清明。菊花自无言,花朵原本懂得说话,在众花中自然显出别样情意。谁能知晓《红楼梦》梦境破灭、遍历情天情海后的多情惆怅(主人喜爱阅读小说《红楼梦》)?唤醒早晨的鸡,让它陪着燕子说话,不要惊打啼叫的黄莺。真嫉妒诗人无休无止,借着闭门索句,独自捧在掌上。玉笛吹奏词曲,绣鞋踏板拍击节拍,清越的声响飞落到屋梁尘埃间。幸而得到刘祯那样平等相待的眼光,正临水相对,双眼望着盈盈的你。计算着日子,重问旧日游踪,桃叶应该能够来迎接。画成四幅画,每幅各题小诗,赠给袖珠。笛生。半边脸像春云,半边脸像彩霞;娇柔的吴地女子盈盈说笑,令人陶醉。不必再编定群芳谱,她就是胥台花中的第一名(荷花)。醉红的脸因饮酒而泛起脂粉般的红晕,柔软如玉的身躯散发香气,肌肤洁白如雪。春天来到江南,花价无从估量;红线纷乱地抛撒,绣成珍珠(绣球)。懂得弦外之音的人情意最深,何必让红花紫花争相纷乱?自古娟秀之人都怜爱芳草,怎敢说风流情致会让给这位君子(兰竹)?记得曾在此地吃过胡麻饭,露水沾湿的栏杆和云气缭绕的长廊,我认得并没有错。不相信画眉的人离去以后,还会再到仙洞中来看桃花(桃花)。《南楼令》:得知练亭、兰坪知道袖珠的消息,寄此词以安慰她。渔村 秋柳间画着兰花,荒凉;秋帘映着镜栏,清凉。秋娘消瘦憔悴了不少。恼人的西风偏偏作怪,催促燕子离开雕梁。往事令人几度断肠,欢乐场所也就是梦境场所。如今再藏娇,又有谁来共同评说?写几叠蛮笺聊作慰藉,想来你近来的妆容已经全然减色了。赠袖珠四首律诗(录二首) 药谙 荔枝般的小字记载着美好年华,夜合花催促着好梦圆满。历历如游龙般惊人而婉转,娟娟秀美,像女子嫣然含笑。精通璇玑的智慧事业,写下三千字;锦瑟奏出繁密的声调,拥有二十五根弦。痴心地向东风乞求方便,笙娲一定会再补上一重天空。文窗六扇敞开着轻薄的绡纱,横斜的竹子传来秋意,随意招邀人来。铁马的声韵低沉,追寻昨日的梦;金猊炉中的香灰冷却,陪伴今夜。用瓜子镇定心神,分开珠帘;盐水刮骨般催促着倚玉箫声。请赐给我琼浆,以慰劳阿姥;即使蓝桥路远,也要争着渡过去。题为《倚云阁留赠袖珠女士》 蠡仙 若不是因为花事,怎会留下不走?知道你前生一定没有忧愁。多少闲情化作伴酒的眼泪,无聊的乡音流入歌喉。人情像水,何妨冷淡;客中的愁思如云,况且正值秋天。明天将在江上挂起蒲帆,一弯纤细的月亮照着淮河水流。偶然拜访袖珠却没有遇到她 莲衫 还认得桥西的旧路,红窗旁停泊着彩绘的船桨。隔着帘子,花瓣安静地落下;对岸的雨丝飘飞。秋日的士人偶然来访,春日的人儿又在哪里相邀?可怜垂柳的颜色,被风吹得一条条变成了绿色。用《绿春词》的韵作三十首诗赠给金校书袖珠(录十四首)白斋 三五颗星星排在东方,女床山隐约处在青翠的山色中。乌衣巷的小册子经过薇露,雀舫残留的芬芳越过兰蕙般的风。堰边的月色浅浅映入,染出眉形的碧色;断霞含羞,晕成脸颊的潮红。昨夜刚订下游仙的约会,欣喜银河之路渐渐相通。何必问蓬山相隔万重,瑶台月下还记得初次相逢。风姨催促珠娘的船桨起舞,云母屏分隔着玉女峰。情意未能忘却,内心仍然羞怯;虽然见面没有多少话,情意却格外浓厚。王昌曾经得到真实的消息,一叠莺声般的书信亲手封好。想采摘芙蓉便要渡江,离碧栏千里之外停泊着轻舟。文鳞悄悄遮掩着鱼鳞钥,义甲闲闲调弄着蜃甲窗。兰蕙图屡次相邀传播,苕华这个名字令人欣喜地琢成一双。仙楂缓缓引着回旋的水波远去,倾倒瑶池中的紫玉酒缸。月亮满照闲庭,花朵开满枝头;环佩珊珊作响,故意来得迟。沉醉在纸醉金迷之处,魂魄消散;梦落在香气温暖、玉体柔软之时。扇子撩动风情,还要防备婢女察觉;灯嫌露水的影子,泥娘吹拂它。欢乐的情怀隐约难以全记,怎敢笑陈王白费了辞藻?胡乱挽着鸣蝉形的发髻,懒得梳理;水晶帘下,碧纱显得空虚。丁香结松散,窥见红袜;早晨残酒的痕迹润湿了翠色衣裙。手上的钏镯妨碍了挂钩,只好垂在帘幕后;胆瓶添了水,刚折来的花枝斜插其中。新婚的丈夫没有多少别的事情,先学会写“鸳鸯”两个字。添酒、回灯,情意渐渐迷离;枇杷门巷隔着长堤。人从畹边移到琴的左边,天意让香气在东、墨色在西相伴。离愁要请酒来劝解,买来的愁绪痴痴地和着懊侬曲题写。黄昏时刚赶赴寻秋的约会,无奈云廊下的月亮又低垂了。桐叶上的新诗索求自荐,桐花小阁又是为谁开放?徒然用泥金仿写金华的格式,嫁给美玉却难以偿还玉镜台。三里雾气才笼罩月亮离去,五更的风又吹开云层,使月色重现。不知道把麝香捣成尘末之后,清点香灰,胜过了多少堆。柳絮已经沾泥,却还在追忆云彩;荀炉无需借助沉香来熏。西楼中坐拥两位如花的美人,南浦边愁绪萦绕,月色只剩两分。绣佛有心,却徒然压着丝线;留仙没有办法,只好随意裁剪衣裙。即将离去,谁来安慰英翘的心意?只怕让桃源中的女伴听见。五铢衣轻薄,害怕微寒;带着酒意的柔情含笑相看。绿色蜡烛悄悄移动,翻照着雪白的碗;青色萤火虫憨憨扑向它,夺取冰绡般的光泽。兰花般的约期刚刚订下,羞于再次确定;莲漏频频催促,惆怅良宵已经残尽。不要问天上牛郎织女相会的事情,人间此时同样艰难。
弹雀明珠肯碎抛,合欢枝上语初交。
漫催画鹢迎桃叶,先盼明蟾上柳梢。
银钥零丁防露湿,铜钚些子带风敲。
他生定化衔泥燕,双宿双飞认旧巢。
吹转春风影乍青,看朱成碧几曾经。
堕怀羡尔为明月,饶舌憎人话小星。
钿合意从仙室见,钗声偷隔女墙听。
罗袭不耐凉如水,忘却西厢户未扃。
巳上瑶阶第几层,冲烟犯月记吾曾。
归桡绿暗城头树,隔水红迎塔顶灯。
皓腕放娇嗔乍攘,杳肩倚醉昵同凭。
玉壶满贮灵芸泪,一夜和愁结作冰。
谢家庭院簇春酣,绫障低围作剧谭。
斫桂更番凭换绿,护花珍重仗随蓝。
幸游閟阁逍遥六,愧叠新词快活三。
唱到紫云回一曲,有人隔座识罗含。
智璚暂贬隔尘凡,依旧书仙署妙衔。
何以报之青玉案,谁能解此紫蕉衫。
骑羊客厌多于鲫,控鹤人防去似帆。
添得几重文字障,狂生骑语未曾缄。
为袖珠题兰竹画箑 莲渠
几许愁心委逝波,相思渺渺怅如何。
倚寒翠袖无人见,空谷遥怜风雨多。
声声慢?余为袖珠作水仙花册子,并属同人题之。秋舲
影回雒浦,香暗江皋,珊珊来者其仙。记得相逢瑶台,第几重天。番风数过(平)廿四,只无繇数到伊边。好珍重,玉玲珑纤骨,拾翠调铅。 听说封姨跋扈。已石家衣涴,陶氏鬟偏。(姬适有小警)料理青瓷,值他铃索高悬。今生雪霜耐尽,定前身明月婵娟。月明也,悄凌波、湘梦再圆。
东风第一枝?同题 白斋
倚竹寒深,踏梅春浅,璚蕤芳讯先吐。待因妙手王孙,替写岁寒冷趣。游仙梦破,凭一翦微波延伫。认不分雅蒜低垂,多恐采香人误。 笑指说袜罗纤步,莫浪被俗氛点污。为伊露苦风辛,偏只欲言未语。羞蛾敛翠,可忘了瑶台来路。忆星星、星影投怀,料得个侬前度。
院溪纱?同题 莲臞
活脱谁抚小样笺,冰肌袅袅骨纤纤,绝无言处赚人怜。 抱影已知秋共瘦,凌波还望梦能圆。湘风湘雨恣(去)便娟。
同题 子旎
小谪名花种,前身女史星。
朝霞惊洛艳,明月梦湘灵。
居趁青溪浅,春宜画阁扃。
含情钗瑟瑟,微步玉亭亭。
兰媚怜同调,梅癯笑独醒。
曳绢原绰约,解佩自松惺。
人海孤芳远,天风一曲听。
尘缘如许载,我欲共扬舲。
同题 晴溪
一水盈盈洛浦边,梅兄矾弟称清妍。
是身生就无双品,不博王封已自仙。
谁分雅蒜与天葱,橅入生绡一两丛。
听唤女儿花最好,双声低按玉玲珑。
同题 雨芗
铢衣楚楚佩珊珊,小立天风怯暮寒。
一片湘云与湘水,梦魂风堕碧阑干。
斑管评香名第一,蓝田种玉价无双。
托根自占蓬莱浅,羞煞桃根唤渡江。
鲍家姊妹总娉婷,花底双声倚醉听。
香雾渐低宵漏水,疏灯帘幙荡秋星。
剪湘云?同题 芸士
冷冷清清,娟娟楚楚。惩独笑春前,瘦影如许。别样芳情脂粉外,肯受人间风露。怪寻常解佩太憨生,说汉皋神女。 合教位置娉婷,屏山深处。尽金屋瑶台,谁认仙侣。一曲冰弦湘水怨,道是知音难遇。只梅兄也抱岁寒心,剩相看无语。
前调?同题 鹤山
缥带慵拖,铢衣悄展。正素袜伶俜,伫立低面。不道云凝波冷处,偏得瑶华乍见。甚情绿解到一双珠,恰江皋岁晚。 最是梅影横窗,绣帘深掩。耐薄暖轻寒,浅晕融遍。拟买冰瓷供瘦石,又怕苔棱斜点。想通辞渺渺赋怀沙,望天涯人远。
尉迟杯?同题 小松
珊珊步,倚日莫,缟袂凉烟素。凌波悄自无言,生怕酒边人语。天涯月澹,不分又隔宵弄丝雨。却闲愁梦堕微茫,碧天云影偷诉。 洗尽腻粉残脂,向璇室争妍,冰骨应妒。风露中庭,铢衣缥渺,望里藐姑山阻。前身问盈盈流水,更惊起鸳鸯双宿羽。奈征帆树外潮生,凝想洛滨神女。
同题 璆虹
六铢披雾縠,一剪漾风漪。
瑳笑珠帘底,春浓不可支。
别梦桃花潭近,春情莲叶溪长。
一把飞琼珊骨,神仙原在中央。
一碧罗罗迟远春,黛蛾剪出二分颦。
袖中五色珊瑚管,细谱新词貌洛神。
同题 梅隐
不在湘江汉水滨,亭亭罗袜净无尘。
前身合是青溪妹,桃叶桃根结比邻。
忆从姑射醉流霞,小谪人间阅岁华。
定为相思太痴绝,无端幻作女儿花。
照见幽姿剧可怜,月华如梦复如烟。
冷冷风露凉凉夜,谁护微波一晌眠。
译弹打飞雀时明珠也肯碎裂抛出,合欢树枝上两人的话语刚刚交接。徒然催促画鹢船去迎接桃叶,先盼望明月升上柳树梢头。银锁零落孤单,防止露水沾湿;铜钚微微作响,带着风声敲击。来世一定化作衔泥的燕子,成双成对地栖宿飞翔,认得旧日的巢。春风吹转,影子忽然变青;把红色看成碧色,这种经历何曾有过几次?羡慕你坠入怀中成为明月,厌恶多嘴的人谈论微小的星星。钿合的心意应当在仙人居室中相见,钗子的声响隔着女墙偷偷听见。罗衣经受不住如水的清凉,竟忘了西厢房的门还没有关。如今登上瑶阶是第几层?冲破烟雾、触犯月色,记得我曾经来过。归舟划回时,城头的树色已被暮色染得幽暗;隔着水面,红灯正映照着塔顶。雪白的手腕放纵地撒娇嗔怒,忽然推搡;幽暗的肩膀依着醉意亲昵地相互凭靠。玉壶中满满贮着灵芸的眼泪,一夜之间同愁绪凝结成冰。谢家庭院里春意浓酣,低低围起绫罗帷障,作为嬉戏谈笑的场所。砍取桂枝,反复用来换取新绿;珍重地护惜花朵,仰仗着随身的青蓝之物。幸而游赏幽闭的楼阁,逍遥了六番;惭愧新填的词层层叠叠,快活的篇章却只有三首。唱到《紫云回》这一曲时,有人隔着座位认出了罗含。智璚暂且被贬隔在尘世之外,依旧在书仙署中担任美妙的职衔。拿什么来报答她呢?只有青玉案;谁能解开这件紫蕉衫呢?骑羊的客人多得像鲫鱼,已经令人厌烦;驾驭仙鹤的人又防备着像帆一样飘然离去。又增添了几重文字造成的障碍,狂放的书生骑语连篇,从来没有缄口。为袖珠题写《兰竹画箑》——莲渠 多少愁绪托付给流逝的水波,相思遥远渺茫,令人惆怅又能如何。倚着寒翠色的衣袖,却无人看见;我徒然在幽深的山谷中怜惜她,那里风雨太多。《声声慢》?我为袖珠作水仙花册子,并请同人题写。秋舲 身影回映在雒浦,香气暗浮于江边;珊珊而来的,正是那位仙子。还记得在瑶台相逢,那是第几重天?一阵阵风吹过二十四番花信,只是没有办法数到她那边。好好珍重这玉玲珑般的纤细骨骼,拾取翠色、调和铅粉。听说封姨一向跋扈,已经使石家衣裳沾污,也使陶氏的鬓发偏斜。(姬妾近来恰好有一点小警。)料理好青瓷器具,正赶上她把铃索高高悬起。今生受尽了霜雪,前身一定是明月中的婵娟。月色明亮时,悄悄踏着凌波步,湘妃的梦境又重新圆满。《东风第一枝》?同题——白斋 倚着竹子,寒意正深;踏着梅花,春意还浅。水仙的芳香消息先已吐露。等着请妙手王孙替它描写岁寒中的清冷情趣。游仙的梦已经破灭,只凭一剪微波久久站立。辨认不出那低垂的雅蒜,恐怕会误了采香的人。笑着指点说,那是袜罗纤细的脚步,不要轻易让俗世的尘气玷污。因为它饱受露水之苦、风霜之辛,偏偏只是想说却还没有说出口。含羞的蛾眉收敛了翠色,难道忘了通往瑶台的道路?回想那点点星光、星影投进怀中,料想那就是她前世的身影。《院溪纱》?同题——莲臞 是谁把它活脱脱地画在小笺上?冰肌袅袅,骨骼纤纤,在无言之处最能令人怜爱。怀抱着自己的影子,已经知道秋意与它一同消瘦;踏着凌波步,还希望梦境能够圆满。任凭湘江的风雨纵情吹打,也不能损伤它的娟美。同题——子旎 这是被暂时贬谪的人间名花,前身是女史星。朝霞也惊叹洛水女神的艳丽,明月中梦见湘水之神。居处正适合在青溪浅水旁,春天最宜将画阁的门扃闭。含情时发簪轻轻作响,微微迈步,玉体亭亭。兰花的妩媚,怜惜它与自己情调相同;梅花的清瘦,笑它独自清醒。拖着绢衣,原本就风姿绰约;解下玉佩,自然显得松弛而惺忪。在人海中独自芬芳而远离尘俗,在天风里聆听一曲。尘世的缘分如此承载着我,我愿同她一起扬帆。同题——晴溪 一泓盈盈的水在洛浦旁,梅花兄、矾花弟都以清丽著称。它天生就是举世无双的品格,即使不求王者封赏,也已经是仙人。谁能分辨雅蒜和天葱?把它们摹画在一两丛生绢上。听见有人称它为女儿花,最好不过;两种声调低低地按着玉玲珑。同题——雨芗 穿着轻薄洁白的衣裳,佩玉珊珊作响;在天风中小立,怯怕傍晚的寒意。一片湘云与湘水,梦魂随风坠落在碧色栏杆旁。用斑竹管评定香气,名列第一;蓝田所种的美玉,价值举世无双。它扎根之处,自然占据着浅浅的蓬莱仙境;羞煞了桃根还要呼唤人渡江。鲍家的姊妹全都姿态娉婷,在花下依着醉意听双声曲。香雾渐渐低垂,夜漏滴水;稀疏的灯影摇荡着帘幕,也摇荡着秋夜的星光。《剪湘云》?同题——芸士 冷冷清清,娟娟楚楚。只因独自立在春天之前而发笑,瘦削的身影竟如此清绝。别样的芳情超出脂粉之外,哪里肯承受人间的风露?奇怪的是,平常解佩的动作竟如此憨拙,简直像汉皋的神女。正该把她安置在屏山深处的娉婷之姿中。满座金屋瑶台,又有谁认得这是仙侣?一曲冰弦弹出湘水的哀怨,只说知音难遇。只有梅花兄长也怀抱岁寒之心,剩下彼此相看而无言。《前调》?同题——鹤山 淡色的衣带懒懒地拖着,轻薄的衣裳悄悄展开。正是白袜孤单,低头伫立之时。不料在云气凝结、波寒水冷之处,偏偏忽然见到了瑶花。最有情的是一双眼睛,恰在江边岁暮时分含情相望。最是梅影横斜在窗前,绣帘深深掩闭。经得住微暖轻寒,浅浅的红晕融遍全身。想买冰瓷来供养这块瘦石,又怕苔痕斜斜地点缀。想起远远吟诵《怀沙赋》,望向天涯,人与人相隔遥远。《尉迟杯》?同题——小松 步履珊珊,斜倚着日影,洁白衣袖如凉烟素雾。悄悄踏着凌波步而默不作声,生怕酒席旁有人说话。天涯的月色淡薄,不知又要隔着一夜听丝丝细雨。只是闲愁随着梦坠入迷蒙之中,碧天的云影暗暗地诉说。洗尽腻粉残脂,向着璇室争妍;冰雪般的骨骼,想必会令仙女嫉妒。风露笼罩庭院,轻薄衣裳缥缈;遥望之中,藐姑山被阻隔。问她前身,仿佛是盈盈流水,又惊起成双栖宿的鸳鸯。无奈树外征帆已起,潮水上涨,只能凝神遥想洛水边的神女。同题——璆虹 身披六铢轻纱,仿佛一剪春风荡起水面的涟漪。在珠帘底下瑳然含笑,春意浓郁得几乎难以承受。别后的梦仿佛离桃花潭很近,春日的情意却像莲叶间的溪水一样悠长。一把飞琼般的珊瑚骨骼,神仙原来就在其中。一片碧色绵延,迟迟送来远方的春意;黛色蛾眉仿佛剪出两分愁颦。袖中藏着五色珊瑚制成的笔管,细细谱写新词,描摹洛神的姿容。同题——梅隐 不在湘江、汉水之滨,罗袜轻盈,亭亭玉立,洁净得一尘不染。前身应当是青溪的女子,桃叶、桃根同她结为邻居。想起曾在姑射山饮醉流霞,如今暂谪人间,阅历了岁月年华。一定是相思过于痴绝,才无端幻化成了女儿花。月光照见幽静的姿态,格外令人怜爱;月华如梦,又如烟雾。冷清的风露笼罩着凉凉的夜,谁来守护她,让她在微波旁安睡片刻。
赋?同题 子铁
一水独立,春人无言。赠芳华兮绝调,怨灵修兮招魂。女史星明,洞天春小。罗袜凉兮步珊珊,翠袖薄兮思悄悄。方其凌玉冻,抗琼霜,始蕾青璁之馆,将苞翠璎之房。石甃嵌绿,铜瓶蚀黄。羞将离之芍药,迟待聘于海棠。是耶非耶,如怨如泣。月吐眉而碧寒,露飞脚而红湿。若乃湘江妃子,洛浦仙灵,红蕤交枕,绿珶张屏。下珠柙,掩犀棂。羊灯弄影,鸡缸荐馨。牵薜衣之戌削,咒絮语之丁宁。瑶草寄恨,微波通辞。化青萍而帖水兮,如明星之离离。捐余玦兮遗余佩,梦惝恍兮游九疑。愿朝朝而暮暮兮,幻形影以相随。惧仙子之頩怒兮,亟申礼以自持。睹容华之静婉兮,慎言笑之嫚私。于是拖风裳,曳雾縠。银海色空,玉山香独。深复深兮潭水情,年复年兮天涯哭。洞箫初谥,■⑺琴再弹。聆水仙之一操,同流韵于漪兰。
赠宫雨香女士二章 子固
学步盈盈出画堂,风飘衣袂六铢凉。
年华更比文瓜小,身段才同锦瑟长。
初上月还无定影,未开花有自然香。
前身合是青溪种,莫遣春潮断石梁。
杨柳千枝复万枝,当窗一笑总成痴。
揭开翠箔花先见,揉过兰桡水不知。
金谷恰怜莺出早,玉田莫教璧生迟。
来春记取迎桃叶,是我乘潮打桨时。
题扇别雨香 前人
晓乌啼处雨丝丝,秋压闱干睡起迟。
明镜自圆花不满,断钗声里别人时。
蛾眉山见月有怀雨香 前人
西风吹下小楼阴,江水迢迢不可寻。
新月恰钩香恨起,碧山正写黛眉深。
夜寒珍重来时语,春病提防别后心。
好是相思要侬识,满弹红泪染枫林。
丁字帘前,同子固因赠雨香。子年。
又买蜻蜓载酒过,英雄无奈女儿何。
过江小史皆裙屐,倚槛名花自绮罗。
未必管弦天上少,只疑云雨梦中多。
荒唐大指秦赢笑,遗爱偏留一道河。
邀笛风流旧比邻,莫愁艇子往来频。
一方丁字帘前水,绝代桃花扇底人。
欢会还留三日饮,愁吟不尽六朝春。
问谁复得鸳鸯社,碧海青天独怆神。
心梅、子筠邀同舍弟子固,集听春楼,余醉后雨香趋侍甚劳,余固未之知也。翌日子固细述之,因成三绝,奉谢雨香,并柬心梅 子山
楼上窗开见远山,朝朝临镜理双鬟。
可知六代销魂水,祗在青溪柳一湾。
身入柔乡又醉乡,晚风扑遍鬓花香。
玲珑小阁团圞月,此福能禁几度狂。
更多侥幸未曾知,一串歌珠酒一卮。
颓倒玉山银烛里,昵他红袖两番持。
八月十九日心梅、子筠、镜如、一凫,属雨香为主人,招同秋水、小燕、小卿、露香诸姬,
为余预作九月十七日初度。余时将去长安,诸君子亦将各归乡里,诗以纪事,并索和章 前人
尽召群仙下碧霄,菊花觞捧桂花朝。
两行莺燕翾风舞,八月鱼龙跋浪骄。
盛会祗应斯地有,良辰难得故人招。
门前曲折青溪水,迸作秋声入玉箫。
百年歌唱状元郎,康海风流昔擅场。
笑我闲身来白下,也邀俊眼出红妆,
蚖膏花簇金莲喜,麟脯餐分玉粒香。
多谢姮娥能解事,又添晶镜照回廊。
无端京洛转征轮,十载风沙眼一新。
诗虎酒龙名下士,琼帘璧月画中人。
坐叨马齿惭吾长,觞倩蛾眉侑客频。
六代繁华花六朵,者番秋艳胜阳春。
欲拚生计付冬烘,四十头颅鬓未蓬。
秋雁不归皖水白,(余欲返桐未得)春花有约帝城红。
销魂此夜樽前月,挥手来朝柳外风。
赢得酒痕双袖满,好从燕北话江东。
品花四绝句之一赠雨香 前人
香带甜肥晕带温,个中处处总销魂。
大家标格倾城色,唐突曾留一捻痕。(谓余醉后事)
乙亥冬日,重抵白下,集听春楼,有怀亡弟子固。前人。
蕉片桐丝刺眼频,(“桐丝蕉片满庭秋”,子固赠雨香句也)我来重认画中身。(子固曾为雨香作小照)
玉楼天已征才子,金屋谁曾贮美人。
剑胆琴心狂似昔,花魂月魄艳犹新。
玲珑阁近嫏嬛远,红泪阑干湿满巾。(子固所居曰嫏嬛阁)
译《赋》?同题——子铁 一泓水边独自伫立,春日的人儿默默无言。把芬芳的年华赠给你,这是绝妙的曲调;怨恨神明般的君子啊,为你招魂。女史星明亮,洞天里的春色狭小。罗袜踏行,凉意珊珊;翠袖轻薄,思绪悄悄。正当它凌越玉一般的冰冻,抵抗琼玉般的严霜时,青翠的花蕾初绽在馆舍,翠玉般的花苞将要开放在花房。石砌的井栏嵌着绿色,铜瓶上侵蚀出黄色。它羞于同芍药争艳,迟迟等待海棠来聘。究竟是它还是不是它?仿佛哀怨,又仿佛哭泣。月亮吐出眉形,寒意碧冷;露水飞落花脚,红色沾湿。至于湘江的妃子、洛浦的仙灵,红花交错作枕,绿色的饰物张开如屏。放下珠帘,掩上犀角窗棂。羊灯摇弄着影子,鸡缸供献着香气。牵动薜荔衣裳的飘动,低声念叨絮语的叮咛。瑶草寄托着怨恨,微波传达着言辞。化作青萍贴着水面啊,如同群星闪烁。抛下我的玉玦,留下我的玉佩;梦境恍惚,游历九疑山。愿意朝朝暮暮相伴啊,让幻化的形影彼此相随。害怕仙子发怒啊,赶紧申明礼数以自我约束。看见她容貌华美而宁静婉约啊,谨慎收敛言语笑容,不敢轻慢私狎。于是拖着风一般的衣裳,曳着雾一般的轻纱。银色的天空空旷,玉山的香气独自飘荡。水潭的情意深啊深,天涯的哭泣年复一年。洞箫刚刚吹奏,■⑺琴又一次弹起。聆听水仙的一支曲子,使它的流韵同漪兰相通。赠给宫雨香女士二章——子固 学着轻盈的步子走出画堂,风吹衣袖,六铢衣带着凉意。年华还比文瓜更幼小,身段才同锦瑟一样修长。初升的月亮还没有固定的影子,尚未开放的花却已经自然散发香气。前身应当是青溪旁的花木,不要让春潮冲断那座石桥。杨柳有千枝万枝,在窗前一笑,总会使人痴迷。揭开翠色帘箔,先看见花朵;兰桨划过,水面几乎没有知觉。金谷园正怜惜黄莺早早飞出,玉田可不要让美玉迟迟生长。记住来年春天迎接桃叶,我正要乘着潮水划桨而来。题扇赠别雨香——前人 晓鸦啼叫的地方雨丝纷纷,秋意压着帘杆,醒来已经很迟。明镜自会圆满,花朵却不能盛开;在断钗的声响中,正是与人分别的时候。《蛾眉山见月有怀雨香》——前人 西风吹落小楼的阴影,江水遥遥,已经无法寻觅。新月恰似弯钩,勾起对香人的怨恨;碧山正像深深描画的黛眉。夜寒时要珍重分别时的话语,春日病中要防备别后相思之心。最好让你知道我的相思,满眼弹落的红泪染红了枫林。在丁字帘前,同子固因赠诗给雨香。子年。又买来蜻蜓舟载酒经过,英雄面对女儿总是无可奈何。过江的小史们全都穿裙着屐,倚着栏杆的名花自然身披绮罗。天上未必缺少管弦之乐,只是怀疑云雨之事在梦中更多。荒唐的大意足以使秦王嬴政发笑,却偏偏把遗爱留在了一道河流。邀笛的风流旧日曾与此地相邻,莫愁的小船频繁往来。一边是丁字帘前的水,一边是扇底绝代的桃花美人。欢乐相会还留下三日饮酒,愁苦吟咏却写不尽六朝的春色。问如今谁还能重建鸳鸯社,只有面对碧海青天独自悲伤。心梅、子筠邀请我和舍弟子固,聚集在听春楼。那天我醉后,雨香前来侍奉,十分劳累,我竟没有察觉。第二天子固详细告诉我这件事,于是作三首绝句,奉诗致谢雨香,并寄给心梅——子山 楼上的窗户打开,可以看见远山;她每天早晨都临镜梳理双鬟。可知道六代令人销魂的水色,就在青溪一湾柳树旁。身处温柔乡又进入醉乡,晚风吹来,满头鬓发都沾上花香。玲珑小阁中月色团圆,这样的福分能容我放纵几回。更多的侥幸之事我还不知道,只知道一串歌声如珠,配一杯酒。倒在玉山般的醉态中,直到银烛照着;亲昵地让她的红袖两次扶持。八月十九日,心梅、子筠、镜如、一凫请雨香作主人,邀请秋水、小燕、小卿、露香等姬妾,为我预先庆祝九月十七日的生日。我当时将要离开长安,诸位君子也将各自回乡,于是作诗记事,并索求唱和之作——前人 把群仙全都召下碧霄,捧着菊花酒杯迎接桂花盛开的早晨。两行莺燕随着风翩翩起舞,八月的鱼龙在巨浪中纵情翻腾。这样的盛会只应有此地才有,如此美好的时辰难得故人相邀。门前曲折的青溪水迸发出秋声,流入玉箫之中。百年来歌咏状元郎,康海昔日以风流才情独占鳌头。笑我闲散之身来到白下,也邀请俊美的人从红妆女子中走出。蚖膏点缀的花簇和金莲令人欢喜,分食麟脯,玉粒般的米饭芳香。多谢姮娥通达人情,又添上一面晶莹的明镜照亮回廊。无端在京洛之间辗转奔波,十年风沙之后,眼前一切都焕然一新。诗才如虎、酒量如龙的名士,配上琼帘璧月中的画中美人。坐在这里承蒙款待,想到自己年长便惭愧;频频请蛾眉美人劝酒助兴。六代繁华仿佛六朵花,这一番秋日的艳丽胜过阳春。想要把谋生之计交给冬烘先生,四十岁的头颅,鬓发还没有蓬乱。秋雁不能归去,皖水一片空白;(我想返回桐城却未能如愿。)春花却有约,在帝城开得一片红。今夜樽前的月色令人销魂,明朝将在柳外的风中挥手告别。只赢得双袖沾满酒痕,好回到燕北谈说江东之事。《品花四绝句》之一,赠雨香——前人 香气带着甜美丰润,红晕带着温柔,其中处处都令人销魂。大家闺秀般的风度,拥有倾国倾城的美色;我曾冒犯她,留下了一点痕迹。(说的是我醉后的事情。) 乙亥年冬日,再次来到白下,聚集在听春楼,怀念亡弟子固。前人。芭蕉叶和桐丝琴声频频刺眼,(“桐丝蕉片满庭秋”,是子固赠给雨香的诗句。)我来此重新辨认画中的人。(子固曾为雨香画过小像。) 玉楼中天子已经征召才子,金屋里又有谁曾收藏美人。剑一样的胆识、琴一样的心性,依旧如从前那般狂放;花的魂魄、月的精华,艳丽仍然如新。玲珑阁近在眼前,嫏嬛阁却远在天边;红泪纵横,湿透了满巾。(子固居住的地方名叫嫏嬛阁。)
题宫雨香校书折梅小照 邺楼
〖照为子固所作。子固应廷试,卒于京邸。令兄子山携归,雨香属余题句。〗
齐陈金粉秋波凉,璧月下坠浮珠光。
盈盈隔岸谁家女,呵气散作幽兰香。
习静偶调金缕曲,忍寒偏爱寿阳妆。
十年我踏秦淮路,桃叶桃根荒古渡。
意中人忽画中看,冰绡绘出相思树。
自从生小住长干,身铸黄金骨肉寒。
啼来照影凭溪水,妆罢临眉借蒋山。
蒋山终古隔城青,罗绮纷纷几度新。
妾命薄于云片纸,妾心明似掌中珍。
秋风八月群仙集,中有才人倏联璧。
私忏沾泥絮乱飘,痴怜着露花能泣。
吟花晓露未曾干,廿四番风作意残。
红羊劫重离藩仄,彩凤声高羽翼单。
天壤有卿能负我,爱河无浪再寻欢。
吴云楚雨欢初长,亲闻簪笔朝明光。
明年此日重携手,此夜明朝休断肠。
谁知一去三千里,别离不足添生死。
璚枝已堕九重泉,银镫犹卜双花蕊。
苍雁频鳞梦有无,紫钗碧玉空忧喜。
天涯不有孝廉船,锦囊欲卖长安巾。
我感兰因已怆神,又惊酸语出丹青。(子固先有四律题卷首)
池塘春草非前度,燕子楼台是昔经。
寒宵昨把铜鱼扣,沈香街北门依旧。
画壁还悬黄绢词,招魂徒掩青续袖。
酒酣烧烛索题真,认取云英未嫁身。
白玉楼高银汉浅,更无天上赏心人。
洞仙歌?前题 子尊
一枝春影,望娉娉袅袅。鹅绡平铺佩环悄。忆花边踏雪,雪外笼花,早留下、今日相思画稿。 玉楼芳讯远,凤纸收残,底处传言盼青鸟。何事尚飘零,诉与兰因,已不是那时怀抱。待觅着、仙山返生香,好天上人闲,离愁偿了。
院溪纱?听春楼两主人索赠。一芙。
红影依稀紫影微,帔霞谁拨往来飞,大刘妃与小刘妃。 别绪才萦鹅玉涩,柔魂暗度蜡珠垂。恼人莲漏促人归。
又
细数兰期又几更,低枝力弱不胜莺。可怜非复向时情。 贮屋定教金论值,斛珠应倩玉镌名。渡头双楫若为迎。
喜赠雨香校书之作 廉山
曼雨殊香别样柔,春来不负秣陵游。
心如豆蔻知方坼,福比梅花更费修。
入骨细香添酒腻,当头宝月向人秋。
樊川老去风情减,还续扬州旧梦不。
秦淮杂诗赠雨香 持在
第一名花迥出群,罗衣应有御香熏。
版桥红袖双扶过,狂煞梁园老使君。
集听春楼为雨香题扇 七夕生
璚楼一角敞虚空,过雨谁扃牝牡铜。
绛蜡半烧杯底月,绣■⑻低曳扇边风。
菭因称意从教绿,花怯销魂未放红。
漫说桃源仙路近,灵犀真有梦魂通。
一凫、雾笠、莲渠同集听春楼,酒次留赠雨香。药谙。
洞口桃花许重寻,不多嫩叶未成阴。
拓枝学制诗情艳,桂木偷铃印色深。
强按绿幺酬佛手,戏抛黄胖试童心。(二句本事)
乱丝肯逐诸尘搅,休便轻嘲五欲林。
簸钱堂近绿杨街,风送银屏笑语谐。
瓜子抛残低障袖,莲花步怯强兜鞋。
双勾彩胜翻新样,十索瑶笺写艳怀。
凤卜真容如愿否,檐头暗祝鹊声佳。
舟泛秦淮,过访朱赠香女士,因成四十字。子尊。
偶放寻春棹,湘波一剪开。
浓香沈芍药,好梦隔楼台。
锦瑟调方叶,琼浆乞未来。
王前吾岂敢,(用姬识蓬云孝廉事也)天幸此怜才。
秦淮杂诗赠朱赠香 持在
秀芳归去伴寒篁,剩有佳人号赠香。
赢得毗陵老诗伯,泥金重写报平康。
赠李小香校书即事得三首。七夕生。
阴晴天气昼迢迢,笙怯余寒涩未调。
午梦乍回帘半卷,按歌声里杂饧箫。
凉蓬艇子掠波新,水上清歌细似尘。
一树桃花万杨柳,此间能着几多春。
一钩残月又黄昏,浅草疏篱白版门。
水样秋波秋样瘦,那须真个亦消魂。
春波楼宴集赋赠主人陆绮琴。石舟。
镜台春晓墨华融,写得芳兰第几丛。
但觉三花生腕底,何曾一石贮胸中。
妆宜浅澹姿逾妙,体为欹斜势转工。
纫佩知谁滋九畹,只应楚客梦魂通。
翠袖当筵捧醁醹,一声河满若为听。
愁如流水长成逝,醉倚斜阳不愿醒。
选梦几容窥宝枕,赌诗空自画旗亭。
延年女弟风情甚,更与挑灯诉小青。(时女弟朝霞演题曲一折甚佳)
女校书陆绮琴,工诗,善画兰花,适出素帧索书,为赋六绝句报之 子尊
金钱抛得看西施,鹦鹉传声响屧迟。
具此丰标宜绝世,黄花香里坐经时。
漫为东风托雉媒,巫云深锁楚王台。
谁知林下夫人外,又见云间二陆才。(余向赠金玉云有“十里秦淮花月路,相逢林下有夫人”之句。玉云与绮琴同时,澹雅绝俗。绮琴妹朝霞弦索极工)
一枝斑管写湘花,尺五鹅绫晕墨霞。
不是幽人谁解爱,江风江雨态欹斜。
玉躞金题集作堆,枇杷花下不停挥。
红楼倒影春波腻,中有伶俜女探微。
分得龙眠一瓣香,(绮琴为方龙眠画弟子)扫眉才子肯寻常。
笑他落落平康女,只事依门赌靓妆。
殷殷说项老延秋,三载青溪载酒游。
今日天涯披画卷,美人香草触闲愁。(古香亦号延秋,近游山左,所藏绮琴画兰幅最多)
译题写宫雨香校书折梅小照 邺楼 〖这幅小照是子固所作。子固参加廷试,最终死在京城寓所。令兄子山把遗像带回,雨香请我题诗。〗 齐国、陈国脂粉般的秋水眼波清凉,玉璧似的月亮落下来,浮动着珍珠般的光彩。隔着河岸,那个盈盈动人的女子是谁家的?她呵出的气息散开,化作幽兰的香气。闲来静心,偶尔弹唱《金缕曲》;即使耐得住寒冷,也偏爱寿阳公主那样的妆容。十年来我走遍秦淮河畔,桃叶、桃根所在的地方只剩下荒凉的古渡。意中人忽然在画中出现,洁白的绡帛上画出了相思之树。自从小时候住在长干里,虽然身如黄金铸成,骨肉却一直承受着寒冷。哭泣时来到溪水边,借水照看自己的身影;梳妆后对着眉山,借远处的蒋山映照眉黛。蒋山自古以来隔着城墙青翠如故,罗绮女子却一批批地更换了多少回。我的命运比云片纸还薄,我的心却像掌中珍宝一样明亮。八月秋风中群仙聚集,其中有才子,忽然如两块美玉联缀在一起。私下里忏悔,像沾泥的柳絮纷乱飘落;痴痴怜爱那沾露的花朵,仿佛它也能哭泣。吟咏花朵时,清晨的露水还未干;二十四番花信风,偏偏有意催残春色。红羊之劫沉重,离开藩篱而偏处一隅;彩凤的声音高亢,羽翼却孤单。天地之间有你,竟能辜负我;爱河之中没有风浪,难道不能再寻欢聚?吴地的云、楚地的雨,使欢乐刚刚开始增长;亲耳听见簪笔入朝,面见明光。明年今日我们还要重新携手;今夜直到明早,也不要因离别而肝肠寸断。谁知这一去竟相隔三千里,离别本已不堪,又怎能再增添生死之痛。美玉般的枝条已经坠入九重泉下,银灯下仍在占卜两朵花蕊的吉凶。苍雁频频传来鳞羽般的消息,梦中也不知究竟有无;紫钗碧玉,只能徒然忧喜。天涯若没有孝廉的船只相助,锦囊中的诗文恐怕只能拿去换取长安的头巾。我感念兰因,早已悲伤动神;又惊讶这些酸楚的言语竟从丹青画面中流露出来。(子固先前曾有四首律诗题在卷首。) 池塘边的春草已不是从前的模样,燕子楼台却仍是昔日曾经到过的地方。昨夜寒宵,我曾叩响铜鱼门环;沉香街北门,依旧如往昔。画壁上还悬着黄绢题词,我徒然掩袖招魂。酒意正浓时烧起蜡烛,索要题写这幅真容;认出那是尚未出嫁的云英。白玉楼高耸,银河浅淡;天上再也没有值得赏心悦目的美人。《洞仙歌》·前题 子尊 一枝梅花映着春色,望去姿态娉婷袅娜。白鹅绡铺展平整,佩环悄然无声。回忆花边踏雪、雪外护花,早已留下今日相思的画稿。玉楼传来的芳信遥远,凤纸上收存着残篇,到底要在哪里传话,盼望青鸟来报信?为什么还在漂泊,把这些诉说给兰因听;已经不再是当时的情怀了。等找到仙山,重新寻回生香;愿天上的人清闲自在,也让离愁得到偿还。《院溪纱》·听春楼两位主人索诗赠答。一芙。红色身影依稀,紫色身影隐约;披帔上的霞彩,是谁拨动着让它来回飞舞——大刘妃和小刘妃。离愁刚刚缠绕,鹅玉般的笛声便变得涩滞;柔弱的魂魄悄然流逝,蜡珠低低垂落。恼人的莲花漏催促着人归去。又一首 细细数着兰花相约的时辰,又过去了几更?低垂的枝条力量微弱,承受不住黄莺。可怜如今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情意。若把她贮藏在屋中,定要让黄金来估价;若以斛珠相赠,应请玉工刻上她的名字。渡口的两只船桨,若要来迎接,又该怎么办?喜赠雨香校书之作 廉山 曼妙的雨意别具芳香,格外柔和;春天来到,不辜负我游览秣陵的兴致。她的心像豆蔻花一样,知道即将绽开;她的福气胜过梅花,却更需要修养。深入骨髓的幽香增添了酒意的浓腻,头顶的宝月使人感到秋意。杜牧年老,风流情致已经减少;还要不要续写扬州的旧梦呢?秦淮杂诗赠雨香 持在 她是第一等的名花,远远超出群芳;罗衣之上想必还熏染着御用香料。她由两个红袖佳人扶着走过版桥,几乎使梁园那位老使君狂喜。集会于听春楼,为雨香题扇 七夕生 美玉般的楼阁敞开一角,直面虚空;雨后是谁关上了雌雄铜门?深红的蜡烛烧去一半,杯底映着月影;绣着■⑻的衣带低低飘曳,扇边吹来阵阵清风。苔藓因合乎心意,任它一片青绿;花朵怯于销魂,还没有绽放红色。不要只说桃源的仙路很近,心有灵犀,确实能让梦魂相通。一凫、雾笠、莲渠一同聚集在听春楼,酒席间留下诗作赠给雨香。药谙。桃源洞口的桃花答应还可重来寻访,只是嫩叶不多,还没有形成树荫。拓枝学习制作诗篇,诗情艳丽;桂木偷偷传来铃声,留下的印色深沉。勉强按奏《绿幺》来酬答佛手;又嬉戏般抛起黄胖,试探孩童般的心情。(这两句另有本事。) 纷乱的丝线岂肯随着各种尘埃搅在一起;不要轻易嘲笑五欲之林。掷钱游戏的厅堂靠近绿杨街,风吹来银屏后的和谐笑语。瓜子吃剩后随手抛落,低低遮住袖口;莲花般的脚步怯弱,只得勉强用鞋子兜住。双勾描出的彩胜翻出新样式,十张瑶笺写满艳丽的情怀。凤凰占卜所得的容貌,究竟能否如愿?檐头暗暗祝愿喜鹊报来好消息。乘船泛游秦淮,经过时拜访朱赠香女士,于是写成四十字。子尊。偶然放舟寻春,湘水般的波光被一叶小舟划开。浓郁的香气沉浸在芍药之间,美好的梦境却隔着楼台。锦瑟的曲调刚刚合拍,琼浆美酒还要祈求何时才能送来。在王公面前,我哪里敢这样说?(借用姬识蓬云孝廉的故事。)幸而上天怜惜有才之人。秦淮杂诗赠朱赠香 持在 秀芳归去陪伴着寒竹,只留下佳人名叫赠香。却赢得毗陵老诗伯,重新用泥金书写诗篇,报答平康。赠李小香校书即事,得诗三首。七夕生。天气时阴时晴,白昼漫长;笙声怯于残余寒意,音调艰涩,尚未调好。午梦刚刚醒来,帘子半卷;按着歌声,夹杂着饧箫的声音。清凉的蓬船轻快地掠过新涨的水波,水面上的清歌细微得仿佛尘埃。一树桃花映着万株杨柳,这里能够容纳多少春色?一弯残月又映着黄昏,浅草、稀疏的篱笆和白色的木门。秋水般的眼波清瘦得如同秋天,哪里还用真的消魂呢?春波楼宴集赋诗赠给主人陆绮琴。石舟。春晓时镜台前墨色的光华融润,已经写成了不知第几丛芳兰。只觉得三朵花从腕底生出,何曾有一块奇石收藏在胸中。妆容适宜淡雅,姿态更加美妙;身形略带倾斜,姿势反而更加工巧。佩戴香草的人不知是谁,滋润了九畹兰花;想来只有楚客能够与她梦魂相通。翠袖在筵席前捧着美酒,一声《河满子》若要听来,怎能承受。愁绪像流水一样不断流逝,我醉意朦胧地倚着斜阳,不愿醒来。挑选梦境,几时才能容我窥见宝枕;拿诗作赌赛,也只能徒然在旗亭上题画。延年家的女弟风情十分动人,又和她挑灯诉说小青的故事。(当时女弟朝霞演出题曲中的一折,十分精彩。) 女校书陆绮琴擅长作诗,也善于画兰花。她恰好拿着一幅素绢画来索取题字,于是写六首绝句答谢她。 子尊 抛下金钱,只为观看西施;鹦鹉传来声息,脚步声却迟迟不响。具备这样的丰姿仪态,本应绝世无双;她在黄花香气中坐了很久。徒然想让东风托来雉鸟作媒,巫山云雾却深深锁住了楚王台。谁知道林下夫人之外,又见到了云间二陆般的才华。(我过去赠给金玉云的诗中有“十里秦淮花月路,相逢林下有夫人”一句。玉云和绮琴同时,气质淡雅,超脱凡俗。绮琴的妹妹朝霞精通弦索乐器。) 用一管斑竹笔画出湘妃竹般的花纹,尺五长的鹅绫上晕染着墨色云霞。若不是幽居高士,谁能懂得欣赏它?在江风江雨中,姿态倾斜而有情致。玉轴金签的画卷堆成一片,枇杷花下挥笔不停。红楼倒映在春波中,水色浓润;其中有一位孤单的女子在探究幽微。分得方龙眠画作的一瓣清香,(绮琴是方龙眠的画弟子。)这位扫眉才子岂是寻常人物。笑那些落落寡合的平康女子,只知道倚门卖弄艳丽的妆容。情意深切地谈论老延秋,三年来载酒游遍青溪。今日身在天涯展开画卷,美人香草触发了闲愁。(古香也号延秋,近来游历山左,所收藏的绮琴画兰作品最多。)
高阳台 问珊
〖龙眠山人雅有梅癖,倩绮琴女史作《梅花知己图》。绮琴固曲中佳品也,以丹青师事山人,遂尔名噪河上。此图之作,山人其有情乎?花场落落,载订心期;人海茫茫,独成目逆。得一于此,可以不恨矣。为填[高阳台]一阕志之。他日舟次秦淮,山人能置我于暗香疏影间,招画中人一尊相侑否?〗
疏影香黏,芳心寒禁,夜来点破春痕。试卷珠帘,依稀认取前身。冰肌玉骨谁厮问,凭彩笔画个真真。便和伊索笑巡檐,一向温存。 泥他香梦氤氲甚,尽枝枝低亚,特地撩人。无限相思,好风吹作黄昏。只愁欲化遥天月,向纸帐唤起花魂。恐扬州一觉醒来,瘦损三分。
洞仙歌?前题 筼溪
衣香鬓影,忆凭兰点笔。妙相分身众香国。算人边觅画,画里窥人。人与画,只有梅花能说。 江城吹好梦,记绾颓云,一点芳心透红雪。和影到天涯,纸帐茆檐,行住处、眉尖厮结。怕秋月春风暗消磨,待槎碎琼英,晕他娇靥。
连理枝 邺楼
〖《梅花知己图》,余亡友龙眠山人所藏也。山人与绮琴校书最相昵。今藏此者既不可作,而画中人亦有天涯之感。子尊收得之,属为加墨,并识缘起于后。〗
一片疏香度,似有离云护。说与东风,依稀曾记,忍寒无语。恁生生、天上复人间,剩窗前那树。 芳讯更番误,清梦知难遇。纸帐垂垂,月婵娟影,可留春驻。怅文君、消渴不移时,向红罗觅句。
秦淮杂诗赠陆绮琴 持在
为爱同心又并头,写来纨扇结绸缪。
绿纱窗下珊瑚格,残梦依稀水上楼。
青溪月夜闻歌,适昭龄校书索诗为赠,因书其扇上 子尊
不解南朝恨,重闻商女歌。
声从回处咽,泪自数来多。
澹月欲无影,微云如有波。
筵前一尊酒,相对意云何。
生小二首赠昭龄 白也
生小倾城说李香,百年重遇可怜妆。
儿家门巷关心认,一树垂杨绿过墙。
珍惜春风歌舞衫,花冠艳族一团团。
善才龙女浑难辨,却被何人当画看。
赠吴藕香校书 玉才
绰约池边柳,晶莹镜里花。
香迷三里雾,艳簇九霄霞。
笑靥凝红粉,愁心漾碧纱。
天台何处所,仙饭饱胡麻。
莫漫涉江去,烟波画不如。
戏抛双陆罢,犹忆十三馀。
额覆垂垂发,春围浅浅裾。
恰宜邀笛步,常此闭门居。
监江仙?题藕香吟馆图 紫珊
〖棹月子游青溪之上,眷藕香校书,归葺吟馆,俯清池,植莲万柄,即以“藕香”题额,复绘作图,三致意焉。日月几何,青黄变色,吟馆依然,而瑟瑟红衣已盖,鸳鸯远移别渚矣。为制此阕,聊以解嘲。〗
占得妙莲花世界,茅亭合胜红罗。相思吟写水窗多。凉云留梦语,香雾漾晴波。 绝似青溪第三曲,祗差乌骨帘拖。传闻清浅到银河。重来听不得,急雨打新荷。
洞仙歌?题吴藕香校书小影子尊
花为四壁,是蕊宫仙侣。悄捻花枝冁然住。说俊游雨后,双掩鱼扃。曾来过、暗地看花崔护。 凭阑人影瘦,清浅银河,隔了红墙几时渡。莫说不相思,崖蜜偷尝,也值得魂销一度。恁省识春风画图中,已输与泉明(谓南州司马)闲情亲赋。
菩萨蛮?石船属题藕香所赠金凤花画箑,倚此调之。前人
朱阑干外三弓地,娇红点点胭脂渍。唤作女儿花,有人猜是他。 一枝谁写照,寄与郎知道。郎性惯温柔,定嗔花急不。(金凤花一名急性花)
过杨又环戏赠竹村 药庵
暖翠三弓玉一窝,红阑曲曲宕晴波。
固应输与微云婿,笑按宏农得宝歌。
讯又环病 芋田
药垆经卷半销磨,咫尺琼楼倚棹过。
领取散花天女意,更番问疾累维摩。
本事诗赠杨又环六首(录三)七夕生。
紫玉身材碧玉年,藏钩约鬓醉芳筵。
谋成屋贮贫无地,修到楼居福是仙。
蝴蝶孤身花里活,鸳鸯双影镜中圆。
扫眉敢道称才子,多少临邛未了缘。
飞絮因缘水上萍,巫山仙梦易吹醒。
出门强笑拚长往,曳袂悲啼又小停。
千万回头教子细,再三握手重丁宁。
却怜身似双红烛,才照欢筵已泪零。
缥缈凌波怨宓妃,何时双宿更双飞。
人惊沈约腰新瘦,我爱杨环貌旧肥。
几处笙歌听白苎,一条门巷认乌衣。
只愁刘阮归来后,重到天涯怅落晖。
秦淮杂诗赠杨又环 持在
乌衣子弟也超群,座上都梁尽日熏。
不道那家能夺婿,泪痕常挂石榴裙。
集唐校书秋水楼即事 子山
一枝画桨逐波柔,柳绿新楼馆旧楼。
绝代风华多在水,六朝山黛尽宜秋。
花天我暂留鸿爪,檀板卿劳拍凤头。
小玉(雨香)玲珑飞燕(云岫)瘦,此身曾费几生修。
品花四绝句之一赠秋水 子山
秋为情性水为神,病起风姿浴后身。
一树梨花春雨活,画眉声里晚妆新。
戏赠多子 秋舲
谁与签花谱,春姿分外娇。
星光看夕夕,云影度朝朝。
密意酬琼佩,良缘缔玉箫。
此乡吾欲老,桃叶渡江潮。
菩萨蛮?前题 枕溪生
绿阴亭院双鱼寂,笑拈花瓣偎人立。致致雪肤圆,湘裙春欲仙。 泥中诗漫忆,膝上歌能记。无那是横波,波横卿奈何。
译《高阳台》 问珊 〖龙眠山人雅好梅花,请绮琴女史创作《梅花知己图》。绮琴本来就是曲中佳品,又以丹青向山人学习,于是名声传遍河上。这幅画的创作,难道山人没有深情吗?花场中孤高寂寞,才订下相知之约;人海茫茫,只有她一人能够相迎。在这里得到一个知己,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于是填作《高阳台》一阕,记下这件事。将来有一天乘船停泊秦淮,山人能否把我安置在暗香疏影之间,邀请画中人来共饮一杯相伴呢?〗 稀疏的梅影带着香气,芳心在寒意中收敛;昨夜梅花点破了春天的痕迹。试着卷起珠帘,依稀认出前身。冰肌玉骨有谁来相问?只凭彩笔画出一个真正的美人。便和她一同寻笑,绕着屋檐行走,始终温柔相伴。沉迷在她浓郁的香梦中,任一枝枝梅条低垂,特意撩拨人心。无限相思,任好风吹到黄昏。只怕她将要化作遥远天空中的月亮,朝着纸帐唤醒花魂。恐怕在扬州一觉醒来,已经消瘦了三分。《洞仙歌》·前题 筼溪 衣香鬓影,回忆当年倚着兰花点笔;美妙的形貌分身于众香之国。想来是在世人身边寻找画意,又从画中窥见世人;人与画之间,只有梅花能够说明。江城吹来美好的梦境,记得曾替她挽起垂落的云鬓,一点芳心透过红雪般的花瓣。即使带着身影走到天涯,在纸帐和茅檐下,所到所住之处,眉头也总与她相结。只怕秋月春风暗中消磨岁月;等到木筏撞碎琼瑶般的梅花,再把娇美的面靥映得晕红。《连理枝》 邺楼 〖《梅花知己图》是我已故友人龙眠山人收藏的画。山人与绮琴校书最为亲密。如今收藏这幅画的人已经不能再作画,而画中人也有身在天涯的感慨。子尊收藏到它,请我再题写墨迹,并在后面记下这段缘起。〗 一片疏淡的梅香飘来,仿佛有离云在护持。把这些话告诉东风,依稀记得她曾经忍受寒冷,默默无言。这样生生世世,从天上到人间,所剩下的只有窗前那一株梅树。芳香的消息屡屡错过,清幽的梦境知道难以相逢。纸帐低垂,月色美好,能否留住春天?惆怅像卓文君那样的消渴之情,片刻也不能改变,只好对着红罗寻找诗句。秦淮杂诗赠陆绮琴 持在 因为喜爱你们同心并蒂,把它们画在纨扇上,结成缠绵的情意。绿纱窗下有珊瑚格架,残梦依稀回到水上的楼阁。在青溪月夜听歌,恰好昭龄校书索诗相赠,于是题写在她的扇子上。 子尊 我并不懂得南朝的遗恨,却又听见了商女的歌声。歌声从回旋处哽咽,眼泪也因一次次回想而更多。淡淡的月色仿佛将要没有影子,稀薄的云彩却像泛起了波浪。筵席前饮下一杯酒,相对而坐,心中究竟想说些什么?《生小》二首赠昭龄 白也 自幼便有倾国倾城之貌,人们都说她像李香;百年难逢一次,如今又遇见这可爱的妆容。她家门巷令人一看便觉得亲切熟悉,墙头有一树垂杨,碧绿伸过了墙。珍惜春风中的歌舞衣衫,艳丽的花冠和服饰一团团簇拥着。善才与龙女浑然难以分辨,却不知被什么人当作画来观赏。赠吴藕香校书 玉才 身姿轻盈如池边的柳树,晶莹明丽如镜中的花朵。香气迷漫在三里雾中,艳色聚成九霄彩霞。笑靥凝聚着红粉,忧愁的心绪在碧纱间荡漾。天台山在什么地方?那里有仙人吃的胡麻饭,足以饱腹。不要贸然渡江离去,烟波景色再美也比不上这里。游戏结束了双陆,我仍然想起那位十三岁多的女子。额前覆着垂垂下落的头发,春意环绕着浅浅的衣襟。正适合邀她一同吹笛漫步,也常常这样闭门居住。《监江仙》?题《藕香吟馆图》 紫珊 棹月子游览青溪之上,爱慕校书藕香,回来后修葺吟馆,俯临清池,栽种了万柄莲花,就用“藕香”题写匾额,又绘成图画,三番表达自己的情意。过了多少时日,青色和黄色已经变换,而吟馆依旧,只是瑟瑟的红莲衣叶已经覆盖水面,鸳鸯也远远移到别的水洲去了。于是写成这首词,姑且用来解嘲。占得了这美妙的莲花世界,茅亭恰好胜过红罗帐。相思之情多写在水窗前。凉云留住梦中的话语,香雾荡漾在晴朗的水波上。简直像青溪的第三曲水道,只是少了乌骨帘低垂。听说清浅的水流一直通到银河。如今重来,却再也听不到当年的声音,只有急雨敲打着新荷。《洞仙歌》?题吴藕香校书小影 子尊 花朵构成四面墙壁,仿佛是蕊宫中的仙女伴侣。她悄悄捻着花枝,含笑停在那里。说起雨后游玩的情景,双手掩着鱼形门锁;她曾经来过这里,暗中观看崔护所见的花。凭栏的人影消瘦,清浅的银河横在眼前,不知隔着红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渡过。不要说没有相思之情,偷偷品尝崖蜜,也足以使人魂销一回。即使懂得在春风的画图中辨识你,也已经输给了泉明(指南州司马陶渊明)那种闲情,亲自为你作赋了。《菩萨蛮》?石船嘱题藕香所赠的金凤花画扇,依此调填词。前人 朱红栏杆外只有三弓见方的地方,娇艳的红花点点如胭脂洒落。称它作女儿花,有人猜想就是那种花。一枝花是谁描绘的,寄给郎君让他知道。郎君一向性情温柔,肯定会责怪花朵太急躁。(金凤花又名急性花) 经过杨又环处,戏赠竹村 药庵 温润的翠色占地三弓,玉石般的一方小窝;曲折的红栏杆荡漾在晴日的水波上。本来就应当输给微云的丈夫,笑着按拍宏农所唱的得宝歌。问候又环的病情 芋田 药炉和经卷几乎已经消磨了半生,近在咫尺的琼楼,我划船经过时倚棹相望。领会散花天女的情意,轮番前来问候病情,累得像维摩诘一样。《本事诗》赠杨又环六首(录三)七夕生 身材如紫玉般秀美,年华正似碧玉;在宴席上玩藏钩游戏,醉意中约束着鬓发。谋划成家却没有土地可建屋,修来的福分却足以居住高楼,真像仙人一样。蝴蝶孤单一身在花丛中生活,鸳鸯成双的身影在镜中团圆。描眉的女子也敢说自己堪称才子,只是还有多少像临邛那样的未了情缘。像飞絮一样的因缘,像水上的浮萍;巫山的仙梦很容易被风吹醒。出门时勉强含笑,打算决意长久离去;又拖着衣袖悲声哭泣,走几步便再次停下。千遍万遍回头,叮嘱得细细的;再三握手,郑重地反复告诫。却可怜自己像两支红烛,刚刚照亮欢乐的宴席,已经泪珠零落。缥缈地踏着水波,怨恨宓妃;什么时候才能成双同宿,又成双飞翔?人们惊叹沈约新近腰身消瘦,我却喜爱杨环从前那样丰腴的容貌。有几处传来笙歌,唱着《白苎》;在一条门巷中认出乌衣巷的旧迹。只怕刘阮归来以后,再次来到天涯,只能惆怅地面对落日余晖。《秦淮杂诗》赠杨又环 持在 乌衣巷的子弟也出类拔萃,座上众人整日熏染着都梁香。谁知道哪一家能够夺走这位女婿,泪痕常常挂在石榴裙上。《集唐·校书秋水楼即事》 子山 一枝彩绘船桨随着柔和的水波划行,柳色新绿的新楼与旧日的楼馆相对。绝代的风华大多在水边,六朝山色如黛,尽显秋日的宜人。在花天之中我暂且留下鸿爪般的踪迹,劳烦你敲击檀板,拍和凤头。小玉(雨香)玲珑如飞燕,身形又像云岫般清瘦;我这一生不知修了多少世,才有这样的缘分。《品花四绝句》之一,赠秋水 子山 秋天是她的情性,水是她的神韵;病后初起的姿态,像沐浴之后的身子。一树梨花在春雨中显得鲜活,画眉鸟的鸣声里,她的晚妆刚刚换新。戏赠多子 秋舲 谁来替我把她写入花谱?她的春日姿态格外娇美。夜夜都看星光,朝朝都有云影经过。用深厚的情意酬答琼佩,以美好的姻缘结成玉箫般的情谊。我想在这个地方终老,像桃叶一样在江潮中渡过桃叶渡。《菩萨蛮》?前题 枕溪生 绿荫掩映的亭院中,成双的鱼儿寂静无声;她笑着拈起花瓣,依偎着人站立。洁白的肌肤丰润饱满,湘裙轻摆,春意使她宛如仙子。泥中诗句只能随意回忆,膝上的歌声却还能记得。无奈那双横波般的眼睛,眼波横流,叫人对你又能怎样?
赠陆苕玉校书 七夕生
雏莺乳燕巧成群,柳倦依人惯解纷。
皓月未能圆两夜,名花只合绽三分。
有情春碗鸳鸯帐,无赖风团蛱蝶裙。
愁绝小屏山上画,雨丝痴恋一峰云。
钗光鬓影镜当中,半轴湘帘逗晚风。
娇性几分心乍露,芳魂一缕梦先通。
黛眉悄敛春山翠,蜡泪愁凝玉筋红。
为问簟凉灯灺后,感甄才赋已匆匆。
再过苕玉 前人
回兰十二碧苔封,指点廊腰记旧踪。
花落不烦莺嘱咐,歌残转赖酒弥缝。
再三偷绾罗襦结,郑重羞开玉扣松。
绝笑痴郎痴更甚,者番还认梦中逢。
秦淮杂诗赠陆苕玉 持在
恼恨弹棋局不平,转缘花貌误卿卿。
有家翻作无家燕,衔尽春泥作未成。
一凫子尊白斋同泛秦淮,醉后赠王宝珠校书。岳庵
夷光何处问,吴市久荒芜。
护此怀中宝,珍同掌上珠。
晚潮潆画楫,薪月沁罗襦。
莫道狂言剧,依稀认五湖。
次绿春词韵三十首赠吴蔻香女士(录六)药谙
阆苑蓬山定几重,彩鸾何意镇相逢。
匆匆半面疑深谷,袅袅长眉逗远峰。
拂槛花迎初日艳,隔■⑻香透晚烟浓。
小名录借群芳谱,豆蔻梢头玉蕊封。
姊妹花开又一枝,探芳底用惜春迟。
重寻杜牧曾游处,犹是云英未嫁时。
愁去任随流水度,欢来曾索好风吹。
桃根桃叶传呼遍,独迟(去)江东拥楫词。
凤酣箫管玉微微,对影闻声未尽非。
掷果旧从油壁认,捧花新自画楼归。(捧花生着《秦淮画舫录》评姬为蔷薇花,信然)
蛮笺小叠抚黄瘦,蜜炬高烧护绿肥。
赢得销魂无限事,肯随蝴蝶别枝飞。
隔坐屏山带笑扶,水精分影照肌肤。
兰襟私束双葳琐,莲屧轻酬百琲珠。
眼底娇生羞月似,掌中情解避风无。
家家团扇亲题遍,添写凌波第二图。
简简师师共一街,桃源女伴许谁偕。
石华唾处分鸳袖,金缕歌时斗凤鞋。
半臂袭人香竟体,前身知尔玉投怀。
不须更拂墙花去,似此浓春住亦佳。
章台花样迭番新,争识崔徽画里人。
莲薏心情工结夏,枇杷门巷独伤春。
归来燕子愁同语,打起莺儿梦亦嗔。
芳草年年依旧绿,悔教容易驻雕轮。
蔻香以染唇馀脂点仆扇上,归属笛生稍加渲勒,遂成牡丹一枝,因系四绝句于尾 前人
第一佳名记合欢,不将捐弃怨齐纨。
分明解识春风意,付与檀奴带笑看。
玉指凝香浅晕红,分题花叶对屏风。
画师不枉抛心力,多在停筝一拜中。
小楼银烛点秋光,花底春人梦未妨。
译赠陆苕玉校书 七夕生 幼莺和乳燕巧妙地成群飞舞,柳树疲倦地依傍着人,惯于替人排解愁绪。皓月还不能连续两夜圆满,名花也只适合开到三分。有情意的春日碗与鸳鸯帐,无赖的风团与蛱蝶裙。最令人愁绝的是小屏风上所画的山,雨丝痴痴地恋着一峰云。钗上的光彩和鬓边的影子映在镜中,半卷湘帘撩动着晚风。娇媚的性情才露出几分,芳香的魂魄已经先在梦中相通。黛色的眉毛悄悄收拢,如春山的青翠;蜡泪凝结着愁意,像玉筋般的红色。试问竹席转凉、灯花燃尽之后,感怀甄氏才女而作的文章已经匆匆写成。再次经过苕玉处 前人 回廊曲折,十二处都被碧苔封住;指点着廊腰,追忆往日的踪迹。花落了,不必劳烦黄莺反复嘱咐;歌声停了,还要依靠酒意来弥补。再三偷偷系结罗衣的衣带,又郑重而羞涩地解开玉扣。简直可笑,那痴情郎君痴得更加厉害;这一回竟还把梦中的相逢当真。《秦淮杂诗》赠陆苕玉 持在 恼恨弹棋的棋局不公平,转而又因为花一般的容貌误了卿卿。明明有家,却反倒成了无家可归的燕子;衔尽春泥,巢仍然没有筑成。一凫子尊白斋同游秦淮,醉后赠给校书王宝珠。岳庵 西施如今在哪里可以寻问?吴地的市井早已荒芜。我要护惜怀中的珍宝,把她珍爱得如同掌上的明珠。晚潮回旋在彩绘船桨旁,薪月的光辉浸润着罗衣。不要说这是醉后的狂言戏语,我依稀已经认出了五湖。《次绿春词韵三十首》赠吴蔻香女士(录六)药谙 阆苑和蓬山一定相隔重重;彩鸾为什么总是与我相逢?匆匆一面,仿佛隔着深谷;袅袅的长眉,逗引着远处的山峰。拂过栏杆的花朵迎着初升的太阳显得艳丽,隔着■⑻,香气透入浓重的晚烟。小名可以借群芳谱来记录,豆蔻枝头仿佛玉蕊封存。姊妹花又开出一枝,探赏芳香哪里还用惋惜春来得迟。重新寻访杜牧曾经游览的地方,仍是云英尚未出嫁的时候。愁绪离去,任它随着流水流逝;欢乐到来,曾经还要请求好风吹拂。桃根、桃叶的名声传遍各处,唯独迟迟等不到江东那个拥楫吟诗的人。凤凰沉醉在箫管声中,美玉微微发光;只听见身影、看见声音,也并非全然虚妄。从前在油壁车旁认出掷果之人,如今捧着花从画楼归来。(捧花生著有《秦淮画舫录》,评论这位歌姬为蔷薇花,确实如此。) 用蛮笺小纸折叠起来,抚弄那黄花的清瘦;高高点燃蜜炬,护惜那青叶的肥润。赢得了无数销魂的情事,哪里肯随着蝴蝶飞到别的花枝上。隔座的屏山带着笑意相扶,水晶般清澈的镜子映照着肌肤。私下束好兰花衣襟上成双的葳蕤,轻踏莲花鞋,以百颗珍珠相酬。眼底流露的娇态,羞得仿佛月亮;掌中的情意懂得避风,温柔无比。家家户户的团扇都亲笔题遍,又添画了一幅凌波仙子的图。简简和师师共同住在一条街上,桃源般的女伴,谁能与她相伴?石华般的唾痕落在鸳鸯袖上,唱金缕曲时竞比谁的凤头鞋更美。半臂衣贴近人身,香气遍体;想来你前身必是玉人,才会投怀而来。不必再拂过墙边的花而离去,像这样浓艳的春色,留住也是很好的。章台的花样一番又一番地翻新,谁能认出画中的人就是崔徽?莲心般的心情善于结成夏日的情意,枇杷门巷中却独自为春光将逝而伤感。归来的燕子愁苦得相互呢喃,惊起的黄莺连梦中也带着嗔意。芳草年年依旧青绿,只后悔轻易让雕花车轮停留。蔻香把染唇后剩下的胭脂点在我的扇子上,回来交给笛生稍作渲染勾勒,终于画成一枝牡丹,于是在末尾系上四首绝句。前人 第一美名应当记作合欢,不要像齐纨团扇那样被弃置后心生怨恨。她分明懂得春风的心意,便交给檀奴含笑观赏。玉指凝聚着香气,浅浅染上一层红晕;分别题写花和叶,面对屏风相对而坐。画师没有白费心力,大半功夫都用在停筝一拜的姿态之中。小楼上的银烛映照着秋
无那罗衾凉似水,枕边犹带口脂香。
艳福能消定几时,低鬟私祝海棠词。
春衫染得天香后,添写兰台却扇诗。
瘦绿木君绂笙同集蔻香阁中,偶纪「捧花生」。
香阁玲珑路狭斜,亭亭烛晕掩棂纱。
暂凭画舫延眉月,略藉蛮笺咏脸霞。
秋水净于初泛酒,春人娇似未开花。(借碧城仙吏句)
银河只隔红墙外,徼幸求仙一放楂。
蔻香女士邀作桃花牡丹画幅,因缀小诗。子隽
春到天台雪未消,伶俜芳影背风摇。
画工着意橅香色,不敌当筵酒面娇。
偶过蔻香阁题赠 晴溪
笑擘涛笺索赠诗,佩环声细出帘迟。
模糊灯影分明月,是我前宵中酒时。
检点群芳谱未差,瑶台小影斗春华。
水仙清冷蔷薇艳,都是东风着意花。(捧花生以水仙品倚云,蔷薇品蔻香,极雅当)
蔻香阁杂纪》同雾笠、一芙、莲渠岳庵。
瑶台月下记初逢,一点灵犀已暗通。
至竟禅心关不住,罗裳何苦骂东风。
斜阳催送木兰舟,花底匆匆结隽游。
说与痴情应不讳,累他红袖倚高楼。
钩弋夫人本擅场,蜡灯红影醉三郎。
绛纱弟子能容我,也爇临风一瓣香。
画屏秋冷月团时,一握齐纨写艳思。
赢得西风帘半卷,背人偷记菊花诗。
桃源女伴隔花城,笑向檀奴说小名。
知否红桥三五夕,有人嗔唤许飞琼。
镜波双影照伶俜,斜界红墙掩画棂。
莫倚填桥倩乌鹊,买丝只合绣张星。(谓一芙)
秋色画幅为蔻香校书作 竹恬
卷帘秋色正纷纷,浅碧轻黄染未匀。
较比牡丹花叶艳,添书新句寄朝云。
感事为蒋玉珍女士作 莲衫
不合青溪住,芳名艳小姑。
香贻君子佩,(昨以建兰见惠)春入美人图。
缓缓珍珠价,明明薏苡诬。
惜花吾辈在,一笑尔屠沽。
得晤玉珍女士,知其适有所警,慰之以诗。雨芗
为访文君宅,才知蒋妹家。(玉珍与文馨玉同居)
向人憨酒态,背客惜春华。
种待蓝田璧,乘思碧汉槎。
封姨威跋扈,郑重好开花。
重过方翠翎校书水榭题壁。子尊。
是我曾游处,临流照影残。
听歌消酒易,吹笛遣愁难。
窗拓红纱旧,人怜翠袖寒。
凭谁堪证取,舟子在河干。
京邸得高桂子惠书却寄 竹荪
一缄芳讯托乌丝,渺渺微波怅远离。
巢燕定怀前度客,笼鹦还背去年诗。
风中柳絮狂和苦,(时得韵香消息)春里梅花瘦不支。
记得剪镫商略事,软红回首又经时。
避暑花笑轩留赠宝珠胡校书。七夕生。
知是璇宫萼绿华,鬓欹花朵髻堆鸦。
译日的光色,花下的春日美人,即使入梦也无妨。无奈罗衾凉得像水,枕边仍然带着口脂的香气。这样的艳福究竟能享受多久?低垂鬓发,私下祝愿海棠般的美人。春衫染上天香之后,又添写《兰台却扇诗》。瘦绿、木君、绂笙一同聚集在蔻香阁中,偶然记下捧花生的事。香阁玲珑精巧,通往它的小路狭窄曲折;亭亭的烛光映在窗棂纱上。暂且借画舫邀请眉月,略微借助蛮笺吟咏脸上的霞色。秋水比刚刚斟满的酒还清澈,春日美人娇媚得像尚未开放的花。(借用“碧城仙吏”的句子。) 银河只隔在红墙之外,侥幸求仙,终于放舟而行。蔻香女士邀请我创作一幅桃花牡丹画,因此缀写小诗。子隽 春天来到天台山,积雪还没有消融;孤单纤弱的花影背着风摇曳。画工有意描摹它的香气和颜色,却比不上宴席上美人酒后面颊的娇艳。偶然经过蔻香阁,题诗赠送 晴溪 她笑着撕开涛笺,索要赠诗;佩环声细细响起,她迟迟从帘后走出。模糊的灯影映着分明的月色,正像我前夜饮酒过量时所见。查点群芳谱,记载并没有错;瑶台上的小小身影,足以争艳于春光。水仙清冷,蔷薇艳丽,都是东风有意催开的花。(捧花生以水仙比拟倚云,以蔷薇比拟蔻香,极其雅致恰当。) 《蔻香阁杂纪》:与雾笠、一芙、莲渠、岳庵同作。记得初次相逢是在瑶台月下,一点灵犀已经暗暗相通。到底是禅心也关不住,罗裙又何苦责骂东风呢。斜阳催促着送走木兰舟,花下匆匆结伴畅游。说给痴情的人听,这些事不必忌讳;只是连累她身着红袖,独倚高楼。钩弋夫人本来就最擅长取悦人,蜡灯映着红影,醉倒了三郎。身为绛纱弟子的她若能容纳我,我也愿临风点燃一瓣香。秋意侵入画屏,正逢圆月之时;手握一幅齐纨,写下艳情。只因西风吹来,帘子半卷,便背着人偷偷记下菊花诗。桃源中的女伴隔着花城,笑着向檀奴说出自己的小名。可知道红桥在十五之夜,有人嗔怪地呼唤许飞琼。镜中水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红墙斜斜地隔开,遮住了彩绘的窗棂。不要指望乌鹊替你搭桥,想买丝线,就只该绣张星。(指一芙) 《秋色画幅》,为蔻香校书所作 竹恬 卷起帘子,秋色正纷纷映入眼帘;浅碧和淡黄交织,却还没有染得均匀。若与牡丹相比,花叶同样艳丽;又添写新句,寄给朝云。《感事》,为蒋玉珍女士所作 莲衫 不该住在青溪,却使芳名艳过小姑。把芳香赠给君子的佩饰,(昨日承蒙赠我建兰),春意进入美人的画图。珍珠的价值慢慢显现,薏苡诬陷却明明白白。爱惜花的人还有我们这些同辈在,你这屠沽之人也只好一笑了之。我得以会见玉珍女士,知道她近来正受到某种警戒,便作诗安慰她。雨芗 本是为了访问文君的宅第,才知道那是蒋妹妹的家。(玉珍与文馨玉同居) 她当着别人显出醉酒的憨态,背着客人却怜惜春日的美景。种下蓝田美玉般的姻缘等待结果,又乘着思念驶向碧汉的仙槎。封姨的威势骄横跋扈,却郑重其事地催促花儿开放。再次经过方翠翎校书的水榭,在墙上题诗。子尊。这里是我曾经游览过的地方,临着流水照看自己的残影。听歌容易消解酒意,吹笛却难以排遣忧愁。窗上还撑着旧日的红纱,令人怜惜翠袖中的人正受寒。又有谁能够作证呢?船夫就在河岸边。在京城宅邸收到高桂子的惠书,回信寄给她 竹荪 一封芳香的书信托乌丝传来,渺渺水波令人惆怅远离。巢中的燕子一定还怀念从前的客人,笼中的鹦鹉也仍背诵去年写的诗。风中的柳絮狂乱而又苦涩,(当时常常得到韵香的消息),春日里的梅花消瘦得难以支撑。还记得剪灯夜里商量过的事情,回首那片繁华红尘,又已经过了很久。避暑花笑轩,题诗留赠宝珠胡校书。七夕生。想来她是璇宫中的萼绿华,鬓发斜插花朵,乌黑的发髻堆叠如鸦。我这一生像司马相如一样有消
此生病渴怜司马,亲擘金盘五色瓜。
款款盟心亦夙因,金钗半醉座添春。
狂言卿自相容惯,翻笑鹦哥解骂人。
译渴病,她亲自剖开金盘中的五色瓜给我吃。缱绻地订下心中的盟约,也有前世的缘分;金钗半醉之间,席上增添了春意。那些狂妄的话本是你惯于容忍的,反倒笑话鹦哥也会骂人。
洞仙歌?书素琴校书扇 频伽
当年桃叶,向渡头曾见。问讯分明掌中燕。把旧时衣袂,与说相思,东风里,可记泪痕曾染。 厌厌三爵后,素女琴心,忽发狂言有谁管。教写折枝梅,翠羽啁啾,定窥见玉人清怨。肯等到阑干月明时,便几个黄昏也都情愿。
高阳台?重逢素琴校书 前人
断梦牵云,微波怨雨,重逢故国深秋。只隔经年,玉箫巳诉离愁。梁尘漠漠飞难尽,为双栖巢印犹留。下帘钩,掌上回身,镜里回眸。 思量处处堪怊怅,有兰缸影事,桂楫前游。当日丝杨,而今解拂人头。江东才思随年减,怕云英见也先羞。一齐休,银甲弹筝,且合伊州。
采桑子?青溪晓渡,访素琴不值,闻其落籍有日矣。子尊
一声欸乃临前渡,杨柳疏疏,三两啼乌,门对春山展画图。 鸩媒连日征芳讯,斛与真珠,载入鹅湖,才信罗敷自有夫。
舟中赠爱龄 一芙
十二红窗隐碧纱,溪光曲曲水斜斜。
采香多少闲蜂蝶,管领章台让此花。(姬姓章氏)
逝水年华又一更,铜镮声里话轻轻。
情知柳絮漂零惯,不向东风诉不平。(捧花生辑画舫录甄事于姬姬独默然)
秦淮杂诗赠董阿秀 持在
轻罗二尺称身量,格调休夸卫女长。
又是李家香扇坠,怀中婀娜袖中藏。
秦淮杂诗赠陆素月 持在
竹西渡口斜阳催,汝南湾头游船回。
鸳鸯队队忽惊散,恼乱何人打鸭儿。
陆素月兰花册子题词 荻园
偶描春影过潇湘,露眼盈盈露脚长。
莫讶一枝清到骨,前身生小杜兰香。
装池生怕俗尘侵,三日金猊罢水沈。
想得背人重搁笔,眼前几个是同心。
秦淮杂诗赠赵小如 持在
双髻曾看见客初,云鬟为问几时梳。
香名道有新来派,不许人前唤小如。
秦淮杂诗赠曹素琴 持在
岂有名葩植溷藩,移根还竖护花幡。
牡丹留得春光驻,休问风吹第几番。
鸩煤曲 兰村
〖女伶阿双与白门施君有终身之订。遏于鸨母,其志不申。双将有适,施无计脱之。双知不免,相约饮鸩而殒。贫乏殓具,蜀中蔡公子身为经营,始得瘗于雨花山麓。同人哀其志节,各以诗吊,余悉其概,为赋是篇。〗
双星摇摇光欲滴,■⑼离夜笑韩凭泣。
人间难觅返生香,颇黎魂碎东风急。
双星皎皎照青溪,妾往溪东郎住西。
溪头翔燕无单影,楼上惊鸾爱并栖。
髫龄学得琵琶熟,抱向人前弹续续。
佳客争题白苎辞,新声自变红盐曲。
玲珑更击铜弦琴,以竹取声成妙音。
十三柱上花常集,廿四航边春乍深。
门前系遍青骢马,白帢青袍客都雅。
译《洞仙歌·题素琴校书扇》 频伽 当年的桃叶,我曾在渡口见过你。问候的情意分明如掌中之燕。拿出旧时的衣袖,向你诉说相思;在东风中,你可还记得上面曾染过泪痕。饮过三爵之后,精神倦怠;素女般的琴心忽然说起狂话,又有谁来管束。让她题写折枝梅,翠鸟啾啾,想必一定看见了美人的清愁。若肯等到栏杆边月色明亮之时,那么几个黄昏,我也全都情愿等下去。《高阳台·重逢素琴校书》 前人 断续的梦牵引着云,微波怨恨着雨;在故国深秋再次相逢。虽然只隔着一年,玉箫已经诉尽离愁。梁间尘埃茫茫飞舞,怎么也飞不尽;为双燕栖息的巢印,至今还留在那里。放下帘钩,你在掌上回转身姿,在镜中回眸。想来处处都值得惆怅:有兰灯下的往事,也有当年乘桂楫同游的情景。那时的垂丝杨柳,如今已经能拂到人的头发。江东才思随着年岁减少,只怕云英见到我也会先感到羞惭。暂且全都不说了,戴着银甲弹筝,姑且合奏一曲《伊州》。《采桑子》:清晨渡过青溪,前去拜访素琴,却没有遇到她;听说她落籍已经有些日子了。子尊 一声欸乃声响在眼前的渡口,杨柳稀疏,只有两三只乌鸦啼叫;门正对春山,仿佛展开一幅图画。鸩媒连日来传来芳香的消息,把斛量的珍珠送入鹅湖,我这才相信罗敷原来已经有了丈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舟中赠爱龄 一芙 十二扇红窗隐在碧纱之后,溪光曲折,水流斜斜。多少游蜂闲蝶前来采香,连章台的花儿也要让这朵花居首。(姬姓章氏) 流逝的年华又过去一更,铜环声中轻轻诉说着话。明知柳絮已经习惯漂泊零落,却不向东风诉说自己的不平。(捧花生辑《画舫录》,记载姬姬的事情,她只是默然无语) 《秦淮杂诗》,赠董阿秀 持在 两尺轻罗正合身量,不要夸说卫女的身材高长。又像李家那枚香扇坠,身姿婀娜,藏在衣袖之中。《秦淮杂诗》,赠陆素月 持在 竹西渡口斜阳催促,汝南湾头的游船归来。一队队鸳鸯忽然受惊散开,是谁恼乱了它们,竟来打鸭子。陆素月兰花册子题词 荻园 偶然描摹春日的影子,仿佛越过潇湘;花上的露珠明亮,露水沾湿的花脚修长。不要惊讶这一枝清雅到了骨子里,她前身原是小杜兰香。装裱收藏时生怕受到俗尘侵染,连续三天让金猊炉停止焚烧水沉香。想来她背着人重新搁下笔,眼前这几个人都是知心同道。《秦淮杂诗》,赠赵小如 持在 曾看见她梳着双髻迎接客人,又替她那云鬟般的秀发问一问何时梳理。听说她的芳名已有新的流派,不许人当面叫她小如。《秦淮杂诗》,赠曹素琴 持在 哪有名贵的花栽在污秽的篱笆旁?移根之后还要竖起护花的旗幡。牡丹尚且能留住春光,不要去问风已经吹过第几番。《鸩煤曲》 兰村 女伶阿双与白门施君订下终身之约,却受到鸨母阻挠,心愿不能实现。阿双将要出嫁,施君没有办法把她救出。阿双知道自己难以避免这一命运,便相约饮鸩而死。由于贫困缺少殓葬用品,蜀中的蔡公子亲自出面操办,这才得以安葬在雨花山麓。同道之人为她的志节悲痛,各自作诗凭吊;我知道事情的大概,因此写下这篇作品。两颗星摇摇欲坠,光芒仿佛将要滴落;■⑼离夜笑韩凭泣。人世间难以寻到使人返生的香药,琉璃般的魂魄在急骤的东风中破碎。两颗星明亮地照着青溪,我往溪东去,郎君住在溪西。溪头飞翔的燕子没有一只形单影只,楼上的惊鸾也爱成双栖息。年幼时便学会了熟练弹琵琶,抱着它在人前不停地弹奏。佳客们争相题写《白苎》歌词,新创的声调又改成《红盐曲》。她又玲珑地敲击铜弦琴,用竹片取得声响,奏成美妙的乐音。十三根弦柱上常常聚集着花朵,二十四桥旁的春意忽然已深。门前系满了青骢马,身着白帢青袍的客人个个风雅。绣虎之才,谁的技艺能超群?女中蛟龙没有丈夫,却甘愿独居。谁知道在择偶
绣虎何人技绝群,女龙无婿身甘寡。
谁知择偶广场中,乍识肩吾意便通。
情重那须论阀阅,姓佳应莫问西东。
蓝桥双醉神仙窟,密誓星前刬罗袜。
话久频枯海肺膏,舞残每送楼心月。
软香扶梦锁湘帏,雌蝶雄蜂作对飞。
莫怪妾愁容易织,郎家自有九张机。(施本缎贾)
九张机织愁无缝,五里雾偏遮好梦。
假父多贪欲界金,阿娘强觅秦台凤。
深情已自玉同坚,争忍银蟾竟不圆。
三生有愿盟贞石,十万还期贷聘钱。
妾心卷似床头席,叵耐郎无点金术。
九霄舞凤下肺难,一夜飞龙愁骨出。
绿章私祝社公祠,洒血同书决绝词。
茫茫那定死欢会,草草怕成生别离。
明知亲意无时转,更苦情丝系难剪。
絮可为萍愿脱枝,蚕拚自缚裁成茧。
痴心真托鸩为媒,宛转同斟抵鹊杯。
郎自有心追运日,妾宁无意化阴谐。
从容引满何须劝,倏忽玉颜惊惨变。
投鼎甘同义雁烹,回肠苦似哀猿断。
送郎归去路迢迢,泉路非遥世路遥。
门外骑来传玉殒,堂前人已哭香销。
就中奇士有中郎,一面曾窥窈窕妆。
未向花丛留浅笑,却从筵上斗瑶觞。
奇士名姬欣有偶,怕作情魔作酒友。
不惜明珠赠一双,常邀欢伯倾三斗。
惊闻噩讯涕涟涟,亲与招魂阿阁边。
通替棺轻呼仆买,断肠碑好倩人镌。
离离三尺孤坟小,风回摇动红心草。
同穴难酬昔日盟,孽缘悔向今生了。
我来凭吊雨潇潇,一琖亲将浊酒浇。
千秋欲识含辛意,冢上骈生连蒂椒。
满庭芳 紫珊
〖晓过含晖楼,篝暖馀熏,镜迎朝旭。庭筱摇影,日上绮疏。园花弄姿,扶病理妆。娇喘微沈,愁黛慵展。话水天之旧事,诉花月之新闻。啮臂证盟,承睫有泪。怜其宛转,增我缠绵。嗟乎,风前揽鬓,余深骑省之愁;桥畔市浆,卿有云英之困。虽巢新占鹊,终难百两迎归;而絮欲沾泥,正恐一朝堕落。奈何愁唤,兰阇频弹。缀其琐言,强作绮语。适案头有蘅梦词,因借其韵。〗
澹日笼窗,頳霞烘槛,晓妆蝉鬓慵撩。药垆烟里,来与伴无谬。谁种两三竿竹,未秋风声巳萧萧。因何瘦,新来肺疾,艾纳尚频烧。 凄凉身世事,投怀软语,红湿冰绡。问他年金屋,何处藏娇。莫认爱河清浅,怕无端还有风潮。争肯住,伴他飞燕,楼锁十重高。
一痕沙?月上约秋日重来,久盼不至,怅然有怀 前人
又是鲤鱼风急,盼断渡江兰楫。难道画漪桥,不通潮。 潮落潮生夜夜,何处月明帆挂。
译的广场上,刚一认识肩吾,心意便立刻相通。感情深厚哪里还须谈论门第,既然姓氏相合,就不必再问来自东西。两人在蓝桥一同沉醉于神仙洞窟,在星光前秘密发誓,脱下罗袜。谈话久了,频频使海肺膏枯竭;舞罢之后,常常送走楼心的月亮。柔软的香气扶持着梦,锁在湘妃帏中;雌蝶和雄蜂成双飞舞。不要奇怪我的愁绪容易织成,郎家本来就有九张织机。(施本是绸缎商人) 九张织机织出的愁绪没有缝隙,五里迷雾偏偏遮住了美梦。养父贪恋欲界中的金钱,鸨母强行寻找秦台上的凤凰。深厚的感情早已像玉石一样坚固,怎么忍心让银蟾最终不能圆满。三生已有愿望,要在贞石前结盟;还期望筹得十万钱来支付聘礼。我的心卷曲得像床头席子,只可惜郎君没有点金术。九霄的舞凤下凡实在艰难,一夜之间飞龙愁得骨头都显露出来。在社公祠中私下焚烧绿章祝告,洒下鲜血共同写成决绝之词。茫茫前路哪里能确定死后还会欢聚?草草之间只怕要造成活着的离别。明知父母的心意永远不会改变,更苦于这缕情丝已经系住,难以剪断。柳絮愿化作浮萍,脱离枝头;蚕宁可拼命自缚,也要裁成茧。痴心真的把鸩毒托付给媒人,婉转地一同斟饮抵鹊杯。郎君自有心追赶运日,难道我就没有意愿化作阴间的和谐伴侣吗?从容地把酒斟满饮尽,哪里还需要劝说;转眼间美玉般的容颜惊然变得惨白。甘愿像义雁一样投入鼎中被烹煮,回肠百转,痛苦得仿佛悲猿哀叫而肠断。送郎君归去,道路遥远;黄泉路并不遥远,人世之路却遥不可及。门外骑马的人传来玉碎般的死讯,堂前的人已经哭得香魂消散。其中有一位奇士名叫中郎,曾经一面窥见她窈窕的妆容。还没在花丛中留下浅浅的笑意,却已经在筵席上较量起美酒。奇士与名姬欣然成为一对,只怕会成为情魔,也成为酒友。不惜赠送一双明珠,常常邀请她畅饮三斗酒。惊闻噩耗,眼泪连绵不断;亲自到阿阁旁为她招魂。四处替她寻找轻便的棺材,呼唤仆人去买;又请人镌刻一块令人断肠的墓碑。杂草丛生的三尺孤坟十分狭小,风一回转,便摇动坟上的红心草。同穴而葬难以兑现往日的盟约,只悔恨这段孽缘竟在今生了结。我来凭吊时,细雨潇潇;亲自斟一盏浊酒洒在地上。千秋之后若想知道她含辛茹苦的情意,就看坟上并蒂生长的椒树吧。《满庭芳》 紫珊 清晨经过含晖楼,炉火温暖,余香仍在;镜子迎着朝阳。庭院里的竹子摇曳着影子,太阳已经照上华美的窗格。园中花朵展现姿态,我扶着病体梳妆。娇弱的喘息微微沉重,愁眉懒得舒展。谈起从前水天之间的往事,诉说花月中的新近消息。咬臂作为盟誓的凭证,承接眼睫的泪水。怜惜她的曲折遭遇,更增加了我的缠绵情意。唉,风前整理鬓发,我深深感到骑省之愁;桥边买酒浆,你又有云英般的困境。虽然新巢已经被喜鹊占据,终究难以用百两车马迎娶归来;而柳絮将要沾上泥土,正担心一旦坠落。无奈愁绪呼唤,兰阇不断弹奏。把这些琐碎的话缀连起来,勉强写成绮丽的言辞。恰好案头有《蘅梦词》,于是借用它的韵脚。淡淡的日光笼罩窗户,红霞映照栏杆;清晨梳妆时,蝉鬓懒得梳理。药炉烟气中,我前来陪伴你,并没有错。是谁种下这两三竿竹子,尚未到秋天,风声已经萧萧。为什么这样消瘦?近来患了肺病,艾纳香还要频频焚烧。凄凉的身世之事,使人投入怀中以柔声安慰,红泪沾湿了冰绡。问将来置于金屋之中,又要把娇人藏在哪里?不要以为爱河浅平,只怕无端还会掀起风潮。怎肯停留呢,陪着那飞燕,楼阁高锁十重。《一痕沙·月上约秋日重来,久盼不至,怅然有怀》 前人 又到了鲤鱼风急吹的时候,盼望渡江的兰舟,盼得眼睛都要望断。难道画漪桥就不通潮水吗?潮水夜夜涨落,哪里有明月照耀、帆船高挂?辜负了这样美好
更漏子?含晖楼酒间偶述》前人
唤黄娇,酬白堕,莫负红窗镫火。银漏转,玉绳低,今宵是几时。 今宵事,前年似,禁得几番弹指。休只是话从前,尊前正可怜。
记得十二绝句,为月上作(录四)前人
记得初逢绿萼华,衣长窣地髻双叉。
谁知百尺琼枝秀,原是檀奴手种花。
记得啼红泪似冰,六萌迎得薛灵芸。
分明小试腾宵技,手把琼刀割紫云。
记得春山露一峰,刚迎玳瑁小窗中。
画眉才罢邀郎看,比并螺痕若个浓。
记得红楼并倚时,酒阑镫灺独归迟。
而今怕过青溪曲,旧梦分明感不支。
余既为月上作月娥小影,征人题句,先自成二律 星岩
顾影怜年小,相逢恰十三。
性情偏喜澹,啼笑半缘憨。
初日朝霞映。娇花晓露含。
曲阑斜倚处,心事向谁探。
为写婵娟影,天涯悔别离。
春风卿自惜,秋雨我相思。
岁岁帘前月,年年袖底诗。
寄情兼寄恨,珍重此心期。
同题 芷桥
活脱崔徽景,团圞桂魄光。
前身自瑶阙,小字定寒簧。
眉写初三瘦,心期十五望。
游仙留夙梦,珍重属裴航。
同题 耳庵
偶移纤影过阑干,香透西风酿薄寒。
便拟将身化明月,清辉夜夜待郎看。
未识情多与恨多,再抛团扇为郎歌。
梢头豆蔻春如海,莫倚东风唤奈何。
素香刘校书,剧赏余五色蝴蝶词。嗣相值于画舫,坚索长短句为赠,余诺之而未偿也。素香近已化去,再过琴媵楼,追赋此什,曷禁黯然 捧花生
结赏到倾城,真堪慰此生。
蜻蛉征旧梦,蝴蝶播新名。
悔作量珠约,难为剪纸情。
只今桃叶水,呜咽不成声。
青玉碗 紫珊
〖戊午秋晚,薄游秦淮,偶与翘云校书相值。流连匝月,式好同心。濒行时,校书啮舌上血染素巾见赠。余察其情之痴,而感其意之挚也。爱填[青玉案]一阕,于幅异日蓝田种罢,金屋贮成,当以此词为息壤云尔。〗
生绡谁倩鲛人织,织就相思,难织同心结。私愿欲教郎解识。为郎忍痛,表伊深意,啮破莲花舌。 点点猩红亲染出,不是脂痕,不是鹃啼血。一片情天容易缺,几时双桨,迎来桃叶,炼取娲皇石。
蝶恋花?同题 小云
半幅冰绡微点血。肯为檀奴,悄啮莲花舌。忍痛可知全不惜,教郎看取心头热。 妒煞注伦消受得。吐自丹唇,艳夺胭肢色。代系罗襟私赠别,胜人珠泪千千滴。
柳梢青?同题 竹士
密意痴情,鲛绡香裹,销尽柔魂。泪不能浓,脂还嫌澹,红晕星星。 秦淮秋涨初匀,好待问恩深水深。吐出莲花,溅成鹃血,娇可怜生。
十六字令?同题 锦初
痴!血作桃花泪作枝。分明意,一点一相思。
卖花声?同题 海树
剪取薄绡缝,血染鹃红。分明意在不言中。要把郎腰常系住,处处相逢。 情已十分浓,无奈匆匆。为谁忍痛敛花容。一点痴心浑不解,郎可怜侬。
沁园春?同题 湘眉
一握生香,愁缄怨裹,寻梦有端。念深依却月,胸酥分润;潜移广袖,臂玉知寒。酒座偷盟,灯窗暗记,绾个同心结与看。三生事,叹眉痕未展,泪点先干。 猩红舐上霜纨。说不出、心头恨几般。比绣绒烂嚼,似应更碎;口脂双印,略欠些圆。杜宇啼痴,鹦哥嘂涩,添了瓠犀一啮瘢。飞花片,剩多情潭水,留到春残。
前调?同题 兰村
是胭脂痕,是唾绒线,何其艳耶!怪斑斑染出,似灵芸泪;轻轻点就,异守宫砂。眉乍烟含,齿刚犀露,忽见莲开舌上花。明灯下,累檀郎惊认,一口红霞。 华清汗渍休夸,试比并香痕纵觉差。想樱唇欲启,故教款款;丁香强递,愁送些些。色较清浓,心如丝洁,广袖何须斗石华。生绡好,得亲承香泽,侬却输他。
金缕曲 前人
〖紫珊以翘云赠帊索题。余既为填[沁园春]一调,忽忆及香君桃花扇事,有感于怀,因就己意,再作此解。诸君题句,余音绕梁。此阕调高声促,未免有变征之音。要之此论自不可少,请质之紫珊,并质之后之题者。〗
昔者杨龙友,绘香君桃花扇子,红娇绿皱。比似娲皇能炼石,巧把情天补就。剩佳话艳传人口。谁料销魂者般事,让汪伦今日重消受。猩红染,玉绡透。 展观累我神驰久,替追忆、说盟说誓,浓欢轻咒。但恐香痕容易黦,悄把那人心负。想佳遇岂宜无偶。何不调青兼杀粉,一枝枝、也画花魂瘦。珍重觅,写生手。
菩萨蛮 叔美
〖紫珊以翘云校书赠帊见示,言其定情时,啮舌血渍帊上,藏之十稔矣。属余仿杨龙友故事,补作折枝桃花。因就其血痕一二点,约略成之,并系小词,以永佳话。后之览者,勿以笔墨计工拙也。戊辰仲冬。〗
蚕丝吐尽鹃啼血,生绡点点胭脂湿。无赖是相思,催人补折枝。 门中人已远,竹外春波暖。珍重看桃花,依稀还见他。
清平乐?同题 邺楼
红欹绿亚,人面何方也。白白生绡裁作帊,说与东风无价。 最怜不尽相思,又看燕子单栖。(翘云为小燕姊妹行)二十年前春色,万千劫后情丝。
译《更漏子·含晖楼酒间偶述》 前人 呼唤黄娇,酬饮白堕,不要辜负红窗下的灯火。银漏不断转动,玉绳渐渐低垂,今夜究竟是什么时候?今夜的事情,仿佛前年曾经发生;经得起几次弹指之间的变化呢?不要只是谈论往事,酒杯之前正有可怜可爱之人。记得十二首绝句,是为月上所作(录选四首) 前人 还记得初次遇见绿萼华时,她衣裳长长拖地,发髻分作双叉。谁知这百尺高的美玉般秀美的枝条,原来是檀奴亲手种下的花。还记得她啼哭时红泪如冰,又迎来了薛灵芸。分明是略试腾云入霄的本领,手拿玉刀割下紫色的云彩。还记得春山般的眉毛露出一峰,刚好映入玳瑁装饰的小窗中。刚画完眉便邀郎君来看,比较起来,哪一道螺黛眉痕更浓呢?还记得当年一同倚在红楼上,酒意将尽、灯火将熄时,独自归去很晚。如今害怕经过青溪曲水之处,旧日的梦境清清楚楚,令人感伤得难以支撑。我已经为月上画了一幅月娥小像,征集众人题诗,先自作二首律诗。星岩。顾影自怜年纪尚小,相逢时恰好十三岁。性情偏爱淡雅,啼哭和欢笑一半是因为天真憨拙。初升的太阳映照着朝霞,娇花含着清晨的露珠。在曲折栏杆旁斜倚着,心里的事情要向谁探问呢?为了画下美人的身影,在天涯之外后悔与你分别。春风里你自当珍惜自己,秋雨中我独自相思。年年帘前都有明月,岁岁衣袖底下都藏着诗篇。寄托情意,也寄托怨恨;请珍重这份心中的约定。同题。芷桥。活脱脱是崔徽的景致,圆满的月魄散发着光辉。前身本来就是瑶阙中的仙子,小名一定叫寒簧。眉毛画成初三月般的纤瘦,心中约定在十五满月时相望。游仙的旧梦仍然留存,务必珍重地托付给裴航。同题。耳庵。偶然移动纤细的身影经过栏杆,香气透入西风,酿成淡淡的寒意。便打算把自己化作明月,夜夜以清辉等待郎君观看。还不知道情意多还是怨恨多,又抛开团扇为郎君歌唱。枝头的豆蔻花盛开,春意如海;不要倚仗东风,徒然呼唤奈何。素香刘校书非常欣赏我所作的《五色蝴蝶词》。后来我们在画舫上再次相遇,她坚决索要一首长短句作为赠诗,我答应了却一直没有兑现。素香近来已经去世,再次经过琴媵楼,追忆往事作此诗篇,怎能不黯然神伤。捧花生。结交相赏竟遇到倾城美人,真足以慰藉这一生。蜻蜓勾起往日的旧梦,蝴蝶传播着新近的声名。后悔曾许下用珠子计量酬赠的约定,却难以表达这剪纸般的深情。如今只有桃叶渡的流水,呜咽着再也发不出声音。《青玉碗》。紫珊。戊午年秋末,我短暂游历秦淮,偶然与翘云校书相遇。我们流连了整整一个月,情意相投、同心相爱。临行时,校书咬破舌头,用舌上鲜血染红素巾赠给我。我看出她感情痴深,也被她情意真挚所感动,便喜爱地填作《青玉案》一阕。等到将来在蓝田种成美玉、把她藏入金屋时,当以此词作为定情的信物。是谁请鲛人织成这幅生绡?织成了相思,却难以织出同心结。我私下愿意让郎君懂得我的心意。为了郎君我忍住疼痛,表明她深厚的情意,咬破了莲花般的舌头。点点猩红亲自染出,既不是胭脂痕迹,也不是杜鹃啼出的血。一片情天很容易残缺,什么时候才能划着双桨迎来桃叶,再炼取女娲补天的五色石呢?《蝶恋花》,同题。小云。半幅冰丝绡上微微点着鲜血。她甘愿为了檀奴,悄悄咬破莲花般的舌头。忍受疼痛,可知她全然不吝惜自己,只教郎君看取这颗滚热的心。真让人嫉妒有人能够享受这样的情意。鲜血从丹唇中吐出,艳色胜过胭脂的颜色。代替系在罗衣襟上的私赠别物,胜过世人千滴晶莹的眼泪。《柳梢青》,同题。竹士。隐秘的情意和痴心,用香气包裹着鲛绡,耗尽了柔弱的魂魄。泪水嫌它不够浓,脂粉还嫌它太淡,点点红晕如星。秦淮秋水刚刚涨满,正好问一问恩情是否比水更深。吐出的莲花般舌头溅成杜鹃血,娇柔得令人怜爱。《十六字令》,同题。锦初。痴啊!鲜血化作桃花,眼泪化作花枝。心意明明白白,一点鲜血便是一重相思。《卖花声》,同题。海树。剪下一片轻薄的丝绡缝好,血染得如杜鹃般红。心意明明就在不言之中。要把它系在郎君腰间,使我们处处都能相逢。情意已经十分浓烈,却无奈离别匆匆。为了谁而忍痛收起花一样的容颜?这一点痴心全然无法让人理解,郎君可怜可怜我吧。《沁园春》,同题。湘眉。一握在手便生香气的丝帕,缄封着愁苦,包裹着怨情,寻找旧梦也有它的缘由。想起深情依偎在斜月之下,酥软的胸脯彼此分润;暗中移动宽大的衣袖,玉臂知道寒意。酒席上偷偷订下盟约,灯窗前暗暗留下记号,系一个同心结给你看。三生的事情啊,只叹眉间愁痕尚未舒展,泪点却先干了。猩红的血舔上霜白的丝绢。说不出的心头怨恨有多少:比起绣花绒线,咬得还要碎;像双唇的胭脂印,略微欠缺些圆润。杜鹃痴痴啼叫,鹦哥叫声艰涩,又添上了洁白牙齿咬出的伤痕。飞落的花片啊,只剩下多情的潭水,把它留到春天将尽。前调,同题。兰村。这是胭脂的痕迹,还是唾液沾染的丝线,何其艳丽啊!难怪斑斑点点染出来,像灵芸的泪;轻轻一点,竟不同于守宫砂。眉毛刚刚含着烟意,牙齿才露出犀玉般的光泽,忽然看见莲花在舌头上绽放。明灯之下,接连使檀郎惊讶地认出,那是一口红霞。华清宫的汗渍也不必夸耀,试着相比,即使香痕纵然觉得有所不及,也想象那樱唇将要开启,故意缓缓地;丁香般的舌头勉强递出,忧愁地送出一点点。颜色比清淡的浓艳,内心却如丝绸般洁净,宽大的衣袖哪里需要拿石华来争艳。生绡美好,能够亲自承受香泽,我却反而输给了它。《金缕曲》。前人。紫珊拿翘云赠送的帕子来索要题诗。我已经填作一阕《沁园春》,忽然想起李香君桃花扇的故事,心中有所感触,于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再作这一阕。各位所题的诗句余音绕梁。这一阕曲调高亢、声调急促,未免带有变徵之音。总之,这番议论本来就不可缺少,请向紫珊求证,也请向后来的题作者求证。从前杨龙友为李香君绘制桃花扇,红色娇艳,绿色起皱。比起女娲能够炼石补天,他巧妙地把爱情的天空补缀完整。还留下了这段艳丽而美好的佳话流传人口。谁料今日这种销魂的事情,竟让汪伦重新承受。鲜红的血染上去,玉色的绡帕也透出红意。展开观看,久久使我神思驰骋;替我追忆那人,说起盟约、誓言,以及浓烈的欢爱和轻柔的笑骂。只是恐怕香痕容易变黑,悄悄辜负那个人的心意。想来美好的相逢怎能没有相配之物?为何不调和青色再加上胭脂,一枝一枝地也画出花的魂魄,使它瘦削多情?珍重地寻访那位善于写生的人。《菩萨蛮》。叔美。紫珊拿翘云校书赠送的帕子给我看,说她们定情时,翘云咬破舌头,鲜血染在帕子上,已经珍藏十年了。她嘱托我仿照杨龙友的故事,补画一枝折下的桃花。于是根据帕上的一两点血痕,大略画成此作,并系上这首小词,以使这段佳话长存。后来的观赏者,不要以笔墨技巧来评量它的工拙。戊辰年仲冬。蚕丝吐尽了,像杜鹃啼出的血;生绡上点点沾湿了胭脂。可怜的只是相思,催促人补画折枝花。门里的人已经远去,竹林外的春水仍然温暖。请珍重地看这桃花,依稀还能看见她。《清平乐》,同题。邺楼。红花倾斜,绿叶低垂,那个人面在什么地方呢?洁白的生绡裁成帕子,告诉东风,它是无价之宝。最令人怜惜的是相思没有尽头,又看见燕子独自栖息。(翘云在姐妹中排行小燕。)二十年前的春色,经历万千劫难之后,仍牵系着情丝。
洗溪纱?同题
生小人间薄命花,鹃红点点渍轻纱,一般补恨学笙娲。 寄与柔情和泪裹,摹来艳态趁风斜,莫随流水去天涯。
重访王梦仙校书即事成诗题箑作赠。紫珊。
记到青溪曲,枇杷小巷通。
别来情款款,数去梦匆匆。
眉敛灯前翠,腮凝醉后红。
桃花应识我,一笑向春风。
杨枝曲为杨校书作 伯也
一串莺声花外啭,江南三月东风软。
水晶帘幕碧沉沉,愁心偏许情丝馆。
情丝来去无定时,因风送上垂杨枝。
情根毕竟何人种,飞絮年来只自知。
依依搭向红楼角,媚眼窥青才一搦。
后身切莫化萍衣,流入春江便不归。
同题 小秋
丝丝软碧拖烟冷,牵情解覆鸳鸯影。
离人欲挽力离支,一双青眼愁春醒。
红桥月落闻玉箫,香梦迷离咽暮潮。
不向灵和斗眉黛,枉绾东风舞瘦腰。
洞仙歌?上元夕,同一芙、子山、玉才、莲渠集眉山阁,因赠苏绿珠校书 子尊
春灯弄影,践传柑佳约。好在常虚凤城钥。曳沙棠、款款小渡银湾,忍负了、三五填桥灵鹊。 江湖频载酒,十载扬州,旧梦零星已曾觉。今夕又何年,锦瑟筵开,莫浪笑樊川落拓。恰獭髓寻来掺香痕,(用本事)定珍重萧郎,刀圭仙药。
秦淮杂诗赠张衡香 持在
十年声价压平康,细柳腰身着意量。
早识人间尘梦短,当知何苦嫁刘郎。
秦淮纪事赠许韵兰女士》七夕生。
九子钗梁压翠鬟,绿螺两点小眉山。
天然意趣天然韵,比似兰言竹笑间。
秦淮杂诗赠许韵兰 持在
岂有花飞再上枝,三年不见细腰支。
一从赠别诗成后,只唱微之决绝词。
留别沈玉琴校书 七夕生
一室春风笑语和,尊前肠断懊侬歌。
秋波转处传情远,软语听来着想多。
誓月有心空解佩,卖珠无计可牵萝。
片帆又逐江潮去,渺渺云天奈若河。
重来为玉琴作 前人
重来风景似深秋,楼外青溪溪自流。
肠断旧时人不见,空余燕子蹴湘钩。
往事依稀在目前,凄凉何处问婵娟。
可怜小别才三月,忍看瑶阶草似烟。
小亭一逸碧菭封,人面空余落照红。
剩有桃花无恙在,斜依门巷笑春风。
青溪杂忆诗柬捧花生同赋《竹恬》
琢玉为针不染瑕,芳龄便解爱春华。
倩谁尽逐闲蜂蝶,护惜初开两朵花。(玉针、爱龄)
玉影玲珑称小名,杨家有女长初成。
花前一曲淋铃雨,雏凤清于老凤声。(玉香)
推手为琵却手琶,宝光艳艳簇馀霞。
不随红紫栽金谷,别是璇宫一种花。(宝霞)
琴名绿绮倩谁弹,继起王家有又兰。
天与写生双管秀,骚人莫作美人看。(又兰)
江左乌衣姊妹行,惯将风雅压歌场。
就中七七休相妒,稳抱莲花梦亦香。(瑞兰)
生小风流陌上花,翻教美玉倚蒹葭。
不知今夕诚何夕,梦到红桥第几家。(小兰)
飘茵落溷事争差,狼籍高枝一朵花。
今日回头声价减,可怜彩凤已随雅。(蕣林)
彩云吹散恨茫茫,留与词人话断肠。
欲续宣和旧香谱,素香不是返生香。(素香)
瘦绿司马招集仓山席上赋赠张蓉裳校书「绂笙」
花样丰神玉样清,憨憨真副宝儿名。(校书小字宝玲)
娇波斜趁金钗溜,纤指轻笼玉柱横。
香梦慵醒怜舞蝶,好春才驻怨啼莺。
掩镫别有秋云赠,珍重千丝万缕情。
桃花画扇蓉裳索题 七夕生
曾向瑶池浥露华,倩谁妙笔染轻纱。
施朱傅粉东风里,薄命天生一种花。
清平乐?题张绣琴校书伴梅小影》
七夕生
轻衫窄袖,秋向双眉逗。悄立阶前衣略皱,人与梅花同瘦。 何须浅笑深颦,年年不负春春。到是今生薄命,可知明月前身。
秦淮杂诗赠张绣琴 持在
舞袖翩翻调遏云,胜他苍鹘与参军。
山塘烟雨红桥月,占断春光又几分。
赵艾龄校书酒次偶赠 邺楼
门巷深深一迳纡,绣帏红挂玉珊瑚。
谁将鲁酒怜中散,闻说秦楼傍小姑。
绿染鸭头潮有信,香熏鸡舌雪为肤。
相逢合倩龙眠手,为作轻烟澹粉图。
鹊桥仙?醉后倚此为艾龄题箑。石芙。
燕惊春在,莺怜春在,绝忆那时姿态。琴心弹到七条弦,恰不分年华还快。 几番愁耐,几番欢耐,了却相思旧债。花花草草恁依人,至竟又何如艾艾。
青溪水榭即席有纪,赠艾龄「兰村」。
欲夺盈盈掌上珠,林宗(频伽)酒态已模糊。
不知寻着三年艾,疗得相思病也无。
秦淮杂诗赠王小荇 持在
净持老去惜年华,又把风情付左家。
帘外待他春睡足,殢人一树海棠花。
秦淮杂诗赠张杏林 前人
芜城杨柳绿丝丝,舞尽东风力倦时。
犹有春心无处着,隔花低唱十香词。
赠疏香 兰村
一饭胡麻有夙因,莺谣燕啄总非真。
眼前谁是林和靖,浪说梅花要嫁人。
兰村《易女郎三福》名为疏香,属叔美昼扇,诸君题词其上。频伽。
影暗香疏句足传,新词倾倒石湖仙。
三生名字修来福,说着梅花便可怜。
译《浣溪沙》,同题。生来就是人间的薄命花,点点杜鹃红沾染在轻纱上,仿佛女娲补天一样共同补缀遗恨。把柔情和泪水包裹着寄去,趁着斜风临摹出艳丽的姿态,不要随着流水漂泊到天涯。重新拜访王梦仙校书,因事作诗,题写在扇子上赠给她。紫珊。记得走到青溪曲,通向枇杷树间的小巷。分别以来情意绵绵,数着日子,梦境却来去匆匆。灯前眉头收敛,青翠的眉色更显;酒后面颊凝聚着红晕。桃花应该认得我,向着春风嫣然一笑。《杨枝曲》,为杨校书而作。伯也。一串黄莺的歌声在花外婉转,江南三月东风柔软。水晶帘幕映出深沉的碧色,愁苦的心偏偏寄托在情丝馆。情丝来去没有固定的时刻,借着风送上低垂的杨枝。这情根究竟是谁种下的,只有多年来飘飞的柳絮自己知道。柔枝依依地搭向红楼角,妩媚的眼神窥看青色,才轻轻一握。来世千万不要化作浮萍般的衣裳,流入春江便再也不归来。同题。小秋。丝丝柔软的碧柳拖带着烟霭和寒意,牵动情思,也能解开鸳鸯的倒影。离别之人想要挽留,却无力折取离支;一双青眼含愁,望着春天醒来。红桥上月亮落下,听见玉箫声;香甜的梦迷离朦胧,咽入傍晚的潮声。不愿向灵和殿的柳树争比眉黛,白白地系住东风,舞动这瘦削的腰肢。《洞仙歌》:上元之夕,我和一芙、子山、玉才、莲渠聚集在眉山阁,因此赠给苏绿珠校书。子尊。春灯摇曳着影子,践行传柑的美好约会。幸好凤城的城门常常不锁。划着沙棠木船,缓缓渡过银河般的水面,怎忍辜负那三五之夜填桥的灵鹊。常在江湖上载酒游历,扬州十年,旧梦零星,早已觉察它正在消散。今夜又是何年?锦瑟筵席已经摆开,不要徒然讥笑杜牧的落拓。恰好寻来獭髓掺入香痕(用本事),一定要珍重这给萧郎的刀圭仙药。《秦淮杂诗》,赠张衡香。持在。十年来声名身价压倒平康,纤细的柳腰身段格外值得称量。早已知道人间尘世的梦境短暂,就应当明白何苦嫁给刘郎。《秦淮纪事》,赠许韵兰女士。七夕生。九子钗横压着翠色的鬓发,两点青螺般的眉毛像小小的眉山。天生的情趣,天生的韵致,比起兰花般的言语、竹子般的笑容也毫不逊色。《秦淮杂诗》,赠许韵兰。持在。哪有花落之后还能再次回到枝头的道理?三年不见那纤细的腰肢。自从写成赠别诗之后,便只唱元稹的《决绝词》。留别沈玉琴校书。七夕生。满室春风,笑语和畅;酒杯之前,唱着《懊侬歌》却令人肝肠寸断。秋水般的眼波转动时,传递的情意悠远;柔软的话语听来,令人遐想很多。对着明月发誓,有心却只能徒然解下玉佩;想靠卖珠来牵连萝蔓,却没有办法。一叶帆船又随着江潮远去,云天渺渺,奈何相隔如此遥远。重新来为玉琴而作。前人。重新来到这里,风景已像深秋;楼外青溪,溪水自顾流淌。为旧时的人不再相见而肠断,只剩燕子在湘妃竹制的帘钩上踢踏。往事仿佛仍在眼前,凄凉之情又能到哪里向美人询问呢?可怜只是短暂分别了三个月,怎忍心看瑶阶上的草长得如烟。小亭一片清幽,碧色苔藓封满了地面;人的面容已经不在,只剩落日映出的红色。还剩桃花安然无恙,斜倚在门巷旁向春风含笑。《青溪杂忆诗》,寄给捧花生,共同作《竹恬》。雕琢成玉的针毫无瑕疵,芳龄少女便懂得爱惜春日的美好。请谁把那些闲蜂浪蝶全都赶走,保护珍惜刚刚开放的两朵花。(玉针、爱龄。) 玉石般的身影玲珑可爱,正合小名;杨家有女,年华正初初长成。花前一曲《淋铃雨》,幼凤的清声胜过老凤的鸣声。(玉香。) 推手便是琵,收手便是琶;宝光艳艳,簇拥着余霞。不随着红花紫花栽种在金谷园中,另是璇宫里独有的一种花。(宝霞。) 名琴绿绮请谁来弹奏?王家又有一位名叫又兰的女子继起。上天赐予她描绘生动形象的双管才华,诗人不要只把她当作美人来看。(又兰。) 她们是江左乌衣巷中的姊妹,惯于用风雅才情压倒歌场。其中七七不必彼此嫉妒,安稳抱着莲花,连梦中也带着香气。(瑞兰。) 生来就是风流的陌上花,却反而让美玉倚靠着芦苇。不知道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梦里来到红桥边的第几家。(小兰。) 飘茵落溷的遭际多有差错,竟使高枝上的一朵花零乱不堪。如今回头看,声名身价已经降低;可怜彩凤已经随着雅乐飞去。(蕣林。) 彩云被吹散,留下茫茫的怨恨,供词人诉说断肠之情。想要续写《宣和旧香谱》,可素香已经不是能够死而复生的香魂。(素香。) 瘦绿司马在仓山席上召集众人,作诗赠给张蓉裳校书。题为《绂笙》。花一样的风采,玉一样的清丽;憨态可掬,果真配得上宝儿这个名字。(校书小名宝玲。) 娇媚的眼波斜斜追随着金钗滑动,纤细的手指轻轻笼罩着横置的琴弦。香甜的梦慵懒初醒,怜惜飞舞的蝴蝶;美好的春天刚刚停驻,却怨恨啼叫的黄莺。掩熄灯火时另有秋云相赠,请珍重这千丝万缕的情意。《桃花画扇》,蓉裳索要题诗。七夕生。曾经在瑶池沾取过露水的精华,如今请谁用妙笔染上轻纱?在东风中施朱傅粉,天生就是一朵薄命的花。《清平乐·题张绣琴校书伴梅小影》七夕生。穿着轻薄的衣衫,窄窄的衣袖,秋意似在双眉间流露。她悄悄站在台阶前,衣裳微微起皱;人和梅花一样消瘦。何必一会儿浅笑、一会儿深深蹙眉?年年都没有辜负春光。只是今生实在薄命,哪里知道明月原是前世的自己。《秦淮杂诗赠张绣琴》,持在。舞袖翩翩翻飞,歌调高得能遏住行云,胜过苍鹘和参军的表演。山塘的烟雨、红桥上的月色,占尽了春光,又多了几分。《赵艾龄校书酒次偶赠》,邺楼。门巷深深,一条小路曲折幽长;绣帏上挂着红色的玉珊瑚。是谁把鲁酒拿来怜惜中散,听说秦楼就在小姑旁边。碧绿的鸭头潮水按时涨落,香气熏染着鸡舌香,肌肤洁白如雪。相逢时应请来顾恺之那样的画家,为她画一幅淡烟薄粉的画像。《鹊桥仙·醉后倚此为艾龄题箑》,石芙。燕子惊觉春天还在,黄莺也怜惜春天尚在,最难忘记那时的姿态。琴中的心意弹到七条弦上,恰恰不分年华流逝得快慢。多少次愁苦都能忍受,多少次欢乐也能承受,终于还清了旧日的相思债。花花草草这样依恋人,到了最后,又怎能比得上艾艾呢?《青溪水榭即席有纪,赠艾龄》,题作“兰村”。想夺取那掌上的盈盈明珠,林宗(频伽)已经醉得神态模糊。不知道能否找到三年艾,治好这相思病。《秦淮杂诗赠王小荇》,持在。净持年老了还爱惜年华,又把风流情致托付给左家。帘外等她春睡睡足,只见一树海棠花缠绵迷人。《秦淮杂诗赠张杏林》,前人。芜城的杨柳吐出缕缕绿色,直到东风把它们舞得疲倦。仍有满怀春心无处安放,只好隔着花低声唱《十香词》。《赠疏香》,兰村。吃一顿胡麻饭也有前世因缘,莺啼燕语全都不是真实的。眼前谁是林和靖?竟还妄说梅花要嫁人。兰村《易女郎三福》名为疏香,嘱托叔美画扇,诸位君子在扇上题词。频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句子足以流传,新词倾倒了石湖仙。三生修来的名字和福分,说到梅花便令人怜爱。
洞仙歌?赋赠疏香女子,同频伽作。兰村。
娟娟此豸,正春情初逗。骨比香桃十分瘦。惯偷窥戏蝶,痴捉飞花,娇憨甚,略解闲愁时候。 几回羞晕颊,多事兰姨,画得鸳鸯倩伊绣。问取比肩人,除却王昌,恐不合此生消受。只一笑、当筵眼波流。怪屏外春山,总输明秀。
前调?题叔美为疏香女子画梅用兰村韵」。频伽。
东风着力,恰雪痕微逗。略解春情便应瘦。似那回曾见,隔个窗纱,修竹里,翠袖暮寒时候。 江南二三月,艳紫妖红,儿女十枝五枝绣。谁得比孤清,一斛珠量,除聘取海棠消受。拟待到、昏黄月微明,倩玉篴横吹,看珠帘秀。
高阳台 兰村
〖频伽将返魏塘,时疏香女子亦以次日归吴下。置酒话别,离怀惘惘,频伽即席成词,因次其韵。〗
月转鱼扃,露凉鸳甃,西风新到江城。别恁匆匆,管弦忽变秋声。暂时团得红窗影,梦如烟、不近桃笙。看离情,较雪争寒,比絮嫌轻。 可怜还有将归燕,怪无端津鼓,苦促君行。争不同舟,伴他倩影亭亭。云摇雨散垂垂别,只几番老了啼莺。算归程,风要先听,雨要先听。
前调?随园席上赠别疏香。频伽。
暗水通潮,痴岚阁雨,微阴不散重城。留得枯荷,奈他先作离声。清歌欲遏行云住,露春纤并坐调笙。莫多情,第一难忘,席上轻轻。 天涯我是漂零惯,任飞花无定,相送人行。见说兰舟,明朝也泊长亭。门前记取垂杨树,只藏他三两秋莺。一程程,愁水愁风,不要人听。
咏秋海棠花为顾双凤女士作》梅隐
〖秋海棠又名断肠花,山谷咏水仙诗亦云“是谁招此断肠魂”。姬先与倚云同居,倚云即所称水仙者也,诗故云云。〗
花谱签名我最公,断肠种子本相同。
披图莫讶春痕澹,又见秋阶滴泪红。
前题 仲坚
倚阑休笑六朝春,如此秋光亦可人。
唤起西风相识否,不须肠断问前因。
秋崖卒于旅邸,余三校书经理备至,赋此哀之,兼赠校书 子尊
凄绝秦淮咽暮潮,旅魂何处向风招。
稻粱梦远心先瘁,花柳情多鬓易凋。
只履定从亲舍返,瓣香合傍女闾烧。
不图今燕湘兰外,别有奇闻续板桥。
题《马湘兰小像》赠又兰女士。白也。
杂记何人续板桥,后身还许现冰绡。
更无伯谷能相赏,影向潇湘梦里抛。
匆匆絮果与兰因,百五年来又美人。
一楼媚香生竟体,任他风露莫伤春。
我有秋怀托画工,纫之为佩素心同。
不知重向东园望,可记桥南月似弓。
琵琶词赠李润香校书作 花隐
当时我醉凝馥家,(凝馥姓杜名宛兰)吴中第一工琵琶。
译《洞仙歌·赋赠疏香女子,同频伽作》,兰村。这女子娟秀动人,正是春情初初萌动的时候。身骨比芳香的桃花还要瘦上十分。她惯于偷偷窥看嬉戏的蝴蝶,痴痴地捉飞花,娇憨得很,偶尔也懂得排遣闲愁。几回羞得双颊晕红,都是兰姨多事,画出鸳鸯来请她绣。问她要找一个相配的人,除了王昌,只怕这一生没有谁消受得起。只见她对着席筵一笑,眼波流转。就连屏风外的春山,也怪自己总不如她明丽秀美。《前调·题叔美为疏香女子画梅,用兰村韵》,频伽。东风用力吹拂,恰好让雪痕微微显露。稍稍懂得春情,便应该消瘦。仿佛曾在那一回见过她:隔着窗纱,在修竹深处,正是翠袖在暮寒中的时候。江南二三月,艳丽的紫花妖媚的红花,姑娘们绣成十枝五枝。谁能比得上这孤高清洁?即使量出一斛明珠来,也只能聘取海棠来消受。准备等到黄昏、月色微明时,请玉笛横吹一曲,看珠帘中的秀色。《高阳台》,兰村。频伽将要返回魏塘,当时疏香女子也将在第二天回吴下。设酒话别,离愁惘然;频伽即席作成此词,于是依照她的原韵。月亮转过鱼形门扉,露水渐凉,鸳鸯瓦上的寒意已生;西风刚刚来到江城。分别为何这样匆匆?管弦声忽然变成了秋声。暂且聚拢在红窗下的身影,梦如烟雾,连桃笙也无法靠近。看这离情,比白雪还寒,比柳絮还轻。可怜还有将要归去的燕子,奇怪渡口的鼓声无端催促你上路。为什么不与她同舟,陪伴那亭亭的倩影?云散雨收,分别渐渐来到,只几番工夫,啼莺便已老去。算一算归程,风声要先听,雨声也要先听。《前调·随园席上赠别疏香》,频伽。幽暗的水道通向潮汐,痴迷的山岚笼罩着雨,微微的阴云不散,重重城郭笼在其中。只留下枯荷,怎奈它先发出离别的声响。清歌想遏住行云使它停留,露出纤纤手指,与我并坐调笙。不要太多情,这席上的轻轻一刻最难忘。身在天涯的我早已习惯漂泊,任凭飞花无定,送人远行。听说兰舟明天也要停泊在长亭。记住门前的垂杨树,它只藏着两三只秋莺。一路又一路,愁的是水,愁的是风,不要让人听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咏秋海棠花,为顾双凤女士作》,梅隐。秋海棠又名断肠花,黄山谷咏水仙诗也说“是谁招来这断肠的魂魄”。姬先前与倚云同居,倚云就是所说的水仙,因此诗中这样写。花谱上的题名和署名,唯有我最公正;断肠花的种子本来就是相同的。展开画卷不要惊讶春日的痕迹淡薄,又看见秋日台阶上滴着泪一般的红花。《前题》,仲坚。倚着栏杆,不要笑六朝的春色;这样的秋光也同样惹人喜爱。唤起西风,问它是否还记得旧识;不必因追问前因而肝肠寸断。秋崖死在旅舍,我和三位校书把后事料理得十分周到,作此诗哀悼他,也赠给校书,子尊。秦淮暮潮呜咽,凄凉到了极点;旅途中的魂魄啊,要向何处招引,才能随风回来?为谋求衣食的梦已远,心先已憔悴;花柳间情事太多,两鬓容易凋零。只怕那只鞋已经随亲舍归去,几瓣香应当在女闾旁焚烧。没有料到,除了今天的燕湘兰之外,还另有奇闻可以续写《板桥杂记》。题《马湘兰小像》赠又兰女士,白也。杂记中还有谁来续写《板桥杂记》?她的后身还允许显现于冰绡般的画面上。再没有伯谷那样能够相互欣赏的人,只能把身影向潇湘,抛入梦中。匆匆之间,絮果兰因循环相续;一百零五年后,又出现了一位美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年〕 一楼的媚香从全身散发出来,任凭风露侵袭,也不要伤害这春光。我有一腔秋日情怀托付给画工,把它缝成佩饰,和你同有一颗素心。不知道是否还会重新向东园眺望,是否还记得桥南那弯如弓的月亮。《琵琶词赠李润香校书作》,花隐。当时我醉倒在凝馥家;
秋娘隐恨自终古,小劫空残智慧花。
今年偶过青溪路,繁弦俗手纷无数。
一声如遇郑中丞,双耳流来向心住。
香君合领十分春,传得龟年指上声。
一样东风春误嫁,珊珊宛是意中人。
段师妙手西楼女,雅步纤腰眉欲语。
半面犹遮凤尾槽,石桥年少魂先与。
气味清华冠众芳,素心素面芙蓉裳。
花含晓露娇容润,人醉东风细语香。
自爱天然谢甜俗,软红若个人如玉。
怕惹春愁独倚楼,为余诉出琵琶曲。
玉指冰丝滑欲流,新莺弄拍啭歌喉。
一弹冉拨意难尽,暗惜飞花不可留。
瑟瑟骊珠逗秋雨,依稀似续开元谱。
商声泛入四条弦,袅袅馀音情一缕。
倩谁写得美人心,退笔颓唐不敢吟。
冷艳暖香天不管,白头不觉惜花深。
幽闲的是良家子,白傅伤心有如此。
沦落天涯定有因,几回梦到朱门里。
朱门大妇矜红妆,燕支染作花中王。
俊逸可知人绝代,祗将黛笔占平康。
香君香君吾语汝,绝艺通都何足数。
奇花不遇有心人,真色从来贱如土。
珍重青泥一品莲,西风不是养花天。
罗敷自有夫年少,五马踟蹰枉作缘。
琵琶词和花隐赠润香 邺楼
昔闻朝霞弹琵琶,春波一曲风吹花。
楼空人去音在耳,愁心直落天之涯。
闲来打桨逐桃叶,谁复能为善才挝。
润香女儿年十七,色艺秀出龟年家。
花中隐者抱花癖,日昨握手心咨嗟。
道言琵琶儿入抱,一轮明月当胸皎。
照见儿心似月圆,四弦无数愁丝绕。
冰筋堕瓦铿有声,栗留三五花间呜。
帘波盈盈暗潮上,游鱼拨刺飞鸟惊。
惊心华年逝如水,胸前一抹声再起。
欲语不语惟弦知,九曲肠凭泪珠洗。
嗟余清冷如冰弦,不听琵琶近十年。
状头无定谁拂拭,青衫落魄还自怜。
何时门叩水边榭,红亭一角垂杨挂。
未听琵琶且听词,弹作新声两无价。
秦淮杂诗赠王小秋 持在
青溪南畔郁金堂,指点儿家旧姓王。
白发几人谈往事,倚阑重为唱秋娘。
秦淮杂诗赠赵桐花 持在
玉容瘦损减丰标,可惜春光病里消。
卷起翠帘人不见,一群幺凤隔花招。
青溪小住,偶值桐花,校书喜成。笠生。
板桥西畔水平堤,十二珠帘一色齐。
夕照半楼人打桨,绿杨影里鬓云低。
幺凤芳名重比珠,秣陵金粉尽教输。
只愁唐突双飞翼,口不含香不敢呼。
遮莫当年说玉京,儿家风趣太憨生。
可怜九曲青溪水,那及横波一寸清。
译(凝馥姓杜,名宛兰。)她是吴中最擅长弹琵琶的人。秋娘暗藏的遗恨自古长存,短暂的劫运徒然摧残了智慧之花。今年偶然走过青溪路,听到繁杂的弦声和庸俗的演奏者,纷纷不计其数。其中一声仿佛遇见郑中丞,流入双耳,直向心中停驻。香君应当领受十分春色,弹出了贺怀智指上流传的声调。同样承受东风,却误把春天嫁给了别人;珊珊真像我心中的人。有段师般的妙手,又是西楼的女子;步履高雅,腰肢纤细,眉目仿佛要说话。半边脸还遮在凤尾槽后,石桥边的少年早已把魂魄交给了她。清雅的气质胜过群芳,素净的心、素净的面容,穿着芙蓉般的衣裳。花朵含着晨露,娇美的容颜润泽;人在东风中醉倒,细语也带着香气。自爱天然的姿态,不沾染甜俗;在这柔软的红尘中,若有这样一个人,真是人如美玉。她怕招惹春愁,独自倚在楼上,为我诉说一曲琵琶。玉指拨动冰丝般的琴弦,滑润得仿佛要流动;像新莺按着节拍,婉转地歌唱。一弹一拨,情意难以尽诉;暗暗惋惜飞花不能挽留。声音如骊珠落下,瑟瑟然仿佛秋雨;依稀像是在续写《开元谱》。商调声流入四根琴弦,袅袅余音凝成一缕情思。请谁来写出美人的心意?连退笔残墨都颓唐不振,不敢吟咏。冷艳的姿色和温暖的香气,苍天都不加理会;直到白头,才不觉深深怜惜落花。她幽静闲雅,是良家女子;白居易当年伤心的歌女,也有如此情状。沦落天涯必定有缘由,多少次梦见自己走进朱门深院。朱门中的大妇夸耀红妆,胭脂染成花中之王。她俊秀飘逸,足知是绝代佳人,只把黛笔施用于平康里。香君,香君,我告诉你:在京城里,绝妙的技艺又算得了什么?奇花遇不到有心人,真正的颜色向来被轻贱得如同泥土。珍重那株青泥中的一品莲,西风吹来,并不是适宜养花的时节。罗敷自有年轻的丈夫,五马车驾徘徊不前,也只能白白结缘。《琵琶词和花隐赠润香》,邺楼。从前听说朝霞弹琵琶,像春日水波中的一曲,风吹落了花。楼已空,人已去,声音还留在耳边;愁苦的心直落到天涯。闲来划桨追逐桃叶,还有谁能替善才击鼓伴奏?润香姑娘年十七岁,姿色和技艺都出众,胜过龟年家的人。花中的隐士怀有爱花的癖好,昨天握着她的手,心中不禁感叹。他说:把琵琶抱在怀中吧,一轮明月正当胸前,明亮皎洁。照见姑娘的心如满月般圆满,四根弦上却缠绕着无数愁丝。冰弦般的声音落在瓦上,铿锵有声;三五只黄莺在花间鸣叫。帘影如水,暗潮盈盈涌上;游鱼拨刺而过,飞鸟也惊起。惊觉美好的年华如水流逝,胸前那一抹琴声又重新响起。想说又不说,只有琴弦知晓;九曲愁肠任凭泪珠洗涤。可叹我清冷得如冰弦,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听琵琶了。功名没有定准,谁来为我拂拭尘埃?青衫落魄的我仍只能自我怜惜。什么时候能叩响水边楼榭的门?红亭一角,垂杨低挂。还没有听琵琶,先听这首词;把它弹成新声,两者都无价。《秦淮杂诗赠王小秋》,持在。青溪南岸有郁金堂,指着那里说:那是我家旧日的王姓。几位白发老人谈起往事,倚着栏杆重新为她唱《秋娘》。《秦淮杂诗赠赵桐花》,持在。玉一般的容颜消瘦憔悴,风采也减损了;可惜春光都在病中消磨。卷起翠帘却看不见人,只见一群小凤凰隔着花招手。在青溪小住时偶然遇见桐花,校书高兴地写成此诗。笠生。板桥西边水面与堤岸相平,十二重珠帘整齐一色。夕阳照着半座楼,有人划桨归来;绿杨影里,鬓发如云低垂。小凤的芳名贵重得可与明珠相比,秣陵的金粉佳人全都甘拜下风。只怕冒犯那双飞的鸟儿,口中没有含香,便不敢呼唤她。姑且不论当年人们怎样谈说玉京,她家的风趣实在太天真娇憨。可怜九曲青溪的水,哪里比得上她眼波一寸的清澈。
春燕词赠王小燕校书 抑山
巷口寻芳几度经,泥香时节又清明。
海棠院落圆新梦,杨柳池塘续旧盟。
解诉闲愁羞草草,频呼小字配莺莺。
二分月照归来路,认得王家此画楹。
含睇斜窥玉镜奁,受风情态自翩翩。
帘栊影里双栖稳,铃索声中一串圆。
浅露红襟藏绣幕,偷衔锦字寄云笺。
分明侧髻低鬟见,颤向钗头碧玉钿。
野草闲花总后尘,雕梁深护几重春。
似曾相识偏怜我,莫倚能言便骂人。
宾主无分真款洽,腰肢虽小恰停匀。
回风一舞消魂否,妒煞当年掌上身。
于飞故故影差池,雨腻云酣感莫支,
曾为投怀怜翠尾,可能系足有红丝。
会他娇鸟依人意,盼我春风及第时。
何日曲江同宴罢,杏花深处话相思。
忆燕词(并序) 前人
〖曩制春燕词四首。绘声绘体,殊惭体物之工;宜雅宜风,聊寄缘情之感。迁流易逝,离合无端,忽小别以经时,问其旋于何日。杂花生树,曾时鸟之变声;凉飙动林,惊落叶之满屋。将子无怒,忘我实多。云胡不归,曷其有所。望风怀想,将母陌上花开;搔首踟蹰,知否巢边香冷。不能无忆,载歌此词。〗
郁金堂北梦游仙,一别匆匆月五圆。
远送曾来嗟涕泣,孤吟谁与共缠绵。
泥萦画壁闲筝柱,香灺金炉冷篆烟。
耐得连宵风露薄,湘帘低卷静无眠。
故国乌衣久恋渠,天涯红雨最牵余。
夕阳小立空延伫,画槛先期为扫除。
往日呢喃还记否,些时肥瘦定何如。
生愁水宿风餐后,不似春宵乍见初。
芙蓉采采隔江皋,秋以为期冷旧巢。
社日关心过五戊,潮痕屈指减三篙。
迁延莫漫防姑恶,迢递还应念伯劳。
我有新诗凭寄与,风前吟就首频搔。
涤尘卮酒绿新醅,先向文窗醉几回。
凝睇愁逢烟树合,痴心梦见海棠开。
十三楼畔云深浅,廿四桥边水溯洄。
芳草王孙都巳老,相期风便早归来。
春燕和抑山韵,因赠小燕校书。「子尊」
春风次第检禽经,之子归来着眼明。
昵尔画堂倾软语,背谁彩线缔新盟。
双栖定傲深深蝶,百啭刚随恰恰莺。
孤负昭阳频问讯,此生飘泊托檐楹。
轻盈私与斗钗奁,玳瑁梁深翠羽翩。
隔岁再逢腰更瘦,那番初见颔微圆。
剪裁是处张云锦,图绘终看上露笺。
当面新妆问宜称,肯辞十万购珠钿。
香泥寻遍软红尘,爱惜衣裳爱惜春。
秋思莫惊帘内客,芳心只傍幕间人。
影怜杨柳当风弱,色并兰苕被雨匀。
千二百轻鸾好在,端相稳称绮罗身。
译《春燕词赠王小燕校书》,抑山。我曾几度经过巷口寻觅春色,泥土散发香气的时节又到了清明。海棠院落里圆成了新的梦,杨柳池塘边续上了旧日盟约。想诉说闲愁,却羞于草草开口;频频呼唤小名,好与莺莺相配。月色只有两分,照着归来的道路;还认得王家那根画着彩饰的楹柱。含着眼波斜斜窥看玉镜匣,迎风的姿态自然轻盈翩然。帘栊的影子里,两只燕子安稳地同栖;铃索声中,叫声一串圆润。浅浅露出的红色衣襟藏在绣幕中,偷偷衔来织有锦字的书笺寄给远方。分明看见她侧梳的发髻和低垂的鬓发,颤动着映向发钗上的碧玉饰物。野草闲花全都只能步其后尘,雕梁深深遮护着几重春色。似乎曾经相识,偏偏又怜惜我;不要仗着会说话,就随意骂人。宾客和主人之间毫无分别,彼此真正亲密融洽;腰肢虽然纤小,却恰好匀称。回风起舞,难道不会令人销魂吗?真叫人嫉妒当年掌上轻盈的身姿。双燕故意并飞,身影交错;雨意浓、云气酣,感怀之情实在难以支撑。曾因投怀而怜爱你那翠色尾羽,难道还能用红丝把你的双足系住吗?会懂得那娇鸟依人的情意,等着我春风得意、金榜题名的时候。什么时候我们在曲江同宴之后,能到杏花深处诉说相思?《忆燕词》(并序) 前人 从前曾写过《春燕词》四首,描摹声音和形态,实在惭愧自己缺少状物的工巧;既想写得雅正,又想写得有风趣,只好姑且寄托因情而发的感慨。世事迁流,容易消逝,聚散又没有定数,忽然小别竟已历时许久,问它究竟哪一天回来。杂花长满树木,曾经惊动鸟儿改变鸣声;凉风吹动林木,又惊得落叶满屋。你不要生气,实在是我忘记你的事情太多了。为什么还不回来,什么时候才有归宿?望着风怀念你,想起母亲曾在陌上等花开;挠首徘徊,不知道巢边的香气是否已经冷落。实在不能不思念,于是写下并歌唱这首词。梦游郁金堂北的仙境,分别匆匆,已经过了五个圆月。曾经远送你时还叹息流泪,如今独自吟咏,又有谁来与我共同缠绵?泥痕缠绕着画壁,闲置的筝柱蒙尘;金炉中的香灰已经冷了,篆形烟痕也消散了。任凭整夜风露稀薄,我卷低湘帘,静静地无法入眠。故国的乌衣巷长久令人留恋,天涯飘落的红花雨最牵动我的情怀。夕阳下独自站立,徒然久久伫望;画栏我早已约定,要先为你打扫干净。往日的呢喃细语,你还记得吗?这段时间不知你是胖了还是瘦了,究竟怎样?只怕你经过水上住宿、风中奔波之后,不再像初次相见时那样有春宵般的情致。隔着江岸采摘一枝枝芙蓉花,约定在秋天相会,旧巢却已经冷清。我一直挂念社日,已经过了五个戊日;屈指计算,潮水的痕迹已经退去三篙。迟迟不归,不要随意防备姑恶鸟;路途遥远,也应当思念伯劳鸟。我有新写的诗,托风寄给你;在风前吟成之后,频频搔首。洗去尘念,饮新酿的绿色醅酒;先对着文窗醉上几回。凝神远望,却愁见烟笼的树木连成一片;痴心只在梦中看见海棠开放。十三楼旁云影深浅不定,廿四桥边水流回旋。芳草和王孙都已经老去,只盼你趁着顺风早些归来。《春燕和抑山韵》,因而赠给小燕校书。子尊 春风依次检阅禽鸟之书,你回来后,真叫人眼前一亮。你亲昵地在画堂里倾诉柔情软语,又背着谁用彩线缔结了新的盟约?成双栖息,定然傲视深处的蝴蝶;百般鸣啭,恰好随着恰恰啼叫的黄莺。辜负了昭阳宫屡次的问候,这一生漂泊,只能寄身于屋檐楹柱之间。轻盈的身姿私下里与斗钗争艳,玳瑁梁深处,翠羽轻轻翻飞。隔了一年再次相逢,腰身更加纤瘦;想起当初初见时,下颌还微微丰满。处处剪裁铺展如云锦,最后还要把图画绘在露笺上。当面梳着新妆,问是否合宜;即使花十万钱购买珠钿,也肯不惜。在软红尘中寻遍带香的泥土,既爱惜衣裳,也爱惜春光。不要因秋日的愁思惊扰帘内之人,她的芳心只依傍着帷幕间的人
雪岭回头谢墨池,于飞生恐力难支。
可随乌鹊填银浦,愿作鸳鸯买绣丝。
夜月偶闻长叹处,夕阳贪话冶游时。
涎涎只妒张公子,花底芹功了梦思。
乳燕飞?本意赠王小燕校书。邺楼。
那处曾相识,倏飞来乌衣巷口,同心比翼。堂宇郁金梁玳瑁,莫是卢家旧宅。任双剪春愁如织。帘卷波痕斜照浅,落花风、吹舞红襟仄。香影荡,悄无力。 聪明肯让鹦娘舌,诉相思、呢喃语巧,逼人咄咄。甚欲投怀浑似玉,瘦忆汉宫颜色。怕公子寻消问息。袖里璚笺笺上字,展情思一系千怜惜。涎涎曲几番拍。
日夕买舟至翦波楼,为主人作饯,临觞索诗赋此为别 伯也
石桥巷口唤轻航,泼刺声中乱夕阳。
两岸近连新涨水,十年前似此番狂。
干卿底事萍衣合,与尔仝愁柳絮忙。
莫恋竹西歌吹好,江南转觉是家乡。
别意为小燕赋 玉才
别酒愁尽欢,欢尽愁愈长。
后夜江上水,今夕灯前光。
举灯照江水,两地空茫茫。
怀燕柬王校书芜城 梅痴
雁已南来燕不归,黄花开瘦蟹螯肥。
心凭笺尾衔愁写,梦绕墙头破浪飞。
待卷帘波秋瑟瑟,重斟社酒影依依。
分襟可记红襟在,曾拭啼痕怕染衣。
寄小燕校书 蔚园
燕语风吹一断肠,落花黯黯碧云荒。
他生何若今生好,痴倚桥边盼夕阳。
即事调陆兰舟校书,时同绿庵、鱼谷在画舫也 遂园
不多杨柳弄新秋,略似浔阳送客游。
莫倚琵琶弹错杂,隔船人有白江州。
忆醉红楼酒一卮,云间声价两璚枝。(姬妹素月亦着时名)
分明密意谁抚出,浓笑书空作字时。
城东美人歌(为陆兰舟校书作)花隐
城东美人邯郸步,十六嫁作商人妇。
遇人不淑慨仳离,忍寻桃叶来时路。
杨柳青青懒上楼,芙蓉花发水悠悠。
人怜妾是孤飞鹤,妾道身如不系舟。
生小情多向谁寄,从今怕检相思字。
影事从教玉女窥,艳名肯受金夫累。
凌波微步不生尘,月白风清又几春。
舟上木兰歌入破,可知原是此花身。
自制白团扇,各系小诗,分赠诸姬。药谙。
吴姬十五亸双鬟,熨贴修眉学远山。
顾我似曾相识否,轻轻扶醉扣铜环。(蔻香)
一角红楼压水开,黄金新筑避风台。
冷香不附闲桃李,孤负隔帘蝴蝶来。(袖珠)
油红窗屉宕云霞,中有花根姊妹家。
一晌听春楼上坐,了无心绪问群花。(雨香、露香)
烟花催送木兰舟,别梦依依燕子楼。
明月本来千里共,玉人何事恋扬州。(小燕昨返邗上)
宜主芳名至竟猜,碧梧双影为谁开。
译。身影怜惜杨柳在风中柔弱,颜色与兰苕并美,经雨洗润而匀净。一千二百只轻盈的鸾鸟都还安在,端端正正地配得上绮罗装束的身子。回头向雪岭、墨池道谢;双燕并飞,只怕自己的力量难以支撑。可以随着乌鹊去填平银河,也愿做鸳鸯,换取绣丝相系。夜月下偶然听见长叹的地方,夕阳时贪恋谈说冶游往事。只是涎着脸嫉妒张公子,在花下完成芹意般的功劳,了结梦中相思。《乳燕飞》?本意是赠给王小燕校书。邺楼。不知曾在哪里相识,忽然飞到乌衣巷口,像同心比翼的燕子。堂屋是郁金梁、玳瑁饰,莫非是卢家的旧宅?任凭双翅剪出春愁,织得密密匝匝。帘子卷起,波纹般的斜阳浅浅照来;落花随风,吹动红色衣襟微微倾斜。香气和身影荡漾,悄然无力。聪慧的口才难道肯让给鹦哥,诉说相思时呢喃巧语,咄咄逼人?多么想投怀相抱,浑身仿佛美玉;又因想起汉宫美人的姿色而消瘦。只怕公子来寻找消息。袖中藏着美玉般的笺纸,笺上写满情思,一系之间包含千般怜惜。涎涎曲反复拍击几番。傍晚买船来到翦波楼,为主人饯行;临近举杯时索要诗篇,于是写下这首诗作别。伯也 在石桥巷口呼唤小船,水花泼刺声中,夕阳散乱。两岸近处连接着新涨的水,十年前也曾像这一回这样狂急。浮萍般的衣裳聚合离散,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和你一同为柳絮纷飞而忧愁忙乱。不要留恋竹西的歌吹美景,到了江南,反而觉得那里才是故乡。《别意为小燕赋》 玉才 送别的酒使愁绪暂尽,欢乐一尽,愁情反而更加绵长。今夜之后,江上的水流;今晚此刻,灯前的光亮。举灯照着江水,两地都只剩一片空茫。《怀燕柬王校书芜城》 梅痴 大雁已经向南飞来,燕子却还没有归返;黄花开得清瘦,螃蟹的螯却正肥美。心中凭借笺尾含愁书写,梦魂绕过墙头,乘风破浪飞去。等着卷起帘子,听秋风瑟瑟;重新斟上社日酒,只见身影依依。分别时,你可记得那红色衣襟?她曾擦拭哭痕,只怕泪水染脏衣裳。《寄小燕校书》 蔚园 燕子的呢喃被风吹来,令人一阵断肠;落花黯淡,碧云也显得荒凉。来世哪里比得上今生美好?我痴痴倚在桥边盼望夕阳。《即事调陆兰舟校书,时同绿庵、鱼谷在画舫也》 遂园 杨柳不多,正在嬉弄初秋;景色略像浔阳送客时的游船。不要倚着琵琶弹奏错杂的曲调,隔船正有一位白江州在听。忆起在红楼醉饮一杯酒,云间声名和身价并列的两枝美玉。(姬妹素月当时也很有名声) 分明的隐秘情意,又有谁能抚弄表达出来?只是浓笑着在空中比画写字的时候。《城东美人歌》(为陆兰舟校书作)花隐 城东美人迈着邯郸学步,十六岁便嫁给商人做妻子。遇人不淑,感慨而与丈夫分离;哪里忍心再去寻找桃叶当年来时的道路?杨柳青青,却懒得登楼;芙蓉花开,水面悠悠。别人怜惜我像一只孤飞的鹤,我却说自己如同没有系泊之处的船。从小便有许多情意,又能寄托给谁?从今以后,害怕再翻检相思的字句。往日的影踪任凭玉女窥看,艳丽的名声哪里肯受金夫牵累?凌波微步,脚下不沾尘土;月色洁白、清风徐来,又不知度过了多少春天。船上的木兰歌唱到入破调,才知道她原来就是这朵花所化的身子。亲自制作白团扇,每把都系上一首小诗,分别赠给各位姬妾。药谙。吴地女子十五岁,双鬟低垂;把秀眉熨贴得修长,仿佛远山。回头问我是否似曾相识,轻轻扶着醉意来叩响铜环。(蔻香) 一角红楼临水而建,像压在水面上;黄金新筑成避风台。清冷的香气不依附于寻常桃李,反而辜负了隔帘飞来的蝴蝶。(袖珠) 油红色的窗棂映荡着云霞,其中住着花根相连的姊妹人家。有一阵坐在听春楼上,却完全没有心绪去问候群花。(雨香、露香) 烟花催促着送别木兰舟,别后的梦魂依依萦绕着燕子楼。明月本来可以千里共照,美人为什么还要留恋扬州?(小燕昨已返回邗上) 宜主的芳名究竟让谁猜想?两道碧梧树
帘影重重月影清,女贞花好伴云英。
琵琶门巷春如许,偷听冰弦断续声。(福贞)
永巷春风忆彼姝,俭妆时世近何如。
停筝若遣周郎顾,一曲清歌一斛珠。(福龄)
砚榻低环水一方,笔花分与梦中香。
春波老去风情减,重见秦淮马四娘。(又兰)
彩凤随雅分自安,那禁中道唱孤鸾。
青天碧海常如此,枕上红冰拭未干。(蘅香)
金粟凭谁记小名,桂枝香里月三更。
秋来莫逐闲花草,稳傍兰云过一生。(桂枝)
墨池蕉萃李家娘,不敢人前说断肠。
争似琼浆劳阿姥,十分春色醉余杭。(润香)
金钗集艳十绝句 蠡秋
韵琴(赵)婀娜蔻香(昊)妍,素月(陆)苹生(胡)致共翩。
桂府试传花及第,香联蕊榜注掸娟。
秀绝如如(赵)葆玉姿。玉香(杨)憨笑爱龄(郭)痴。
凤珍(严)手语通双凤(顾),扇锦鬟桃纪一时。
三年别绪记分明,打桨重过觉有情。
着眼看花花一致,水晶帘畔得蓉卿(曹)。
宛卿(董)去后几经年,十岁孤雏寄水边。
暮雨潇潇传一曲。吴娘(张)相伴更相怜。
迷香洞客注同心,风雨寒香昵绣琴(张)。
可恨不将金屋贮,风尘何处觅知音。
骨秀神寒自出尘,莫随流俗斗时新。
月娟(徐)清绝肩苕玉(陆),品曲飞觞借两人。
青春白日去堂堂,往事纷纶暗忖量。
潭水桃花消息杳,一枝犹见宝林芳(汪)。
藕香(冯)门巷又兰(马)身,更有通州小字新(王)。
尚过花田谭韵事,就中毕竟数湘箔(王)。
谁家金翠着河湄,秀出芳兰(单)共玉枝。
却惜钱神虚障锦,不曾斟酌避封姨。
选艳希逢十二钗,暂分九品集莲台。
当时韵致传词客,共看翩鸿照影来。
过双素堂讯琼仙女士病 织梧
懒闻花气厌闻歌,锦样春光一掷过。
长叹未容瞒燕子,微吟憀与教鹦哥。
梦为惜别翻疑少,语到销魂不要多。
肠断绀华双袖满,为卿呜咽几摩挲。
润芝录事,倚醉工愁,触欢成恨。怜芳情之宛转,惜后约之沈迟。制泪莫禁,漫拈此律
雨亭
流苏香影宕轻绡,密炬光沉隔座遥。
满颊晕催春讯暖,低鬟笑近酒波娇。
愁非有约终难遣,魂自无多不耐销。
说与漂零怜也得,青衫空博泪条条。
赠顾双凤女士四首(录二)药谙。
柔波一剪荡春江,日日平桥倚画艭。
柳外璧人亲结佩,花间玉女暗窥窗。
可怜飞燕凝妆对,翩若惊鸿弄影双。
真拟化为红绥带,亲衔春色照银缸。
译重重帘影与清澈月影交叠,女贞花正好陪伴云英。琵琶门巷的春色如此美好,偷偷听着冰弦琴声断断续续。(福贞) 在永巷的春风中忆念那位美人,不知她如今的俭朴妆束与时俗相近到什么程度。若停下筝声,能让周郎回头顾盼,那么一曲清歌便值得一斛明珠。(福龄) 砚台和床榻低低环抱着一方水面,笔下的花朵分来梦中的香气。春波流逝,风情已经减少;再次见到秦淮的马四娘。(又兰) 彩凤随着雅乐各自安处,怎能禁得住途中歌唱孤鸾?青天碧海常常如此,枕上的红泪冰痕还没有擦干。(蘅香) 金粟这个小名还有谁记得?桂枝香中,月已照到三更。秋天到来,不要追逐那些闲花野草;安稳地依傍兰云度过一生。(桂枝) 墨池旁蕉叶憔悴,李家娘子不敢在人前诉说断肠之苦。哪里比得上让阿姥劳心酿成琼浆,用十分春色醉倒余杭?(润香) 《金钗集艳十绝句》 蠡秋 韵琴(赵)的姿态婀娜,蔻香(昊)美丽;素月(陆)和苹生(胡)都风致翩翩。试向桂府传报花中及第的消息,香花联缀,花蕊榜上题写着美丽的名字。秀美绝伦,如如(赵)保有玉一般的姿态;玉香(杨)憨憨含笑,爱龄(郭)痴情可爱。凤珍(严)用手势与双凤(顾)相通,扇面锦绣、鬟发如桃,记下这一时的风流。三年的离别愁绪记得清清楚楚,重新划船经过这里,才觉察其中别有深情。放眼看花,花花都同样可爱;在水晶帘旁,遇到了蓉卿(曹)。宛卿(董)离去后已经过了多少年,十岁的孤雏寄居在水边。傍晚潇潇暮雨中传来一曲歌声,吴娘(张)相伴,更彼此怜惜。迷香洞中的客人注定同心,风雨寒香之中亲近着绣琴(张)。可恨不能把她收藏在金屋中,尘世风尘之中又到哪里寻找知音?骨格秀美,神情清冷,自然超脱尘俗;不要随从流俗去争逐时髦新样。月娟(徐)清丽绝世,足以与苕玉(陆)并美;品评曲调、飞觞饮酒,要借助这两个人。青春和白日堂堂流逝,往事纷繁,暗自反复思量。潭水、桃花的消息杳然无踪,只剩一枝还可见宝林的芳姿(汪)。藕香(冯)的门巷中有又兰(马)的身影,更有通州小字的新秀(王)。尚且经过花田谈论风流韵事,其中毕竟还要数湘箔(王)。不知谁家的金翠装束临着河岸,秀美的芳兰(单)与玉枝相映。只是可惜钱神徒然遮挡锦绣,却不曾斟酌如何避开封姨。选取艳丽女子,难得遇到十二位佳人,暂且分为九品,汇集在莲台之上。当时的风韵情致传给词客,共同观看轻盈如飞鸿的身影映照而来。过双素堂探问琼仙女士的病情 织梧 懒得听花香,也厌烦听歌,美丽如锦的春光就这样白白消逝了。长声叹息也不容燕子隐瞒,低声吟咏,聊且教鹦鹉学说。梦中因为惜别反而疑心相聚太少,说到令人销魂之处,不必说得太多。令人肠断的是,深青色的花朵仿佛装满了双袖;为了你,我不知呜咽、摩挲了多少回。润芝录事,倚着醉意更善于发愁,触及欢乐反而化成遗憾。怜惜芳情曲折婉转,惋惜后来约会迟迟不能实现。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姑且随手写下这首律诗。雨亭 流苏投下带香的影子,轻薄的绡纱随之飘荡;密密的烛光渐暗,隔着座位显得遥远。满颊的红晕催来温暖的春意,低垂的鬟发旁,笑容贴近酒波,显得娇媚。忧愁即使没有约定,也终究难以排遣;魂魄本来就所剩不多,禁不起再消磨。说给漂泊零落的人听,也值得怜惜;徒然使青衫上沾满一条条泪痕。赠顾双凤女士四首(录二)药谙。一弯柔美的水波荡漾在春江上,我天天倚着平桥,靠近那彩绘的船。柳树外有美人亲手系上玉佩,花丛间的仙女暗中窥看窗户。可怜那如飞燕般的女子对镜凝妆,身姿翩然如受惊的鸿雁,两两嬉戏着映照身影。真想化作红色的丝带,亲自衔来春色,映照着银灯。衣带轻盈,远望令人迷醉;赵
盈盈衣带望中迷,赵李经过绕大堤。
戏逐红鱼莲叶北,误传青鸟苎萝西。
慵教艳曲双声度,嗔唤香名一字题。
莫讶相逢镇闲坐,有人还惜女床低。
赠杨玉香女士 仰之
宝镜才停宝鸭凉,明珰翠羽换新妆。
沉沉金谷花原艳,习习蓝田玉有香。
春不分明怜蛱蝶,梦如仿佛见鸳鸯。
可知陌上风无那,莫趁杨丝作意狂。
秦淮水榭题欢道人珠江十二鬟图(有序)子故,
〖道人欢秦淮赵婉云校书。婉云化去后,道人之珠江。三年复来,集婉云妹洞花阁,出珠江十二鬟图示客。客有题咏,道人意弗尽,命桐花酌我而歌之。〗
东风吹得云无影,弱雨弹窗作秋冷。
忽然开卷烛摇红,十二名花春睡醒。
花容个个桃根妾,即与吴娘妆束别。
荔支钗挂女珊瑚,柳叶裙藏仙蛱蝶。
蛱蝶冈头蛱蝶家,蛱蝶双双苏幕遮。
江水色如螺子黛,女儿身是素馨花。
花田昔有宫人葬,转世还生南海上。
识宝人看作美珠,吹兰气可消香瘴。
瘴海南来客绪单,黄金抛尽买新欢。
四时天气春常暖,万里家乡梦不寒。
道人愿老珠江矣,道人可记秦淮水。
赵家姊妹各倾城,赤凤歌来飞燕喜。
晓日晴窗淡粉楼,晚风香桨木兰舟。
拚将红豆酬青眼,博得元霜染白头。
白头约定恩难报,感动云娘意倾倒。
作意愁将折柳吟,多情病尚拈花笑。
病任缠绵不自伤,再生惟愿嫁王昌。
魂归仙处生瑶草,泪到秋来化海棠。
道人日对秋风恸,自此心如山不动。
无端荔子赚成游,又被梅花邀入梦。
梦里巫山十二峰,一峰一朵玉芙蓉。
云来先现楼台影,雨去空留月露踪。
云来雨去无牵挂,争奈珠娘多愿嫁。
恐教紫玉又成烟,且请崔徽齐入画。
画成好好复真真,金粉描衣绛点唇。
按月数来皆月姊,把花配就即花神。
南归携上桐花阁,旧燕新莺方寂寞。
楚雨三更笛里吹,蛮烟一点尊前落。
态容可似雨香娇,神韵何如秋水饶。
小燕比来拚艳冶,又兰看罢羡苗条(四姬为秦淮领袖道人所品题者)。
就中独有桐花妹,一再观之忽垂泪。
今朝识得道人心,不是凉恩与寒义。
不然请看人如玉,眉眼何缘半相熟。
分明阿姊在时容,散见珠鬟十二幅。
聚星作月月难盈,合草为花花不成。
怜他粤浦明珠泪,尚是吴娘幕雨情。
情真不见心争舍,遍觅吴娘相似者。
四体妍媸那望同,一看仿佛都教写。
此计聪明此意痴,桐花而外只侬知。
译飞燕、李夫人般的佳人经过,环绕着大堤。嬉戏追逐红鱼,到了莲叶北面;误以为青鸟传信,到了苎萝山西边。懒得教她们合唱艳曲,娇嗔地呼唤芳名,只题写一个字。不要惊讶我们相逢后总是闲坐;还有人怜惜女床山低矮。赠杨玉香女士 仰之 宝镜刚刚放下,宝鸭香炉已经转凉;戴上明珰和翠羽,换成新的妆容。金谷园的花朵幽深而艳丽,蓝田的美玉微微散发着香气。春色还不分明,便怜惜那蛱蝶;梦境仿佛朦胧可见,又像看到了鸳鸯。可知道陌上的风多么无奈;不要趁着杨柳丝而故意放纵轻狂。题秦淮水榭欢道人《珠江十二鬟图》(有序) 子故 欢道人是秦淮的赵婉云校书。婉云去世后,道人去了珠江。三年后又回来,召集婉云的妹妹们到洞花阁,拿出《珠江十二鬟图》给客人看。客人有题咏,道人觉得还没有尽意,便命桐花劝我饮酒,让我为之歌咏。东风吹散了云彩,不留一点影子;细雨敲打窗户,带来秋日般的寒意。忽然打开画卷,烛光摇曳映红了画面,十二位名花般的女子从春梦中醒来。她们个个都有桃根般的花容,却又各自不同于吴娘的妆束。荔枝形的发钗插在女子发间,柳叶般的裙子藏着仙女般的蛱蝶。蛱蝶冈头住着蛱蝶般的人家,成双成对的蛱蝶唱着《苏幕遮》。江水的颜色像螺子黛,女子的身姿如素馨花。花田从前曾有宫人埋葬,转世后又生在南海之上。识宝的人把她看作美丽的明珠;她呵出的兰香可以消除南方的瘴气。从瘴气弥漫的海南来的客人心绪孤单,把黄金全都抛尽,只为买得新的欢娱。这里四时的天气总像春天一样温暖,万里之外的家乡,即使在梦中也不会寒冷。道人愿意老死在珠江,也不知道道人还记不记得秦淮的水。赵家的姐妹个个都有倾城之色,赤凤歌唱起来,飞燕也为之欢喜。清晨阳光照着晴窗和淡粉色的楼阁,傍晚的风吹过飘香的船桨和木兰舟。宁可拿红豆般的相思报答知己的青眼,也愿换来元霜染白头发。约定白头相守,却难以报答这份恩情;感动得云娘心意倾倒。故意含愁吟唱折柳之曲,多情之人即使有病,还在拈花微笑。任凭疾病缠绵,也不因此自我伤感;如果再生一次,只愿嫁给王昌。魂魄归到仙境便生出瑶草,泪水流到秋天就化作海棠。道人每天面对秋风悲痛,从此内心像山一样不再动摇。无缘无故被荔枝诱使成行游览,又被梅花邀请进入梦境。梦里是巫山十二峰,每一座峰上都有一朵玉芙蓉。云来时先显出楼台的影子,雨去后只空留下月光和露水的踪迹。云来雨去本来都无牵挂,怎奈珠娘却有许多嫁人的愿望。恐怕紫玉又化作烟雾,姑且请崔徽一同进入画中。画成后个个美好,又都真实可爱;用金粉描绘衣服,用深红点染嘴唇。按月份数来,她们都是月中仙姊;配上花朵,便都是花神。南归时把画带到桐花阁,旧燕新莺正好都显得寂寞。楚地的雨在三更时从笛声中吹来,蛮地的一点烟霭落在酒杯之前。姿态容貌可以像雨香那样娇美,神情韵致又如何能比得上秋水般丰润?小燕近来极力争奇斗艳,又兰看过之后也羡慕她们的苗条。(这四位姬人是秦淮的领袖,都是道人品评题咏过的。) 其中只有桐花妹妹,一连看了两遍,忽然垂下眼泪。今天终于明白了道人的心意,并不是她薄情寡义。不然请看画中人如美玉,眉眼之间怎会有一半似曾相识?分明是姐姐在世时的容貌,零散地显现在这十二幅珠鬟图中。聚集群星来做月亮,月亮仍难以圆满;把各种草聚合成花,花也终究不能成形。怜惜那粤浦明珠般的眼泪,至今仍是吴娘帷幕间的春雨之情。感情真挚,却看不见她,心中怎能不争相舍弃其他;遍处寻找像吴娘的人。四肢形体的美丑哪里能够完全相同,只要一看,便仿佛都能把她们描绘出来。这个计策聪明,这份心意却痴情;除了桐花,只有我知道。吟
七夕前一日集听春楼,适单芳兰校书亦来与宴,喜赠四诗,同子山作并柬捧花生 药谙
惊鸿翩影出华堂,压坐亭亭玉一行。
半面缘深夸艳福,小名录好冠柔乡。
通辞欲托同心语,吹息真成竟体香。
珍重桃源诸姊妹,休将轻薄恼王昌。
香车归去笑同扶,遥指红楼入画图。
堕凤恰宜人醉后,嗔鹦解道客来无。
判(平)将泥絮从头证,愧比山矾避面呼。(雨香、蔻香皆谓予为弟,是日棱书亦作此称)
不分仙槎来往路,才横银汉便模糊。
瓜期已误又兰期,怊怅空余楚峡思。
肠断不曾真个处,魂销无可奈何时。
春愁香雾迷三里,秋拥情波宕一丝。
妒煞赏心庭院里,几生修得傍璚枝。
娲石谁填色界天,春风深锁误婵娟。
夫容泣露真无那,豆蔻含胎亦可怜。
金屋待看藏碧玉,墨池终盼出青莲。
来朝不乞天孙巧,只为群芳贷聘钱。
赠单芳兰四绝 子山
此身曾费几生修,花让轻盈柳让柔。
一自听春楼上立,(雨香居也)肥环瘦燕各千秋。
果然吹气静如兰,卷起湘帘月地看。
茶澹酒浓瓜果脆,一窗清话当花餐。
绿杨深处闭疏棂,打桨曾劳几度经。
昨向蓝桥高处望,眼波青胜水波青。
不曾真个也魂销,醉倚银屏听玉箫。
水嫩山青秋色近,斯人端合住南朝。
泛舟过板桥,值月仙小病新愈,即事为赠。子鸳
万里桥边路,乘春一放槎。
微吟矜柳絮,薄幸笑桃花。
乡思随云散,歌声趁月斜。
徐娘风韵好,底要觅丹砂。(姬方以药物见属)
买棹白下,重寻旧游,月仙女士已先物化,抚今追昔,为之慨然,漫作二诗以志崔护再来之感 古春
琉璃易散彩云归,仙馆尘萦白版扉。
凄绝金堂痴燕子,偎人还作一双飞。
青莺肯信便音乖,望断盈盈一水涯。
寻遍花钿何处哭,空余残梦落清淮。
秦淮画舫录跋题
捧花生别三年矣。顷附邮筒,缄其近辑《秦淮画舫录》二册视余。余维秦淮佳丽,甲于虎疁萤苑、金牛湖诸胜。历朝以来,屡见名人诗咏,闻者莫不神移。降自胜国末年,尤为极盛。当四方兵戈纷扰,告警之书,日不暇给,而河上笙歌,尚复喧阗竟夜。甚至社屋已迁,宫车晚出,致身殉难者,了不乏人。二三鼎轴之臣,转事委蛇观望,卒之偕白马来朝。彼北里小女子,如方、李、河东,反次第以奇节表着。于戏!祖宗养士三百年,只图宴乐,无与颠危。徒令后之人眺揽其间,谓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朝右之男子,而钟于女闾之妇人,亦可慨也夫!我朝缔造日久,海甸升平。四方人士,来吾郡者,争思寻古迹,证前闻。命棹欹篷,逍遥靡间。而粉白黛绿之辈,因亦出其色艺,以佐文人学士之宴谭。噫,其盛已!捧花生江湖十载,匿迹樊川。偶为载酒之游。必事奚囊之纪。积日累月,汇成是编。虽其著作诗文,早腾骏誉,兹特游戏笔墨,不足为生引重。而窥其纂述之意旨,亦谓此中未尝无人也。所录诸姬,往来迁播,不一其时。余向识者,亦仅十之二三。或有题赠之作,稿已携置行箧,未荷甄取。行将检校一过,缮寄江南,恭俟订正而续刊之。碧云在望,红豆相思,偻指旧游,眷恋曷己。
嘉庆二十二年,岁舍尾箕太一在赤奋若霜月之皇极日,上元马功仪拜题于武康官寺西偏
秦淮画舫录跋
画舫肇于卢陵,湖船沿于樊榭。一则因斋作记,一则在水征名。烟素横飞,工矣未也。生面独开,奇文共赏。居今况昔,断手其谁。捧花生琢钉慧早,抱璧名迟;枕葄之余,殚心述造,固已掷金声而腾纸贾矣。间综平安之游,足志建康之缺。属以秦淮者,五都萍聚,六代花迷。俪胜景于相蓝,寄闲情于大白。扣舷思去,拥楫歌来,恤恤乎思深哉!莲花柳絮,出泥黏泥,桃叶竹枝,团雪散雪。呵听法秀,音媲频伽。要其指归,亦丽则之绪也。懵者或尘杂求之,谓旧院之陈人,樊川之影国,傎夫!
嘉庆丁丑上元日,药谙居士长海谨跋。
〖注:■⑴,豖+尨,都豆切,龙尾也。■⑵,zhèng,巾+上穴下登。音伥,开张画绘也。■⑶,上髟下屈,jié,与镼同,绣■⑶,半臂羽衣也。■⑷,忄+奄,音淹,爱也。■⑸,上髟下委,wǒ,■⑸鬌,发貌。■⑹,上罒下离,lí。■⑺,疒内先,xuǎn,同癣。■⑻,巾+兼,lián,帷也。■⑼,炎+鸟,音炎,■⑼离,怪鸟。〗
帝城花样 清 蕊珠旧史
译七夕前一天,我在听春楼设宴,恰好单芳兰校书也来赴宴,欣喜之下赠诗四首,和子山同作,并寄给捧花生 药谙 如受惊的鸿雁般轻盈的身影走出华堂,一排亭亭玉立的佳人压住了全场。只凭半面相逢便缘分深厚,足以夸耀艳福;小名记录得好,在温柔乡中独占第一。想托人传达同心之语,吹出的气息竟成了满身的香气。请珍重桃源中的各位姐妹,不要用轻薄态度惹恼王昌。香车归去时,笑着相互搀扶;远远指着红楼,仿佛进入一幅画图。坠落的凤钗正适合人在醉后佩戴,嗔怪鹦鹉竟懂得询问客人是否到来。宁可把柳絮从头到尾拿来作证,也惭愧自己比不上山矾,连面都不敢露出。(雨香、蔻香都称我为弟弟,这一天棱书也这样称呼我。) 不料仙人乘槎往来的道路,刚刚横过银河便变得模糊不清。瓜期已经错过,又错过兰期,惆怅之中只剩下楚峡般的相思。令人肠断的不是从未真正相处,而是在魂魄销散、无可奈何的时候。春日的愁绪被香雾迷失在三里之外,秋日拥抱着情感的波涛,荡漾出一丝涟漪。真嫉妒那赏心悦目的庭院,不知修了几世的缘分,才能靠近美玉般的枝头。女娲炼石又有谁来填补色界的天空?春风深深锁住了美人,反而耽误了她。芙蓉带露哭泣,实在令人无可奈何;豆蔻含苞,也同样惹人怜爱。金屋中等待收藏碧玉,墨池终究盼望青莲出水。明天不求织女赐予巧艺,只为了替百花筹措聘礼钱。赠单芳兰四绝 子山 这一生不知是耗费了几世修来的福分,花朵要让她的轻盈,杨柳要让她的柔美。自从站在听春楼上(就是雨香居),肥环和瘦燕各自都足以名传千秋。果然吹出的气息清静如兰,卷起湘帘,在月光照耀的庭院中观看。茶味清淡,酒味浓烈,瓜果清脆;隔着一扇窗的清谈,就抵得上花间宴饮。绿杨深处关着稀疏的窗棂,我曾划桨经过那里,不知多少回。昨天向蓝桥高处远望,眼波的青色胜过水波的青色。即使不曾真正相处,也已经魂销;醉后倚着银屏,听那玉箫声。水色柔嫩,山色青翠,秋意将近;这样的人本来就应该住在南朝。泛舟经过板桥,正好月仙小病初愈,因眼前之事写诗相赠。子鸳 万里桥边的道路,趁着春天乘船放舟而行。轻声吟咏,自矜如柳絮般轻柔;薄情地笑说桃花。乡愁随着云彩散去,歌声追赶着斜斜的月色。徐娘的风韵很好,哪里还需要去寻找丹砂呢?(这位姬人正托我购买药物。) 买船到白下,重新寻访旧日游踪;月仙女士已经先我而去,抚今追昔,深感慨叹,姑且写下两首诗,记下崔护再次来访时的感受 古春 琉璃般的美好容易破碎,彩云已经归去;仙馆被尘埃萦绕,白色门扉紧闭。金堂中痴情的燕子凄凉至极,仍然依偎着人,成双飞翔。青莺哪里肯相信只是音信断绝?我远望到水涯尽头,也望不见那盈盈身影。寻遍了花钿,却不知该到哪里哭泣;只空剩下残梦,飘落在清清的秦淮水上。《秦淮画舫录》跋题 捧花生与你分别已经三年了。最近他托邮递寄来一封信,把近来编成的《秦淮画舫录》两册封好给我看。我想,秦淮的佳丽胜过虎疁萤苑、金牛湖等名胜。历代以来,屡屡有名人作诗吟咏,听说的人无不神思飞动。到了前朝末年,更是盛极一时。那时四方战乱纷扰,告急文书每天都应接不暇,而秦淮河上的笙歌,仍然整夜喧闹。甚至社屋已经迁徙,宫车迟迟才出,至于舍身殉难的人,竟也不在少数。那几位身居鼎轴的重臣,反而侍奉两端、观望不决,最终都跟随白马前来朝见。北里那些身份卑微的女子,如方、李、河东,反倒接连以奇异的节操著称。唉!祖宗养士三百年,却只求宴饮享乐,没有人与国家同赴危难。只使后人来到这里登临凭吊,说天地间英灵之气,不钟情于朝廷右列的男子,反而钟情于女闾中的妇人,也实在令人慨叹啊!我朝建立以来日子长久,海内太平。四方人士来到本郡,都争着寻访古迹,考证前人的传闻。于是驾船斜着船篷,逍遥游览,片刻不停。而那些粉白黛绿的女子,也因此展现她们的姿色和技艺,来助兴于文人学士的宴饮谈论。唉,这盛况真是极盛啊!捧花生漂泊江湖十年,隐居在樊川。偶尔也作载酒游览之行,必定把所见所闻记在行囊中。日积月累,汇编成了这部书。虽然他的诗文著作早已获得盛大的声誉,这次不过是游戏笔墨,不足以因此为他增重声望。但看他编纂此书的意旨,也是在说这里并不是没有人物。书中所录的各位姬人,来往迁徙、出现的时间各不相同。我从前认识的,也只有其中十分之二三。有些题赠之作,稿本已经带在旅途行箧中,还没有来得及选取。将要再检查校订一遍,抄写寄到江南,恭敬地等待订正后继续刊刻。碧云仿佛在眼前,红豆寄托相思;屈指数算旧日游踪,眷恋之情何时才能止息。嘉庆二十二年,岁在尾箕,太一在赤奋若霜月皇极日,上元马功仪恭敬题写于武康官寺西侧。《秦淮画舫录》跋 画舫始于卢陵,湖船沿袭于樊榭。一种借斋舍作记,一种在水上征取名目。烟霭素色横空飞动,工巧却还没有达到极致。独自开创新面貌,奇文供大家共同欣赏。处在今天回望往昔,谁能把这件事做完?捧花生很早便有雕琢文字的智慧,却迟迟才获得声名;在读书休息之余,竭尽心力著述编造,本来已经像掷下黄金般声名显赫,令纸价腾贵。间或综合记述太平游赏之事,足以补记建康的缺略。至于用秦淮作为主题,是因为五都人物如浮萍聚集,六代美人使人迷醉。把这里的胜景比配名寺,把闲情寄托在大白酒中。叩击船舷想着离去,拥桨高歌而来,深深感到思绪悠长啊!莲花与柳絮,从污泥中出而又沾染污泥;桃叶与竹枝,聚成白雪又使白雪散开。呵斥着听法秀,声音可与频伽鸟相比。推究它的主旨,也不过是丽则一类的余绪罢了。糊涂的人若从尘俗杂事中寻求它,称它为旧院中的陈人、樊川的影国,那就错了!嘉庆丁丑年上元日,药谙居士长海谨慎作跋。注:■⑴,豖加尨,都豆切,龙尾。■⑵,zhèng,巾旁上穴下登,读音为“伥”,指展开绘画。■⑶,上髟下屈,读作jié,与“镼”相同,指绣有■⑶的半臂羽衣。■⑷,忄旁加奄,读音为“淹”,意为爱。■⑸,上髟下委,读作wǒ,指■⑸鬌,形容头发的样子。■⑹,上罒下离,读作lí。■⑺,疒内加先,读作xuǎn,与“癣”相同。■⑻,巾旁加兼,读作lián,指帷幕。■⑼,炎加鸟,读音为“炎”,指■⑼离,一种怪鸟。《帝城花样》 清 蕊珠旧史
雏芳小谱序
盖闻五行之秀,钟于人者为多;百年之中,当其少也最美。况乎国色天香之品,惟牡称丹;鸳文凤藻之义,得雄者艳。眣丽之誉,端有归矣。则有吴会名花,皖江秀品,以南朝之金粉,作北地之胭肢。备子弟数登场,宿谙六引;现妇人身说法,即是三摩。宜乎燕姬赵女,粉黛为之不光;袖子施孙,珠玉所由专美也。然而爱河虽溢,亦当辨别淄渑;花市频经,讵未周知香色。以绮情之深浅,分湘管之等差,厥有数端,所堪缕述。
若夫公子多情,玉郎初嫁,春风省面,恍记三生;夏日相思,难消一昼。我固非伯牙之琴不听,卿亦惟涣之之曲方歌。搴帘则阿堵撩人,入席则醉乡庇我。小腰一捻,三眠软玉之枝;大体双呈,五夜销金之帐。斯固兰因絮果,自有前根;腻粉酥红,亲于凡艳矣。
亦有以爱及爱,无情有情。以我客之结欢,幸彼姝之常聚。酒楼寄兴,曾吟媚子之诗;歌馆闻声,已识念奴之曲。兰蕙原视为清友,蒹葭亦倚于玉人。若此之类,盖亦繁矣。
至于逢场作戏,携榼听莺,我无一面之缘,卿有十分之色。惟众好之必察,亦有技而皆庸。鄂君自美,本无关翠被之情;小玉堪怜,原未识黄衫之客。苟其人可取,亦于我无遗焉。
仆长安作客,梦说春婆;短景怀人,愁深秋士。簪缨未继,怜痴同纨袴之儿;文字无灵,卖赋作金台之序。风怀所寄,月旦斯评。言择其尤,廿四花之品格;遍书合部,一千佛之名经。盖远之仿画舫录之遗规,而近以继燕兰谱之坠绪也。噫!世非无目者,请观曲部班头;我亦个中人,自笑名场傀儡。
帝城花样自序
昔神女魏夫人,隶春工,凡天下草木花片,数之多寡,色之青白红紫,莫不于此赋形焉。王丹麓《看花述异记》述夫人之语曰:“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以汝惜花,故得见此,缘殊不浅。”余作《辛壬癸甲录》,录五人;《长安看花前记》,记七人;《长安看花记》,记八人;《长安看花后记》,记七人。百花齐放,皇州春色,尽属春官矣。既各为之小传,乃考其大凡,为目录。曰《帝城花样》。他日走马长安者,可以依样求之矣。
帝城花样后序
余作寓公五六年,遂有燕市酒人之目。案头置一簿,日赴歌楼听曲,夜归则书歌曰:某日某部在某园,某人演某剧,大题卷端。及时行乐,排日选之,一时妙选,可按籍而稽。古人有楼罗历,月旦评,殆合而为一焉。既于丙申夏为《长安看花记》,今丁酉二月后,补撰《看花前、后记》,及《辛壬癸甲录》成,合装为一帙。即以此八字冠其首,不忘初志也。痴人说梦,一何可笑。绮语罪过,知难免法秀之诃。然飞鸿踏雪,留此一重爪痕,日下旧闻,正不容阙此外编耳。
译《雏芳小谱》序 听说五行的精华,凝聚在人身上的最多;百年之中,正值年轻时最为美好。何况国色天香的品类,只有牡丹可以称王;鸳文凤藻般的才情,得到男子便更加艳丽。美丽的声誉,确实各有归属。于是有吴会的名花、皖江的秀丽女子,以南朝的金粉,化作北地的胭脂。她们几次登台,早已熟悉六引;现出妇人之身来阐说佛法,便是三摩。难怪燕姬赵女,使其他粉黛都黯然失色;袖子、施孙,也因此让珠玉专美于前。然而爱河虽然泛滥,也应当辨别淄水与渑水;花市屡屡经过,怎能还不了解香气和颜色?按照绮丽情意的深浅,区分湘管品第的高下,其中有若干条目,值得逐一叙述。至于多情的公子、初次出嫁的玉人,春风中相见,恍惚记得三生缘分;夏日里相思,连一天也难以消解。我若不是伯牙那样的琴声,便不会聆听;你也只有涣之那样的曲子,才肯歌唱。掀起帘子,便有那人撩动心意;进入席间,便有醉乡庇护着我。纤腰一握,像三眠的软玉之枝;丰美的身姿两面呈现,使五更的销金帐也为之消魂。这本来就是兰因絮果,自有前世根由;腻粉酥红,也亲近于平凡的艳丽。也有由爱及爱、似乎无情却自有深情的情形。因为我这个客人能够结交欢好,幸而那位美人常常聚会。曾在酒楼寄托兴致,吟咏媚子的诗;在歌馆听见歌声,已经认得念奴的曲子。兰蕙本来被视为清雅的朋友,蒹葭也依靠着玉人般的女子。像这样的情形,大概还很多。至于逢场作戏,携带酒器去听莺,我与她没有一面之缘,她却有十分的姿色。只是众人的爱好必须加以考察,也有才艺却全都平庸的。鄂君本来美丽,却与翠被之情没有关系;小玉虽值得怜爱,原先也不认识黄衫客。如果这个人值得取法,那么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在长安作客,梦中谈说春婆;短暂的光阴里怀念美人,愁绪深如秋士。仕途未能承继,怜惜自己痴顽,像纨绔子弟一样;文字没有灵气,只好卖赋文换取金台之序。把风流情怀寄托其中,便以月旦之评加以品评。选取其中最突出的,评定二十四种花的品格;遍记全书,仿佛书写一千尊佛的名号。远处是仿效《画舫录》的旧有体例,近处则是接续《燕兰谱》失落的余绪。唉!世上并非没有识见的人,请看看曲部中的班头;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人,只能笑自己成了名场上的傀儡。《帝城花样》自序 从前有位神女魏夫人,隶属于春官,天下草木花卉,无论花片多少、颜色青白红紫,没有一样不是由她赋予形态的。王丹麓《看花述异记》记载夫人的话说:“美人是花的真身,花是美人的小影。因为你珍惜花,所以才能见到这一幕,你我之间的缘分实在不浅。”我写《辛壬癸甲录》,记载五个人;写《长安看花前记》,记载七个人;写《长安看花记》,记载八个人;写《长安看花后记》,记载七个人。百花一齐开放,皇城的春色,全都归春官掌管了。既然已经分别为他们作了小传,于是考察其大概,编成目录,题名为《帝城花样》。日后骑马游览长安的人,可以照着这个样子去寻访了。《帝城花样》后序 我做寓居京城的闲散官民已有五六年,于是有了“燕市酒人”的称号。案头放着一本簿子,白天到歌楼听曲,晚上回来就记下演唱情况:某日某部在某园,某人演某剧,并把大题目写在卷首。及时行乐,按日挑选,当时的精彩演出,都可以按簿查考。古人有《楼罗历》和月旦评,大概在这里合二为一了。丙申年夏天既已写成《长安看花记》,如今丁酉年二月以后,又补写《看花前记》《看花后记》,以及《辛壬癸甲录》,合装为一册。就用这八个字作为书名冠首,以免忘记当初的志愿。痴人说梦,实在可笑。写这些绮丽言语的罪过,知道难免受到法秀的呵斥。然而鸿雁飞过雪地,尚且留下爪痕;京城旧闻,确实不能缺少这一编。
书《长安看花前后记》、《辛壬癸甲录》后道光丙申,春试报罢,余出居保阳。有小伶翠翎,新自京师来,眉目楚楚如画。问其齿曰十五,字曰韵琴,旧隶春台部。曩余在都时,固未之识也。酒半,捧纨扇乞填词。书[柳梢青]一曲付之,曰:记否相逢,春山画里,春水波中。系马楼台,藏鸦门巷,归燕帘拢。好春生怕忽忽,歌扇底、芳心自同。蓝尾杯深,红牙拍紧,沉醉东风。既而曜灵西匿,华灯遍张,催花传筒,豪饮达旦。酒酣,相与纵论春明门内人物,乘醉捉笔,为《长安看花记》一册授之。嗟夫,仆年三十矣,万里未归,二毛将及。每念陈同甫“华灯纵博,雕鞍驰射”之语,能不怦怦?唐人王之涣,与高适、王昌龄,旗亭画壁,至双鬟发声,唱“黄河远上白云间”之句,拊掌曰:“田舍奴,我岂妄哉!”诸伶罗拜,尽醉乃罢。此千古美谈也。仆以负俗之累,久作寓公。走马燕台,无过藉彼柔情,销我豪气。而任性疏脱,不自羁检。虽不至如翁叔元,遽遭怡园爆竹炙面,而黄仲则粉墨淋漓,歌哭登场,秀师拈竖槌拂,见诃者屡矣。尝自署大门曰:“南国衣冠,西京轮盖,东山丝竹,北海壶觞。”寻复易之曰:“敢拟蓬莱夸白傅,聊将丝竹慰苍生。”又集宋人句,为楹帖云:“书卷五千谁入室(陆放翁诗),酒徒一半取封侯(刘龙词)。”又集慢词长句云:“仗酒拔清愁,花销英气(姜白石[翠楼吟]);纵家传白壁,谁铸黄金(张奕山[渡江云])。”英雄习气,豪杰初心,情见乎词矣。中秋后,杖策卢龙塞上。边关风月,感慨尤多,《扶风豪士歌》不堪更读,因自榜所居曰“梦侠室”。九月三日,秋窗听雨,用吴谷人学士[高阳台]韵曰:一朽帘垂,一枝灯翦,如烟如梦光阴。又近重阳,秋痕易上秋襟。角巾已悔浮名误,甚传杯、还劝深深。奈秋声不住如筝,弹破蕉心。客船换尽歌楼味,渐微寒斗帐,不耐罗衾。纵逼中年,谁曾惯听秋砧。樱桃记否开奁处,润琴弦、煮梦沉沉。剩今宵笛里霖铃,自谱微吟(时才学《长生殿?闻铃》一曲)。”安定郡王《侯鲭录》载,魏城君谓东坡曰:“秋月色不如春月色好。”王子霞则谓:“奴所不能歌者,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坡笑曰:‘我方悲秋,汝又伤春。’”案:毛诗“秋士悲,春女怨”,理固宜然,惟是言者心之声,与境推移。“长笛一声人倚楼”,断非谢镇西着紫罗裤褶,据胡床,临城楼北窗,弹琵琶情态。倘使桓子野闻之,亦当但唤奈何而已。仆以辛卯六月离家园,今计当俟明春试后,乃得南归。偻指正合八年之数。忆壬辰初入都时,有“辛壬癸甲”之语,殆为之兆也。文章憎命,魑魅喜人。京洛缁尘,遽集衣袂。刘伶荷锸,毕卓盗瓮,阮籍眠炉,大抵有托而逃。古今伤心人,岂独信陵君哉?屠门酞肆中,酒食游戏相征逐,阅人多矣。物换星移,风流云散。岐王宅里,崔九堂前,梨园菊部中,老辈存者,蓼落如曙星。当乾隆年间,得吴太初撰《燕兰小谱》以传。嘉庆年间,虽有《莺花小谱》之作,今寂无闻焉。传不传固有幸有不幸也耶?以余所及见诸人,今皆半成父老。倘不及今撰定,恐十年后,无复有人能道道光年太平盛事者矣。丁酉入春以来,同云酿雪,春寒特甚。帘衣窣地,剪灯命酒,坐忆故人,各撰小传,是为《长安看花前后记》。既复补撰《辛壬癸甲录》,志缘始也。其间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又异词,善善从长,弗为溪刻。世之有心人,于寒夜重阁,曲帏四垂,毾■⑴重叠,烧椽烛四五枝,参差列几案,设大小宣炉数事,选沉水结隔砂蒸之,温香静对,魂梦俱适。旁有知心青衣,如紫云其人者,方且拨鼎中兽炭,暖越中陈冬酿,于梅花水仙影中,按拍引曼声,度赏花时北曲,不觉欣然为浮大白。又或清暑招凉,于竹林深处,六扇文窗,茜纱尽拓,簟纹如水,帘影若波,以大白瓷盂,贮新汲井华水,浸荔支三百颗,与调冰雪藕之人,一同啖尽。已乃竹炉候火,闻瓶笙声,水火相得,吟啸互答。当此之时,展此录此记读之,“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以视落花时节相逢,定当何如耶?中和节后三日,春风如厉,阴霾竟口。日色皆黄,窗纸淅淅作秋声。百花生日近矣!“二月边城未见花”,今始信然。排闷折纸,自诼自写,遂已裒然成帙。昔余澹心之作《板桥杂记》也,援道君在五国城作《李师师传》为说,岂非以佳人难再,故作此情痴狡狯耶?余读竹诧词集《自题》[解佩令]曰: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几曾围燕钗蝉鬓。
译书写《长安看花前记》《长安看花后记》《辛壬癸甲录》之后 道光丙申年,春试放榜后,我出京居住在保阳。有个小伶人翠翎,刚从京城来,眉目清秀,像画中人。我问她年纪,说是十五岁,字韵琴,过去隶属春台部。我从前在京城时,原本不认识她。酒喝到一半,她捧着纨扇请求我填词。我写了一曲《柳梢青》交给她,说:还记得吗?我们相逢在春山画境中,在春水波光里。马系在楼台旁,乌鸦藏在门巷间,归燕飞入帘拢。这样美好的春天,真怕它匆匆过去;歌扇之下,芳心自然与你相同。蓝尾酒杯斟得深,红牙板拍得急,沉醉在东风里。不久太阳西沉,华灯处处点起,催促着传筒劝酒,豪饮直到天亮。酒意正浓时,我们一起纵论春明门内的人物,我乘醉提笔,写成《长安看花记》一册,交给她。唉,我已经三十岁了,远行万里尚未归来,头发将要斑白。每当想起陈同甫“华灯纵博,雕鞍驰射”的话,怎能不心跳加速?唐人王之涣和高适、王昌龄在旗亭题画壁,直到歌女唱出“黄河远上白云间”这句,王之涣拍掌说:“乡下奴才,我难道说错了吗!”众伶人罗拜在地,大家全醉了才散。这是千古流传的美谈。我因为背负世俗的牵累,长久做寓居京城的人。骑马游燕台,不过是借助她们的柔情,消解我的豪气罢了。可是我任性疏放,不加自我约束。虽然没有像翁叔元那样,突然遭到怡园爆竹烧伤面孔;但黄仲则那样浓妆艳饰、载歌载哭地登场,而被秀师举起拂子呵斥的事,也屡次发生。我曾经亲自在大门上题写:“南国衣冠,西京轮盖,东山丝竹,北海壶觞。”不久又换成:“岂敢仿效蓬莱夸耀白傅,姑且借丝竹来抚慰苍生。”又集录宋人句子,作楹联说:“书卷五千谁入室(陆放翁诗),酒徒一半取封侯(刘龙词)。”又集录慢词长句说:“仗酒拔清愁,花销英气(姜白石《翠楼吟》);纵然家中传有白璧,又有谁来铸造黄金(张奕山《渡江云》)。”英雄的习气,豪杰的初心,都从这些词句中显露出来了。中秋以后,我拄杖来到卢龙塞上。边关的风月,更使我感慨万千;《扶风豪士歌》实在不忍再读,于是亲自把居所题作“梦侠室”。九月三日,在秋窗下听雨,依照吴谷人学士《高阳台》的韵作词:一幅破旧的帘子低垂着,一盏孤灯剪出微光,时光如烟如梦。又将接近重阳,秋日的痕迹很容易染上秋襟。早已后悔被虚名耽误,为什么还要举杯,再劝我深饮?无奈秋声不停,像筝声一样,弹破了芭蕉的心。客船上的歌楼滋味已经全都换尽,渐渐的微寒使斗帐之中也难以忍受罗衾。纵然已逼近中年,谁曾习惯听秋日的捣衣声?还记得樱桃花开时打开妆奁的地方吗?润泽琴弦,沉沉地煮着梦。只剩今夜笛声中传来雨铃声,自谱一曲低吟(当时才学习《长生殿·闻铃》一曲)。安定郡王《侯鲭录》记载,魏城君对东坡说:“秋天的月色不如春天的月色好。”王子霞却说:“我不能唱的,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东坡笑道:“我正在悲秋,你又在伤春。”考察《毛诗》说“秋士悲,春女怨”,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只是说话人的心情会随着环境而变化。“长笛一声人倚楼”,绝不是谢镇西穿着紫罗裤褶、坐在胡床上,面向城楼北窗弹琵琶的情态。假如桓子野听到这笛声,也只会呼喊“怎么办”罢了。我在辛卯年六月离开家园,按现在的计算,应当等到明年春试以后,才能南归。屈指计算,正好是八年。回忆壬辰年初入京城时,曾有“辛壬癸甲”的说法,大概就是这一遭的预兆。文章憎恨命运不济,魑魅却喜欢亲近人。京洛的黑尘,匆匆沾满衣袖。刘伶扛着锸,毕卓偷酒瓮,阮籍睡在炉边,大抵都是有所寄托,借此逃避现实。古往今来的伤心人,难道只有信陵君吗?我在屠门、酒肆之中,和人以酒食游乐相互追逐,见过的人很多了。世事变迁,星移物换,风流人物如云消散。岐王宅里、崔九堂前,以及梨园、菊部之中,老一辈尚存的人,寥落得像将晓时的几点残星。乾隆年间,曾有吴太初撰写《燕兰小谱》流传下来。嘉庆年间,虽有《莺花小谱》问世,如今却已经寂然无闻了。作品能否流传,固然有幸与不幸吗?以我所见到的这些人来说,如今都已半成父老。假如不趁现在编定,恐怕十年以后,再也没有人能说出道光年间太平盛世的盛事了。丁酉年入春以来,阴云聚集,酝酿着降雪,春寒特别厉害。帘衣窣窣落地,我剪灯燃烛,叫人备酒,坐着思念故人,各自为他们撰写小传,这就是《长安看花前后记》。随后又补写《辛壬癸甲录》,以记载这些缘分的起始。其中所见的说法不同,所听到的说法不同,所传闻的又各不相同;我取其善处,按照长处来记,不作苛刻的责求。世上有心人,在寒夜的重阁之中,曲帏重重低垂,毾■⑴层层铺叠,点燃四五枝椽烛,错落地摆在几案之间,设置几件大小宣炉,选取沉水香,隔着细砂蒸熏它;温暖的香气中静静相对,连魂梦都感到舒适。旁边有知心的青衣女子,比如紫云那样的人,正拨弄炉中的兽炭,温热越地的陈年冬酿;在梅花、水仙的影子中,按着节拍唱起悠长的曲调,演唱《赏花时》北曲,不知不觉欣然举起大杯痛饮。又有时在清暑纳凉之际,来到竹林深处,六扇雕花窗全部敞开,红色纱窗尽数打开,竹席纹理如水,帘影如波;用大号白瓷盂盛新汲的井华水,浸泡三百颗荔枝,和调制冰雪藕的人一同吃尽。随后在竹炉旁等待水沸,听瓶笙的声音;水火相济,吟啸彼此应答。在这种时候,展开这部录、这部记来读,“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仿佛听见她的声音,仿佛看见她的人影。与在落花时节相逢相比,又该是怎样的情景呢?中和节后三天,春风像严厉的风暴,阴霾竟然久久不散。阳光全是黄色的,窗纸沙沙作响,像秋天的声音。百花生日快到了!“二月边城还见不到花”,如今才知道果然如此。我为排遣烦闷折纸书写,自我责备又自我抒写,于是已经汇集成一册。过去我澹心写《板桥杂记》时,曾引用道君在五国城写《李师师传》的事作为说法,难道不是因为佳人难以再遇,所以才故意写出这种痴情而狡黠的文字吗?我读竹诧词集中的《自题·解佩令》,词中说:十年磨炼宝剑,在五陵结交豪侠,把平生的眼泪全都挥洒尽了。年老了还在填词,其中一半是在空中传递遗恨。什么时候曾围绕着燕钗蝉鬓的美人呢?
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红粉。料封侯、白头无分。抗节长吟,不觉唾壶击碎。呼童爇火,炙秫齐半瓮,慨然釂三爵起,奋笔题门曰:“燕巢岂可乐,龙性谁能驯?”呜呼!我辈钟情,狂奴故态,一时呈露。书之,以当佛前发露忏悔云耳。
长安看花后记序
我生也晚,不及见乾隆嘉庆间人。辛壬癸甲以来,淹留京师,洛阳名园,日涉成趣。青衫尘满,翠袖寒多,回首前尘,但唤奈何。丙申夏五,适遇韵琴。新来保定,皇州春色,尚能言之,然所识,已大半道光十六年内所生人矣。嗟夫!此中不过五年为一世耳。仆北来,曾几何时,已不胜风景不殊之感。金樽檀板,翠海香天,坐享盛名,消受艳福,爽鸠之乐,果未渠央也耶?旬日后,仍将入春明门。辄篝灯记此,以授韵琴。他时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能念及软红十丈中,尚有人低徊慨叹,如桓大司马者在否也。佛说因果,曰去来。今仆说现在法,以目前为断,虽第一仙人,如梅鹤堂之韵香,亦不得阑入,仅于传经堂中一及之,体例然也。暇日当别为立传,以甲午以前人物足之,继《燕兰小谱》、《莺花小谱》之后焉。此别行。
檀兰卿传
檀兰卿,名天禄,或云默斋之裔也。元时有歌妓真真,自云西山后人。姚牧盦为翰林承旨,于西玉堂开宴日见之。白丞相三宝奴,为落籍,以妻小史黄康。明德之后,门户零替,往往有之,可为浩叹。先是,天禄蓄一弟子,学武小生,颇秀慧。一日,歌楼演剧。坐中有人觐刺史,怪其神情不似优儿,有所枨触,亟还寓召之来。细诘姓氏、里居,及堕落之由,则其从子八九岁时迷失道,为人掠卖者也。刺史恚恨,呜之官。天禄多方夤缘,乃得薄谴,论城旦春。岁满复归京师,依然傅粉登场,聚徒教歌舞。余尝有诗云:
一曲琶琶万古悲,幼芳狼藉海棠枝。
酒边更读王郎曲,天禄生还喜可知。
昔宋南渡时,薛幼芳为朱文公所窘,无服辞,但曰:“不可以吾污士大夫。”乾隆间,陈银儿被逮,荷校以徇,逐还四川。而国初苏州王紫稼重入都,谒龚太常,竟为江南御史杖杀。薄命遭逢,又有幸有不幸焉。有女曰芙蓉,明慧艳冶,有长安丽人之目。都人士闻声倾想,红襟小燕,入幕窥帘,思窃比西家宋玉者,以千百计。既得玉香为快婿,于归之夕,催妆却扇,喜可知己。于时日下群公,恋恋识两家者,咸会丰玉、国香两地,笙歌灯火,极一时之盛。花天月地,又添一段佳话矣。旧与天禄齐名者,曰天寿。徐娘虽老,风韵犹存,今固犹在天禄之上也。
杨法龄传
法龄姓杨,当年所称三法司之一也。早脱乐藉,买屋石头胡同,杜门却扫,不畜弟子。曰:“吾辈尝种种苦趣,受诸无量恐怖烦恼,幸得解脱。彼呱呱小儿女何辜,奈何遽令着炉火上耶?”壬辰春,余从友人访之。言论风采,如太阿出匣,色正芒寒,令人不可逼视。觉扶风豪士,在人目前,一洗金粉香泽习气。既而南枝兴思,一舸翩然竟归。人亦谓其此行作五湖长,不复出矣。未几复来京师,则所挟数千金,已尽散诸宗族乡党之贫者。慨然曰:“吾十余岁,家贫无所得食,父母鬻我,孑身入京都。幸而载数千金以归,念吾宗族乡党之贫者,犹吾昔日也。不周之,吾昔日之事,保不复见于今日。今日孑身入都,固十年前故我也。吾舌尚存,何害?”乌呼!由前之说,佛也;由后之说,侠也。若法龄者,今之古人哉!
吴桐仙传
吴金凤,字桐仙。聪颖特达,文而又儒,近日文人所称“吴下阿凤”是也。其师啸云,名法庆,故四喜部名辈。桐仙既入春台部,遂有出蓝之誉。风格洒然,谈谐笔札,色色精妙,所与游多当世文士。性复苦溺于学,故朱蓝湛然,厥功甚深。所居曰“玉连环室”,又有“竹平安馆”。插架皆精帙,几案间错列旧铜瓷器数事,皆苍润有古色。过其门者,或闻琴声泠泠出户外,佥曰:“此中有人。”诸名士以春秋佳日,集其家,阄题分牌。桐仙必参一席,墨痕淋漓,与襟袖酒痕相间也。书法松雪老人,尤工绘事,学瓯香馆写生,作没骨折枝花卉,殊有生趣。所作韵语,楚楚有致。暇复倚声,学填长短句,亦自可诵,指事类情,一座倾倒。以故文人学士,亦乐与之游。年逾三十,而寻春车马,犹烂其盈门云。昔王子猷性爱竹,所居辄指之曰:“何可一日无此君。”而晋人又言:“坐无车公不乐。”亦可以审所自处矣。若桐仙者,可封潇洒侯。菖蒲下拜,甘蕉许弹,坐对此君,自尔萧然意远。
译不师法秦七,不师法黄九,依靠新声调,和玉田的词风相近。如今落魄江湖,姑且把自己交付给歌筵上的红粉佳人。料想封侯一事,到白头也没有缘分。面对气节长声吟咏,不知不觉把唾壶都敲碎了。呼唤童仆生火,烤热半瓮黍酒,慨然饮尽三爵后起身,奋笔在门上题写:“燕巢岂可乐,龙性谁能驯?”唉!我们这些钟情之人,狂放的旧态,终于在一时之间显露出来了。把这些写下来,姑且当作在佛前公开忏悔罢了。《长安看花后记》序 我出生得晚,没有赶上见到乾隆、嘉庆年间的人。自辛壬癸甲年以来,长期留在京师,洛阳名园每天游览,渐渐自得其趣。青衫沾满尘土,翠袖常感寒冷,回首往事,只能呼喊无可奈何。丙申年夏五月,恰好遇见韵琴。她新近来到保定,还能谈说皇城的春色;然而我所认识的人,大半已经是道光十六年以内出生的人了。唉,这一行当中不过五年就是一代罢了。我北来还没有多久,已经不胜今昔风景虽异的感慨。金樽檀板,翠色如海、香气满天,坐享盛名,享受艳福,像爽鸠那样的快乐,果真还没有达到尽头吗?十天以后,我仍将进入春明门。于是点灯写下这些话,交给韵琴。他日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之时,能否想起在十丈软红尘中,还有一个像桓大司马那样低回叹息的人呢?佛家说因果,说过去与未来。如今我只谈现在的法则,以眼前为界;即使是第一仙人,比如梅鹤堂的韵香,也不得列入,只在传经堂中提到一次,这是体例所决定的。闲暇时应当另行为她立传,把甲午年以前的人物补足,接续在《燕兰小谱》《莺花小谱》之后。这是另一个编次。檀兰卿传 檀兰卿,名天禄,有人说她是默斋的后裔。元代有歌妓真真,自称是西山后人。姚牧盦任翰林承旨时,在西玉堂设宴,有一天见到了她。白丞相三宝奴替她脱籍,将她娶作妻子;她的小史叫黄康。自明德以后,名门门户逐渐衰落,常有这样的事,实在令人深深叹息。起初,天禄收养了一个弟子,学习武小生,颇为秀美聪慧。一天歌楼演戏,席间有人拜见刺史,刺史奇怪这个孩子的神情不像伶人,触动了什么念头,立即回到寓所派人把他召来。详细追问他的姓氏、居住地以及堕落的缘由,才知道他是自己的侄子,八九岁时走失,被人拐卖。刺史愤恨不已,把他送到官府。天禄多方托人求情,才受到较轻的惩罚,被判服城旦春之刑。刑期满后又回到京师,依然傅粉登台,聚集弟子教授歌舞。我曾有诗说:一曲琵琶包含万古悲情,幼芳的遭遇狼藉,如海棠枝头飘零。酒席边再读王郎的曲子,天禄能够生还,这份喜悦可想而知。从前宋朝南渡时,薛幼芳被朱文公逼迫,无法辞脱,只说:“不能因为我而玷污士大夫。”乾隆年间,陈银儿被捕,戴着枷锁示众,随后遣返回四川。清朝初年,苏州王紫稼重新进入京城,拜访龚太常,最终却被江南御史用杖打死。命薄而遭遇不同,也有幸运和不幸。有个女儿叫芙蓉,聪明明慧而艳丽妩媚,京城人都称她为美人。京城人士听到她的声名,无不倾心向往;像红襟小燕一样钻入帷幕、窥视帘内,想私下比作西家宋玉的人,以成百上千计。后来她招玉香为快婿,出嫁之夜催妆、却扇,喜悦之情可想而知。当时京城的众位公子,恋恋不舍地认识两家人的,全都聚集在丰玉、国香两处,笙歌灯火极盛一时。花天月地之中,又增添了一段佳话。从前与天禄齐名的,叫天寿。虽然徐娘已老,风韵仍在,如今自然还胜过天禄。杨法龄传 法龄姓杨,是当年所称的三法司之一。她早早脱离乐籍,在石头胡同买了房屋,闭门谢客,不收弟子。她说:“我们这些人曾经尝尽种种苦趣,遭受无数恐惧烦恼,幸而得以解脱。那些呱呱啼哭的小儿女有什么罪过,为什么要立刻把他们放到炉火上去呢?”壬辰年春天,我跟随朋友去拜访她。她的言论风采,像太阿宝剑出匣,神色端正而锋芒凛冽,使人不敢逼视。让人觉得扶风豪士就在眼前,一洗从前的金粉香泽习气。后来她思念南方,便乘一叶小舟飘然归去。人们还说她这次出行将终老五湖,不再出来了。不久她又回到京师,所带的几千金已经全部散给宗族乡党的穷人。她慨然说:“我十几岁时,家里贫穷,没有饭吃,父母把我卖掉,我孤身进入京城。幸而带着几千金回来,想到宗族乡党的穷人,正像从前的我一样。如果不周济他们,我从前的遭遇,怎能保证今天不会再次出现?如今我又孤身进入京城,本来就是十年前的我。我的舌头还在,又有什么妨害?”唉!按照前一种说法,她是佛;按照后一种说法,她是侠。像法龄这样的人,真是当今的古人啊!吴桐仙传 吴金凤,字桐仙。聪明颖悟而才识卓异,能作文又有儒者气质,就是近来文人所称的“吴下阿凤”。她的老师啸云,名法庆,是从前四喜部的名伶。桐仙进入春台部后,便有“青出于蓝”的声誉。她风度洒脱,谈吐诙谐,书札精妙,各方面都很出色;与她交游的,大多是当世文士。她天性又沉溺于学问,所以文采和修养都很深厚。她的居所叫“玉连环室”,又有“竹平安馆”。书架上全是精美书籍,几案之间错落陈列着几件旧铜器、旧瓷器,都苍古润泽,带有古色。经过她门前的人,有时能听到清冷的琴声从门内传出,大家都说:“这里面有人。”各位名士在春秋佳日聚集到她家,抽签命题,分配牌子。桐仙必定参加其中一席,墨迹淋漓,与衣襟袖口的酒痕交错。她的书法仿效松雪老人,尤其擅长绘画,学习瓯香馆的写生画法,作没骨折枝花卉,十分富有生趣。她所作的韵语,秀美而有情致。闲暇时又依声填词,写长短句,也很值得诵读;无论写事写情,都能使满座倾倒。因此文人学士也乐意和她交游。年过三十,寻春的车马仍然挤满她的门庭。过去王子猷特别喜爱竹子,所居之处总要指着竹子说:“怎么能一天没有这位先生呢?” 晋人又说:“座中没有车公就不快乐。”由此也可以看出自己适合处在什么位置。像桐仙这样的人,可以封为潇洒侯。菖蒲在她面前下拜,甘蕉也愿意为她弹奏;坐在这位竹君子面前,自然意态萧散而志趣高远。
纫芗传
长春,字纫芗,春福堂主者道光年所称“状元夫人”是也。乾隆初,毕秋帆先生春试报罢,留京师。桂官一见倾倒,固要主其家,课读课书,如严师畏友。庚辰,秋帆尚书,第一人及第。时史文靖公,重宴琼林,来京师。谓诸君曰:“闻有状元夫人者,老夫愿得一见。”一时佳话,流传至今。随园所谓“合使夫人让诰封”者,正指此事也。皇州春色,百花争放,秋芙在群芳中,如紫薇善笑,又如蔷薇多刺,品格固未足高,然尚不至如“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也。北人呼长春花为“土抹丽”,其花见日则敛,向夜复开,四时不断。而托根流蔓,生不择地,既少芬芳,又复旦暮变易。当万葩竞秀时,培植妙卉,寸土尺金。顾令此无足重轻之小草,蔓延庭阶,大是恨事。若长春者,其品格在万花中,乃适如其所自名耳。海盐朱九朵山,以癸酉拔萃,为户部郎。见长春爱之,甚几无一日不浃洽。无何朵山以乙酉丙戌联捷,廷对魁天下,世遂以“状元夫人”目长春。而要其识见,则逊桂官远甚矣。
琵琶庆传
庆龄,能弹琵琶,故称“琵琶庆”,男子中夏姬也。嘉庆间即擅名,至今三十年矣。年过不惑,而韶颜稚态,犹似婉娈。为男子装,视之才如弱冠。若垂鬟拥髻,扑朔迷离,真乃如卢家少妇,春日凝妆。岂楞严十种仙中,固有此一类耶?酒人中推为大户,巨觥到手,如骥奔泉,未尝见其有醉容。又吸阿芙蓉膏,日尽两许。世传此为婴粟液,合诸药所制,能铄肌肤,损颜色,服之容光锐减。庆龄服此廿余年,而面目丰腴润泽,视畴昔少好时,容华不少衰,洵是奇事。或谓其得斟难之术,理或然也。演《宛城》作张绣叔姆,余未及见。见其荡湖船小曲,抱琵琶出临歌筵,且弹且歌,曼声娇态,四座尽倾。烛影摇红之下,钏响钗光,鬟丝鬓影,无不入媚。盖其平居,入夜辄卧对一灯,往往申旦。朝曦已上,始拥被酣睡,亭午犹息偃在床。酒楼指名坐索,必俟日昳,始徐徐来。故茶园征歌,久不与列,而酒后灯下看美人,始适得其妙,几忘为东涂西抹阿婆矣。三庆后来之秀,林立庭阶。若论彼中人名辈,大半皆其孙曾行。当其轻拢慢拈,流盼送媚时,偷睨场后小儿辈,骈肩窥帘,喁喁私语,往往吃吃笑不能自禁。故其当场意态,都无一定,随所感触。如风水相遭,自然成文,非他人所能及也。聚妻妾,蓄弟子。而弟子苦无佳者,以故门风不振。至大妇小妻,分曹列艳,鸳鸯七十二,花叶自相当。庆龄处其中,如豹仙紫云销魂,春娘换马,习为常事。款款蜻蜒,深深蛱蝶,秦宫一生花底活,不数金钗十二行矣。余曾见其小女,年才十岁余,娇鸟恋巢,慧丽柔媚。在枇杷花下,扑胡蝶,捉迷藏,殊有姿致。洛阳女儿,难得此宛转如意者,掌中夜光,珍重护惜宜矣。《太初山樵》、《燕兰小谱》,以魏长生为殿;余作《长安看花前记》,以凤翎为殿;《长安看花记》,以天喜为殿。今此录以庆龄为殿,同一例也。
译纫芗传 长春,字纫芗,是春福堂的主人,也就是道光年间所称的“状元夫人”。乾隆初年,毕秋帆先生春试放榜后留在京师。桂官一见长春便倾心爱慕,坚持要她主持自己的家事,督促读书作文,像严师又像畏友。庚辰年,秋帆尚书考中第一名及第。当时史文靖公重开琼林宴,来到京师,对众人说:“听说有一位状元夫人,老夫愿意见一面。”这成为一时佳话,流传到今天。随园所说“合使夫人让诰封”,正是指这件事。皇城春色中百花争放,秋芙在群芳之中,像紫薇花善于含笑,又像蔷薇花多有尖刺。她的品格固然不算高尚,但还不至于像“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那样。北方人称长春花为“土抹丽”,这种花见到阳光就收拢,到了夜晚又开放,四季不断。它的根蔓延生长,不择土地;既不芬芳,又早晚变化不定。在万花争奇斗艳、培植珍奇花卉时,寸土贵如尺金,却让这种无足轻重的小草蔓延到庭院台阶之间,实在令人遗憾。像长春这样的人,她在万花中的品格,恰好就如同她自己的名字一样。海盐人朱九朵山,凭癸酉年拔萃科中选,任户部郎。他见到长春便喜欢她,几乎没有一天不与她亲近融洽。不久朵山在乙酉、丙戌两年接连登第,廷试夺魁天下,于是世人便以“状元夫人”称呼长春。然而若论她的见识,就远远不如桂官了。琵琶庆传 庆龄会弹琵琶,所以称为“琵琶庆”,在男子中就像夏姬一样。嘉庆年间她便已经享有盛名,到现在已有三十年。年过四十,而容颜秀美、姿态稚嫩,仍然像婉娈少女。穿着男子服装,看上去才像二十岁左右的人。若是垂下发鬟、簇拥发髻,朦朦胧胧,真像卢家少妇在春日精心妆扮。难道《楞严经》所说十种仙人中,原本就有这一类吗?她在酒客中被推为大户,巨大的酒杯一到手,就像骏马奔向泉水,从未见过她有醉态。她又吸食阿芙蓉膏,每天要用二两左右。世人传说这种东西是罂粟汁液和各种药物制成的,能销蚀肌肤,损伤容色,服用后容光会迅速衰减。庆龄服用此物二十多年,脸面却丰润有光泽,比从前年轻貌美时也没有少多少姿色,实在是奇事。有人说她掌握了调和药性的办法,道理或许确实如此。她演《宛城》中的张绣叔母,我没有来得及看。曾见她演唱《荡湖船》小曲,抱着琵琶走到歌筵前,边弹边唱,声音婉转,姿态娇媚,满座无不倾倒。红烛影摇曳之下,镯声钗光、鬟丝鬓影,无不显出媚态。她平日里一到夜间就常常对着一盏灯躺卧,往往直到天亮。早晨阳光已经升起,才拥被酣睡,到了正午还躺在床上休息。酒楼指名要她陪坐,必定要等到太阳偏西,她才慢慢到来。因此茶园征歌,已经很久没有列席;但酒后在灯下看美人,才真正能欣赏她的妙处,几乎忘了她是东涂西抹的老妇人。三庆部后来涌现的优秀人物,像树木一样林立在庭阶之间。若论其中人的辈分,大半都是她的孙辈、曾孙辈。每当她轻轻拢弦、缓缓拨弦,含情顾盼、传送媚态时,便偷偷斜眼看向场后的小孩子们;那些孩子肩并着肩窥视帘内,低声私语,往往忍不住吃吃发笑。因此她登场时的神态没有固定模式,随着触动而变化。就像风和水相遇,自然形成文章,不是别人所能比的。她聚妻妾,收弟子;但弟子很难有出色的,所以门风没有振兴。至于大妇小妻,分班排列,各呈艳色,七十二个鸳鸯成双成对,花与叶彼此相配。庆龄处在其中,像豹仙紫云销魂、春娘换马那样的事,早已习以为常。蜻蜓款款飞舞,蛱蝶深深出入花间,秦宫一生在花下度日,连金钗十二行也不值得一提了。我曾见过她的小女儿,年纪才十多岁,像娇鸟依恋巢穴,聪慧、美丽、柔媚。她在枇杷花下扑蝴蝶、捉迷藏,姿态很有情致。洛阳女子中,难得有这样婉转如意的,正如掌中的夜光宝珠,应当珍重爱护。《太初山樵》《燕兰小谱》把魏长生列在末位;我写《长安看花前记》,把凤翎列在末位;《长安看花记》把天喜列在末位。如今这部录把庆龄列在末位,也是同一个体例。
长安看花记(蕊珠旧史掌生氏着,管领群芳使者删定)
韵香传
余读冯子犹所作《爱生传》,不禁痛哭流涕长太息也。子犹之言曰:“天之纵生以慧者,适以祸生;而啬生以寿者,安知非所以怜生而脱之?”呜呼!千古伤心人,当万万无可奈何之时,往往故作达观,强为排遣,大都有此奇想矣。
余自壬辰春入春明门,所识第一仙人曰韵香。韵香者,林姓,名鸿宝,昊人,来京师入传经堂,隶嵩祝部。学歌舞才两月,即出临红氍毹上,按节入奏,铢黍不爽。而其秾纤合度,修短得中,进止动静,妙出天然。楼上下,万目万手万口,啧啧称叹是好郎子。嵩祝部一时声誉顿起,座中客常满,有隔日豫约不得入坐者。从此征歌舞者,首称嵩祝,不复顾春台、三庆矣。今去韵香之没已三年。春台、三庆,名辈林立,且多后来之秀,望之如芝兰玉树,森列庭阶。而嵩祝座中,人不少减于畴昔者,韵香为之也。
韵香既数奇,失身舞裙歌扇间,居恒郁郁不自得。虽在香天翠海中,常如土木形骸。嵇中散不假修饰,而何郎汤饼,弥见自然,知“安仁羊车”,良非虚语。既工愁,复善病。日日来召者,纸片如山积。困于饮食,至夜漏将尽,犹不得已。每揽镜自语曰:“叔宝璧人,则吾岂敢。然看煞卫玠,是大可虑。”岁甲午,三年期满,将脱籍去。其师黠人也,密遣人召其父来,啖以八百金,再留一年。韵香慨然曰:“钱树子在,顾不能少忍须臾耶?”乃广张华筵,集诸贵游子弟,筹出笼计,得三千金,尽举畀其师,乃得脱籍去。徙居樱桃北垞,署其室曰“解鹤堂”。于时文酒之会,茶瓜清话咸集焉。韵香周旋其间,或称水煮茶,或按拍倚竹,言笑晏晏,诚升平之乐国,亦欲界之仙都也。而愁根久种,病境已深。居三月而疾作,疾不半载竟死。死之日,扶病起誓佛曰:“泪痕洗面,此生已了。愿生生世世,勿再作有情之物矣。”时道光十四年十二月也,年才十八。
嗟乎!韵香以成童之年,始入都从师学无几日,即以其色艺倾都人士。从此宾筵客座,招邀无虚日。油壁锦嶂,六街九陌,车如流水,马如游龙,招摇过市,如坐云雾中。夜分来归,则已绛蜡高照,红梁宿温,茗谈瓜战,延伫已久。绝缨错舄,纸醉金迷,卜昼卜夜,欢乐未央。他人所叹羡企望不能得者,韵香当之。乃出亦愁,入亦愁,以故不得更竟其业。仅以《偷诗》、《赏荷》、《吞舟》三出擅名。每当广厦细旃,长笛一声,四座寂然,无敢议者。目有视,视韵香;耳有听,听韵香;手有指,指韵香。一似“祗应天上,难得人间”,但觉此身在绛霄碧落间,所谓玉殿吹笙第一仙,十四楼中第一声,是耶非耶?昔人论文,谓单词只字,自足以传,信知贵精不贵多矣。其人,肉与骨称,态与体称,神湛湛如秋水,气温温若春兰。使宋玉、陈思见之,当恨不为作赋。余尝谓天地生人匪易,美妇人不多,美男子尤少。美妇人吾未见,所见美男子,惟韵香耳。韵香之为人,沈静寡言。而来前者,莫不各得其意以去。太原公子,裼裘而来,大家风度,故应尔尔。使为闺中秀,足当幽娴贞静之目。“藐姑射仙子之山,有神人焉,绰约若处子,肌肤若冰雪”,此之谓矣。惜其为弟子时,无私蓄。既得落籍,居室草创。未几遂病,不能出门户。惟二三知己,日来为之检点茶铛,料量药裹。犹力疾强起,谈谐甚乐。至于金夫铜仙,大腹贾,长鬣奴,素少相识,无过而问焉者,以故寠甚。及其卒也,敛手足形,几不能备含燧。诸文人闻赴糜至,束刍沐椁,凡附身附棺者,皆翰墨香也。子犹又言:“昔宋词人柳七郎,不得志于时,落魄以死,赖诸名妓醵钱而葬。今爱生不葬于妓家,而葬于吾党,所以报也。则吾安知今日之所谓爱生者,非即宋之名妓中人乎?”信斯言也!以只鸡絮酒酬韵香,韵香必含笑于九京曰:“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蕊仙传
王长桂,字蕊仙。辛壬间与韵香、春珊鼎足而立,名在第二,目之曰蕊榜。是时韵香为第一仙人,国香也,以韵胜。蕊仙,牡丹也,为艳品。然蕊仙所以逊韵香者,亦正以美而艳为累,不得不让上界仙人出一头地耳。蕊仙丰容盛发,严妆饰,往复进退,光动左右。求之凡女子中,殆无其匹。唐人当日呼太真为“解语花”,又曰“海棠睡未足”,而元微之《会真记》之状莺莺,则曰“娇羞融冶,力不能运肢体”,不意蕊仙乃以一身备之。当日于锦绣万花谷中,如火如荼,压倒群芳,独占春光九十,使观者沈酣其中,目不给赏,岂浪得名哉?
译《长安看花记》(蕊珠旧史掌生氏著,管领群芳使者删定) 韵香传 我读冯子犹所作《爱生传》,不禁痛哭流涕,长声叹息。子犹说:“上天让人具有聪慧,恰恰是用来给他招来祸患;而吝惜给予长寿,怎么知道不是因为怜悯这个人,要使他解脱呢?”唉!千古以来的伤心人,在万般无可奈何的时候,往往故意装作达观,勉强排遣,大多都会产生这种奇异的想法。我自壬辰年春天进入春明门以来,所认识的第一位仙人就是韵香。韵香姓林,名鸿宝,是昊地人,来到京师进入传经堂,隶属嵩祝部。她学习歌舞才两个月,就登上红毡毹表演,按节拍演奏,丝毫不差。她的身材肥瘦合度,高矮适中,进退、动静,都妙在天然。楼上楼下,千百双眼睛、手和嘴都啧啧称叹,说是个好郎子。嵩祝部的声誉一时骤然提高,席间常常满座,有时提前一天预约也没有座位。从此征召歌舞,首先称道嵩祝部,不再顾及春台、三庆。如今距离韵香去世已经三年。春台、三庆中名伶林立,而且有许多后来居上的秀异人物,望去如芝兰玉树,整齐排列在庭阶之间。然而嵩祝部席上的人数并不比从前少,都是韵香的功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韵香命运多舛,失身于舞裙歌扇之间,平日常常郁郁不得志。虽然身在香天翠海之中,却常常如同土木形骸。嵇中散不加修饰,而何郎以汤饼洗面,更显自然;由此可知“安仁坐羊车”的话确实不是虚说。她既善于忧愁,又多病。每天来召她的人,名帖多得像山一样堆积。她困于饮食应酬,直到夜漏将尽,仍然不得不去。她常常照镜子自语:“叔宝是璧人,我哪里敢相比?可是看死卫玠这样的忧虑,实在值得担心。”甲午年,三年期限已满,她将要脱离乐籍离去。她的师父是个狡黠的人,暗中派人把她的父亲召来,用八百金诱骗他,让她再留一年。韵香慨然说:“既然有钱这棵树,难道还不能稍稍忍耐一会儿吗?”于是大摆华筵,召集各位贵游子弟,筹划赎身办法,筹得三千金,全部交给师父,这才脱籍离去。她迁居樱桃北垞,把居室题为“解鹤堂”。当时文酒聚会、清茶瓜果闲谈,都汇集于此。韵香周旋其间,有时煮茶,有时按拍倚竹,谈笑安闲,实在是太平盛世的乐土,也是欲界的仙都。然而忧愁的根子早已种下,疾病也已深重。住了三个月便发病,病不到半年竟然去世。她去世那天,扶病起身,对佛发誓说:“泪痕洗面,这一生已经结束了。愿生生世世不要再做有情之物。”当时是道光十四年十二月,她年仅十八岁。唉!韵香在童年刚长成的年纪进入京城,跟随老师学习没有几天,就凭借容貌和技艺倾倒京城人士。从此宾客筵席、客人座中,没有一天不有人邀请。油壁车、锦绣车帷穿行于六街九陌,车如流水,马如游龙,招摇过市,仿佛坐在云雾之中。夜深归来,已经是红蜡高照,红梁仍暖;饮茶谈瓜,众人已经等候了很久。绝缨、错舄,纸醉金迷,不分昼夜地欢乐无尽。别人叹羡仰望而不可得的一切,韵香都承受了。可是她出门忧愁,回家也忧愁,因此不能完成学业。仅凭《偷诗》《赏荷》《吞舟》三出戏享有盛名。每当在高大的厅堂、细密的毡帷中,长笛一声吹起,四座便寂然无声,没有人敢议论。眼睛有所看,就看韵香;耳朵有所听,就听韵香;手有所指,就指韵香。仿佛只有天上才有,人间难得,只觉得自己身在绛霄碧落之间;所谓玉殿吹笙的第一仙人、十四楼中的第一声,究竟是不是这样呢?古人谈论文章,说单独一词一句也足以流传,这才知道贵在精而不在多。她这个人,肉与骨相称,姿态与形体相称;精神清湛如秋水,气息温润如春兰。假使宋玉、陈思见到她,一定会遗憾没有为她作赋。我曾说天地生人并不容易,美丽的女子不多,美丽的男子更少。美丽女子我没有见过;我所见的美男子,只有韵香。韵香为人沉静少言,但来到她面前的人,没有一个不各自满足心意而离去。太原公子披着裘衣而来,具有大家风度,本来就应当如此。假如她成为闺中秀士,足以当得起幽娴贞静的称誉。“藐姑射山上有仙子,有位神人,姿态柔美如处女,肌肤像冰雪”,说的就是她。可惜她还是弟子时,没有私蓄。脱籍以后,居室刚刚草创。不久便生病,不能出门。只有两三个知己每天来替她整理茶具、估量药物。她仍然勉强扶病起身,谈笑十分快乐。至于金夫铜仙、大腹商人、长须奴仆,平日很少与她相识,也没有谁来过问,因此她十分贫困。到了她去世时,连收殓手足身体都几乎无法备齐含殓之物。各位文人听说后赶来,凑钱置办柴薪、沐浴棺椁;凡是附着于身体和棺木的东西,都带有文墨之香。子犹又说:“从前宋代词人柳七郎,当时不得志,落魄而死,幸赖各位名妓凑钱安葬他。如今爱生没有葬在妓家,而是由我们这些人安葬他,以此作为报答。那么我怎么知道今天所谓的爱生者,不就是宋代名妓中的人呢?”这话确实有道理!用一只鸡和一壶酒祭奠韵香,韵香一定会在九泉之下含笑说:“即使死去的那一天,也还像活着的年月一样。” 蕊仙传 王长桂,字蕊仙。辛壬年间,她与韵香、春珊并列而立,名次居第二,因此称作“蕊榜”。当时韵香是第一仙人,是国香,以韵致取胜。蕊仙像牡丹,是艳丽一品。然而蕊仙之所以逊于韵香,也正是因为美艳反而成为负担,不得不让上界仙人高出一头。蕊仙容貌丰润,头发浓密,妆饰严整;来往进退之间,光彩照动左右。若在普通女子中寻求,几乎没有能与她匹敌的。唐人当时称杨太真为“解语花”,又说她“海棠睡未足”;元微之在《会真记》中描写莺莺,则说她“娇羞融冶,力不能运肢体”。没想到蕊仙竟一身兼备这些特点。当时她在锦绣万花谷中,如火如荼,压倒群芳,独占九十日春光,使观看的人沉醉其中,眼睛来不及尽情欣赏;她难道是徒有虚名吗?
春珊传
庄福宝,字春珊,三庆部郁大庆弟子也,后乃自居玉照堂。色艺既迈人,而言语又妙天下。其为觞政酒录也,座中无虑数十人。人各有性情,有面目,有技艺,有志趣,有喜忌,或动或静,或默或语,裙屐沓集,觥筹交错。春珊从容酬答,或迎其意以发之,或导其意以达之,或如其意以偿之,或助其意以足之,莫不听其开口而笑,各得其意以去。信乎春珊为如意珠,虽取怀而予,不是过也。有时名流燕集,洗砚磨墨,折笺醮笔,选香而添,掷花而润。当之者往往如怀素草书,僧繇画壁,触处洞然,风发泉涌,汩汩其来,不可方物矣。又如说平话,斗险语,径路既绝,风云未通,诸名士方且摇玉柄麈尾,擎铁如意,瞪目哆口如木鸡。春珊每于辞理将屈之时,施青丝步障,为小郎解围;或竟如玉环,放玉色猧子,乱局而罢。生平对客,不为危言激词,而对之者未尝不意也消。谈言微中,可以解纷,春珊有焉。曩家居时,曾于六蓬船中,见父执叶星曹所书集句云:“秋菊有佳色,春兰如美人。”今日国香服媚,非韵香莫足当之;至若东篱把酒,坐对南山,伴柴桑旧宰,独占秋光,春珊庶几近之。年来脸玉犹润,喉珠不圆,退处玉照堂中。日倾三蕉,自取酕醄,不复锦帊缠头,作昔日狡狯事矣。予识春珊最迟,问其年曰二十。乌呼,乾隆年间,魏长生年二十七,始自蜀来京师耳。今日成功者退,乃在弱冠时,否者群起而姗笑之。乌知“阿婆三五少年时,亦曾东涂西抹来”哉!
冠卿传(翠翎附)
玉香,字冠卿,后起中前辈也。亭亭玉立,秋水为神。顾梁汾咏梅[洗溪沙]曰:“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小楼风月独醒时。”空山流水,冰弦一抚,清清泠泠,令人萧然意远。目为槛外人妙玉,可谓神情毕肖。暗香疏影,固应在孤山伴逋仙偕老矣。然其《掬月》一出,为韩国大姨。以瑶池之品,写金屋之姿,天上风光迥非凡比。而举体皆媚,柔若无骨,回翔旋折,飘飘欲仙。观者几欲持衣裾,恐其因风而去,固应瑶台独步也。娶妇名芙蓉,为国香堂爱女。璧人一双,一时称快。丙申四月十三日,花烛之夕,余赋[贺新郎]。昔康熙间,汪蛟门舍人纳姬,徐方虎、王西樵、周雪客、陈纬云诸公,斗险韵,同用此调。余辄依其韵谱之,不知迦陵云郎新婚之作者,嫌太熟也。词云:
一桁帘衣卷,藕花中并蒂移花,羊车初遣。莫笑一生花底活,未许露华轻泫。况红药留春如茧。一家并肩入镜里,问近来眉样今深浅。紫云曲,谱亲展。 国香服媚名逾显。记索郎瑶台飞白,亲题禁扁。为检河魁翻秘籍,不吠琅环白犬。许平视磨砖幸免。不碍二分春似水,算长安添数看花典。圆月照,华灯剪。
其弟子曰翠翎,字雨初。风骨未骞,而宛转如意。赵秋谷《海讴小谱》中,所称“飞鸟依人”,意态近之。如山茶花,秾而不俗。大家人儿女,固应尔尔。演《茶叙》、《供花》二出,俱有可观。尝尊前捧砚,乞留题,为署居室曰“听春楼”,楹帖曰:“半榻茶烟圆梦夜,一帘花气酿愁天。”飞鸿踏雪,动留爪痕。他时杜牧寻春,又添一番惆怅矣。书至此为之抚然。
小蟾传
联桂,字小蟾,黄姓,皖之太湖人。世俗所称“状元夫人,长春弟子”也。为人疏节阔目,如小人家儿女,而意量自远。性伉爽,笑语甚豪,每以伶侠自处。所不当意者,往往如灌夫骂座,冷若冰雪。余尝戏呼为“尤三姐”。爱之者阿其所好,乃直欲以枕霞旧友拟之,小蟾欣然,谓掌生品评不谬,足见其胸抱,亦可谓有自知之明者矣。见客长揖不拜,高谈雄辨,惊其座人。顾好讦直,以招人过,人多不能堪,若辈咸嫉之。我辈如邱东麓、温伊初诸君,尤恨小蟾甚。小蟾生于嘉庆二十五年,道光十四年出春福堂。自居春元堂时,年才十五。同辈中落籍之早,无过之者。
小云传(妙云附)
玉琴,字小云。此碧桃花也,拟之《石头记》中人,极似宝琴。眉目肌理,意态言笑,无一不媚,而安雅闲逸,温润缜密。有时神明焕发,光照四座,对之如坐春风,如饮醇醪。古人称温柔,惟小云足当此二字。比德于玉,无愧璧人。好从文士游,讲论申旦,娓娓不倦,风韵固自不凡。与妙云同居。妙云名桂香,亦碧云弟子。色艺未是佳品,而举止殊有大方家数。盖碧云当日,温文尔雅,妙擅清誉。二人同师,家法固在也。小云之为人,癯不露骨,丰不余肉,香而不腻,圆而不甜,风流蕴藉,无纤毫俗韵。将来此中人福泽,当以小云为最,他人恐不及也。
译春珊传 庄福宝,字春珊,是三庆部郁大庆的弟子,后来自己主持玉照堂。她的容貌和技艺已经超过常人,言语更是天下无双。她主持酒席、记录酒令时,席间大约有几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情、面貌、技艺、志趣、喜好和禁忌,有的活动,有的安静,有的沉默,有的谈笑;裙屐纷至,酒杯筹码交错。春珊从容应酬,有时迎合对方的心意并加以发挥,有时引导对方表达心意,有时顺着对方的意思使其实现,有时帮助对方使其充分展现;没有一个人不因她一开口便笑,各自满足心意而离去。春珊确实像一颗如意珠,即使从怀中取出赐予别人,也不过如此。有时名流宴集,洗砚磨墨,裁纸蘸笔,选择香料添入,投花润色。轮到作诗的人,往往像怀素写草书、张僧繇画墙壁一样,触处通透,风发泉涌,文思滔滔而来,无法用寻常事物比拟。又有时谈说平话、竞斗险语,既无路径可走,又没有风云相通,诸位名士只得摇着玉柄麈尾,举着铁如意,瞪眼张口,像木鸡一样。每当春珊认为对方的辞理将要理屈时,就设下青丝步障,为小郎解围;有时竟像杨玉环放出玉色小狗,扰乱局面,使宴席结束。她平生面对客人,从不说危急激烈的话,但与她对答的人没有不心意消解的。谈话含蓄却能切中要害,可以化解纷争,春珊正有这样的本领。从前她居家时,我曾在六蓬船中看见父辈朋友叶星曹所写的集句:“秋菊有佳色,春兰如美人。”如今若论国香般的妩媚,非韵香不能相当;至于在东篱边持酒而饮,坐对南山,陪伴柴桑旧宰、独占秋光,春珊差不多可以相比。近年来她的脸色仍如玉般润泽,歌喉却不再圆润,于是退居玉照堂中。她每天喝三蕉酒,任自己沉醉,不再用锦帕缠头,也不再做从前那些狡黠的事了。我认识春珊最晚,问她年龄,她说二十岁。唉,乾隆年间,魏长生二十七岁时,才从四川来到京师。如今成名之后退居,竟在刚到弱冠的年纪;否则便会遭到众人一起讥笑。哪里知道“阿婆三五少年时,也曾东涂西抹来”呢!冠卿传(附翠翎) 玉香,字冠卿,是后来居上的名伶,也是前辈人物中的后起之秀。她亭亭玉立,精神如秋水。顾梁汾咏梅的《浣溪沙》说:“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小楼风月独醒时。”空山流水之间,冰弦一经弹拨,声音清冷泠泠,使人意态萧然而志趣高远。把她比作槛外人妙玉,真可说神情极其相似。暗香疏影,本来就应当在孤山陪伴林逋直到老去。然而她演《掬月》一出,饰演韩国大姨;以瑶池仙品写金屋美人,天上的风光远非凡俗可比。她全身都带着媚态,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回旋曲折,飘飘欲仙。观看的人几乎想拉住她的衣襟,唯恐她随风飞去,确实应当是瑶台独步。她娶了妻子芙蓉,是国香堂的爱女。一对璧人,当时人人称快。丙申年四月十三日,结婚点燃花烛的晚上,我作了一首《贺新郎》。康熙年间,汪蛟门舍人纳妾,徐方虎、王西樵、周雪客、陈纬云诸公争作险韵,都使用这一词调。我便依照他们的韵谱写,不知道迦陵云郎写新婚的作品,是否会嫌我太熟悉旧调。词说:一幅帘衣卷起,藕花之中并蒂莲移来,羊车刚刚遣出。不要笑我一生都活在花下,还没有让露华轻轻滴落。何况红药留住春色,仿佛蚕茧。一家人并肩映入镜中,问近来眉样如今深浅。紫云曲,亲自展开曲谱。国香堂的妩媚名声更加显著。还记得向郎索取瑶台飞白,亲手题写禁中的匾额。为了查阅河魁而翻动秘籍,琅环中的白犬没有吠叫。允许平视,幸好免去磨砖成镜的辛劳。不妨让两分春水般的春色,算作给长安增添一则看花的典故。圆月照耀,华灯剪出光影。她的弟子叫翠翎,字雨初。风骨还没有完全舒展,但姿态婉转如意。赵秋谷《海讴小谱》中所称的“飞鸟依人”,与她的意态相近。她像山茶花,浓艳而不俗。出身大家的女儿,本来就应当这样。她演《茶叙》《供花》两出戏,都很值得观看。曾经在酒席前捧砚,请我题写,因而我把她的居室题为“听春楼”,楹联题为:“半榻茶烟圆梦夜,一帘花气酿愁天。”飞鸿踏过雪地,偶然留下爪痕;将来杜牧寻春,又会增添一番惆怅。写到这里,不禁抚然感叹。小蟾传 联桂,字小蟾,姓黄,是安徽太湖人。世俗所称的“状元夫人,长春弟子”就是她。她为人疏放而心胸开阔,像小户人家的女儿,但志趣和气量自有远大之处。性情刚直爽朗,谈笑十分豪迈,常以女侠自居。对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往往像灌夫骂座一样,冷若冰雪。 আমি曾戏称她为“尤三姐”。喜欢她的人迎合她的爱好,竟想把她比作《红楼梦》中的“枕霞旧友”;小蟾欣然接受,认为掌生的品评没有错,足以看出她的胸襟,也可以说她很有自知之明。她见客只作长揖而不下拜,高谈雄辩,使满座惊异。但她喜欢揭发别人、直言不讳,因此容易招来他人的过错反感,许多人不能忍受;同辈中人都嫉恨她。我辈中的邱东麓、温伊初诸君,尤其痛恨小蟾。小蟾生于嘉庆二十五年,道光十四年从春福堂出身。她自己主持春元堂时,年仅十五岁。同辈中脱离乐籍这样早的,没有超过她的。小云传(附妙云) 玉琴,字小云。她是碧桃花,把她比作《石头记》中的人物,极像宝琴。眉目、肌肤、意态、言谈笑语,没有一样不妩媚;同时又安闲雅静,温润细致。有时神采焕发,光彩照满四座;面对她,如同坐在春风中,如同饮着醇酒。古人所说的温柔,只有小云完全当得起这两个字。以玉的品德来比拟她,她无愧于“璧人”之称。她喜欢同文士交游,谈论到深夜,娓娓道来而不知疲倦,风韵自然非同寻常。她与妙云同住。妙云名桂香,也是碧云的弟子。她的容貌技艺虽不是上品,但举止很有大家风范。碧云当年温文尔雅,特别以清誉著称;两人同拜一师,家法自然还在。小云为人清瘦却不露骨,丰润却不多肉,芬芳而不腻人,圆润而不甜俗,风流蕴藉,没有丝毫俗气。将来这一行中人的福泽,应当以小云为最,其他人恐怕都比不上她。
鸾仙传
凤翎,字鸾仙,陈姓。菊部中推弦索好手。尝演《别妻》一出,弹四条弦子,唱[五更转]曲,歌喉与琵琶声相答。琵琶在金元时,本用弹北曲。鸾仙齿牙喉舌,妙出天然,媚而不纤,脆而不激,圆转浏亮,真觉绕梁遏云之音,今犹未歇,非他人所能及也。丰仪修朗,笑语俊爽,双瞳湛湛如秋水。余尝戏呼为“玫瑰花”,以其英气逼人,大似探春也。仲云涧填《红楼梦传奇》,《葬花》合《警玉》为一出。南曲抑扬抗坠,所贵谐婉,非鸾仙所宜。然听其越调[斗鹌鹑]一曲,哀感顽艳,凄迷掩抑。虽少缠绵之致,殊有悲凉之慨。使当日竟填北曲,鸾仙歌之,当更可观耳。丙申中和节,移居藕香堂,联升旧居也。余为作小篆,题榜曰:“紫桐花馆。”
小桐传(翠霞附)
秀兰,字小桐,范姓。此今日之牡丹花也。美艳绰约,如当年蕊仙,而品格过之。风仪修整,神气闲雅,金粉场中,艳而能静。拟之《石头记》中人,大似蘅芜君。天香国色,艳冠群芳,故应一时无两。尝演《马湘兰画兰》于红氍毹上,染翰如飞,烟条雨叶,淋漓绢素,或作水墨,或作着色没骨体,娟秀婀娜,并皆妙佳。顿觉旗亭壁间,生香四溢,洵佳话也。所演杂剧,如《葬花》、《折梅》、《题曲》、《瑶台》、《秋江》,皆有可观。动止蕴藉,妙于语言。当日呼玉妃太真为“解语花”,其态度宛然在人心目中也。丙申春暮,小桐于燕喜堂,张筵召客。一时窦霍豪家,五陵游侠,荐绅贵介,过夏郎君,莫不麋至。来会者六七百人,车如流水,马如游龙。盖光裕堂既以三世擅盛名,小桐又以和气汤醉天下人心,复妙选春台、三庆、四喜、和春、嵩祝五部佳伶,合为一班,试云想之衣裳,奏锦城之丝竹,褰裳投辖,卜昼卜夜,笙歌灯火,极一时之盛。酒半,啸云、桐仙、小桐,以次奉觞为客寿,客莫不欣然釂三爵。太平盛事,数年来所未有也。吾友赵友竹,尝贻我纨扇,命曰“国香秀影”,其神情态度,乃无一不相肖者,画中人自足千古矣。其弟曰翠霞,字青友。壬癸之间,娟娟楚楚,大似杜鹃花。乙未冬始入光裕堂。张绪当年,亦是佳品也。
小霞传
鸿翠,字小霞。与韵香同师,故其举止都无俗韵。标格如水仙一朵,在清泉白石间。余尝以初夏,偕友人访之。芍药已过,樱桃初熟,文窗四拓,帘波如水,柳丝竹影,微飏茶烟一缕。迳造其室,则小霞方独酌一壶,手黄■⑵堂《香屑集》,曼声讽咏。令人想见谢镇西夜泊牛渚,闻袁临汝郎,隔舫咏史情事。见客初不甚酬对,而谈言微中,使人之意也消,洵佳士也。昔韵香以第一仙人,居传经堂,望之如藐姑射神人。尔时虽有鸿喜、蟾桂、多宝同居,无能为役也。韵香既没,传经堂转入春台部,得小霞,乃殊有太原公子裼裘而来之慨。昔郄公谓门生:“王氏诸郎,羲之最佳”,正谓其不自束缚耳。后来之秀,位置第二者,乃拜虎贲非认颜标也。玉溪生诗云:“月没教星替”。若小霞者,神明玉映,可谓长庚伴月,又非三心五噣比矣。
眉仙传
双寿,字眉仙,吴人。嘉庆以还,梨园子弟多皖人,吴儿渐少。岂灵秀所钟,有时歇绝耶?眉仙如初日芙蓉,韶秀天然,想见王谢家子弟,执玉柄麈尾,倾倒四座。时论者拟之以邢岫烟,神情态度,幽闲典雅,庶乎近焉。嘉庆二十年后所生人。道光十年后,擅一时名。韵香、春珊、蕊仙、蕊香、冠卿、鸾仙、小蟾、小云,次第脱身去。秋芙最后,亦于丙申夏初,自立门户。惟眉仙、管霞,犹作笼中鹦鹉。二人皆居韩家潭,管霞居极西道北,曰春和堂;眉仙居极东道南,曰三和堂。相去数十弓,两恨人望衡对宇,亦恨事也。眉仙既郁郁不得志,眉间常有怨恨之色,幽微掩抑,不能自胜。每诵“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之句,清泪如铅水,往往以之洗面矣。尝演《葬花》,为潇湘妃子,珠笠云肩,荷花锄亭亭而出。曼声应节,幽咽缠绵。至“这些时拾翠精神,都变作了伤春证候”之语,如闻春鹃,如听夜猿,不殊“一声河满”矣。余目之曰“幽艳”。尝谓红楼梦曲子,盛传于世,而琐琐余子,无堪称作潇湘主人者。虽有佳品,非过于秾,即失之劲。不得已,姑以眉仙充之。瑶草琼花,固自与夭桃郁李异耳。
译鸾仙传 凤翎,字鸾仙,姓陈。她是菊部中最擅长弦索的名手。曾演《别妻》一出,弹四条弦子,唱《五更转》曲,歌喉与琵琶声相互应答。琵琶在金、元时期本来就用于弹奏北曲。鸾仙的牙齿、口舌、喉音,都妙在天然;妩媚而不纤弱,清脆而不激越,圆转明亮,真让人觉得是绕梁遏云的声音,至今余音未歇,不是别人能比的。她仪态丰美修长,笑语俊爽,双眼清澈如秋水。我曾开玩笑称她为“玫瑰花”,因为她英气逼人,很像探春。仲云涧填写《红楼梦传奇》,把《葬花》和《警玉》合为一出。南曲讲究抑扬高低,贵在和谐婉转,并不适合鸾仙。然而听她唱越调《斗鹌鹑》,哀感而艳丽,凄迷而含蓄。虽然少了缠绵之情,却很有悲凉的气概。假如当时竟然填写北曲,让鸾仙来唱,应该会更加好看。丙申年中和节,她迁居藕香堂,即联升的旧居。我为她作小篆,题写匾额:“紫桐花馆。” 小桐传(附翠霞) 秀兰,字小桐,姓范。她是今天的牡丹花,美艳婉约,像当年的蕊仙,而品格还胜过她。仪态端庄整饬,神情闲雅,在歌舞场中艳丽却能沉静。若拿《石头记》中的人物来比,极像蘅芜君。她有天香国色,艳压群芳,确实是一时无双。她曾在红氍毹上演《马湘兰画兰》,挥笔如飞,把烟条雨叶淋漓尽致地画在绢素上,有时作水墨,有时作设色没骨画体,娟秀婀娜,无不精妙。顿时使人觉得旗亭墙壁之间香气四溢,真是一段佳话。她所演的杂剧,如《葬花》《折梅》《题曲》《瑶台》《秋江》,都很值得观赏。举止含蓄有致,语言尤其美妙。当年人们称玉妃太真为“解语花”,她的神态仿佛就在众人眼前。丙申年暮春,小桐在燕喜堂设宴招客。当时窦、霍那样的豪门,五陵的游侠,士绅贵族,以及过夏郎君,无不纷纷赶来。来会者有六七百人,车子像流水,马匹如游龙。大概光裕堂既已凭三代人享有盛名,小桐又以和气汤醉倒天下人心,于是又精选春台、三庆、四喜、和春、嵩祝五部的名伶,合成一班;试演《霓裳羽衣曲》,演奏锦城的丝竹,挽留客人,昼夜宴饮,笙歌灯火,把一时的盛况发挥到了极点。酒喝到一半,啸云、桐仙、小桐依次举杯向客人敬酒祝寿,客人无不欣然饮尽三爵。这是太平盛事,近几年来从未有过。我友人赵友竹曾送我一把纨扇,题名为“国香秀影”;画中人的神情姿态,竟没有一样不像她,真可说画中人足以流传千古了。她的弟弟名叫翠霞,字青友。在壬、癸年间,他姿态娟秀楚楚,很像杜鹃花。乙未年冬天才进入光裕堂。张绪当年,也算是佳品。小霞传 鸿翠,字小霞。她与韵香同一位老师,所以举止都没有俗气。品格如一朵水仙,生长在清泉白石之间。我曾在初夏和友人去拜访她。芍药已经凋谢,樱桃刚刚成熟,文窗四面敞开,帘影如水,柳丝竹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茶烟袅袅升起一缕。径直走进她的房间,只见小霞正独自饮一壶酒,手拿黄■⑵堂的《香屑集》,曼声吟咏。使人不禁想起谢镇西夜泊牛渚、听袁临汝郎隔船吟咏史事的情景。她初见客人时并不太应答,但谈话微妙而切中要害,能使人的愁意顿时消散,真是佳士。过去韵香号称第一仙人,居住在传经堂,远望她如同藐姑射山的神人。当时虽有鸿喜、蟾桂、多宝同住,却没有一个能与她相比。韵香去世后,传经堂转归春台部,得到小霞,才很有太原公子披裘而来的气象。过去郄公对门生说:“王氏诸郎中,羲之最好。”正是说他不受拘束。后来秀出的人中,处在第二位的,便是拜虎贲,而不是认颜标。玉溪生诗说:“月没教星替。”像小霞这样神采如玉相映,可以说是长庚星陪伴明月,又不是三心五噣之类可以相比的。眉仙传 双寿,字眉仙,吴地人。嘉庆以来,梨园子弟大多是皖人,吴地女子渐渐少了。难道是天地赋予灵秀之气,有时也会中断吗?眉仙像初升太阳映照下的芙蓉,秀美天然,使人仿佛看见王、谢家子弟,手执玉柄麈尾,倾倒满座宾客。当时评论者把她比作邢岫烟,她的神情姿态幽静闲雅,古朴典雅,大概很接近了。她生于嘉庆二十年以后,道光十年以后名噪一时。韵香、春珊、蕊仙、蕊香、冠卿、鸾仙、小蟾、小云相继脱离戏班。秋芙最后离开,也在丙申年初夏自立门户。只有眉仙和管霞还像笼中的鹦鹉一样。两人都住在韩家潭:管霞住在最西边的道北,名为春和堂;眉仙住在最东边的道南,名为三和堂。相隔几十弓,两个怨恨之人隔着门窗相对而望,也是令人遗憾的事。眉仙既然郁郁不得志,眉间常带怨恨之色,幽微压抑,无法排遣。她每次吟诵“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这些句子,清泪便如铅水般流下,常常用眼泪洗脸。她曾演《葬花》,扮作潇湘妃子,戴着珍珠笠、云肩,荷锄亭亭走出。她用曼妙的声音应合节拍,幽咽而缠绵。唱到“这些时拾翠精神,都变作了伤春证候”时,像听到春日杜鹃哀鸣,又像听见夜里的猿啼,与“一声河满”没有不同。我把这种情态称为“幽艳”。我曾说,《红楼梦》的曲子盛传于世,可那些琐屑之辈,没有谁配称作潇湘主人。即使有佳品,不是过于浓艳,就是失于刚劲。不得已,只好姑且让眉仙充任。瑶草琼花,自然不同于夭桃郁李。
管霞传
法林,字管霞。虽无晴雯之艳,而性格近之。极似怡红院中,林家小红。玉仙演《占花魁》,以憨见妙,管霞则正以慧见妙,各擅胜场。使邢尹觌面,能不爽然自失。冠卿亦以此出擅名,然冠卿亦遭际顺境,事事如意,所谓强笑不欢,效颦不愁。管霞则此身玉立,自顾头颅如许,幽忧怨愤,时积于怀。当夫檀板一声,亭亭扶影,眼光一注,茫茫大千,托足无地,此情此景,枨触心伤,幽愁暗恨,触绪纷来。故其低徊幽咽,慷慨淋漓,有心人一种深情,和盘托出。借他人酒杯,浇自己磊块,不自知其然而然也。“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每咏王右承《辋川杂诗》,能无慨然!《燕兰小谱》有句云:“若教嫁作曹交妇,纵不齐眉也及肩。”趣语解颐,随园亟赏之。折腰龋齿,颇费周旋。文人无赖,遂有此口头罪过。冠卿年来亦有凫胫鹤膝之诮。菖蒲拜竹,举头天外,管霞乃如春笋出林,渐欲过母。故观场矮人,往往有元龙百尺之憾矣。既性疏脱,又惯无拘检,不顾忌讳,遂致口角招尤,殊费调人。虽然,长安人海,红尘缁尘,阅人多矣。六街蹀躞,马尽如龙;九陌遨游,士多于鲫。黄衫谁是,翠袖寒多。一击未能,九州岛自大。天荆地棘行路难,又何怪伤心人触处皆非也。君子哀其遇而原其心焉,可矣。
粟香传
金桂,字粟香。曩以众人遇之,丙申天中节,始见其演《凤仪亭掷戟》,为温侯,珠冠绣襦,挟画戟而上,英雄儿女,刚健婀娜,兼擅其妙。“欲采芙蓉花,可怜隔秋水”,能传此一片心事。惊谓镜生曰:“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今日非复吴下阿蒙矣!”镜生笑曰:“曩固用违其材耳。”粟香此后勿复为裹头装,庶不失本来面目也。
绮人传(巧林附)
福林,字绮人,眉仙同怀弟。近日推大有堂桂云,为嵩祝首座,实非绮人比也。绮人娟娟如秋海棠,置之珠箔银屏中,迥非凡艳。金陵十二钗正册之末,大书曰“情天情海幻情身”,可卿兼美,如优钵昙花,偶现色身,遂使绛洞花主,于怡红快绿中,心醉欲死。自韵香去后,嵩祝部如“野树花争发,春塘水乱飞”,一枝翘秀,实难其选。绮人如隔水桃花,自然明媚。柳阴竹外,寻春裙屐,不觉成蹊矣。其同门生曰巧林,字秋仙。闻已南归,余未及见。曾于韩秀卿题壁图上一见之,丰姿娟秀,飘飘欲仙,名称其实矣。眉仙在四喜部,虽擅一时名,而居恒对影,郁伊善感,日念绮人不去怀。同在花天月地中,固不能对床款洽,每见客必探绮人近状。有过观音寺前者,必寄声问讯。割一味之甘,睹五纹之佩,至情至性,感动旁人。呜呼,读棠棣之诗,孝弟之心,可以油然生矣。
瑶卿传
大玉林,字瑶卿。称大者,所以别于敬义堂字佩珊之玉林也。其师故日新堂殷采芝弟子。别居后,授徒三人,皆庸碌钗裙。瑶卿丰容多肌,当其不栉而巾,亦是寻常儿郎。至于熏染梳扫,拥髻升歌,丰融旖旎,意态动人。“酴醾香梦怯春寒”,恍惚遇之矣。演《长生殿》“惊变”一出,于太真醉态,颇能体会,无矫揉造作痕。所惜鹖旦不鸣,三弦不敢促柱,吹笛者往往宛转高下以就之,遂令人有铸钟过厚之叹耳。
译管霞传 法林,字管霞。她虽然没有晴雯那样的艳丽,性情却很接近晴雯。她极像怡红院里的林家小红。玉仙演《占花魁》,以憨态见妙;管霞则正以聪慧见妙,各自擅长一面。即使邢、尹二人面对面相见,也能不由得茫然自失。冠卿也凭此剧成名,但冠卿际遇顺利,事事如意,所谓强作笑容却并不欢喜,装出皱眉却并不忧愁。管霞则挺立于世,看看自己这样的身世,幽忧怨愤时时积在心中。当檀板一响,她亭亭地扶影而立,目光一转,茫茫天地竟无立足之处;这种情景触动心中的伤感,幽愁暗恨随着各种感触纷纷涌来。所以她低回幽咽、慷慨淋漓,把有心人的一种深情全盘托出。她借别人的酒杯浇灌自己的郁结,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流露出来。“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每当吟诵王右承的《辋川杂诗》,怎能不感慨万千!《燕兰小谱》有句说:“若教嫁作曹交妇,纵不齐眉也及肩。”这句诙谐话令人发笑,随园极力称赏。她弯腰、露齿,颇费周旋。文人无聊,竟留下这种口头上的罪过。冠卿近来也有被讥为腿像凫胫、膝像鹤膝的说法。菖蒲拜见竹子,抬头望向天外;管霞却像春笋破林而出,渐渐要超过她的老师。因此观看戏场的矮人,往往有遇到陈登那样高大人物的遗憾。她既性情疏放,又惯于不受约束,不顾忌讳,于是常因言语招来责难,实在让调解的人费心。虽然如此,长安人海之中,红尘俗世之内,她已经见过太多人物。六街上缓步来往的人群,马匹全都像龙;九陌间游逛的人,士人多如鲫鱼。谁是黄衫贵人,翠袖佳人却多受寒冷。一次攻击尚且不能奏效,九州便自以为广大。天地间荆棘遍布,道路难行,又何必奇怪伤心的人处处都觉得不如意呢?君子只要同情她的遭遇,宽宥她的内心,也就可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粟香传 金桂,字粟香。过去我只把她当作普通人看待,丙申年端午节,才看见她演《凤仪亭掷戟》,扮作温侯;戴珍珠冠,穿绣花短襦,手持画戟上场,把英雄气与儿女情、刚健与婀娜兼备的妙处全都表现出来。“欲采芙蓉花,可怜隔秋水”,真能传达出这一片心事。我惊讶地对镜生说:“士别三日,就应当刮目相看。今天已经不再是吴下阿蒙了!”镜生笑道:“过去本来只是没有让她发挥自己的才能罢了。”粟香今后不要再演裹头装,也许才不会失去本来的面目。绮人传(附巧林) 福林,字绮人,是眉仙同母弟弟。近来人们推重大有堂的桂云,认为他是嵩祝部的首座,其实并不能和绮人相比。绮人娟秀,像秋海棠,置身珠帘银屏之间,绝非寻常艳色。《金陵十二钗正册》末尾大书“情天情海幻情身”,可卿兼有各种美好,像优钵昙花偶然显现色身,于是使绛洞花主在怡红快绿中陶醉得几乎神魂俱亡。自韵香离去后,嵩祝部如同“野树花争发,春塘水乱飞”,一枝突出秀美,实在难以选择。绮人如隔水桃花,自然明媚。柳荫竹外,寻春的人穿着裙子和木屐,不知不觉便走成了小路。他的同门师弟名叫巧林,字秋仙。听说已经南归,我没来得及见他。曾在韩秀卿的题壁图上见过一面,丰姿娟秀,飘飘欲仙,名实相符。眉仙在四喜部,虽然名噪一时,却平时常对影自怜,忧郁多感,天天思念绮人,不能忘怀。两人同在花天月地之中,却终究不能同榻畅叙;眉仙每次见客,必定打听绮人近况。凡有人经过观音寺前,她一定托人传话问候。分出一味甘美之物,看见五彩纹饰的佩玉,这种至情至性,连旁人也会感动。唉,读到《棠棣》诗,孝敬兄长的心情就会油然而生。瑶卿传 大玉林,字瑶卿。称“大”,是为了区别于敬义堂、字佩珊的玉林。她的老师原是日新堂殷采芝的弟子。另居以后,收了三名弟子,都是庸俗平常的女子。瑶卿容貌丰满、肌肉丰润,不梳发而只裹巾时,也不过是寻常儿郎。等到熏香、梳理、修饰一番,挽着高髻登台歌唱,丰润柔美,姿态动人,真像“酴醾香梦怯春寒”所描写的情景,恍惚间便遇见了她。她演《长生殿》的“惊变”一出,对于太真的醉态颇能体会,没有矫揉造作的痕迹。可惜报时的鹖旦不鸣,三弦不敢加快弦柱,吹笛的人往往婉转地调高调低来迁就她,于是令人有铸钟厚重过度的叹息。
秋芙传
天喜,字秋芙,夏姓,扬州人。先年春台部,有天喜、天禄、天寿齐名,故呼秋芙曰“小天喜”。既而突过前人,大天喜久为所掩。今歌楼但知秋芙名夭喜,不复以大小别之矣。以《卖胭脂》、《小寡妇上坟》二出得名。谑浪笑傲,冶容诲淫,浮梁子弟(宋人小说谓无良“浮梁”),靡然从风,一倡百和,几有若狂之叹。癸已春即耳其名,乙未夏乃识之。碎麻被面如繁星,而眉目自然妩媚。健谈能饮,对壶杓意气豪迈,僭称大户,有俯视一切之概。每当春秋佳日,三五同好,各挟所知,载笙篴弦索拍板入酒家,觞咏既陈,丝竹迭奏。秋芙既自命酒人,又自矜名下,睥睨余子,旁若无人。攘袖飞觥,汹汹之状,势将用武。余辄笑谓:“取骰子来!”即至,秋芙辄据盆高座,雄若迷龙。众人杯柈盏碗,杂沓下注。余辄命巨瓯如钵者,满斟为孤注。喧阗笑语,呼卢喝雉,众声如殷雷;六子不再周,秋芙辙乱旗靡,如春雨洗花,当于香雾空蒙中,高烧绛蜡代月,照其睡态矣。其冬为消寒之会,秋芙无日不在座。余既数以此法困之,或以告,秋芙不悔也。既入座,贾勇酣战如故,其兴致固是不可及。尝为书楹帖曰:“花到生天才富贵,玉能延喜况温柔。”秋芙所不足,意以此箴之也。名流投赠甚多,当以高小楼太史一联最佳,曰:“南华秋水经常诵,北苑芙蓉画不如。”温丽可诵。如集唐“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一联,不知何人手笔。不如“太阿如秋水,初日照芙菜”二语,在离即之间,犹是读书人吐属也。余既习秋芙,悉知其行事。其为人胸无城府,坦易可交。惟是率真任性,既不能作娇嗔笑面对人,又往往有酒失,是其所短。尝戏谓秋芙为泼辣货,南京所谓“辣子”,当是持门健妇,王熙凤同一品格。或乃以其面有雀麻,直欲以鸳鸯拟之,非其伦也。记中以秋芙位置末座者,援《燕兰小谱》抑置魏长生之例。春秋传曰:“前茅中权后劲”,固有深意也。
长安看花后记
倚云传
金麟,字倚云,张姓,吴人,啸云弟子也。倚云既出名门,意态皆不失大家风范。绰约秾郁,自然可亲,譬诸南州香草,当在夜合、含笑之间。又如黄梅花,虽未是清品,要其风味,正自秾厚。丙申春暮,在燕喜堂,肩随桐仙,执壶进洒。于时光禄堂中,翠霞、秀莲、秀芝、皆捧觞随行,倚云乃如鹤立鸡群。置之诸郎中,固应翘然独秀。近日诸名士,皆以第一仙人韵香拟之,众口一词,余又何间然。
玉仙传(三元附)
翠香,字玉仙,吴儿之极媚者也。隋炀帝目司花女史袁宝儿曰:“憨态可掬。”玉仙近之。目有曼光,双瞳秋水,执板当席,顾盼撩人。演《醉归》、《独占》、《水斗》、《断桥》,及荡湖舟小曲,无不以憨入妙。留溪师尝言:“若辈中人,往往十指如悬槌,一握为笑,令人索然意尽。惟翠香面目如曼陀罗,指掌如兜罗绵,玉笋班中,称第一手。”吾师雅人深致,有此绝妙品题,每念斯言,辄令人不忘相逢把臂时风趣。又想见王夷甫执玉柄尾,与手同色,倾倒时流也。若置之梨香院女乐中,当是芳官品格。尝命之曰:“蝴蝶花”。《本草经》所谓“急性子”,是此儿情性也。尝榜其居曰:“翠海香天”,楹帖曰:“翠袖竹边怜小玉,香词茶后谱中仙。”其同师者三元,面目娟秀,发初覆额。每登场,与玉仙两两相比。尤宜起小生,占花魁秦小官,凝秀圆转,殊有意致。
香吏传
香吏,名小秀兰,以其与小桐同名也。儿辈乃已知名,俯仰身世,小桐能不怃然。柳五儿为芙蓉神替身,此儿仿佛似之。其姿致如牵牛花,在篱角墙根,娟娟一朵,点缀秋光。如当椎牛行炙之后,餍饫肥甘,忽逢蔬笋一柈,入口脆美,清快无比。又如妃子酒后,啖荔支过量,浆热体烦,得玉鱼含唇舌间,凉沁牙齿,顿觉举体清适,不数金茎解渴矣。
春波传
福林,字春波,郁大庆弟子也。自春珊之去,文盛堂门前冷落车马稀矣。既得春波,门风复振。桃花靧面,神采焕发,光艳四照。长眉入鬓,如春雨初霁,远山新沐,浓翠欲滴。昔殿脚女吴绛仙,善画长眉,场炀帝目之曰“秀色可餐”,意态如此。拟之《石头记》中人,性情极似惜春,碧玉初年,身量未足,亦正如此。或言春波似藕官,亦近之。在群芳中,当是素馨花,.清夜静对妙香,可以忘言。温克沉默,不苟言笑,其意穆然以深。不屑屑求人怜,人自不能竟度外置之。“钟夫人自是闺房之秀”,斯之谓矣。
译秋芙传 天喜,字秋芙,姓夏,扬州人。早年春台部有天喜、天禄、天寿齐名,所以称秋芙为“小天喜”。后来她突然超过前人,“大天喜”的名声很久都被她遮盖了。如今歌楼里只知道秋芙这个名字,不再用大小来区别。她凭《卖胭脂》《小寡妇上坟》两出戏成名。她嬉笑放纵,容貌妖冶而足以诱人淫乱,浮梁子弟(宋人小说把无良之人称为“浮梁”)纷纷随风而倒,一人倡导百人附和,几乎令人感叹世风狂乱。癸巳年春天我就听到她的名声,乙未年夏天才认识她。她脸上布满细小的麻点,像繁星一样,但眉目天然妩媚。她善谈能饮,面对酒壶酒勺意气豪迈,自称大户人家,颇有俯视一切的气势。每逢春秋佳日,三五个好友各带着熟识的伶人,携笙、笛、弦索、拍板进入酒家;酒杯摆好后,丝竹乐器交替演奏。秋芙既自称酒中人,又以自己名下的声望自负,蔑视其他人,旁若无人。她捋起衣袖飞快传杯,气势汹汹,仿佛要动武。我总是笑着说:“拿骰子来!”骰子一到,秋芙便占据赌盆高座,雄赳赳如迷龙。众人的杯、盘、盏、碗杂乱地下注。我总命人拿来大如钵盂的巨瓯,斟满酒作为孤注。喧闹的笑语声中,大家呼卢喝雉,众声如殷殷雷鸣;六枚骰子不再轮转,秋芙便像旗帜倒下、军队溃散,仿佛春雨洗落花朵。这时应当在香雾迷蒙之中高燃红蜡代替月亮,照着她沉睡的姿态。那年冬天举行消寒会,秋芙没有一天不在席间。我已经多次用这个办法困住她,有人把这事告诉她,她却并不悔改。只要一入席,她仍像过去一样鼓勇酣战,她的兴致确实无人能及。我曾替她写过一副楹联:“花到生天才富贵,玉能延喜况温柔。”秋芙所欠缺的,正想用这副联语来规劝她。名流赠给她的诗文很多,应该以高小楼太史的一联为最佳:“南华秋水经常诵,北苑芙蓉画不如。”温润秀丽,值得诵读。又如集唐诗句“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这一联,不知出自何人手笔;但不如“太阿如秋水,初日照芙菜”两句,处在似离似合之间,仍像读书人的言语。由于我熟悉秋芙,完全知道她的行事为人。她胸怀坦荡,没有城府,率直易于交往。只是她率真任性,既不能在人前故作娇嗔含笑的姿态,又常有因酒失态的情况,这就是她的短处。我曾戏称秋芙为泼辣货,也就是南京人所说的“辣子”,应当是能守门户、强健泼辣的妇人,与王熙凤属于同一种性格。有人竟因为她脸上有雀斑和麻点,硬要把她比作鸳鸯,这是不相称的。《记》中把秋芙列在末座,是援引《燕兰小谱》压低魏长生位置的先例。《春秋左传》说:“前面有茅,中央有权,后面有强劲部队。”其中本来就有深意。长安看花后记 倚云传 金麟,字倚云,姓张,吴地人,是啸云的弟子。倚云既出身名门,神态举止都不失大家风范。她姿态婉约而丰艳,自然亲切;若比作南方的香草,应当在夜合花、含笑花之间。又像黄梅花,虽然还算不上清雅品类,但说到风味,确实浓厚丰美。丙申年暮春,她在燕喜堂跟随桐仙,手执酒壶给客人斟酒。当时光禄堂中,翠霞、秀莲、秀芝都捧着酒杯随行,倚云便像鹤立鸡群一样突出。把她放在众多伶人之中,本来就应当是卓然独秀。近来各位名士都把她比作第一仙人韵香,众口一词,我又有什么可反对的呢?玉仙传(附三元) 翠香,字玉仙,是吴地女子中最妩媚的一个。隋炀帝看司花女史袁宝儿时说:“憨态可掬。”玉仙就很接近这种情态。她眼中含有柔媚的光,双瞳如秋水,手执拍板面对席间演唱,顾盼之间撩人心弦。她演《醉归》《独占》《水斗》《断桥》,以及荡湖船的小曲,无不以憨态达到妙境。留溪老师曾说:“同辈中人,往往十指像悬着的木槌,一握手就变成笑意,使人兴味索然。只有翠香的面貌如曼陀罗花,手指手掌如兜罗绵,在玉笋般的伶人中,可以称为第一流的手。”我的老师风雅而情致深远,能有这样绝妙的品评;每当想起这些话,总使人忘不了当年相逢携手时的风趣。又仿佛看见王夷甫手执玉柄麈尾,颜色与手相同,倾倒当时名流。若把她放在梨香院的女乐中,应当是芳官一类的品格。我曾给她取名“蝴蝶花”。《本草经》所谓“急性子”,说的就是这孩子的性情。她曾题写居所匾额为“翠海香天”,楹联为“翠袖竹边怜小玉,香词茶后谱中仙”。与她同师的还有三元,面貌娟秀,头发刚刚遮住额头。每次登台,都与玉仙两相比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她尤其适合扮演小生,在《占花魁》中饰秦小官,凝秀圆转,格外富有情致。香吏传 香吏,名叫小秀兰,因为她与小桐同名。孩子们已经这样成名了,回想自己的身世,小桐怎能不感到惆怅。柳五儿是芙蓉神的替身,这孩子仿佛很像她。她的姿态情致如牵牛花,在篱角墙根处娟秀地开着一朵,点缀着秋日景色。又像宰牛烧肉之后,吃饱了肥美油腻的食物,忽然遇到一盘蔬菜嫩笋,入口脆美,清爽快意无比。还像妃子酒后荔枝吃得过多,体内燥热烦闷,忽然得到一条玉鱼含在唇舌之间,清凉沁入牙齿,顿时全身舒适,远胜过用金茎承露来解渴。春波传 福林,字春波,是郁大庆的弟子。自从春珊离去,文盛堂门前便冷落,车马稀少。得到春波以后,门风又振兴起来。她脸面如桃花沐浴,神采焕发,光艳四射。长眉直入鬓角,像春雨初停、远山刚刚洗过,浓翠欲滴。过去殿脚女吴绛仙善画长眉,隋炀帝看见她时说“秀色可餐”,就是这样的神态。若拿《石头记》中的人物来比,她的性情极像惜春;像碧玉年少时,身量还没有长足,也正是这样。有人说春波像藕官,也很接近。在群芳之中,她应当是素馨花;在清静的夜晚面对这种妙香,可以使人忘言。她温和克制而沉默,不轻易说笑,神意肃穆深沉。不屑于琐屑地求人怜爱,别人却不能始终把她置之度外。“钟夫人自然是闺房中的秀异之人”,说的就是她。
小芗传(小兰附)
爱林,字小芗,亦后来之秀也。演《邯郸梦》,为打番儿罕,绯缨绣袍,结末为急装,舞双枪,如梨花因风而起。观者光摇银海,啧啧叹好。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浏漓,有此妙手。三庆部如意《打桃园》,掣大刀旋转如风,一时称妙,然不足敌小芗也。柔媚是吴儿本色,小芗则别饶清致,秀外慧中。茶筵酒座,芗泽微闻,如佛手柑,但觉清气袭人,不知身在瑶台第几层矣。古称“可人”,又曰“可儿”,潇湘馆中紫鹃也。丙申秋抄,脱籍后,自居香雪堂,即小蟾春元堂旧居也。先在敬义堂。敬义堂为三庆部大家,主之者曰董秀荣,以小生擅名。冠卿、鸾仙咸出其门,合其徒尚六七人。若小芗者,昆山片玉,桂林一枝,对之弥令人回忆当年全盛时。就中有名小兰者,余识之最早。壬辰二月,征鞍初卸,春服既成,同人小集如松馆,为余洗尘。小兰如芙蓉女儿,明秀无匹,姗姗来迟,媚不可言。坐对名花,遂至沈醉。海棠睡未醒,予辈于重房复室中,环守之至夜分,乃送之归。乙未冬在广和楼,即康熙时查家楼也,小兰演《藏舟》一出,声情幽咽,听者但唤奈何。日昳偕友访之,雨鬓风鬟,江潭憔悴,灵和殿前风流,不堪回首。是夕冠卿、鸾仙俱集。酒酣,冠卿更唱[山坡羊]一曲。璧月如水,银云不流,双笛吹凡字调和之,不能压其声也。昔人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信然。小兰自愧弗及,涕泗浪浪,弥不自胜。为咏“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之句以慰之。瑶台梦醒,天上人间,归路马蹄踏月。弥忆壬辰春夜,红烛笼纱时情事,不能置也。
纫仙传(素玉、素香附)
兰香,字纫仙。濯濯如春月柳,风流自赏。拈毫弄翰,怡然自得。字作欧阳率更体,清拔有致。每当茶瓜清话,把卷问字,捧砚乞题,墨痕沾渍襟间。性既苦溺于文学,而一洗咬文嚼字丑态,此香菱所谓“高出时流”也。吴儿性格,大抵温柔。而纫仙风格洒然,散朗多姿,独有林下风。其弟曰素玉,字韫仙。如丁香花,花不胜叶,而细香琐碎,亦饶别趣。福云堂弟子六七人,有名素香,字韵仙者,在和春部。意态颇似紫菱州中二木头。和春为王府班,多作秦声。至于清歌曼舞,则无闻焉。其中固少佳品,若素香者,亦可庸中佼佼者矣。
雨仙传
鸿喜,字雨仙,姓俞。浙人,寄居吴门者也。其师檀兰卿,少负盛名。缘事论城旦,归京师,复理旧业,得雨仙宛转如意。姿致清丽,而意趣秾郁,如茉莉花。每当夏夜,湘帘不卷,碧纱四垂,柳梢晴碧,捧出圆月;美人浴罢,携小蒲葵扇,纳凉已足;入室对镜,重理晚妆,以豆青瓷盒,装茉莉蕊,攒结大蝴蝶二朵,次第插鬓安戴,鬓旁补插鱼子兰一丛,乌云堆雪,微糁金粟,顷之媚香四溢,真乃竟体芳兰矣。坐对雨仙,有此风味。“花气袭人知酒香”,怡红院中,固应目为温柔乡矣。
〖注:■⑴,登+毛,dēng,音登。■⑵,广+吾。(无读音)〗
花烛闲谈 清 于鬯 撰
译小芗传(附小兰) 爱林,字小芗,也是后来秀出的人才。她演《邯郸梦》,扮打番儿罕,穿绣袍、系绯色缨带,结尾换成急装,舞动双枪,像梨花随风飞舞。观众只觉眼前银光摇动,纷纷赞叹叫好。公孙大娘舞剑器,动作浑脱流丽,也有这样的妙手。三庆部的如意演《打桃园》,挥动大刀旋转如风,一时被称赞为妙,但还不足以和小芗抗衡。柔媚是吴地女子的本色,小芗却另有清雅情致,外表秀美而内心聪慧。在茶宴酒席间,隐约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如同佛手柑,只觉得清气袭人,不知自己已经身在瑶台第几层了。古人称这种人为“可人”,又称“可儿”,正如潇湘馆中的紫鹃。丙申年秋末,她脱籍后自己居住在香雪堂,那也是小蟾的春元堂旧居。她原先在敬义堂。敬义堂是三庆部的名班,主持者叫董秀荣,以演小生著名。冠卿、鸾仙都出自他的门下,连同他的弟子还有六七人。像小芗这样,犹如昆山的一块美玉、桂林的一枝奇秀,对着她越发让人回想起当年全盛的景象。其中有个名叫小兰的,我最早认识她。壬辰年二月,征鞍刚刚卸下,春装已经做好,同人们在如松馆小聚,为我接风洗尘。小兰像芙蓉花中的仙女,明丽秀美,无人能比;她姗姗来迟,妩媚得难以形容。坐在那里面对名花,竟使人沉醉。那时海棠还像睡梦未醒,我们这些人在重重房屋中环绕守护她直到半夜,才送她回去。乙未年冬天在广和楼,也就是康熙年间的查家楼,小兰演《藏舟》一出,声音和感情幽咽动人,听者只能连声叹息。午后我和友人去拜访她,只见她被雨打湿的鬓发、被风吹乱的发髻,像江潭边憔悴的人;灵和殿前的风流韵致,已经不堪回首了。那天晚上冠卿、鸾仙也都来了。酒兴正浓时,冠卿又唱了一曲〔山坡羊〕。月光如水,银色云彩静止不动,双笛用凡字调为她伴奏,却压不住她的歌声。古人说“丝声不如竹声,竹声不如人声”,确实如此。小兰自惭不如,泪流不止,越发不能自持。我便吟诵“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的诗句来安慰她。瑶台梦醒,天上人间,归途中的马蹄踏着月光。我更加想起壬辰年春夜红烛笼纱时的情景,始终不能忘怀。纫仙传(附素玉、素香) 兰香,字纫仙。她像春月下清润的柳树,风流自赏。她提笔写字,怡然自得。字体写成欧阳率更的风格,清秀挺拔而有韵致。每当在茶瓜相伴的清谈中,她便拿书请教文字,捧着砚台求我题字,墨迹沾染在衣襟之间。她生性沉溺于文学,却能洗去咬文嚼字的丑态,这就是香菱所说的“高出时流”。吴地女子大多性情温柔,而纫仙的风格洒脱明朗、姿态多变,独有隐逸高士的风韵。她的弟弟名叫素玉,字韫仙,像丁香花一样,花朵不及叶子茂盛,但细碎的香气也别有趣味。福云堂有六七名弟子,其中有名叫素香、字韵仙的,在和春部。她的意态颇像紫菱洲中的两个木头人。和春部属于王府戏班,多演秦腔。至于清歌曼舞,则没有听说过。其中本来就少有佳品,像素香这样的,也算是庸常之中的佼佼者了。雨仙传 鸿喜,字雨仙,姓俞。浙江人,寄居吴门。她的老师檀兰卿年轻时便负有盛名,后来因事情被判城旦之刑,回到京师后重新操持旧业,得到雨仙这样婉转如意的弟子。她姿态清丽,而情趣浓艳丰厚,如同茉莉花。每到夏夜,湘帘不卷,碧纱帷帐四面低垂;柳梢一片晴碧,捧出一轮圆月。美人沐浴后,手持小蒲葵扇纳凉,已经足够惬意;回到室内对镜重新梳理晚妆,用豆青色瓷盒装着茉莉花蕊,攒成两朵大蝴蝶,依次插在鬓边佩戴,又在鬓旁补插一丛鱼子兰;乌黑的发髻像堆积的白雪,微微点缀着金粟花。不一会儿,妩媚的香气四处散开,真是全身都如芳兰一般。坐在雨仙对面,正有这样的风味。“花气袭人知骤暖,鹊声穿树喜新晴”,在怡红院中,本来就应当把她看作温柔乡了。【注:■⑴为“登”加“毛”,读dēng,音同“登”。■⑵为“广”加“吾”,没有读音。】《花烛闲谈》 清代 于鬯撰写
序
向见先生所定《士昏礼对席图》,于郑注、贾疏,杨信斋、敖君善、沈果堂、褚搢升、张皋文、郑子尹,以及近今俞荫甫诸家之外,独标己见,叹其精确。因纵论及《士昏礼》各条疑义。毓庆疑《昏礼》之“使者”即为“媒”。先生曰:“非也。古之‘媒’,贱.人也。《昏礼》‘下达’二字,则媒在其中。郑注‘下达’云:‘将欲与彼为昏姻,必先使媒氏下通其言。女氏许之,乃后使人纳其采择之礼。’注‘使者’云:‘夫家之属,若群吏使往.来者。其说至当,特其‘纳吉。’注又云:‘归卜于庙,得吉兆,复使使者往告,昏姻之事于是定。’则一似女家既许后,男家始卜;若卜不吉,遂可以休者。’此不善读经故也。经记言‘将加诸卜,敢请女为谁氏’者,托于卜云尔。至于‘媒’,则行于议昏之初,而不行于六礼之际,为其贱,不足使也。”因着《媒说》一篇,发明甚畅。而此书则云:“昏姻之定,定于纳吉。”又谓“使者,媒人也。”与夙论实相抵牾。
又先生读《仪礼》,尝校“宾升北面,奠雁,再拜稽首”一条,谓“拜者,拜女父,非拜女。”而此书仍云:“古人行亲迎礼,女南面立于房中,婿北面再拜稽首于户外,女且受之而不答。”又尝校《士相见礼》篇,谓即《昏礼》之下半篇;颇疑“士”者,指婿父与女父之相见,特与下文“庶人见君”为不可通,遂删其说,而谓“记体推广言之”。此书亦仍云:“《士相见》,次于《昏}L》之后,安知非即指男女两亲家。”
盖先生博学无方,无所偏执,如康成笺《诗》注《礼》辄有异同然。大抵毓庆之曩所闻于先生者,多定论;而此书则多兴到之言。故书中又言:“媵御沃盥交,即今人交杯之礼。”毓庆案:下文“主人说服于房,媵受;妇说服于室,御受。”又云:“媵馂,主人之余;御馂,妇余。”以彼例此,则“沃盥交”者,当如褚搢升说,“婿盥媵沃,妇盥御沃,所谓交也。”于“沃盥”下着一“交”字,则知受服、馂余,并交之义矣。“交”字之义如此,与今人交杯之法不同。尝质之先生,先生笑曰:“然也。”则此书特名日“闲谈”,原不为典要,于此可见矣。毓庆惧不知礼者执以为口舌也,故书以晓之。川沙沈毓庆。
译序 从前看到先生所制定的《士昏礼对席图》,在郑玄的注、贾公彦的疏,以及杨信斋、敖君善、沈果堂、褚搢升、张皋文、郑子尹和近来的俞荫甫等各家之外,独自标出自己的见解,感叹其精密准确。因此纵论到《士昏礼》各条的疑义。毓庆怀疑《昏礼》中的“使者”就是“媒人”。先生说:“不是这样。古代的‘媒’是卑贱之人。《昏礼》中的‘下达’二字,媒人就在其中。郑注解释‘下达’说:‘将要同对方结为婚姻,必须先让媒氏向下传达自己的意愿。女方同意后,才再派人送纳采择的礼物。’郑注解释‘使者’说:‘是男方家族中的人,如同各级官吏派遣往来的人。’这个说法非常恰当,只是他解释‘纳吉’时又说:‘回到宗庙占卜,得到吉兆,再派使者前往告知,婚姻之事于是确定。’这样一来,似乎成了女家已经答应之后,男家才开始占卜;如果占卜不吉,便可以退婚。这是没有读通经文的缘故。经文说‘将加诸卜,敢请女为谁氏’,不过是借占卜来说罢了。至于‘媒’,是在议婚之初发挥作用,并不用于六礼之中,因为媒人身份卑贱,不足以担任使者。” 于是写成《媒说》一篇,阐发得十分畅达。但这本书却说:“婚姻的确定,在纳吉时确定。”又说:“使者就是媒人。”这同先生过去的论说实在相互抵牾。先生读《仪礼》时,还曾校订“宾升北面,奠雁,再拜稽首”一条,认为“拜”是拜女方父亲,不是拜女子。但这本书仍说:“古人举行亲迎礼,女子面向南站在房中,女婿面向北在门外再拜稽首,女子只接受而不回拜。”先生又曾校订《士相见礼》篇,认为它就是《昏礼》的下半篇;他很怀疑“士”是指婿父和女父相见,只是这与下文“庶人见君”无法贯通,于是删去了这种说法,认为这是“以记体推广言之”。这本书也仍说:“《士相见礼》接在《昏礼》之后,怎么知道它不是指男女双方的亲家呢?” 先生博学而没有固定成见,也不偏执,正如康成注《诗》、注《礼》时常有异同一样。大体上,毓庆过去从先生那里听到的,多是已经确定的论断;而这本书则多是兴之所至的言论。所以书中又说:“媵、御互相为主人和妇人洗手,就是今天交杯酒的礼仪。”毓庆考察下文说:“媵接受主人的余食,御接受妇人的余食。”又说:“媵所吃的是主人的余食,御所吃的是妇人的余食。”以这些例子推论,那么“沃盥交”应当像褚搢升所说:“婿洗手,媵为他沃水;妇人洗手,御为她沃水,这就叫‘交’。”在“沃盥”下面加一个“交”字,就知道接受衣服、食用余食,也都有交互的含义。“交”字的意义是这样,与今天交杯酒的做法不同。我曾拿这件事询问先生,先生笑着说:“是这样。”那么这本书特意题名为《闲谈》,本来就不是作为典章依据的;这一点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毓庆害怕不懂礼制的人拿它作为口舌之争的依据,所以写下来加以说明。川沙沈毓庆。
“三十而娶,二十而嫁”,见于《周官》、《曲礼?内则》诸文,如出一口。然如此必男女相差十年,始可为夫妇矣。王子邕《家语》载鲁哀公问于孔子曰:“礼,男必三十而有室,女必二十而有夫也,岂不晚哉?”孔子曰:“夫礼言其极也,不是过也。男子二十冠,有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许嫁,有适人之道,于此以往,则为昏矣。”说便圆通〖《大戴记》云:“男十六然后其施行,女十四然后其化成,合于三小节也。中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合于五中节也。太古男五十而室,女三十而嫁,备于三五,合于八十也。”案:此分太古,中古,然则男十六,女十四施行、化成者,下古也。别一说。又《白虎通》引一说,《春秋?谷梁传》曰:“男二十五系心。”今《谷梁》无此文〗。要之阳道舒,阴道促,阳倡阴和,男行女随,犬必长于妇,妇必少于夫,否则齐年亦甚佳也。妇长于夫,不免太乖礼制。袁孝尼曰:“同姓不相娶,远别也。中外之亲,近于同姓,古人以为无疑,故不制也。今以古之不言,因谓之可昏,此不知礼者也。”予闻诸西人,谓彼国虽中表亦不昏,中表而昏,生子厥性不慧。察之人家,颇或有验。果如此,即用夷变夏,可也。而如袁氏说,竟谓中国古礼亦如是,则未必然。《朱子语类》“答尧卿问姑舅之子为昏”一条,谓:“鲁初间与宋世为昏,后又与齐世为昏,其间皆有姑舅之子。”《昏礼》凡六: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据《士昏礼》,于《问名》特云“主人许。”则容有主人不许之事。而问名后,又归卜于庙,卜得吉兆,然后“纳吉”,则容有卜而不吉之事。然则昏姻之定,定于纳吉〖郑注云:“归卜于庙,得吉兆,使使者往告,昏姻之事,于是定。”〗。“纳吉”者,即今人小聘也〖亦称“拜允”,又称“传红”。至今世,有女家一诺,即致二红帖。曰“传红”者。此礼在鬯少时犹不数见也〗。今人女子或无名,即有名,亦不出名〖《士昏礼》贾疏言:“问名者,问女之姓氏,不问三月之名。”故记“问名”辞云:“某既受命,将加诸卜,敢请女为谁氏?”郑云:“谁氏者,谦也,不必其主人之女是问姓氏也。”《昏义〈孔〉正义》曰:“问名者,问其女之所生母之名,故《昏礼》云‘为谁氏’,言女之母何姓氏也。”敖君善《集说》曰:“问名,问女之名也。”则竟是问三月之名,近儒多从之。钦定《仪礼》、《札记》两义疏,皆主敖说,发明甚详〗,而以生之年、月、日、时为名,曰“八字”〖周故媒氏职曰:“凡男女自成名以上,皆收年、月、日,名焉。”则八字之义已兆,惟无时〗。则问名者,即今之请八字也〖八字亦称庚贴〗。“纳采”之礼无闻,然“纳采”,“问名”,原是一使为之。毕竟请八字,预先寒喧几句,便算得纳采之礼耳〖今人女家许谓之“允吉”,“吉”即“纳吉”之“吉”,古之遗言也。《朱子家礼》以纳吉为纳采〗。纳采之时,昏姻未定,然其礼已行之于庙,此可见古人重昏礼。慎始之道,宜如此也。《士昏礼》云:“主人筵于户西,西上右几。”郑注云:“筵,为神布席也,将以先祖之遗体许人,故受其礼于祢庙也。”然则问名而云“主人许”,以示先祖许之。其或不许,亦以示先祖不许。主人不自专也〖祢庙,父庙也,而云先祖。《士冠礼》依郑注,亦行于祢庙,而《冠义》亦云:“自卑而尊先祖”,岂自冠者,嫁者言之与?或谓指士之一庙者,言当详〗。古人重昏礼,慎始如此。然于问名之际,许即许之,不许即不许,初不似今人之既出八字,男家卜吉之后,必待其再三渎,然后许之。此所谓重礼也。今之为女家者,安知重昏礼,特多作难而已。世俗小聘盛行,用一小元宝,一如意,名曰“一定如意”,此可嗤也!我不知其仪帖如何写。如竟取“一定如意”四字佳语,则写曰“谨具‘一定如意’”,可乎?若分作两项写,则仍坏却“一定如意”之佳语矣。今春次儿定施氏,媒人谓宜用“一定如意”,子以银盒易之,曰“和合如意”,庶几加谨具二字,不错意乎?昔年长儿定张氏,张女七月七日生,又以正月一日立春行聘,以“岁朝春”三字,《七巧图》一副,帖曰“岁朝春字,七夕巧图”。此聘物之最雅者矣。主人菊龄茂才亦不俗。若遇俗亲家,则此种断断用不着也。
译“男子三十岁娶妻,女子二十岁出嫁”,见于《周官》和《曲礼·内则》等篇,众说如出一口。然而照这样说,男女必定相差十岁,才能成为夫妇了。王子邕《家语》记载,鲁哀公问孔子说:“礼制说男子一定三十岁才有妻室,女子一定二十岁才有丈夫,难道不是太晚了吗?”孔子说:“礼制说的是年龄的极限,不是说必须超过这个年龄。男子二十岁加冠,已经有了做父亲的苗头;女子十五岁许嫁,已经有了嫁人的条件,从此以后,就可以结婚了。”这样解释就圆通了。【《大戴记》说:“男子十六岁以后精气运行,女子十四岁以后生理成熟,符合三个小节。中古时代男子三十岁娶妻,女子二十岁出嫁,符合五个中节。太古时代男子五十岁成室,女子三十岁出嫁,兼备三五,符合八十之数。”考察这段话,它区分太古、中古,那么男子十六岁、女子十四岁精气运行和生理成熟,应当属于下古,这是另一种说法。又《白虎通》引一种说法,《春秋·谷梁传》说:“男子二十五岁才专心定情。”今天的《谷梁传》中没有这句话。】总之,阳道舒展,阴道急促;阳先倡导,阴随后应和;男子主动行动,女子跟随;男子一定要比妻子年长,妻子一定要比丈夫年轻,否则即使年龄相同也很好。妻子比丈夫年长,终究不免太违背礼制。袁孝尼说:“同姓不能互相婚娶,是为了把关系疏远开来。中表亲的关系接近同姓,古人认为没有疑问,所以没有另行制定禁令。如今因为古代没有明说,就认为可以通婚,这是不懂礼制。”我听西方人说,他们国家即使是中表亲也不通婚;中表亲通婚,所生孩子的性情和智慧就不聪明。观察世家,似乎也有一些应验。如果果真如此,那么采用夷人的办法来改变夏人的旧俗,也是可以的。但按照袁氏的说法,竟认为中国古代礼制也是这样,则未必如此。《朱子语类》“答尧卿问姑舅之子为昏”一条说:“鲁国起初同宋国通婚,后来又同齐国通婚,其中都有姑舅的子女互相婚配。” 《昏礼》共有六项: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据《士昏礼》,在“问名”一项中特别说“主人许”,可见也有主人不答应的情况。问名以后,又要回到宗庙占卜,得到吉兆,然后才“纳吉”,可见也有占卜而得不到吉兆的情况。这样说来,婚姻的确定是在纳吉时确定的。【郑注说:“回到宗庙占卜,得到吉兆,便派使者前去告知,婚姻之事于是确定。”】“纳吉”就是今天的小聘。【也叫“拜允”,又叫“传红”。直到近世,只要女家一答应,便送去两张红帖,称作“传红”。这种礼节在于鬯年少时还不常见。】如今女子有时没有名字,即使有名字,也不说出本名。【《士昏礼》贾疏说:“问名,是问女子的姓氏,不是问她三个月时取的名字。所以《昏礼》记载问名的辞令说:‘某既已接受命令,将要把这件事交付占卜,冒昧请问女子是哪一姓氏?’郑注说:‘说“哪一姓氏”,是谦辞,不一定是询问主人家女儿本人的姓氏。’《昏义〈孔〉正义》说:‘问名,是询问女子生母的姓氏,所以《昏礼》说“为谁氏”,是问女子的母亲姓什么。’】敖君善《集说》说:“问名,是询问女子的名字。”这样竟然成了询问她三个月时所取的名字,近代儒者多采纳这种说法。钦定《仪礼》《札记》两部义疏,也都以敖氏的说法为主,阐发得十分详细。【周代旧有的《周礼·媒氏职》说:“凡男女从取名以后,都把出生的年、月、日记下,以此命名。”可见八字的意思已经有了征兆,只是还没有时辰。】所以问名就是今天请八字。【八字也叫庚帖。】“纳采”的礼节如今已经听不到了,但“纳采”和“问名”原本由同一个使者办理。说到底,请八字时先寒暄几句,就算是行了纳采礼罢了。【如今女家答应婚事叫“允吉”,“吉”就是“纳吉”的“吉”,是古代遗留下来的说法。《朱子家礼》把纳吉作为纳采。】纳采时婚姻还没有确定,但已经在宗庙行礼,由此可见古人重视婚礼。慎重对待开始,本来就应当如此。《士昏礼》说:“主人在户西设席,席面向西,右边放几。”郑注说:“铺席,是为神灵布置坐席;因为要把先祖遗留下来的身体交托给别人,所以在父庙接受对方的礼物。” 既然如此,问名时说“主人许”,就是表示先祖同意。若不答应,也是表示先祖不同意。主人不能自作主张。【祢庙就是父庙,却说成先祖之庙。《士冠礼》依郑注也在祢庙举行,而《冠义》又说:“由卑微处而尊崇先祖。”难道说加冠者和出嫁者都是这样吗?有人认为这是指士的一座宗庙,具体意思应当详考。】古人如此重视婚礼,慎重对待婚姻的开始。然而在问名时,同意就是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一开始并不像今天这样,男家拿到八字、占卜得吉之后,还要等女家再三推辞,才答应婚事。这才叫重视礼制。如今做女方家长的哪里是重视婚礼,不过是故意多方刁难罢了。世俗间小聘盛行,使用一枚小元宝和一个如意,名叫“一定如意”,这实在可笑!我不知道礼帖应该怎样写。如果竟然把“一定如意”四个吉祥字写进去,那么写成“谨具‘一定如意’”,可以吗?如果分成两项书写,又会破坏“一定如意”这句吉语。今年春天,我的次子订婚于施氏,媒人说宜用“一定如意”,我便用银盒代替它,题作“和合如意”,大概再加上“谨具”二字,就不会错了意思吧?从前长子订婚于张氏,张家女儿生于七月七日,又在正月初一立春这天行聘,于是用“岁朝春”三个字和一幅《七巧图》,礼帖写“岁朝春字,七夕巧图”。这是聘礼中最雅致的了。主人菊龄茂才也很不俗。如果遇到庸俗的亲家,这种做法当然完全用不上。
《士昏记》曰:“辞无不腆。”郑注:“腆,善也。宾不称,币不善。”贾疏云:“‘辞无不腆’,《郊特牲》云:‘告之以直信,信事人也。信,妇德也。’注云:此二者,所以教妇正直信也。”〖二者谓直信。郑注本在直信句下〗是宾纳征之时,不得谦虚为辞也。然则今人礼书称不腆之仅,殆失其义。然注疏皆就宾言之,今之礼书,主人出名,或不妨自谓“不腆”乎?敖君善《集说解》“辞无不腆”为“当善其辞”,与《效特牲》义违背,谨案钦定义疏以贾疏之义为得。又谓刘向《说苑》亲迎有“不珍之琮,不珍之屦”之辞,后世若东晋王堪《六礼仪》,宋政和《纳吉仪》,以“不腆之币”为辞,并昧斯旨。《士昏礼》“纳征玄纁,束帛俪皮”,《周官?媒氏职》:“凡嫁子娶妻,入币纯白,无过五两。”《朱子家礼》云:“币用色绘,贫富随宜。少不过两,多不逾十。”今人以奢侈相尚者,宜知之。又《朱子语类》云:“问:‘古人纳币五两恐太简。’曰:‘计繁简,则是以利言矣。’”〖纳征者,即今之行盘也,而今人行盘之前,又有所谓蒲菊两节,于古无征。〗昏嫁所以为亲戚也,而当其事者,几成敌国,财之于人甚矣哉!女家必以男家为吝惜,男家必以女家为多索,其实易地则皆然。文中子曰:“昏娶而论财,君子不入其乡。”然则今之君子,直无乡可入矣。闻郡中有所谓“合欢单”者,于纳吉之时,先将各仪目男家开送,女家收执,后日依此行之,省得许多唇舌。更有女家未允之前,先开送与男家者,男家可从则允,不从即休。此市井之事,君子勿为。然立是法者,亦可谓苦心孤诣矣〖司马温公云:“今世俗之贪鄙者,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将嫁女,先问聘财之多少。至其立契约,云‘某物若干,某物若干’,以求售其女者。亦有既嫁而欺绐负约者。是乃驵侩、卖婢、鬻奴之法则。”宋时已有此风俗〗。“聘财”两字,今之士族既耻言之矣,而门包逾大。“门包”之说,不知起自何时。大约明季国初时,世家巨室,家丁最多,累十盈百,不足为异。盖一经鬻身事主,不惟其身,及其子孙,世世服劳,曾不得主人一钱之赐。所恃小姐出门〖《说文》女部:“蜀谓母曰姐”,是姐本以称母,故称未嫁者,加“小”字以别之,曰“小姐”。犹之“娘”亦本以称母,而称未嫁者,曰“小娘子”也。又如妇称夫母曰“姑”,而称夫妹曰“小姑”,亦此例。俞荫甫《银瓶征》据《懒真子》“东田小藉”,谓“小籍”声转为“小姐”。又详见改吴,恐未必然。彼小籍当即由小姐声转,不可谓小姐由小籍声转也)。得饱其欲,此门包之所以大也。今人家既少家丁,所用仆人,则岁给工钱,何至遽存奢望于此?乃门包不惟不减,又且加甚〖门包者,聘财之别名也。亦有并避“门包”之名,而浑曰“开销”者。又门包之别名也。其贪财如是,于好名又如是〗。窥女家之意,方诩诩然自谓门第之高,仆辈之众也。然试平心论之,此项门包,如果尽散诸仆人,则尚属问心无愧,若不免稍沾余润,则方以贪聘财为耻,而借仆人以文其贪,其贪殆有尤焉。顾反不以为耻自待,诚居何等耶?昔有男家报昏期,女家不遵,男家如期迎娶,女家闭门不纳,以至于成讼而后已。子谓此不行“请期”之礼故也。《士昏礼》云:“请期用雁,主人辞宾许告期。”《记》云:“‘吾子有赐命,某既申受命矣。惟是三族之不虞,使某也请吉日。’对曰:‘某既前受命矣,惟命是听。’曰:‘某命某听命于吾子。’对曰:‘某固惟命是听。’使者曰:‘某使某受命,吾子不许,某敢不告期。’曰:‘某日。’对曰:‘某敢不敬须。’”古人行礼如此,则岂有报期而女家不遵者乎?故曰礼不可不讲也〖《朱子家礼》略去请期,杨信斋谓:“请期不可得而略。今乡间最重道日,犹有请期之遗意。”〗。昏姻之时,或谓当仲春之月,或谓季秋逆女,冰泮杀止。惟《通典》引朿暂曰:“春秋二百四十年,天王娶后,鲁女出嫁,夫人来归,大夫逆女,自正月至十二月,悉不以得时、失时为褒贬,何限于仲春、季秋以相非哉!”今人用术家,以女命定月。亦不限月,当援广微之言为证。《白虎通》曰:“嫁娶必以春何?春者,天地交通,万物始生,阴阳交接之时也。”则毕竟春令为宜。
译《士昏记》说:“辞令不能不丰厚。”郑注说:“腆,是美善的意思。宾客不能说礼物不美。”贾疏说:“‘辞无不腆’,《郊特牲》说:‘把正直诚信告诉她,因为诚信是侍奉人的准则,信也是妇德。’注说:这两点,是用来教导妇人保持正直诚信的。”【“二者”指正直和诚信。郑注原本在“直信”句下。】因此宾客送纳征礼时,不可以用谦虚的话说礼物不好。这样看来,如今礼书上说“不腆之仪”,大概已经失去本义了。但注疏都是针对宾客而言,今天的礼书由主人署名,或许主人自称“不腆”也不妨?敖君善《集说解》把“辞无不腆”解释为“应当使辞令完美”,这同《郊特牲》的意思相违背。我谨按,钦定义疏采用贾疏的解释才是正确的。又说刘向《说苑》记亲迎礼有“不珍之琮,不珍之屦”的辞令,后世如东晋王堪《六礼仪》、宋代政和年间《纳吉仪》,都用“不腆之币”作为辞语,实在都没有明白其中的旨意。《士昏礼》说“纳征玄纁,束帛俪皮”,《周官·媒氏职》说:“凡嫁女娶妻,所纳的财礼用纯白丝,不能超过五两。”《朱子家礼》说:“礼币使用有色的丝织品,贫富可量力而行。少的不低于两,多的不超过十。”如今把奢侈互相攀比的人,应当知道这些规定。《朱子语类》又说:“有人问:‘古人纳币五两,恐怕太简薄了。’回答说:‘计算礼物繁简,就是从利益上说了。’”【纳征就是今天的行盘;而今天行盘以前,又有所谓蒲节、菊节,古代没有这种根据。】婚嫁本来是为了结成亲戚,但办理这件事的人几乎变成了敌国,可见财物对人的影响多么严重!女家必定认为男家吝惜,男家必定认为女家索取太多,其实换个位置双方都会这样。文中子说:“婚娶时谈论财物,君子不进入那种地方。”这样说来,如今的君子简直没有可以进入的地方了。听说郡中有所谓“合欢单”,在纳吉时先把各项礼物和仪程由男家开列送给女家,女家收下保存,日后依此办理,可以省去许多争辩。还有女家尚未答应之前,便先把清单送给男家;男家能接受就答应,不能接受就退婚。这是市井小人的做法,君子不要这样做。不过,制定这种办法的人,也可以说是苦心孤诣了。【司马温公说:“如今世俗中贪婪鄙陋的人,将要娶妻,先问嫁妆厚薄;将要嫁女,先问聘财多少。等到立契约时,写着‘某物若干,某物若干’,以此求售自己的女儿。也有已经出嫁后欺骗违约的。这就是牙人、卖婢、卖奴的做法。”宋代已经有这种风俗。】“聘财”这两个字,如今的士族已经以谈论它为可耻了,可是门包却越来越大。“门包”这种说法,不知起于何时。大概在明朝末年、国朝初年,世家大族家中的家丁最多,动辄几十、上百,并不奇怪。因为一旦卖身侍奉主人,不仅自己,连同子孙后代,世世代代服劳,也未曾得到主人一文钱的赏赐。他们所依靠的,是小姐出嫁时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就是门包之所以高昂的原因。如今人家既然很少有家丁,所雇仆人每年都支付工钱,怎么还会贸然对这种事抱有奢望呢?可是门包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严重了。也有人连“门包”这个名称都避开,笼统地称作“开销”,这也是门包的别名。他们这样贪财,又这样顾惜名声。窥探女家的意图时,便得意洋洋地自称门第高贵、仆从众多。然而平心而论,这项门包如果全都分给仆人,那么还算问心无愧;如果免不了自己也沾染一些余利,却偏偏以贪图聘财为耻,借仆人之名来掩饰自己的贪婪,那么这种贪婪大概更加严重了。可是他们反而不以此为耻,竟把自己看作什么样的人呢?从前有一家男方通知了婚期,女方不遵守;男方按期迎娶,女方却闭门不接,以至于打起官司才结束。孔子说,这是因为没有实行“请期”之礼。《士昏礼》说:“请期时用雁,主人辞谢,宾客答应并告知婚期。”《记》说:“您的儿子有赐命,我已经再三接受了命令。只是因为三族中有意外之事,所以请您择定吉日。”对方回答:“我已经先前接受了命令,只听从您的吩咐。”又说:“某奉家君之命,听从您的吩咐。”回答:“我本来就只听从您的吩咐。”使者说:“我奉家君之命来接受命令,您若不答应,我岂敢不告知婚期?”对方说:“定在某日。”回答:“我岂敢不恭敬地等待。”古人行礼如此,哪里会有男方通知婚期而女方不遵守的事呢?所以说,礼制不可不讲。关于婚姻举行的时节,有人说应当在仲春之月,有人说应当在季秋迎娶女子,也有人说冰融之后、冬季结束之时。只有《通典》引朿暂的话说:“《春秋》二百四十年中,天王娶后、鲁国女子出嫁、夫人归宁、大夫迎娶女子,从正月至十二月都有,并没有因为时节合宜或不合宜而加以褒贬,为什么一定限制在仲春、季秋而互相非难呢?”如今人们采用术士的说法,按照女子的命运来确定月份。月份既然也不受限制,就应当援引广微的话作为证明。《白虎通》说:“嫁娶一定在春天,为什么?春天是天地交合、万物开始生长、阴阳交接的时候。”这样看来,毕竟以春季为宜。
古人筮日不筮时。《士冠礼》:“吉月令辰。”郑注:“辰,子丑也。”贾疏云:“上云令月吉日,此云吉月令辰,互见其言。辰,子丑也者。”以十干配十二辰,直云“辰,子丑”。明有干可知,即甲子乙丑之类,略言之也。然则“令辰”即是吉日。郑训“辰”为子丑,仍是日之干支。盖古本无一日十二时之说,详顾亭林《日知录》、赵耘菘《陔余丛考》诸书。今人遇凶嘉事,辄选日又选时,大属不必。况昏礼自有定候,又安得乱指一时,曰午时,曰未时,而漫可以昏姻乎?且有男女家路远,或女家多排时候,虽选好时,仍复错失,如此则反不如不选为愈矣。夫既曰好日,则岂有时反不好之理?昔李虚中以人生年、月、日所值干支,推人祸福生死,百不失一,并不用时。然则不用时,亦可算命。则选日之不必用时,初无害于吉凶可见矣。《士昏礼》“亲迎期初昏”,《记》云:“凡行事必用昏昕”〖郑注:昕,使者用昏婿也〗。又贾疏引郑《目录》云:“士娶妻之礼,以昏为期,因而名焉。必以昏者,阳往而阴来,日入三商为昏。”贾云:“日入三商者,‘商’谓‘商量’,是漏刻之名。”又据马氏云:“日未出,日没后,皆云二刻半,前后共五刻。今云三商者,据整数而言,其实二刻半也。”此昏礼有定候,而不可妄择一时之说也。苟不于“昏”,何以为昏〖方望溪曰:“亲迎,昏以为期,盖必已成夫妇,而后可见于舅姑。若早至,而不见所尊,则嫌于慢。故必近夜为宜。”此说亦好〗。《白虎通》曰:“娶妻不先告庙者,示不必安也。”而《左传?楚公子围娶于郑》曰:“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又《隐八年传》杜解云:“礼,逆妇必先告祖庙而后行。”毛大可曰:“昏义,婿至,主人几筵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妇家亦告庙,且迎婿入庙行事。则妇至可知矣。”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妇家俱告庙行事,历载《士礼》,而婿未尝一告庙,则婿家行事,皆不载矣。而《白虎通》即曰“娶妻不先告庙”,何卤莽耶!贾氏以为士大夫、诸侯、天子,礼各不同,恐亦周旋之说耳。《公羊?隐二年传》云:“九月纪履緰来逆女。”“纪履緰”者何?纪大夫也。何以不称使?昏礼不称主人。然则曷称?称诸父兄师友。宋公使公孙寿来纳币,则其称主人“何辞穷也”。“辞穷”者何?无母也。何《解诂》云:“礼,有母,母当命诸父兄师友,称诸父兄师友以行。宋公无母,莫使命之,辞穷,故自命之。”然则昏礼,有父,则父出名主昏。无父,则母为主昏。母不可以出名也,故彼下文又云:“然则纪有母乎?曰有。有则何以不称母?母不通也。母不可以出名,则命诸父兄出名。师亦可以出名,友亦可以出名,但须得母命耳。无母则己出名。”而未闻必如今之以族长出名主昏也。又《昏记》曰:“宗子无父,母命之。亲皆没,己躬命之。支子则称其宗,弟则称其兄。”所谓“支子称其宗”者,“宗”不定是族长也,今人族长,亦不定是“宗”也〖旧式,名柬下书“端肃顿首拜”肃者,撎也。近有改书“庄敬顿首拜”者,说者谓有所讳,是直于肃字之义不曾解得。世人之不学可笑如此〗。沈果堂《仪礼小疏》曰:“《士冠礼》云:‘若孤子,则父兄戒宿’。冠之日,主人阶而迎宾,拜揖让,立于序端,皆如冠主礼于阼。”注云:“父兄,诸父诸兄。冠主者,亲父若宗兄也。”是诸父诸兄,但可以戒宿,而不可以为冠主。推之昏礼,亦但可称诸父诸兄以命使,而不可以诸父诸兄主昏。盖旁尊不得加诸正适也。即以旁尊而加诸支子,犹嫌僭统,未极敬宗之义。《郊特牲》云:“昏礼不贺。”然《曲礼》云:“贺取妻者,曰:某子使某,闻子有客,使某羞。”则明着“贺”字。然其贺辞,仍不曰“使某贺”,而曰“使某羞”,且不曰“闻子娶妻”,而曰“闻子有客”,则不贺之义仍在。今人仪柬标贺仪,盖改标羞仪为合。今主人谢柬,凡父与子者,称某率某,兄与弟者,称某仝某。“仝”字见《说文》“入”部,即“全”字也,上从“入”,见《广韵?东韵》即“同”字也,上从“人”云,出道书。“全”字用之于此无义,此必“同”字。道书中字,不足为典要。何不直用“同”字邪?然《诗?七月》篇曰“同我妇子”,则父与子亦未始不可以称“同”。孟子曰“率其子弟”,则兄与弟亦未始不可以称率也。
译古人只择定吉日,不择定时辰。《士冠礼》说:“选择吉月和良辰。”郑玄注:“辰,是子、丑等时辰。”贾公彦疏说:“上文说‘良月吉日’,这里说‘吉月良辰’,是互相说明。所谓辰,就是子、丑等。”以十干配十二辰,只说“辰是子、丑”,可见其中也有天干,只是略说为甲子、乙丑之类罢了。这样说来,“良辰”就是吉日。郑玄把“辰”解释为子、丑,仍然是说日子的干支。大概古书中本来没有一日分为十二时辰的说法,详见顾亭林《日知录》、赵耘菘《陔余丛考》等书。如今人们遇到凶事、喜事,往往既选日子又选时辰,实在很没有必要。何况婚礼本来有确定的时刻,又怎么能随意指定一个时辰,说午时、未时,就草草举行婚姻呢?而且有的男女两家相距很远,或者女家把时辰安排得很复杂,即使选了好时辰,仍然可能错过;这样反而不如不选时辰更好。既然说是好日子,哪里会有时辰反而不好的道理?从前李虚中根据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所对应的干支,推算人的祸福生死,百次没有一次失误,并不使用时辰。这样看来,不用时辰也可以算命。由此可见,选日子不必再用时辰,原本并不会妨碍吉凶。《士昏礼》说“亲自迎娶,以初昏为期”,《记》说:“凡是举行事情,一定要用昏时和昕时。”又贾公彦疏引郑玄《目录》说:“士人娶妻的礼,以昏时为约定,所以称为昏礼。一定用昏时,是因为阳气离去而阴气到来,太阳落山后三刻便是昏时。”贾公彦说:“所谓太阳落山后三刻,‘商’是计算的意思,是漏刻的名称。”又据马融说:“太阳未出、太阳落山以后,都说是二刻半,前后共五刻。如今说三商,是按整数来说,实际是二刻半。”由此可见,婚礼有确定的时刻,不可以随意另择一个时辰。如果不在“昏”时举行,怎么能称为昏礼呢?《白虎通》说:“娶妻而不先告祭祖庙,是表示这桩婚姻未必能够安定。”可是《左传·楚公子围娶于郑》说:“公子围陈设几筵,在庄公、共公的宗庙中告祭后才出发。”《隐公八年传》的杜预注又说:“礼制规定,迎娶妇女一定要先告祭祖庙,然后出发。”毛奇龄说:“婚礼的意义是,女婿到达后,主人在宗庙中陈设几筵,并到门外拜迎。女家也要告祭祖庙,而且迎接女婿进入宗庙行礼。这样,妇女到达后的礼节就可以知道了。”此外,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项礼节,女家都要告祭祖庙、举行仪式,《士礼》中一一记载;而女婿却从未有一项告祭祖庙的礼节,因此关于男方家所行的礼,书中也都没有记载。可是《白虎通》竟说“娶妻不先告庙”,这不是太草率了吗?贾公彦认为士大夫、诸侯、天子的礼制各不相同,我看恐怕也只是曲意周全的说法。《公羊传·隐公二年》说:“九月,纪履緰来迎娶女子。”什么叫“纪履緰”?是纪国的大夫。为什么不称为奉使而来?因为婚礼中不称主人。那么应当怎样称呼?称作诸父、兄长、师长、朋友。宋公派公孙寿来纳币,书中称主人,为什么呢?因为“辞穷”。什么叫“辞穷”?就是没有母亲。《解诂》说:“按照礼制,有母亲时,应由母亲命令诸父、兄长、师长、朋友,以诸父、兄长、师长、朋友的名义行事。宋公没有母亲,没有人替他发号施令,所以辞穷,只好自己发令。”这样看来,婚礼中有父亲,就由父亲作为主持婚事的人出名;没有父亲,就由母亲主持婚事。母亲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出面,所以后文又说:“那么纪国有母亲吗?回答:有。既然有,为什么不称母亲?因为母亲不能直接通行。母亲不能出名,就命诸父、兄长出名。师长可以出名,朋友也可以出名,但必须得到母亲的命令;没有母亲,才由本人出名。”从未听说一定要像如今这样由族长出名主持婚事。又《昏记》说:“宗子没有父亲,由母亲命令;父母亲都去世了,就由自己亲自发令;支子则称其宗子,弟弟则称其兄长。”所谓“支子称其宗子”,这里的“宗”并不一定是族长;如今的族长,也不一定就是所谓的“宗”。近来有人把名帖改写为“庄敬顿首拜”,解释的人说这是有所避讳,其实是根本没有弄懂“肃”字的含义。世人如此不学习,真是可笑。沈果堂《仪礼小疏》说:“《士冠礼》说:‘如果是孤儿,就由父兄告诫并留宿宾客。’举行冠礼那天,主人登阶迎接宾客,行拜礼、作揖、谦让,站在堂东西序的尽头,这些都和冠主在东阶举行礼节相同。”注说:“父兄,是诸父、诸兄。冠主,是亲父或宗族中的兄长。”由此可见,诸父、诸兄只能负责告诫、留宿宾客,却不能充当冠主。推及婚礼,也只能以诸父、诸兄的名义向使者发令,却不能由诸父、诸兄主持婚事。因为旁系尊长不能凌驾于嫡系正统之上。即使让旁系尊长去主持支子的婚事,也仍然嫌有僭越统绪之处,不能完全体现尊重宗子的意义。《郊特牲》说:“婚礼不庆贺。”可是《曲礼》说:“向娶妻的人道贺时,应说:某人派我来,听说您家有宾客,派我送来一点羞礼。”这里明明写着“贺”字。然而贺辞仍不说“派我来向您道贺”,而说“派我来送羞礼”;也不说“听说您娶妻”,而说“听说您家有宾客”,所以不庆贺的意义仍然存在。如今人的礼帖上标明“贺仪”,大概是把原本的“羞仪”改写成了“贺仪”。如今主人答谢礼帖,凡是父亲和儿子同行,就写“某率某”;兄长和弟弟同行,就写“某仝某”。“仝”字见于《说文》“入”部,就是“全”字;上部从“入”。《广韵·东韵》把它解释为“同”字,上部从“人”,说是出自道书。“全”字用在这里没有意义,这里一定应当是“同”字。道书中的字,不足以作为典范依据,为什么不直接用“同”字呢?不过《诗·七月》说“同我妇子”,可见父亲和儿子也未尝不能用“同”来称说;孟子说“率其子弟”,可见兄长和弟弟也未尝不能用“率”来称说。
迎娶之人,见于《士昏礼》者,“从车二乘,执烛前马”而已〖所谓“执烛前马”者,谓执烛者前于马也。马即驾车之马,与《国语》“句践亲为昊王前马”义异。近来上海风气,迎娶必用一人顶马,乃误解此文〗。然又云:“从者毕玄端。”玩一“毕”字,当不仅此六人也〖车坐二人〗。而使者则不复与焉。使者,媒人也。媒人者,所以通两家之好,以两家未即往来也。至于亲迎,婿已亲往,妇已亲来,此时犹欲着媒人于其间,原属赘设,而媒人遂因此作难。若将媒人领轿、领新客两项裁撤,岂不成大好事。《周礼》有“媒氏之官”,天子之官也。或谓诸侯亦有之。《士昏礼》之“使者”,即媒氏也。然郑注云:“使者夫家之属,若群吏使往来者。”初不以为媒氏,然则昏不用媒乎?要知此使者,虽夫家之人,实即是媒,但非“媒氏之官”耳,昕谓行媒是也。郑子尹《仪礼私笺》曰:“媒氏者,媒妁之称。凡会合两姓男女者,士大夫则亲戚僚友为之,是之谓媒。《周礼》‘媒氏’,自是官名,以掌民判。号‘媒氏’,非以一官而与众姓作媒也。”然则古之媒与今之媒,初不异,惟今人媒有二人,曰男家媒,女家媒,古止一人。而古又有所谓“妁”,不知用于何时,于《礼经》无征。傥有媒无妁,有妁无媒乎?《曲礼》曰:“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则古人之重媒可知矣,而酬媒之礼无闻。今人以财酬媒,谓之柯仪,先娶期而馈媒。或不如意,则托故不至。主人会其意也,益之;又不至,又益之。或串令女家故意作难,从中得偿厥欲。甚或至于不欢者。不但乡民有然,即士人亦至不免,此敝俗也。昔某娶于某氏,某君为媒,某君,某表兄,行谊高雅,及其为媒,则不无白璧微瑕之憾。去年有召楼奚氏娶上海王氏女,为媒者上海名孝廉也,索媒钱至百金之多。迨既娶后,男家不礼之,中道而返,使其子入门,被诸少年语言挑拨,大难为情,乘间逸去。此事在男家属无礼,然亦自取其辱。予谓当媒之始事也,必为酒食以速媒,及其终事也,又为酒食以劳媒。中间诸节目,无不速之劳之,是即酬媒矣。安得更有所谓柯仪者?必不得已,则事毕后,或仿古冠礼酬宾之意,谅与仪物。闻近来上海,颇有然者。然以某孝廉事观之,犹未能一例如是。此风盛行,则柯仪一项,必当革绝,既为主人省非礼之财,亦为土君子保全品节不少也。丧礼用乐,灭礼伤化。昏礼非丧比也,而《郊特牲》亦云:“昏礼不用乐,幽阴之义也。”占人乐用于祭,然《曲礼》云:“斋戒以告鬼神。”则昏礼何尝不祭?盖古人于成昏时不用乐耳,今风俗相沿,似不必泥。故袁简斋《随笔》曰:“《关睢》‘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乐也。《左氏》‘凤凰于飞,和鸣锵锵’,乐也。”古乐府有“房中乐”,则昏礼用乐,亦随其所宜。昏礼六而用雁者五,惟纳征不用雁。或谓纳采、问名,止是一雁,于《礼》文无征,或当然耳。然则凡用四雁,今人止于迎娶用一雁,此其不合于古处。若谓用鹅以代雁,则非也。古人之鹅原是雁。方望溪“白雁指舒雁”是也。王文简公《仪礼述闻》言之甚详,其言曰:“《士昏礼记》‘挚不用死’,郑注曰‘挚,雁也’。是雁乃生者,鸿雁野鸟,不可生服,得之则死,若以鸿雁为挚,则是死物也。而《记》曰‘挚不用死’,则非鸿雁可知。《士相见礼》曰:‘挚冬用雉,夏用腒。’是四时皆有执挚之礼。鸿雁孟春北去,仲秋始来,夏月无雁之时,大夫将何以为挚乎?雁盖鹅也。鹅乃常畜之禽,故四时用之。”又《周官述闻》曰:“《尔雅》‘舒雁,鹅’。李巡注曰:‘野曰雁,家曰鹅。对文是鹅与雁异,散文则鹅亦谓之雁。’《方言》:‘雁自关而东谓之鴚鹅,南楚之外谓之鹅。’《说文》:‘鹅,雁也。雁,鹅也。’《庄子?山木篇》‘命竖子杀雁而亨之’,谓杀鹅也。《齐策》‘士三食不得餍,而君鹅惊有余食’。《韩诗外传》及《说苑?着贤篇》,并作‘雁惊有余粟’。《晏子春秋?外篇》亦曰‘君之凫雁,食以菽粟’。《墨子?杂守篇》曰‘寇至先杀牛、羊、鸡、狗、凫、雁’。《说苑?臣术篇》‘秦穆公悦百里奚之言,公孙支归取雁以贺’〖鹅是常畜之物,故归而取之甚便也〗。
译《士昏礼》所记迎娶的人,不过是“随车两乘,手持火炬走在马前”而已。这里所谓“执烛前马”,是说持火炬的人走在马的前面;马就是驾车的马,与《国语》中“句践亲自给吴王牵马走在前面”的意义不同。近来上海的风气,迎娶时一定要用一个人顶在马的位置上,实在是误解了这段文字。然而下文又说“随从者全都穿玄端服”。仔细玩味“毕”字,可知随从不只这六个人。车中坐两个人。至于使者,便不再包括在随从之内。使者就是媒人。媒人是为了沟通两家的婚姻好意,因为当时两家还没有直接往来。到了亲自迎娶时,女婿已经亲自前往,女子也亲自前来,这时还要把媒人夹在中间,本来就是多余设置,于是媒人便借此作难。如果把媒人领轿、领新郎这两项差事都裁撤掉,岂不是一件大好事。《周礼》中有“媒氏”这一官职,是天子的官职。有人说诸侯也有这种官职。《士昏礼》中的“使者”,就是媒氏。但郑玄注说:“使者是男方家属,像各类官吏一样奉命往来。”他起初并不认为这是媒氏,那么婚姻难道不用媒人吗?应当知道,这个使者虽然是男方家的人,实际上就是媒人,只是不是“媒氏”这一官职而已,这就是所谓行媒。郑子尹《仪礼私笺》说:“媒氏,是媒妁的称呼。凡是撮合两姓男女的事,士大夫家由亲戚、同僚、朋友来做,这就叫媒。《周礼》的‘媒氏’,本来是官名,掌管判合民众婚姻。称为‘媒氏’,不是说凭一个官职替各姓人家做媒。”这样看来,古代的媒人与今天的媒人本来没有不同,只是今天有两个人,分别叫男家媒人、女家媒人,古代只有一个人。古代又有所谓“妁”,却不知道用于什么时候,在《礼经》中也找不到证据。难道有媒而没有妁,有妁而没有媒吗?《曲礼》说:“男女若没有行媒,就不能互相通报姓名。”由此可知古人很重视媒人,但没有听说有酬谢媒人的礼节。如今人们用钱酬谢媒人,称为柯仪,在婚期确定以前就送给媒人。有时媒人觉得不合心意,便借故不来。主人知道他的意思,就增加礼钱;他还不来,又增加礼钱。有时媒人串通女家故意刁难,从中满足自己的欲望,甚至闹到彼此不欢而散。不仅乡民如此,士人也有免不了的,这是一种坏风俗。从前某人娶某氏女子,某君做媒;某君是某人的表兄,品行高雅,等到做起媒人来,却也不免有白璧微瑕的遗憾。去年召楼奚氏娶上海王氏之女,做媒的是上海一位有名的孝廉,索要媒钱竟多达百金。婚后,男方家没有以礼相待,他走到半路返回,让自己的儿子进门;儿子被几个少年用挑拨的话语弄得非常难堪,便趁机逃走了。这件事男方家固然无礼,但他也是自取其辱。我认为,开始做媒时,必定应当备办酒食来邀请媒人;事情办成后,又应当备办酒食慰劳媒人。中间各项事务,也都要邀请他、慰劳他,这就是酬谢媒人了,哪里还需要所谓柯仪呢?如果实在不得已,那么事情办完后,可以仿照古代冠礼中酬谢宾客的意思,赠送一些礼物。我听说近来上海颇有这样做的。然而从那位孝廉的事情看,仍然没有成为一贯的做法。这种风气如果盛行,柯仪这一项一定应当革除;既能替主人省下不合礼制的钱财,也能使士君子保全不少品节。丧礼使用音乐,会败坏礼制、损伤教化。婚礼虽然不同于丧礼,但《郊特牲》也说:“婚礼不用音乐,是幽静阴柔之义。”古人祭祀时使用音乐,可是《曲礼》说:“斋戒来告祭鬼神。”这样看来,婚礼何尝不祭祀呢?大概古人在婚礼完成时不用音乐而已。如今风俗沿袭下来,似乎不必拘泥。因此袁简斋《随笔》说:“《关雎》中‘以琴瑟亲近她,以钟鼓使她快乐’,就是音乐。《左传》中‘凤凰飞翔,鸣声和谐铿锵’,也是音乐。”古代乐府有“房中乐”,所以婚礼使用音乐,也可以按照适宜的情况而定。婚礼六项礼节中有五项使用雁,只有纳征不用雁。有人说纳采、问名只用一只雁,但在礼文中没有根据,也许本来就是如此。这样看来,古代凡是使用四只雁的礼节,如今人们只在迎娶时使用一只雁,这就是不合古礼的地方。如果说用鹅来代替雁,那是不对的。古人所说的鹅本来就是雁。方望溪说“白雁是舒雁”,就是这个意思。王文简公《仪礼述闻》说得很详细,他说:“《士昏礼记》说‘礼物不用死的’,郑玄注说‘礼物,是雁’。这样看来,雁应当是活的;鸿雁是野鸟,不能活捉后带来服礼,捕获时就已经死了,如果把鸿雁当作礼物,那就是死物。” 可是《记》说“礼物不用死的”,由此可知并不是鸿雁。《士相见礼》说:“礼物,冬天用雉,夏天用干肉。”这说明四季都有执礼物相见的礼节。鸿雁在孟春向北飞去,到仲秋才开始回来,夏天没有雁,大夫将拿什么作为礼物呢?所谓雁,大概就是鹅。鹅是经常饲养的禽鸟,所以四季都可以使用。”《周官述闻》又说:“《尔雅》说‘舒雁,就是鹅’。李巡注说:‘野生的叫雁,家养的叫鹅。对举时鹅和雁不同,散文中鹅也可以称为雁。’《方言》说:‘雁,从函谷关以东叫鴚鹅,南楚以外叫鹅。’《说文》说:‘鹅就是雁,雁就是鹅。’《庄子·山木篇》说‘命令童仆杀雁来煮’,说的就是杀鹅。《战国策·齐策》说‘士人三餐都吃不饱,您却有鹅可惊叹其食物有余’。《韩诗外传》和《说苑·着贤篇》都写作‘雁惊而有余粟’。《晏子春秋·外篇》也说‘您的鸭和雁,用豆子和粟米喂养’。《墨子·杂守篇》说‘敌寇到来,先杀牛、羊、鸡、狗、鸭、雁’。《说苑·臣术篇》说‘秦穆公喜欢百里奚的话,公孙支回去取鹅来祝贺’。鹅是经常饲养的东西,所以回去取来非常方便。”
《汉书?翟方进传》‘有狗从外入,啮其中庭群雁数十’,皆谓鹅为雁也。”江氏《读〈仪礼〉私记》引望溪说而驳之云:“夫雁不再偶,是以取之。盖《郊特牲》所谓‘一与之齐,终身不改’之义也,舒雁则无所取矣。”鬯案:郑君亦以为鸿雁。《士昏礼》注云:“用雁为挚者,取其顺阴阳往来,而未尝取不再偶之义。果取不再偶之义,则当以为女挚矣。”今大夫用雁,昏使者用雁,婿用雁,皆男挚,还当从方氏、王氏说为是。又今人既用雁,又用羊。案:《晋书?礼仪志》:“汉人昏礼用羊。”则此为汉人之风矣。然汉人用羊,必不复用雁。《昏礼》虽有摄盛之说,故挚用雁而车乘墨,皆士用大夫礼也。用羊僭卿礼矣。既用大夫礼,又僭卿礼,恐无此摄盛之法也。近来用羊者渐少,而必以货代之,曰羊酒,知礼者当革去。礼无不答,古今之通礼也。于其拜而拜之,今人之礼,而古人不然。《士昏礼》云:“主人拂几授校拜送,宾以几辟,北面设于坐左,之西阶上答拜。”此犹今人之送位也。又云:“主人受醴,面枋筵前西北面。宾拜受礼,复位。主人阼阶上拜送。”此犹今人之送酒也。然主人授校拜送,宾此时执几,不便即答拜,则主人独拜。宾设几,然后至西阶上答拜,此时主人已先拜,则宾亦独拜矣。宾拜受醴时,主人尚奉醴,亦不便即拜,则宾独拜。主人既受醴,然后至阼阶上拜送,此时宾已先拜,则主人亦独拜矣。古人凡礼如此,不但昏礼,殆古礼之难通于今者。惟今人新婿入门,有行八拜礼者。婿四拜,答者亦即四拜,是既明明答拜矣。而又赞主人答拜,乃又各四拜,则未免多礼。此在乡间有之,知礼家固不为也。《士昏礼》曰:“主人玄端迎于门外。”以视今之丈人,避内而不出迎婿者异矣。又《昏记》曰:“婿入,主人于拜,婿再拜。见主妇,主妇阖扉,(左扉)立于其内,婿立于其外。主妇一拜,婿答再拜。主妇又拜。”以视今之丈父母立受婿拜而不答者,亦异矣。夫婿,宾也,今村谚尚有“娇客”之名,而行礼辄有“半子”之号。然立受之而不答,今之为女父者,是直以全父自居,而不仅以半子视其婿矣。且父无答子之礼,而母明有拜子之文,今之为女母者,是又不仅以全母自居,以全子视其婿矣。总之“泰山、泰水”之称,固宜乎其“泰”也若是。予所见为女父而答婿拜者,惟吾邑俞琴园先生一人而已〖袁简斋《随园随笔》有“妇翁不甚尊”一条可参。古人之拜与今人拜不异,杨子云解“拜”字为“两手下”,或因谓古人之拜即今人之撎。此说最谬。妇人肃拜亦跪。谨案:《钦定昏礼义疏》曰:“肃拜亦跪,但身微俯而敛手上下之故,异于极地耳。”〗。《士昏礼》郑注云:“士妻之车,夫家共之(共读为供)。大夫以上嫁女,则自以车送之。”今士族多逆女,而官家多送女,亦犹行古之道与?然吴中林《仪礼疑义》云:“亲迎为六礼之一。亲迎者,《鹊巢》所谓‘百两御之,百两将之’,焉有夫家不共车,而自乘其车之理?此经婿车、妇车并举〖案:‘此经’谓《士昏礼》〗,其为夫家所共甚明。注谓‘大夫以上自以其车送之’,非也。贾疏引《左氏》‘反马’。据《左传》有‘反马’说,注谓‘礼,送女,留其送马,三月反马’。此或是送女之人所乘,如下所谓送者,或载嫁女服器之车,俱未可知。要之亲迎之义,谓夫家自以其车迎之耳。若自乘其车,则往就矣,乌得曰迎?”鬯谓:郑所云,当据汉时礼如此,盖仕宦远地相隔,或不得不权宜为之者。《士昏礼》云:“妇乘以几,姆加景乃驱。”郑注:“景之制,盖如明衣,加之以为行道御尘,令衣鲜明也。景亦明也。”曾文正公《读〈仪礼〉录》曰:“吾乡嫁女,在舆,着青布衣于上,或亦景之遗意与?”鬯案:湘乡有此风俗,究不知取义何在?窃谓古之景,如今人之一扣衷(亦称莲蓬衣),乃着以御寒也。嫁女必在夜中,女子夜行,恐受寒感,故特加此景。郑谓“御尘”,则车上既有裧以御尘,何必复加此景耶?赵耘菘《丛考》云:“《汇书》:‘近时娶妇,以红帕蒙首’,按《通典》杜佑议曰:‘自东汉魏晋以来,时或艰虞,岁遇良吉,急于嫁娶,乃以纱縠蒙女首而夫氏发之,因拜舅姑,便成婚礼。六礼悉舍,合卺复乘。’是蒙首之法,亦相传已久,但古或以失时急娶用之,今则为通行之礼耳。”鬯谓: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载之《礼经》,则不但嫁女为然,且亦非始于东汉魏晋矣。惟以红纱蒙首,疑古人未必如是。至《左传》“蒙衣而乘”,孟子云“西子蒙不洁”,蒙当读幪,亦当即后世蒙首之法所由昉也。
译《汉书·翟方进传》说“有一条狗从外面进来,咬死庭院中的几十只雁”,这些地方都是把鹅称作雁。江氏《读〈仪礼〉私记》引用望溪的说法并加以反驳:“雁不会第二次配偶,所以才取它这一点。大概是《郊特牲》所谓‘一旦与她结合,终身不改变’的意义;舒雁则没有什么可取的。”鬯按:郑玄也认为这里是鸿雁。《士昏礼》注说:“使用雁作为礼物,是取它顺应阴阳往来的意义,并不是取它不再配偶的意义。如果果真取不再配偶的意义,就应当把它作为女子的礼物。”如今大夫用雁,婚礼使者用雁,女婿也用雁,都是男子所执的礼物,所以还是应当以方望溪、王文简的说法为正确。又如今人们既用雁,又用羊。考察《晋书·礼仪志》说:“汉人的婚礼使用羊。”那么这就是汉人的风俗。但汉人使用羊,就一定不再使用雁。《昏礼》虽有借用高等级礼制以增盛的说法,所以礼物用雁、车乘漆黑,都是士人采用大夫的礼制;使用羊却是僭越卿的礼制。既采用大夫礼,又僭用卿礼,恐怕没有这种所谓借用高等级礼制的办法。近来使用羊的渐渐少了,却一定用钱财代替,称为“羊酒”;懂礼的人应当革除这种做法。礼没有不答谢的,这是古今通行的礼制。对方行拜礼,便立即回拜,这是今人的礼节,古人却不是这样。《士昏礼》说:“主人拂拭几案,交给宾客,拜谢送行;宾客拿着几案避让,面向北把几案放在席位左边,然后到西阶上答拜。”这还像今天送客到座位的礼节。又说:“主人接受甜酒,面向东,在筵席前面向西北。宾客拜谢后接受礼物,回到原位。主人在东阶上拜谢送行。”这还像今天送酒的礼节。然而主人交给几案并拜谢送行时,宾客正拿着几案,不便立即答拜,所以只有主人独自拜。宾客放下几案后,再到西阶上答拜;这时主人已经先拜过了,所以宾客也独自拜。宾客拜谢接受甜酒时,主人还捧着甜酒,也不便立即拜,所以宾客独自拜。主人接受甜酒以后,再到东阶上拜谢送行;这时宾客已经先拜过,所以主人也独自拜。古人各种礼节都是这样,不只是婚礼如此,大概这就是古礼难以通行于今的地方。只有如今新郎进门时,有行八拜礼的。新郎拜四拜,答礼的人也随即拜四拜,这已经明明是答拜了;可是又让主持者说“主人答拜”,于是双方又各拜四拜,未免礼节太多。这种做法乡间有之,真正懂礼的人本来不会这样做。《士昏礼》说:“主人穿玄端服到门外迎接。”这和今天的岳父避在内室、不出来迎接女婿不同。又《昏记》说:“女婿进门,主人拜,女婿拜两拜。女婿拜见主妇,主妇关上门扇,站在门内,女婿站在门外。主妇拜一拜,女婿答拜两拜,主妇再拜。”这和如今岳父岳母站着接受女婿的拜礼而不回拜,也不同。女婿是宾客,如今乡间俗语还称他为“娇客”,可是行礼时却往往称作“半子”。岳父站着接受拜礼而不回拜,这些做女儿父亲的人,简直是把自己完全当作父亲,而不只是把女婿看作半个儿子了。况且父亲本来没有回拜儿子的礼节,母亲却明明有向儿子行拜礼的记载;如今做岳母的,又岂只是把自己完全当作母亲,简直把女婿当成亲生儿子了。总之,“泰山”“泰水”这样的称呼,确实难怪他们的“泰”竟到了这种程度。我所见到的做岳父而回拜女婿的人,只有我们县的俞琴园先生一人而已。近来又有人改写为“庄敬顿首拜”,解释者说这是有所避讳,其实是根本没有弄懂“肃”字的含义。世人如此不学习,真是可笑。沈果堂《仪礼小疏》说……(此处承接上文关于冠礼、婚礼中诸父诸兄不能主持正礼的论述。)《钦定昏礼义疏》说:“肃拜也要跪,只是身体微微前俯,双手收拢并上下作礼,因此不同于俯伏到地。”《士昏礼》郑玄注说:“士妻所乘的车,由夫家供给;大夫以上嫁女,则由女家自己用车送女。”如今士族多由男方迎娶女子,而官宦人家多由女方送女,难道也是在实行古代的做法吗?可是吴中林《仪礼疑义》说:“亲迎是六礼之一。亲迎,就是《鹊巢》所说‘百辆车迎接她,百辆车送行她’,哪里有夫家不供车,反而让女子乘坐自己家车的道理?这部经书同时写到女婿的车和女子的车,很明显都是夫家提供的。注说‘大夫以上由女家用自己的车送女’,是不对的。贾公彦疏引《左传》的‘反马’。据《左传》有‘反马’的说法,注说‘礼制中,送女时留下送女所用的马,三个月后归还’。这或许是送女的人所乘的车,也或许是装载嫁女衣服器物的车,究竟如何还不能确定。总之,亲迎的意义,是男方家亲自用车去迎娶女子。如果女子乘自己的车,那只是前往男方家,怎么能叫作迎娶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鬯说:郑玄所说的情况,应当是根据汉代的礼制如此;大概因为做官的人与家乡相隔遥远,有时不得不权宜办理。《士昏礼》说:“女子乘车时要凭靠几案,姆给她加上景,然后驱车出发。”郑玄注说:“景的形制,大概像明衣,加在外面用来在道路上防尘,使衣服保持鲜明。景也就是明。”曾文正公《读〈仪礼〉录》说:“我们乡里嫁女,女子坐在轿中,在衣服上面穿一件青布衣,或许也是景的遗意吧?”鬯按:湘乡确有这种风俗,但究竟取义何在,我实在不知道。我私下认为,古代的景,就像如今人的一扣衷,也叫莲蓬衣,是用来御寒的。嫁女一定在夜里,女子夜间出行,恐怕受寒感病,所以特意加上这件景。郑玄说它是用来防尘的,可是车上既然已有裧用来防尘,何必又加上这件景呢?赵耘菘《丛考》说:“《汇书》记载:‘近来娶妻,用红帕蒙住新娘的头。’考察《通典》,杜佑议论说:‘自东汉、魏、晋以来,时常遇到艰难祸乱,有时一年中遇到良辰吉日,急于嫁娶,于是用纱罗蒙住女子的头,由夫家揭开,然后拜见舅姑,便完成婚礼。六礼全都省略,合卺也改用乘车。’这样看来,蒙头的方法流传也很久了,只是古代有时在错过时令而急于成婚时使用,如今却成了通行的礼俗。”鬯说:女子出门时一定要遮蔽面容,这一点载于《礼经》,所以不只是嫁女如此,而且也不是从东汉、魏晋才开始的。只是用红纱蒙头,我怀疑古人未必这样做。至于《左传》说“蒙衣而乘”,孟子说“西子蒙不洁”,其中的“蒙”应读作“幪”,也应当就是后世蒙头方法的起源。
《士昏记》云:“妇入寝门,赞者酌玄酒,三属于尊,弃余水于堂下阶间。”敖君善《集说》曰:“弃余水者,不欲人亵用之也。”是古人妇入门弃水,今人妇入门举火,于古正相反也。而女出女家门时,则弃水于地,傥以男家之礼误行于女家者与?妇人于丈夫,虽其子犹侠拜,况于妻之于夫矣。此古昏礼所以无交拜也。今人既行交拜礼,揆情度理,亦不妨从俗而为之者,故朱子定家礼,亦及焉不废。乃近来又有一种恶俗,男女皆不肯跪拜,任赞者连声鸣赞,而两人兀立不动。或经旁人排争,须待多时,然后彼此相视齐跪,无少先后,若甚勉强者然,并有伪以相绐者。如此行礼,不经大雅,则不如依古不交拜之为愈。或曰:“妇人于丈夫,虽其子犹侠拜,然则今之交拜相争者,毕竟女先跪为是。”予曰:“不然,古人行亲迎礼,女南面立于房中,婿北面再拜稽首于户外,女且受之而不答,所谓男下于女也。今人既不亲迎,则交拜即男女始相接也,犹古之亲迎而相见也,或还当男先跪为是。”《隋书?礼志》:“皇后入昭阳殿,后先拜后起,帝后拜先起”,此天子之礼,安得概之士大夫之家?《士昏礼》:“夫入于室即席,妇尊西南面,媵御沃盥交。”郑注云:“媵,渭女从者也;御,渭婿从者也。媵沃婿,盥于南洗;御沃妇,盥于北洗,夫妇始接。情有廉耻,媵御交道其志。”敖君善《集说》曰:“交者,御沃媵盥,媵沃御盥也。此盥盖于北洗。”胡竹村《仪礼正义》申敖说曰:“盖媵御佐礼,当盥以致洁也,郑道志说殊谬。且妇人不下堂,今媵亦妇,乃下堂而沃婿,盥于南洗乎?”〖案:南洗在阼阶东南,北洗在北堂。〗又引褚氏寅亮云:“敖云:‘于北洗’者,得之。但交沃者,媵御也。盥者,夫妇也。如敖云‘媵沃御盥、御沃媵盥’之说,是媵御盥而反遗夫妇矣,则非也。”又引江氏筠云:“盥有不必就洗者,《特牲礼》:‘盘匜之设’是也。此经沃盥,妇即在尊西南面,媵奉盘,御执匜。夫当于其拜受赞酳之处,御奉盘,媵执匜。”张皓文《仪礼图》曰:“先云即席,乃云沃盥,则既即席,腾道夫降盥,御道妇北堂盥也。”案:诸说不同。窃谓今人交杯之礼,乃“沃盥交”之遗意。今婿从者以婿酒注妇杯,妇从者以妇酒注婿杯,谓之交杯,疑古人“沃盥交”,亦如是而已。江氏“盥不必就洗”之说可取。盖御媵执匜,先以水交相挹注,然后婿妇盥之。其盥时,婿仍当御盥之,妇仍当媵盥之。犹今人交杯之后,婿杯仍婿从者奉上啐之,妇杯仍妇从者奉上啐之也。俞阴甫《湖楼笔谈》曰:“或疑婿之从者,不知以何人为之?”愚谓:此亦妇人也,盖以隶子弟之妻妾为之。观下文“主人说服于房〖案:说读为悦,下同〗,媵受;妇说服干室,御受。”使御非妇人,何得入室而受妇所说之服乎?又观下文“妇彻于房中,媵御馂,姑酳之,虽无娣,媵先。”使御非妇人,何得与媵同馂?岂男女杂坐,履舄交错,如淳于髡所云乎?其下云:“舅飨送者以一献之礼,酬以束锦,姑飨妇人送者,酬以束锦。”注曰:“女家有司也。妇人送者,隶子弟之妻妾。”可见妇之从者,亦有丈夫,则婿之从者,何必无妇人乎?古人制礼,原本人情,必无不近人情之礼也。鬯谨案。《钦定〈仪礼〉义疏》曰:“媵与御皆妇人也。”则《仪礼》之御为妇人,实不可易之说。今人妇从者用女,婿从者用男,亦似乎两可。乃不特交杯合卺〖郑注曰:“合卺,破匏也。盖分一匏为二卺,合之仍为一匏,故曰合卺。”今此制久废,但存合卺之名而已〗,以至于入房撒帐,亦用男子,则未免伤于雅道矣。《知新录》云:“汉京房之女,适翼奉之子,房以其日三煞在门,犯之损尊长。奉以为不然,以麻豆谷米禳之,则三煞可避。自是以来,凡新人进房,以麻米撒之。后世撒帐之俗起于此。”赵耘菘《丛考》曰:“此说非也,撤帐实始于汉武帝。李夫人初至,帝迎入帐中,预戒宫人遥撤五色同心花果,帝与夫人以衣裾盛之,云多得子多也。事见《戊辰杂抄》。唐中宗嫁睿宗公主,铸撒帐钱,重六铢,文曰‘长命富贵’,每十文系一采绦。”今俗婚姻奁具内,多镌‘长命富贵’等字,亦本于此。
译《士昏记》说:“女子进入寝门,赞礼者斟玄酒,向尊中连注三次,把剩余的水倒在堂下台阶之间。”敖君善《集说》说:“倒掉剩余的水,是不想让人轻慢地使用它。”这样看来,古人女子进门时倒水,如今人女子进门时举火,正好与古代相反。而女子从娘家门出来时,却把水泼在地上,难道是把男方家的礼节误用到女方家了吗?妇人对于丈夫,即使是自己的儿子也要在旁边行拜礼,何况妻子对于丈夫呢?这就是古代婚礼没有交拜的原因。如今人们既然实行交拜礼,按照人情事理,也不妨顺从风俗来做,所以朱子制定《家礼》时,也涉及这一礼节而没有废除。可是近来又有一种坏风俗,男女双方都不肯跪拜,任凭赞礼者连声唱赞,两人却直挺挺地站着不动。有时旁人反复劝说,过了很久,他们才彼此相看,同时跪下,没有一点先后,仿佛非常勉强;还有人假装如此来互相欺骗。这样行礼,不合于大雅之道,还不如依照古礼不行交拜更好。有人说:“妇人对于丈夫,即使是自己的儿子也要在旁边行拜礼;那么如今交拜时互相争着跪,终究还是女子先跪才对。”我说:“不是这样。古人行亲迎礼时,女子面向南站在房中,女婿面向北在门外拜两拜并叩首,女子接受而不答拜,这就是所谓男子处于女子之下。如今人们既不亲自迎娶,交拜就是男女开始相接的礼节,犹如古代亲迎后相见的礼节,或许还应当男子先跪才对。”《隋书·礼志》说:“皇后进入昭阳殿,皇后先拜后起身,皇帝和皇后拜后先起身。”这是天子的礼制,怎么能一概用于士大夫之家呢?《士昏礼》说:“丈夫进入室内就座,妇人面向西、面向南坐在尊的西边,媵和御交替为他们沃盥。”郑玄注说:“媵,是女子的随从;御,是女婿的随从。媵为女婿沃手,女婿在南洗手;御为妇人沃手,妇人在北洗手,这是夫妇开始相接。因为情感中含有廉耻,所以让媵、御交替传达他们的心意。”敖君善《集说》说:“所谓交,就是御为媵沃手、媵为御盥手。这次盥洗大概在北洗。”胡竹村《仪礼正义》申述敖氏说:“大概媵、御是辅助礼仪的人,应当先洗手以表示洁净,郑玄解释为传达心意,实在错误。而且妇人不下堂,如今媵也是妇人,难道会下堂到南洗替女婿沃手吗?”南洗在东阶东南,北洗在北堂。又引褚氏寅亮说:“敖氏说‘在北洗’,是对的。但交替沃手的是媵、御,盥手的是夫妇。如果按敖氏所说‘媵为御沃手、御为媵盥手’,就是媵、御自己洗手,反而遗漏了夫妇,这就不对了。”又引江氏筠说:“盥洗不一定要到洗处进行,《特牲礼》所说‘设置盘匜’就是如此。这段经文所说沃盥,是妇人面向西南坐在尊的西边,媵捧盘,御拿匜。丈夫应当在拜受赞礼者递来的酒之处,由御捧盘,媵拿匜。” 张皓文《仪礼图》说:“先说就座,接着说沃盥,那么就是已经就座以后,媵引导丈夫下堂盥洗,御引导妇人在北堂盥洗。”我考察各家说法,彼此不同。我私下认为,如今人的交杯礼,就是“沃盥交”留下的意思。如今女婿的随从用女婿的酒注入妇人的杯中,妇人的随从用妇人的酒注入女婿的杯中,称为交杯;我怀疑古人的“沃盥交”也不过如此。江氏所说“盥洗不一定要到洗处”的说法可以采用。大概御、媵拿着匜,先用水交替互相倾注,然后由女婿、妇人洗手。他们洗手时,女婿仍应由御为他沃洗,妇人仍应由媵为她沃洗。正如今天交杯以后,女婿的酒杯仍由女婿的随从端来让他啐饮,妇人的酒杯仍由妇人的随从端来让她啐饮一样。俞阴甫《湖楼笔谈》说:“有人疑惑,女婿的随从不知道由什么人充任。”我认为,这也是妇人,大概由奴仆子弟的妻妾充任。看下文说“主人在房中脱下衣服,媵接受;妇人在室中脱下衣服,御接受”,如果御不是妇人,怎么能进入室内接受妇人脱下的衣服呢?又看下文说“妇人在房中撤下食物,媵、御吃剩食,姑母给她们酳酒,即使没有娣,媵也在先”,如果御不是妇人,怎么能和媵一起吃剩食?难道男女混杂而坐、鞋子交错,像淳于髡所说的那样吗?下文又说:“舅父用一献之礼宴请送行的人,以一束锦酬答;姑母宴请送行的妇人,也以一束锦酬答。”注说:“女家有关人员。送行的妇人,是奴仆子弟的妻妾。”由此可见,妇人的随从中也有男子,那么女婿的随从为什么一定不能有妇人呢?古人制定礼制,本来依据人情,绝不会有完全不近人情的礼制。鬯谨按。《钦定〈仪礼〉义疏》说:“媵和御都是妇人。”那么《仪礼》中的御是妇人,实在是不可改变的说法。如今人们让妇人的随从使用女子、女婿的随从使用男子,似乎也都可以。可是,不仅交杯合卺,甚至到了入房撒帐,也都使用男子,未免有伤雅正之道。《知新录》说:“汉代京房的女儿嫁给翼奉的儿子,京房认为结婚那天三煞在门,触犯它会损害尊长。翼奉不以为然,用麻、豆、谷、米来禳解,认为这样就能避开三煞。从那以后,凡是新人进入洞房,就撒麻、米。后世撒帐的风俗由此兴起。”赵耘菘《丛考》说:“这种说法不对,撒帐实际上始于汉武帝。李夫人刚入宫时,武帝把她迎入帐中,预先命宫女从远处撒下五色同心花果,武帝和夫人用衣襟承接,寓意得到的越多,子嗣越多。事情见于《戊辰杂抄》。唐中宗嫁睿宗公主时,铸造撒帐钱,重六铢,钱文写着‘长命富贵’,每十文用一条彩色丝带系在一起。” 如今风俗中的婚姻嫁妆里,常常刻有“长命富贵”等字样,也就是源自这里。
今世妆奁之盛,踵事增华,可谓极矣。愚者目动,智者心非,然嫁女不能无赠物也。第谓所重在此,不巳陋乎!袁简斋《随笔》有“嫁妆”一条,述妆奁之缘起,今不具录,录其《嫁女词》一首,可为世讽。词曰:“东家嫁女儿,珠翠盈千箱。道路多侧目,门闾生辉光。一朝失妇德,所赠都如忘。西家嫁女儿,荆苕与布裙。奴婢嗤其陋,戚里嫌其贫。未几闻贤淑,黄金铸妇身。姑恩不在富,夫怜不在容。但闻关睢声,常在春风中。泽发苟不顺,何以施鸾篦。敷粉苟不和,何以光容仪。即小可悟大,柔情须自持。毋违夫子训,毋贻父母罹。”“质明而妇见舅姑”,礼也,不闻子亦与之共见,礼“不参”之义也。今人子妇同见,此何为乎?且因此舅遂不能答拜,以父无拜子之道也〖《特牲》:“礼,主人拜馂者”,是父拜子。万季野《群书疑辨》辨之〗。《士昏礼》云:“妇执笄、枣、粟自门入,升自西阶,进拜,奠于席。舅坐抚之,兴答拜。妇还,又拜,降阶受笲腵修,升进北面,拜奠于席。姑坐举以兴拜,授人。”则舅姑皆答妇拜,所谓“坐抚之”“坐举以兴”者,其义亦不得误解。敖君善《集说》解上文“舅姑即席”曰:“立于席也。”吴中林《〈仪礼〉章句》解“坐抚之”曰:“此云坐,则即席时未坐也。”然则妇拜之时,舅姑皆立而不坐。古人答拜之礼,原不于其拜而拜之,今人既不能行此礼,则允宜于其拜而拜之。于其拜而不拜之,犹之可也。乃有自大翁姑,竟至俨然端坐,以受新妇之拜者,而自谓知礼,不知此礼从何处得来?舅姑醴妇,即今之双待也。飨妇,即今之待新也。今待新则子不与,而双待则子亦与焉。盖古人醮子在亲迎之前,《昏义》所谓“父亲醮子而命之迎”。今人既废此礼,故于此并醴之,虽非古制,宜若可为者。近来行此礼者,其法更好。婿醴妇送,妇醴婿送,舅姑不必与,亦不必使人与,则于礼不参之义,亦殊无害。惟待新一节,在屋宇迫狭之家,往往即一堂中,妇席左右,兼设他席,内宾群坐而饮焉。亦有戚长族长,反居妇位之下,此必不可行者。妇馈舅姑礼,今世无闻,而女家送与男家者,有金沙玉屑等物,谓之餪敬,则不得谓馈舅姑之礼也。馈舅姑以特豚,亦不以金沙玉屑。《昏义》曰:“妇以特豚馈,明妇顺也。”则此礼适在妇,似不可废。庶妇不馈。郑云“共养”,统于适也(共读为供)。至妇贽见舅用枣、栗,见姑用腵修,今腵修亦无闻,而反多冠、履、衣料、绣采等物,名曰和意,乃趋于繁华之渐矣〖归妇俎于妇氏,今礼亦废〗。古人每食必祭,祭先火先炊,不忘本也。今昏家宴客,主人先灌酒于地揖之,尚其遗意。顾称之曰“郊天”,则名不称实矣,可发一噱。朱子曰:“古人祭酒于地,祭食于豆间。”今有于镫台之间置冷碟,亦其遗意,然此法用者少矣。《曲礼》曰:“待食于长者,主人亲馈,则拜而食;主人不亲馈,则不拜而食。”今人出大莱,则主人亲馈,是其遗意。案:《注疏》此条,以长者、主人为二人,失解。主人即长者也。玩此,则长者之于少者,或亲馈,或不亲馈,若同等,则无不亲馈也。有今人以为不敬,而古人为之者,挥余酒是也。《曲礼》云:“饮玉爵者弗挥。”孔《正义》曰:“挥,振去余也。”陆《音义》引何云:“振去余酒曰挥。”然则惟玉爵弗挥,郑注所谓“为其宝而脆”。若非玉爵,则余酒皆挥矣。或谓挥未必挥至地,犹今彻酒,有器盛之。然如此解,虽若近情,而“玉爵弗挥”之义何在?又《士昏礼》“哜肝皆实干菹豆。”哜者,所谓至齿尝之也。既尝之而实于豆,在今人亦为不敬之事。杨升庵《丹铅杂录》曰:“《抱朴子?疾谬篇》云:‘世俗有戏妇之汝,于稠众之中,亲属之前,问以丑言,责以慢对,其为鄙渎,不可忍论。或蹙以楚挞,或系足倒悬,酒客酗醟,不知限剂,至使有伤于流血、踒折支体者,可叹也。古人感离别而不灭烛,悲代亲而不举乐,《礼》论:娶者羞而不贺,今既不能动蹈旧典,至于德为乡闾之所敬,言为士人之所信,宜正色矫而呵之,何为同其流波,长此敝俗哉!’今此俗世尚多有之,娶妇之家,新婿避匿,群男子竞作戏调以弄新妇,谓之谑亲。或褰裳而针其肤,或脱履而窥其足,以庙见之妇,同于倚市门之娼,诚所谓敝俗也。然以《抱朴子》考之,则晋世已然矣。历千余年而不能变,可怪哉!”鬯案:《汉书?地理志》云:“太子丹宾养勇士,不爱后宫美女,民化以为俗,至今犹然。宾客相过,以妇侍宿。嫁娶之夕,男女无别,反以为荣。此戏妇之权舆也。”盖始于北俗,其渐行以及南,则当在汉魏之间矣。
译如今世上的嫁妆极其丰盛,不断增添华饰,可以说到了极点。愚昧的人看得眼花缭乱,聪明的人心里却不以为然;然而嫁女儿不能没有赠送的物品。只是如果说所看重的就在这些东西上,不是太鄙陋了吗?袁简斋《随笔》中有“嫁妆”一条,叙述嫁妆的起源,这里不全部抄录,只抄录他的《嫁女词》一首,可以作为对世人的讽刺。词说:“东家的女儿出嫁,珠宝翠玉装满上千箱。道路上的人纷纷侧目,门庭也因之增添光彩。一旦失去妇德,所有赠送的东西都会被忘得干干净净。西家的女儿出嫁,只有荆钗和布裙。奴婢讥笑她寒酸,亲戚也嫌她贫穷。不久听说她贤良淑德,黄金也仿佛铸成了她的身价。婆婆的恩爱不在于财富,丈夫的怜爱不在于容貌。只要听到《关雎》的和乐之声,春风就常在她身边。头发如果梳理得不顺,拿什么来施用鸾篦?脂粉如果敷得不协调,拿什么来使容貌光彩?从小事就应当悟到大的道理,温柔的情意必须自己持守。不要违背丈夫的训诫,不要给父母带来祸患。” “天刚亮时,妇人拜见舅姑”,这是礼制;没有听说儿子也和她一起去拜见,这体现了礼制中“不参”的意义。如今人们让儿子、媳妇一同拜见,这是为什么呢?而且因此舅父就不能回拜,因为父亲本来没有向儿子行拜礼的道理。《特牲》说:“礼制中,主人拜谢分食祭品的人。”这说明父亲也可以拜儿子。万季野《群书疑辨》对此作过辨析。《士昏礼》说:“妇人拿着笄、枣、粟从门进入,从西阶上行进,拜礼,把礼物放在席上。舅父坐着抚摸她的头,然后起身回拜。妇人返回,再拜,走下台阶接受笲中的腵修,又上阶面向北拜礼,把礼物放在席上。姑母坐着举起礼物,起身拜礼,交给别人。”这样看来,舅姑都回拜妇人的拜礼。所谓“坐着抚摸”“坐着举起后起身”,其含义也不能误解。敖君善《集说》解释上文“舅姑即席”说:“是站在席位上。”吴中林《〈仪礼〉章句》解释“坐着抚摸”说:“这里既然说坐,那么刚到席位时还没有坐下。”这样看来,妇人拜礼时,舅姑都是站着而不是坐着。古人答拜的礼节,本来不是在对方拜礼的同时立即回拜;如今人们既不能实行这种礼节,那么在对方拜礼时回拜,确实是合宜的。不在对方拜礼时回拜,也还可以。可是有些自命尊大的公婆,竟然堂而皇之地端坐着接受新妇的拜礼,还自以为懂礼,却不知道这种礼节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舅姑给妇人饮醴酒,就是今天所谓的双待;宴请妇人,就是今天所谓的待新。如今待新时儿子不参加,而双待时儿子也参加。大概古人给儿子举行醮礼是在亲迎之前,《昏义》所谓“父亲自给儿子饮醮酒并命令他迎娶”。如今既然废除了这个礼节,所以在这里连同给妇人饮醴酒一起举行,虽然不是古代制度,似乎也可以实行。近来举行这种礼节的人,办法更好:女婿给妇人的送行者敬醴酒,妇人给女婿的送行者敬醴酒,舅姑不必参加,也不必让别人参加,这对礼制中“不参”的意义也没有什么妨害。只是待新这一节,在房屋狭窄的人家,往往就在一间堂屋里举行;妇人的席位左右还兼设其他席位,内宾成群坐着饮酒。还有亲戚中的长者、族长,反而坐在妇人席位的下方,这种安排是绝对不能实行的。妇人馈赠舅姑的礼节,如今已经没有听说;女家送给男家的金砂、玉屑等物,称为“餪敬”,却不能说是馈赠舅姑的礼节。馈赠舅姑应当用特豚,也不是用金砂、玉屑。《昏义》说:“妇人用一头小猪馈赠,表明妇人的顺从。”这样看来,这项礼节正属于妇人,似乎不应废除。庶妇不举行馈赠礼。郑玄说这是为了供养,统摄在嫡妇的礼中。至于妇人以枣、栗作为见舅的礼物,以腵修作为见姑的礼物,如今腵修也没有听说,反而多用帽子、鞋子、衣料、绣品等物,名为“和意”,这就是逐渐趋向奢华的开端。把妇俎送回妇家的礼节,如今也废除了。古人每次进食都要祭祀,祭祀最先用火、最先做饭的人,是为了不忘根本。如今婚礼宴请宾客时,主人先把酒洒在地上并向它作揖,还保留着这种遗意。只是把它称为“郊天”,就名不副实了,足以令人发笑。朱子说:“古人把酒祭在地上,把食物祭在豆器之间。”如今有人在灯台之间摆放冷盘,也有这种遗意,只是采用这种做法的人已经很少了。《曲礼》说:“在长者那里等待进食,主人亲自送来食物,就行拜礼后进食;主人不亲自送来食物,就不行拜礼而进食。”如今人们摆出大菜时,主人亲自送上来,正是沿袭了这个遗意。考察《注疏》对这一条的解释,把长者和主人看作两个人,是解释错了。主人就是长者。由此看来,长者对待晚辈,有时亲自送食,有时不亲自送食;如果是身份相等的人相待,则没有不亲自送食的。有些今人认为不敬,而古人却这样做的事,比如把余酒甩掉就是。 《曲礼》说:“饮用玉爵的人不能把余酒甩掉。”孔颖达《正义》说:“挥,就是振动酒爵,把余酒去掉。”陆德明《音义》引何氏说:“振去余酒叫作挥。”这样看来,只有玉爵中的余酒不能甩掉,郑玄注说是因为玉爵珍贵而脆弱。如果不是玉爵,那么余酒都可以甩掉了。有人说,挥未必是甩到地上,就像今天撤下酒具时,用器皿把余酒盛起来。但这样解释虽然似乎合乎人情,“玉爵弗挥”这句话的意义又在哪里呢?又如《士昏礼》说:“把尝过的肝都放入盛有干菹的豆中。”所谓“哜”,就是让食物碰到牙齿尝一尝。既然尝过以后又把它放回豆中,在今人看来也是不敬的行为。杨慎《丹铅杂录》说:“《抱朴子·疾谬篇》说:‘世俗有戏弄新妇的习俗:在众人聚集之中、亲属面前,用丑恶的话盘问她,责怪她回答怠慢;这种鄙陋亵渎的行为,实在无法忍受。有的用楚刑鞭打她,有的捆住双脚倒悬起来;饮酒的宾客酗酒失态,不知节制,以至于使新妇受伤流血、肢体骨折,真令人叹息。古人因感伤离别而不熄灭烛火,因悲悼代替亲人服丧而不奏乐。《礼》论说:娶妻的人应感到羞惭而不应受到祝贺。如今既然不能照着古代典章行事,倘若德行受到乡里敬重、言论受到士人信任,就应当严肃正色地纠正并呵斥这种行为,为什么反而随波逐流,任这种坏习俗继续下去呢!’如今世上仍有很多这种风俗:娶妻人家中,新郎躲藏起来,一群男子争相用戏谑调笑的话捉弄新妇,称为‘谑亲’。有的撩起她的衣裳,用针刺她的皮肤;有的脱掉她的鞋窥看她的脚,把已经行过庙见礼的新妇当成倚门卖笑的娼妓,确实是所谓的坏风俗。然而考察《抱朴子》,可知晋代已经如此了。经历一千多年还不能改变,真奇怪啊!”鬯按:《汉书·地理志》说:“太子丹招纳供养勇士,不爱后宫美女,百姓受其影响形成风俗,到今天仍是这样。宾客彼此往来,就让妻子陪宿。嫁娶的晚上,男女之间没有区别,反而把这当作荣耀。这就是戏弄新妇习俗的开端。”大概始于北方风俗,后来逐渐流行到南方,应当是在汉魏之间。
新婚,重礼也,亦韵事也,苟不伤大雅,原何妨化矩为规。昔有某翁者治家严正,兄妹姊弟,皆不得亲相授受。女子虽仆妇等,不得出中堂。男子虽至戚,亦不得入中堂。一日为子娶妇,明日妇见舅姑,礼也。翁巍然坐,妇拜膝前。少年有欲看新妇者,于帘下偷伺之,翁怒,少年不服,遂命杖。于时众客皆前劝,翁怒不息,卒杖之,谓众曰:“男女之别,汝辈读书人,皆不顾乎?”众大惭退。予案:《梁书?徐攡传》曰:“晋宋以来,初昏三日,妇见舅姑,众宾皆列观。太宗问攡,攡曰:‘《仪礼》云:质明赞见妇于舅姑。《杂记》又云:妇见舅姑,兄弟姊妹,皆立于堂下。政言妇是外宗,未审娴令,所以停坐三朝,观其七德。舅延外客,姑率内宾,堂下之仪以备盛礼。据此则新妇不惟不禁人观,正欲使人观,所以备礼也。’”何当时一辈读书人中,竟莫能援此以告翁乎?又案:唐李涪《刊误》曰:“婚礼来日,妇于庭拜舅姑,次谒夫之长属,及中外故旧,通谓之拜客,故有拜客之名。今代非亲非故,皆列坐而觌妇容,岂其宜哉?”此当为翁代作答语〖《世说新语》载:“谢尚书娶诸葛恢之小女,恢在时不允,恢亡,乃婚。于是王右军往谢家看新妇,容服不整,犹有恢之遗法。”是右军亦尝看新妇〗。有友人于席间述某家笑话:“新婿妇入房,婿让妇先寝,妇让婿先寝,盖以床之内为尊也。婿妇相让至天明,遂各终夕不寝。”或以此婿妇为有礼,予曰:“非礼也!礼应得妇寝在内,夫寝在外。《士昏礼》曰:‘御衽于奥,媵衽良席在东。’郑注:‘妇人称夫曰良,是良席,婿席也。妇席在奥(西南隅),而婿席在妇席之东。’岂非妇寝在内,夫寝在外乎?”友曰:“然则礼应得两头寝、一头寝乎?”曰:“《昏礼》不云乎?‘皆有枕,北止’(古文止作趾),岂有两头寝之理?”《士昏礼》云:“若舅姑既殁,则妇入三月乃奠菜。”贾疏曰:“此言舅姑既殁者。若舅殁姑存,则当时见姑,三月亦庙见舅;若舅存姑殁,妇人无庙可见,或更有继姑,自然如常礼也。”《曾子问》云:“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来妇”之称,亦见《士昏礼》,郑注云:“来妇,言来为妇也。”此称呼今人鲜用〗。择日而祭于祢,成妇之义也。”郑云:“谓舅姑殁者也。”据此则舅姑在时,必无庙见之礼。故《仪礼》言“昏之正礼无庙见”。《朱子家礼》始云:“三日主人以妇见于祠堂。”主人即舅也。此则舅姑在者,亦有“庙见”矣。盖新妇初来,自祖以上,苟其生存,礼必当见。今既殁而行庙见之礼,亦准情酌理之至者。但古义不可不知,须知“庙见”二字,实不祥之语〖又案:朱子定《仪礼》,取“三月祭行”,为舅姑存者之通礼,而三月奠菜,为礼之变者,附于祭行之后〗。归宁之礼,今世通行,说者谓为非礼。然亦人情所不容已者,安得遽谓之非礼乎?近见黄元同《礼说略》,有“妇人归宁”一条,考之颇详。其言曰:“旧说女子之适人者,不归宁其兄弟。故父母在则归宁,殁则否,是说依据《诗序》。以周窃疑其不近情,尝举此以问诸当世硕儒,则曰:‘《记》言:女子子既嫁而反,兄弟不与同坐食。是古人严男女之辨也。’以周谓女子子之归宁,不必与兄弟同坐食。且归宁于父母在时,岂可同坐食于兄弟乎?是不与兄弟同坐食,初无分父母之在不在,而父母殁之不归宁,正不关于不同坐食之故矣。因反复思之而得一解焉,为之说曰:《诗序》三言归宁不得,并以嫁诸侯适异国为文,此固据诸侯言之耳。诸侯娶于异国,其往反之为涂远,为时久,为礼繁,故父母殁不归宁也。若大夫以下不外娶,则归宁其兄弟者有之矣。郑笺《序》曰:‘国君夫人父母在则归宁,殁则使大夫宁于兄弟。’郑据国君夫人礼立说,甚得《序》意。《仪礼》‘丧服不杖期’章曰:‘女子子适人者,为其昆弟之为父后者。’
传曰:‘妇人虽在外,必有归宗。’郑注曰:‘父虽卒犹自归宗。’贾疏曰:‘知义然者,父母在,嫁女归宁父母,无须归宗子。
译新婚是隆重的礼仪,也是风雅之事,只要不伤害大体,为什么不能把旧有的规矩转化为新的规范呢?从前有一位老人,治家严正,兄妹姊弟之间都不得亲自互相递接物品。女子,即使是仆妇,也不得走出中堂;男子,即使是至亲,也不得进入中堂。一天,他为儿子娶妻;第二天,新妇拜见公婆,这是礼仪。老人威严地坐着,新妇在膝前行拜礼。有个年轻人想看新妇,便在帘子下面偷偷窥伺。老人发怒,年轻人不服,于是老人命人用杖打他。当时众宾客都上前劝阻,老人怒气不减,最终还是把他打了,并对众人说:‘男女之间的分别,你们这些读书人,难道全都不顾了吗?’众人十分惭愧,退了出去。我按:《梁书·徐摛传》说:‘晋、宋以来,新婚第三天,新妇拜见公婆,众宾客都排列在旁观看。太宗问徐摛,徐摛说:“《仪礼》说,天刚亮时,由赞礼者引导新妇拜见公婆。《杂记》又说,新妇拜见公婆时,兄弟姊妹都站在堂下。这正是说新妇属于外宗,尚未考察她是否贤淑美善,所以让她在三天中停留坐居,观察她是否具备妇德七条。公公邀请外面的宾客,婆婆率领内亲女宾,堂下的仪式都准备齐全,以成就盛大的礼仪。根据这些,新妇不但不禁止人观看,正是要让人观看,用来完备礼礼。”’ 那么,当时那一班读书人中,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援引这段话去告诉那位老人吗?又考察唐代李涪《刊误》说:‘婚礼的第二天,新妇在庭院拜见公婆,接着拜见丈夫的尊长亲属以及内外亲友,通称为拜客,所以有“拜客”这个名称。如今不是亲属也不是故旧的人,全都列坐着来观看新妇的容貌,难道合宜吗?’这应该可以作为那位老人的答复。〖《世说新语》记载:“谢尚书娶诸葛恢的小女儿,诸葛恢在世时不同意,诸葛恢死后,才成婚。于是王右军到谢家去看新妇,新妇容貌服饰还没有整理好,仍保留着诸葛恢留下的规矩。”这样看来,王右军也曾看过新妇。〗 有位朋友在席间讲述某家的笑话:“新郎和新妇进入房中,新郎让新妇先睡,新妇又让新郎先睡,大概是因为床的里面为尊。新郎和新妇彼此谦让,一直到了天亮,于是整晚各自都没有睡。”有人认为这对新郎新妇很有礼,我说:“这不是礼!按照礼,应当是新妇睡在里面,丈夫睡在外面。《士昏礼》说:‘在室的深处铺设新妇的席,媵妾的席和良席铺在东边。’郑玄注说:‘妇人称丈夫为良,所以良席就是新郎的席。新妇的席在室的深处,即西南角;新郎的席在新妇席的东边。’这难道不是新妇睡在里面、丈夫睡在外面吗?”朋友说:“那么,按照礼,应当两头都能睡,还是只能睡一头呢?”我说:“《昏礼》不是说了吗:‘两席都有枕头,枕头朝北放置。’(古文中‘止’写作‘趾’。)哪里有两头都能睡的道理?” 《士昏礼》说:“如果公婆都已经去世,那么新妇入门三个月后才行奠菜礼。”贾公彦疏说:“这里说的是公婆都已经去世的情况。如果公公去世而婆婆尚在,就应当当时拜见婆婆,三个月后仍要到宗庙拜见公公;如果公公在世而婆婆去世,妇人没有可以拜见的宗庙,或者另有继婆婆,自然按照通常的礼仪办理。”《曾子问》说:“三个月后到宗庙拜见,称为‘来妇’〖‘来妇’这个称呼也见于《士昏礼》,郑玄注说:‘来妇,就是说来成为妇人。’这个称呼今人很少使用〗。选择日期在祖庙祭祀父亲,这是成就妇道的意义。”郑玄说:“这是指公婆已经去世的情况。”根据这些话,公婆在世时,必定没有到宗庙拜见的礼仪。所以《仪礼》说“婚礼的正礼没有庙见”。《朱子家礼》才开始说:“第三天,主人带着新妇到祠堂拜见。”主人就是公公。这样看来,公婆在世时也有“庙见”了。大概新妇刚来,从祖父以上,只要人在世,按礼就应当拜见。如今祖先已经去世,却举行庙见礼,也是根据人情斟酌道理后所能采取的最恰当办法。不过古代的含义不可不知道,必须明白“庙见”二字其实是不吉祥的说法。〖又按:朱子编定《仪礼》,采用“三月祭行”作为公婆在世者的通行礼仪,把三月奠菜作为礼仪的变例,附在祭行之后。〗 归宁的礼仪,如今世上普遍实行,有人说这是不合礼的。但这也是人情所不能停止的事情,怎么能突然说它不合礼呢?近来看到黄元同《礼说略》,其中有“妇人归宁”一条,考证得很详细。他说:“旧说嫁给别人家的女子,不回娘家探望兄弟。所以父母在世时可以归宁,父母去世后便不可以,这是依据《诗序》的说法。我黄元同私下认为这不合人情,曾经拿这件事询问当时的硕儒,他们说:‘《礼记》说,女子已经出嫁又回娘家,兄弟不和她同坐同食。这是古人严格区别男女的表现。’我认为,女子回娘家探望父母,并不一定要和兄弟同坐同食。况且在父母在世时归宁,难道可以和兄弟同坐同食吗?可见‘不与兄弟同坐同食’这一规定,本来就没有区分父母在世还是去世;而父母去世后不能归宁,正与不能同坐同食没有关系。于是我反复思考,得到一个解释,写出来说:《诗序》三次说归宁不得,都以嫁给诸侯、出嫁到异国为依据,这本来就是针对诸侯说的。诸侯娶异国女子,她往返路途遥远,所需时间很长,礼仪又繁多,所以父母去世后不能归宁。至于大夫以下不娶外国女子,那么也有回娘家探望兄弟的情况。” 郑玄为《诗序》作笺说:‘国君夫人父母在世时可以归宁,父母去世后,就派大夫到她的兄弟那里致意。’郑玄是根据国君夫人的礼仪立论,很符合《诗序》的本意。《仪礼·丧服》“不杖期”一章说:‘出嫁的女子,为已成为父亲继承人的兄弟服丧。’ 传文说:‘妇人虽然身在夫家,也一定要归返宗族。’ 郑玄注说:‘父亲即使去世,仍然亲自归返宗族。’贾公彦疏说:‘知道这个道理,是因为父母在世时,出嫁的女儿归宁是去拜见父母,不需要去拜见宗子。
传言妇人虽在,外必归宗,明是据父母卒者。’又考之《丧服经传通例》凡女行于大夫以上曰嫁,行于士庶人曰适人,此云‘女子子适人’者,是据大夫以下言〖鬯案:行于大夫以上曰嫁,行于士庶人曰适人,今据“适人”为大夫以下之妻,似尚唐突。大夫一层也〗。则大夫以下之妻,虽父母殁而有归宁者,审矣。特非国君夫人之礼也。郑笺《诗序》言‘国君夫人于父母殁,则使大夫宁于兄弟’,其注《仪礼》又言‘父虽卒,犹自归宗’,合读二文,夙疑顿释。”或谓古人,婿父与女父无相见之礼,故《仪礼》无婿父女父相见之文。予谓《士相见礼》,次于《昏礼》之后,安知非即指男女两亲家相见邪?且《小戴》、《士相见》独无义,亦可会。
跋
并非“闲谈”,均是正语。由其胸罗异书,借题发挥,不禁如万斛泉源,随地涌出。是名著作,是好文字,弗以游戏目之。已丑小春下浣七十八叟梅老人跋于澧溪潘氏之梦云仙馆。
此所谓解人颐者,乃知经生须韵人为之。辛卯荷花生后二日吴淞眉韵旧主拜读一过。
读先生大着,虽以“闲谈”名,而酌古证今,考断精确。至论“门包”、“酬媒”、“答拜”诸条,尤为有功于世君子。立言足挽敝俗,吾于此书益信。壬辰如月胡咸章拜读。
此书为潘甥味言婚时作,一夕而告成。当日笔墨,亦不错意,至今思之,岂可复得哉!独念味言以年少聪明,学问冠绝一时,而竟靳以寿,今去有年矣。前三白为幼儿娶妇于胡,而吾兄之子乃同日归于程,一门喜气,可谓盛极。客有问及是书者,检原稿已佚不可得。得奚生曩所移书《本一念味言》,使我投欢喜杯,堕伤心泪也。光绪丁未十二月十九日香草记。
南涧行(并记)清归安李煊西岑着
白鸾扫尾银云裂,万顷玻璃五湖月。
琼魂凉夜踏波归,碧罗衣袂桃花血。
姽婳丰姿侠烈肠,焚余兰蕙转生香。
神仙偶堕尘凡劫,儿女能争日月光。
芜城杨柳摇晴翠,绿阴遮到珠帘外。
艳质前身定是花,灵根先世还称艾。
曙后星孤句漫裁,掌中犹有夜珠来。
采薲雅慕江妃字,赋茗争夸鲍妹才。
青丝覆额韶年小,椿树营枝零落早。
巢破难忘翼覆恩,慈乌同气怜穷鸟。
别院梧桐借一枝,镜奁么凤学飞时。
苎萝夜月空寻访,豆蔻春风谨护持。
冰瓯细涤吟毫净,淡扫双蛾对明镜。
叠韵闲钞《漱玉词》,步虚悔着飞琼姓。
空山凉雨湿烟萝,翠袖娟娟竹外过。
已叹寄生同弱草,那堪分荫失贞柯。
冰霜欲炼香桃骨,罡风尽力相磨灭。
罗网潜藏鸩鸟媒,篮舆绐置莺花窟。
素颈犹余白练痕,梨花风雨掩重门。
耻调玉轸挑司马,怒掷金梭恼谢鲲。
琐莲灯影迷香洞,剬鹃啼破鸳鸯梦。
吹遍东风总不温,冰心甘抱梅花冻。
朱雀门媚旧有声,偶拈湘管赋闲情。
美人毕竟怜名士,三寸红笺便订盟。
何须越网千丝结,浮家愿厕樵青列。
软绿三篙笠泽烟,小红一舸松陵雪。
镜中偷写十眉图,七二峰峦翠有无。
比似绛云楼阁上,艳情争说柳靡芜。
欃枪忽闪妖星绿,灯前愁对人如玉。
粤峤惊心啸虎狼,苏台转眼游糜鹿。
鸡犬桃源不可寻,穷搜那料入山深。
青琴矢抱千秋节,白刃难移一寸心。
寸心莫道坚非石,握石僵眠犹击贼。
薝卜微闻死后香,芙蓉不改生前色。
红粉成尘亦可怜,几人解咏绿珠篇。
箧中南涧新词稿,即论才华已是仙。
輶轩实录归南董,小家碧玉声名重。
始信莲花不染泥,可知芝草原无种。
惆怅江南日暮春,摩掌苍藓读贞珉。
湖波如梦钗声远,细雨汀洲开白薲。
姬字德薲,号采白仙子。艳而才,着有《南涧吟稿》及《和易安漱玉词》一卷。本维扬邓氏女,幼失怙恃,其从母抚育之。后从母嫁于金阊许氏,挈姬偕往,遂冒姓许氏。不数年从母寡,又数年从母卒。其前室子顽而狡,鬻姬于青楼中,绐日访亲,强以篮舆舁之去。既至,姬始知之,投缳缢,救之,得不死。乃闭门不见客,其鸨母亦不之强。朱君鹤峰为三吴名士,投以诗四章。姬爱其才,相见于吟花馆,遂委身焉。朱君家笠泽之滨,有小楼三楹,极精雅。得姬居之楼中,日相唱酬。无何,姑苏陷,移家避乱于洞庭之西峰。一日贼至,惊其艳,将执而污之。姬怒,大骂贼,贼刃之。仆,犹握石以击贼。贼又刃之,乃死。死五日始殓,貌如生,且竟体作香气。冯镜亭宫尤纪其事,征诗焉。癸亥秋侨寓海上,为杨甥文台代作此,颇为一时所称赏。稿巳失,寒夜不寐,于枕上忆得之。亟起,挑灯录之,藏诸箧。
戊辰冬十月二十二日,西岑识于苕南寓馆。
十洲春语 清 二石生 着
译传文说妇人虽然身在夫家,也一定要归返宗族,显然是针对父母已经去世的情况而言。’ 又考察《丧服经传通例》:凡女子嫁给大夫以上的人称为“嫁”,嫁给士和庶人称为“适人”。这里说“女子子适人”,是针对大夫以下而言的。〖鬯按:嫁给大夫以上称“嫁”,嫁给士庶称“适人”,如今根据“适人”而说是大夫以下的妻子,似乎仍有抵牾。大夫本身是一个层级。〗那么,大夫以下的妻子,即使父母去世,也确实有归宁的情况,只是这不是国君夫人的礼仪。郑玄为《诗序》作笺说“国君夫人父母去世后,就派大夫到兄弟那里致意”,而他注释《仪礼》又说“父亲即使去世,仍然亲自归返宗族”。把这两段合起来读,早先的疑问便顿时消除了。有人说,古人规定女婿的父亲和女儿的父亲之间没有相见之礼,所以《仪礼》中没有女婿父亲与女儿父亲相见的文字。我认为,《士相见礼》排在《昏礼》之后,怎么知道它不是正指男女双方的亲家相见呢?况且《小戴礼记》和《士相见礼》单独看似乎没有这种意义,也可以会通理解。跋 这些内容并不是所谓的“闲谈”,全都是正经的言论。因为作者胸中博览奇书,能够借题发挥,所以不禁如同万斛泉源,随处涌出。这是名著,也是好文章,不要把它看作游戏文字。已丑年小春下旬,七十八岁的梅老人,在澧溪潘氏梦云仙馆作跋。这正是所谓能使人开怀一笑的文章,由此可知,经学家必须由有韵味的人来作。辛卯年荷花生日后第二天,吴淞眉韵旧主拜读一遍。读先生的大作,虽然以“闲谈”为名,但能够斟酌古今、考订判断精确。至于论说“门包”“酬媒”“答拜”等条目,尤其对世间君子有功。这些立言足以挽救衰败的风俗,我从这部书更加相信这一点。壬辰年如月,胡咸章拜读。这部书是潘外甥味言在婚礼时写成的,一夜之间便完成了。当时的笔墨,也没有刻意经营,直到今天想起,哪里还能够再得到这样的作品呢!只是想到味言年少聪明,学问冠绝一时,却竟然短命,如今去世已经多年了。前三白为幼子到胡家娶妇,而我兄长的儿子也在同一天入赘程家,一门之内喜气洋洋,可以说盛极一时。有客人问起这部书,我查找原稿,已经散佚而不可得。得到奚生过去抄写的《本一念味言》,使我既欢喜得举杯,又伤心得落泪。光绪丁未年十二月十九日,香草记。《南涧行》(并记)清代归安李煊西岑著 白鸾扫动尾羽,银色云彩仿佛裂开;万顷如玻璃般的湖面映着五湖之月。琼玉般的魂魄在凉夜踏波归来,碧罗衣袖上仿佛沾着桃花般的鲜血。姿态婉丽而丰美,胸怀却侠义刚烈;焚烧之后,兰蕙反而转生出香气。神仙偶然堕入尘世的劫难,儿女之情又怎能争得过日月的光辉。芜城的杨柳在晴日下摇曳着翠色,绿色的树荫一直遮到珠帘外。艳丽的容貌前身一定是花,灵秀的根基前世还应当称作艾草。拂晓后孤星将落,诗句随意裁成;手掌中仍仿佛有夜明珠来到。采摘薲草,雅意仰慕江妃的文辞;赋咏茶事,争相夸赞鲍妹的才华。黑发覆额,正值年少;椿树般的父亲经营枝叶,却早早凋零。巢穴破毁,难忘鸟翼覆盖护佑的恩情;慈爱的乌鸦同属一气,也怜惜困穷的鸟儿。别院里的梧桐借来一根枝条,镜匣中的小凤凰正在学飞。苎萝山的夜月下徒然寻访,豆蔻在春风中谨慎地受到护持。用冰瓯细细洗涤,使吟诗的笔毫洁净;淡淡描画双眉,面对明镜。以叠韵闲闲抄写《漱玉词》,学步虚词,却后悔用了飞琼的姓。空山中凉雨沾湿烟雾缭绕的藤萝,翠袖轻盈的女子从竹林外走过。已经叹息寄生之身如同柔弱的草木,哪里还承受得了失去庇荫和坚贞枝干。冰霜想要锤炼芬芳的桃骨,猛烈的罡风却竭力将它磨灭。鸩鸟的媒人暗中张设罗网,竹轿欺骗她把她送进莺花之窟。洁白的颈项上还留着白绢勒过的痕迹,梨花在风雨中掩闭重门。以弹奏玉轸琴去挑逗司马相如为可耻,愤怒地掷下金梭,使谢鲲烦恼。细碎的莲花灯影使香洞迷离,杜鹃啼声惊破鸳鸯的梦。东风吹遍了却始终没有暖意,冰一般的心甘愿抱守梅花般的严寒。朱雀门的美人旧日已有声名,偶然拿起湘妃竹管,写下闲适的情怀。美人终究怜惜有名的士人,三寸红笺便订下盟约。何必让越地的网线结成千丝万缕,漂泊江湖只愿列入樵青一类。笠泽烟雾中,水色柔绿,船行三篙;松陵雪景里,一叶小红船独行。偷偷对着镜子描写十眉图,七十二峰在翠色中若隐若现。比起绛云楼阁之上,艳情还争相谈说柳靡芜。彗星忽然闪现,妖星呈现绿色;灯前忧愁地面对如玉的人。岭南山岭传来虎狼长啸,苏台转眼间已成麋鹿游处。桃源中的鸡犬已经无法寻到,穷尽搜寻哪里料到竟深入山中。青琴发誓守抱千秋的节操,白刃也难以改变一寸真心。不要说一寸真心坚硬却不是石头,手握石块僵卧时仍然能够击贼。薝卜花在死后微微散发香气,芙蓉花不改变生前的颜色。红粉化为尘土也令人怜惜,有几个人能够吟咏绿珠的篇章?箱子中的《南涧》新词稿,仅论才华也已经如同仙人。輶轩采录的实情应当归入南董一类,小家碧玉的声名也十分显赫。这才相信莲花确实不染污泥,也可知芝草原本不是靠种植而生。江南暮春时节令人惆怅,我摩挲着苍苔,阅读坚贞的美玉般碑石。湖水波光如梦,钗环声渐渐远去;细雨中的沙洲上,白薲花开放。姬名德薲,号采白仙子。她美丽而有才华,著有《南涧吟稿》和《和易安漱玉词》一卷。本是维扬邓家的女儿,幼年失去父母,由姨母抚养。后来姨母嫁给金阊的许氏,带着她一同前往,于是她便冒用了许姓。没过几年姨母守寡,又过了几年姨母去世。姨母前夫的儿子顽劣奸猾,把她卖到青楼中,骗她说是去探亲,强行用竹轿把她抬走。到了那里,她才知道真相,便上吊自缢;有人救下她,才没有死。于是她闭门不见客,鸨母也没有强迫她。朱鹤峰是三吴的名士,投赠诗四章。姬爱慕他的才华,二人在吟花馆相见,于是委身于他。朱君家在笠泽岸边,有一座三楹小楼,极为精致雅洁。得到姬后,让她住在楼中,每天彼此唱和酬答。不久姑苏陷落,朱君举家到洞庭西峰避乱。一天贼人来到,惊叹她的美貌,想抓住她凌辱。姬大怒,痛骂贼人,贼人用刀砍她。她倒下后,仍然手握石块击打贼人。贼人再次用刀砍她,她才死去。死后五天才入殓,面貌仍像活着一样,而且全身竟然散发香气。冯镜亭宫尤详细记载了这件事,并征求诗作。癸亥年秋天,我寄居海上,为外甥杨文台代作此文,颇受当时人的称赏。稿本已经遗失,我在寒夜无法入睡,躺在枕上回忆起它。立即起身,挑灯把它记录下来,收藏在箱子里。戊辰年冬十月二十二日,西岑在苕南寓馆记。《十洲春语》 清代 二石生 著
序一
“发乎情,止乎义”,风诗之教也。后有作者,《离骚》、《九歌》、《古诗十九首》,大旨皆不外是。盖人心之用,得乎情之正者,莫大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即令遇变殊常,隐忧内积,不得已借美人香草,涵咏吮茹,以导泄其悲怨思慕,虽极用情之变化离合,曲折纡迥,而仍不失其正。不知者以为荡志靡心,诬古人矣。二石生负不羁才,足迹半天下。及其闻海上英圭黎之警,自都门落拓归,侨居于郡城。思展所蕴经济,遇不获,憔悴抑郁,几若天地中此身无可位置。于是往来踯躅于酒旗歌板间,冀有所物色,以倾吐其情。时则有“玉立龛”其人者,生以为如秋士之隐于岩穴,当拔之以着其才也。有“花解楼”其人者,生以为如稚秀之厕于错薪,当扶之以成其才也。外此争妍竞媚,即一名一技之长,亦不忍令其湮没不彰,如怀才者之无由自见。因之酣酒之余,歌继以哭,用其变化离合,曲折纡回之情,以寄于毫楮,则亦古作者之遗意也。而犹有以荡志靡心相诬者,庸讵知生之隐忧内积,无以导泄悲怨思暮,而特即可与悲怨、可与思暮者,以导泄之。且惟恐其如已之憔悴抑郁,终若无所位置于天地,而莫由一倾吐其情。生之用情,固如是之苦也。而彼以为荡志靡心,直以诬古人者诬生矣。余亦深于情者,尝与蠡山阁主人慧娘有夙好。慧娘字慧莲,艳而不冶,整而自修,矫矫然不屑与众伍。其品故不在玉立、花解下,而生以未遇,逸之。夫以负不羁之才,憔悴抑郁,而限于所遇者,天下之大,何可胜数。如慧娘之不遇于生,而遇于予,则犹为遇之幸者。而终于不遇者,情益悲矣。然天下之不遇于生者,焉知后此之终不遇于生耶!生之不遇于世,而犹即是以用其变化离合、曲折纡回之情,则异时见遇于世,而所以用其变化离合、曲折纡回之情者,当又何如耶?然则生之用情于是,以致其悲怨思慕,诚不可以荡志靡心诬之。盖“发乎情,止乎义”,一如《离骚》、《九歌》、《古诗十九首》,为不失乎风诗之教也。
道光辛丑岁,王门月既望,竹林小浣序于碧珊瑚斋。
序二
从来才士,惯作冶游;未有佳人,不逢真赏。若夫琴尊挈伴,邃谱寻声,以酒为名,将花写照。风帘月榭,经儿度之勾留;墨岭雪池,任群芳之颠倒。只凭诗句,当作缠头;尽有闲情,厘为品目。或娇如解语,或澹若无言,或弄日以争妍,或临风而欲笑。粗枝大叶,独具天真;冷色幽香,别饶韵致。仿史家之体例,结文字之因缘。未免有情,不私所好。噫!枇杷门巷,燕认新巢;杨柳楼台,莺歌别院。年华易逝,春色无多,凡所选次,得廿六品。相逢他日,欲话三生;合与斯编,并传千古。
道光辛丑立夏日,钱塘小巢居阁主识于四明旅次。
序三
夫纤姬绀发,婆须犹状其妍;姹女青衣,童喙尚传其讔。苟异蓬头挛耳,谁甘踯躅泥犁。况深闺杨柳,衩小缃榴;别殿芙蓉,簪横钿凤。岂虚劳神女阳台之下,乃竞效道人清梦之抛。尔其掩映绮罗,蛾眉锁绿;凄凉纨扇,翠袖生寒。虽无往而无依,愿为领而为带。依稀絮语,收粉黛于重帷;仿佛轻肌,拾珠玑于暖阁。拟处子东家之赋,况佳人南国之诗。乃知永巷樱桃,玉溪生哀弦正急;屏风孔雀,金荃尉情种偏深。嗟嗟!十二金钗,朱履弓鞋交错;百千珠斗,兕觥象爼前呈。空醉红裙酣饮,柳絮沾泥;谁传绿绮深情,莲台回岸。幸郎君题作大夫之香草,散来菩萨之天花。以故翠翠红红,端端皎皎。含葩窨蜜,中留香蕊醇精;炼汞成金,内脱丹砂剩滓。讵鬓丝欲染,徒生明镜之怜;谅楮墨多灵,用续绿窗之史。
辛丑夏六月,庆阳节日,东泉池语,石生题于蹑凫仙馆。
译序一 “感情发于内心而止于合乎义”,这是《诗经》风诗的教化。后世的作者,如《离骚》《九歌》《古诗十九首》,主旨都不超出这一点。人心的作用中,合乎正当感情的,莫过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即使遇到不同寻常的变故,内心积聚着深沉忧患,不得已借美人香草寄托,通过吟咏、玩味来疏导宣泄悲伤、怨愤、思念和爱慕,感情变化离合极其丰富,曲折迂回,却仍不失其正。不明白这一点的人,竟认为这是放荡心志、迷乱心性的行为,实在是诬蔑古人。二石生怀有不受拘束的才华,足迹遍及天下一半地方。后来听到海上英吉利人的警报,从京城失意落拓地归来,寄居郡城。他想施展胸中经世济民的才能,却没有机会,憔悴抑郁,几乎觉得天地之间没有安置自己的地方。于是徘徊于酒旗歌板之间,希望有所寻觅,以倾吐心情。当时有一个叫“玉立龛”的人,生认为他像隐居岩穴的秋士,应当把他拔擢出来,使他的才华得到施展。又有一个叫“花解楼”的人,生认为他像埋在杂木中的幼秀,应当扶植他,使他的才华得以成就。除此之外,其他争奇斗艳、争相献媚的人,即使只有一项名声或一种技艺的长处,他也不忍让其湮没无闻,就像有才华的人没有机会自我显现一样。因此,他在酣饮之后,继而放声歌唱又放声哭泣,把这种变化离合、曲折迂回的感情寄托在笔墨纸张上,也就是古代作者留下的本意。然而仍有人诬蔑这是放荡心志、迷乱心性,他们哪里知道,生内心积聚着忧患,没有办法疏导悲怨和思慕,只是特别能够找到可以共同悲怨、共同思慕的人,用来宣泄这些情感。而且他唯恐那些人像自己一样憔悴抑郁,始终仿佛在天地之间没有立足之处,无法倾吐心情。生用情,实在是如此深苦。那些人认为这是放荡心志、迷乱心性,简直是把诬蔑古人的罪名又加在生身上。我也是深于情感的人,曾经同蠡山阁主人慧娘有旧日情谊。慧娘字慧莲,美丽而不妖冶,端庄而自持,卓然不屑与众人同列。她的品格本来不在玉立、花解之下,只是生没有遇到她,反而错过了她。天下像这样怀有不羁才华、却因际遇所限而憔悴抑郁的人,哪里数得过来?像慧娘没有遇到生,却遇到了我,还算是有幸遇合的人;而最终没有遇合的人,感情就更加悲哀了。然而天下没有遇到生的人,哪里知道以后终究不会遇到生呢?生没有被世人赏识,却仍然借此运用变化离合、曲折迂回的感情,那么将来被世人赏识后,他用来表现这种变化离合、曲折迂回感情的方式,又会是怎样呢?既然如此,生在这里运用感情来表达悲怨和思慕,实在不能诬蔑为放荡心志、迷乱心性。这正是“感情发于内心而止于合乎义”,同《离骚》《九歌》《古诗十九首》一样,没有失去《诗经》风诗的教化。道光辛丑年王门月望日后,竹林小浣在碧珊瑚斋作序。序二 自古以来,才子惯于寻欢作乐;而没有佳人不曾遇到真正的赏识者。至于携带琴酒、邀请同伴,探寻幽深曲谱、追逐歌声,以酒为名义,为花写照:风帘月榭之间,任她们一再流连;墨岭雪池之旁,任群芳争妍斗艳。只凭诗句,便当作给她们的缠头;把所有闲情逸致,分别整理成品评目录。有的娇媚得仿佛能解人语,有的淡雅得仿佛默然无言;有的迎着阳光争奇,有的临风仿佛要笑。即使枝叶粗疏,也独具天然情态;即使色彩清冷、香气幽微,也另有韵味。仿照史家的体例,结成文字的因缘。虽不免有情,却不偏私自己的爱好。唉!枇杷门巷,燕子已经认得新巢;杨柳楼台,黄莺正在别院歌唱。年华容易消逝,春色没有多少,凡是选录编次的,共得二十六品。希望将来相逢时,能够谈起三生缘分;应当同这部编集一起流传千古。道光辛丑年立夏日,钱塘小巢居阁主人在四明旅途中记。序三 纤细的美女即使长着青黑色头发,婆须天仍然要描绘她的美;美丽的少女即使穿着青衣,儿童的嘴里也还会传说她的奇异。只要不是蓬头乱发、耳朵蜷曲的丑陋之人,谁愿意在泥犁地狱中徘徊?何况深闺中的杨柳,衣衩小如缃榴;别殿里的芙蓉,发簪横插着钿饰凤凰。难道要白白劳神女在阳台之下,反而争相仿效道人抛弃清梦吗?她们时隐时现于绮罗之间,蛾眉锁着青黛;纨扇显得凄凉,翠袖生出寒意。即使无处不有所依凭,也愿化作衣领和衣带。隐约的絮语,把粉黛收进重重帷幕;仿佛的柔肌,在暖阁中拾取珠玑。可以比拟东家处女的辞赋,更何况还有南国佳人的诗篇。由此才知道,深宫长巷中的樱桃,正如玉溪生悲哀的琴弦急切;屏风上的孔雀,正如金荃词中尉迟情意格外深厚。可叹啊!十二位金钗,朱履弓鞋交错;成百上千的珠斗,兕觥象俎陈列在前。徒然沉醉于红裙女子的酣饮之中,如柳絮沾上泥土;谁来传达绿绮琴所寄托的深情,使莲台回到彼岸?幸而郎君将她们题咏为大夫笔下的香草,散作菩萨降下的天花。因此她们翠色红色各具姿态,端庄明丽。花朵含苞、香蜜深藏,其中留下香蕊的醇厚精华;汞炼成金,内部脱去丹砂的残渣。难道只是因为鬓发将染白,徒然引起明镜的怜惜?料想纸墨也很有灵性,能够接续绿窗中的史传。辛丑年夏六月庆阳节,东泉池语,石生题于蹑凫仙馆。
序四
余于二月中旬,自郡东城,徙居西郭来观亭左偏。其地濒河带野,清渠环会,林木远映,夕晻朝霞,颇耽鱼鸟之乐。房室之侧,轩堂之下,并得隙地数弓。余以老志衰短,辍情驰骛。知观阁池沼之无由,致百本万株之非易。期惟移旧所棒木稚竹,复多置盂盎盆钵之属,杂植草卉。春尽夏始,莪柯藂叶,交阴密蒙,将使四时有不断香色。今晨初霁,予方畚掘拥土,周匝樊槿,啄啄然闻有叩柴荆者。启视之,乃三交门二石生。袖出书一卷,题曰《十洲春语》。所载皆一时名姝艳质,略经点染,则极服妙。其秾纤短长,描写尽致。每一人系一花名,详加评语,理澈意芬。试沉默心臆,把卷欣娱。彼盈盈轻轻,不一一如纳娇献媚,吐兰佩若,其气袭人。嗟乎,予之结习于糁芳点碧者,老无所为,自分投掷于人间也。二石生负轮囷大材,不求所用,顾旁溢侧发,滥施绮缋,予若为生深惜之。虽然,天地之产不一类也。一名一物,凡有钟灵秀者,皆当歌以像之,文以纪之。而况灼乎如华,温乎如云,秀其外,慧其中,超越世俗之丽娟也。然则有生是书,十洲之地,增胜为不浅矣。书既成,生当惠我一编,坐读于堂舍之下,如入众香国,晤鸾姬凤妃,亦一大快事也哉。
辛丑三月三日白华山人书
序五
招绿衣三百于尊前,目惊花艳;挥彩笔一双于腕底,手触春生。作我辈钟情,志人生行乐。倡条冶叶,曲致其缠绵;风语华言,自成其馨逸。大都才子,即唤情侬。则有二石词人,十洲胜地,赤文在水,梦浣西江;红豆盈村,生逢南国。猎风流之薮,合妓成围;加月旦之评,借花修史。用大书者二十六品,纪丽什以百有一章。凡夫凤老莺雏,鸾娇猪媚,靡不价高百琲,名饮十香。若乃豆蔻梢头,枇杷花下,闻声为幸,见影犹怜。镜约钗盟,穿就珍珠之字;脂香粉泽,浮来翡翠之函。几于历三千劫,而愿升色界天中;捐十万缗,而思入迷香洞里。何其艳也,叹观止焉!顾或谓悱恻芬芳,风人之旨;繁华流荡,君子弗钦。是编也,未免语涉妖浮,音多狄滥。不知贻椒赠芍,宜圣不删;搴杜纫兰,灵均所祖。柴桑逸老,赋十愿于闲情;端木高贤,记三挑于处子。况乃哀蝉落叶,潘安仁长簟吟初;骏马踏花,裴思谦名笺写未。抱怀中之锦瑟,谁语宫商;枕夜半之金戈,乍经蹂躏。游欢喜海而除烦恼,逃温柔乡以畔牢愁。此兴奇冬郎,香奁体艳;怨工秋女,绮语债多也。某,杜牧三生,钟陵十载,花难辞溷,絮已沾泥。偶为书记从军,获睹烟花作志。自伤马齿,老我情狂;休误蛾眉,怜卿绝代。书成银管,窥上湖全豹之斑;叙愧玉台,留甬水飞鸿之爪。
辛丑秋七月,江左射雉,城东小虹桥居士拜题。
题词
题《十洲春语》 竹溯
旧径寻烟蝶,新愁谱雪鸿。
画城春柳碧,绮院夜灯红。
落寞怜才士,凄凉唱懊侬。
谁知湖上路,冷月照啼蛩。
忆昔酣眠地,而今有落花。
燕莺非故侣,弦管又谁家。
月岛移吟桨,旗亭问酒车。
凭君传翠管,旖旎写风华。
不无团扇感,亦有玉钗恩。
夜鹊听愁语,春桃入梦痕。
能修皆慧种,难断是情根。
试问东君去,园花几树存。
丽情搜姽婳,小字录蝉娟。
鹦鹉三生果,鸳鸯五色笺。
仙葩敷众绮,春水送韶年。
一例昌亭玉,生愁化紫烟。
前题 卍舲
歌裙舞扇几勾留,敢作樊川薄幸游。
物苟有情皆人赏,臣非好色与同愁。
珠屏芍药云光合,月岛芙蓉露气流。
人去酒醒江水阔,且携渔笛侣闲鸥。
忽似猿歌忽鸟吟,蝉绵作意茧为心。
隽词合附司空例,怨调如闻中散音。
人世且图开口笑,买愁媿乏等身金。
一般潦倒风尘里,累我青衫涕满襟。
沁园春 璚因
二石生丽想振葩,绮思撷藻,撰《十洲春语》三卷。借花镜影,以诗绩神。聊寄渊明之情,别有文通之恨。索题简首,爰得是词,知不能无感于坠欢也。
说甚繁华,翠管金樽,珠帘玉钩。看露花屏角,绮怀荡水;风梧笛里,疏鬓惊秋。小宛无归,大乔已嫁,空向湖西问莫愁。难忘却,是背灯送笑,隔扇回眸。 无端写出温柔,把眼底春光苦系留。怕片云易远,东南孔雀;斜阳早下,西北高楼。红粉何情,青衫只泪,断月零灯一霎收。都无着,愿今生艳福,不要多修。
分题《十洲春语》三卷
春风满地茁情芽,淡似轻烟绚似霞。
愿乞东皇长庇护,由来美眷本如花。(品艳)
胎息离骚体国风,散花妙手极灵空。
翻憎韩握杳奁集,曳雪牵云语未工。(选韵)
随意青黄混碧朱,无端悲涕杂欢娱。
夜凉团坐瓜棚底,拉杂援来尚说狐。(捃余)
前题 晚香生
谢傅中年鬓发凋,且凭丝竹慰清寥。
等闲花月怜虚度,几辈声名愧幸邀。
翠陌有香春试屟,碧天如水夜吹箫。
应知参得楞严果,绝似余怀记板桥。
译序四 我在二月中旬从郡城东门迁居到西郭来观亭左侧。那里临近河流、连接旷野,清渠环绕汇合,林木远远映照,傍晚被暮色笼罩,早晨映着朝霞,很是陶醉于鱼鸟之乐。房屋旁边、轩堂下面,都有几处空地,合计数弓。我因为年老志衰、才力短浅,停止了驰骋经营的心思,知道要建观阁池沼没有条件,种植百本万株也并非容易。只打算把旧处的树木幼竹移来,又多添置盂、盎、盆、钵之类,混杂栽种草木花卉。春天将尽、夏天初来,莪柯丛生、叶子交错成荫而浓密,想让四季不断有香气和花色。今天早晨雨刚停,我正拿着簸箕挖土、培土,四周围上槿树篱笆,忽然听见有人笃笃地敲柴门。开门看时,原来是三交门的二石生。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题名为《十洲春语》。书中所写都是当时的名姝艳质,略加点染,便极其美妙。她们的丰润纤细、短长高下,都描写得淋漓尽致。每人系以一种花名,并详细加以评论,义理清楚,意趣芬芳。我试着静下心来默读,捧卷欣赏。那些女子盈盈轻盈,无不仿佛在献媚撒娇,吐出兰佩般的香气,香气直逼人。唉,我长期沾染于品评芳香、点染碧色的习惯,年老又无所作为,自以为已经被抛弃在人世间了。二石生怀有盘曲宏大的才能,却不求世间任用,只是向旁边溢出、从侧面发露,滥用华丽文采,我实在替生深感惋惜。不过,天地所产并非只有一种类别。一种名物,凡是承受灵秀之气的,都应当歌咏它、描写它、记录它。何况她们灿烂如花,温润如云,外表秀美,内心聪慧,超越世俗所谓的丽娟。既然如此,生写成这部书,十洲之地增添的胜景就不少了。书既然完成,生应当赠给我一部,让我坐在堂屋之下阅读,仿佛进入众香国,和鸾姬凤妃相会,也是一件大快事啊。辛丑年三月三日,白华山人书。序五 在酒尊前招来三百位绿衣女子,眼睛惊叹于花朵般的艳丽;在腕下挥动一双彩笔,笔触所到便仿佛使春意生发。写下我们这一辈人的钟情,记录人生的行乐。娇艳的枝条和妩媚的花叶,尽情表现它们的缠绵;风中的话语、华美的言辞,自然形成它们的馨香逸韵。大体说来,才子便把她们称为有情人。于是有二石词人,有十洲胜地:水中浮现赤色文章,梦里洗濯西江;村中红豆累累,才子生逢南国。在风流的渊薮中搜罗,和歌妓聚成一圈;加上月旦式的品评,借花来编写史书。用大字书写的有二十六品,记载艳丽诗章共一百零一章。凡是年老的凤凰、幼小的黄莺,娇媚的鸾鸟、妖冶的美女,没有不价值百琲珍珠、名饮十香的。至于豆蔻梢头、枇杷花下,听到声音便觉得幸运,看到身影仍然怜爱。镜中之约、钗上之盟,串成珍珠般的文字;脂香粉泽,浮现在翡翠般的书函里。几乎要经历三千劫,也愿升入色界天;即使舍弃十万缗钱,也想着进入迷香洞。多么艳丽啊,令人赞叹得无以复加!但有人或许说,缠绵悱恻、芬芳含蓄,是《诗经》风人的宗旨;繁华放荡、流连声色,则君子不应尊崇。这部编集未免言语涉及妖冶浮艳,声调多有轻佻放纵。却不知道赠送椒兰芍药,圣人尚且不删;采摘杜草、佩戴兰草,正是灵均所效法的祖法。柴桑的隐逸老人,曾以闲情作十愿;端木这样的高贤,也曾记载处女三次挑逗的故事。何况秋蝉悲鸣、落叶飘零,潘安仁才开始在长席上吟咏;骏马踏花而过,裴思谦尚未写下名笺。怀抱锦瑟,谁来谈论宫商音律;半夜枕着金戈,忽然经历了践踏。游于欢喜海中以排除烦恼,逃进温柔乡来背离牢愁。这种兴致,奇在冬郎的香奁体艳丽;秋女善于写怨,绮丽言语的情债太多。某人有杜牧三生的情缘,在钟陵生活十年;花朵难以推辞污浊,柳絮已经沾上泥土。偶然以书记身份从军,有机会看到烟花女子,便写作此志。自伤年齿已高,却仍使我的情欲狂放;不要耽误美人青春,怜惜你这绝代佳人。用银管写成此书,只窥见西湖全豹的一斑;叙写此事有愧于《玉台新咏》,只在甬水留下飞鸿掠过般的爪痕。辛丑年秋七月,江左射雉、城东小虹桥居士拜题。题词 题《十洲春语》 竹溯 沿旧日小径寻觅烟雾中的蝴蝶,谱写新的愁绪,如雪鸿留下的痕迹。画城的春柳一片碧绿,华丽庭院的夜灯一片绯红。寂寞中怜惜有才之士,凄凉地歌唱《懊侬曲》。谁知道湖上的道路,只有冷月照着哀鸣的蟋蟀。回忆当年酣睡的地方,如今只剩落花。燕子黄莺已不是旧日伴侣,弦歌管乐又属于谁家?把吟诗的小桨划向月岛,到酒楼去询问载酒的车。请凭你传下翠管,让它写尽旖旎的风华。不是没有团扇引起的感慨,也有玉钗相赠的恩情。夜里的喜鹊听着忧愁的话语,春桃留下进入梦中的痕迹。能够修养自身的都是慧根,最难斩断的是情根。试问东君已经离去,园中还剩几株花?搜罗美丽多情的女子,记录她们的娟秀小字。鹦鹉结下三生的果缘,鸳鸯写成五彩的诗笺。仙花铺展成众多华美景象,春水送走美好的年华。全都如昌亭的美玉一般,却徒然担忧化作紫烟。前题 卍舲 歌裙舞扇曾有多少流连,哪里敢作樊川那样薄幸的游赏。世间万物只要有情都值得人欣赏,我并不是因为好色才和她们一同忧愁。珠屏前芍药与云光相合,月岛上的芙蓉流动着露水的气息。人去酒醒后江面空阔,姑且带着渔笛与悠闲的鸥鸟为伴。忽而像猿猴歌唱,忽而像鸟儿吟鸣;绵延不绝地寄托心意,把自己化作蚕茧般的心。俊美的词句应当附在司空图品评诗歌的体例之后,哀怨的曲调仿佛听到嵇康的声音。在人世间姑且设法开口一笑,想买愁绪,却惭愧没有与身等高的金钱。同样在风尘中潦倒,却连累我青衫上泪水满襟。沁园春 璚因 二石生以绮丽的想象振发花朵般的文采,以华美的构思采撷辞藻,编成《十洲春语》三卷。借花映照心影,以诗歌寄托精神;姑且寄托陶渊明的情怀,另有江淹般的遗憾。有人索求题写在卷首,于是写下这首词,知道自己不能不对失去的欢乐有所感慨。还说什么繁华,翠管金樽,珠帘玉钩。看露水中的花朵映在屏风角落,绮丽的情怀随水荡漾;风吹梧桐,笛声中稀疏的鬓发惊觉秋意。小宛已经无处归去,大乔也已经出嫁,只能徒然向湖西询问莫愁。难以忘怀的是,背灯送别时的笑容,隔着屏风回眸的一眼。无端把温柔写出来,苦苦把眼前的春光系住挽留。只怕片云容易远去,如东南飞的孔雀;斜阳早早落下,西北的高楼空寂。红粉佳人有何情意,青衫人只有眼泪,残月零灯转眼便一同收尽。什么都无所依着,只愿今生的艳福不要修得太多。分题《十洲春语》三卷 春风吹满大地,催发情感的嫩芽;颜色淡如轻烟,绚丽又如彩霞。愿求东皇长久庇护,自古美好的眷属本来就像鲜花。(品艳) 胎息出自《离骚》和国风的体制,散花般的妙手极其灵巧空明。反而嫌憎韩偓幽深的《香奁集》,牵曳雪云般的辞藻,语言还不够工巧。(选韵) 任意把青黄混合在碧色朱色之间,无端让悲伤的泪水杂入欢乐。夜里天气凉了,大家围坐在瓜棚下,七嘴八舌地援引杂闻,还在谈论狐狸的故事。(《捃余》) 前题 晚香生 谢傅到了中年,鬓发已经凋落,姑且借助丝竹歌乐来排遣清冷寂寥。任凭花月美景白白流逝,想到有几代人的声名,便惭愧自己承受了这样的幸运和赞誉。春日里,翠色小路上飘来花香,脚下试着踏过芳草;夜空碧蓝如水,吹起了箫声。想来你已经参悟了《楞严经》的果位,正像我在板桥所记的情怀一样。
乐府新歌子夜篇,风怀细写薛涛笺。
残脂剩粉原无赖,冶叶倡条亦可怜。
悄绝昏灯垂夜帐,凄然怨笛媚春筵。
倘教侬作司花吏,愿以金铃护晓烟。
前题 味榄生
短衣未入金华队,走毂归来拚长醉。
胸中突兀有五岳,敢殉雄心向柔媚。
十洲山色何郁葱,十洲之水春瀜瀜。
烟汀月岛遍楼阁,蘼芜匝奁花冥蒙。
洞天首称鸟衣国(王素芳),凤子蛾儿斗颜色(王素卿、孙爱月)。
四娘弦管晓窗鸣,中妇璇玑夜灯织。
风流亦有夷光施(施玉芳),碧螺眉黛红玉姿。
垂杨不系渡江楫,桃根去后空为思。
听婪小馆(孙玉卿)调莺院(许福),崔护重来断人面。
未忘兰玉荐罗衣,乍忆芳姿携团扇。
一声花解楼头笛(王绣林),天际银河澹初夕。
结好君歌杨叛儿,伤心侬怨罗敷陌。
眼中瑶草何纷敷,朝荣暮悴良可吁。
迷香不醒蝴蝶梦,落颔谁抱骊龙珠。
且凭张泌妆楼记,细碾兰膏写名字。
岂真杜牧甘浪游,聊等东方作宾戏。
鸳鸯卅六湖上飞,荷花蓼叶多斜晖。
鞭丝隔树客沽酒,鬓影横波人浣衣。
那得腰缠十万富,到处开筵为君寿。
红袖低垂拜曼殊,荣过平原色丝绣。
吁嗟乎!
神骐不上天门游,古剑不出延平流。
徒将彩笔画金粉,我怜君志多郁忧。
高阳台
湖上藻香楼读二石生《十洲春语》感作,并志听婪小馆旧事 杜洲生
种玉为根,镂冰作蕊,湘烟茁遍春芽。一曲啼鸟,唱来玉管谁家。个人已别西洲去,剩栏干丝柳横斜。尽相思、锦树笼灯,绮陌扶车。 蘼芜绿满烟汀路,有娇莺缩羽,飞过窗纱。旧日风情,眼前相看都差。漫携奁底鹅毛笔,拓云笺,细谱铅华。总堪怜、薄命桃花,水性杨花。
金缕曲
甬上遇二石生,读其新编《十洲春语》,感题即赠 前题 铁头陀
立马春城路。正连江、月明毳幕,风暄画鼓。海上鲸氛今未扫,赢得荒寒如许。问杨柳、何心媚舞。怜尔十年怀刺灭,慕食牛百里闻鸡祖。心抑塞,向谁诉。 青红写出莺花谱。总无非、撷兰搴芷,骚歌湘楚。太乙游遨山鬼睇,凤驭鸾施无数。都解听、玉箫凄语。转眼花残楼阁换,便簪缨、一样东流付。且饮酒,惜芳树。
题《十洲春语》集,捧花生《秦淮画舫录》句。冶仙。
不曾真个也魂销,别有奇闻续板桥。
倘过花田谭韵事,一群么凤隔花招。
指点儿家旧姓王,十年声价压平康。
春波老去风情减,留与词人话断肠。
斜阳催送木兰舟,别梦依依燕子楼。
赢得酒痕双袖满,重来风景似深秋。
瑶台小影斗春华,十二红窗映碧纱。
肠断旧时人不见,了无心绪问群花。
岂有飞花再上枝,夕阳贪话冶游时。
问谁复得鸳鸯社,一握齐纨写艳思。
月华如梦复如烟,娲石谁填色界天。
说与痴情应不讳,香联蕊榜注婵娟。
俭装时世近何如,为作轻烟澹粉图。
可恨不将金屋贮,水晶分影照肌肤。
女床缥缈翠微中,半轴湘帘逗晚风。
剩有桃花无恙在,者番还认梦中逢。
题《二石生《十洲春语》并赠玉立龛主人「小颠」
枇杷花里泛新醅,曾访书仙特地来。
杜牧寻春犹未晚,莫愁制曲总多哀。
漫从俗客歌金缕,幸有诗人赋玉台。
从此名山添韵事,四明本是接天台。
潦倒尘寰廿载遥,长安未试马蹄骄。
谁知粉黛偏青眼,为我琵琶唱绿腰。
司马青衫浑欲湿,元龙意气未全消。
一般魂梦遥相恋,月白风清万里桥。
壶中天?书《十洲春语》后。云湖樵客
修来瓶史,爱春兰秋鞠,各标位置。天海微茫云片碎,不尽凤姿摇曳。崇嘏非男,相如是女,共及春风第。墨缘小结,峨眉博得心死。 犹忆鹦鹉香深,枇杷月淡,巷曲停游骑。十二画屏珠络索,多少闹红酣翠。酒罢灯残,梦醒人别,城下空江水。秋娘易老,凭说重唱金缕。
珠帘高卷斗蛾眉,江上青山似昔时。
输与才人多艳福,家家团扇索新诗。
二十四番花易谢,百千万劫月空明。
谁知北里缠绵曲,都是南朝凄恻声。
真娘院落寂风铃,啼遍乌鸦柳不青。
记否昼廊红烛底,四弦如雨酒初醒。
坐倚银屏一惘然,漫听呜咽诉当筵。
谁知飘落污泥者,半是瑶台品字莲。
题《十洲春语》集,徐钒本事诗句。前题:「灵蕤馆主」。
司马闲题乐部篇(李良年),洞天深处擘瑶笺(钱谦益)。
蹙金孔雀非为贵(卞思义),红染蛮花半凤仙(屈大均)。
玉筝红烛艳春罗(高 启),抛管沉吟唤奈何(陈维崧)。
他日重寻肠断处(梁清标),桃根桃叶画楼多(周在浚)。
芍药吟成象管新(陆 葇),当歌且惜眼中人(何良浚)。
明灯美酒留君住(宗征舆),同是樽前未了身(吴 锵)。
三春锦席醉良宵(王顼龄),艳影愁随蜡泪消(俞南史)。
好取使君留一顾(朱白藩),当筵明月斗新潮(刘体仁)。
乐府新声按拍催(顾 樵),陈王八斗自奇才(田茂遇)。
木衔精卫宁知阔(周亮工),无数明珠涌出来(冒 襄)。
译乐府中新创的《子夜》曲篇,把风流情怀细细写在薛涛笺上。残余的脂粉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那些妖冶的花叶和艳丽的枝条也实在令人怜惜。昏暗的灯火悄然无声地垂在夜帐边,凄清的怨笛声在春日筵席上显得格外妩媚。如果让我做掌管花事的官吏,我愿意用金铃保护清晨的烟霭。前题 味榄生 穿着短衣还未能进入金华的名流队伍,乘车奔走归来,宁愿痛饮到醉。胸中自有突兀峻拔的五岳,怎肯为了柔媚之物牺牲自己的雄心。十洲的山色多么葱郁,十洲的水在春天里温润流动。烟雾笼罩的水汀、月光映照的小岛上遍布楼阁,蘼芜环绕着妆奁,花影朦胧。洞天中首推鸟衣国(王素芳),凤子蛾儿争相比试姿色(王素卿、孙爱月)。四娘在晓窗前弹奏弦管,中妇在夜灯下织着璇玑锦。风流人物中也有像夷光西施那样的施氏(施玉芳),眉如碧螺,黛色含情,姿态有如红玉。垂柳也系不住渡江的船桨,桃根离去之后,只留下无尽的思念。听婪小馆(孙玉卿)和调莺院(许福)里的歌声,崔护再次到来,却再也见不到当年的人面。还没有忘记兰玉为我荐送罗衣的情景,忽然又想起她携着团扇的芳姿。花解楼头传来一声笛音(王绣林),天边的银河在初夜里显得淡淡如烟。为了结交情谊,你唱起《杨叛儿》;我却伤心地在罗敷陌上发出怨叹。眼前的瑶草多么繁茂,早晨盛开、傍晚凋谢,实在令人叹息。沉迷于香气而未从蝴蝶梦中醒来,谁又会抱住落在下颔的骊龙明珠?姑且凭借张泌《妆楼记》的旧事,细细研磨兰膏,写下她的名字。难道真的是像杜牧那样甘愿浪游,不过是姑且学东方朔,把这些当作宾客间的游戏。湖上飞着三十六对鸳鸯,荷花和蓼叶映着片片斜阳。鞭梢隔着树枝,客人在买酒;水波横映着鬓影,人们正在水边洗衣。哪里能得到腰缠十万钱的富贵,好到处设筵,为你祝寿。红袖低垂,向曼殊行礼,所享的荣华胜过平原君门下的彩绣。唉!神骏的良马不能登上天门遨游,古代的宝剑也不能从延平水中出世。只好拿彩笔描画金粉般的景物,我却怜惜你的志向,郁结着太多忧愁。高阳台 在湖上藻香楼读二石生《十洲春语》有感而作,并记听婪小馆的旧事 杜洲生 以种玉作为根,以镂冰作为花蕊,湘江的烟霭中长满了春芽。一曲鸟啼,是谁家吹奏玉笛应和?那个人已经离开西洲,只剩下栏杆旁横斜的丝柳。满怀相思,锦树笼罩着灯火,绮丽的道路上有人扶车而行。蘼芜已经铺满烟汀小路,有只娇莺收拢羽翼,飞过窗纱。往日的风流情事,如今相对眼前都已错失。徒然拿出妆奁底下的鹅毛笔,在云笺上细细描写脂粉容华。总令人怜惜的,是薄命的桃花和水性杨花。金缕曲 在甬上遇见二石生,读到他新编的《十洲春语》,有感而题写并赠送 前题 铁头陀 我勒马站在春城的道路上。正值江水相连,月光照亮毳幕,和风温暖,画鼓声响。海上的鲸氛至今还没有扫除,只落得如此荒凉寒冷。试问杨柳,是什么心情还在妩媚起舞?怜惜你十年间怀着刺字求见的志向却已消磨,仰慕像食牛、闻鸡那样的豪杰先祖。心中郁结,向谁倾诉?你把莺花谱写成青红相间的篇章,总不过是采兰摘芷,吟唱《离骚》般的湘楚之歌。太乙神自在游历,山鬼含情顾盼;凤车鸾驾,来往不计其数。这些都懂得倾听玉箫的凄清声调。转眼间花残了,楼阁也换了主人,便是簪缨贵人,也同样只能付诸东流。姑且饮酒,珍惜眼前的芳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题写《十洲春语》集,采用捧花生《秦淮画舫录》中的句子。冶仙。不曾真正做到魂魄销散,却另有奇闻接续《板桥杂记》。假如经过花田,谈论那些风流韵事,一群娇小的凤凰便隔着花枝招手。指点那家女子旧时姓王,十年来声名身价压过平康诸妓。春波渐老,风情已经减退,只留下这些往事让词人谈说断肠。斜阳催促着送走木兰舟,离别的梦在燕子楼中依依不舍。只落得两只衣袖沾满酒痕,再次归来时,眼前风景已经像深秋一样。瑶台的淡淡身影争相焕发春日光彩,十二扇红窗映照着碧色纱帘。想起旧日的人却见不到,令人肠断,再也没有心绪去询问群花。哪里会有飘落的花朵重新回到枝头?夕阳下只顾谈说当年冶游的时光。问如今还有谁能重新得到鸳鸯社?只用一方齐纨写下艳情相思。月光如梦又如烟,女娲炼石补天时,谁来填补这色彩斑斓的天空?把这些话说给痴情人听,本来不必忌讳;把美人的名字写在香艳的联句和花榜上。如今流行的俭朴妆束究竟怎么样?姑且画成一幅淡淡如轻烟、略施粉色的图。可惜不能把她藏进金屋,只能让水晶分映出她的身影,照见她的肌肤。女床山隐约耸立在青翠山色之间,半幅湘妃竹帘迎着晚风。所幸桃花依然完好无恙,这一回还认得出是在梦中相逢。题《二石生〈十洲春语〉》并赠玉立龛主人“小颠” 在枇杷花中饮着新酿的酒,曾经专程前来拜访这位书仙。杜牧寻春还不算晚,不要忧愁,制作歌曲总会带有许多哀伤。不要随便跟着庸俗客人唱《金缕曲》,幸好还有诗人为此写下《玉台》之赋。从此名山又增添了一段风流韵事,四明山本来就是连接天台山的地方。潦倒尘世已经二十年之久,始终未能在长安施展才华、纵马扬蹄。谁知脂粉女子反而特别青睐我,为我弹琵琶,唱《绿腰》。我像司马迁那样因悲歌而几乎湿透青衫,但陈登式的豪情意气还没有完全消失。同样在魂梦中遥遥相恋,月色皎洁,清风徐来,直到万里桥。《壶中天》?书写《十洲春语》后。云湖樵客 修撰《瓶史》,喜爱春兰和秋菊,让它们各自标明位置。天海之间朦胧无际,云片零碎,凤凰般的姿态摇曳不尽。崇嘏不是男子,相如却是女子,两人一同走进春风中的科第。以墨结下小小的缘分,竟使峨眉女子获得了至死不渝的情意。还记得鹦鹉洲香气浓郁,枇杷树下月色清淡,巷道曲折处停住了游骑。十二扇画屏上珠络纷披,不知有多少红花和翠色在喧闹中盛放。酒席散了,灯火残了,梦醒而人已分别,城下只剩空阔的江水。秋娘容易衰老,凭谁再说起重唱《金缕曲》。高高卷起珠帘,女子争相比试蛾眉;江上的青山仍像从前一样。只能让才子享有更多艳遇和福分,家家女子都拿团扇索要新诗。二十四番花信风中的花容易凋谢,经历百千万劫,月亮仍徒然明亮。谁知道北里那些缠绵的曲调,全都是南朝哀伤凄切的声音。真娘院落寂静,风铃在响;乌鸦啼遍,柳树却还没有返青。还记得白日长廊的红烛底下吗?四弦琴声如雨,酒意刚刚醒来。我坐着倚靠银屏,惆怅不已,徒然听着席间呜咽的声音诉说衷情。谁知道那些飘落、沾污泥土的花朵,一半竟是瑶台上品第最高的莲花。题《十洲春语》集,采用徐钒《本事诗》中的句子。前题:“灵蕤馆主”。司马闲暇时题写乐部篇章(李良年),在洞天深处展开瑶笺(钱谦益)。绣有蹙金孔雀并不算珍贵(卞思义),用红色染成的蛮花有一半像凤仙花(屈大均)。玉筝和红烛映照着艳丽的春罗(高启),抛下笛管,低声沉吟着呼唤“怎么办”(陈维崧)。日后再来寻找那令人肠断的地方(梁清标),桃根、桃叶,画楼到处都是(周在浚)。吟成一首芍药诗,象管笔焕然一新(陆葇);面对歌筵,姑且珍惜眼前的人(何良浚)。明灯美酒留你住下(宗征舆),我们同样都是酒樽前尚未了结人生的人(吴锵)。三春时节,在锦席上醉度美好夜晚(王顼龄);艳丽的身影随着蜡泪消融而含愁(俞南史)。希望你取道请使君留下顾盼(朱白藩),筵席上的明月争相映照新的风潮(刘体仁)。乐府的新声随着节拍催促(顾樵),陈王有八斗才华,自然非同寻常(田茂遇)。即使衔木填海的精卫也不知路途遥远(周亮工),无数明珠般的诗句从中涌现出来(冒襄)。
油壁迎来是旧游(吴伟业),梁家小凤紫衾稠(纪映钟)。
可怜惊破霓裳舞(余 怀),何处天边风露楼(王士正)。
洛浦欣逢解佩珰(李元鼎),飞来无数紫鸳鸯(朱彝尊)。
如何最是堪怜处(潘 江),一朵花枝压众芳(林景清)。(谓玉立词龛)
十千买酒郁金香(万寿祺),豪竹青丝夜未央(龚鼎孳)。
来往灯阴花影内(徐 波),金陵乐府杜秋娘(昊梦阳)。(谓金缕室)
薛涛笺尾署瑶京(周 肇),密约谁怜是目成(叶舒颖)。
莫更重弹白翎雀(张 翊),花曾解语欠分明(程嘉遂)。(谓花解楼)
自从误识樱花后(王伯稠),送客乘潮听鹧鸪(孙 旸)。
好事日多还记得(陈红绶),梅花不信陇头无(冒丹书)。
金屋瑶台岂易攀(黄周星),却教花影落人间(卓发之)。
每因梦见添愁绪(王 留),独院疏灯夜欲残(赵 釴)。
青山依旧美人家(吴 雯),月下犹疑乡钿车(吴 霭)。
记得教坊新队子(袁 凯),春摇晴色树交花(昊懋谦)。
录《十洲春语》成,自题七律十六首,并杂感旧游。
十二璚牙凤字牌,棘心纤眇镂风怀。
酒垆说剑逢红拂,水阁横箫唱紫钗。
三峡偶寻神女梦,八关谁禁太常斋。
輶轩不废言情什,莫泥环圭任抵排。
花难常好月难圆,且约樵青话水天。
虾菜市楼三月雨,莺桃画舸五湖烟。
寓公白社同飘箨,华胃朱门有堕鸢。
莫怪斜阳春草路,舞裙歌扇换年年。
磊落吾生少负才,悔曾结客向燕台。
缠头压马听歌去,绣臂鞲鹰看猎来。
上谷流云摇短帢,大梁积雪照深杯。
谁怜侠想都消尽,洒涕当风感郁哀。
绁辔东游姑幕城,黄埃如雪上彯缨。
峥嵘台阁羞同辈,泛滥莺花愧主盟。
驿店眠云春是梦,筝弦抗月玉为声。(柳宛娟、王双林、香月、绣蕊,皆齐鲁间琵琶名手)
无聊听到皋兰曲,凄绝陈留阮步兵。
隋家烟月木兰桡,梦忆扬州廿四桥。
空傍玉钩寻翠钿,已无璚树狎红箫。(江都赵玉卿,居风梧阁,善吹箫。丙申之夏,友人招饮平山堂,邂逅席上,遂留作十日欢。越年重访,已无消息。)
萸湾罱榜横春絮,瓜步帆灯送夕潮。
枉有罗衿啼点在,不随飞燕影同消。
丁巷辛街断夕晖,枣花飘落野菁肥。
五侯门第莺难问,六代江山燕已归(媚波楼赵小云,已落籍从某公子去,王心兰久还秣陵)。
白纻春衫怀蒋捷,玉纱昼■⑴怨崔徽(三句谓浮香阁本事)。
自沈霞彩无消息,瓜约萍期梦亦违。
兰陵风雨泣摧兰(阳湖耿兰珍,名冠北里,乙未春以病下世),又向西陵吊玉棺(钱塘王双喜,工琵琶,能弹海东青、卸甲、月儿高、白翎雀诸曲,以乙未五月死,年仅十四)。
酒舫阁萍江月蚀,春灯照醉井波寒。
重楼萧瑟栖山鬼(篁语楼,兰珍所居),上界真灵隶女官(双喜殁后,觇者言姬为瑶天仙乐使者、宝瓶仙子后身,今仍隶其藉)。
眼看珊瑚双玦碎,漫携璚瑟唱朝欢。
晨星淡白晓烟黄,赌酒临安典鹔鹴。
醉里梦游群玉府,愁中春老郁金堂(谓汪月兰、潘宝珠、陈珊宝、张心香诸女伎)。
风蝉小鬓横灯见,冰麝流苏窄地香。
过眼飘零随败絮,伤心老大嫁浮梁。
藕叶香疏到簟心,柳丝风缓过罗襟。
柁楼鸥语嬉凉翠,镜槛蛾眉妒远岑。
尽有朝云遮白日,却看春水冶黄金。
那知酒醒桃根去,瀫渚芙蓉有露侵(王桂香,兰溪人,为江山船第一琵琶手,珠梅、玉凤均不及也。余曾一再听之)。
玉簪(巷名)凉月小娟楼,明渌春烟薛素舟。
悔使邯郸嫁厮养(谓吴蕊娟),不教汧国宠车驺(谓渌西楼主)。
四檐红桂金鱼锁,一朽青山白凤游。
何止苕甤风易落,难寻盼盼与柔柔。
春到罂湖水似醺,湔衣人拜九娘坟。
烟边画角多新柳,天际横栏有薄醺。
车子六萌延鶠盼,侍儿双髻媚兰熏(指苏雅娘水衡香旧事)。
未堪酒醒歌残后,只听渔郎唱莫云。
谁悟当场色亦空,漫精雕缋恼天工。
十三池馆犀黄押,二八婵娟翡翠笼。
西曲未残青杏月,北邙早讽白杨风。
可怜炙腑苓蘅气,收拾啼斑笑影中。
泥沙为怨玉为恩,种遍将离与合昏。
露草原非蝴蝶窟,风花多是杜鹃魂。
退红满箧留衫色,凄碧凝壶剩唾痕。
几见沉烟无断火,双风常袅博山温。
月氅霞珰翠风旗,明珠瑟瑟耀缨蕤。
共乘西土无遮会,来送东君欲去时(三月杪,偕同人于寒松亭作饯春会,征锦凤、咏仙二部演剧,并招王素芳、素卿、孙爱月、柴润、杨眉史、杜孏卿、沈桂、王问卿、语香,并流妓舒柴云、小斌、李月娥、王巧林、钱桂珠入座,极一时声伎之乐)。
每有堕钗声似玉,忽看残烛泪如脂。
一听婪尾红都尽,谁管啼鸟在柳枝。
小劫鸳鸯修秘牒,下方兜率说痴稗。
广征彭泽闲情例,细续徐陵本事篇。
未必欢因非恨果(谓立词龛),须知苦障亦甘缘(谓花解楼)。
眼前红紫知多少,一样飞花付水烟。
译乘油壁车迎来的,正是旧日游伴(吴伟业);梁家小凤凰,紫色被褥又密又厚(纪映钟)。可惜惊破了《霓裳羽衣舞》(余怀),不知天边何处还有临风承露的楼阁(王士正)。欣喜地在洛水之滨遇见解下玉佩的神女(李元鼎),无数紫色鸳鸯飞来(朱彝尊)。最令人怜爱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是一枝花压倒群芳(潘江、林景清)。(说的是玉立词龛) 花一万钱买酒,酒香如郁金香(万寿祺);豪壮的竹笛和青丝弦乐奏到深夜未央(龚鼎孳)。往来于灯影花影之中(徐波),这是金陵乐府中的杜秋娘(昊梦阳)。(说的是金缕室) 在薛涛笺末题署瑶京之名(周肇),谁来怜惜这份由目光相交而成的秘密约定(叶舒颖)。不要再弹奏《白翎雀》(张翊),花儿曾经解语,只是情意还不够分明(程嘉遂)。(说的是花解楼) 自从误识樱花之后,便乘潮送客,听着鹧鸪啼声(王伯稠、孙旸)。美好的事情天天增多,仍然记得(陈红绶);梅花不会相信陇头没有它的踪迹(冒丹书)。金屋瑶台哪里容易攀登(黄周星),却让花影落在人间(卓发之)。每每因为梦见她而增添愁绪(王留),独院里稀疏的灯火将要燃尽(赵釴)。青山依旧环抱着美人之家(吴雯),月光下仍疑心乡间有装饰华美的车子(吴霭)。还记得教坊新排的队舞吗(袁凯)?春风摇动晴日下的树木,花枝交错(昊懋谦)。抄录《十洲春语》完成后,自己题写七律十六首,并杂记旧日游历感受。十二面饰有玉齿、凤字的牌子,荆棘般的心绪纤细幽微,雕镂着风流情怀。在酒垆边谈论宝剑,遇见红拂;在水阁上横吹洞箫,歌唱《紫钗记》。偶然在三峡寻找神女入梦的旧事,又有谁能禁止我在八关斋戒中任职太常的清斋。即使乘輶轩出行,也不废弃吟咏言情的诗篇;不要拘泥于环佩和圭璧,任凭别人排斥责难。花难以长久美好,月也难以永远圆满,姑且约樵青一起谈说水天之间的景色。三月的虾菜市楼笼罩在春雨中,黄莺和桃花映着五湖烟雾中的画船。寄居此地的士人和白社中人同样像飘落的竹箨,华贵朱门中也有坠落的鸢鸟。不要奇怪斜阳下的春草道路,舞裙歌扇年年更换。我这一生磊落,稍微有些才华,却后悔曾经结交宾客,奔走燕台。收受缠头彩帛,压住马头听歌而去;看猎时让绣花臂套上的鹰飞来。上谷流云摇动着短帢,大梁积雪映照着深杯。谁来怜惜我那些侠士般的豪情都已消磨殆尽?我迎风洒泪,感到深沉郁结的悲哀。牵着马缰向东游历姑幕城,黄色尘土像雪一样落在飘动的缨带上。面对峥嵘的台阁,羞于与同辈相比;沉溺于莺花之间,又有愧于主持风雅之盟。在驿店伴着云气入眠,春天仿佛一场梦;筝弦迎着月亮奏响,声音清越如玉。(柳宛娟、王双林、香月、绣蕊,都是齐鲁一带有名的琵琶高手。) 百无聊赖地听到《皋兰曲》,凄清至极,仿佛是陈留阮步兵的悲声。隋代的烟月映着木兰船桨,梦中回忆扬州二十四桥。徒然靠着玉钩寻找翠钿,如今已经没有琼树般的人陪我亲近、吹奏红箫。(江都赵玉卿,住在风梧阁,擅长吹箫。丙申年夏天,友人邀我到平山堂饮酒,在席间偶然相逢,于是留下来欢聚十日。第二年再去拜访,已经没有了她的消息。) 萸湾横着罱鱼的船,春絮飘飞;瓜步的帆船和灯火,送走傍晚的潮水。徒然还有罗衣上哭泣般的泪痕,却不能随着飞燕的身影一同消逝。丁巷辛街已被夕阳隔断,枣花飘落,野地里的菁草正茂盛肥美。五侯的门第,如今连黄莺也难以探问;六代的江山之间,燕子已经归来。(媚波楼的赵小云已经脱籍,跟随某位公子离去;王心兰久已回到秣陵。) 穿着白纻春衫,怀念蒋捷;披着玉纱的昼■⑴,怨恨崔徽。(这三句说的是浮香阁的往事。) 自从沈霞彩失去音讯以来,瓜期的约定、萍踪的相会,连梦中也都违背了。兰陵的风雨哭泣着摧残兰花。(阳湖耿兰珍,名声冠绝北里,乙未年春因病去世。)又将到西陵凭吊玉棺。(钱塘王双喜,擅长琵琶,能弹《海东青》《卸甲》《月儿高》《白翎雀》等曲,乙未年五月去世,年仅十四岁。) 酒船、楼阁、萍江,都映着被月蚀的月亮;春灯照着醉后之人的身影,井水波寒。重楼寂寥,山鬼栖居其中。(篁语楼,是兰珍居住的地方。)上界的真仙,如今仍隶属于女官之籍。(双喜死后,窥探者说她是瑶天仙乐使者、宝瓶仙子的后身,如今仍列在那一籍中。) 眼看珊瑚般的双玦破碎,只好徒然携着璚瑟,歌唱早晨的欢乐。晨星淡白,晓烟泛黄;在临安以酒赌胜,典当鹔鹴裘。醉中梦游群玉府,愁里春天老去郁金堂。(说的是汪月兰、潘宝珠、陈珊宝、张心香等女伎。) 风中秋蝉似的鬓发横映着灯光,冰麝香从窄小的流苏间散出香气。眼前所见都像败絮一样飘零而去,伤心的是年老之后还嫁给了浮梁。藕叶的清香疏淡地飘到竹席中央,柳丝随着缓风拂过罗衣前襟。船楼上听鸥鸟嬉语,凉意映着翠色;镜台栏边画眉,嫉妒远处的山峰。尽管有朝云遮蔽白日,仍看见春水把黄金映得妖冶明亮。哪里知道酒醒之后桃根已经离去,瀫渚上的芙蓉正被露水侵湿。(王桂香,兰溪人,是江山船上第一流的琵琶手,珠梅、玉凤都比不上她。我曾经一再听她演奏。) 玉簪(巷名)处,有凉月映照的小娟楼;清亮的春烟中,有薛素的舟船。后悔让邯郸女子嫁给厮养,不曾让汧国女子受到车夫的宠爱。(说的是吴蕊娟。) 四面檐下红桂飘香,金鱼形的门锁闪耀;一座朽败的青山之间,白凤自由飞翔。哪里只是苕花容易随风凋落,连盼盼和柔柔也难以寻觅了。春天来到罂湖,湖水仿佛已经微醉;浣衣的人们拜祭九娘的坟墓。烟霭边画角声中多了新柳,天边横栏处带着淡淡的醉意。六辆车子延请鶠盼,两个梳着双髻的侍女妩媚如兰,香气熏人。(指苏雅娘关于水衡香的旧事。) 最难忍受的是酒醒歌残以后,只听见渔郎唱着《莫云》。谁能悟到眼前的美色也终归是空,徒然精雕细绘,反倒恼怒了天工。十三座池馆都用犀黄作押饰,二八年华的美人被关在翡翠笼中。西曲尚未唱完,青杏已映着月色;北邙山却早已听见白杨树间的风声。可怜胸腹被苓蘅香气灼热,只能在啼哭的斑痕和笑容之间收拾残存的情态。把泥沙当作怨恨,把美玉当作恩爱;遍地栽种将离草与合欢树。露草原本不是蝴蝶藏身的洞窟,风中花朵大多是杜鹃的魂魄。退红色布满箱箧,留下衣衫的颜色;凄清的碧色凝在壶中,只剩下唾痕。几次看见沉香烟气不断,火种却已经熄灭;两只香炉常常袅袅,博山炉仍然温暖。月色的氅衣、霞色的珰饰、翠色的风旗,明珠瑟瑟发光,照耀着缨穗。共同参加西土无遮会,来为即将离去的春神东君送行。(三月末,和同伴在寒松亭举行饯春会,请锦凤、咏仙两部演戏,又邀请王素芳、素卿、孙爱月、柴润、杨眉史、杜孏卿、沈桂、王问卿、语香,以及流妓舒柴云、小斌、李月娥、王巧林、钱桂珠入席,尽情享受一时歌伎之乐。) 常常听见发钗坠落,声音如玉;忽然看见残烛流泪,泪水如脂。一听到婪尾酒饮尽、红花凋残,谁还去管柳枝上的啼鸟呢?替鸳鸯们修订隐秘的婚牒,在下界兜率天讲说痴情的故事。广泛征引陶渊明《闲情赋》的旧例,细细续写徐陵《玉台新咏》那样的本事篇章。未必欢乐的原因不是怨恨的结果。(说的是立词龛。)须知苦难的障碍也可能成为甘美的缘分。(说的是花解楼。) 眼前红花紫花不知有多少,最终都一样随着落花付与水烟。
凄然含睇被秋萝,来听王郎斫地歌。
急溜溅溅穿石壁,华星熠熠挂天河。
漫拚苦志尝莲蘖,那有明心障绮罗。
鼎火不还欧冶去,纯钩钝涩借沙磨。
十洲春语(上)
品艳
梅为花之神仙,牡丹为花之富贵,所遘罕矣。桃之冶,柳之颠,其品斯下。隶二十六,选其尤也。耳目有遗听之,耆好有异亦听之。
第一品花之史 玉立词龛王素芳
潘家解愁,姜女宾竹。才夺东君,名冠西曲。宜佐谭。
海棠 “千觞未足酬佳丽”(韩维展)。花戚里也。垂丝者曰“醉美人”,“川红”缬晕,“西府”搓绵,含蕾香深。吾当以金屋贮汝,为华品。
花史,如灵壁洞天石玲珑,七十二孔,吐纳云气,时有鲜香。
字润卿,神淡而味缛,貌靓而意酣。能兼王蕊梅之清,周宝镫之艳,左阿琐之素,董茜姬之娇。亸鬋窄衿,喜作吴饰。倘相见山塘柳角,争当以流苏蠡舫载之。常倚笛歌曼声,玉茗稗畦,供其咀吮。或檀槽倦拨,亦不屑唱冷街盲女词也。住城东古织锦村,窄巷春芜,游无浪蝶,有疑其冷傲者。
第二品花之契 谱骚楼施玉芳
檀牙缥眇,英妃弄弦。微茫下视,但有苍烟。宜焚香。
兰花 “地荒终恐费栽培”(刘克庄)。“玉魫”,兰之翘者,曰世爱君不与众草伍。黄磁绮石,宜倩金道华种之。为幽品。
花契,如携碧落琴,抚高山流水曲,略一拂指,余韵满梁。
姬行三,能得媚娘之媚,睐娘之睐,雅娘之雅,和娘之和,洵可儿也。气婉而善约,情袅而能纡。握手片时,每令人作三日想。或曰思香媚寝,无以过之。
第三品花之眷 月痕馆沈漱糜
郁穆靖婉,温泉之神。挑田万顷,琼叶自春。宜伴坐。
水仙 “此是无情有韵花”(徐似道)。重台细缊,或长离桥随星所化。玲珑玉骨,正不让虢国夫人十二盆也。为远品。
花眷,如纯银参带镜,龙文外约,凤采内韬。■⑵架高悬,能照枕角。花痕微芒皆白。
字瘦梅,滃州产。以避海夷之警,侨寓双湖间。神滟滟然,影亭亭然。素肩削玉,莲跗握寸。无溢睐,工隽言。所居修梧罨桁,翠筿平帘。露响烟声,娱其静思。相对默坐,犹濯心春水,微滓都蠲。憔悴冬郎,何幸听新声白纻也。
第四品花之昙 麝■⑴楼李倚阑
妙华蟠盖,员觉楼台。玉京弟子,金粟如来。宜抚琴。
栀子 “受用此花无尽香”(杨爽斋)。栀为花彤史,一株香一园。写扇心黄,绣衣肤白。不独同心可赠,葳郁其棻。为殊品。
花昙,如罗浮天际,残雪四百峰,玉气高寒,逼人肌粟。
字意兰。眉宇俊秀,而寓以英爽之致,其泥人尤在靥■⑶间。好作堕马妆,蜡花斜簪,凤袾偏袒,仿佛玉壶生倦妆图。意气静穆,袭人生淡芬。不啻携庄暗香驻电琴,听金花一曲也。居寒香亭之东,假媪居奇,以是鲜停鞭问酒者。
第五品花之逸 七里香栊胡睡芗
春烟流影,朝露上襦。洁不可濯,胜尔琼壶。宜对月。
山矾 “香杀行人只欲颠”(杨万里)。瓶史云洁而逸,有林下风,鱼元榄之绿翘也。读徐俯金嫩雪香词,应不嫌名郑之陋。为雅品。
花逸,如爽秋天晶,平野无翳。倚树独立,目送鸿飞。
字瑞香,与其妹灵香居日湖采莲桥侧。慧而外姱,颖而中修。质腻而资韵,材匀而理致。流神芒芴,则殆如花气之缭烟,烛光之晕镜,游丝之扬于大空。有谓其执意清峻,不屑以平康姣虫之术待人,正姬之所以自待也。
第六品花之姝 金缕室杜孏卿
炼冰作肤,结丝为意。天上郁嫔,人间游戏。宜赌酒。
芍药 “却是双红有深意”(蔡襄)。芍药亦曰“绰约”,为三品七命之冠。刘攽小谱有云“妒娇红”者、“醉西施”者、“试梅妆”、“掬香琼”者,斯人兼得之。为荣品。
花姝,如月府青鸾,裁绡为翼。泠泠笙籁,下界皆闻。
姬名兰,寄于陆阿蓬家。不黼泽而有艳光,悬臂水蜜桃,若唯恐麻姑爪掐也。风趣四溢,虽亸襟沈坐,但觉兰甍藻井,吹满云漪。中以薄醺,投怀欲死,正不须借缱绻司坤灵扇子,唱云鬟斜亸新词,其曲中之蒋兰玉耶?
第七品花之隽 苹丝水榭何素君
元始之色,乇甲之香。圭棱句孑,笵以大方。宜听雨。
梨花 “银阙森森广寒晓”(晃补之)。靓艳而寂寞,银井之产也。谁为洗妆,携洛阳斗酒,并唱司空图[苦萨蛮]词。为淡品。
花隽,如檐井孤桐,云阶积影。凉肠乍袭,一衿秋疏。
姬肩削而不瘦,缬眼如微醺。软语绵绵,茧之引丝也。居竹屿之北,重环秘琐,或拟诸迷香史凤家。荡桡过其门,往往闻烟际婴声与絮语,曳柳花吹出,想见照春屏底,背镜亸鬟。不见者三年,拟重访之,恐其效闭门羹故事。
译凄然含着秋萝下垂的目光,前来听王郎斫地而歌。湍急的水流哗哗地穿过石壁,灿烂的星光闪闪地悬挂在天河之间。徒然拼命苦修,尝遍莲根和蘖芽的苦味;哪里有真正明心见性的人会被绮罗美色所障碍呢?鼎中的炉火不再等待欧冶子离去,纯钩剑变得钝涩,只能借沙石来磨。《十洲春语》(上) 品评美色 梅花是花中的神仙,牡丹是花中的富贵,能遇到这样的花实在很少。桃花的妖冶、柳树的轻狂,品格就低了一等。这里列出二十六品,选取其中最出众的。耳目若有遗漏的听闻,个人爱好若有不同,也都听凭各人取舍。第一品:花之史——玉立词龛王素芳 潘家解愁,姜女宾竹。才华压倒东君,名声冠绝西曲。适宜陪人谈论。海棠——“千觞未足酬佳丽”(韩维《展》)。她是花中的戚里。垂丝海棠叫“醉美人”,“川红”像织物上的红晕,“西府”如揉搓的锦绵,含苞时香气深厚。我应当用金屋把你收藏起来,列为华品。花史,仿佛灵璧洞天中的玲珑奇石,有七十二个孔窍,吞吐云气,时时散发清鲜香气。字润卿,神情淡雅而意味丰厚,容貌秀丽而情意酣畅。兼有王蕊梅的清雅、周宝镫的艳丽、左阿琐的素净、董茜姬的娇媚。她垂着鬓发,穿窄袖衣,喜欢作吴地装束。倘若在山塘柳角相见,争着要用流苏装饰的蠡舟载她而行。她常倚着笛子唱悠扬的曲调,把玉茗、稗畦的词曲供她吟咏品味。偶尔懒于拨弄檀槽,也不屑唱冷街盲女的词。住在城东古织锦村,窄巷中春草荒芜,游人中没有轻薄的浪蝶,因此有人怀疑她冷傲。第二品:花之契——谱骚楼施玉芳 檀板声幽微,英妃拨弄琴弦;从朦胧高处向下望去,只见苍茫烟霭。适宜焚香。兰花——“地荒终恐费栽培”(刘克庄)。其中“玉魫”是兰花中出众的一种,世人称爱君兰,因为它不与众草为伍。用黄磁和绮石相配,应该请金道华来种植。列为幽品。花契,仿佛携着碧落琴,弹奏《高山流水》;手指略一拂动,余韵便充满屋梁。她排行第三,兼有媚娘的妩媚、睐娘的顾盼、雅娘的高雅、和娘的温和,确实是个可爱的人。气质婉约而善于收束,情态袅娜而能曲折含蓄。握手片刻,常常就使人思念三日。有人说,思香媚寝,没有什么能超过她。第三品:花之眷——月痕馆沈漱糜 气质郁穆而宁静温婉,像温泉之神;田地万顷,琼树叶子自有春色。适宜陪坐。水仙——“此是无情有韵花”(徐似道)。重台层叠,细密而温润,或许是长离鸟随星辰化成的。玲珑的玉骨,正不逊于虢国夫人的十二盆水仙。列为远品。花眷,仿佛纯银制作、参带装饰的镜子,外面环绕龙纹,里面蕴含凤彩;■⑵架高高悬挂,能够照见枕边。花上的细微痕迹全都洁白。字瘦梅,滃州人。因为躲避海夷警乱,寄居在双湖之间。神采明艳,身影亭亭;肩膀素净如削玉,莲花般的脚只有一寸。眼神毫不外露,善于说隽永的话。居所修竹高梧遮蔽着窗棂,翠竹编成平帘。露声和烟声陪伴她的幽静思绪。相对默坐,仿佛用春水涤荡心灵,细微的尘滓全都消除。憔悴的冬郎,能有幸听到她新唱的《白纻》,该是何等幸运。第四品:花之昙——麝■⑴楼李倚阑 奇妙的花朵盘旋如伞盖,圆满清静的楼台;她是玉京的弟子,金粟如来的化身。适宜抚琴。栀子——“受用此花无尽香”(杨爽斋)。栀子是花中的女史,一株便香满一园。把它描在扇心上,黄色鲜明;绣衣映着肌肤,洁白动人。不只是同心结可以相赠,它的香气也浓郁芬芳。列为殊品。花昙,仿佛罗浮山天际的残雪,覆盖四百座山峰;玉一般的气息高寒逼人,使肌肤起栗。字意兰。眉宇俊秀,又带着英爽的神韵;最能迷人之处,尤其在脸颊■⑶之间。喜欢作堕马妆,斜插蜡花,凤袿偏偏袒露,仿佛《玉壶生倦妆图》中的人物。气度静穆,带给人淡淡的芬芳。不只是携着庄子的《暗香》停在电琴旁,听金花弹奏一曲。她住在寒香亭东面,借老妇人的居处为家,因此很少有人停鞭问酒。第五品:花之逸——七里香栊胡睡芗 春烟流动着身影,朝露沾上衣襟;洁净得不可再洗,胜过你的玉壶。适宜对月相伴。山矾——“香杀行人只欲颠”(杨万里)。《瓶史》说它洁净而超逸,有隐逸高士的风度,像鱼元榄的绿翘。读徐俯《金嫩雪香》词,应当不会嫌它名字粗陋。列为雅品。花逸,仿佛清爽秋日的天空晶莹明净,平野上没有一点遮蔽;倚树独立,目送鸿雁飞去。字瑞香,和妹妹灵香住在日湖采莲桥旁。聪慧而外表美丽,颖悟而内心修洁;肌肤细腻,姿态有韵,身材匀称,情致高雅。神采流动、若隐若现,几乎像花气缭绕成烟,烛光在镜上泛起光晕,游丝飘扬在无边天空。有的人说她执意清峻,不屑以平康女子媚人的手段待人,这正是她自我持守的地方。第六品:花之姝——金缕室杜孏卿 把冰炼成肌肤,把丝结成情思;是天上的郁嫔,来到人间游戏。适宜以酒赌胜。芍药——“却是双红有深意”(蔡襄)。芍药又叫“绰约”,在三品七命中居首。刘攽《小谱》中所说的“妒娇红”“醉西施”“试梅妆”“掬香琼”等姿态,她一人兼而有之。列为荣品。花姝,仿佛月宫中的青鸾,剪绡制成翅膀;清越的笙声传来,下界都能听见。女子名兰,寄居在陆阿蓬家。不加浓妆却自有艳丽光彩,手臂像悬着的水蜜桃,仿佛唯恐被麻姑的指爪掐伤。风趣四溢,即使垂着衣襟沉静地坐着,也让人觉得兰花装饰的屋宇和彩绘的藻井间吹满云彩般的波纹。酒意微醺时投入怀抱,几乎令人陶醉而死,正不必借缱绻司坤灵的扇子,唱那“云鬟斜亸”的新词;她莫非就是曲中的蒋兰玉吗?第七品:花之隽——苹丝水榭何素君 具有元始般的色泽,散发乇甲般的香气;棱角分明而孤峭,以宽大的法度加以规范。适宜听雨。梨花——“银阙森森广寒晓”(晃补之)。秀丽艳美而又寂寞,是银井所产之花。谁来替它洗妆,带着洛阳的一斗酒,并唱司空图的《[苦萨蛮]》词?列为淡品。花隽,仿佛屋檐下的孤桐,云阶上堆积着树影;凉意忽然袭来,衣襟间尽是秋日的疏淡。她肩膀削窄却不显瘦,眼睛带着微醺般的彩晕。说话柔软绵长,像蚕吐丝一样连绵不绝。住在竹屿北面,重重门环,幽秘而锁闭,有人把她比作迷香史凤家的女子。划桨经过她门前,往往听见烟霭之间传来的婴儿声和絮语,柳花随风飘出;想来她正对着春屏,在镜子背后垂着鬓发。已经三年没有见到她,打算再次拜访,又怕她照着“闭门羹”的旧故事拒绝我。
第八品花之卿 靧春楼范玉梅
神以静裛,态以动流。不蒇不秘,逍遥与游。宜看山。
李花 “缟衣风急过墙来”(陈与义)。淡泊纤秾,香雅洁密,唯此花能兼之。炫昼缟夜,芳尘袭人,须玩萧瑀龙昌寺九标之论。为俊品。
花卿,如二月初莺,绵绵试舌,群花解颐。不以媚媚人,而靥素承涡,眉青偃黛,其风韵自动于离。即对之者,当如食江■⑷柱,啖枫亭荔子,于色香外领味。入老饕之口,鲜不免者。
字月香,居江东杨柳津。尝见其晚妆凭镜,顾影自怜,令人歌“帘卷西风,人比黄华”之曲。
第九品花之士 浴茧楼汪爱
中郎黄绢,令狐青衣。花枝一展,玉润烟霏。宜典书。
酴醾 “珠群有意欲留仙”(郑子明)。青不红鄂,一品九命之第四也。为沈香密友,为独步春。云酣露腻,璃■⑸晶莹,其香可经月不散。为秀品。
花士,如密云龙饼,沸以中冷之泉,一勺灌肺,酽睡为破。
字蕙娟,洗尘涤垢,气醇度谨,乱头粗服,弥觉清妍。见客微解颐,辄两腼作槟榔薄晕。轻言带涩,若吐仍茹,差有挹之不尽之致。所居楼三楹,隔帘疏水,静栉西风。每当凉夜沉沉,与刀尺声相酬和。幽居空谷,其犹在山之泉水耶?近闻其以事远逸,托迹于荒郊榛莽中。
第十品花之婵 初云馆孙爱月
渌水不秋,碧天无夜。以气接馨,离合而化。宜倚阑。
莲花 “无情一响敛斜阳”(范大成)。扶渠并头,娉婷望舒。想玉环梦鸳鸯。却当太液池边,凉风罢语。为净品。
花婵,如越中女儿酒一壶,凉碧作秋,晚江容与。
姬性温柔,旖旎可爱。冉冉作鸾步,依依为柳姿。年破瓜,发齐领,得王小大之和气,有张小三之雅容。匿娇稚于疏闲,寓柔腻于浑脱。如许鹘伶,当买五色丝绣之。花蕤之假妹也。
第十一品花之隐 小羊棚史兰卿
华鹬织彩,孤鹳敛姿。玉津春露,不泽蘅蓠。宜参禅。
菊花 “娇倚西风学道妆”(戴君恩)。鞠为冶蔷,禽华鹿色。天霜地月,宜以醇醪苦荈,伴其寂闲。为静品。
花隐,如绝壑灵狷,顾影自啸。藤茑在壁,褵褷四垂。但觉行云有声,流荡空翠。
姬,古之满莹娘也。不作鸦头杏子妆,草率中具见娈婉。凝其外,慧其中,沉默无费言,对之如不解事。犹忆癸甲间,嘌唱赚色者,如李宛君、王莲青、俞雪香、朱兰生.、胡蕉卿辈,高阳河间,珠罗互竞,淫淫花月,曼极一时。姬则素隐恬安,不为俗夺。今闻其芳蕤如昔,气格弥凝。褦襶之流,偏有以媚猪诬素馨者。
第十二品花之佐 镜秋阁张月香
蟋蟀当月,枇杷闭门。香心春息,梦尾秋痕。宜掌研。
桂花 “夜揉黄雪作秋光”(谢浼)。连蜷偃蹇,天葩芬敷。倘女郎妆罢斜簪,定字之以无瑕之玉,不必淑芳在酒市也。为闲品。
花佐,如骅骝八尺,玉蹀珠题,饰以锦障泥,试辔芳郊,步闲气稳。
姬行三,居太平巷,与花痴为比邻。酬客落落自如,无厌倦色。尝见绉絺蒙额,翅钗一枝,素絁黄裙,敛影默坐。约略冯小青挑灯看牡丹亭时节。性亦秾粹而柔,盖未易于颠红倒碧中求之。
第十三品花之娴 眠瑟榭方葆生
奇石千笏,虚亭在中。酾酒独酌,仰见飞鸿。宜洗竹。
玉兰 “张星和月正阑干”(张茂英)。轮囷盘郁,有高十余丈者,望之如玉山。何必支提太姥道中,看片片雪花如掌飞也。为朗品。
花娴,如高楼过雨,树色入帏,吹碧生云,梦凉无滓。
为花眷同里。野鹤之在汀渚,王玉娟后身也。所居蓬窗荜牖,嚣杂市尘,敛影息香,自守落寞。尝与剪桦烛,瀹冰瓯,娓娓清谈,听之忘倦。以安详沉致胜者。
第十四品花之痴 海红花榭陈兰生
画格长康,诗说匡鼎。色相不黏,自得超领。宜眺雪。
蔷薇 “浥遍幽香清露知”(郑刚中)。蔷薇称“玉鸡苗”。气似濯清,神以静韵。顾借丽娟金买笑,向众香国,结欢喜缘。为韵品。
花痴,如赵飞燕琉璃屏,风腻不可拊,叩弹以指,其声瑽琤。
玉如意也。定邑之矫矫者,客甬已三年。涤月肌莹,剪渠瞳朗。喃喃絮语,无一字涉谑。而灵机款引,若挹阴崖石乳,清冷沁脾。气格妥娴,不染浮习。鲍昭赋所云“蕙心纨质”,惟姬有之。
第十五品花之娟 裁钿阁王阿润
■⑹瀣饵蜜,养其清魄。天际佳人,伤心寒碧。宜监栉。
杏花 “不施朱粉自东邻”(王禹偁)。碎锦坊文杏,不独宜阮文姬插鬓也。午倦未起,卯醉初消,窥见一枝,应妒煞墙东宋玉。为娇品。
花娟,如小李将军画汉宫春晓图,金翠楼台,倍极刻画。而以绮寓古,笔致自高。
有谓其得卓文君之放,袁宝儿之憨,似矣。余有说焉:若雪之洁无洌气,若月之澄无翳光;醇如酒,挹之而醺;缜如玉,扪之而润。亦可想见其丰采。喜狎俊少,见有翩翩白袷,惨绿年华者,纡望流连而不置。
译第八品:花之卿——靧春楼范玉梅 神情以宁静为内蕴,姿态因活动而流转;不刻意显露,也不故意隐藏,逍遥自在地与人同游。适宜看山。李花——“缟衣风急过墙来”(陈与义)。淡泊而不失纤秾,香气高雅而洁净浓密,只有这种花能够兼具这些特点。白昼光彩耀目,夜间洁白如缟,芳香的尘气袭人,应该玩味萧瑀关于龙昌寺九种品第的论述。列为俊品。花卿,仿佛二月初生的黄莺,绵绵试着鸣啭,使群花都为之欢笑。她不是靠媚态取悦人,而是脸颊素净、承着酒窝,眉色青翠、如黛色微偃,风韵自然从容地流露出来。面对她的人,应当像品尝江■⑷柱、啖食枫亭荔枝那样,在色香之外领会其中的滋味;一旦进入老饕口中,极少有人能免于倾倒。字月香,住在江东杨柳津。曾见她晚妆时凭镜自照,顾影自怜,使人不禁唱起“帘卷西风,人比黄华”的曲子。第九品:花之士——浴茧楼汪爱 有中郎黄绢般的文才,也有令狐家青衣般的风姿;花枝一展,便如玉色温润、烟气霏微。适宜掌管书籍。酴醾——“珠群有意欲留仙”(郑子明)。花萼青而不红,在一品九命中列第四。是沉香的密友,也是“独步春”。云气般醉人,露水般润腻,琉璃般■⑸晶莹;香气可以经月不散。列为秀品。花士,仿佛密云龙茶饼,用中冷泉水煮沸,一勺饮下便直灌肺腑,浓重的睡意也被驱散。字蕙娟,能洗去尘垢,气息醇厚,仪度谨慎;即使披散头发、穿着粗布衣服,也更加显得清秀。见到客人略微一笑,便两颊泛起如槟榔薄晕的红色。说话轻柔而略带涩意,欲吐还吞,颇有取之不尽的意味。所居楼房三间,帘外隔着疏水,静静梳理着西风。每当深沉凉夜,便与刀尺裁衣声相互应和。幽居空谷之中,岂不正像山中的泉水吗?近来听说她因事远走,寄身于荒郊丛莽之间。第十品:花之婵——初云馆孙爱月 清绿的水不显秋意,碧蓝的天空没有黑夜;凭气息相互感通,在聚散之间化合。适宜倚栏。莲花——“无情一响敛斜阳”(范大成)。并蒂荷花,姿态娉婷,如望舒望月;令人想起玉环梦见鸳鸯。又像太液池边,凉风吹过,语声停止。列为净品。花婵,仿佛越地女子酿的一壶酒,清凉的碧色化作秋意,傍晚江面从容舒展。她性情温柔,旖旎可爱;缓缓走出鸾鸟般的步态,依依呈现柳枝般的姿态。年已破瓜,头发齐到衣领,具有王小大般的和气,也有张小三般的雅容。把娇嫩藏在疏淡闲静之中,把柔腻寓于浑然脱俗之内。如此灵巧可爱,真该买来五色丝线为她刺绣。她是花蕤的义妹。第十一品:花之隐——小羊棚史兰卿 华丽的鹬鸟织成彩色,孤独的鹳鸟收敛姿态;玉津的春露,也不滋润蘅草和离草。适宜参禅。菊花——“娇倚西风学道妆”(戴君恩)。菊花是艳丽的蔷薇,又兼有禽鸟的华彩和鹿的色泽;在天霜地月之下,宜用醇酒和苦茶陪伴它的寂静闲适。列为静品。花隐,仿佛绝深山谷中的灵狷,回头对着自己的影子长啸;藤萝缠在墙上,枝叶纷披四垂。只觉得流云仿佛有声音,荡漾在空濛的翠色之中。她是古代满莹娘那样的人。不作鸦头杏子妆,在草率朴素之中也能看出柔美;外表凝静,内心聪慧,沉默寡言,面对她仿佛她不懂世事。还记得癸甲年间,那些以歌唱和美色取胜的女子,如李宛君、王莲青、俞雪香、朱兰生、胡蕉卿等,在高阳、河间一带争奇斗艳,珠罗交竞,花月之乐浓烈,风流一时无两。她却素来隐逸安闲,不被世俗夺去本色。如今听说她的芳姿仍如往昔,气度更加凝定。褦襶之流,偏偏有人用媚态诬蔑素馨。第十二品:花之佐——镜秋阁张月香 蟋蟀应着月令鸣叫,枇杷树闭在门外;香心中含着春意,梦的尽头留下秋日的痕迹。适宜掌管砚台。桂花——“夜揉黄雪作秋光”(谢浼)。枝叶连绵曲折,姿态偃蹇,天上的花朵散布芬芳。倘若女郎梳妆完毕斜插一枝,定当把她比作无瑕的美玉,不必让淑芳出现在酒市之中。列为闲品。花佐,仿佛八尺高的骅骝,玉蹄珠额,装饰着锦制障泥;在芳香的郊野试走,步子安闲,气息平稳。她排行第三,住在太平巷,和花痴为邻。接待客人落落大方,毫无厌倦之色。曾见她用绉絺蒙住额头,插着一枝翅钗,穿素绢黄裙,收敛身影默默而坐,大约正是冯小青挑灯看《牡丹亭》的时候。她的性情也浓丽、纯粹而柔和,恐怕不容易在颠红倒碧的艳色之中找到这样的人。第十三品:花之娴——眠瑟榭方葆生 奇石如千柄笏板,空亭坐落其中;斟酒独饮,抬头看飞鸿。适宜洗涤竹子。玉兰——“张星和月正阑干”(张茂英)。树干盘曲,枝叶郁茂,有的高达十多丈,远望如玉山。何必到支提、太姥道中,观看片片如手掌般的雪花飞舞呢?列为朗品。花娴,仿佛高楼雨过之后,树色映入帷幕;吹来碧色,化生云气,凉爽的梦中没有一点尘滓。她与花眷是同乡,像停留在水洲上的野鹤,是王玉娟的后身。居所是蓬窗荜牖,夹杂在喧嚣的市尘中;她收敛身影,收住香气,自守着寂寞。曾与她一起剪桦木作烛,煮冰水泡茶,娓娓清谈,听着便忘了疲倦。她胜在安详而深沉有致。第十四品:花之痴——海红花榭陈兰生 画有顾长康的格调,诗有匡鼎的谈说;不执着于外在色相,自能超然领会。适宜眺望雪景。蔷薇——“浥遍幽香清露知”(郑刚中)。蔷薇又称“玉鸡苗”。气息仿佛洗濯后的清洁,神韵以宁静为美。只要借丽娟的钱买笑,便能在众香国中结下欢喜的缘分。列为韵品。花痴,仿佛赵飞燕的琉璃屏风,风吹得柔腻,无法抚摸;用手指敲弹,发出铿锵清越的声音。她名玉如意,是定邑中出众的人,客居甬地已经三年。肌肤被月色洗得莹洁,双眼如剪裁般明亮。喃喃细语,没有一个字涉及戏谑;可是灵秀的心思缓缓引人,如同汲取阴崖上的石乳,清冷之气沁入脾胃。气度安妥娴雅,不沾染浮薄习气。鲍照赋中所说的“蕙心纨质”,只有她具备。第十五品:花之娟——裁钿阁王阿润 以甘美的蜜饵滋养她清灵的魂魄。她是天边的佳人,却为寒碧之色而伤心。适宜替她梳妆整饰。杏花 “无需涂施朱粉,便自东邻而来”(王禹偁)。碎锦坊的文杏花,并不只是适合阮文姬插在鬓边。午间困倦未起,卯时的醉意刚刚消退,偶然窥见一枝,想来定会把墙东的宋玉嫉妒得要命。列为娇品。花姿娇娟,仿佛小李将军所画的《汉宫春晓图》:金碧翠色的楼台,刻画得格外精细;而以绮丽寄托古意,笔墨格调自然高雅。有人说她兼有卓文君的放达、袁宝儿的憨态,确实相像。我还有这样的看法:像雪一样洁白,却没有凛冽之气;像月一样澄澈,却没有被遮蔽的光辉;醇厚如酒,舀取来便令人陶醉;细密如玉,抚摸它便感到温润。由此也可以想见她的风采。她喜欢亲近俊秀少年,见到身穿翩翩白夹衣、正值惨绿年华的人,便回首凝望,流连不去。
第十六品花之俪 风漪馆沈桂
纤凤么翠,桐葩为巢。静不可觅,夕雯绮交。宜司厨。
丁香 “素面含情宋玉愁”(王十朋)。百结花也。西溪以为情客,绿衫裛露,紫蓓含烟,颇得杜少陵香体柔弱诗意。为妍品。
花俪,如墙阴幽草,靡蕤可怜。薄露相霏,凉痕欲语。
产于慈湖司马家,随清娱也。待笄后始入文孝坊,结香火兄弟。缠罗意密,含寇心黁,拈带徘徊,若有远恨。昔有别营妓卿卿云:“日照绿窗人去住,鸦啼红粉泪纵横。”请以斯言移赠、字桂卿,与花妹同依于陆。
第十七品花之憨 曼渠楼杨小环
碾玉扬絮,吹澜搅云。申林仙蜕,蛱蝶为群。宜擫笛。
玉簪 “嫩琼飞上紫云车”(黄庭坚)。常保衡呼为“绿妆严”。莹骨矫心,朝开暮卷。牵牛络角,若有倚阑愁风露者。为媚品。
花憨,如以容华鼎,爇郁金苏合香,百结氤氲,散之为缕,意与微袅,亦静亦馨。
本小家女。犹记其靸轻烟,曳文雾,下六萌油碧,以宫绡扇障鬟,依母向鹿苑中,为荷花祝生日时,幅舄萃绮,望之者疑一蕖摇水,万苇丛沙。飘飘之名,转瞬四溢。五陵子弟辈,咸以不入宜春院为憾也。姬躯肥而不滞,靥妩而带愁容,心小而善体人意。名爱宝。
第十八品花之蕤 听婪小馆孙玉卿
瑟瑟珠穟,花间步摇。梦云不暖,谁熨兰苕。宜试马。
榴花 “动人春色不须多”(王安石)。浮楂山一角,缃的丹晖。何似七圣珊瑚为太真妃手植者,绯衣小女,总宜以石家阿醋呼之。为秾品。
花蕤,如媚兰罢妆,凤舆乍游。荐华绣葆,亭亭天际。
字丹凤。轻可入掌舞,慧可抱膝怜。与花婵自蛟水来,构宅同居,犹小琼花之于南枝秀也。闻客有昵之者,早以等身金,出孟家蝉于平康里。曲琼夜闭,冰绡午笼,守以镇心之犀,熨以辟寒之玉。翾风一舞,芳尘满衣。恐李师中斗印封侯,无逾此乐。
第十九品花之秾 曼陀罗馆柴顺
镂红作骨,约素为身。修翎薄袂,翩仙玉真。宜煮茗。
山茶 “独能深月占光春”(曾季狎)。韵胜其姿,郭将军之春风也。曰月丹,曰宝珠,当羞与瑞雪金腰同称梅婢。为靓品。
花秾,如檐隅枯树,青藓作衣,风至飞花,时来点缀。
望之无热容,即之无冷意,寓和于涩,七弦中之别调也。有昵之者,谓柔腻如一捧雪,宛转如一串珠,或其深有所见。
第二十品花之娱 翠芸阁王问芗
画髾卷翠,大姊双成。云和罢按,司香玉清。宜执麈。
芙蓉 “绰约霜前弄姿态”(司马光)。钟陵同心木夫容,一日三醉。天高气肃,春意自如,衡雁初来,当无江溆摇落之感。为绮品。
花娱,如绰约汉女,遥夜弄珠,能使虹采烛霄,月芒射水。
字文香,依钱笑梅为女。皓■⑶丰灼,嫭眼流离。虽常服悴容,亦自神光喷薄。能作新髻,倭堕慵来,九鬟百合,金翘翠珥,约其盘珊,正不数汉宫十二谱也。性慧惟黠,态荡故痴。有时移神若忘,泛语无纬。衡之以色,犹许其在马嫩蒋酉间。
第二十一品花之鬘 琴伫楼王阿蕊
月气吹鉴,风篆飐香。乳燕无语,衔花过墙。宜奕棋。
绣球 “艳色争春笑牡丹”(陈鸿)。种美堂玉毡,开花五瓣,百花成一朵,极浓亦极净。俨如玉镂屏,灼灼丰肌,不愧团员佳梦。为缛品。
花鬘,如锦渚鸳鸯,照水低徊,自惜毛羽。
产于慈娟之姊。玉面丰嫭,为三五月。眼缬一丝若睡,初起微笑,则两颐生旋涡。意婉度闲,流逸中能得隽永之味。至款辞疏瀹,目不紊纲,尤足于麈角香心,引为谭友。正不数赵连城有雅尚也。
第二十二品花之缘 调莺别院许福
佳侠含光,佩嚣纫茝。玉水双流,相思之海。宜舞剑。
杜鹃 “争如傅粉伴何郎”(赵成德)。春鹃名山踯躅,极丰敷頳靡、娇曼烟绵之致。仿佛鹤林九月,看殷七七泼雨成脂。为腻品。
花缘,如壮士醉啸,帏灯焰低,起立苍茫,惟见北斗阑干,雕隼欲下。
字月舫,许秋生女。秋生有女三,次蕊珠,次月舲,而月舫居长。或称为许家三秀,谓蕊珠如玉树临风,月舲如珠屏积雪,姬则如银潢泛月也。发意善遁,举体若狂,云卷猋流,百出騃冶,亦蛊人之尤者。阑妆艳饰,浓淡悉宜。笼袖娇氏,竟不必在苏公堤上耳。
第二十三品花之侍 玉瑽琤馆钱桂卿
仙府华蜺,佛坛妙云。辉乎凤缬,郁兮龙熏。宜整衣。
玫瑰 “天染璚珧日照开”(徐夤)。离娘草取裵回之义。娇艳芬馥,气离脑麝。洪亭夜悄,岂真能刺人耶。为甜品。
花侍,如官厨大肉,佐以椒馨,脆腻之中,微带辣气。
卿和而能节,爽而能沈,员润而能融,疏宕而能缜。昵之者,如酰鸡之游酒海,胡蜂之入花埃,罔不迷眩而返。当灯残月堕,酒罢歌阑,颊醉心熏,风语横溢,瑟瑟眉动,皓腕横舒,或疑为陈女几之流亚。
译第十六品 花之俪 风漪馆沈桂 纤细的凤凰藏在微翠之中,以梧桐花作巢。幽静得无从寻觅,傍晚的彩云交错绮丽。适宜掌管厨房。丁香 “素面含情,带着宋玉般的愁意”(王十朋)。它又叫百结花。西溪把她比作多情的客人:绿色衣衫沾着露水,紫色花蕾含着烟雾,很有杜少陵诗中香气柔弱的意味。列为妍品。花姿相俪,仿佛墙阴下的幽草,柔弱繁茂而惹人怜爱。薄露纷纷飘洒,清凉的痕迹仿佛将要开口说话。她出身慈湖司马家,是随清娱。到了及笄以后,才进入文孝坊,与人结为香火兄弟。缠绵于罗帐之间,情意深密;含着如寇香般的幽香,手拈衣带,徘徊不定,仿佛怀有遥远的遗恨。过去有个别营妓卿卿说过:“阳光照着绿色窗户,不知人是离去还是留下;乌鸦啼叫,红粉佳人的眼泪纵横。”请把这句话转赠给她,给她取字桂卿,使她与花妹一同依附于陆家。第十七品 花之憨 曼渠楼杨小环 像碾碎的白玉、飞扬的柳絮,又像吹动波澜、搅散云彩。申林仙蜕化而成,蛱蝶成群相伴。适宜吹笛。玉簪 “娇嫩的美玉飞上紫云车”(黄庭坚)。常保衡称它为“绿妆严”。玉一般晶莹的骨骼,矫洁的心性,早晨开放,傍晚卷合。牵牛花缠绕着它的枝角,仿佛一个倚着栏杆、忧愁于风露的人。列为媚品。花姿憨拙,仿佛在容华鼎中焚烧郁金香和苏合香;百种香气氤氲聚集,散开便成为缕缕烟气,情意与微烟一同袅袅,既幽静又芳香。她本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我还记得她脚穿轻烟般的鞋,拖着文雾般的裙裾,走下六萌油碧车,以宫绡扇遮住鬓发,依偎着母亲走向鹿苑,为荷花祝贺生日。她的绣鞋聚集着绮丽的花纹,远远望去,像一枝荷花在水中摇曳,又像万竿芦苇丛生在沙滩。她飘逸的名声转眼间传遍四方。五陵子弟都以没能进入宜春院为遗憾。她身材丰润却不臃滞,酒窝妩媚而带着愁容,心思细密而且善于体察人的心意。名叫爱宝。第十八品 花之蕤 听婪小馆孙玉卿 珠穗瑟瑟作响,花间的步摇轻动。梦中的云彩并不温暖,谁来为兰草熨平?适宜试骑马。石榴花 “动人的春色并不需要太多”(王安石)。浮楂山一角,呈现浅黄与丹红的光彩。哪里像七圣所献、太真妃亲手栽种的珊瑚?这身穿绯衣的小女子,总该称作石崇家的阿醋。列为秾品。花姿繁盛,仿佛妆扮完毕的妩媚兰花,凤凰车刚刚出游。献上华美的绣毯,亭亭立于天际。字丹凤。身姿轻盈得可以托在掌上起舞,聪慧得令人愿意抱膝怜爱。她与花婵从蛟水而来,建宅同住,正如小琼花之于南枝秀。听说有客人亲近她,便早早用与身等高的金子,把孟家的蝉赎出平康里。夜间以曲琼闭门,午间用冰绡遮护,以镇心之犀守护,以辟寒之玉熨暖。轻盈一舞,芳香的尘气沾满衣裳。恐怕即使李师中以斗大的印章封侯,也没有超过这种快乐的。第十九品 花之秾 曼陀罗馆柴顺 用雕镂的红色塑成骨架,以洁白的素绢构成身体。长翎轻衣,飘然如玉真仙女。适宜煮茶。山茶 “独自在深月之中占尽春光”(曾季狎)。它的韵致胜过姿态,像郭将军笔下的春风。又叫月丹,又叫宝珠,应当羞于与瑞雪、金腰并称为梅婢。列为靓品。花姿浓艳,仿佛屋檐角的一株枯树,以青苔作衣;风吹来时落花飞舞,时不时为它增添点缀。远看没有热烈的神情,接近了也没有冷淡的意味;在涩意中寓有和气,正如七弦琴曲中的别调。有人亲近她,说她柔腻得像捧着一团雪,婉转得像一串珠子,或许是确实看出了她的深意。第二十品 花之娱 翠芸阁王问芗 画着翠色的头饰卷曲低垂,像大姊双成。云和琴停止了弹奏,她主持焚香,清雅如玉。适宜手执麈尾。芙蓉 “在霜前舒展姿态,婉约动人”(司马光)。钟陵的同心木芙蓉,一天三醉。天空高远,气候清肃,春意却自然存在;南飞的雁刚刚到来,应当不会有江边水洲草木凋落的感伤。列为绮品。花姿欢娱,仿佛姿态绰约的汉代女子,在漫长的夜里戏弄明珠,能使彩虹般的光芒照耀云霄,使月光射入水中。字文香,是钱笑梅的女儿。肌肤洁白而丰润明艳,眼睛美丽而流光转动。虽然常常面带憔悴之色,仍然自有神采喷涌。她善于梳制新式发髻,慵懒低垂;九鬟百合,金翘翠耳饰,盘绕得错落有致,正不逊于汉宫十二种发式。性情聪慧而只是机灵,姿态放荡所以故意显得痴憨。有时精神恍惚如有所忘,言语散漫而没有条理。若以容色衡量,还可以说她处在马嫩蒋酉之间。第二十一品 花之鬘 琴伫楼王阿蕊 月色如气息吹拂明镜,风中篆香摇曳。乳燕默不作声,衔着花飞过墙头。适宜下棋。绣球 “艳丽的颜色争夺春光,含笑胜过牡丹”(陈鸿)。种美堂的玉毡绣球,开花时五瓣相连,百花合成一朵,极其浓艳,也极其洁净。俨然像玉石雕成的屏风,肌肤灼灼丰润,不愧为团圆美梦。列为缛品。花姿如花鬘,仿佛锦渚上的鸳鸯,映照着水面低头徘徊,自我怜惜着美丽的羽毛。她出身于慈娟的姐姐家。面如白玉,丰润美丽,正当十五岁左右。眼睛的彩色光影中带着一丝睡意,刚刚起身微笑时,两颊便生出酒窝。心意婉转,举止闲雅,在流逸之中自有隽永的意味。至于她款待宾客,言辞疏淡而周到,目光不乱,纲理清楚,尤其适合谈论麈尾香心之事,足以引为谈友。正不逊于有高雅爱好的赵连城。第二十二品 花之缘 调莺别院许福 佳人侠气中含着光彩,佩着响饰,缝缀着白芷。玉水分作两道流淌,汇成相思之海。适宜舞剑。杜鹃 “怎么比得上傅粉陪伴何郎”(赵成德)。春天的杜鹃又名山踯躅,花朵极其丰盛,红艳而柔美,尽显娇媚、烟雾般绵长的情致。仿佛鹤林九月,又像看殷七七把雨水泼洒成脂粉。列为腻品。花姿有缘,仿佛壮士醉后长啸;帷帐中的灯焰低垂,她起身立在苍茫之中,只见北斗横斜,雕鹰仿佛就要俯冲下来。字月舫,是许秋生的女儿。秋生有三个女儿,依次是蕊珠、月舲,月舫排行最长。有人称她们为许家三秀,说蕊珠如玉树临风,月舲如珠屏积雪,而她则如银河中漂浮着月亮。她一动心意便善于躲闪,举止全身仿佛发狂;像云卷风驰一般,百般呈现痴憨妖冶的姿态,也是最能迷惑人的一类。无论淡妆还是浓妆都艳丽,浓淡皆宜。袖笼娇态,竟不必一定在苏公堤上才有。第二十三品 花之侍 玉瑽琤馆钱桂卿 像仙府中的华美彩虹,佛坛上的奇妙云彩;光辉如凤纹织锦,香气郁盛如龙涎熏香。适宜整理衣裳。玫瑰 “上天染成美玉般的色泽,太阳照耀着它开放”(徐夤)。“离娘草”取的是裵回、依恋不舍的意思。花朵娇艳芬芳,香气胜过龙脑和麝香。洪亭夜深寂静,难道它真的能够刺伤人吗?列为甜品。花姿如侍女,仿佛官厨中的大块肉,以椒香佐味,在脆嫩肥腻之中微微带着辣气。她性情温和而有节制,爽利而又深沉,圆润而能融通,疏放而又细密。亲近她的人,仿佛醋鸡游入酒海、胡蜂飞入花粉,没有不迷醉眩惑而返的。等到灯将残、月已落,酒喝尽、歌唱完,脸颊醉红,心中被香气熏染,风流话语纵横溢出,眉头瑟瑟颤动,洁白的手腕横伸舒展,有时真让人怀疑她是陈女几一类的人物。
第二十四品花之媵 斗雪堂王小疏
兰苕翡翠,鳷鹊金波。我非子野,亦嗔奈何。宜灌花。
月季 “一年常占四时春”(张新)。读苏玉局“长春如稚女,飘摇倚轻风”之句,想见红花翠蔓,不易冬春。令人酹酒维摩,为之祝朱颜长好。为纤品。
花媵,如城头袍鼓,花军对鏖,画戟绸扛,绣云飐日。似有天吴紫风,五色迷离。
玉立龛主王四娘之妹,字日素卿。庸妆亦华,静态皆活。矜持百意,勉效姊风。其一种佚荡冶靡之致,若影之附形。眼角眉梢,终不能代为藏拙。与之交好者,皆题名绣检中。会合偶疏,辄浼鲤传书,倩鸿寄意。碧云天末,曲道相思,殆亦探于情者。
第二十五品花之倩 栉雨楼王兰芳
八屏晨启,九灯夕光。旧楼鹦鹉,新社鸳鸯。宜理衾。
罂粟 “含烟带雨呈娇态”(吴细培)。一名“象谷”。其色善变,加意灌植,妍好千态。虽有泥楼钵罗,尸利酒树,不夺其狎云昵月风情。为妖品。
花倩,如蝴蝶御九华裙,结影翩跹。以含露嗅风为活,不管粉香易褪,玉笛将阑。
折腰步,龋齿笑,梁家之孙寿也。年已逾笄,而逼睇清光,汛肤浮艳,犹姣好如少时。或疑其通元素术者。豪于饮,凿落飞传,不辞百罚。迨玉山倾倒,弛衿露袜,倚烛横陈,对之者皆涎流神■⑺。
第二十六品花之雏 疏筠馆楼凝香
荣而兼绮,亦复无端。例诸萎谢,作平等观。宜侍睡。
秋海棠 “薄罗初试怯风凄”(俞琬纶)。《闲情偶寄》云:“春海棠,肖美人之已嫁者;秋海棠,肖美人之待年者。”幽质独妍,柔情欲绝,娇然有酸态。或比之郑康成、崔秀才之侍儿。为稚品。
花雏,如姚玉京家剩燕,不离庭户。秋风起,独啾啾翔集。
犹记其发如濯烟,目瀜瀜如滴露,两■⑶常作小桃红色,吹息有古麝香。潜盼以约,浅笑以避;佯嗔以送,薄羞以迎;痴想疑沉,柔言若润。盖月其神,云其态,水其性,而慧其心者。酒半香初,投怀宛转,令人愁缘爱引,惜与怜并,为之反复纡回,作桓子野闻歌之嗔。近不知所终。
味榄生云:读二石生《品艳》一卷,因取张镃《梅品》“花宜称”二十六条,戏评于后:花侬,气味闲悄,宜淡阴。花史,腾辉澄绚,宜晓日。花眷,禀体怯弱,宜薄寒。花鬟,动容琐屑,宜细雨。花隽,风度绵远,宜轻烟。花婵,神皎无滓,宜佳月。花侍,沈华未敛,宜夕阳。花隐,积气幽冷,宜微雪。花娱,流神掩冉,宜晚霞。花雏,姿态么媚,宜珍禽。花娟,形貌峻洁,宜孤鹤。花娴,抱影波俏,宜清溪。花俪,置扃闲野,宜小桥。花蕤,吐纳疏秀,宜竹边。花媵,顾视依倚,宜松下。花缘,酬对洞达,宜明窗。花逸,风情懒散,宜疏篱。花佐,神峭而旧,宜苍崖。花卿,气润而幽,宜绿苔。花昙,质华性古,宜铜瓶。花痴,意密度闲,宜纸帐。花姝,举止浏亮,宜林间吹笛。花契,流韵谐适,宜膝上横琴。花倩,匿意灵敏,宜石枰下棋。花憨,操心清苦,宜扫雪煎茶。花士,点缀自工,宜美人淡妆簪戴。
灵蕤馆主云:曹雪芹《石头记》为痴人说梦书,知眼底群花,犹是幻境中薄命人也。例以琐事,用辅绮谈。对华品,如以鲛绡帛包勺药花,睡红香圃石磴上。对幽品,如滴翠亭边展湘纨,扑五色蝴蝶。对远品,如在寿昌公主含章殿卧榻,展西子浣过纱衾。对殊品,如以王恺■⑻瓠斝,斟蟠香寺梅花雪水茶。对雅品,如潇湘馆静夜,制“秋窗风雨夕”词。对荣品,如披凫靥裘踏琉璃世界,仿佛仇十洲艳云图。对淡品,如稻香村篝火绚丝,听疏篱蟋蟀。对俊品,如蕉下客抚秋海棠,吟“倩影三更”之句。对秀品,如向蓼溆阑干,以苇片钩钩鲫爪儿。对净品,如鬓云松挽,倚红烛,界孔雀线补裘。对静品,如背影蘼芜,含笑解石榴裙子。对闲品,如暖香坞薄睡初醒,揭纱论画。对朗品,如倩绣橘掩攒珠累金凤事。对韵品,如柳叶渚边撷翠丝,编玲珑过梁蓝子。对娇品,如掷槟榔荷包,赚汉玉九龙佩。对妍品,如妆宣窑盒紫抹丽花粉,即以并蒂秋蕙插鬟。对媚品,如菱洲羁女,苦失棉衣,掩颦自泣。对浓品,如拥弹墨绫薄棉衣,坐回廊,理针线。对靓品,如宴客缀锦阁下,携十锦珐琅杯,宜牙牌令。对绮品,如绮白犀麈,绣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对缛品,如蹲蔷薇花底,携金绾头簪,画“蔷”字。对腻品,如午倦后噙香雪润肺丹,喃喃絮语。对甜品,如傍琐子锦靠背,携小铜火箸,拨手炉灰。对纤品,如挽黑鸦鸦鬓儿,过翠烟桥,取喷花壶时节。对妖品,如穿锦片琵琶襟,靸红绣鞋,看小郎晓起。对稚品,如夜半披桃红小袄,晕两颊春潮,背蜡花,怯人调笑。
译第二十四品 花之媵 斗雪堂王小疏 兰草与翡翠相映,金波照着鳷鹊。我并不是子野,却也忍不住责怪你。适宜浇灌花木。月季 “一年之中常常占尽四时春色”(张新)。读苏玉局“长春花如幼女,随轻风飘摇”的诗句,便能想见红花翠蔓,不因冬春更替而改变。使人想要向维摩居士酹酒,为她祝愿青春容颜长久美好。列为纤品。花姿如媵妾,仿佛城头的战鼓,花军彼此鏖战;彩绘的戟和绸缎的旗杆交错,绣云在阳光下飘动。又仿佛有天吴和紫凤,五色光彩迷离。她是玉立龛主人王四娘的妹妹,字日素卿。平常的妆束也很华美,安静的姿态也仿佛充满活力。她处处矜持,勉强仿效姐姐的风度;但那种放逸妖冶的情致,却像影子依附于形体,眼角眉梢终究无法替她掩藏短处。与她交好的人,全都题名在绣检之中。偶尔会面稍微疏少,她就托鲤鱼传书,请鸿雁寄意。在碧云尽头,曲折地寄托相思,大概也是深谙情事的人。第二十五品 花之倩 栉雨楼王兰芳 早晨打开八扇屏风,傍晚映着九盏灯光。旧楼上的鹦鹉,新社中的鸳鸯。适宜整理被褥。罂粟 “含着烟雾,带着雨意,呈现娇媚姿态”(吴细培)。又名“象谷”。它的颜色善于变化,只要用心栽培,便有千姿百态的美丽。即使有泥楼、钵罗花、尸利酒树,也不能夺走它亲近云月、风流妩媚的情态。列为妖品。花姿妩媚,仿佛蝴蝶穿着九华裙,身影翩翩。以含露嗅风为生动之处,不管粉香容易消散,也不管玉笛将要吹尽。她走着折腰步,露出龋齿微笑,正是梁家孙寿的样子。年纪已经超过及笄,却眉目清亮,肌肤浮艳,仍然像年轻时一样姣好。有人怀疑她通晓元素之术。她善于豪饮,凿落杯传递不停,任凭罚酒百杯也不推辞。直到醉倒如玉山倾塌,衣襟松开,露出袜子,倚着烛光横卧;看她的人无不垂涎,神魂也为之失守。第二十六品 花之雏 疏筠馆楼凝香 既有繁盛华美,也有无端稚拙;对于最终凋零衰谢,一概平等看待。适宜陪伴入睡。秋海棠 “薄薄的罗衣初试,害怕凄清的秋风”(俞琬纶)。《闲情偶寄》说:“春海棠,像已经出嫁的美人;秋海棠,像等待出嫁年纪的美人。”幽静的资质独自美丽,柔情仿佛将要断绝,娇媚中带着酸楚的情态。有人把它比作郑康成、崔秀才的侍儿。列为稚品。花姿稚拙,仿佛姚玉京家中遗落的一只燕子,不离开庭院门户。秋风一吹,独自啾啾飞翔聚集。我还记得她的头发像洗过的烟雾,眼睛水润明亮,仿佛露珠欲滴;两腮常常呈现小桃红色,呼吸之间带着古麝香。她暗中顾盼以示约定,浅浅一笑以作回避;假装嗔怒来送别,微带羞涩来迎接;痴痴的想念仿佛沉入梦中,柔和的话语如同润泽。她的神情如月,她的姿态如云,她的性情如水,而她的心思又聪慧灵秀。酒过半巡,香气初起,她婉转地投入怀中,使人因爱而生愁,爱惜怜悯交相并发,反复萦回,仿佛桓子野听歌时的嗔叹。近来不知她最终去了哪里。味榄生说:我读了二石生的《品艳》一卷,于是取张镃《梅品》中“花宜称”的二十六条,在后面戏作评论:花侬,气息闲静幽悄,适宜淡淡的阴天。花史,光彩腾跃而清澄绚丽,适宜清晨的阳光。花眷,体质怯弱,适宜微薄的寒意。花鬟,容貌动作琐细,适宜细雨。花隽,风度绵长深远,适宜轻烟。花婵,精神明净无瑕,适宜美好的月色。花侍,华采深沉而未收敛,适宜夕阳。花隐,气息幽积而清冷,适宜微雪。花娱,神情流动而含蓄,适宜晚霞。花雏,姿态娇小妩媚,适宜珍禽。花娟,形貌峻拔洁净,适宜孤鹤。花娴,拥抱水波映出的身影而显得俏丽,适宜清溪。花俪,置身于闭门的闲野之中,适宜小桥。花蕤,吐纳之间疏朗秀美,适宜竹林旁。花媵,回眸顾盼、依倚相偎,适宜松树下。花缘,应答交谈通达洞明,适宜明亮的窗前。花逸,风情懒散闲适,适宜疏落的篱笆。花佐,神态峭拔而有古意,适宜苍崖。花卿,气息温润而幽深,适宜绿苔。花昙,资质华美而性情古雅,适宜铜瓶。花痴,情意深密而举止闲适,适宜纸帐。花姝,举止明快流丽,适宜在林间吹笛。花契,流动的韵致和谐适宜,适宜膝上横琴。花倩,隐藏心意而灵敏机警,适宜在石棋盘下棋。花憨,心志清苦自守,适宜扫雪煎茶。花士,点缀装饰自有工巧,适宜让美人淡妆后插戴。灵蕤馆主人说:曹雪芹的《石头记》是一部痴人说梦的书,由此可知眼前这些花,仍然都是幻境中命运薄的女子。姑且用琐碎的事情作例子,来辅助这些绮丽的谈论。面对华品,仿佛用鲛绡帕包着芍药花,睡在红香圃的石阶上。面对幽品,仿佛在滴翠亭边展开湘妃纨扇,扑捉五色蝴蝶。面对远品,仿佛躺在寿昌公主含章殿的卧榻上,展开西施浣过的纱被。面对殊品,仿佛用王恺的■⑻瓠斝,斟饮蟠香寺的梅花雪水茶。面对雅品,仿佛在潇湘馆的静夜里,创作《秋窗风雨夕》词。面对荣品,仿佛披着凫靥裘走过琉璃般的世界,宛如仇十洲的《艳云图》。面对淡品,仿佛在稻香村以篝火照亮丝线,听疏篱间的蟋蟀。面对俊品,仿佛蕉下客抚弄秋海棠,吟诵“倩影三更”的诗句。面对秀品,仿佛走到蓼溆栏杆边,用苇片钓鲫鱼的爪儿。面对净品,仿佛鬓发如云松散挽起,倚着红烛,分界孔雀丝线来缝补皮裘。面对静品,仿佛背对着蘼芜,含笑解开石榴裙。面对闲品,仿佛在暖香坞刚刚从浅睡中醒来,揭开纱帐谈论绘画。面对朗品,仿佛请绣橘遮掩攒珠累金凤的事。面对韵品,仿佛在柳叶渚边采撷翠丝,编织玲珑的过梁篮子。面对娇品,仿佛抛出槟榔荷包,骗取汉代玉九龙佩。面对妍品,仿佛打开宣窑瓷盒取出紫抹丽花粉,便把并蒂秋蕙插在鬓边。面对媚品,仿佛菱洲的女子羁留异乡,苦于失去棉衣,只能掩着愁眉独自哭泣。面对浓品,仿佛拥着弹墨绫制的薄棉衣,坐在回廊里整理针线。面对靓品,仿佛在缀锦阁下设宴待客,携着十锦珐琅杯,玩牙牌令。面对绮品,仿佛手执绮丽的白犀麈尾,上面绣着红莲、绿叶和彩色鸳鸯。面对缛品,仿佛蹲在蔷薇花下,带着金绾头簪,写画一个“蔷”字。面对腻品,仿佛午间困倦后含着香雪润肺丹,喃喃细语。面对甜品,仿佛靠在琐子锦靠背旁,拿着小铜火箸拨弄手炉灰。面对纤品,仿佛挽起乌黑的鬓发,走过翠烟桥,正是取用喷花壶的时节。面对妖品,仿佛穿着锦片琵琶襟,拖着红绣鞋,看小郎早晨起身。面对稚品,仿佛半夜披着桃红小袄,两颊泛起春潮般的红晕,背对蜡花,害怕别人调笑。
附录《淡盟生《十二帖楼本事诗话》十则》王素卿,鄞县人。光容鉴物,艳丽惊人。见之者恍疑为秦台舞凤,鼓翼腾辉,故时有“凤凰”之目。本姓朱,家鄮山桃源乡。贫甚不自给,遂为王素芳假妹。素芳,姚江人,居甬上,方负时誉。得姬,名益着。四方才士,争一登门为幸。余之初识姬也,时庚子春夜漏下已五鼓。海棠睡起,银烛高烧。注视久之,为吟余怀“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嫦娥第一香”句,姬会其意,遂邂逅目成焉。既而慕悦甚,若葵心倾,若蕉心缚,几不可一日离。余尝倩友写吹箫引凤画册以寄。忆余与姬往来事,多且秘。桃源主人曾嘱武陵渔子毋轻言于外,故略叙之以见其概。王秀芸,镇海人。妍姿艳态,玉靓花明。喜豪饮,善歌词。妹曰秾,亦工度曲。每当蜡影摇红,蚁光浮碧,彼歌金缕,此按琼箫,仿佛听天上萦云回也。初姬与余善。旋为某生所眷,矢愿嫁之,与姬同起居,不翅伉俪。客至强出应,数语寒温,翻身而退。阿母恐门前冷落,屡劝之,不能夺其意。余思蛟川为商舶款关之所,不少馆娃,要以姬为翘楚。昔有妓请落籍,东坡书其牒曰:“空冀北之群,所请不允。”今姬意属于某,是将空其群矣,为之唤奈何者屡屡。(按:姬为蛟川后起之秀,与王韵珊、朱佐媚齐名一时。余有《车中花朝杂忆》诗云:银鲫羹鲜薤甲粗,何来纤鸟唤提壶。嫩鹅大蛤青糍饼,梦落城湾小秀□。盖谓姬也。因东流寓十洲,故不入品。)邱眉卿,鄞县人。容貌娟妍,性情豪爽,在粉黛丛中独饶须眉之气,故署曰眉卿。交与善,几呕出心妍示之;苟非所好,虽千金买笑弗顾也。已亥春初,余与定情,有携归之约。忽为有力者所夺,招置勾章城,匿不出户。桂生某,侠士也,为余密致之,相偕赴甬江。即夕滨海飓风作,孤舟掀舞波浪中,万灯不明,翠黛含颦。姬知其非兆,拥余背,默为流涕,后果事阻不谐。而人面桃花,亦经年不相问矣。往岁夏间,遇于定妓杨兰家,相对无言,各自掩袂。甫及旧事,同人不忍卒听,强余行。今执笔记此,犹不觉暗呼负负也。(按:姬旧与玉峥瑽馆主同住,尝一再觌面,余未得其详。故品艳中逸之。)孙玉卿,鄞县人。貌清癯,善修饰,细骨轻躯,堪作掌上舞。先是归一伧父,居恒拥姬妾四五人,纵酒狂娱,如项羽巨鹿鏖战,诸将皆从壁上观。少不悦,辄叱咤随之,备施挞楚。姬鬻钗珥,得二百金以赎身。暂离烦恼,遂抱枇杷,吁可慨也。既而心厌尘喧,欲觅一如意郎为终事之计。阿母以钱树子望,常勒高价。姬曰:“儿不知贱质值几金钱,将以奇货居之,使儿一误再误。回首前尘,终入苦海,则悔不如冯家小青,作霜中兰,不作风中絮矣。”言已泣下。友人悲其遇,倩余作《懊侬歌》十章,辞载《剪红刻翠阁诗钞》。邱宛君,鄞县人。歌笑态度,举止皆媚,殆非人世所有。本良家女,字陈生某。会有贾女事觉,误落风尘。陈生潇洒士,耳姬名,愿见之,姬亦心慕于生,遂阑入迷乐洞。而他客过之者,悉付为闭门羹也。已亥秋,生赴省试,姬措金助其装。无何,为博徒诱,倒箧倾筐,载病而返。姬无几微怨色,为之检药裹,祷莲座,愿以身代死。乃不旬日间,竟鸾胶无再赎期矣。是岂姬之夙孽未偿耶?抑陈生之薄幸至此耶?噫!((按:姬余未之见。读其传,想亦风尘中之矫矫者,因附录之。)张绣凤,鄞县人。体态温存,丰神娟秀,望之如碧水芙蓉,纤尘不染。又如秋凤海棠,幽意堪怜。惜系出乐户,虽一时名噪平康,户外履满,以期帷幕之征,则未也。性静且廉,或有炫以金帛,姬笑昵之不为动。尝畜侍婢二,长瑞芸,次瑞兰,教以歌舞,尽态极妍。客至遣出迎,己则不甚酬对。人弗之怪,且爱之。姬可谓高自位置矣。(按:姬出身乐户,故未入品艳中。或曰姬姓林。)杜兰卿,鄞县人。秉性幽洁,不爱时世妆,而露鬓云鬟,天然韶秀,真不愧以兰自字也。尝赴友人约,携素卿至姬家,眼波眉语,情甚相慕。素卿旁睨良久,举杯掷碎之,拂袖而起。余为敛容谢过,犹断红双脸,泣下沾襟。且曰:“侬不怨兰妹,怨薄幸郎。长向侬作假惺惺,恐亦不免为兰妹所寒心也。”此时余受揶揄几百词,无所自解。姬思衅所自开,几不胜情,逊词婉语,安劝一觞。余两人随而冰释。其得人欢心如此。有楹帖云:“好花品格惟君子,潦草因缘是美人。”不知谁氏题赠,盖实录也。
译附录:《淡盟生〈十二帖楼本事诗话〉十则》王素卿,鄞县人。容貌光彩照人,艳丽惊人。见到她的人恍惚以为是秦台上起舞的凤凰,鼓翼腾飞、光彩四射,所以当时常以“凤凰”称呼她。她本姓朱,家在鄮山桃源乡。家境极贫,不能养活自己,于是被王素芳假称为妹妹。素芳是姚江人,住在甬上,正享有当时的声誉。得到她以后,声名更加显著。四方才士都争着能登门拜访,以此为幸。我最初认识她时,是庚子年春夜,五更已过。海棠刚刚睡醒,银烛高烧。我久久注视她,为吟咏我的怀抱写下“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嫦娥第一香”两句;她领会了其中的意思,于是四目相交,彼此倾心。后来我对她爱慕极深,仿佛葵花倾向太阳,又仿佛芭蕉心相互缠结,几乎一天也不能分离。我曾请朋友画《吹箫引凤》画册寄给她。回想我与她交往的事情,既多又隐秘。桃源主人曾嘱咐武陵渔人不要轻易向外人谈说,所以只略略叙述,以显示大概。王秀芸,镇海人。姿态妍丽,风情艳美,如玉般明净、如花般明艳。喜欢豪饮,擅长歌词。她的妹妹名叫秾,也精通按曲歌唱。每当红烛影子摇动、酒光浮映碧色时,她歌唱《金缕》,妹妹吹奏玉箫,仿佛听见天上的歌声萦绕云间、回旋不去。起初她与我交好。不久被某位读书人爱慕,发誓愿意嫁给他,与她一起生活,亲密得不亚于夫妻。客人来了,她勉强出来应酬,寒暄几句,便转身退去。母亲担心门庭冷落,多次劝她,却不能改变她的心意。我想蛟川是商船进出的地方,并不缺少歌妓,但一定把她看作其中的翘楚。从前有歌妓请求脱籍,苏东坡在文书上写道:“使冀北的良马群空缺,所请不能答应。”如今她的心已经属于某人,这将使蛟川的群芳少去一位,于是我为此反复呼喊无可奈何。(按:她是蛟川后来兴起的秀丽人物,曾与王韵珊、朱佐媚同时齐名。我有《车中花朝杂忆》诗说:银鲫鱼羹鲜美,嫩韭菜茎粗;不知哪里来的纤小鸟儿,呼唤着提壶劝酒。嫩鹅肉和大蛤蜊,配着青色糍粑;梦中落到城湾的小秀□。大概说的就是她。因为她后来东行寄居十洲,所以没有列入品评。) 邱眉卿,鄞县人。容貌秀美,性情豪爽,在脂粉女子中独有男子般的气概,所以取名眉卿。她结交朋友很看重情谊,几乎愿意掏心挖肺来向对方表明;如果不是她喜欢的人,即使拿千金买她一笑,她也不理睬。己亥年初春,我与她定情,约好带她归去。忽然被有权势的人夺走,带到勾章城安置,藏起来不让她出门。桂生某,是一位侠士,为我秘密把她带出来,我们一同赶赴甬江。当天晚上,海滨刮起飓风,孤舟在波浪中翻腾,万家灯火都被风雨遮暗;她眉间含愁,已经察觉这不是吉兆,便抱着我的后背,默默流泪,后来果然事情受阻,未能成功。从此人面桃花,竟多年互不问候。前些年夏天,在定妓杨兰家相遇,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掩袖哭泣。刚说到旧事,同伴不忍听完,强行拉我离去。如今执笔记下这些,仍不禁暗自呼喊“负心,负心”!(按:她过去曾与玉峥瑽馆主人同住,我也曾一两次与她见面,但没有了解详情。所以在《品艳》中把她列入逸品。) 孙玉卿,鄞县人。相貌清瘦,善于修饰打扮,骨骼纤细,身体轻盈,足以在掌上起舞。起初她嫁给一个粗俗的老头,那人平日总拥着四五个姬妾,纵酒狂欢,像项羽在巨鹿鏖战时,众将都站在营垒上旁观;稍有不高兴,便跟着大声呵斥,鞭打责罚无所不用。她卖掉发钗耳饰,得到二百金来赎身。暂时离开了烦恼,于是抱着琵琶,唉,真令人感慨!后来她厌恶尘世喧闹,想找一个称心的郎君作为终身归宿。母亲把她当作摇钱树,常常索要高价。她说:“我不知道自己这个卑贱的身体值多少钱,母亲却把我当作奇货囤积,使我一次又一次误入歧途。回头看过去的经历,最终还是会落入苦海,那还不如冯家小青,做霜中的兰花,也不做风中的柳絮。”说完便流下泪来。朋友们同情她的遭遇,请我作《懊侬歌》十章,诗文收在《剪红刻翠阁诗钞》中。邱宛君,鄞县人。歌唱、笑容、姿态和举止全都妩媚,几乎不是人间所有。本是良家女子,许配给陈生某人。恰逢有个商人家的女儿事情败露,她却被误牵连而堕入风尘。陈生是个潇洒的读书人,听说了她的名声,愿意见她;她也心中爱慕陈生,于是进入迷乐洞。其他经过这里的客人,她全都关门不见。己亥年秋天,陈生赴省试,她拿钱帮助他准备行装。不久,陈生被赌徒诱骗,输光了箱笼财物,带病回来。她没有露出丝毫怨色,替他整理药包,向莲座祈祷,愿意以自己的身体代替他死去。可是不到十天,竟然再也没有赎回鸾胶的机会了。这难道是她前世的罪孽还没有偿清吗?还是陈生的薄情竟到了这种地步?唉!(按:我没有见过她。读了她的传记,想来也是风尘女子中出众的人,所以附录在这里。) 张绣凤,鄞县人。体态温柔娴静,精神风韵秀美,远望她如碧水中的芙蓉,纤尘不染;又像秋天的海棠,幽微的情意惹人怜爱。可惜她出身乐户,虽然一时在平康里声名大噪,门外鞋子满地,若要进一步征召入帷幕,却还没有达到那一步。她性情安静而且廉洁,有人拿金帛炫耀引诱她,她只是笑着亲近,却不为之动心。她曾收养两个侍婢,长女叫瑞芸,次女叫瑞兰,教她们歌舞,使她们尽情展现姿态和美色。客人来到,便派她们出去迎接,自己却不太应对。人们不怪罪她,反而更加喜爱她。她可以说是很能自我定位的人了。(按:她出身乐户,所以没有收入《品艳》。有人说她姓林。) 杜兰卿,鄞县人。天性幽静洁净,不喜欢时下流行的妆束,只让鬓发自然露出、发髻如云,天生秀美,确实不愧以兰自比。曾赴朋友的约会,带着素卿来到她家;眼波传情,眉梢含意,彼此十分爱慕。素卿在旁边斜眼看了很久,举杯摔碎,拂袖而起。我赶紧收敛神色道歉,她仍然两颊泛红,哭得泪水沾湿衣襟,并且说:“我不怨兰妹妹,只怨那个薄情郎。他总是对我装出假惺惺的样子,恐怕也免不了让兰妹妹寒心。”当时我承受了几百句讥讽,无从为自己解释。她想到事情的祸端是由自己引起,几乎不胜情绪,便用谦逊婉转的话劝我们各饮一杯。我们两人随即冰释前嫌。她就是这样能够获得人心的。有一副楹联说:“美好花朵的品格只在君子,草率的姻缘却属于美人。”不知道是谁题赠的,大概确实记录了实情。
王文香,鄞县人。肌肤玉雪,曼睩腾光。尤工度曲,善觞政。尝于席间歌[柳梢青]一阕,珠喉巧啭,簧舌轻调,云凝水噎,不觉令人意消。与冶仙、修月善。两君本莫逆交,往来游戏,寄兴扫眉。姬窃喜终身仰望,请将择于斯二者,久未遂。姬犹宛转娇啼,眷恋不置。余杂咏诗所云:“留待十年君未嫁,樊川定不负香盟。”指此。俞雪香,会稽人。白而晳,华而腴,从珠箔璅窗下望之,如对一座水晶屏风,令人心目俱炫。居鄮城月湖滨,往来多豪右辈。缠头尤积,富甲教坊中。齿稍长而丰韵嫣然,娥娥远立,在少年场中,俨有俯视一切之概。已亥秋,慕武林山水,偕士应试往游。有大腹贾招同杭妓赵湘云、张沁香辈十余人,步白堤,跨红桥,吊苏小墓,薄暮返涌金门,观者如堵。至今月夕花晨,西湖上客,犹往往乐道其事焉。沈桂,慈溪人。举止庄雅,饶有大家风。先是,偕同辈王五居勾章城,艳冶之名相颉颃,人以一时双玉目之。嗣王有所归,姬移居甬上陆莲卿校书家。凤窠秀簇,鸳牒欢谐,绾时髻,被金翠,罗绮芬芳,争妍献媚。入其室者,往往荡志迷魂也。性工愁,又善哭。家慈东文溪,盖与鲰生为同是长干人。每当西窗剪烛,共话深更,红袖青衫,盈盈相对。虽宋广平铁石心肠,亦将为梅花作赋焉。
十洲春语(中)
选韵
其庄子之寓言邪?陶靖节之闲情邪?抑屈三闾纫绮撷芬,以寄其支离佹侘之意邪?恍兮,惚兮,作者不自知也。
饮玉立词龛醉歌赠润卿
獬荐不饮恶溪水,凤皇爱占青桐枝。
玉潭春水静如练,微风偶激生澜漪。
夙昔初遇君,君方垂髫时。
射屏花软剪莺盼,袅镫气弱吹兰丝。
苕娘名姓冠三曲,当筵未许端正窥。
后闻琼树方盛丰,绮芒上薄高天虹。
东南巨贾挟金币,隔帘颜色无由通。
自惭叔夜多悲愤,敢冀怜才到红粉。
登城遥望天末楼,但有长江去滚滚。
长江不断千里流,男儿出门行九州岛。
漫依花月度晨夕,坐令青鬓成白头。
与君觌面况秦越,何当欢乐何当愁。
七年三上燕京道,楚雨吴烟捩孤鸟。
长卿踯躅归茂陵,封禅文谁卖残稿。
狂名莫报公卿知,还借酣歌振潦倒。
黄金消铄白日换,黛阁珠帘倏秋草。
媚波(楼名)明渌浮香月(阁名),一枕疏灯梦痕窅。
安能细撷断茧丝,更向红蚕寸心绕。
去年八月还海城,流欃过海方用兵。
海阴赤雹乱旗色,城头黄叶搀雨声。
闭门只守杜陵屋,从军那得终生缨。
横胸磊砢谁消得,眼见垂杨冻春色。
连营祈静江月高,忽听晴空唳风笛。
笛声远引风呕哑,薛涛门巷枇杷斜。
玉钗影乱坐华烛,君抱箜篌向凄独。
苦将宛转前溪词,翻出伤心大堤曲。
相知不厌歌百回,有感难辞酒千斛。
歌尽且弗唱,酒尽须重倾。
不知携手转何许,低徊不语含远情。
君生苎罗里,来住芙蓉洲。
苎罗已断不可接,芙蓉零落谁能收。
鸳鸯岂厌锦巢护,欲凭荒渚依闲鸥。
为言沦落风尘苦,忏后愁心郁难语。
银荷四灿翠樽举,夜夜紞如过三鼓。
燕子已老桃花飞,看到菭根锈苍雨。
时去不可留,事往空涕零。
晴空摇曳动烟絮,力微堕水成浮萍。
胡为江东声誉满天下,亦尔十年未换青衫青。
吁嗟乎!
士为知己用,女为悦己容。
恻恻两心在,怅怅安所从。
不如君骖灵虬我文驷,披云长啸蓬莱峰。
世间一切谁为有情物,行当逍遥相与游无踪。
再赠润卿五首
悔向筝琶索雅音,从知焦尾是名琴。
窥阑月冷花仍热,匝院烟疏竹自深。
娱客不凭脂粉习,待人能得友朋心。
无端忆到秋娘曲,坐对凄然拥髻吟。
青虬百尺古松柯,陡地缠绵施女萝。
愧指皦心盟白日,愿倾痛泪泻黄河。
潇潇暮雨愁同唱,黯黯春痕恐不多。
那得波斯螺子黛,弯环替与补修蛾。
黄金无计赎龙媒,燕市空悬郭隗台。
形到淡忘翻似却,情当微至转相猜。
为谁憔悴甘耽病,与我周旋苦费才。
好自护持春后絮,莫教飘落溷尘埃。
昙华天上玉麒麟,咀雪茹虹迥绝尘。
欲想能超为佛种,繁华不滓是仙身。
每缘别后频相忆,转使逢时未敢亲。
除却锦屏三尺地,人间何处有阳春。
五彩回牵绣户丝,肯将浅意了深危。
会心每在无言表,含睐难禁欲醉时。
偶溢浓情相喷薄,恐滋旁笑复矜持。
氤氲别有炉山火,袅过重帘燕不知。
寄怀润卿集,西溪《吴门画舫录》句。
茶嫩灯清小洞房(梅卿),倩他浓绿护鸳鸯(曼叔)。
美人何必都华屋(廉山),春色终须让海棠(地山)。
似此国香才绝代(竹士),忍将愁绪对明妆(瑶冈)。
生来艳福知多少(船山),欲听琵琶恐断肠(翼庵)。
露眼烟眉四照明(竹士),许教平视到刘桢(山民)。
花间旧事谁能说(莲跌),意外相逢定夙因(碧城)。
曲涉嫌疑佯落莫(韵篁),转因离别倍关情(七夕生)。
江州枨觞天涯恨(瑶冈),叶叶梧桐作雨声(小苑)。
译王文香,鄞县人。肌肤洁白如玉如雪,眼睛修长而光彩流动。尤其精通按曲歌唱,善于主持酒席。曾在宴席间唱《柳梢青》一阕,歌喉圆润巧转,舌音轻柔婉转,仿佛云凝水咽,不知不觉便使人心神消融。她与冶仙、修月交好。两位公子本是莫逆之交,往来游乐,以画眉之事寄托兴致。她暗自庆幸自己终身有所仰望,希望能在这两人中择一为夫,却久久没有实现。她仍然婉转娇啼,眷恋不止。我杂咏诗中所说“留待十年君未嫁,樊川定不负香盟”,指的就是这件事。俞雪香,会稽人。皮肤白皙,容貌华美而身材丰腴;从珠帘雕窗下望去,仿佛面对一座水晶屏风,使人心目都感到耀眼。她住在鄮城月湖边,来往的多是豪门权贵。所得缠头尤其丰厚,在教坊中最为富有。虽年纪稍长,风韵仍然艳丽;她娉娉婷婷地站在远处,在少年人中间,俨然有俯视一切的气概。己亥年秋天,她爱慕武林的山水,便和赴试的士人一同前往游览。有个大腹便便的商人邀请她与杭州歌妓赵湘云、张沁香等十多人同行,走过白堤,跨过红桥,凭吊苏小小墓,傍晚从涌金门返回,围观的人多得像墙一样。直到今天,每逢月夜花晨,西湖上的游客还常常兴致勃勃地谈起这件事。沈桂,慈溪人。举止庄重雅致,很有大家闺秀的风度。起初,她与同伴王五一起住在勾章城,两人的艳丽声名不相上下,人们把她们看作一时的“双玉”。后来王五有了归宿,她便迁到甬上,住在陆莲卿校书家。凤巢般的秀美聚集一处,鸳鸯般的婚恋和谐;梳着当时流行的发髻,披戴金翠首饰,罗绮衣裳散发芬芳,争相展现美色和媚态。进入她房间的人,往往意志迷乱、神魂颠倒。她天性善于作愁,也善于哭泣。我的母亲住在东文溪,大概与这个微贱的读书人同是长干人。每当在西窗下剪烛,共同谈到深夜,红袖与青衫盈盈相对,即使宋广平有铁石心肠,也将为梅花写一篇赋。《十洲春语》(中) 选韵 这是庄子的寓言吗?是陶靖节的闲情吗?还是屈三闾缝缀绮丽、采撷芳芬,以寄托他支离困顿、失意惆怅的心情吗?恍惚啊,迷离啊,连作者自己也不知道了。在玉立词龛饮酒醉歌,赠给润卿 獬豸不肯饮用恶溪的水,凤凰喜爱占据青桐树的枝头。玉潭的春水静得如同白练,微风偶尔吹过,才激起层层涟漪。很久以前第一次遇见你时,你正是垂发童子的年纪。花影映在屏风上,柔软得像被剪开的莺眼;灯影袅袅,气息微弱,仿佛吹动兰草的细丝。苕娘的姓名冠绝三曲,当筵之时却不许我窥见她端正的容颜。后来听说那株琼树正繁盛丰茂,绮丽的光芒向上逼近高天的彩虹。东南的巨商带着金钱,却隔着帘幕,无法与她相通。我自惭像叔夜一样多愁多愤,哪里敢奢望美人怜惜我的才华。登上城楼远望天边的楼阁,只看见长江滚滚东流。长江不断地流淌千里,男儿出门当走遍九州岛。姑且依傍花月度过早晚,却白白使青黑的鬓发变成白头。与你见面时何况彼此竟如秦越相隔,什么时候该欢乐,什么时候该忧愁呢?七年之中三次走上通往燕京的道路,楚地的雨、吴地的烟使孤鸟般的我辗转漂泊。长卿徘徊不前,归返茂陵;那篇封禅文,又有谁来买我剩下的稿子?不要把我的狂放名声报给公卿知晓,还是借着酣歌来振作我的潦倒处境。黄金消磨殆尽,白昼不断更替;黛色楼阁、珠帘转眼便化作秋草。媚波(楼名)、明渌浮香月(阁名),一枕疏灯之下,梦痕幽深。哪里还能细细采撷断裂的蚕丝,再向红蚕的寸心深处缠绕呢?去年八月回到海城时,流欃渡过大海,正值用兵之际。海上阴云中赤色冰雹纷乱,扰乱了旗帜的颜色;城头黄叶夹杂着雨声飘落。关起门来只守着杜陵的屋舍,若要从军,又怎能终身系着冠缨?胸中横亘着郁结不平的情怀,谁能消解?眼看垂杨已染上冻结的春色。连绵营垒祈求江面安静,江月高悬,忽然听见晴空中传来如鹤长鸣般的风笛声。笛声被风吹得远远传去,风声呜咽嘶哑;薛涛门巷中的枇杷树斜斜而立。玉钗的影子在华丽烛光中凌乱,你抱着箜篌,面对凄清孤独。苦苦地把宛转的《前溪》曲调唱出来,又翻作令人伤心的《大堤曲》。彼此相知,唱百遍也不嫌多;心有所感,面对千斛美酒也难以推辞。歌唱完了暂且不要再唱,酒喝尽了还须重新斟满。不知我们携手还要走向什么地方,只是低头徘徊,默默不语,含藏着遥远的情思。你出生在苎罗里,后来来到芙蓉洲居住。苎罗之地已经阻断,再也无法相接;芙蓉花零落了,又有谁能将它收拾?鸳鸯难道会厌弃锦绣的巢穴和护卫吗?也许只能凭借荒凉水洲,依傍闲散的鸥鸟。只因要说风尘沦落的苦楚,忏悔之后,愁苦的心郁结难以言说。银制荷花灯四处灿烂,翠色酒樽高高举起;夜夜听见更鼓声,已过三更。燕子已经衰老,桃花纷纷飘落;看到苔藓根部,苍凉的雨水使它锈蚀般斑驳。时光流逝,无法挽留;事情过去,只能徒然流泪。晴空中烟絮摇曳飘动,力量微弱的我坠入水中,化作浮萍。为什么你在江东声名满天下,却也十年过去了,仍未换上青衫、得到改变?唉!士人愿意为了解自己的人效力,女子则为喜爱自己的人梳妆打扮。两颗心都悲伤不已,惆怅之间又该归向何处?不如你驾着灵虬,我乘着文驷,披着云霞,在蓬莱峰上长声啸歌。世间万物,谁不是有情之物?我们将要一起逍遥游荡,彼此不留踪迹。再次赠给润卿五首。早知焦尾是名琴,真后悔曾向筝琶索求雅音。从栏杆边望去,月色清冷,花意却仍然炽热;烟霭绕满庭院而渐渐稀疏,竹影自然显得幽深。取悦客人并不依靠脂粉打扮,待人接物却能得到朋友的真心。无意间想起秋娘的曲子,独坐面对凄清景色,抱着发髻低声吟唱。青色虬枝般的百尺古松,忽然被女萝藤缠绕得缠绵不已。惭愧的是,我只能指着皎洁的心向白日盟誓,愿意把悲痛的眼泪倾注进黄河。潇潇暮雨中,愁绪与你一同吟唱;黯淡的春日痕迹,只怕已经所剩不多。哪里能得到波斯螺子黛,画成弯弯的眉形,替你修饰蛾眉?没有黄金可以赎回龙媒,燕市之中徒然高悬着郭隗台。外表淡然得近乎忘情,反而像是冷落;感情越是细微深厚,转而越容易彼此猜疑。你究竟为谁憔悴,甘愿沉溺于病中?又为了和我周旋,苦苦耗费才力。请好好护持春后残存的柳絮,不要让它飘落,混入尘埃。你如天上的昙华、玉麒麟,吞雪食虹,远远超脱于尘世。若想超脱而成为佛种,身处繁华却不受污染,便是仙人的身躯。每每因为分别之后频频相忆,反而使我们相逢时不敢亲近。除了锦屏后三尺之地,人世间哪里还有阳春?五彩丝线回旋牵连着绣户,怎肯用浅薄的情意了结深重的危难?彼此会心,常常表现在无言之中;含情的眼神,在将要陶醉时实在难以克制。偶尔浓烈的感情喷涌而出,又怕招来旁人的讥笑,于是再次矜持自守。烟气氤氲,另有炉山般的火意;香气袅袅飘过重重帘幕,连燕子也不知道。寄托对润卿的怀念,辑录自《吴门画舫录》中的句子。茶叶鲜嫩,灯光清幽,小小的洞房(梅卿);请让那浓浓的绿色替我们护住鸳鸯(曼叔)。美人何必都住在华美的屋宇中(廉山);春色终究还是要让给海棠(地山)。像这样具有绝代风姿的国色(竹士),怎忍心带着愁绪面对明丽的妆容(瑶冈)。生来究竟享有多少艳福(船山);想听琵琶,却又怕听得肝肠寸断(翼庵)。露水般明亮的眼睛、烟雾般的眉毛四面映照生辉(竹士),准许我平视她,直到如刘桢一般(山民)。花丛中的旧事谁能说清(莲跌)?意外相逢,必定是前世结下的缘分(碧城)。歌曲中故意装作冷落,似乎还带着疑心(韵篁);反而因为离别,更加牵动感情(七夕生)。江州枨觞般的天涯遗恨(瑶冈),片片梧桐叶都发出雨声(小苑)。
楚云湘雨护香芽(甘亭),冷巷何须种枇杷(静山)。
欲证前尘如影事(秋史),每因迟暮惜芳华(碧城生)。
贪征月府鸳鸳牒(韵篁),不唱当年玉树花(西溪)。
我是闲愁忘不得(七夕生),生同燕子惯离家(竹士)。
冷雨幽窗病起时(碧城生),润娘膝上坐题诗(鉴湖)。
无端知己推红袖(七夕生),各有秋心上鬓丝(芷桥)。
本是鬘华宜供佛(杯湖),不堪持赠只相思(韵箕)。
十年闲却昆仑手(藉庵),薄幸休嗔杜牧之(竹士)。
灵蕤篇赠金缕杜孏卿
灵蕤匝叶舒琼影,晨露香霏玉魫冷。
绝代佳人空谷姿,含愁独向横波静。
载酒闲过杜曲家,画楼空际碧阑斜。
韦娘眉黛秋娘鬓,湘浦神仙洋浦花。
神仙绰约花姿缛,眉黛弯环鬓丝绿。
云丝结麝挂笙囊,月睇回虹开镜褥。
腻雨芳尘十锦塘,西冷华胄字温郎。
六萌绣毂初迎薛,百琲明珠乍聘梁。
妆台懒听笼鹦语,雁钿飘零问谁主。
别种樱桃一桁花,竟同杨柳三春絮。
娉婷帘底记初逢,两颊槟榔映酒红。
细撷鸾翎挑烛泪,暗兜莲叶倚屏风。
银河络角牵牛抱,更拜支机乞天巧。
入掌真宜凤子轻,避羞犹似鸦鬟小。
未容撒手赠将离,唾点难抛半臂衣。
隐渚雏鸳娇并睡,向风乳燕怨孤飞。
青琴生小洲南住,闻说扁舟欲归去。
劫海频劳精卫魂,情天愿护芬陀树。
萍缘絮果未分明,唱到鹍弦第四声。
樊素何当依白傅,江东空自愧云英。
评花小诗百一首
寄自托耳,葱绮错纷。慰往惜今,荄枯互竞。以齿隶艳,寓讔辟谰。意婉而直,辞显而晦。其有春秋之微意乎?
暖翠琵琶玉叵罗,十年曾记听清歌。
贴屏一褶鸳鸯被,知有凉灯照断荷。(李苑君)
过影珊珊有玉声,王家小奕早知名。
背人慢唱罗敷曲,陌上春来雨不晴。(俞雪香)
罗荐秋凉染碧埃,夕云不罨黍娥台。
兰苕枯尽葳蕤叶,剩有啼蛄吊月来。(翡翠三)
窣烟六褶藕丝裳,竞体旃檀递暗香。
十八胡笳翻怨拍,文姬有父是中郎。(洪翠卿)
记从汉上别晨烟,怅绝云英玉臼缘。
夜雨打池荷尽折,不留片叶护鸳眠。(洪小二)
最宜簪菊一枝斜,石翠秋衣织凤花。
应是老莲纨扇本,独含古媚扫凡华。(袁桂方)
自扫杨花葬蝶裙,篝兰谁与夜深熏。
眼看江水成秋色,吹到鱼鳞是断云。(白 蛇)
轻烟散尽梦无多,六槅文疏抵绛河。
知否周家红藕婢,至今能唱洞仙歌。(虞润卿)
旧时帘幕只鹦眠,打桨东归已来年。
闻道话儿亭畔柳,丰姿瘦似顾娟娟。(王莲清)
天寒补屋苦牵萝,旧袂香痕已不多。
嫁与东邻沈和甫,一生受用是清歌。(杨眉史)
畅好灯初酒半时,十三筝柱笼红丝。
湘花湘草飘零尽,留得残云护竹枝。(杜素芸)
向人敛袂故矜持,春思偏从暗触知。
掷与湘奁画眉笔,蘸花研露看填词。(朱蕙卿)
玉髻珑璁插闹妆,苦随群艳斗容光。
却输浑脱无闺气,抵过公孙舞剑娘。(王二姐)
自是东邻掌上珠,不堪流落向穷途。
莫提旧日桐花事,眼见么鸾养玉雏。(陆莲卿)
十年香火了前因,天际茶山与佛邻。
愿借青麻重庆石,细研小凤赠宫春。(谷雨茶)
镜里花光惨不红,疏灯滋味问谁同。
可怜一剪秋娘鬓,吹向飘萧落叶风。(钱桂卿)
羞解罗襦搭画窗,玉虫遥夜媚银釭。
阿谁手挽波斯女,醉里看陈大体双。(王兰芳)
锁山寒绿照深卮,记得高筵坐酒时。
绕屋春杨都吹尽,夜鸟犹觅旧栖枝。(洋 兰)
十二兰房七宝台,奇花卅六洞天开。
灜壶海上三神秀,翠羽金支斗胜来。(夜蝙蝠 檀香果 玉胡蝶)
监酒司枰事事宜,笑翻新论语蛾眉。
太冲著作惊天下,只逊安仁玉样姿。(陈梅卿)
无双国色楚莲香,细撷烟丝织藕裳。
记得樱桃明月底,醉翻花影捉迷藏。(朱兰生)
起掷琼樽泣数行,只如秋燕避斜阳。
蘼芜已嫁横波死,应分飘零到卞娘。(素 云)
褪尽缃桃春不妍,碧萝门巷有残烟。
西风入夜灯如豆,只拥寒衾听杜鹃。(杨小环)
琼钗偃髻夜飞蝉,画袂柔香玉井莲。
不饵人间烟火气,除将天上藐姑仙。(何素君)
四壁春山闭苎萝,一丝云影画霜蛾。
叙州鹤钿称诗妓,那及红儿慧悟多。(王素芳)
相思天末暮云低,莽莽河桥接大堤。
凄绝柳梢眉子月,枕函来照梦边啼。(张月香)
辜尔湘南一片心,金笼闭梦十年深。
已无人问安妃阁,苦抱秋翎怨秃襟。(鹦鹉四)
梦魂不傍汉宫游,约略明妃塞外愁。
关雁一声沙草白,起弹银拨唱凉州。(丁远香)
惯将笑眼送流云,倦靥微红似薄醺。
江上芙蓉烟水阔,有人枕瑟忆湘君。(王管香)
寻常眉黛瘦横钿,略带春愁便可怜。
入夜分明纤月白,玉萧吹梦落梅边。(徐兰卿)
沉沉睡起坐恹恹,楼上西风近夕尖。
对镜自看还看菊,掩奁不语更垂帘。(桂香二)
青裙黄舄佛家妆,龙女天衣自在香。
多恐绮词消慧福,懒携锦瑟唱鸳鸯。(张醒香)
译楚地的云、湘地的雨护着芬芳的嫩芽(甘亭);冷清的巷子里,何必还要种枇杷(静山)。想要证明前尘往事如影子般的种种经历(秋史),却常常因为年华将晚而怜惜青春(碧城生)。贪恋征取月府中的鸳鸳婚牒(韵篁),不再歌唱当年的《玉树花》(西溪)。我是无端的闲愁,怎么也忘不掉(七夕生);生来就像燕子一样,习惯了离开故乡(竹士)。冷雨打在幽窗上,病起之时(碧城生);润娘坐在膝上题诗(鉴湖)。无端地把红袖佳人推作知己(七夕生),各自都有秋日般的愁心,爬上鬓边的发丝(芷桥)。本来是适宜供佛的鬘华(杯湖),却不忍心拿来相赠,只能彼此相思(韵箕)。十年来白白闲置了昆仑般的妙手(藉庵),薄情的人啊,不要责怪杜牧之(竹士)。《灵蕤篇》赠给金缕杜孏卿。灵蕤环绕着叶片,舒展出美玉般的光影;清晨露水散发幽香,玉魫般清冷。绝代佳人具有幽谷般的姿态,含着愁意,独自让眼波归于宁静。带着酒闲游经过杜曲人家,画楼悬在空中,碧色栏杆斜倚着。韦娘般的眉黛、秋娘般的鬓发,像湘浦的神仙,又像洋浦的花。神仙般轻盈婉约,花朵般姿态繁盛;眉黛弯曲环绕,鬓发丝丝青绿。云一样的发丝结着麝香,悬挂着笙囊;月光般的回眸如彩虹回旋,映开了镜褥。细雨滋润芳尘,十里锦塘如画;西泠的华贵后裔,字叫温郎。六萌绣饰的车子刚刚迎接薛氏,百串明珠才开始聘娶梁氏。懒得在妆台前听笼中鹦鹉说话,雁形花钿飘零了,问如今谁是主人。另有一株樱桃,横列着一架花;最终却同杨柳一样,化作三春的飞絮。记得初次相逢时,帘下身姿娉婷;两颊如槟榔般红润,映着酒色。细细摘取鸾鸟羽毛挑动烛泪,暗中兜起莲叶,倚靠在屏风旁。银河缠绕着天角,牵牛星拥抱织女;还要拜求支机石,请求上天赐予灵巧。放入掌中,确实适合轻盈的凤子;为了避羞,又像小小的乌鬓女子。还没来得及放手送你远行,唾痕点染的半臂衣仍然难以抛弃。隐在水洲中的小鸳鸯娇柔地并头而睡,迎风的乳燕却怨恨自己孤单飞翔。青琴从小住在洲南,听说你乘小舟将要归去。在劫难无边的海上,屡屡劳烦精卫填海的魂魄;在有情的天空下,愿意护卫芬陀利树。浮萍般的缘分、柳絮般的结局还没有分明;歌唱到鹍弦曲的第四声。樊素何时才能依傍白居易?身在江东,徒然惭愧自己不如云英。《评花小诗》一百零一首。这些诗寄托自我,文辞如葱绿与绮丽交错纷呈;抚慰过去,怜惜今天,花根枯荣相互争胜。按年龄次序排列艳情,借隐语来排遣戏谑。情意婉转而又直露,辞句明白却又含蓄。这里面难道有《春秋》笔法那样的微妙深意吗?暖翠色中响起琵琶,玉制的酒杯在手;还记得十年前曾听过清歌。靠着屏风的鸳鸯被只叠起一角,想来有一盏清冷的灯照着残荷。(李苑君) 身影经过时环佩珊珊,发出玉石般的声音;王家的小奕早已闻名。背着人慢慢唱《罗敷曲》,田野小路上春天已来,雨却始终不晴。(俞雪香) 罗锦席上染着秋凉和碧色尘埃,傍晚的云没有遮住黍娥台。兰苕已经枯尽,葳蕤的叶子不复存在,只剩下啼叫的蟋蟀来到月下凭吊。(翡翠三) 轻烟笼罩着六褶藕丝裙,满身檀香接连飘出暗香。反复吹奏十八拍《胡笳曲》,尽是哀怨的声调;文姬的父亲正是蔡中郎。(洪翠卿) 记得从汉水之上告别清晨的烟霭,惆怅地断绝了云英与玉臼的缘分。夜雨把池中的荷花全都打折了,一片叶子也没有留下来护着鸳鸯入睡。(洪小二) 最适合斜斜地簪上一枝菊花,石青色的秋衣上织着凤凰花纹。应该是古老莲花纨扇的本色,独自含有古朴的妩媚,扫去了凡俗的华艳。(袁桂方) 亲自扫起杨花,埋葬在蝶裙之下;夜深时,在兰草熏炉旁又有谁相伴?眼看江水染成秋色,秋风吹来,水面鱼鳞般的波纹化作断续的云。(白蛇) 轻烟散尽,梦也没有多少;六扇格子窗稀疏的花纹,仿佛抵达了绛河。知不知道周家的红藕婢女,直到今天还会唱《洞仙歌》。(虞润卿) 旧日帘幕下只有鹦鹉在睡眠,划桨向东归去,已经又过了一年。听说话儿亭旁的杨柳,姿态丰美却瘦得像顾娟娟。(王莲清) 天气寒冷,修补房屋时苦于牵引藤萝;旧衣上的香气痕迹已经所剩无几。嫁给东邻的沈和甫,一生所享受的就是清丽的歌声。(杨眉史) 灯刚点起、酒喝到一半时,真是畅快;十三根筝柱都笼罩着红丝。湘地的花草全都飘零,只留下残云护着竹枝。(杜素芸) 面对别人收拢衣袖,故意显得矜持;春日的情思偏偏从暗中的触动里显露出来。把湘妆匣中的画眉笔掷给你,蘸着花汁和研出的露水,看你填写词作。(朱蕙卿) 玉簪插在蓬松的发髻上,妆饰繁丽;却苦于随着群艳争比容光。却输给了浑脱舞那样毫无闺阁气的洒脱,足以胜过公孙大娘舞剑。(王二姐) 本来就是东邻捧在掌上的明珠,怎能忍受流落到穷途末路。不要再提往日桐花的旧事,眼前只见么鸾抚养玉雏。(陆莲卿) 十年的香火了结了前世因缘,天边的茶山与佛相邻。愿借青麻纸重新庆祝石头,细细研制小凤茶,赠给宫春。(谷雨茶) 镜中的花影惨淡而不红艳,面对稀疏的灯火,这般滋味又能同谁说?可怜秋娘般的一绺鬓发,被风吹向萧瑟飘落的秋叶。(钱桂卿) 羞于解开罗衣,搭在彩绘窗边;玉虫灯在遥远的长夜里映照着银灯台,显得妩媚。是谁牵着波斯女子的手,醉中观看陈大体成双。(王兰芳) 寒绿映照着深深的酒杯,记得曾在高筵上饮酒。环绕屋舍的春柳全被风吹尽了,夜鸟仍在寻找旧日栖息的枝头。(洋兰) 十二间兰房、七宝台,奇花在三十六洞天中盛开。海上的瀛壶与三神山各呈秀色,翠羽、金枝争相斗艳而来。(夜蝙蝠、檀香果、玉胡蝶) 监酒司掌管酒与秤,件件事情都安排妥当;笑谈之间,蛾眉女子翻出了新的《论语》。太冲的著作震动天下,只是姿容如玉这一点稍逊于安仁。(陈梅卿) 楚莲香具有举世无双的国色,细细采撷烟丝织成藕色衣裳。记得樱桃在明月下开放的时节,醉中翻动花影,玩起捉迷藏。(朱兰生) 起身掷下玉酒杯,哭了好几行泪,仿佛秋燕躲避斜阳。蘼芜已经出嫁,横波也已去世,想来自己也该分担卞娘那样的飘零命运。(素云) 淡黄色的桃花已经褪尽,春色不再妍丽;碧萝掩映的门巷里只剩残烟。西风入夜,灯光微弱如豆;只拥着寒被聆听杜鹃哀鸣。(杨小环) 玉钗斜插在低垂的发髻上,夜里如飞蝉;彩绘衣袖散发柔香,像玉井中的莲花。不沾染人间烟火气,除非是天上的藐姑仙人。(何素君) 四面春山围闭着苎萝,只有一缕云影映出画眉般的霜色。叙州的鹤钿以诗妓著称,哪里比得上红儿聪慧颖悟。(王素芳) 相思直到天涯,傍晚云层低垂;苍茫的河桥连接着长长的堤岸。最凄绝的是柳梢上眉形的新月,照进枕匣,也照来梦边的啼声。(张月香) 辜负了你在湘南的一片真心,金笼锁住的梦已经幽闭了十年。如今已经没有人问起安妃阁,只能苦苦抱着秋日的羽毛,哀怨自己羽衣破秃。(鹦鹉四) 梦魂不再游近汉宫,只约略承受着明妃出塞的愁苦。一声雁鸣从沙洲白草间传来,她起身弹奏银拨,唱起《凉州》。(丁远香) 她惯常含笑的双眼目送流云,疲倦的面容微微泛红,仿佛略带醉意。江上的芙蓉映着烟雾迷蒙、水面辽阔,有人枕着瑟,怀念湘君。(王管香) 平常的眉黛瘦削地横在额上,略带几分春愁便显得惹人怜爱。入夜后,纤细的新月分明洁白,玉箫声吹入梦中,仿佛飘落在梅花旁。(徐兰卿) 沉沉睡醒后,她懒懒地坐着,楼上的西风已逼近傍晚,声势渐紧。她对着镜子自己照了照,又去看菊花;合上妆奁默默无语,随后更加低低垂下帘子。(桂香二) 青裙黄鞋,是佛家的装束;龙女的天衣,自然散发着芬芳。只怕绮丽的言辞会损耗智慧和福分,懒得携带锦瑟去歌唱鸳鸯。(张醒香)
欲嫁琅琊大道王,更无心绪了残妆。
解将约领通犀扣,掩泪筵前赠七郎。(昊湘苹)
屏弃罗纨谢粉脂,丰神亦复减他时。
摩云阿阁青桐树,让作飘鸾泊凤枝。(应阿凤)
独立春风拥画髻,四娘儇态压桐桥。
无端遣嫁毗陵去,从此南园卉木凋。(双 珠)
乌鹊高楼烛影衔,唾花点上越罗衫。
楚芳玉润吴兰媚,文字知音有蜕岩。(史兰卿)
手捉杨花怨薄情,兜娘生小住州城。
春江一舸辞家去,两岸黄鹂与送行。(王萍香)
倚门亸髻学夭斜,不嫁梨花嫁杏花。
莫讶文如江夏冠,婉卿身世出长沙。(应月仙)
窈窕春莺韵绝佳,笑声背地泄风怀。
夜凉刬袜携琼烛,悄步苔阴觅堕钗。(沈兰因)
迥绝危楼对夕阳,水云如絮雁天长。
芙蓉落尽秋江晚,一蓼当风自倚妆。(芝香三)
袷衣疏鬓病宜秋,颇识吴娘暮雨愁。
晓拨莲房收宿露,不防叶底有眠鸥。(台阁凤)
分明旧泪污残茵,转觉重逢一笑亲。
博士不来中瓦住,师师门巷恐无人。(施玉芳)
心事难通一点犀,更从何处索零啼。
画楼天半帘高卷,冷落斜阳照燕泥。(绣 鹅)
高鬟两两照银荷,花底春筵荡曲波。
颇厌洛真淫冶习,愿从天水觅仙哥。(林葵卿)
玉绡凤衵手亲裁,弱梦随云倘夜来。
一树辛夷金线巷,垂花门角有苍苔。(范蕊芳)
暗回微睐瞥狸奴,绝妙红闺午倦图。
还惜画楼罗帐底,昏灯照梦落春芜。(王阿蕊)
千里江城澹碧云,登楼无都望斜曛.
鸳鸯冢上相思树,只挂金阊紫玉裙。(王阿润)
柳丝生小鲍娘溪,春日湔裙过水西。
一曲箜篌公子去,遥看楚树洒零啼。(王素卿)
红兰宛转段家桥,媚向东风倚病腰。
侧鬓西冷看山色,水荭花影上春绡。(王月娥)
布裙椎髻孟家妆,羞睨人前道胜常。
为尔微吟团扇句,不期天壤有王郎。(姚玉生)
结臂连环玉琢成,沙才妙嫩艳倾城。
鸳鸯鸂鶒原相偶,漫数徐家两阿英。(胡灵香)
眼云缬醉向人微,翠缬珠蘅绣窄衣。
记赛春街三月社,月明细马驮花归。(杨双喜)
夕窗凭镜暗凄然,春息微呵袅弱烟。
便道丰姿如董宛,飘花零叶总堪怜。(范玉梅)
锦碗芙蓉四幕花,密楼藻井一层纱。
凄然拥髻樊通德,坐对伶元说赵家。(徐爱珠)
织蕊梳花愿已违,宫声颠倒十三徽。
不听落叶回风曲,犹道江南燕尚飞。
但有荒萝满若耶,难凭越女艳如花。
醉听白纻吴宫曲,何似溪头看浣纱。(上虞桂)
锦簏冰瓜养睡初,月牙横几倦晨梳。
绿翘早嫁徐君旧,定厌繁华北路鱼。(李意兰)
铁板铜琶唱大江,西来潮气未全降。
曲终仰看天边月,照见南飞鹊一双。(杭州绣凤)
莫听小玉院门鸦,莫折窈娘井上花。
莫变商声歌子夜,请看飞雪搅寒沙。(四 喜)
晚翠风神剧曼殊,飘烟窣水合欢襦。
结缡尚未逢张四,敢效酸斋诮买奴。(张绣凤)
窣地猩红耀锦裾,丰肌灼灼照芙渠。
掌中难觅昭阳燕,怪底刘宫嬖媚猪。(姜橹香)
彩云小队压天魔,瘦影春鸿掠月过。
敢似樱桃谗石虎,帐中倒授有金戈。(许 福)
回风丽曲阻重听,江水迢迢去越舲.
杨柳楼台苏小宅,夜来明月梦西泠。(尤秀宾)
龙熏雪色漾水纱,忍向蕃厘问旧家。
不醒阿■⑼蝴蝶梦,玉真偷过隔江花。(沈 桂)
长信天高断旧恩,自翩茜袖拭啼痕。
红儿幸脱罗虬刃,好忏维摩闭画门。(杜 兰)
堪人属意是虫娘,露液云酥浃骨香。
兄妹无恩鸿信阻,年年风雨走关梁。(如 兰)
苏合微熏宿火温,雨中罗帐记黄昏。
一淮荡尽残春絮,忍访当年寇白门。(叶秀兰)
醉里愁听菩萨蛮,交鸾绣被叠屏山。
雨晴月白天如午,烛影横花花照鬟。(桂 珠)
孤影伶俜是断鸦,曲传幽恨到琵琶。
小桃已怨无人护,况向东风伴柳花。(徐月卿)
不向平陵看射雕,几回对酒坐疏寮。
剪灯醉读双红记,剑气琼声满碧霄。(袁翠凤)
飘落他乡似断鸢,春阳不系秣陵船。
我怜江上无瑕女,枉解怜人与自怜。
一桁虾须窣地垂,病痕疏到远山眉。
经秋颜色黄如菊,绝似当年金树儿。(柴阿润)
惯嘘兰息袅琼蕤,动若痴迷静若思。
随絮尚容流水荡,难禁风力是游丝。(陈兰生)
画院谁陈秘戏图,晓窗水色映琼肤。
朝天虢国能坚宠,暗笑真妃泄塞酥。(王文香)
琐子身材嫩玉肌,流珠眼色卧蚕眉。
姗姗禀性真如意,合与黄娘作侍儿。(王阿保)
亦工颦笑亦佯嗔,略带微酸更可人。
惯抱箜篌歌泣露,桃枝绰约认前身。(楼吟香)
灵芝新茁水精苗,护以龙烟似玉绡。
一样翾风年十五,如何六万买春条。(朱问梅)
双交屈戍静无声,鹦鹉低鬟唤宿酲。
酥胛玉肩谁受得,只除魏野解风情。(戴绣兰)
珊珊瑟瑟佩明珰,错认珠帘第四娘。
一袭青黄鱼子缬,东风吹作杜蘅香。(戎 馥)
楚女腰肢渐减围,不因春草怨芳菲。
眼看黄竹空箱在,忍为他人作嫁衣。(方葆生)
南来夷虏陷昌州,险夺名花出画楼。
漫恨不如毛惜惜,问谁枕刃护高邮。(沈瘦海)
译想要嫁给琅琊大道王,便再也无心思整理残妆。解下用通犀扣系住的约领,在筵席前掩着泪赠给七郎。(昊湘苹) 摒弃罗绸和纨绔,也谢绝脂粉,风姿神采也比往日减退了。摩云阿阁旁的青桐树,便让给飘落的鸾鸟、停栖的凤凰作枝条。(应阿凤) 她独自站在春风中,簇拥着如画的发髻;四娘的轻佻姿态,胜过桐桥一带的女子。无缘无故被嫁到毗陵去,从此南园的花草树木都凋零了。(双 珠) 乌鹊在高楼上,衔着烛光的影子;唾花般的斑点落在越罗衣衫上。楚地的芳草温润,吴地的兰花妩媚;在文章方面的知音有蜕岩。(史兰卿) 她手捉杨花,怨恨薄情之人;兜娘从小便住在州城。在春江上乘一叶船辞别家乡,两岸的黄鹂也像是在为她送行。(王萍香) 她倚着门,低垂发髻,学着女子娇柔斜倚的姿态;不嫁给梨花,便嫁给杏花。不要惊讶文章如同江夏之冠,婉卿的身世出自长沙。(应月仙) 她身姿窈窕,像春莺一样声韵绝佳;笑声从背地里泄露出内心的风情。夜里天气清凉,她赤脚提着美玉般的灯烛,悄悄走到苔藓的阴影中寻找掉落的发钗。(沈兰因) 高耸的楼阁孤峭地面对夕阳,水气和云彩如同棉絮,雁飞的天空显得悠长。芙蓉落尽,秋日的江面已到傍晚;她独自倚着一枝蓼花,迎风自理妆容。(芝香三) 穿着夹衣、鬓发稀疏,病中正适合秋日;她很懂得吴娘在暮雨中的愁情。清晨拨开莲蓬收取夜间的露水,却没防备叶子底下睡着一只鸥鸟。(台阁凤) 分明是从前的泪水沾污了残席,如今反而觉得重逢时的一笑格外亲切。博士不来中瓦舍居住,师师的门巷恐怕就无人光顾了。(施玉芳) 心事难以凭一点灵犀相通,又到哪里去寻找零落的哭声呢?画楼高入半空,帘子高高卷起;斜阳冷落地照着燕子衔来的泥。(绣 鹅) 两个两个的高髻映着银灯,花下的春日筵席荡漾着曲折的波光。颇为厌恶洛真的淫冶习气,愿意跟随天水寻找仙人般的郎君。(林葵卿) 玉色的绡衣、凤纹的衵衣亲手裁成;柔弱的梦若在夜间到来,便随云飘去。金线巷里有一株辛夷树,垂花门的角落长满青苔。(范蕊芳) 她暗暗回眸,微微斜视,一眼瞥见狸奴;这真是一幅绝妙的闺中午倦图。还怜惜那画楼罗帐之下,昏暗的灯光照着梦境,梦落入春日荒芜的芳草中。(王阿蕊) 千里江城笼罩在淡淡的碧云中,登楼无都望着斜斜的夕阳余晖。鸳鸯冢上的相思树,只挂着金阊的紫玉裙。(王阿润) 鲍娘溪边柳丝刚刚长出,春日里她到水西去洗裙子。公子唱了一曲《箜篌》离去,远远望着楚地的树木,洒下零落的泪水。(王素卿) 红兰在段家桥边曲折生长,迎着东风妩媚地倚着病弱的腰肢。她侧着鬓发,在西冷观看山色,水蓼花的影子映上春日的薄绡。(王月娥) 穿着布裙,梳着椎形发髻,是孟家的装束;她羞怯地斜看人前,说自己胜过寻常。为你低声吟诵团扇上的诗句,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王郎这样的人。(姚玉生) 交结的臂环如玉雕成,沙才娇嫩美艳,足以倾倒全城。鸳鸯和鸂鶒本来就是成双成对的鸟,何必徒然数说徐家的两个阿英呢?(胡灵香) 眼波像云彩般含醉,含情脉脉地向人;翠色的缬衣配着珠饰和蘅草纹,穿着窄袖衣裳。记得三月社日,在赛春街上,月色明亮,骑着细马驮花归来。(杨双喜) 傍晚倚窗对镜,心中暗自凄然;春日的气息轻轻呵出,缭绕成柔弱的烟雾。即使说她的风姿像董宛,飘落的花和零残的叶子也总是令人怜惜。(范玉梅) 锦碗般的芙蓉映着四面帷幕上的花纹,幽深楼阁的藻井上又覆着一层纱。她凄然抱着发髻,像樊通德那样,坐在那里对着伶元谈说赵家的故事。(徐爱珠) 织花梳妆的愿望已经违背,宫调的声音在十三徽上错乱。不肯听落叶随回风飘转的曲子,还说江南的燕子仍在飞翔。若耶溪边只有荒芜的藤萝,便难以凭借越女那般的花容艳色。醉中听着《白纻》这样的吴宫曲子,哪里比得上在溪头看浣纱女呢?(上虞桂) 锦袋中的冰瓜刚用来解睡意,月牙般的眉横在额上,懒倦地梳理清晨的头发。绿翘早已嫁给徐君,仍是旧相识,必定厌倦北路鱼般的繁华生活。(李意兰) 敲着铁板铜琶歌唱《大江》,从西边来的潮气还没有完全消退。曲子唱完,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只见它照着一双向南飞去的鹊鸟。(杭州绣凤) 不要听小玉院门外的乌鸦叫,也不要折取窈娘井边的花。不要改变商调去歌唱《子夜》,请看飞雪搅动着寒冷的沙洲。(四 喜) 晚翠的风神姿态极像曼殊,飘动的烟霭和窣窣的水声映衬着合欢襦。尚未结婚,还没有遇到张四,怎敢仿效酸斋去讥诮买来的婢女呢?(张绣凤) 猩红衣裙窣窣垂地,灿烂夺目;丰润的肌肤灼灼生辉,映照着芙蕖。掌中难以寻到昭阳宫的飞燕,怪不得刘宫宠爱的是媚人的猪。(姜橹香) 彩云般的女子小队压过天魔,瘦削的身影如春鸿掠过月色。怎敢像樱桃那样谗毁石虎,竟在帐中反把金戈授给他呢?(许 福) 《回风》那支美妙的曲子阻隔着,难以再次听到;江水遥遥流去,越地的船只也随之而去。杨柳掩映的楼台是苏小小的宅第,夜来明月下,梦魂又到了西泠。(尤秀宾) 龙涎香的熏气如雪色般在水纱间荡漾,怎忍心向蕃厘询问旧日家园。没有从阿■⑼的蝴蝶梦中醒来,玉真偷偷越过江去寻找花朵。(沈 桂) 长信宫中天高路远,旧日的恩情已经断绝;她独自舞动茜色衣袖擦拭泪痕。红儿幸而逃脱了罗虬的刀刃,正好忏悔,关闭画堂的门。(杜 兰) 最值得人倾心的正是虫娘,露液般的肌肤、云酥般的柔润,浸透全身都散发着香气。兄妹之间没有恩情,鸿雁传信也被阻断;年年冒着风雨奔走在关隘桥梁之间。(如 兰) 苏合香微微熏染着温暖的余火,雨中罗帐里还记得那一段黄昏。淮河的风把残春的柳絮全都吹尽,哪里忍心去拜访当年的寇白门呢?(叶秀兰) 醉中愁听《菩萨蛮》,交鸾纹的绣被叠映着屏风山。雨后天晴,月色洁白,天空亮得如同正午;烛影横映着花朵,花光照在鬓发上。(桂 珠) 孤单的身影像失群的乌鸦,曲调把幽深的怨恨传到琵琶上。小桃已经怨恨无人保护,何况还要在东风中陪伴柳花呢?(徐月卿) 不去平陵观看射雕,多少次对着酒坐在稀疏的窗室里。剪烛之下醉读《双红记》,剑气和玉笛般的声响充满碧空。(袁翠凤) 飘零在异乡,仿佛断线的风筝;春日的阳光也无法系住驶往秣陵的船。我怜惜江上的无瑕女子,却白白懂得怜惜别人,也怜惜自己。一幅虾须帘窣窣地垂到地上,病中的痕迹使眉毛稀疏得像远山。经过秋日,她的脸色黄得像菊花,极像当年的金树儿。(柴阿润) 她惯常吐出兰花般的气息,袅袅如美玉的花朵;行动时仿佛痴迷,安静时仿佛沉思。柳絮还可以任由流水荡漾,难以禁受的却是风力,因为它牵动着游丝。(陈兰生) 画院中有谁陈列着秘戏图?清晨窗前,水色映照着如玉的肌肤。虢国夫人朝见天子,能够稳固宠幸;她暗笑杨贵妃泄露了边塞般的酥香。琐子的身材纤细,肌肤如嫩玉;眼色流转如珠,眉毛像卧蚕。她举止姗姗,性情真如人意,正适合给黄娘做侍女。(王阿保) 她既擅长作出蹙眉和微笑,也会假装嗔怒;略带一点酸意,更加惹人喜爱。她惯常抱着箜篌歌唱《泣露》,那桃枝般的身姿婉约,仿佛认出了前世。(楼吟香) 灵芝刚刚长出水晶般的嫩苗,用龙涎香般的烟气加以护卫,仿佛玉色的绡。同样是十五岁的轻盈女子,怎么竟要用六万去买这春日的花枝呢?(朱问梅) 双扇屈戍门静悄悄地没有声息,低垂鬓发的鹦鹉唤醒了隔夜的醉意。酥润的肩胛和玉般的肩膀,谁能承受得住?只有魏野懂得其中的风情。(戴绣兰) 环佩珊珊瑟瑟地响着,明亮的耳珰摇曳,竟错认是珠帘后的第四娘。一袭青黄相间的鱼子缬衣,被东风吹得仿佛化作杜蘅的香气。(戎 馥) 楚女的腰肢渐渐瘦了,不是因为春草而怨恨芳菲。眼看黄竹空箱还在,怎么忍心替别人缝制嫁衣呢?(方葆生) 南来的夷虏攻陷昌州,险些夺走画楼中的名花。徒然遗憾自己不如毛惜惜,又有谁会枕着刀刃守护高邮呢?(沈瘦海)
雕屏六扇灿堂花,清极筠帘似水遮。
要倚颦婆听阿鹊,来寻妥十二娘家。(润 宝)
李家翠翠马娉娉,姊妹双花耀肉屏。
莫怨桃根太娇小,我愁桃叶易飘零。(孙双凤)
病里含鱼肺不凉,慵来小髻拥愁妆。
玉壶一勺灵芸唾,应有仙坛紫奈香。(许蕊球)
玉蕊无言耀远春,东风一笑赌千缗。
倘翻瑟瑟屏风谱,先写温肌小鬓人。(孙爱月)
游戏天仙谪上京,不徒花婉借棋枰。
袒衣醉打关西马,密院三更有笑声。(洪红香)
再顾难寻陌上车,玉鱼深锁五侯家。
请看燕子穿门去,一树春桃依旧花。(吴蕊娟)
黛色分钿秀可餐,暗芬融息似春兰。
玉蕤紧抱香心露,着意迟开怕早残。(金 林)
一渠花泪冷初凝,怕踏春花过马塍。
当世已无姜石帚,小红只合葬西陵。(陈宝玉)
香桃作骨瘦难支,倩女春魂弱自疑。
枕角断红收不尽,药烟茶气缭丝丝。(殷爱姐)
第三院落住红绡,背影春灯按玉箫。
那得昆仑锤猘犬,碧天无尽夜迢迢。(许月舲)
尚含睡态约残云,入颊红肌有簟纹。
要约邻姑闲斗草,不知花外已斜曛。(杜赛金)
不是文舒定满营,天池香水浴娇婴。
灵妪手植蜻蜓树,能作丹刚九奏声。(范 润)
麝月揩摩甑露熏,泪为行雨意为云。
湘兰解践新簟梦,不唱青灯白练裙。(俞小雪)
熨花贴柳未全谙,酒半风怀荡不堪。
转爱得怜堂上住,垂髫扶竹乞春柑。(李玉香)
拉杂花枝锦洞春,天魔别队颖龙津。
红鸜未剪双歧舌,便拍帘钩学骂人。(王楚香)
菡萏心情豆蔻年,春波如醁照婵嫣。
停骖一顾鸣珂曲,可有他时汧国缘。(王阿环)
东园花女怯风姨,洗靧春容避酒卮。
愿乞七星幡一座,与他密护过春时。(张瑞芸)
黛石蓝脂画不如,娇啼宛转掌中躯。
十三年纪鸦鬟绿,莫是燕京李夜珠。(小 福)
灼灼盈盈髻未梳,高秋明水漾新蕖。
六桥油碧他年见,眼底群花总不如。(杨阿翠)
痛饮醇醪无太阿,年华如水逐清歌。
翻空且当离骚读,莫罪灵均绮语多。
译六扇雕花屏风映照着堂中的灿烂花朵,清幽的竹帘仿佛水幕般遮掩。要倚着颦婆听阿鹊的消息,前来寻找妥十二娘的家。(润 宝) 李家的翠翠和马家的娉娉,姊妹般的两朵花照亮了肉屏风。不要怨恨桃根太过娇小,我忧愁的是桃叶容易飘零。(孙双凤) 病中含着鱼肺,身体并不凉爽;慵懒时梳着小髻,满面都是愁容。玉壶中的一勺灵芸唾,应该带有仙坛紫奈的香气。(许蕊球) 玉蕊默默无言,却照耀着远方的春色;东风一笑,便可赌下千缗。假如翻阅《瑟瑟屏风谱》,首先要写下肌肤温润、鬓发纤小的女子。(孙爱月) 天仙游戏人间,被贬谪到上京,并不只是因为花婉借棋盘而已。她袒着衣襟,醉中鞭打关西马;深院里直到三更还有笑声。(洪红香) 再次回望,也难以找到陌上的车马;玉鱼符深锁在五侯之家。请看燕子穿门飞去,一树春桃依旧开着花。(吴蕊娟) 黛色眉形分开如钿饰,秀美得令人食欲顿生;幽微的芬芳融入气息,像春日的兰花。玉蕤紧紧护抱着香心上的露珠,有意迟迟不肯开放,怕过早凋残。一渠花朵的泪水冷冷地刚刚凝结,只怕马儿踏过春花,走过马塍。当今世上已经没有姜石帚这样的人了,小红只配同葬在西陵。香桃般的身子瘦弱得难以支撑,仿佛倩女的春魂,柔弱得令人暗自疑惧。枕角边残余的红色怎么也收拾不尽,药烟和茶气缭绕成一丝丝烟雾。第三进院落里住着红绡,她背对着春灯,按着玉箫吹奏。哪里能得到昆仑山那样的大锤来击打猘犬?碧蓝的天空无边无际,长夜遥遥无尽。她还带着睡意朦胧的神态,脸颊红润的肌肤上留着竹席的纹痕。她约邻家的姑娘闲来斗草,却不知道花外的夕阳已经西斜。若不是文舒使营中事务安排得满满当当,便是在天池香水中沐浴娇婴。灵妪亲手种下蜻蜓树,能够奏出丹刚九奏的声调。麝月擦拭着甑上的露水熏香,泪水像行雨,心意像流云。湘兰懂得践履新席上的春梦,却不唱《青灯白练裙》。她还没有完全懂得如何熨花贴柳,酒意过半,风流情怀已经荡漾得难以承受。转而爱上了住在堂上的那个可怜孩子,她梳着垂髫发式,扶着竹杖来讨春柑。杂乱的花枝装点成锦绣洞天的春色,天魔另组成一队,直达颖龙津。红鸜的双叉舌头还没有剪断,便拍着帘钩学着骂人。怀着荷花般的情思,正值豆蔻年华;春水如醁酒,映照着美丽的容颜。停下马车回头一望,耳边响起鸣珂的曲调;将来是否会有同汧国那样的姻缘呢?东园的花女害怕风神,洗净春日的容颜,躲开酒杯。愿求得一座七星幡,暗中护佑她安然度过春天。黛石和蓝脂画出的眉目也比不上她;她娇声啼哭,婉转动人,身躯仿佛在掌中。十三岁年纪,乌黑的鬓发青翠,莫非是燕京的李夜珠?容色鲜明而丰盈,发髻还没有梳好;深秋的清水摇漾着新开的荷花。多年以后若在六桥油碧之地相见,眼前群花总都比不上她。痛饮醇酒,不必借助太阿宝剑;年华如流水,随着清歌一同逝去。姑且把翻腾空灵的诗篇当作《离骚》来读,不要责怪灵均华美的辞藻太多。
十洲春语(下)捃余盖仿余澹心《轶事》、捧花生《余谭》之例,缋新悦,志随欢。匪云夸张,实系感慨。以为无益语也,则当拉杂摧烧之。客初至院,则密室供坐,假妪伺客,细荈瀹香,款语留盼,谓之“茶围”。沸酒炙肉,醉重气微,烛光滟淫,巾钗影乱,谓之“酒局”。猱童传简,花舆过街,珠锵玉摇,侍座佐饮,谓之“出局”。霜柝三报,兰汤再巡,月沉灯炧,燕昵达旦,谓之“留厢”。疲辰侠夜,怨旧怜新,一十二时,不知销黄金几许。院中竞尚小曲。其所著者,有软颦、淮黄、离京、凄凉、四平、四喜、杭调、满江红、劈破玉、湘江浪、剪靛花、五更月、绣荷包、九连环、武鲜花、倒扳桨、闹五更、四季想思、金银交丝、七十二心诸调。和以丝竹,如袅风花软,狎雨莺柔,颇觉曼回荡志。妓饰尚新。鬓髻有西瓜、蝴蝶、蝉叶、假元宝之类。簪钗有连心、蝠蝶、插兰、十钱、龙舟、秋叶、狮凤、琴钗、玉千金、穿心兰、万卷书之类。耳环有竹叶飘钱之类。饰发者,有软末利、银丝末利、月斧兰、笤帚兰、珠蓼花、五凤船、钗盘花、抱髻绒。饰颜者,有蛾包、春包、貂搭、半边构、珐琅钿、流苏带。饰指臂者,有马鞍指钏、想思钏、唧鱼背指、锁手锁、缠丝累丝连环。饰项者,有骨牌领、台盘拖、鬓如意。衣则一字、琵琶诸衿。裙则双挑、百裥。鞋则过桥、秋片、三镶。中度纤秾,耀色晶灿,已不啻杨家奇服,变化若神。月湖之船,仅有单划小鸼之属。低篷侧版,湫溢不堪。近时城北舒氏仿昊式,制平顶酒船。篙舷雕缋,阑柱丹碧,羊灯悬幔,蠡屏障纱,茗碗香厨,琐事咸备。人称为舒家船。傍柳寻沽,载花觅月,有借以供游泛者。院中肴席,多资于肆楼。漉汁调酥,咄嗟立办,六簋八碟,干润并陈,谓之“包桌”。选芬剔腻,味以意需,谓之“点菜”。食品之俊,有骑马蛤、桃花螺、丁香螺片、鸳鸯冰鲜羹、风■⑽丝、炙江珧、抱鳗拌春虾、圆牡砺羹、海瓜子、裙带鱼、荷叶鲳、金钱蟹之类。小食则以蚕纱饼、椒卷、玉兰酥、芙蓉饺、水饺、苏叶饼、凫茨糕诸种为最佳。鲜能振肺,清可醒脾。凫割羊燂,转堪隶视。肆之著名者,东门街状元楼、大观楼,鼓楼前聚景楼、春和楼,灵桥门街义聚楼、临江楼,郡庙前聚贤楼,县署前聚胜楼,三法卿天乐楼,江东如松楼、三江楼,东门外叙金楼。郡城于四月望,赛元帅会,如得胜之彤云,文英之含香。西郊风云,南郊协兴、文华、集全诸社,炫奇斗巧,日费数万金。雕杠豸钺,缨葆霓旌,华盖五色,珠龙八宝,屏灯迤逦,五联九联,缀以珊瑚、靺鞨、颇黎、木难、翡翠、孔翎、鲜花、异鸟、流苏、锦缎之属。更以行院妓女,饰之绣绦画茧,绿絁红兜,扮演故事,谓之“抬阁”。制椒兰为舟,蝉纱葵锦,笼头撷腰,明眸皓齿,含笑荡桨,谓之“纱船”。有凌风艇、月舫、如意舫、凝香亭、百鸟亭诸目。惟时仙乐云停,跸路尘扬,扇影衣香,填塞闉阇。院中诸妓皆浓脂冶粉,备极垩涂,高坐广场,以为招飐。因之浮浪闲客,心许目迎,意弛神醉。虽元宵踏月,清明上河,有鲜此都丽者。庚辛之交,海氛未靖,民鲜乐业,关市戒严。粉白黛绿之流,翻盛于昔时。有珥貂从军者,旁午之暇,更衣买歌,黄金挥霍,易同转饷。尝有诗寄慨云:毡帛连江拥甲游,胭脂满地泼春愁。谁怜风雨屯军苦,绿酒红灯自画楼。苏杭流妓,有来郡赶唱者,多卜寓于三法卿、沙泥街、后市诸巷,谓之堂名。皆能引笛歌昆山腔。近之所闻,如尤秀宝之“独占”、“埽花”、“惨睹”,陈云卿之“冥勘”、“北饯”、“赏荷”,王绣凤之“山门”、“冥判”,张如兰之“絮阁”、“借扇”,杨双喜之“思凡”,钱桂珠之“偷诗”,清丝脆肉,颇泥醉怀。外此若李月娥、陈宝玉、赵湘云、王巧林、王素琴、秀兰、桂兰、月仙、金林、爱珠等,亦不俗人。王素琴,名四喜。丰姿憔悴而有楚楚之致。与桂珠、巧林、绣凤同寓万寿寺街蒋园。尝月下同友人访之,姬敛息坐隅,鲜与留睐。席上歌“借扇”、“见娘”二折,出腔收韵,绳尺魏家。余叹曰:“此音律中之鲁灵光也。”询之,知其少本吴产,声音之理,多受吴之名师,故与寻常擦坐者迥异。向住上塘丁巷,浮香阁为其旧邻。与余言壬癸间事甚悉,因作[迈陂塘]一阕纪之云:又无端送春时节,箫边听唱吴纻。沉沉夜气蒙蒙院,酒醒清寒如许。灯渐炷,看水样帘栊,宛转留烟絮。隔烟随露。更露涤花明,花摇月碎,月警嫩鸦语。休相羡,凤鬋蛾眉无数。当筵谁识羁绪。生僧青黛湖边柳,不系樱桃船住。君念否,有抱病兜娘,飘泊梁溪路。江南何处。望天末高楼,迢迢不见,但见雁飞去。”
译《十洲春语》(下) 拾取剩余的材料。这部书大体仿照余澹心《轶事》、捧花生《余谭》的体例,描绘新奇可喜之事,记载随意欢娱之情。并不是想要夸张,实在是有所感慨。若认为这些都是无益之言,就应当把它们杂乱地拉来摧毁焚烧。客人刚来到院中,便在密室设座供其休息,由假扮老妪的人侍候客人,细细煎煮香茶,殷勤交谈、留意顾盼,这叫“茶围”。煮沸美酒、烤炙肉食,醉意深重而气息微弱,烛光荡漾,巾帼簪钗的影子纷乱,这叫“酒局”。让顽童传递书简,花轿穿过街道,珠饰锵然、玉佩摇动,陪坐助饮,这叫“出局”。霜夜的梆声报过三次,兰汤又巡行两遍,月亮沉落、灯火将熄,亲昵燕饮直到天亮,这叫“留厢”。疲惫的白昼接着豪纵的长夜,哀怨旧人而怜爱新人,十二个时辰过去,也不知道销耗了多少黄金。院中竞相崇尚小曲。她们所创作的有《软颦》《淮黄》《离京》《凄凉》《四平》《四喜》《杭调》《满江红》《劈破玉》《湘江浪》《剪靛花》《五更月》《绣荷包》《九连环》《武鲜花》《倒扳桨》《闹五更》《四季相思》《金银交丝》《七十二心》等曲调。用丝竹乐器伴奏,仿佛柔风中的花朵、细雨中的黄莺,颇觉得曲调曼妙回旋,荡人心志。歌妓的装饰崇尚新奇。鬓髻有西瓜、蝴蝶、蝉叶、假元宝等式样。簪钗有连心、蝠蝶、插兰、十钱、龙舟、秋叶、狮凤、琴钗、玉千金、穿心兰、万卷书等式样。耳环有竹叶、飘钱等式样。装饰头发的有软末利、银丝末利、月斧兰、笤帚兰、珠蓼花、五凤船、钗盘花、抱髻绒。装饰面容的有蛾包、春包、貂搭、半边构、珐琅钿、流苏带。装饰手指和手臂的有马鞍指钏、相思钏、唧鱼背指、锁手锁、缠丝、累丝、连环。装饰颈项的有骨牌领、台盘拖、鬓如意。衣服有一字衿、琵琶衿等式样,裙子有双挑、百裥,鞋子有过桥、秋片、三镶。无论纤细还是丰腴,都恰到好处,色彩耀眼晶莹灿烂,已经不只是杨家奇服,变化更如神工。月湖上的船只有单桨小船之类,低矮的篷顶和狭窄的船板,局促拥挤得不堪忍受。近来城北舒氏仿照昊式,制造平顶酒船。船篙和船舷雕刻彩绘,栏杆柱子涂成红绿两色,羊角灯悬在帷幔上,蠡形屏风遮着纱帐,茶碗、香厨等细物一应俱全。人们称它为“舒家船”。有人靠着柳树寻找酒家,载着花寻月,也有人借这种船供游湖泛舟之用。院中的酒席菜肴,大多取自酒楼饭肆。滤汁调酥,顷刻便可办成;六碗八碟,干湿菜肴一同陈列,叫作“包桌”。挑选香美食物,剔除肥腻,按照客人的意愿点味,这叫“点菜”。食品中的佳品,有骑马蛤、桃花螺、丁香螺片、鸳鸯冰鲜羹、风[字缺]丝、炙江珧、抱鳗拌春虾、圆牡蛎羹、海瓜子、裙带鱼、荷叶鲳、金钱蟹等。小吃则以蚕纱饼、椒卷、玉兰酥、芙蓉饺、水饺、苏叶饼、凫茨糕等最为上品。鲜味足以振发肺气,清爽可以醒脾。凫肉、羊肉之类,反而只配列在下等。著名的店铺有:东门街的状元楼、大观楼,鼓楼前的聚景楼、春和楼,灵桥门街的义聚楼、临江楼,郡庙前的聚贤楼,县署前的聚胜楼,三法卿的天乐楼,江东的如松楼、三江楼,东门外的叙金楼。郡城在四月十五日举行赛元帅会,像得胜、彤云,文英、含香等社。西郊的风云社,南郊的协兴、文华、集全诸社,都争奇斗巧,每天耗费数万金。雕刻的杠杆和獬豸斧钺,缀着缨络、羽葆和彩虹般的旌旗,华盖有五种颜色,珠龙八宝,屏灯蜿蜒排列,或五联、或九联,上面装饰着珊瑚、靺鞨、颇黎、木难、翡翠、孔雀翎、鲜花、异鸟、流苏、锦缎等物。又让行院妓女穿戴绣带和彩绘衣饰,系绿绢、红兜,扮演故事,叫作“抬阁”。把椒兰制成船,以蝉纱和葵锦装饰,笼住头部、束住腰身;她们明眸皓齿,含笑荡桨,这叫“纱船”。还有凌风艇、月舫、如意舫、凝香亭、百鸟亭等名目。此时仙乐缭绕,仪仗经过时尘土飞扬,扇影衣香挤满城门内外。院中的歌妓全都浓施脂粉,极尽涂饰,登上广场高处,作为招徕客人的标志。因此那些轻浮浪荡的闲客,心中倾慕,目光迎接,意兴松弛而神魂陶醉。即使元宵踏月、清明游观,也很少有比这里更加繁华美丽的。庚、辛年间,海上的战乱警报还没有平息,百姓很少能够安居乐业,关口和市场都戒备森严。那些妆饰粉白黛绿的女子,反而比往日更加兴盛。有些头戴貂尾、随军出征的人,在军务稍闲时,换上衣服买歌取乐,挥霍黄金,花钱就像转运军粮一样迅速。曾有人作诗寄托感慨说:毡帛连江堆积,拥簇着披甲出游的人;胭脂洒满大地,泼出一片春日愁情。谁来怜惜风雨中驻军的艰苦?他们却在画楼里自饮绿酒、伴着红灯。苏州、杭州来的流动歌妓,有来郡城赶场演唱的,多在三法卿、沙泥街、后市等巷租住,这叫“堂名”。她们都能吹笛,演唱昆山腔。近来听到的,如尤秀宝演唱的“独占”“扫花”“惨睹”,陈云卿的“冥勘”“北饯”“赏荷”,王绣凤的“山门”“冥判”,张如兰的“絮阁”“借扇”,杨双喜的“思凡”,钱桂珠的“偷诗”,声音清脆、唱腔圆润,颇能使人沉醉。除此之外,像李月娥、陈宝玉、赵湘云、王巧林、王素琴、秀兰、桂兰、月仙、金林、爱珠等,也都不是平庸之人。王素琴,名叫四喜。姿态容貌虽显憔悴,却有楚楚动人的风致。她与桂珠、巧林、绣凤同住在万寿寺街的蒋园。我曾在月下和朋友一起去访她,她屏息坐在角落里,很少留下顾盼的目光。席间她唱了“借扇”“见娘”两折,出腔收韵都合乎规范,完全遵循魏家的法度。我感叹说:“这真是音律中的鲁灵光。”询问之后,才知道她年少时本是吴地人,歌唱声律多受吴地名师传授,所以与寻常陪坐的歌妓大不相同。她过去住在上塘丁巷,浮香阁曾是她的旧邻居。她把壬癸年间的事情详细告诉我,于是我作了一阕[迈陂塘]记述此事:又到了无缘无故送走春天的时节,我在箫声旁听人唱吴地的《纻》。深沉的夜气笼罩着朦胧的院落,酒醒后只觉得清冷如此。灯芯渐渐燃尽,看那水一般的帘栊,曲折地留住烟雾般的柳絮。隔着烟雾随着露水望去,露水洗过的花更加明亮,花枝摇动,月色破碎,月光惊起了嫩鸦的啼声。不要互相羡慕,凤钗蛾眉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在筵席之间,又有谁知道我羁旅中的愁绪?湖边的青黛色柳树徒然使人生厌,樱桃船也不肯停泊。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有个抱病的兜娘,漂泊在梁溪路上。江南究竟在什么地方?遥望天边高楼,遥遥看不见,只看见雁群飞向远方。
杨阿翠,杭州人,依其姊双喜同寓后市。年十二,丰仪圆满,肤洁矑清。能歌“赏荷”、“谏父”、“佳期”诸剧。发吭惟亮,转调能纡,殊有雏凤声清之誉。或谓谐适如杨眉史为辛夷,融浑如张绣凤为素馨,波俏如袁翠凤为玉蕊,柔和如林葵卿为迎春,温疋如姜橹香为棣棠,轻圆如张醒香为藤花,直率如沈兰因为凌霄,简捷如丁远香为秋葵,隽永如许月舲为瑞香,纤媚如徐月卿为木香,恬朴如孙月卿为腊梅,灵慧如李玉香为凤仙,亦足补二十六品之阙。数年以来,如双珠之昆腔,润宝之弦索,并有盛名,今已成广陵散矣。惟许福之妹双桂,字月舲,能抚弦歌鸾凤箫,每一发声,令人低回欲绝。王莲青,行二,向侨城北徐。能诵唐人小诗,清脆可听。一时俊游,多以诗篇投赠。莲青装池成册,爱护之若兼金。余曾题其后云:“丽愁少积,托姿以憨;侠情内含,露倪于谑。力屏庸冶,工炫异辉。石镜春朗,卓勺山鸡之影;秋烟夕敛,摇曳水荭之花。古意神取,众赏咸集。吐言惟淑,植心尤慧。吟玉楼天半之句,讽瑶台月下之诗。春婆之梦尚纤,秋娘之年惟少。余评量新遘,枨触旧欢。倚幕听香,背灯看鬓。惟时露欲霜变,绡衣不温;汉以蟾澄,晶槛若画。薄泥差慰,清谈与忘。聊润凤笺,短裁骄语。”云云。亦可想见其为人矣,今不知所终。俞雪芗,字霙史。玉躯丰伟,蕖瓣尖纤,为旧院诸姬之冠。好弄墨,能楚楚作数笔兰,颇得元真子逸致。陈梅卿,本吴产。初名云卿,同居金缕室。貌中人,举止旷达,异龌龊儿女子态。喜抗声为遏云响,“冥勘”、“北饯”,尤所擅长。弱管嫩丝,不能辅其气也。高筵坐对,得壮酒胆。初云馆孙水卿、月卿姊妹,依润卿、素卿同居,若翠鸾之佐丹鸑,辉映并丽。卍舲生云:“润卿之腻在神,水卿之清在骨,素卿之密在意,月卿之洁在肤。”余谓润卿助以水而益润,素卿佐以月而弥素,固有天然相烘衬者。水卿,爱月字也。王润卿之发,杨小环之肤,孙水卿之眉,王兰芳之目,杜孏卿之口,沈嫩糜之足,何素君之身材,皆足冠绝流辈。倘钟萃一身,益之以陈兰生之性情,范玉梅之声韵,楼凝香之态度,施玉芳之笑,王素卿之啼,那不抗手素蛮,齐肩梁宋。味榄生赠玉立词龛诗二绝云:竹扉敲破夕阳斜,帘额笼鹦解唤茶。欲理残妆慵到晚,鬓边且插杜鹃花。
玉山倒处短檠挑,麝枕横铺度永宵。
一曲唱残浑不似,教人争耐倦眸撩。
赠初云馆一诗云:
忆睹明妆越九秋,予怀渺渺似东流。
关情却有姮娥月,推逐游人上小楼。
素卿、水卿索余赠句,因于席上填[洞仙歌]各一解云:
瑶台咫尺,看凤翎回展。似有云和语天半。尽翻裙玉碎,旋袖香飞,要揉得、竹影花枝零乱。 生情工旖旎,菡萏鸳鸯,写入芳姿合欢扇。唱到夜啼鸟,月上梧阴,须不似、昨宵员满。问刻骨相思为谁深,把枕角屏眉泪都弹遍。(此为素卿作也)
同乡苏小,爱韶年如许。却称盈盈掌中舞。怪红襟乳燕,刚出巢来,便解得、宛转东风情绪。 几回筵罢后,花影重帘,共坐疏灯听春雨。悄极夜深时,一尺湘屏,须不是万千山阻。恁当着人前惯矜严,又暗地、朦胧逗来眉语。(此为水卿作也)
玉立龛主解情,而复好言情。与之论古今离合悲欢事,辄倾听忘倦,笑涕相杂。兼工书,通文艺,以是名流时彦辈吟社之宴,多乐就之。投赠诸什,皆默识成诵。如九峰居士之“我已消除名士气,卿须珍重少年时。”灜谷之“论心真悔相逢晚,对酒方知欲别难。”评花仙子之“爱才惟见柳青眼,交友孰如兰素心。”尤爱讽之。背人拥髻,宛转微吟,每若不自胜其意者。或拟诸枇杷门下之薛。
竹隐生席上赠王润卿诗云:
西风飒飒短长亭,手擘红笺与斗吟。
莫道相如非女子,沈香亭北有知音。
勺药花开二月时,东风拂拂雨丝丝。
前生定是苏家妹,也解香山绝妙词。
余尝偕同人饮玉立龛话雨,章安铁头陀席上赠诗二绝云:
无端灯下唤卿卿,宛转歌喉妙未停。
唱到相思金镂曲,不堪风雨客中听。
黛螺眉子茜红衫,也有新愁付等闲。
底事含情无一语,香魂应绕大梅山。
时余亦有句云:
贴屏春影海棠娇,风过疏帘烛晕消。
难得相逢尽知己,如何不饮负良宵。
巡江戍海客兵多,凄咽群鸿掠雨过。
惭愧萧间如我辈,侧身花里听清歌。
某明府与润卿善,姬尝作七律赠之云:
侬家旧住绿云楼,雅客骚人几辈游。
才美如君真罕睹,情顽如我亦摇头。
繁华满目愁凋落,露水论交叹逝流。
一曲楚江曾熟记,知音原不在温柔。
译杨阿翠是杭州人,依靠姐姐双喜,同住在后市。她十二岁,体态仪容圆润丰美,皮肤洁白,眉目清秀。她能演唱“赏荷”“谏父”“佳期”等剧目。发声格外响亮,转调能够婉转舒展,很有“雏凤声清”的美誉。有人说,和谐妥帖如杨眉史,像辛夷;浑厚圆融如张绣凤,像素馨;灵动俏丽如袁翠凤,像玉蕊;柔和如林葵卿,像迎春;温厚端雅如姜橹香,像棣棠;轻盈圆润如张醒香,像藤花;直率如沈兰因,像凌霄;简练快捷如丁远香,像秋葵;意味隽永如许月舲,像瑞香;纤细妩媚如徐月卿,像木香;恬静质朴如孙月卿,像腊梅;灵秀聪慧如李玉香,像凤仙;这些人也足以补足二十六品之中的缺漏。几年来,像双珠的昆腔、润宝的弦索,都享有盛名,如今却已经成为广陵散了。只有许福的妹妹双桂,字月舲,还能弹奏弦歌和鸾凤箫;她每次发声,都令人低回惆怅,几乎悲痛欲绝。王莲青排行第二,过去侨居城北徐地。她能诵读唐人的小诗,声音清脆悦耳。一时俊雅的游赏者,大多把诗篇投赠给她。莲青把这些诗装订成册,爱护得如同兼金。我曾在册后题写道:“美丽的愁绪积蓄不多,借姿态显出憨态;侠义的情怀蕴藏内心,在戏谑中显露端倪。她竭力排斥庸俗艳冶,擅长炫示奇异光彩。像石镜映照春日那样明朗,卓然呈现山鸡的身影;又像秋日暮烟收敛,摇曳着水荭之花。她摄取古意而得其神韵,众人的赞赏全都汇聚于此。说话只有美善,内心尤其聪慧。吟诵‘玉楼天半’的诗句,讽咏‘瑶台月下’的诗篇。春婆之梦仍然纤细,秋娘的年华正当年少。我评量新近相逢的情景,又触动往日的欢情:倚着帷幕听香,背对灯火看鬓发。此时露水将要化霜,绡衣并不保暖;汉水因月光而澄澈,晶莹的栏槛仿佛图画。浅薄的泥泞稍稍得到慰藉,清谈使人忘怀。姑且润饰凤笺,简短写下这些自负的话。”从这些话也可以想见她的为人了,只是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俞雪芗,字霙史。身躯如玉般丰硕高大,荷花瓣般的手指尖细纤长,是旧院众姬中的佼佼者。她喜欢舞文弄墨,能够秀雅地画几笔兰花,很有元真子的疏逸情致。陈梅卿,本是吴地人,起初名叫云卿,与人同住金缕室。容貌只是中等,但举止旷达,不同于拘谨鄙陋的女子姿态。她喜欢放声高唱,声音有遏止行云之势;“冥勘”“北饯”尤其是她所擅长的曲目。纤弱的竹管和嫩细的丝弦,不能助长她的气势。高雅的筵席上与她相对而坐,须有烈酒才能壮胆。初云馆的孙水卿、月卿姐妹,依傍润卿、素卿同住,仿佛翠鸾辅佐丹鸑,彼此辉映而同样美丽。卍舲生说:“润卿的丰腴在于神采,水卿的清秀在于骨相,素卿的缜密在于情意,月卿的洁净在于肌肤。”我说,润卿有水相助便更加滋润,素卿有月映衬便更加素雅,本来就有天然相互烘托的地方。水卿爱月,字为爱月。王润卿的头发、杨小环的肌肤、孙水卿的眉毛、王兰芳的眼睛、杜孏卿的嘴、沈嫩糜的脚、何素君的身材,都足以在同辈中冠绝一时。假如把这些优点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再加上陈兰生的性情、范玉梅的声韵、楼凝香的姿态、施玉芳的笑容、王素卿的哭声,那岂不是可以与素蛮抗衡,与梁、宋并肩了。味榄生赠给玉立词龛两首诗说:敲破竹门时夕阳已经西斜,帘额下的鹦鹉学会了叫人唤茶。想要整理残妆,却懒到天晚;姑且在鬓边插上一枝杜鹃花。玉山般的身子醉倒时,短烛挑在灯架上;麝香枕横放着,陪伴人度过漫漫长夜。一曲唱完,神情全然不像从前;叫人怎能忍受这疲倦的双眼还被撩拨。赠给初云馆一首诗说:回想看见明丽妆容已经历过九个秋天,我的怀念渺渺茫茫,仿佛向东流去的水。偏偏有姮娥般的月亮牵动感情,把游人一路引上小楼。素卿、水卿请求我赠词,于是我在席上各填了一阕[洞仙歌]:瑶台近在咫尺,只见凤翎回旋展开,仿佛有云和琴的声音传到半空。裙裾翻动,如玉片纷纷破碎;衣袖旋转,香气飞扬,真想揉得竹影花枝都零乱。她天生情态旖旎,荷花鸳鸯般的姿容,写入芳香的合欢扇中。唱到夜啼鸟时,月亮已经照上梧桐树的树荫,却不像昨夜那样圆满。试问刻骨的相思究竟为谁深重,枕角和屏眉之间的泪水都已经弹遍。(这是为素卿所作。) 同乡苏小,正爱着这样美好的青春年华,却自称能在掌中轻盈起舞。真奇怪,像刚刚出巢的红襟乳燕,便已经懂得婉转表达东风的情意。几次筵席散后,在重重帘幕的花影中,共坐在疏淡的灯光下听春雨。夜深到极静的时候,隔着一尺高的湘妃竹屏风,当然不是被万重山阻隔。你在众人面前总习惯矜持庄重,却又暗地里朦胧地用眉眼传来调情的话语。(这是为水卿所作。) 玉立龛主人善于体察情意,又喜欢谈论情事。和她谈论古今离合悲欢的事情,她总是倾心聆听,忘了疲倦,笑声和泪水交织在一起。她又擅长书法,通晓文艺,因此名流才俊们举行吟诗社宴,大多乐意到她那里去。别人投赠给她的各种诗篇,她都默默记住并能背诵。比如九峰居士的“我已消除名士气,卿须珍重少年时”,灜谷的“论心真悔相逢晚,对酒方知欲别难”,评花仙子的“爱才惟见柳青眼,交友孰如兰素心”,她尤其喜爱吟诵。背着人抱拢发髻,婉转低声吟哦,常常像是不能自抑心中的情意。有人把她比作枇杷门下的薛氏。竹隐生在席上赠给王润卿的诗说:西风飒飒吹过长短亭,我亲手撕开红笺与你比试吟诗。不要说司马相如不是女子,沈香亭北也有知音。芍药花在二月时节开放,东风轻轻吹拂,细雨丝丝飘落。你前生一定是苏家的妹妹,也懂得作香山那样的绝妙诗词。我曾和同人一起在玉立龛饮酒听雨,章安铁头陀在席上赠诗两首:无缘无故在灯下呼唤卿卿,婉转的歌喉美妙动听,一刻也没有停。唱到《相思金缕曲》时,客居异乡的人实在禁不起在风雨中听到这样的歌声。眉毛如黛螺,穿着茜红色的衣衫,也把新愁当作寻常之事托付出来。为什么含情脉脉却一句话也不说?她的芳魂想必还萦绕在大梅山。当时我也有诗句说:贴着屏风的春日影子使海棠显得娇美,风吹过稀疏的帘子,烛影的光晕渐渐消散。难得彼此相逢而全都是知己,为什么不饮酒,辜负这美好的夜晚?巡江守海的客兵很多,凄厉哀咽的群雁掠过雨幕飞去。惭愧我这样的萧间之人,只能侧身坐在花丛中听清歌。有一位明府同润卿交好,姬曾作七律赠给他:我家从前住在绿云楼,来往过许多雅士骚人。才华和美貌像您这样的人实在少见,性情任性像我这样的人也只能摇头。满眼繁华终究令人忧愁它的凋零,像露水般的交情更令人感叹流逝。《楚江》的一曲我曾经熟记,知音原来并不在温柔乡中。
慵扫蛾眉懒整鬓,瘦肩时复耸成山。
自怜风月情常淡,剩有吟哦兴未删。
廿四番风花有耐,十三年梦蝶无闲。
总然难洗琵琶恨,空洒江洲泪点斑。
可与吴下赵畹香赠丹阳朱生诗并传。
拟为玉立龛主人作《清课十二事图册》,并拉同人拈题分咏。缘乏绘真好手,事遂中辍。十二事者,听雨、倚月、抚帖、哦诗、理弦、擫笛、煮药、试香、灌花、调雀、拥被、整鬟也。姬复索余为《梅聘海棠图》寄意,因援“恨不同时”之说谢之。
“折柳”、“絮阁”、“赏荷”、“刺虎”、“扫花”、“独占”、“乔醋”诸曲,皆润卿所善歌。于“佳期”、“思凡”二剧,尤工搬演。尝偕灵蕤馆主过玉立词龛,擫笛为姬理旧曲,宛转更番,彻晓不倦。兴至则乔装挥麈,俯仰磬折,摹写曲情。钿侧鬟倾,鞋松襟脱,汗浃喘促,娇不自胜。旋复默坐依依,若颦若怨。因作诗纪之云:
对酒空肠断,闻歌易涕零。
大江飘独雁,远树堕残星。
共坐疏灯白,相看短鬓青。
谁携周昉笔,细与写娉婷。
鬓饰之花,玉翠取其贵,通草取其轻,近时如玉立词龛、麝■⑾楼、金缕室、初云馆诸处,竞以鲜卉相尚。即野蔷微、山踯躅、金银藤、七姊妹、夜来香之属,亦复缀之铜缕,袎若蝶形,敛色敷香,上亲芗泽。正不独茉莉、珠兰,为媚人之妖草也。
江东之渌西楼、俯来院,城中之苹丝水榭、净因小馆、栉雨楼,乙丙之闲,极一时酒宴之盛。近则粉黛凋悴,阑幕乌啼。过其地者,犹徘徊于夕阳花影间也。
螺峰居士为王润卿作水仙画册,题者多佳什。钱唐小巢居阁主绝句云:
凌波欲步水盈盈,韵比梅花一样清。
最是黄昏人独坐,晶帘未卷月初生。
情波脉脉托芳衷,咫尺盟辞孰与通。
自是素娥偏耐冷,不因遣嫁任东风。
译懒得描画蛾眉,也懒得整理鬓发,瘦削的肩膀不时耸起,像山一样。自怜自己对风月之情一向淡薄,所剩下的只有吟诗作歌的兴致还未删去。二十四番花信风中花朵尚有能经受风雨的,十三年的梦中化蝶却没有片刻清闲。即使总也洗不尽琵琶女的遗恨,也只能徒然洒下斑斑江洲泪。这首诗可以和吴下赵畹香赠给丹阳朱生的诗一同流传。我本想为玉立龛主人绘制《清课十二事图册》,并约同人抽签分题作诗。因为缺少擅长写真绘形的高手,事情于是中途停止。这十二件事是:听雨、倚月、抚帖、吟诗、理弦、按笛、煮药、试香、灌花、调雀、拥被、整鬟。姬又请求我作《梅聘海棠图》寄托情意,我便借用“恨不同时”的说法来婉拒她。“折柳”“絮阁”“赏荷”“刺虎”“扫花”“独占”“乔醋”等曲子,都是润卿擅长演唱的。对于“佳期”“思凡”两剧,她尤其擅长搬演。我曾和灵蕤馆主人一同经过玉立词龛,按着笛子为她整理旧曲;她婉转反复地演唱,直到天亮也不疲倦。兴致来时,她便乔装改扮,挥动麈尾,俯仰屈伸,摹拟曲中的情境。发髻上的钿饰歪到一边,鞋带松了,衣襟也散开,汗水浸透衣衫,呼吸急促,娇态难以自持。随后又默默坐着依依不舍,像皱眉,又像含怨。于是作诗记述:面对美酒徒然心肠断,听到歌声便容易落泪。大江上飘着一只孤雁,远处树梢落下残星。我们共同坐在疏淡的白灯下,相互看着青黑而短的鬓发。谁能带来周昉的画笔,细细画出她的美好姿态?鬓发上的花饰,玉和翡翠取其贵重,通草取其轻巧。近来像玉立词龛、麝[字缺]楼、金缕室、初云馆等处,都竞相以鲜花为时尚。即使是野蔷薇、山踯躅、金银藤、七姊妹、夜来香之类,也缀在铜丝编成的花托上,弯曲得像蝴蝶形状,收敛色彩而散布香气,贴近肌肤的芳泽。看来并不只是茉莉、珠兰才是取媚于人的妖艳花草。江东的渌西楼、俯来院,城中的苹丝水榭、净因小馆、栉雨楼,在乙丙年间曾极尽一时酒宴的盛况。近来却只见脂粉女子憔悴,栏杆帷幕间传来乌鸦啼叫。经过这些地方的人,仍会在夕阳花影之间徘徊。螺峰居士为王润卿作了一册水仙画,题诗的人大多写得很好。钱唐小巢居阁主人作绝句说:仿佛要踏着水波凌波而行,身姿盈盈;风韵比梅花还同样清雅。最是黄昏时分独自坐着,晶莹的帘子还未卷起,月亮刚刚升起。含情的水波脉脉流动,寄托芳心;相隔咫尺的盟誓,又有谁来传达?本来就是耐得住清冷的素娥,不因为被嫁遣,便任凭东风摆布。
交甫情移解佩时,神光离合写仙姿。
不须金屋将娇贮,纸阁芦帘大是宜。
西明题[望湘人]一解云:
忆群仙雅集,灯炧酒阑,喁喁如怨如诉。老眼看花,蛾眉着意,愁绝子乔写去。泪竹留斑,媚兰少偶,亭亭湘渚。怅隔江、风月凄清,卓勺佩环何处。 赢得文人机抒,叹莺花无主。龙眠妙手,纵罗袜行云,难写十分媚妩。赋就湘人,纱笼神女,红叶良媒修阻。曾寄与、一纸窅娘,解识冰魂绮语。
曼陀退士题[疏影]词云:
寻芳水曲,似当年曾见,解佩江渚。叶嫩青璘,蕊裹瑶簪,托根知在何处。春寒春暖檀心晕,恐过了花时弃汝。羡含香体素都宜,写出凌波欲语。 试看青莲笔妙,莫将他画作,胭脂媚妩。体衣趁轻铢,冻抱冰心,收拾定瓷盆贮。生怜罗袜微尘渍,总怨却、东风无主。问湘灵、若个通辞,勾起骚人愁绪。
余为填[卖花声]词云:
小蕾迸寒葩,暖玉周遮。东风吹到宓妃家。淡月如烟窗六槅,佩响些些。 尘迹谢繁华,梦影争差。铢衣细褶褪春霞。肯借犀心香一点,沁入梅花。
使范川太史见之,当以瑶台清影第二图署其册盖。
曾偕晚香生、佩秋生、灵蕤馆主小集金缕室,作花朝社。分筹斗韵,剪烛谈棋,檐月乍低,庭花无语。时鸦童鹤婢,藉醉早眠。兰姬御窄袖服,移行灶,拨火瀹泉,爇茗供客。桂卿效厨娘装,调山薯羹,煮脱粟饭,水母石发,俊味胪陈。更为亸髻倚肩,拈字索解,不知许事,相与兴酣。笑语未阑,东方延白,各含薄倦,隐几息神。梦醒推帘,则剩烛堆盘,坠钗在地,游丝缭鬓,燕影过衣。虽销金帐底,浅唱低斟,无逾此乐。
兰卿喜与人谈心事,喁喁切切,移晷无倦容,能使人意气消尽。过金缕室,寄怀杜兰,调寄[高阳台]词云:
薄翠含,明波濯盼,东风初茁兰芽。幽怨如丝,缠绵袅入琵琶。轻烟不障鸳鸯梦,展湘屏、暖玉鸦叉。最无情、一曲离歌,一霎天涯。 画楼寂寞重相问,有仄襟燕子,语过窗纱。枕角昏灯,不教梦断留他。更堪亸鬓横箫地,但蒙蒙堕絮飘花。问今宵、月在谁边,春在谁家。
时姬因遇事他适,信问久沉。崔护叩门,未免增依旧桃花之感。不知春风归后,得复重逢人面否也。
自海上夷警后,滃州诸女妓,多流寓两湖间。当以瘦梅沈校书为冠,当摘间情诗“珧草出山凡药贱,天骝下坂马群空”二语赠之。外此余所见者,如谷雨茶之风韵绵密,玉胡蝶之气息深醇,檀香果之格度端详,夜蝙蝠之举止闲暇,皆足倚弦月地,佐酒花天。
曲中之好风雅者,润卿以外,推范月香校书。少负盛名。居江东杨柳津。尝偕友人过靧春楼访之。时画檐燕静,远树沈晖。姬倦睡方醒,薄衣未扣。因与开奁秉烛,傍坐监妆。闻余有《十洲春语》之录,遂握发掷梳,检题赠诸作相示,并析其好丑,戒勿滥存。因录数章附之。纯斋尝为姬画《雪巘访梅》图,香痴居士题[满江红]一解云:
窄窄弓鞋,被一路暗香勾引。却仿佛、梦游曾记,罗浮风景。半郭半村都入画,是花是雪浑难认。趁朦胧寒月折回来,枝连影。 泉石意,清臞甚。脂粉态,消除尽。幸相逢林下,较量风韵。漫说此生修到未,试听小字低呼并。待明朝端整寿阳妆,眉梢晕。
碧天使者《秋夜过访》诗云:
踏破苍苔露正浓,簸钱堂下隐芙蓉。
名花入夜香无主,绣阁藏春月有踪。
睡稳海棠娇掩映,惊回蝴蝶梦惺松。
分明咫尺巫山近,犹恐巫山隔一重。
花朝生《约同人过靧春楼感旧》诗云:
细雨重帘午睡迟,花冠不整两鬟垂。
宿醒乍解春腰懒,半带娇憨半带痴。
歌筵仍向画楼开,旧日春心半已灰。
莫问雕梁风景换,纷纷新燕去还来。
楼前浓树几春盘,却碍西窗月色寒。
画里暗香风不动,梅花清影在阑干。
俱清婉可诵。时姬新绘《松阴凝思图》,研墨索题,匆匆未有以报。
余既为初云馆主人制[洞仙歌],主人意若未足,复索诗题扇。因作五律四首云:
薄罗新藕色,疏黛远山痕。
润发盘花腻,香心抱麝温。
彩鸾无秃羽,瑶草有灵根。
记踏婵娟巷,烟莎满画门。
细腰怜楚国,响屟媚昊宫。
静息吹春绿,醺肌滟晚红。
风情团扇约,月意曲阑通。
藻野初逢日,桃花喷玉骢。
风漪屏角湿,冰汗簟心凉。
夜烛飞鸾影,晨奁堕马妆。
闲愁传曲彖,秘语漏迷藏。
俪以金笼翠,贻之绣段黄。
韶年刘碧玉,丰采薛灵芸。
锦带葳蕤佩,纨帱苏合熏。
丽光娇海日,绮梦熨湘云。但惜卢家院,乌衣老燕群。
时灵蕤馆主亦作二律赠之云:
月钩眉曲曲,云覆发垂垂。
水意由来软,风情半带痴。
筵心花解语,帘角燕滋疑。
点屟娇谐谱,依肩笑索诗。
译仿佛交甫在神女解下玉佩相赠的时候,神光聚散之间描绘出仙子的姿态。不必把娇美的人藏进金屋,纸阁芦帘反而最为相宜。西明题作[望湘人]一阕说:回想群仙雅集之时,灯火将尽,酒宴已阑,大家低声交谈,像哀怨,又像倾诉。老眼看花,蛾眉有意,却愁得让子乔也难以描写。湘妃竹留下斑痕,妩媚的兰花少有相伴,亭亭立在湘水洲渚。惆怅隔着江水,风月凄清,卓勺般的佩环究竟在何处?只留下文人挥洒才思,感叹莺花无主。即使有顾恺之龙眠般的妙手,纵然画出罗袜行云,也难以写尽十分的妩媚。写成《湘人赋》,用纱笼罩神女;红叶作媒,却又阻隔难成。曾寄给一纸窅娘,只有她懂得冰清的魂魄和绮丽的言语。曼陀退士题[疏影]词说:在水边曲折处寻访芳踪,仿佛当年曾在解佩的江边见过她。叶子嫩绿有光,花蕊包裹着美玉般的簪子,寄根之处不知在什么地方。春寒春暖使檀心渐渐晕红,只怕花期过去便把你弃下。羡慕她含香的体态和素净的容貌都很相宜,画出来如同凌波而行、将要开口说话。试看青莲居士笔墨的妙处,不要把她画成胭脂般妖媚的姿态。轻薄的衣裳趁着微寒,冰冻中怀抱着一颗冰心,最后收拾起来放在定窑瓷盆中。生来怜惜罗袜沾染细尘,总要怨恨东风无人主持。问湘水女神,谁来替她传达言辞,引起骚人的愁绪?我填了一阕[卖花声]说:小小的花蕾冲破寒意绽开花朵,温润如玉的花枝环绕四周。东风吹到了宓妃的居处,淡月如烟,映照着六扇窗格,佩玉声微微作响。远离尘世的繁华,梦中的身影彼此错落。薄如铢的衣裳细褶褪去春霞般的色泽。可愿借来一点犀牛角般的灵心之香,沁入梅花之中?假如范川太史看见这首词,应当会把它题作《瑶台清影第二图》,写在画册的封面上。我曾和晚香生、佩秋生、灵蕤馆主人在金缕室小聚,组成花朝社。分发筹码比赛押韵,剪烛夜谈下棋;屋檐边的月亮刚刚低垂,庭院里的花默默无语。当时鸦童、鹤婢都借着醉意早早睡去。兰姬穿着窄袖衣服,搬来小灶,拨火烧水,煮茶供客。桂卿仿效厨娘装束,调制山薯羹,煮脱粟饭,配上水母、石发等佳味,一一陈列。又把头发挽成偏髻,倚着肩膀,拈取文字求解,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彼此兴致正浓。笑语还未停,东方已经渐渐发白,大家都带着些许倦意,靠着几案闭目养神。梦醒后推开帘子,只见残烛堆在盘中,坠落的钗子在地上,游丝缠绕鬓发,燕子的影子掠过衣裳。即使是在销金帐中浅唱低斟,也没有超过这种欢乐。兰卿喜欢同人谈心事,低声细语,谈上很久也没有疲倦的样子,能够使人的意气完全消尽。我经过金缕室,寄托对杜兰的怀念,依[高阳台]曲调填词说:淡淡的翠色含在眉间,明亮的水波洗濯着秋波般的眼神,东风刚刚催生兰芽。幽怨如丝,缠绵地袅袅融入琵琶声。轻烟并不遮挡鸳鸯之梦,展开湘妃竹屏风,温润的玉鸦叉映入眼帘。最无情的是,一曲离歌响起,刹那间便相隔天涯。画楼寂寞,又一次相互问候;斜襟上的燕子仿佛隔着窗纱说话。枕角昏暗的灯火,不让梦境断绝而把人留住。更何况鬓发低垂,横箫倚地,只见蒙蒙柳絮和飘落花朵。试问今夜,月亮在谁的身边,春天又在谁家的庭院?当时姬因为遇到事情去了别处,书信和问候长久没有消息。正如崔护叩门一样,难免更增添人面不知何处、桃花依旧的感慨。不知道春风归去之后,还能不能再次见到那张人面呢?自从海上有夷人入侵的警报以后,滃州的许多女妓都流寓到两湖一带。其中应当以瘦梅沈校书为首,我应当摘取她《间情诗》中的“珧草出山凡药贱,天骝下坂马群空”两句赠给她。除此之外,我所见到的,如谷雨茶的风韵绵密,玉胡蝶的气息深沉醇厚,檀香果的品格端庄周详,夜蝙蝠的举止闲适从容,都足以倚弦月之地,佐酒花之天。曲艺中爱好风雅的人,除了润卿之外,要推范月香校书。她年轻时便享有盛名,住在江东杨柳津。我曾和朋友一起经过靧春楼去拜访她。那时画檐下燕子静息,远树沉浸在暮色中。姬刚从困倦的睡梦中醒来,薄衣还没有扣好。于是她和我打开妆奁,点烛相对坐着看她梳妆。听说我有《十洲春语》的辑录,她便抓起头发丢下梳子,查找题赠给她的作品拿来给我看,并分析其优劣,告诫我不要滥加收录。于是我抄录几章附在这里。纯斋曾为她画《雪巘访梅图》,香痴居士题[满江红]一阕说:窄窄的弓鞋,被一路暗香牵引。恍惚之间,仿佛曾在梦中游过并记得罗浮的景色。半座城郭、半片村庄全都收入画中,究竟是花还是雪,混在一起难以辨认。趁着朦胧的寒月折返回来,花枝和影子相连。泉石的情趣,清瘦得很;脂粉的姿态,全都消除了。幸好在林下相逢,可以比较彼此的风韵。不要空说这一生是否修炼到这种境界,先听听她低声呼唤小字的声音。等到明天早晨端正地梳成寿阳妆,眉梢便会晕染开春色。碧天使者作《秋夜过访》诗说:踏破苍苔时露水正浓,堂下玩簸钱处隐约露出芙蓉。名花到了夜里,香气无人主持;绣阁收藏着春色,月光却留下踪迹。海棠睡得安稳,娇态相互掩映;蝴蝶从梦中惊醒,神情惺忪。明明巫山就在咫尺之近,仍然担心巫山之间还隔着一重阻碍。花朝生《约同人过靧春楼感旧》诗说:细雨笼罩着重重帘幕,午睡迟迟未醒;花冠没有戴整齐,两绺鬓发垂落下来。隔夜的酒意刚刚消解,春日的腰身懒洋洋的;一半带着娇憨,一半带着痴态。歌宴依旧在画楼中摆设,往日的春心却已经有一半化为灰烬。不要问雕梁上的风景是否变了;纷纷飞来的新燕,去了又回来。楼前浓密的树木经历了几度春天,却妨碍了西窗的清冷月色。画中暗香浮动,风却一动不动;梅花清丽的影子映在栏杆上。这些诗都清新婉丽,值得诵读。当时姬妾新画了《松阴凝思图》,研好墨请我题字,我匆忙之间还没有什么可以答谢她。我已经替初云馆主人创作了[洞仙歌],主人似乎还不满足,又请我作诗题在扇上。因此作五言律诗四首说:新裁的薄罗呈藕花色,稀疏的黛眉像远山留下的痕迹。润泽的头发盘着花髻,显得油润;芬芳的心怀如同怀抱麝香般温暖。彩鸾没有一根秃羽,瑶草自有灵异的根柢。还记得踏过婵娟巷,烟雾迷蒙的莎草长满了画门。纤细的腰肢使楚国人为之怜爱,鞋声清脆,媚态胜过吴宫美人。静静吐息,仿佛吹动春天的碧绿;微醉的肌肤泛着傍晚的红色。风流情意约定在团扇之间,月下的心意穿过曲折的栏杆相通。在藻饰的郊野初次相逢之日,桃花般的容颜映在玉骢马上。风吹水面,屏风角仿佛也被润湿;冰凉的汗意使竹席中央生出凉意。夜里的烛光映出飞鸾般的身影,清晨妆匣旁散落着堕马髻的妆饰。闲愁随着曲调传出,隐秘的话语泄露了迷藏般的心事。把她比作金笼中的翠鸟,又赠给她绣花的黄色绸缎。正值青春年华,像刘碧玉一样;丰美的风采,像薛灵芸一样。佩着华美的锦带和葳蕤的玉佩,纨绸帷帐里熏着苏合香。美丽的光彩娇艳胜过海上旭日,绮丽的梦境熨帖如湘地的云霞。只是可惜卢家院中,乌衣巷的老燕成群。当时灵蕤馆的主人也作了两首律诗赠给她,说:月牙像弯弯的眉,云彩覆盖着低垂的头发。水一般的情态向来柔软,风流情意中又带着几分痴憨。宴席中心的花仿佛会解人语,帘角的燕子引人增添疑心。脚步轻点,娇态和谐如谱曲;依着肩头含笑索要诗篇。
五夜连随月,三分初绽花。
纤腰怜锦瑟,韶齿认文瓜。
倚醉松红袜,含娇障碧纱。
春风凝豆蔻,旧雨话枇杷。
修月生与文香甚昵,素有啮臂之好。每生过姬,姬辄闭户垂帘,不与外事。其欢密逾乎形影,谣诼纷乘,终无能间。姬尝谓生曰:“金缕衣不足惜,所惜秋月春花,一年年等闲过去耳。”亦慧而解情者。记生有《己亥新夏重过翠芸阁即事》,调寄[金缕曲]词云:
侬本痴情者。更无端、灵犀一点,盈盈相惹。江月如烟天汉碧,十二晶帘高挂。记共结苹小社。酒半香初歌罢后,问几曾、真个销魂也。珠百琲,只空买。 盘桓最是三更语,感飘零、愁红怨绿,凄然泪洒。那复向侬羞薄幸,形尽少年娇姹。怪底事心猿意马。被角残云收不去,枉更番、花漏沉沉夜。忍重倚,画屏下。
李玉香自定城来,寓城中古织锦坊。吾友竹隐生颇昵之。生尝集唐句三首寄意云:
画阁春红正试妆(郑 谷),百花狼藉柳披猖(唐彦谦)。
林间戏蝶梁间燕(冯延己),不信年华有断肠(李商隐)。
纱窗日落渐黄昏(刘方平),深院无人独倚门(韦 庄)。
天上人间会相见(白居易),绣裙斜立正消魂(韩 偓)。
心事思量在眼前(白居易),多情信有短因缘(鲍生妾四弦)。
天长地久时相忆(卢照邻),忍使孤窗枕泪眠(李 因)。
王绣林,行二,郡之东鄙人。少失抚育,无所归,依文香为姊,故以王姓之。余字之曰“语香”,并以“花解楼”颜其室。今年方十四岁也。忆丙申夏杪始见姬时,姬仅九岁,蓬头赤臂,司茗炊为灶下婢。因语文香曰:“此雏凤也,当以销金笼养护之。”每过翠芸阁,必招姬相左右,侍栉挥纨,事事称意。或有时投怀娇泥,若深知余之怜且爱者。庚子秋重过阁中,则居然歌能贯笛,态可荡帏,如玉之出于泥沙,光采倍越。由是往来渐与欢密,矜赏委曲,不自知逾于恒情。颇思为量珠之聘,因作《花解楼本事诗》四首云:
感尔星匏谪女媊,玉筝横膝记华年。
柔枝抱鄂春能觉,纤月窥云影自怜。
逼酒新潮初泛靥,上头短发未齐肩。
迷离隔幕闲风趣,荡向微波总似烟。
狼藉金樽子夜歌,何年锦幰逐鸣珂。
营巢乳燕泥香少,贴叶新蝉涩语多。
酒醒灯残愁拥被,天寒袖薄怨牵萝。
妒他别院沉沉月,照见双鸾抱玉柯。
风过高梧月过墙,离萍合絮费筹量。
谁嫌小鸟难同命,不种愁花已断肠。
冷睇接襟寻堕泪,疏鬟贴褥腻温香。
昆仑已死人间侠,枉盼天星数角张。
我亦凄凉感鬓丝,香桃弱骨况难支。
飘花身世空成劫,团雪因缘转自疑。
曾解欢侬传密语,凭谁恩怨卜他时。
可怜梦里鸳鸯泪,滴入荷心冷未知。
《本事续诗》八首云:
自赚西施出苎萝,空山裙布久蹉跎。
驹因俯恋难辞靮,鸟纵高飞亦畏罗。
背镜怕修眉子黛,袅花愁听胆娘歌。
锦屏春色知多少,更恐流光等逝波。
早知瓶菊畏西风,款款滋培密密笼。
讵料生天欢喜佛,竟成堕地可怜虫。
但迎浅笑神都醉,未解深情睇亦工。
试看江潭秋后树,几多憔悴夕阳中。
谁信寻鸡反得凫,未防看碧转成朱。
移灯近座双眸避,对枕通宵一语无。
绣幕残香欺勺药,晴江春月梦靡芜。
倘逢天上灵威使,愿索生前位业图。
情天兜率会无遮,媱界珠林匝曼伽。
水玉却宜君子佩,海棠原是女儿花。
一编疑雨翻王集,再世非烟出步家。
眼底昆源通月府,未应秋浪阻蓦槎。
上元侍女极娥媌,水气为裳雾作髾。
岂竟浮萍终结局,只知孤燕托邻巢。
合欢拟借屠苏酒,续恨应无慎恤胶。
怪尔犀心春一点,暗随酒晕上眉梢。
袂响璁耳动六铢,夜凉刬袜踏琼铺。
微臣好色东墙玉,佳侠含光北里珠。
密护兰熏缠画衵,暗携水碗荐雕菰。
笼鹦彻晓坚防守,莫漫猜疑事有无。
空庭薄露凝苍苔,紫罽屏风晚不开。
云贴水痕吹影去,酒搀人气送香来。
痴心难为啼时隐,私语频教怨里猜。
纵使千金争一刻,谁将蜡炬驻残灰。
变征空挑卓女弦,幽怀枉写薛涛笺。
莲真自洁泥何污,絮到无归浪始缘。
但得小红依石帚,何输萼绿嫁羊权。
愿从闭户皈清净,莫漫春灯怨杜鹃。
《本事后诗》十二首云:
画楼风雨逼残年,坐对疏檠各黯然。
暗递深情邀夙誓,苦翻怨调促离筵。
细研凤饼和香嚼,懒拔蝉钗泥醉眠。
分付邻鸡休早唱,明朝江溆买归船。
相思三五玉蟾蜍,相约花开陌上车。
织爱到心潜缜密,含羞上颊故生疏。
熏衣掩帐寒差耐,拥髻推奁倦未梳。
听得梅梢双翠羽,罗浮清梦较何如。
解唱双行拢四弦,水天新谱续金荃。
愿依松长同纤茑,早出山流变浊泉。
漫断柔肠歌决绝,且窥冷眼试周旋。
生愁竹里湘灵馆,夜雨寒篝照独眠。
唾色春绒拖额斜,缠金短褶绣苕华。
每因谐谑防诸妹,偏喜矜持学大家。
亲捣麝煤和黛汁,背挑獭髓护香痂。
莫须人别江城后,起倚兰干望断鸦。
译五更之夜接连随着月色过去,花朵才开放了三分。怜惜那纤细的腰肢,仿佛锦瑟的弦;认出那美好的牙齿,像文瓜般洁白。倚着醉意露出松红色的袜子,含着娇态隔着碧纱相望。春风使豆蔻般的情态凝聚,旧日相交之人谈起枇杷旧事。修月生和文香十分亲密,平素有相互啮臂盟誓的情谊。每当修月生来见姬,她总是闭门垂帘,不参与外面的事情。他们的欢爱情密切得超过形影相随,流言蜚语接连而来,却始终不能离间他们。姬曾对修月生说:“金缕衣并不值得可惜,所可惜的是秋月春花,一年又一年白白地过去了。”她也是一个聪慧而懂得情意的人。记得修月生有《己亥新夏重过翠芸阁即事》,按[金缕曲]调作词说:我本来就是痴情的人。又无缘无故地,凭着一点灵犀般的心意,彼此盈盈相互招惹。江上的月色如烟,天河一片碧蓝,十二扇晶莹的帘子高高挂起。记得我们曾共同结成苹洲小社。酒喝到一半、香气初起、歌声唱罢之后,问你曾几何时,真正销魂过呢?即使买来百串珍珠,也只是徒然。最令人留恋的,是三更时分的谈话;感叹身世飘零,哀怨红花绿叶,不由得凄然落泪。哪里还会向我羞惭地说自己薄情,直到显尽少年人的娇美姿态?究竟是为什么,心像猿猴、意如奔马般不能安定。被角残留的云鬓之影收不去,徒然一次又一次地熬过花漏沉沉的长夜。怎忍再倚在画屏之下。李玉香从自定城来,寄居在城中的古织锦坊。我的朋友竹隐生和她很亲近。竹隐生曾集取唐人诗句三首寄托情意,说:画阁中春日的红花正映着新妆(郑谷),百花零乱,柳枝狂舞(唐彦谦)。林间蝴蝶嬉戏,梁间燕子飞舞(冯延巳),不相信年华流逝会令人断肠(李商隐)。纱窗外夕阳西下,渐渐到了黄昏(刘方平),深院无人,独自倚着门(韦庄)。无论天上还是人间,总有相会相见之时(白居易),穿着绣裙斜身站立,正是销魂之态(韩偓)。心中的事情反复思量,都浮现在眼前(白居易);多情之人确实有短暂的姻缘(鲍生妾四弦)。即使天长地久,也时时相互思念(卢照邻),怎忍让她独对空窗,枕着泪水入眠(李因)。王绣林,排行第二,是郡城东边的乡人。她幼年失去抚养,无处可归,便依附文香,以文香为姐姐,所以随王姓。我给她取字“语香”,又用“花解楼”为她的居室题名。今年刚满十四岁。我回忆丙申年夏末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只有九岁,蓬头赤臂,在厨房里司茶烧火,做灶下婢女。于是我对文香说:“这是只雏凤,应当用销金笼好好养护。”每次经过翠芸阁,我一定叫她来陪在身边,让她侍奉梳妆、挥动纨扇,事事都称心合意。有时她投入怀中撒娇耍赖,好像深知我对她既怜惜又疼爱。庚子年秋天再经过阁中时,她竟然已经能歌善笛,姿态足以撩动帷帐,正如美玉从泥沙中出世,光彩更加超凡。由此我与她往来渐多,欢爱情意也日益亲密,过分珍爱欣赏,自己都不知道已经超出了寻常感情。很想以重金聘娶她,于是作《花解楼本事诗》四首说:感叹你像星宿中的匏瓜一样,被谪降为女媊;膝上横放玉筝,记得那美好的年华。柔嫩的枝条抱着花萼,春意仿佛能够觉察;纤细的新月从云间窥视,月影也自我怜惜。酒意逼上脸颊,新潮初泛红晕;刚刚簪上头,短发还没有齐肩。帷幕相隔,朦胧地流露着闲雅情趣;情意荡漾到微波之中,总像轻烟一样。金樽杯盘狼藉,子夜仍在歌唱;不知哪一年才能乘着锦车,追随鸣珂声而来。乳燕营巢,泥土的香气渐少;新蝉贴在树叶上,生涩的鸣声却很多。酒醒灯残,愁绪拥着被子;天气寒冷,衣袖单薄,怨恨牵连着藤萝。妒忌别院里深沉的月色,竟能照见一双鸾鸟抱着玉树枝。风吹过高大的梧桐,月光越过墙头;离散的浮萍和聚合的飞絮,实在费尽筹量。谁嫌小鸟不能与人同命?不必种下令人忧愁的花,已经足以断肠。冷冷地斜眼相看,衣襟接住将要落下的泪;稀疏的鬓发贴着褥子,带着浓郁温香。昆仑山的侠客已经死在人间,徒然盼望天上的星宿排列出角、张二宿。我也凄凉地感叹鬓发已白,何况香桃般的柔弱身骨,更难以支撑。飘零的花一般的身世,徒然成为一场劫难;团雪般的姻缘,反而使人自己疑惑。曾经懂得欢娱,替我传递私密的话语;今后又有谁能替我们预卜恩怨呢?可怜梦中的鸳鸯流泪,泪滴落入荷花中心,冰冷而无人知晓。《本事续诗》八首说:西施自称从苎萝山出来,空山之中穿着裙布,长久蹉跎。小马因为俯首留恋,难以挣脱缰绳;鸟儿即使高飞,也仍害怕罗网。背对镜子,害怕修饰眉间黛色;花影袅袅,却愁听胆娘歌唱。锦屏上的春色不知还有多少,更担心流逝的光阴如同逝去的水波。早知瓶中菊花害怕西风,就该殷勤地滋养,严密地护笼。哪里料到本应生在天上的欢喜佛,竟成了堕落人间的可怜虫。只要迎来浅浅一笑,精神便完全陶醉;还没有懂得深情,斜眼顾盼却已经十分传神。请看江潭边秋后的树木,有多少在夕阳中显得憔悴。谁能料到寻找鸡反而得到鸭,未曾防备看碧色竟转成了朱红。把灯移近座位,彼此双眼躲避;相对枕席整夜,却一句话也没有。绣幕残留的香气压过芍药;晴朗江面上的春月,使人梦见蘼芜。倘若遇到天上的灵威使者,愿请他取来我生前的功业图。情天中的兜率宫相会没有遮拦,媱界的珠林四周环绕着曼伽。水玉却适合给君子佩戴,海棠本来就是女儿家的花。一卷《疑雨》翻动着王氏文集,来世的非烟又出自步家。眼前的昆仑仙境与月府相通,不应让秋日的波浪阻隔乘槎而行。上元仙境的侍女极其美丽,水气作衣裳,雾气作发饰。难道浮萍最终就只能如此结局?只知道孤燕寄托在邻人的巢中。想借屠苏酒来共度合欢之时,续接遗恨恐怕没有慎恤胶。怪不得你心中有一点犀角般的灵性,暗暗随着酒晕升到眉梢。衣袖声响,璁珑的耳饰随之摇动;夜凉时赤脚穿袜,踏过如玉铺成的地面。我是爱好女色、迷恋东墙美玉的微臣;你是含光藏彩、北里中的明珠。秘密护持兰香,缠绕在彩绘的内衣上;暗中携来水碗,献上雕花的菰米。笼中的鹦鹉直到天明仍严密防守,不要徒然猜疑事情究竟有没有发生。空旷庭院里薄露凝结在青苔上,紫色毛毯制成的屏风傍晚仍未打开。云贴着水面痕迹,被风吹得影子散去;酒混合着人的气息,把香气送来。痴心难以承受,只能在哭泣时隐忍;私下的言语频频使人在怨恨中猜疑。即使有人用千金争取一刻欢娱,又有谁能让蜡炬停留在将尽的残灰上?徒然弹奏变徵之调的卓文君琴弦,幽深的情怀白白写在薛涛笺上。莲花本来洁净,泥土哪里能污染它;柳絮直到无处可归,才随风浪漂泊。只要有小红依傍石帚,也不输给萼绿嫁给羊权。愿意闭门归依清净之道,不要徒然在春灯下怨恨杜鹃。《本事后诗》十二首说:画楼中风雨逼近残年,两人对着稀疏的灯火,各自黯然神伤。暗中传递深情,邀约往日的誓言;苦苦翻唱哀怨的曲调,催促离别的宴席。细细研磨凤饼茶,和着香料慢慢咀嚼;懒得拔下蝉形发簪,任由醉意牵引着入睡。嘱咐邻家的鸡不要早早啼叫,明早到江边水湾买一只归去的船。在三五之夜对着玉蟾相思,相约等花开时乘车到田间小路。把爱意织入心中,悄悄变得细密深厚;含羞时脸颊泛红,故意显得生疏。熏过的衣服掩住帷帐,寒意稍微可以忍受;拥着发髻推开妆匣,疲倦得还没有梳妆。听见梅梢上两只翠鸟啼鸣,不知罗浮的清梦又怎么样。会唱双行曲,收拢四弦琴;以水天为新谱,续写《金荃》的曲调。愿依傍长青的松树,像纤细的藤萝一样相随;早日走出山间,让清流变成浊泉。不要徒然割断柔肠,唱出决绝之歌;姑且用冷眼旁观,试着周旋应对。我为她担忧,仿佛她独自在竹林里的湘灵馆;夜雨寒冷,篝火照着她独眠。春色般的绒发斜垂到额头,短褶裙缠着金线,绣着苕花。每每因为诙谐戏谑而提防众姐妹,偏偏喜欢矜持自守,学着大家闺秀的样子。亲自捣碎麝香墨调和黛汁,背地里挑取獭髓来保护香疮痂。何必等到人离开江城以后,才起身倚着兰栏,望着远去的乌鸦。
叶易成阴子易肥,如何不自惜芳菲。
横陈雪影怜姑射,泄语春香怨姊归。
未及凋残犹可护,久无亲串感谁依。
请看北雁天边下,只傍南云海上飞。
丁字帘栊小玉家,莲灯鸡枕剧丰华。
沁人软语如春水,逼梦深香似午花。
戏赌缠头开钿局,偷裁罗角补棂纱。
琴心许续求凰曲,须抱蝉弦问瓠巴。
夕妆新试郁金裙,晓靧微添苏合熏。
压水眉楼藏姽婳,博山心篆结氤氲。
女床彩凤延箫史,绣被文鸳拥鄂君。
爱绾春枝成连理,安知秋燕感离群。
腕阑金钏约玲珑,暗谜中央四角通。
纤李着花愁冻雨,弱莺试舞警颠风。
好修福慧还光碧,莫听飘零付堕红。
一妹天人何妙妩,应怜景武是英雄。
河自东流汉北流,茫茫无地筑琼楼。
榴花易惹红裙妒,春水难湔紫玉愁。
半晌牵衣当慰藉,更番迎睐作勾留。
荷华自护双巢翠,不管芦阴有泊鸥。
烟波江上静吹箫,仿佛松陵十四桥。
残月晓风堪昔别,昏灯罗帐又今宵。
婵娟碧玉题红怨,神女青琴和绿么。
寄与温妍周昉笔,凭人见惯总魂消。
青溪云锁小姑愁,那得金钱媵蒋侯。
渐识缠绵心欲死,知何感触泪频流。
桐梢么凤裁烟绮,柳角残蟾挂水楼。
悄向屏山寻断梦,几回小胆怯帘钩。
退红休洗旧胭脂,转绿回黄恐后时。
愧抱痴心供曲谅,暂挑风语耐沈思。
渡江何日迎桃叶,倚笛无心唱柳枝。
相约试灯圆月夜,拓笺细谱定情诗。
天下有情人读是诗者,当恻然鉴余之痴也。余尝谓姬曰:“仙葩初茁,善自培之。幸勿流浪性成,甘同春后杨花,徒飘零随坠蝶。则他时出污入净,未必非青莲会上人也!”呜呼!姬果慧似婉卿,必感张正字为知己,为之涔涔然泪下者。
甬江乃商渔通薮,日之出纳,以累万计。伧父大贾,多借坊曲为宴会交易之所,驰车朝往,挈灯夜游,恃侠负财,供其饕餮。以故风流旗帜,遍树阛衢,无怯而偃者。守土之令,忧虑风俗,思荡剔而扫除之。而邸将舆皂之流,姑息于外;调揉庙客之辈,卫蔽于中。皆赖诸院饱啖以浆,分润其橐者。一令未下,闻信如矢,键门寂管,相戒止哗。役吏反牌,以遁逸为报,而重帏复壁中,故依然扬斝荐衾,事事仍昔。守上者知其故,因之易装改服,密自访稽。幸获其一,罔补于政,益增弊端。且自僚幕丁随以下,多以纡门狭巷,为陶心息足之地。近蔽未明,求诸迂远,适贻笑路人。其相与魂迷色阵者,又多佳子弟。飘缨曳縠,邀宾集朋。置身烟云,视珠玉若泥砾;锢欲香粉,需操作以日时。迨婪尾已歌,床头早尽,犹是低徊金缕,怅望玉门。有师长父兄,加以鞭笞拘系,莫或禁其心之荡驰。稍恕焉则故辙复乘,益深沈锢。缠头周济,弥缝百端,及至悔追,亦已迟晚。若士生穷愁,更何能与鱼盐负贩辈,扬钱刀而竞豪侈哉。将谓董宛之于冒,李香之于侯,花薮柳泽之中,非无感睐微茫,情钟心许者,而百不得一,求合益难。亦聊于吟啸之余,以之佐觞酒,写牢愁,等诸听鸟当歌,对花当舞之意云尔。
耳无善听,虽解子母蒙冲之策,壬奇风角之占,卑言如展,罔所进告。惟与里巷串属,谋保饥寒,相视无恙。越辛之春,诸君以应承平之选,复计偕北行。渡钱塘,逾京口,入淮达河,登车行齐鲁,抵上京。东箭南金,英尘俊轨,辐辏于棘门之下,射策献赋,弹冠于于。昔之交游,多有齐辔群龙,金闺注字者。生尝上书者四,频遭摈斥,无望于离疏。矧兹处危,忧及家室,将安元迹于冥寂,薮窜而泽居,敢幸冀以表擢之荣,下逮于窘蠢?呜呼!既不能如介子、定远辈,投笔立功,勒铭燕然,以博取斗大悬肘之印;又不能厕班马之流,琼怀烟翔,结绶金马,以文章润色乎鸿业。读书三十年,终与驽蹇瓦砾为等,咄嗟兮奈何!出门远望,云日在天。迈心孤行,一往无涘。其甘颓弃以自放耶?而以牢骚落度之意,一寄诸幽馨顽艳之中,亦犹屈贾之苦心,而嵇阮之末计也。俯首听呵,诚何免矣。
后序
二石生以玉台之才,享洞箫之福。都门下第,闻变南归,既祔故邱,迹同逋骇。悼彼美之失志,慨才士之不遇。猿啼鹤唳,时复一呻;爱树愁花,倏闻短叹。兼以潘岳室庐之戚,杜陵干戈之感,恨难补于坤灵,悲益增其坎壈。遂乃削笔明山,涤砚东海,破涕为笑,言愁欲愁,闲情慧业,厘兹品目。足使越女吴侬,争传侍儿之录;花汀柳屿,竞长秋娘之价。就李亭长书于十二客者之巢。
译叶子容易长成浓荫,果实容易变肥,为什么不知道自我珍惜芳菲呢?雪白的身影横陈,令人怜爱如姑射仙子;泄露春日幽香,却怨恨姐姐归来。趁还没有凋残,尚且可以保护;长久没有亲人相伴,感叹又能依靠谁呢?请看北飞的大雁降落在天边,只依傍南方的云彩,在海上飞翔。丁字形帘栊,是小玉的家;莲花灯和鸡形枕,极其华美。沁入人心的柔声细语如春水,逼入梦中的深沉香气像午间的花朵。嬉戏下注,以缠头作彩头摆开钿饰的赌局;偷偷裁下罗巾一角,补在窗棂纱上。琴心已经答应续作《求凰曲》,还须抱着蝉纹琴弦去请教瓠巴。傍晚新妆试穿郁金香色的裙子,清晨洗面后稍稍添上苏合香。压着水面的眉楼藏着美丽的女子,博山炉中心的篆香结成缭绕的烟气。女床山的彩凤迎接箫史,绣被中的彩鸳拥着鄂君。喜爱把春枝缠结成连理,又怎知秋燕会因离群而感伤。腕上戴着精巧玲珑的金钏,暗中的谜意从中央通向四角。纤弱的李花含苞,忧虑冻雨将至;柔弱的黄莺试着飞舞,警惕着猛烈的风。好好修养福德与智慧,使光彩常新;不要听任花朵飘零,随着凋落的花瓣坠下。有一位妹妹,像天人般何等美妙妩媚;她应当怜惜景武,因为他是英雄。河水自东向西流,汉水向北流;茫茫天地间没有地方可以筑起琼楼。石榴花容易惹起红裙女子的嫉妒,春水难以洗去紫玉般的忧愁。好一会儿牵着衣襟,权作安慰;又再三以眼色相迎,故意挽留。荷花自然护着两处翠色的巢,却不管芦苇阴下停泊的鸥鸟。江上烟波寂静,吹箫声传来,仿佛置身松陵的十四座桥边。残月晓风,正适合回忆昔日的离别;昏灯罗帐,又度过今夜。美人如碧玉,在红笺上题写怨情;神女似青琴,应和着幽微的歌声。把这些寄给温妍,请周昉用笔描绘;任谁看惯了,也总会魂销。青溪被云雾锁住,小姑满怀愁绪;哪里能得到金钱,作为送给蒋侯的陪嫁呢?渐渐懂得缠绵的心情,几乎要因相思而死;不知受到怎样的触动,眼泪频频流下。桐树梢头,小凤般的云烟裁成绮罗;柳树转角,残月挂在水楼上。悄悄走到屏风山前寻找断续的梦,几次因为胆怯而不敢碰帘钩。退去的红色不要洗掉旧胭脂,转绿返黄,只怕错过时机。惭愧地怀抱痴心,任人曲意谅解;暂且挑取风中的话语,耐心沉思。哪一天渡过江去迎接桃叶?倚着笛子,无心再唱《柳枝》。相约在圆月之夜试点花灯,铺开纸笺,细细谱写定情诗。天下有情人读到这首诗,应当为我的痴情而恻然相怜。我曾对姬说:“仙花刚刚萌发,要好好自行培育。幸好不要任性漂泊成习,甘愿同春后杨花一样,只是随风飘零、跟着坠落的蝴蝶而去。这样将来由污浊进入清净,未必不能成为青莲会上的人啊!”唉!姬若果真像婉卿那样聪慧,一定会感激张正字把自己视为知己,并为此涔涔流泪。甬江是商人和渔民往来的聚集地,每天货物的进出,以数万计。粗鄙的富商大贾,多借妓院作为宴饮和交易的场所,早晨驾车前往,夜里提灯游乐,凭恃侠气和钱财,满足自己的贪欲。因此,风流场所的旗帜遍插街巷,没有害怕而停业的。守土的官员忧虑风俗,想要荡涤清除它们;可是邸将、舆皂一类人姑息于外,调停周旋的僧客之流又在内部遮蔽包庇,都是依靠各院供给美食酒浆、从中分取财物的。命令尚未下达,消息便像箭一样传开;关门闭户,寂然无声,彼此告诫不许喧哗。差役回报说他们已经逃散,而在重帷叠壁之中,仍旧举杯进酒、铺衾就寝,一切照旧。守令知道其中缘故,于是改装易服,暗中自行访查。幸而查获其中一处,却不能补救政事,反而更加增添弊端。至于僚属幕客和丁役以下的人,大多把曲折狭窄的门巷当作陶冶心情、休息双足的地方。近处的弊端尚且没有看清,却到迂远之处去求治,正好被路人讥笑。那些彼此沉迷于美色之中的人,又多是英俊子弟。他们飘动冠缨,拖曳轻绸,邀请宾客、聚集朋友;置身烟花云雾之间,把珠玉看得像泥土碎石;被香粉锁住欲望,日复一日地耗费经营。等到《婪尾》已经唱完,床头的钱早已用尽,仍然徘徊低吟《金缕曲》,惆怅地望着美人居处。即使有师长、父兄加以鞭打、拘禁,也没有谁能禁止他们的心思放纵奔驰。稍稍宽恕,他们就又走回旧路,沉溺得更加深重。靠赠送缠头、周济钱财来补救,想尽各种办法,等到后悔追悔时,也已经太晚了。假如士人生活在穷困愁苦之中,又怎么能同贩卖鱼盐的人挥舞钱刀、争比豪奢呢?可以说,董宛对于冒辟疆,李香对于侯方域,在花丛柳泽之间,不是没有彼此感到倾慕、情意相投的人,只是百人中难得一个,想要结合就更加困难。这些事也不过是在吟咏长啸之余,用来助酒、排遣牢愁罢了,就像听鸟时把它当作歌唱、对花时把它当作舞蹈一样。耳朵没有善于听取的人,即使懂得子母蒙冲的战术、壬奇风角的占验,卑微的话也像展布一样,根本没有地方进言。只是同乡里街巷的亲友往来,谋求共同保全饥寒,相互看着平安无事。越辛年春天,诸位君子因响应太平时代的选拔,又结伴北行应试。渡过钱塘江,越过京口,进入淮地抵达黄河;登车行经齐鲁,抵达上京。东地的劲竹、南方的美玉,英俊才士和杰出人物,都聚集在棘门之下;他们射策献赋,意气洋洋。昔日交游之中,多有与群龙并驾、在金闺中执掌文书的人。我曾四次上书,屡屡遭到排斥,再没有希望得到破格擢用,何况如今身处危困,忧虑还牵连家室,将怎样把自己的踪迹安置在幽暗寂静之中,逃入山泽而居,哪里敢妄想因显扬而得到荣宠,甚至达到困顿卑微之人的地位呢?唉!既不能像介子、定远一类人那样投笔从戎、建立功业,在燕然山刻铭记功,博取一个斗大、悬挂在肘旁的印章;又不能置身班固、司马迁一流之中,怀抱美玉般的才思,飞扬于烟云之间,系上绶带进入金马门,以文章润饰帝王的宏业。读书三十年,最终却同劣马、跛驴和瓦砾等同,真是令人叹息,又能怎么办呢?出门远望,只见云和太阳在天空;放开胸怀独自前行,一去无边无际。难道甘愿颓废抛弃自己、任意放纵吗?于是把牢骚失意的情怀,寄托在幽香和顽艳的花朵之中,也如同屈原、贾谊的苦心,以及嵇康、阮籍的最后选择。低下头听任呵斥,确实还能免于责罚。后序。二石生凭借《玉台》的才华,享有洞箫般的福分。在京城应试落第,听到变故后南归;安葬在祖坟之后,行迹便同逃亡者一样。哀悼那位美人失意,感慨才士怀才不遇。猿啼鹤唳之时,常常发出一声叹息;爱树而忧花,忽然又听见短促的叹声。再加上潘岳因家室而生的悲戚、杜陵对战乱的感慨,遗憾难以弥补天地,悲痛更加增添坎坷。于是削笔于明山,洗砚于东海,破涕为笑,说起忧愁便想排遣忧愁,以闲情和慧业整理编次这部作品。足以使越女吴侬争相传诵侍儿的篇录,使花汀柳屿竞相抬高秋娘的身价。又在李亭长为十二位客人所筑的居处中写下此书。
〖注:■⑴,巾+登,同帧。■⑵,衤+施,音易,裳下缘也。■⑶,面+甫,颊也,从面,甫声。■⑷,谣,讠改虫,同珧,似蚌,其柱最珍。■⑸,王+尧。(无读音)■⑹,jū奭百改目+斗,音拘,挹也。■⑺,上雨下对,duì,音队,云黑貌。■⑻,分+瓜,音班,瑞瓜。■⑼,上麻下女,音摩,■⑼,尼。■⑽,鱼+孱。■⑾,巾+上穴下登,zhèng,音伥,开张画绘也。〗
林下诗谈 宋 阀名
范靖同妻沈氏,坐后园,观洒翠池,又上洗心亭,共索笔研为映水曲。沈氏先成曰:
轻鬓学浮云,双蛾拟初月。
水澄正落钗,萍开理垂发。
靖奇之,不复敢作。沈氏小字满愿。
王淑英妇,刘孝绰之妹。幼有词藻。春日,淑英之官,刘不克从,寄赠以诗曰:
妆铅点黛拂轻红,鸣环动佩出房栊。
看梅复看柳,泪满春衫中。
时人传诵之。
厉玄度江,见一妇人尸,收葬之。夜梦在一处,如深山中。明月初上,清风吹衣,遥闻有吹笙声,音韵缥缈。忽有美女,在林下自咏云:“紫府参差曲,清宵次第闻。”及就试,得“缑山月夜闻王子晋吹笙”题,用梦中语作第三、第四句,竟以是得赏,举进士。人以为葬妇人之报。
鄙尝谓:高达夫《燕歌行》,千载称之,第一篇皆三韵一换,独“铁衣远戍下”五韵,差不称耳。颜敷应声戏收曰:
边庭飘飘那可薄,绝域苍茫无所掠。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征拆。
却佳。
齐凌波以藕丝连螭锦作囊,四角,以凤毛金饰之,实以辟寒香,以寄钟观玉。观玉方寒夜读书,一佩而遍室俱暖,芳香袭人。“凤毛金”者,凤皇颈下有毛,若绶,光明与金无二,而细软如丝。遇春必落,山下人拾取,织为金锦,名“凤毛金”。明皇时,国人奉贡。宫中多以饰衣,夜中有光。惟贵妃所赐最多,裁以为帐,灿若白日。
子瞻在惠州,与朝云闲坐。时青女初至,落木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啭,泪满衣襟。子瞻诘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子瞻翻然大笑曰:“是吾政悲秋,而汝又伤春矣。”遂罢。朝云不久抱疾而亡,子瞻终身不复听此词。
杨炯初见郑羲真,诵其侄女容华《临镜晓妆》诗,郑大击节。后诵己作数十首,郑皆曰“不如首作”,炯为之汗背。容华诗曰:
啼鸟惊眠罢,房栊曙色开。
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
妆似临池出,人疑向月来。
自怜方未已,欲去复徘徊。
贞元中有周存者,性喜放生。尝放一鲤鱼,戏为诗,极佳。陆氏称之,末云:“倘若成龙去,还施润物功。”后入试,试题为“白云向空尽”。诗既成,苦于无结,忽忆鲤鱼诗,因改二字云:“倘若从龙出,还施润物功。”遂得通籍。
十二月花神议,清,德清俞樾曲园。
译注:⑴“■”为“巾”旁加“登”,同“帧”。⑵“■”为“衤”旁加“施”,音“易”,指衣裳下边的缘饰。⑶“■”为“面”旁加“甫”,指面颊,从“面”部、以“甫”为声。⑷“谣”字改“讠”为“虫”,同“珧”,像蚌,贝柱最为珍贵。⑸“王”旁加“尧”。无读音。⑹“jū奭百”改为“目”旁加“斗”,音“拘”,意为舀取。⑺上“雨”下“对”,读duì,形容云色昏黑。⑻“分”旁加“瓜”,音“班”,指祥瑞之瓜。⑼上“麻”下“女”,音“摩”;另一个⑼为“尼”。⑽“鱼”旁加“孱”。⑾“巾”旁、上“穴”下“登”,读zhèng,音近“伥”,指展开绘画。《林下诗谈》 宋 阀名。范靖和妻子沈氏坐在后园,观赏洒翠池;又登上洗心亭,一同索取笔砚,作《映水曲》。沈氏先写成一首,说:轻柔的鬓发像浮云,双眉仿佛初升的新月。水面澄澈,正映落下的金钗;浮萍分开,她整理着垂下的头发。范靖认为她写得奇妙,便不敢再作。沈氏的小字叫满愿。王淑英是刘孝绰的妻子,也是刘孝绰的妹妹。她幼年便有文辞才华。春日,淑英出任官职,刘孝绰不能同行,便寄诗相赠说:用铅粉妆面、黛色描眉,拂过淡淡的红妆;佩环鸣响,走出房门。看过梅花又看柳树,泪水已经沾满春衫。当时人们争相传诵这首诗。厉玄渡江时,看见一具妇人尸体,便收殓安葬了她。夜里梦见自己来到一个地方,仿佛在深山之中。明月刚刚升起,清风吹动衣裳,远远听见有人吹笙,声音缥缈。忽然有一位美女在林下自吟道:“紫府中参差的曲调,清静的夜晚依次传来。”后来参加考试,题目是“缑山月夜闻王子晋吹笙”,便用梦中的话作第三、第四句,最终因此得到赏识,考中进士。人们认为这是安葬妇人的报答。我曾说:高达夫的《燕歌行》流传千年而受到称赞,整篇都是三韵一换,只有“铁衣远戍下”一处用了五韵,稍稍不相称。颜敷便应声戏作收尾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边地庭塞上风雪飘摇,哪里可以轻视;遥远的边域一片苍茫,毫无可掠取之物。杀伐之气在一年三时形成战阵般的云,寒冷的声音整夜传来,像征人拆解兵器。这就好多了。齐凌波用藕丝连接螭龙纹锦缎制成香囊,四角用凤毛金装饰,里面装满辟寒香,寄给钟观玉。观玉正在寒夜读书,佩戴后满室都暖和起来,芳香扑鼻。“凤毛金”是凤凰颈下的羽毛,像丝带一样,光泽明亮与黄金无异,细软如丝。到了春天必然脱落,山下的人拾取后织成金色锦缎,称为“凤毛金”。唐明皇时,国人把它作为贡品进献。宫中常用来装饰衣服,夜里会发光。只有贵妃得到的最多,裁来制成帐子,灿烂得像白昼。苏子瞻在惠州时,和朝云闲坐。当时青女神初降,落叶萧萧,凄清地流露出悲秋之意。他命朝云举起大酒杯,唱《花褪残红》。朝云刚要开口歌唱,眼泪便沾满衣襟。子瞻问她为什么,朝云回答:“我不能唱的,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两句。”子瞻恍然大笑说:“这是我正在悲秋,而你又在伤春了。”于是停止歌唱。朝云不久便抱病去世,子瞻终身不再听这首词。杨炯初次见郑羲真时,吟诵他侄女容华的《临镜晓妆》诗,郑羲真大为击节赞叹。后来杨炯吟诵自己的几十首诗,郑羲真都说“不如第一首”,杨炯因此羞得背上出汗。容华的诗说:啼鸟惊醒睡梦,房门窗棂间已经透进清晨的光色。凤凰钗以金丝制成,鸾镜以美玉作台。妆容仿佛从池水边走来,令人疑心她是迎着月光而来。自怜美态还未欣赏够,想要离去却又徘徊不前。贞元年间有个叫周存的人,生性喜欢放生。他曾放掉一条鲤鱼,戏作一首诗,写得极好。陆氏称赞这首诗,结尾说:“倘若它将来化龙而去,还应施展滋润万物的功劳。”后来周存参加考试,题目是“白云向空尽”。诗写成后,苦于想不出结尾,忽然想起鲤鱼诗,于是改动两个字写道:“倘若从龙而出,还应施展滋润万物的功劳。”因此得以登记入仕。《十二月花神议》,清代德清俞樾曲园著。
议之上
夫霏红沓翠,大块之文章也;翦露裁烟,化工之能事也。隋帝苑中,尚有司花之女郎;唐皇宫内,亦有惜春之御史。而谓香国繁华,都无管领乎?乃世俗所传十二月花神,鄙俚不经,悠谬已甚。吴下养闲翁乃议更定十二月花神,属草稾未定,辱以示余。余适将有西湖之行,笑而诺之,未遑暇也。已而舟窗独坐,苦无聊俚。乃就养闲翁原议,以意参酌之。虽无青帝司规之权,聊附昌黎荐士之义。
正月梅花 何逊
按:梅花为林处士所专久矣,原议以处士为梅花之神,允符公议。然考梁何逊作扬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逊常吟咏其下,后居络,思之,再请其任。抵扬州,花方盛开,逊对树彷徨,终日不能去。然则爱梅成癖,首推此公。杜诗云:“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唐以前言梅花事,所艳称者。固无如何水部矣。宋赵蕃诗云:“梅从何逊骤知名”。孤山处士尚其后辈,以俎豆让之,或亦首肯。
二月兰花 屈平
原议二月为杏花,然兰为香祖,未敢从祧,易杏而兰,重国香也。夫兰之为花,得春最早。其后花者,蕙而非兰也。世俗重闽兰,则其花尤后,又蕙之别种矣。祀兰春仲,以副“春兰”之名,不敢混蕙为兰也。然奉屈子为神,则固滋兰而又树蕙者,接芳错芬,又岂徒九畹已乎。
三月桃花 刘晨 阮肇
原议以东方朔为三月桃花之神,然此儿馋涎,止在桃实,非爱其花也。改奉刘阮,则洞口桃花为有主矣。
四月牡丹花 李白
原议四月芍药花而以韩魏公主之。按古无牡丹之名,统谓之芍药。魏公诗云:“郑诗已取相酬赠,不见诸经载牡丹。”乃自唐以来,分为二种。且有“牡丹花王,芍药花相”之说矣。故改四月为牡丹花,而以谪仙为之神。“清平”三章,何减金带一围也。
五月榴花 孔绍安
原议以博望侯为五月榴花之神,盖以其使西域始得此种也。然考《博物志》张骞西域所得,尚有胡桃、蒲桃诸种,非止石榴,未可专之。按《旧唐书》孔绍安传,因侍宴应诏咏石榴诗曰:“只为时来晚,开花不及春。”时人称之,此事见正史,且是榴花,而非榴实。又其诗意,盖以自喻,非泛赋一花一果者比也。然则榴花之神,似宜移祀孔君。
六月莲花 王俭
原议以周茂叔为莲花神,然茂叔从祀尼山,未可以花神事之。《南史?庾杲之传》:王俭用杲之为卫将军长史,安乐侯萧缅与俭书曰:“盛府元僚,实难其选,庾景行泛渌水、依芙蓉,何其丽也。”时人以入俭府为莲花池,故缅书美之。韩偓《寄河南从事》诗云:“莲花幕下风流客”,赵嘏《寄桂府杨中丞》诗云:“一从开府芙蓉幕”,并称述此事,以为美谈。然则,莲花之神,无以踰俭矣。他若谢灵运有“初日芙蓉”之目,然是论诗,非事实也。至于六郎狐媚,远公缁流,虽有涉于莲花,亮无关于祀典。
七月鸡冠花 陈后主
原议七月秋葵花,而以鲍明远为之神,因明远赋此耳。按:谢灵运有园葵诗,亦秋葵花也,则鲍、谢似宜并祀,然于鄙意皆未甚协。考《枫窗小牍》云:“鸡冠花,汴中谓之洗手花。中元节前,儿童唱卖以供祖先。”则鸡冠花,古人所重。世传鸡冠即“玉树后庭花”。苏黄门鸡冠花诗云:“后庭花草盛,怜汝系兴亡。”《碧鸡漫志》非之。然其云:“吴蜀鸡冠花,有一种小者,高不过五六寸,目为后庭花。”则仍与黄门诗合。今拟七月改用鸡冠花,而以陈后主为之神。后主以风流亡国,词克怜之,奉为花神,或鸡口犹胜牛后乎。
八月桂花 郄诜
九月菊花 陶渊明
十月芙蓉花 石曼卿
三者均如原议
十一月山茶花 汤若士
原议以石季伦为山茶花之神,未为允协。拟改用汤临川,虽名辈较晚,然玉茗风流,回胜金谷繁华也。
十二月蜡梅花 苏东坡 黄山谷
原议允协。蜡梅本名黄梅,其改今名,由苏黄始也。
总领群花之神 迦叶尊者
原议无之。按:既有群花,应有总领之者。昔迦叶尊者,于灵山会上百万众前,因世尊拈花,迦叶独破颜微笑,世尊遂付以正法眼藏。今以总领群花,色空空色,一以贯之矣。
译议上。红花纷飞、翠色层叠,是大地的文章;剪裁露水、裁制烟霞,是造化的本领。隋炀帝的苑囿中,尚且有掌管花事的女郎;唐皇宫内,也有爱惜春色的御史。难道可以说花国繁华,竟然没有人主管吗?可是世俗流传的十二月花神,粗俗鄙陋、不合典籍,荒谬得太过分了。吴地养闲翁于是提出重新确定十二月花神,草稿尚未定稿,便承蒙拿来给我看。我正要前往西湖,笑着答应了,却没有时间顾及。后来独自坐在船窗下,苦于无聊鄙俗,于是根据养闲翁原来的议论,按自己的意思加以斟酌。虽没有青帝主管规制的权力,也姑且依附韩愈荐举人才的用意。正月梅花 何逊。考察来看,梅花由林处士专主已经很久了,原议把处士作为梅花之神,确实符合公议。然而考察梁代何逊任扬州法曹时,官署中有一株梅树。何逊常在树下吟咏,后来居住在洛地,思念那株梅树,便再次请求担任扬州法曹。抵达扬州时,梅花正盛开,何逊面对梅树徘徊,整天不能离去。这样看来,爱梅成癖,首推这位何公。杜甫诗说:“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唐代以前谈梅花之事,最令人艳称的,确实没有超过何水部的。宋代赵蕃诗说:“梅从何逊骤知名。”孤山处士还只是他的后辈,所以祭祀时应当把主位让给他;也许何逊本人也会首肯。二月兰花 屈平。原议把二月花神定为杏花,但兰花是群芳之祖,不敢把它排除在祭祀之外,所以改杏花为兰花,以尊重国香。兰花作为花卉,最早得到春意。后来开放的花是蕙,而不是兰。世俗重视闽兰,但它开花更晚,又是蕙的一个变种。在春季第二个月祭祀兰花,正好符合“春兰”之名,不敢把蕙混作兰。至于奉屈原为兰花神,他本来就是培植兰花、又栽种蕙草的人;芳香交接、芬芳错杂,哪里只是九畹兰花而已呢?三月桃花 刘晨、阮肇。原议把东方朔定为三月桃花神,但这个人贪馋流涎,心思只在桃实,并不是爱桃花。改奉刘晨、阮肇为神,桃花洞口便算有了主人。四月牡丹花 李白。原议把四月定为芍药花,并以韩魏公为花神。考察古代本没有“牡丹”这个名称,统称为芍药。魏公诗说:“《郑诗》已经写到相互酬赠,却不见各部经典记载牡丹。”直到唐代以来,才分成两种。而且还有“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的说法。因此改定四月为牡丹花,以谪仙李白为花神。《清平调》三章的才情,哪里比不上金带围一段佳话呢?五月石榴花 孔绍安。原议把博望侯张骞定为五月石榴花神,大概因为他出使西域,最初得到这种植物。但考察《博物志》,张骞从西域得到的还有胡桃、蒲桃等许多种,并不只是石榴,不能专归于他。又考《旧唐书·孔绍安传》,孔绍安因侍宴应诏咏石榴诗说:“只是因为时运来得晚,开花赶不上春天。”当时人称赞这首诗;这件事见于正史,而且写的是榴花,不是榴实。诗意又是以石榴自比,不同于泛泛描写一花一果。因此,石榴花神似乎应改为孔绍安。六月莲花 王俭。原议把周茂叔定为莲花神,但周茂叔已经在尼山从祀,不能再把他当作花神。《南史·庾杲之传》说:王俭任用庾杲之为卫将军长史,安乐侯萧缅给王俭写信说:“大府中的首席属官,确实很难选择;庾景行泛舟绿水、依傍芙蓉,是多么美丽啊。”当时人把进入王俭府中比作置身莲花池,所以萧缅在信中用此赞美他。韩偓《寄河南从事》诗说:“莲花幕下风流客”;赵嘏《寄桂府杨中丞》诗说:“一从开府芙蓉幕”,都是称述这件事,把它当作美谈。这样看来,莲花之神没有谁能超过王俭。至于谢灵运有“初日芙蓉”的评论,那是谈论诗文,不是事实。至于六郎的狐媚、远公的僧侣身份,虽然都和莲花有所牵涉,终究与祭祀典制无关。七月鸡冠花 陈后主。原议把七月定为秋葵花,以鲍明远为花神,因为鲍明远写过此花。考察谢灵运有《园葵诗》,也是秋葵花,那么鲍明远和谢灵运似乎应当一同祭祀,但依我的意思,两人都不十分相合。考察《枫窗小牍》说:“鸡冠花,汴京人称为洗手花。中元节前,儿童唱着歌叫卖,用来供奉祖先。”可见鸡冠花是古人所重视的。世间传说鸡冠花就是《玉树后庭花》。苏黄门鸡冠花诗说:“后庭花草繁盛,可怜你关系着兴亡。”《碧鸡漫志》对此加以非难。然而它又说:“吴地、蜀地的鸡冠花,有一种小的,高不过五六寸,称作后庭花。”这样仍与苏黄门的诗相合。现在拟定七月改用鸡冠花,以陈后主为花神。后主因风流而亡国,词作又实在令人怜悯,把他奉为花神,也许做鸡口尚且胜过做牛后吧。八月桂花 郄诜。九月菊花 陶渊明。十月芙蓉花 石曼卿。这三项都依照原来的议定。十一月山茶花 汤若士。原议把石季伦定为山茶花神,不很恰当。拟改用汤临川,虽然名辈较晚,但玉茗般的风流,反而胜过金谷园的繁华。十二月蜡梅花 苏东坡、黄山谷。原议很恰当。蜡梅本来叫黄梅,改称现在的名字,是从苏轼、黄庭坚开始的。统领群花之神 迦叶尊者。原议没有这一项。考察起来,既然有群花,就应当有统领它们的人。从前迦叶尊者在灵山法会上,当着百万大众的面,因为世尊拈花,只有迦叶破颜微笑,世尊于是把正法眼藏传给了他。如今让他统领群花,便把色与空、空与色贯通为一了。
议之下
尝读《淮南子》,书称有女夷之神司天和,以长百榖草木。草木有神,其说古矣。然其神必曰“女夷”,意者琼苗玉树,固女子之祥乎。夫娇花宠柳,虽吾辈之闲情;而访紫寻红,实闺人之本色。设有东都丽娟,南国佳人,椒糈兰香,以时致祭。则迎神送神之曲,当易阳律而为阴吕矣。因亦就养闲翁原议,参酌之。以唐宫十眉图,当罗虬九锡文焉。
正月梅花 寿阳公主
原议以梅妃为之,允符公论。考《海录碎事》,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上,成五出之花,拂之不去,自后有梅花妆。其事甚艳,然则移祀寿阳,亦公论也。
二月杏花 阮文姬
原议二月梨花,而以谢道韫为花神。未为允协。拟改用杏花,《钗小志》云:阮文姬插鬓喜用杏花。今以为杏花之神,红粉轻薄,占断风流矣。
三月桃花 息夫人
原议允协。
四月蔷薇花 丽娟
原议允协。丽娟事见《贾氏说林》。黄金买笑,诚韵事也。
五月榴花 魏安德王妃李氏
原议以石醋醋为之,事出《博异志》。所谓处士崔元徽春夜独处,忽有青衣引入杨氏、李氏、陶氏。又一绯衣小女,姓石名醋醋者也。然石醋醋止是寓言,并无其人,亦犹杨氏、李氏、陶氏,止是杨柳及桃、李耳。今以石为榴花之神,然则李氏可以为李花神,陶氏可以为桃花神矣。此议之未协者也。考《北齐书?魏收传》,安德王延宗,纳赵郡李氏女为妃,妃母宋氏荐二石榴于帝,诸人莫知其意。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帝大喜。今以安德王妃为榴花之神,洵吉祥善事矣。
六月莲花 晁采
原议以西子为莲花之神,以吴下锦帆泾有西子采莲古迹也。然自梨园传唱其事,久化雅而为俗矣。考唐大历中有女子晁采,小字试莺,少与邻生文茂约为伉俪,及长茂寄诗通情。采以莲子达意,坠一于盆,开花并蒂。母闻之叹曰:“才子佳人,自应有此。”遂以采归茂。此事绝艳。 钦定《全唐诗》载之,而世罕知者。今奉作花神,不特为莲花添一佳话,亦且搜贤采逸之盛心也。
七月玉簪花 汉武帝李夫人
原议允协。玉簪得名,由夫人始也。又按:原议以凤仙为六月花,然六月既有莲花,无庸兼及凤仙。或移祀于七月,宋光宗李后讳凤,宫中呼凤仙为“好女儿花”。若七月改用凤仙,而从原议以李后为之神,于理亦协。又考花史云:李玉英秋日采凤仙花,染指甲,于月中调弦,或比之落花流水,亦韵人韵事也。附登荐章,用备采菲。
八月桂花 唐太宗贤妃徐氏
原议以嫦娥为桂花神。然嫦娥乃“常仪”之转音,实无其人。即如俗说嫦娥为月中仙人,则亦不得即以为花神也。考《唐书?太宗徐贤妃传》,八岁晓属文,父孝德使拟《离骚》,为《小山篇》曰:“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然则小山丛桂,不得专属淮南矣。以妃为桂花神,无忝焉。
九月菊花 晋武帝左贵嫔
原议九月茱萸,以贾佩兰为花神,用《西京杂记》事也。然九月不及菊花,终有遗憾。拟改用菊花,而以左贵嫔为神,菊花一颂,允宜俎豆九秋也。
十月芙蓉花 飞鸾 轻凤
原议允协。事见《杜阳杂编》。所谓“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也。
十一月山茶花 杨太真
原议允协。山茶花有一种名“杨妃山茶”,不嫌牵合也。
十二月水仙花 梁玉清
原议以洛妃为之,稍嫌附会。按《瓶史》云:水仙神骨清绝,织女之梁玉清也。宜即以梁玉清主之。
总领群花之神 魏夫人
原议无之。今补焉。南岳魏夫人为女仙中最贵者。《南史?邓郁传》称:神仙魏夫人忽来临降,则事见正史矣。《庶物异名疏》曰:花神名女夷,乃魏夫人之弟子。今故以魏夫人为总领群花之神。万紫千红,归其统摄。何惧封家十八姨乎。
清溪惆怅集 清 悔盦居士 辑
译议下。我曾读《淮南子》,书中说有女夷之神主管天气的和畅,使百谷草木生长。草木有神,这种说法古已有之。但这种神一定称为“女夷”,想来琼苗玉树本来就是女子的祥瑞吧。娇花宠柳,虽是我们这些人的闲情;但寻访紫花红花,实在是闺中女子的本色。假如有东都丽娟、南国佳人,以椒酒和兰香按时祭祀,那么迎神、送神的乐曲,就应当改用阴吕,而不是阳律。因此也根据养闲翁原来的议论加以斟酌。用唐宫十眉图,来匹配罗虬的九锡文。正月梅花 寿阳公主。原议把梅妃定为花神,符合公论。考察《海录碎事》,宋武帝的女儿寿阳公主在人日躺在含章殿屋檐下,梅花落在她额头上,形成五瓣花形,拂也拂不去,从此便有了梅花妆。这件事十分艳丽,因此改为祭祀寿阳公主,也符合公论。二月杏花 阮文姬。原议把二月定为梨花,以谢道韫为花神,不很恰当。拟改用杏花。《钗小志》说:阮文姬喜爱把杏花插在鬓边。现在以她为杏花神,红粉女子的轻盈风流都集中于一身了。三月桃花 息夫人。原议很恰当。四月蔷薇花 丽娟。原议很恰当。丽娟的故事见于《贾氏说林》。用黄金买美人一笑,确实是一段风雅韵事。五月石榴花 魏安德王妃李氏。原议把石醋醋定为花神,故事出自《博异志》。据说处士崔元徽在春夜独居,忽然有青衣人引他进入杨氏、李氏、陶氏之处,又有一个穿绯衣的小女子,姓石名醋醋。但石醋醋只是寓言,并无其人,就像杨氏、李氏、陶氏也只是杨柳、桃树、李树的寓意罢了。如今若以石姓女子为石榴花神,那么李氏便可以成为李花神,陶氏便可以成为桃花神,这就是原议不妥之处。考察《北齐书·魏收传》,安德王高延宗娶赵郡李氏女为妃,妃子的母亲宋氏进献两个石榴给皇帝,众人都不知道她的用意。魏收说:“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子的母亲是希望他们子孙众多。”皇帝十分高兴。如今以安德王妃为石榴花神,实在是吉祥的好事。六月莲花 晁采。原议把西施定为莲花神,因为吴地下锦帆泾有西施采莲的古迹。但自从戏曲传唱这件事以来,早已由雅事变成俗谈。考察唐代大历年间有一位女子晁采,小字试莺,年轻时与邻家书生文茂约定结为夫妻。长大后,文茂寄诗表达情意。晁采用莲子传达心意,把一颗莲子落入盆中,竟开出并蒂莲。母亲听说后叹道:“才子佳人,本来就应当如此。”于是把晁采嫁给文茂。这件事极其艳丽,钦定《全唐诗》有记载,但世人很少知道。如今奉她为花神,不仅为莲花增添一段佳话,也是搜求贤才、采录遗逸的一片盛意。七月玉簪花 汉武帝李夫人。原议很恰当。玉簪花得名,是从李夫人开始的。又考察,原议把凤仙花定为六月花,但六月既有莲花,就不必兼顾凤仙花。也可以把它移到七月祭祀;宋光宗李皇后名讳中有“凤”字,宫中便称凤仙花为“好女儿花”。如果七月改用凤仙花,依原议以李皇后为花神,按道理也相合。又考察《花史》说:李玉英秋日采凤仙花染指甲,在月下调弦,有人把这比作落花流水,也是一件风雅人的风雅事。附录在荐章之后,以备采择。八月桂花 唐太宗贤妃徐氏。原议把嫦娥定为桂花神。但“嫦娥”是“常仪”的转音,实际上并没有这个人。即使依照俗说把嫦娥看作月中仙人,也不能就把她当作花神。考察《唐书·太宗徐贤妃传》,徐氏八岁时便通晓属文,父亲徐孝德让她仿作《离骚》,她写成《小山篇》说:“仰望幽深的山岩,流转目光;抚摸桂枝,凝神遐想。”这样看来,小山丛桂不能只归于淮南王。以徐贤妃为桂花神,并不辱没桂花。九月菊花 晋武帝左贵嫔。原议把九月定为茱萸花,以贾佩兰为花神,用的是《西京杂记》中的故事。但九月没有菊花,终究有所遗漏。拟改用菊花,以左贵嫔为花神;赞颂菊花,确实适合在深秋祭祀。十月芙蓉花 飞鸾、轻凤。原议很恰当。故事见于《杜阳杂编》,所谓“宝帐香气层层,一双红色芙蓉”。十一月山茶花 杨太真。原议很恰当。山茶花有一种名叫“杨妃山茶”,这样联系起来也不算牵强。十二月水仙花 梁玉清。原议把洛妃定为花神,稍嫌附会。考察《瓶史》说:水仙神态清绝,是织女梁玉清。应当就以梁玉清主管水仙花。统领群花之神 魏夫人。原议没有这一项,现在补上。南岳魏夫人是女仙中最尊贵的。《南史·邓郁传》称,神仙魏夫人忽然降临,这件事既见于正史。《庶物异名疏》说:花神名叫女夷,是魏夫人的弟子。因此现在以魏夫人为统领群花之神。万紫千红都归她统摄,哪里还怕封家十八姨呢?《清溪惆怅集》 清 悔盦居士辑。
自序(集唐用黄■⑴堂骄文句)
湔裙水上,拾翠岩边,有美一人,亭亭独处。产耶溪而濯质,弄药争花;索皓月而按歌,调丝擫管。丛台妙伎,本是无双;天水仙哥,素推第一。糅初梅而委色,伴秾李以表年。始预风流,自然飘荡。妍妆袨服,降于巫峡之阳;雪肤花颜,藐然姑射之上。则有长卿消渴,始诣临邛。饯斜光于碧岫之前,选丽质于绮罗之列。经过款洽,幸无折齿之惭;朝夕窥临,多值敛眉之日。春山历历,暮雨沉沉。命妖侣于石城,留姓名于金谷。时则金釭二等,犹隔琐窗;牙管一双,新调铅粉。写琼毫而洞色,巧借丹青;把芳酒以留欢,会谐丝竹。能书善画,岂吟纨扇之诗;曲榻温炉,自夺鸳衾之价。香风乍度,斜领全开。揽明镜于怀中,坠纤腰于掌上。含情愈惑,不邀结而自亲;握手将违,尚殷勤而未已。
既而暖风习习,兰圃多暄;瑶草萎姜,长亭欲别。公子去而忘返,王孙游兮不归。梦佳期于北方,赠灵修于南浦。浣纱见影,尚悄悄以在眸;挑锦停功,亦伥伥而度日。惜流光之不驻,弦管相催;叹欢会之难寻,琴棋间作。斜窗印月,谁怜此夜之情;彩槛临风,已极伤春之目。辞红楼之婉娩,落絮飘花;登绮席以逶迤,丹莺紫蝶。
尔乃遇河间之姹女,骇汾水之佳人。托芙蓉以为媒,指兰■⑵而可掇。金铺月坠,已无为雨之期;锦席夜陈,复认吹箫之侣。云靡绿鬓,竞饰明珰;花艳丹唇,来窥皎镜。引臂替枕,楚襄之梦宜然;斜身引帏,洛水之灵非匹。花有情而独笑,月未仄而先阴。衾被罔留,膏铅不御。形单影只,同销地媪之魂;目断意迷,自有湘妃之泣。于是绕霞廊而转步,弹云璈而答歌。暂疑王母之台,近接天孙之馆。涨鹊桥之远岸,动影南棂;扈鸳砌之仙游,陪欢北诸。方且霓裳凤髻,云帔花冠,一袭轻衣,九茎仙草。双珠绝价,疑佩响于风余;四照灵葩,洗镜光于月夜。
讵料重扃驻燠,长庑生寒。问凉暄则芳树无情,观媚丽则瑶房有寂。誓山海而长在,良会不恒;与珠玉而俱灰,五情空热。长烟冉惹,爱罗幌之春风;余馥葳蕤,漱玉池之灵液。泛素波而径去,不觉魂销;剪瑶带而犹欷,初疑梦觉。嗟乎!芬芳九酝,荏苒百龄。逮花落而春归,竟月同而地隔。犹忆瑶台吐镜,银烛掩花。绡縠参差,绮罗回薄。捧金炉而入侍,兰察氤氲;抗璇闼而同嬉,管弦呕哑。仙凡阻越,去也何缘。非梦寐而不通,郁予怀其谁语。虽复圆珰月聚,佩以幽襟;颓鬓云垂,题于团扇。亦何能使华笺五幅,顿华履以自持;琼树一枝,伴琼椷而不去也哉!
仆文非绮组,学乏缣缃。时阅瑶签,常持缥帙。思齐宋玉,庶几申骚客之情;犹赋陈思,仿佛入神仙之境。精灵忽恍,乃为抚掌之资;梦想徒劳,粗得捧心之态。缘情不忍,与影俱游。修蛾再睹,无忘欢好之时;匣镜重窥,更伫丹青之玩。一盼一睐,一肌一容,靡弗长短侔形,秾纤合度。顾我则笑,忽欲去而中留;望之若仙,似将翔而复倚。琼台易接,是耶非耶?然而断章摘句,寻耻雕虫;散藻摛华,希声刻鹄。淫文艳韵,劣近于讴歌;丽质冶容,尚惭于风雅。藏之幽房密寝,殊不类其为人;刻乎贞金翠珉,岂敢传诸作者。有欢有戚,且叹且言。仿佛烟光,依稀仙躅。倩徐陵作序,终传郑国之香;为逸少装书,真谓羽陵之蠧。岁在元黓敦牂,如月朔日,悔盦居士纂于三十六天长雨花室。
译自序(仿集唐诗,采用黄■⑴堂骈文句)。在水边浣洗裙裳,在岩边拾取翠羽;有一位美人,亭亭玉立,独自相处。她生于耶溪,濯洗出清丽的资质,嬉戏采药、争赏百花;面对皓月按节歌唱,调弄琴弦、吹奏箫笛。丛台的绝代歌伎,本来就是天下无双;天水的仙女,向来推为第一。她把初开的梅花揉合在身上,借浓艳的李花显示年华;初涉风流,自然飘荡。她妆容艳丽,服饰华美,降临在巫峡南岸;肌肤如雪,面容如花,远胜姑射仙子。于是有长卿因消渴病,开始前往临邛;我在碧山前为斜阳送行,又从绮罗女子中挑选美人。相处交往温柔亲密,幸而没有遭受被折辱的羞惭;早晚相对,多半遇到她低眉含愁的时候。春山清晰可见,暮雨沉沉落下。我在石城召来妖冶伴侣,在金谷留下姓名。当时两盏金灯仍隔着琐窗;一对玉管新调着铅粉般的曲调。挥写琼玉般的笔墨,洞察色彩,巧借丹青;拿起芳酒留住欢乐,丝竹声和谐相应。她能书善画,哪里只是吟咏纨扇诗篇;曲榻旁温炉取暖,竟使鸳鸯被也失去价值。香风忽然吹过,斜领全部敞开。把明镜揽在怀中,纤细的腰肢仿佛可以托在掌上。含情越深越令人迷惑,不必邀约结交便自然亲近;握手将要分别,仍然殷勤不已。不久暖风习习,兰圃中一片温暖;美好的芳草凋萎,长亭将要分别。公子离去却忘了返回,王孙游玩而不归。向北方梦见佳期,在南浦赠别灵秀之人。浣纱时看见水中身影,仍悄悄映在眼中;织锦时停下手工,也惘然地度过一天。惋惜流光不能停留,弦管声催促着时光;叹息欢乐相会难以再寻,琴棋交替进行。斜窗映着月影,谁来怜惜今夜的情怀;彩栏临风,已经极尽伤春的目光。辞别红楼的柔婉温情,眼见落絮飘花;登上华美席面,姿态迤逦,周围是红莺紫蝶。于是遇到河间那样美艳的女子,惊见汾水般清丽的佳人。托付芙蓉作为媒介,指着兰草说可以采摘。金色门铺映着月影,已经没有下雨相会的时日;锦席在夜里铺陈,又认出了当年吹箫的伴侣。云一般的青黑鬓发轻柔飘动,争相装饰明亮的耳珰;花一样艳丽的红唇,前来照看明镜。牵过手臂代作枕头,楚襄王的梦本来就该如此;侧身引开帷帐,洛水女神也没有这样的绝色。花含情独自微笑,月亮还未偏斜便先被阴云遮住。被褥无人留恋,膏粉也无心使用。形单影只,一同消磨地母的魂魄;目光断绝、心意迷乱,自然有湘妃般的哭泣。于是绕过彩霞般的长廊转步,弹奏云中仙乐应和歌唱。暂时疑心到了王母的瑶台,近处连接着织女的仙馆。鹊桥远岸水势上涨,倒影映动在南窗;伴随鸳鸯砌上的仙人游行,在北边的洲渚共享欢娱。正穿着霓裳,梳着凤髻,披云帔、戴花冠;身着一袭轻衣,佩有九茎仙草。两颗明珠价值无比,仿佛余风中传来佩玉声;四面照耀的灵花,在月夜洗净了镜般的光辉。哪里料到重重门户留住了暖气,长长的廊庑却生出寒意。问寒暖,芳树毫无情意;看美丽,瑶房却一片寂寞。发誓山海长存,但美好的相会不能长久;即使同珠玉一起化为灰烬,五内的热情也只是徒然。长烟缓缓缭绕,爱恋罗帐中的春风;余香繁盛未散,仿佛含漱玉池的灵液。泛舟穿过素波径直离去,不知不觉魂销神伤;剪下瑶带仍然抽泣,起初还疑心只是从梦中醒来。唉!芬芳不过九酝酒的片刻,人生却已经百年流逝。等到花落春归,最终只能月月相同、天地相隔。仍记得瑶台吐出镜光,银烛遮映花影;轻纱丝绸参差交错,绮罗衣裳回旋轻拂。捧着金炉入内侍奉,兰香弥漫;登上玉门一同嬉游,管弦声嘈杂。仙界与凡间阻隔遥远,离去后还有什么缘分?除非在梦中,否则不能相通;我满怀郁结,又能向谁诉说?即使明月团珰重新聚合,把它佩在幽深的胸怀;鬓发如云颓垂,把相思题写在团扇上,又哪里能使五幅华笺、华美鞋履忽然自持,或让一枝琼树伴着琼匣长久不去呢?我的文章并不华美,学问也不足以充满缣帛典籍。时常翻阅美玉般的书签,常常手持青白色的书帙。想要追随宋玉,或许可以申述骚客的情怀;仍然作赋追摹陈思王,仿佛进入神仙的境界。精灵恍惚,姑且成为抚掌欢笑的资助;梦中追寻徒然,只粗略得到捧心的姿态。因为有情而不忍舍弃,便同影子一起游行。再次看见修长的蛾眉,不能忘记欢乐相好的时光;重新照看匣中明镜,更盼望欣赏丹青。一颦一笑,一肌一容,没有一处不长短相称、丰瘦合度。她回头看我便笑,忽然想离开却又心中留恋;远望她像仙人,仿佛将要飞翔却又倚立不去。琼台容易接近吗,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然而摘取篇章、截取句子,寻找的只是雕虫小技的羞耻;铺陈文采、表现华辞,只希望声音能像刻画鸿鹄。淫丽的文章、艳美的韵语,勉强近似歌唱;美丽的姿质、妖冶的容貌,仍然羞愧于风雅。把它藏在幽深的房间密室中,实在不像它原本的主人;把它刻在坚贞的金石翠玉上,哪里敢传给后世作者呢?有欢乐也有忧戚,姑且叹息、姑且言说。仿佛烟霞光影,依稀留下仙人的足迹。请徐陵作序,终究可以传扬郑国的香草;请王羲之装帧书册,真可以说是羽陵书库中的蛀虫。时在元黓敦牂年,某月朔日,悔盦居士编纂于三十六天长雨花室。
悔庵银河吹笙图序
银河吹笙图者,悔庵追悼镜娘之所作也。瑶瑟停弄,湘天空而雁啼;琼箫罢吹,秦月冷而凤咽。树色秋晓,鹊飞何年;楼头夜明,蟾挂今夕。镜脉脉而无影,烛幢幢而不晖。合欢之房已芜,姗佩之幄何黯。縠薄于雾,寒衬五铢之衣;裾轻若霞,瘦销一把之玉。榭碧凝恨,委丛花于曲廊;墙红界愁,交冻藓于文甃。梧桐半死,宿露犹翻;杨柳长眠,清霜未歇。蜀客魂断,听三更之杜鹃;缑仙梦归,怆千载之辽鹤。伤心之事,谁能遣乎?
溯夫绛馆校籍,群推懿真;黄庭钞经,独授妙想。鹤扇曾障,逢洪崖而拍肩;鹇冠忽欹,渡弱水而撝手。閴寂琳宇,空虚碧城。莓苔院扃,薜荔帷卷。玉殿思悄,说幽盟于往年;瑶台气清,忆旧梦于隔世。方谓丹餐绛雪,屑饵元霜。青鸟时窥,翠莺晚跨。月中捣药,或呼蟾来;云外传书,多附鹤使。岂知阆苑之谪先返,玉峰之期遽行。翳桂旗于西山,飞芝盖于南浦。望凌波之袜,洛女原神;怀明月之珰,江妃忽逝。
顾乃仙劫虽历,夙缘未忘。待阮郎而不归,携萧史而才去。丸分驻景,愿从碧落之游;箓受观香,请列紫清之侍。事会多阻,音尘竟湮。条脱之金尚缠,参差之玉空叫。羯鼓声促,惊羽化而袂飘;丛铃语凄,泣香销而幡护。桃碧千树,人间断肠;梨红一枝,天上弹泪。何必锦瑟破梦,方吟悼亡之诗;玉箫逾期,始制伤逝之赋。
嗟乎!三生絮泊,半响粱炊。石火之光倏销,昙花之影偶现。霜零青女,妆斗婵娟;星隔黄姑,路悲迢递。天茫茫而结恨,地郁郁而埋愁。飚轮不停,烟辔长往。银甲爪冷,擘麟几时;绣鬟肩低,驾鹿何处。展是图也,不犹可想象飞易,追寻坠簪。驻惊鸿于卷中,招别鹄于琴里。团扇在握,慨秋风之弃捐;佩环空归,传夜月之怅望也哉。
然而渚宫云散,梦未觉于楚襄;吴市烟沉,情徒伤夫韩重。惭无雅奏,变哀蝉之声;窃有寓言,参化蝶之谛。夫清浅碧海,看扬尘以几回;寂寥青天,悔奔月以终古。灵药难觅,劫灰易飞。水阅千龄,云浮一映。即使香案旧吏,电钥早持;珠宫清班,霓裳高咏。而刘纲仙眷,岂琼肌之不凋;曼倩细君,将绿发之终槁。
今且名并剡玉,像同模金。自写明妃之图,争题幼妇之句。虽复钗上双凤,颈缘谁回?匣中一鸾,影怯独舞。槛曲罥纲,晶屏寒而夜开;床空栖尘,玉簟冷而宵竟。未免只益凄哽,倍销别魂。屟响恨其来迟,帘 旌愁其隔断。至乃脸际余晕,眉间薄颦。晓山敛妆,秋水呈媚。固已霞气莹抱,追姝子于罗浮;雪光映肤,遇神人于姑射。何况矞云涌现,如升银台;翠水回环,似接瑶岛。仙帔风曳,步虚之声宛闻;画裙烟飘,冲举之势恍觌。揽蕙带而徐结,寨荃香而试纫。听擫管于三霄,赠支机于七夕。或者星辰如昨,针楼许邀;日月更长,壶峤容住。磨镜市上,随负局之翁;弹璈庭中,逐吹笙之伴。则金榜重辟,琅函再开。宫居广寒,界近兜率。榆青鹊渡,盼乘槎于张骞;桂白兔圆,期淬斧于吴质。岂但绢裁一匹,图缥松溪;还当券署十华,简题蕊阙。
光绪壬午花生日,钱塘黄祖戴才伯甫叙于驼沙廨舍之浣尘小榭
清溪惆怅集题辞
清溪曲(武进)屠庚(公积)
妾家住清溪,杨柳垂大堤。
堤边有明月,夜夜闻乌啼。
唤郎采莲去,秀渌娇罗绮。
花底一尺天,暗香催梦起。
妾心比莲子,愿托夫容里。
夫容飘秋江,莲子坠秋水。
鸳鸯不双飞,泛荡溪东西。
风波弱菱叶,画船人未归。
昔年歌舞衣,零落知几时。
溪头旧门卷,芳草空萋迷。
惆怅曲(武进)刘心宝(星伯)
惆怅复惆怅,忆昔清溪上。
溪水碧于油,美人楼上头。
楼头月如镜,楼外花交映。
花底结同心,鸳鸯春睡深。
卷帘睡初足,窈窕明双玉。
春酒醉流霞,斑骓留妾家。
斑骓还惜别,寂寞清溪月。
清溪月有情,妾心溪月明。
春归花事晚,嫁与东风管。
东风倏已阑,太息花枝残。
梧桐抱秋影,院落依金井。
金井露华凉,辘轳凄断肠。
凉天碧云杳,消息传青鸟。
惆怅溪边楼,乌啼夜夜愁。
译《悔庵银河吹笙图序》。《银河吹笙图》,是悔庵为追悼镜娘而作。瑶琴停止弹奏,湘天空旷,雁声哀啼;玉箫停止吹奏,秦地月色清冷,凤凰悲咽。秋晓树色凄清,鹊鸟不知飞向了哪一年;楼头夜色明亮,蟾影今夕高悬。明镜含情脉脉却照不出身影,摇曳的烛影也不再有光辉。合欢的房屋已经荒芜,佩玉作响的帷帐何等黯淡。轻纱比雾还薄,寒意衬着五铢衣;裙裾轻得像霞,清瘦得仿佛只剩一把玉骨。碧色水榭凝结着遗恨,曲折廊下委弃着丛花;红墙划出愁痕,雕饰的砖缝间交杂着冻藓。梧桐半死,夜露仍在翻动;杨柳长眠,清霜尚未消歇。蜀地游子的魂魄断绝,只因听见三更杜鹃;缑山仙人的梦魂归去,悲伤于千载辽东鹤的传说。这样的伤心事,谁能排遣呢?追想当年在绛色馆中校订仙籍,众人都推崇她的美德与贞静;抄写《黄庭经》,只有她独得精妙的领悟。她曾用鹤羽扇遮面,遇见洪崖先生便拍肩相交;鹇鸟冠忽然倾斜,渡过弱水时挥手告别。琳琅仙宇寂静无声,碧色仙城空虚冷落。莓苔封闭院门,薜荔卷起帷幕。玉殿之中思绪悄然,在回忆往年的幽盟;瑶台上气息清冷,追忆隔世的旧梦。当时正说要服食丹药、绛雪和元霜,青鸟不时窥望,翠莺傍晚飞越。月中捣药,也许还会召来蟾蜍;云外传递书信,多半托付鹤使。哪里知道阆苑中的谪仙已经先行返回,玉峰相会的日期突然提前。她在西山隐去桂旗,在南浦飞动芝盖。遥望洛水女神的凌波袜,原来神魂已经离去;怀念江妃明月般的耳珰,也已突然消逝。然而即使历经仙界劫难,往日的缘分仍未忘却。等待阮郎却始终不归,携同萧史才刚刚离去。分给我驻留光阴的仙药,我愿随你游历碧落;请把仙箓交给我观览香气,我愿列入紫清宫的侍从。事情多有阻碍,音讯踪迹最终全都湮没。金制的条脱还缠在腕上,参差的玉佩徒然作响。羯鼓声声催促,惊动羽化之人衣袖飘动;丛铃声声凄清,为香气消散、旌幡护送而哭泣。千树碧桃令人间断肠,一枝红梨使天上神仙落泪。何必等锦瑟破碎了梦境,才吟诵悼亡诗;何必等玉箫误了约期,才写下伤逝之赋。唉!三生的缘分如飞絮漂泊,半晌之间高粱饭便已煮熟。石火般的光芒忽然消失,昙花般的身影偶然显现。霜神青女降临,妆点着争艳的美人;牵牛星与织女星相隔,路途遥远而令人悲伤。天空茫茫,凝结着遗恨;大地沉郁,埋藏着忧愁。疾驰的车轮不停,烟尘中的车马长途远去。银甲般的指爪已经冰冷,何时才能剖取麟肉;绣发鬓垂落双肩,又要驾鹿前往何处?展开这幅图,难道不还可以想象飞升变化、追寻坠落的簪子吗?把受惊的鸿雁留在画卷中,把离群的鸿雁招回琴声里。团扇还握在手中,感慨秋风把它抛弃;佩环徒然归来,传达着夜月下的惆怅和遥望。然而,渚宫的云已经散去,楚襄王的梦还未醒;吴市的烟霭已经沉落,韩重的深情徒然令人悲伤。我惭愧没有高雅的乐曲,只能改变哀蝉般的声调;私下写下这些寓言,参照庄周化蝶的真谛。那清浅的碧海,看着尘土飞扬不知经历了多少回;那寂寥的青天,后悔嫦娥奔月直到万古。仙药难以寻觅,劫火的灰烬却容易飞散。流水阅尽千年,浮云只映现一瞬。即使曾任仙宫香案旧吏,早已执掌雷电之钥;即使列居珠宫清贵之班,高声歌咏霓裳曲。然而刘纲的仙侣,难道玉肌不会凋谢;东方朔的妻子,也将使青丝终至枯槁。如今且说,名声可与剡溪美玉相并,容貌可同精金铸成的形象相比。自己描绘王昭君的画像,争相题写蔡文姬的诗句。即使钗上有一双凤凰,颈边又有谁来回首相顾?匣中只有一只鸾鸟,面对孤影怯怯独舞。曲折的栏杆被蛛网缠住,晶莹的屏风在寒夜里开启;空床落满尘埃,玉簟冰冷直到长夜结束。不免更增添凄凉哽咽,使离别之魂加倍消损。鞋声响起,只恨她来得太迟;帘旌垂下,只愁它将人隔断。至于脸上残留的红晕,眉间淡淡的愁纹,宛如晓山收敛妆容,秋水呈现妩媚。已经如霞光莹润地环抱,仿佛在罗浮山追寻仙女;又如雪光映照肌肤,仿佛在姑射山遇见神人。何况祥云涌现,仿佛登上银台;碧水回环,仿佛连接瑶岛。仙人的披帔随风飘曳,仿佛听见步虚声;彩绘的裙子在烟霭中飘动,冲天飞升的姿态依稀可见。挽起蕙草编的带子慢慢系好,采来荃草的香气试着缝入。听九霄之上按奏箫管,在七夕赠送支机石。也许星辰仍如往昔,针楼还允许相邀;日月更加悠长,壶中仙山也可以居住。到磨镜的市上,跟随那位背着磨镜器具的老人;在庭院中弹奏箫笙,追随吹笙的仙侣。这样,金榜重新开启,琅函再次打开。居住在广寒宫,边界靠近兜率天。榆树青翠,喜鹊搭桥,盼望像张骞那样乘槎而去;桂树洁白,玉兔团圆,等待像吴刚那样磨炼斧头。难道只是裁取一匹绢,描绘缥缈的松溪;还应当把十种华美之辞题写在券署上,把题名简写在蕊珠宫阙。光绪壬午年花朝日,钱塘黄祖戴才伯甫在驼沙廨舍的浣尘小榭作序。《清溪惆怅集》题辞 《清溪曲》(武进)屠庚(公积) 我的家住在清溪,杨柳垂拂着大堤。堤边有明月,夜夜听见乌鸦啼叫。叫郎君去采莲,清秀的绿水映着娇美的罗绮。花下只有一尺天空,幽暗的花香催醒梦境。我的心好比莲子,愿寄托在芙蓉花中。芙蓉飘落在秋江上,莲子坠入秋水中。鸳鸯不能成双飞翔,只在溪水东西漂荡。风吹得菱叶低伏,彩绘的船上人还没有归来。往年歌舞时穿的衣裳,不知何时已经零落。溪头旧日的门帘卷着,芳草徒然茂盛迷乱。《惆怅曲》(武进)刘心宝(星伯) 惆怅啊又惆怅,回忆从前在清溪上。溪水碧绿胜过油,美人在楼上。楼头的月亮如镜,楼外的花交相辉映。花下结成同心结,鸳鸯在春日沉睡正深。卷起帘子睡意刚足,美人窈窕,双眸明亮如玉。喝着春酒醉在流霞之中,斑骓马停留在我的家。斑骓马还在惜别,清溪的月色显得寂寞。清溪的月亮有情,我的心也如溪月般明亮。春天归去,花事已晚;我将自己嫁给东风来掌管。东风忽然已经停歇,只叹花枝残败。梧桐抱着秋日的影子,院落依傍着金井。金井上的露水清凉,辘轳声使人凄然断肠。凉天中碧云遥远,消息由青鸟传来。惆怅溪边的楼阁,乌鸦夜夜啼叫,令人忧愁。
银河吹笙图题词
长相思(韵用词牌名)(泉唐)黄承湛(剑虹)
长相思,酷相思,镇日肠回十二时。沉沉玉漏迟。 醉春风,怨春风,零落夭桃一萼红。香销怜个侬。
镜中人,洞天春,影隔湘帘玉烛新。巫山一片云。 月当窗,惜双双,藕色衫熏四和香。栏凭八宝装。
梦扬州,少年游,怅望仙人百尺楼。银河桂殿秋。 一丛花,惜秋华,解唱当筵穆护砂。虹桥西笛家。
系裙腰,殢人娇,月底修成百字谣。慵吹碧玉箫。 梦横塘,意难忘,眉样轻颦西子妆。图留百媚娘。
浣溪纱,散余霞,佳约同看陌上花。湖堤苏幕遮。 踏青游,过秦楼,教谱霓裳四换头。鞋杯金凤钩。
忆仙姿,恨来迟,管领东风第一枝。玉腰蝴蝶儿。 醉花阴、两同心,珍惜韶光一寸金。文鸳恋绣衾。
贺新郎,满庭芳,湘月无言上海棠。猩屏围暗香。 剔银灯,诉衷情,人在瑶台第一层。仙桃醉太平。
凤栖梧,宴清都,分得梅妃一斛珠。春风瑞鹧鸪。 玉楼春,梦行云,懒掠低鬟结带巾。樱桃点绛唇。
琐窗寒,惜余欢,斜背兰釭解佩环。神仙离别难。 绣停针,恋情深,梦绕罗浮翠羽吟。蝶裙重叠金。
柳梢青,喜迁莺,风笛声低望远行。离亭驻马听。 鹤鸽天,醉垂鞭,南浦春帆下水船。几时人月圆。
武陵春,探芳新,绿浸溪头冉冉云。桃源忆故人。 占春芳,剩垂杨,妒煞流莺情久长。红腔字字双。
惜分飞,泾罗衣,寄语清溪杨柳枝。休教乌夜啼。 芰荷香,买陂塘,蟋蟀声中豆叶黄。新秋玉簟凉。
阮郎归,误佳期,折叠箱中金缕衣。亭皋霜叶飞。 鹊桥仙,喜团圆,并蒂才开隔浦莲。偏孤镜里鸾。
燕归梁,倦寻芳,苏小坟边柳色黄。泥衔秋蕊香。 采明珠,葬西湖,花犯玲珑唱念奴。谁家红袖扶。
玉京谣,忆多娇,何日双携紫玉箫。飞升透碧霄。 蕊珠间,喜朝天,想见瑶台聚八仙。云低菩萨鬘。
月华清,桂花明,风递瑶笙引驾行。骖鸾忆帝京。 玉栏干,玉连环,定许金仙捧露盘。嫦娥相见欢。
金缕曲(泉唐)王以■⑶(慕佣)
带水银河隔,恨秋来、填桥鹊散,竟无消息。只恐黄姑难再渡,蟾影半规似玦。但小立阑干左侧。金井寒螀凄泣露,更梧桐院落鸟啼急。问此夜,是何夕。 缑山枉说吹笙客,叹神仙、一般飘泊,瑶京同谪。料得银屏人未睡,长守清秋孤寂。空怅望天青海碧。襟上零星余泪点,伴海棠惨晕猩红色。看宝镜,上花蚀。
千古伤怀抱,问人间、元都观里,绛桃多少。侍女遥传仙驭下,缕缕彩云旋绕。比昔日庞儿瘦小。依旧含颦眉叶剪,捧鸾笙不谱相思调。偏一霎,梦魂觉。 瓜皮艇子清溪棹,忆当年、翩鸿顾影,菱花同照。惆怅采鸾仙去后,今岁春归更早。早一架荼蘼开了。天上应知还惜别,盼瑶台可许乘风到。鹃血尽,碧空杳。
菩萨鬘(阳湖)吴宝钧(子和)
芒芒恨事从头述,风流又累才人笔。委婉诉仳离,怨春空咏题。 绮怀抛未了,字字相思稿。几度忆鸾笙,几重扃碧城。
双成只有云英比,何期小谪红尘底。好梦镜中人,镜湖西子颦。 爷娘悲早故,零落还谁顾。门巷隐枇杷,酒红灯下花。
湘兰早纫同心结,无端月傍妆楼别。春去惜芳菲,柳棉吹隔堤。 吴侬多坠梦,不为流波送。又惹絮沾泥,燕莺同一啼。
江南离绪搴芳草,杏花已嫁愁难了。拾橡不疗饥,病寒无可医。 相逢徒惜别,留客音尘绝。蝴蝶纸灰风,野坟青一丛。
未秋白雁传寒信,征途词客愁双鬓。飘泊惜萍花,去留何处家。 商量娇小女,为缔丝萝去。如此作因依,残红恋夕晖。
生离死别无归路,来寻观里桃千树。缁袂忽蹁跹,妙香生紫烟。 蓬飞根暂托,咫尺风波恶。霜冷葬芙蓉,吊花秋后虫。
鹣鹣为不双飞死,忏伊百八菩提子。敲碎玉溪诗,翻成肠断词。 风流悲小杜,毕竟秋娘误。眉月记三生,花梢秋有痕。
缑山彩凤朦胧见,别来重省春风面。个影岂如生,水仙疑化身。 星河望不极,几见针楼夕。箫咽不闻声,天阶铺夜云。
西厢一角阑干曲,怯弹锦瑟吹红烛。帘外好星辰,残钟催五更。 几曾招鹤驭,恍惚蓬壶去。斗景素娥娇,无风环佩摇。
归真应驻清虚府,未封刘阮重寻路。小别怨宵长,蟾蜍寒捣霜。 画檐阴詹卜,有恨尽谁属。依约写霓裳,炉烟熏笔床。
人间岂有长生树,恨人怨别江郎赋。青鸟不飞回,春心知化灰。 海棠西府种,应作瓶花供。愿乞有情天,雨华年复年。
嗟余老去风怀减,看花每倦开青眼。无赖惹闲愁,哦诗低白头。 兰成才似昔,好句何人惜。一曲寄青溪,花飞流水西。
译《银河吹笙图》题词 《长相思》(用词牌名押韵)(泉唐)黄承湛(剑虹) 长久相思,极度相思,整日整夜愁肠百转。玉漏深沉,滴声迟缓。醉在春风中,怨恨春风,娇嫩的桃花零落,只剩一片红花瓣。香气消散,怜惜我这个人。镜中的人,洞天里的春色,身影隔着湘帘,玉烛焕然一新。巫山只有一片云。月亮照着窗子,怜惜成双的身影,穿着藕色衫子,熏染着四和香。倚靠八宝装饰的栏杆。梦回扬州,少年出游,惆怅地望着仙人百尺高楼。银河映照桂殿,已是秋天。一丛花,怜惜秋日的花朵,能在宴席上唱《穆护砂》。虹桥西边传来《笛家》曲。系裙腰,令人迷恋娇媚,月下写成百字歌谣。懒得吹奏碧玉箫。梦到横塘,心中难以忘怀,眉如西施般轻轻蹙起,画成西子妆。图中留下百媚娘。浣溪纱,散落的晚霞,佳人相约同看陌上的花。湖堤上唱《苏幕遮》。踏青出游,登临过秦楼,教人谱写霓裳羽衣曲的四次换头。鞋上的金凤像钩。忆仙姿,恨来迟,主持东风吹开的第一枝花。玉腰如蝴蝶般轻盈。醉花阴,两同心,珍惜美好春光,光阴如一寸金。文鸳依恋绣衾。贺新郎,满庭芳,湘江的月亮无言地照着海棠。猩红色屏风围住暗香。剔银灯,诉衷情,人正在瑶台第一层。仙桃使人陶醉,天下太平。凤栖梧,宴清都,分得梅妃的一斛明珠。春风吹来瑞鹧鸪。玉楼春,梦行云,懒得梳理低垂的鬓发,系上带巾。樱桃般的朱唇点成绛色。琐窗寒,惜余欢,斜倚着兰灯解下佩环。神仙也难免离别。绣停针,恋情深,梦绕罗浮山,吟咏翠羽。蝴蝶裙层层叠叠,饰以金色。柳梢青,喜迁莺,风笛声低沉,远望远行的人。停马在离亭中聆听。鹤鸽天,醉垂鞭,南浦春帆驶下水路。什么时候才能人月团圆。武陵春,探芳新,碧绿浸染溪头,云朵缓缓飘来。桃源忆故人。占春芳,只剩垂杨,嫉妒流莺情意长久。红腔曲调字字成双。惜分飞,泾罗衣,把话寄给清溪的杨柳枝。不要让它唱《乌夜啼》。芰荷香,买陂塘,在蟋蟀声中豆叶变黄。新秋时玉簟清凉。阮郎归,误佳期,折叠在箱中的金缕衣。亭边水岸霜叶飘飞。鹊桥仙,喜团圆,并蒂花刚刚开放,隔着水浦的莲花。偏偏镜中鸾鸟孤单。燕归梁,倦寻芳,苏小小坟边柳色变黄。秋泥中还留着花蕊的香气。采明珠,葬西湖,花犯玲珑,唱着《念奴》。不知是哪家的红袖搀扶。玉京谣,忆多娇,什么时候才能双双携带紫玉箫。飞升直上碧霄。蕊珠间,喜朝天,想见瑶台聚集八仙。云低垂,像菩萨鬘。月华清,桂花明,风送瑶笙,引导仙驾前行。乘鸾回忆帝京。玉栏干,玉连环,一定允许金仙捧着露盘。嫦娥相见而欢。《金缕曲》(泉唐)王以■⑶(慕佣) 银河横隔着水,令人怨恨秋天到来,鹊桥已散,竟然没有消息。只怕黄姑难以再次渡河,月影残缺如半块玉玦。只能独自站在栏杆左侧。金井边寒蝉凄切地向露水哭泣,梧桐院落中鸟声急促。问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缑山徒然传说有吹笙的仙客,叹息神仙也同样漂泊,被贬谪到瑶京。料想银屏后的人还未入睡,长久守着清秋的孤寂。徒然惆怅地望着青天碧海。衣襟上零星的泪点,伴着海棠惨淡的猩红颜色。看那宝镜,上面花纹已经剥蚀。千古以来令人伤感的情怀,试问人间元都观里,有多少绛色桃花。侍女远远传报仙驾降临,缕缕彩云盘旋环绕。比起往日,面容已经瘦小。仍旧含着愁眉,眉形如剪;捧着鸾笙,却不吹奏相思曲。偏偏一刹那,梦魂醒来。小小瓜皮艇在清溪中划行,回忆当年轻盈如鸿雁顾影自怜,曾与她一同照菱花镜。惆怅采鸾仙子离去以后,今年春天归来得更早;早已一架荼蘼花开了。天上应该也知道惜别,盼望瑶台允许乘风前往。杜鹃啼尽了血,碧空依旧遥远。《菩萨鬘》(阳湖)吴宝钧(子和) 把无边的恨事从头叙述,风流情怀又劳烦才子落笔。委婉地诉说离异,怨恨春天徒然吟咏题诗。绮丽的情怀尚未抛尽,字字都是相思的稿章。多少次回忆鸾笙,多少重碧城门户紧闭。只有云英可以同成公比拟,谁料想她小小年纪便谪居红尘。美好的梦中人如镜中身影,镜湖西子含愁蹙眉。父母早早去世而悲伤,零落之后还有谁来顾念。门巷隐在枇杷树旁,灯下花朵被酒色映红。湘兰早已缝好同心结,无端地在月光映照妆楼时分别。春天逝去,怜惜芳菲;柳絮被风吹过堤岸。吴地女子多在梦中坠落,却不能让流水把梦送去。又惹得柳絮沾上泥土,燕子和黄莺一同啼鸣。江南的离愁牵动芳草,杏花已经凋谢,忧愁仍难结束。拾取橡实也不能充饥,病寒之苦又无药可医。相逢只是徒然惜别,挽留客人的音信从此断绝。蝴蝶随纸灰在风中飞舞,荒野坟头只有一丛青色。尚未到秋天,白雁已经传来寒冷的消息;在征途上的词客为两鬓斑白而忧愁。漂泊中怜惜浮萍般的花朵,去留之间哪里才是家。筹划着娇小的女儿,为她缔结婚姻而离去。如此作为依靠,只有残花还留恋夕阳。生离死别已经没有归路,来寻找观中千树桃花。黑衣衣袖忽然轻盈飘动,奇妙的香气化成紫烟。蓬草飞散,根暂且寄托;相隔咫尺,风波却险恶。霜冷时埋葬芙蓉,秋后虫声仿佛在凭吊花朵。连理鸟因为不能双飞而死,为她忏悔念诵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敲碎玉溪的诗篇,翻成断肠的词句。为杜牧的风流而悲伤,终究是秋娘误了他。弯月般的眉毛记着三生,花梢上秋意已经留下痕迹。缑山的彩凤朦胧可见,分别以来重新回想那春风般的面容。这个身影难道不像活着时吗,仿佛水仙化身。仰望星河没有尽头,曾见过多少个七夕针楼之夜。箫声呜咽却听不见声音,天阶上铺满夜云。西厢一角的栏杆曲折,怯怯地弹着锦瑟,吹着红烛。帘外星辰美好,残钟催促着五更。几曾招来鹤驾,恍惚间去了蓬壶仙境。北斗星的光景中,素娥娇美;没有风,环佩却自行摇动。归返真境应当停留在清虚府中,没有得到刘晨、阮肇那样再次寻路的机会。短暂分别却怨长夜难熬,月中蟾蜍寒冷地捣着霜药。画檐的阴影中有檐卜花,满腔遗恨又归属于谁。依稀写下霓裳曲,炉烟熏染着笔床。人间哪里有长生树,只恨离人怨别,像江淹写赋。青鸟不再飞回,春心可知已经化为灰烬。西府海棠种下后,应当剪来插瓶供养。愿祈求有情的上天,年年降下花雨。叹息我年老之后风情兴致减少,看花时常常疲倦,难以展露笑眼。无端招惹闲愁,低头吟诗而白了头。江淹的才华似乎还在从前,可这样的好句有谁怜惜。一曲寄给清溪,花随流水向西飘去。
清溪惆怅集传镜娘,字影娥,睦之清溪人也。香征兰兆,妙夺莲胎。铃误坠于怀中,珠真擎于掌上。前身璧月,采映琼姿;夙世璇星,工题锦字。十三而能织素,二七而学裁衣。韵辨琴弦,名镌琬玉。秦楼日出,吟陌上之条桑;谢苑风回,咏庭前之弱絮。才清艳雪,命薄娇云。蔡邕女在,早听吹笳;温峤姑亡,迟教却扇。居邻蜀肆,傍贳酒之文君;宅近蓝桥,依卖浆之阿姥。张氏则人呼静婉,歌舞曾娴;霍家则母号净持,狭邪久擅。飘英坠溷,断梗随波。莺簧涩弄,愁赓芳草之词;鸳枕慵推,倦说梨花之梦。琐窗昼掩,青鸟偷窥;金屋春开,红鸾笑倚。衫痕浅晕,正斗茗之时光;黛影浓描,刚破瓜之年纪。仆生耽绮习,长爱清游。姬伴吹篪,客邀擫笛。家藏柳色,疑苏小之乡亲;路人桃花,识刘晨之仙眷。香囊叩叩,繁掾定情;罗袜姗姗,宓妃微步。时或金釭二等,牙管一双,芬铺水碧之奁,腻染云蓝之纸。樱桃袖障,憎鹦鹉之呼频;豆蔻衾摊,恼鹧鸪之唤急。钗悬并缕,带结连环。鉴合菱花,衫同藕叶。凉蟾夕照,搴珠箔以联吟;么凤晨飞,倚雕栏而共捉。无何草生南浦,梅下西洲,怨荃壁于王孙,怅蕙绸于公子。玳梁泥落,海燕去而谁栖;镜槛尘飞,山鸡行而自舞。鸩媒易误,鹣侣难谐。传漱玉之新词,忆裁纨之旧句。年十八,归某生,非其志也。南飞孔雀,十里徘徊;西望牵牛,三秋迢递。郎惭京兆,翠逐眉销;婿恨连波,锦随肠断。桃香骨瘦,恒带雨以如啼;桂蠧心空,讵经霜而不悴。寂寞崔徽之画,宝匣空持;凄凉徐淑之书,瑶钗却寄。嗣某生以贫故,挈镜娘客瀫溪,因遂家焉。随鸿寄庑,举案何欢。射雉如皋,同车未笑。荐岂逢夫狗监,交徒托夫牛医。粟脱谁供,荼甘自持。针穿双孔,压线年年;灯对一擎,鸣机夜夜。重以卫虎神赢,崔骃病损。消渴之疴莫愈,膏盲之癖难除。龙飞影落,惊闻药店之谣;鹤化魂归,惨听华亭之唳。丝弹寡女,锦瑟犹眠;曲唱狂夫,箜篌罢擘。床何长而簟竟,漏欲尽而钟催。柳卧全僵,桐孤半死。上山待采,余碧色之蘼芜;当路先锄,折红心之兰蕙。时镜娘年二十一矣。金闺永昼,玉宇阑秋。别鹄声凄,哀蝉响促。长埋琪树,知太上之忘情;偶见昙花,悟浮生之幻相。遂乃闲参要诀,净了尘缘。探琳笈于元关,访银书于绛馆。霓裳乍换,扇鄣离鸾;霞帔初纡,裙飘瓌蝶。炉香袅袅,心看篆缕之清;馨杵泠泠,影觉经幢之定。岂意桃蟠翠水,度索轻攀;槎贯银河,支机直犯。天上之罡风忽起,人间之劫火争飞。望极苍梧,歌沉黄竹。峰青暮隔,凋枫树以猿啼;渚碧寒侵,采苹花而雁泣。于是山停唱梵,庭寂弹璈。餐灵液以上升,饮仙浆而冲举。泪和铅坠,怆铜狄之将倾;心似汞烧,伤玉鱼之遽敛。碧城烟合,丹灶云封。暂谪蕊珠,重登蓬阆。盖去某生之卒,才数月耳。笙吹缑岭,依稀驭鹤之乡;萧咽秦台,怅望骖鸾之地。宫归忉利,傥近华鬘;界隔罗浮,应翻缟袂。待请西池之药,王母不来;看栽东海之桑,麻姑竟去。斑筠一束,影诀湘君;白奈数簪,丧淹织女。峡朝来而云散,庭曙后而星孤。易箦缠悲,焚芝寄悼。琉灯易碎,命不坚牢;宝碗难寻,情都荒诞。紫兰曲径,谁招夜月之魂;青草新阡,自认春风之家。即以某月日瘗于瀫城之小金山。墓吊真娘,祠过圣女。岭云似绣,溪水长香。唱鲍诗于坟上,怕问萝烟;锵楚挽于陌头,凄闻薤露。梧楸合抱,想在地而枝连;松柏成行,思还乡而树靡。镜娘无子,产一女,才四龄。种是琼葩,飘同玉絮;珠原蚌吐,绡亦鲛遗。紫钗已卖,上鬟而金凤谁镂;绣褓方离,挥手而赤虬迅控。着铢衣于此日,裾未容牵;浇麦饭于他年,纸犹待挂。何独启留庚信,惟叙荀娘;诗述左思,不忘娇女,为足悲也。仆江令魂销,王郎情死。镜台未下,玉杵空求。虽复方传驻景,为捣元霜;香觅返魂,遥分绛雪。而寄祖洲之草,讵足回生;煎弱水之胶,安能续命。云旗倏忽,乘少女之斜飙;月殿高寒,掩常娥之朗曜。犹冀蓬莱可到,追揽羽衣;洛浦仍逢,梦留仙枕。文箫长伴,写韵于西山;宝瑟未终,遗音于北渚。傍鹊桥而星盟再续,过鹤市而烟影重圆。何期紫府虚沦,红墙永隔。肠回雁柱,泪损犀帘。怀徒满乎琼瑰,响不闻乎环佩。迷青陵之蛱蝶,思妇花开;葬香冢之鸳鸯,望夫石化。此则炼娲皇之魄,莫补恨天;衔精卫之忱,难填冤海者矣。又况冬青树死,杜宇犹啼;秋菊香残,寒泉未奠。影堂月黯,展遗挂以何存;禅榻春芜,寻坠钗而已渺。铃摇九子,响屟廊空;石印三生,幡经院闭。龛围绣佛,不藏怖鸽之身;塔礼金仙,难忏灵禽之业。能不叹萍因絮果,致十劫之沉沦;凤泊鸾飘,成一天之惆怅也哉!
译《清溪惆怅集传》镜娘,字影娥,是睦州清溪人。香气应验如兰兆,才华美貌胜过莲花化胎。铃铛仿佛误坠怀中,明珠确实托在掌上。前身是照耀的璧月,光彩映照着美姿;前世是璇星,擅长题写锦绣文字。十三岁就能织素,二七岁开始学习裁衣。音韵能分辨琴弦,名字镌刻在琬玉上。秦楼旭日初升,吟咏陌上的桑枝;谢苑春风回旋,歌咏庭前柔弱的柳絮。才华清新如雪,命运却像娇云般薄弱。蔡邕的女儿还在世,便早早听见了吹笳声;温峤的姑母已经去世,却迟迟才教她却扇。居处邻近蜀地酒肆,仿佛依傍卓文君;住宅靠近蓝桥,仿佛依靠卖浆的老妇。张家女子人称静婉,歌舞曾经娴熟;霍家母亲号称净持,长期擅长狭邪之游。鲜花飘落污泥,断梗随水漂流。黄莺般的歌喉苦涩难弄,愁苦地续写芳草词;鸳鸯枕懒得推开,疲倦地诉说梨花梦。雕花小窗白天紧闭,青鸟偷偷窥看;华丽的金屋在春日开启,红鸾含笑倚立。衣衫上浅浅的红晕,正值斗茶的年华;眉黛浓重地描画,刚到破瓜的年纪。我生来沉溺于绮丽风习,长久喜爱清雅游赏。姬妾陪伴吹篪,宾客相邀按笛。家中柳色,仿佛是苏小小的乡亲;路旁桃花,使人认出刘晨的仙侣。香囊叩叩作响,正适合以繁缛礼物定情;罗袜轻盈缓步,像宓妃微步。时而点燃两盏金灯,备有一双象牙管箫;香气铺满水碧色的妆匣,油润染上云蓝色的纸。樱桃般的衣袖遮住面容,厌恶鹦鹉频频呼叫;豆蔻色的被褥铺开,恼恨鹧鸪催促般的啼声。发钗悬着成双的丝缕,腰带打成连环结。菱花镜合拢,衣衫颜色像藕叶。清凉的月光在夕阳后照耀,卷起珠帘共同吟诗;小凤鸟清晨飞来,倚着雕栏一同捕捉。不久南浦长出青草,西洲梅树下也春意初生;怨恨王孙不归,惆怅公子远去。玳瑁梁上的燕泥掉落,海燕飞走后还有谁栖息;镜台栏杆尘埃飞扬,山鸡独自行走起舞。媒人容易误事,成双的伴侣却难以和谐。传诵李清照的新词,回忆从前裁制纨扇的旧句。十八岁时,嫁给某位读书人,并非她自己的志愿。孔雀向南飞,徘徊十里;向西遥望牵牛星,三秋相隔遥远。郎君惭愧不如张敞,眉黛随着愁苦消损;丈夫怨恨连绵水波,锦绣也随着肠断。桃花般的香颜日渐骨瘦,常常带着雨意如在哭泣;桂树蛀空了心,哪里能经受霜打而不憔悴。崔徽的画像孤寂地存在,宝匣徒然捧持;徐淑的书信凄凉冷落,只能退回玉钗寄去。后来某位读书人因为贫困,带着镜娘客居瀫溪,于是便在那里定居。像鸿雁一样寄居廊舍,举案齐眉又有什么欢乐。到如皋射雉,同行乘车却没有笑容。推荐她也没有遇到狗监杨得意,交游只能托付给卑微的医生。谁来供给粮食,只有自己甘受荼苦。针穿双孔,年年压线;一盏孤灯相对,夜夜听织机作响。又加上卫玠神情羸弱,崔骃病体损耗。消渴之病无法治愈,膏肓之疾难以根除。龙飞而身影消失,惊闻药店中传来的死讯;鹤化而魂归,惨听华亭鹤唳。像寡妇弹丝,锦瑟仍然沉睡;像狂夫歌唱,箜篌已经停止弹奏。床榻为何这样长,竹席却已经到尽头;漏壶将尽,钟声催促。柳树横卧,完全僵死;梧桐孤独,半已枯死。上山等待采药,只剩蘼芜的碧色;道路将通之前便先被锄断,折断了红心兰蕙。这时镜娘已经二十一岁。金闺中白昼漫长,玉宇间秋意渐深。别鹄的声音凄切,哀蝉的鸣声急促。琪树长久埋没,才知道太上老君忘却了情感;偶然看见昙花,悟到浮生只是虚幻的表相。于是闲暇时参究要诀,清净地了断尘缘。她在元关探寻仙书,在绛馆访问银书。忽然换上霓裳,像扇障后的离鸾;初次系上霞帔,裙子飘动如瑰丽蝴蝶。炉香袅袅,心神观照篆烟的清幽;馨香木杵声声清冷,身影仿佛在经幢前入定。哪里料到翠水中的蟠桃,竟要轻攀度过索桥;木槎贯通银河,直接触犯支机石。天上的罡风忽然刮起,人间劫火争相飞散。极目远望苍梧,歌声沉入黄竹。青峰在暮色中隔绝,凋零的枫树间传来猿啼;碧绿的水洲被寒意侵袭,采摘苹花时听见雁声哀鸣。于是山中停止唱梵呗,庭院寂静,不再弹奏箜篌。服食灵液而上升,饮用仙浆而飞举。泪水和铅粉一同坠落,悲伤铜人将要倾倒;心像汞一样灼烧,痛惜玉鱼骤然收敛。碧城被烟霭笼罩,丹灶被云气封闭。暂时谪居蕊珠宫,又重新登上蓬莱仙境。原来距离某位读书人去世,才不过数月。缑岭吹笙,依稀是驾鹤仙乡;秦台箫声呜咽,惆怅地遥望乘鸾之地。宫殿归于忉利天,也许靠近华鬘;境界隔着罗浮山,应当翻动白色衣袖。等待求取西池仙药,王母却没有来;眼看东海桑树栽下,麻姑竟已离去。一束斑竹,留下湘君的身影诀别;几支白奈簪,象征织女丧亡。峡中早晨云散,庭院天明后星辰孤单。临终更衣缠绵悲痛,焚烧灵芝寄托哀悼。琉璃灯容易破碎,生命并不坚牢;宝碗难以寻觅,情事全都荒诞。紫兰曲径上,谁来招引夜月中的魂魄;青草新坟旁,自认是春风中的人家。于是将她在某月某日葬于瀫城小金山。墓前凭吊真娘,祠中祭过圣女。山岭云霞如绣,溪水长久飘香。在坟上吟唱鲍照的诗,害怕触问萝烟;在田野路头敲响楚地挽歌,凄凉地听见《薤露》。梧桐和楸树粗大合抱,想来地下根枝相连;松柏排列成行,思念她归来而树木都显得倾斜。镜娘没有儿子,生有一个女儿,才四岁。她的品种如美玉般的花朵,飘落时像玉絮;明珠本来由蚌吐出,轻纱也像鲛人所遗。紫钗已经卖掉,女儿梳起发髻后还有谁来雕刻金凤;绣花襁褓刚刚离身,挥手之间赤虬迅速驾车而去。今日才穿上细薄的衣裳,裙边还不容牵挽;他年浇洒麦饭祭奠,纸钱还等待悬挂。为什么独独开启庚信的遗文,只叙述荀娘;诗中写左思,也不忘娇女,正足以令人悲痛。我像江令般魂魄销散,像王郎般情感至死不渝。镜台尚未放下,玉杵徒然寻求。即使正传说驻颜之术,捣制元霜;寻觅返魂香,遥分绛雪。即使寄来祖洲仙草,哪里足以使人复生;煎炼弱水之胶,又怎能续命。云旗忽然飘动,乘着少女斜飞的风;月宫高寒,掩没了嫦娥明亮的光辉。仍希望能够到达蓬莱,追寻并挽住羽衣;仍希望在洛浦相逢,梦中留住仙人的枕席。文箫长久相伴,在西山写下韵语;宝瑟尚未弹完,在北渚留下余音。靠近鹊桥,让星辰的盟约再次延续;经过鹤市,使烟影重新团圆。哪里料到紫府徒然沉沦,红墙永远隔绝。愁肠绕着雁柱,泪水损伤犀角帘。胸中徒然充满美玉般的怀念,却听不见环佩声。迷失在青陵台的蝴蝶中,思念妇人花开;埋葬在香冢中的鸳鸯,盼望夫君直到化成望夫石。这就是炼化女娲的精魂,也无法补起遗恨的苍天;衔着精卫填海般的诚心,也难以填平冤屈之海。何况冬青树已经死去,杜宇仍在啼叫;秋菊香气凋残,寒泉还没有祭奠。影堂月色黯淡,展开遗留下来的画像又能保存什么;禅榻春草荒芜,寻找坠落的钗子也已经渺茫。九子铃摇动,响声传入空寂的屟廊;三生石留下印记,幡幢和经文所在的院落已经关闭。佛龛围着绣佛,却藏不住受惊鸽子的身躯;佛塔礼拜金仙,也难以忏悔灵禽的罪业。怎能不叹息,因如浮萍的缘分、如柳絮的结果而沉沦十劫;像凤凰停泊、鸾鸟飘零一样,竟造成满天的惆怅!
今者蚕丝已尽,蜡炬都灰。种红豆而愁深,怀香蘅而梦杳。寻元都之旧观,前度重来;叩金阙之幽肩,他生未卜。偶续会真之记,仍填长恨之歌。嫁惜兰香,逢怀萼绿。声翻乐府,为小玉以传奇;梦入仙坛,因飞琼而得句。窃愧黄裁色绢,集仿金荃;还期翠泐贞珉,碑题碧落云尔。壬午春月,社日,三十六天长雨花室主人撰。
惆怅词序(集樊南文)
清溪万仞,地接蓬山;碧海孤峰,居连阆苑。十洲倘见,何必银台;三岛如升,讵资瑶阙。云间堕月,楼欲起而凤来;河里飞星,桥将横而鹊遍。武帝之黄金屋里,本是无双;阿母之碧绮窗中,曾来独立。集芳尘于此日,追佳梦于当年。路隔灜洲,门遥阊阖。赤箫遗响,燎炉而馆号明霞;丹灶飞华,列炬而房名流电。雁足空远,鱼肠不回。天上人间,叹悼何巳。
某少乏高标,本无远韵。颜延年之纵诞,谢长度之虚赢。情劳若病,休文八咏之辰;思苦如痴,平子四愁之日。每水槛花朝,菊亭雪夜,三春竹叶,九日茱萸。莲筩落晚,梦里题诗;薤簟迎风,醉中裁简。酕醄过市,空思韦曜之茶;酩酊经垆,莫及孔融之酒。扬子云酱瓿之说,蔡伯喈齑臼之言,靡不记在彩笺,卷之瑶轴。至于玉女云衣,仙人露掌,虽有阙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比月娥同,岂肯秦台吹管;将星婺对,安能鲁殿窥窗。
某郎芸阁雠书,蓝田作吏。王恭鹤氅,神仙中人;谢安麈尾,风尘外物。瑶波伫润,兰簿怀芳。访蜀郡之卜人,得蹇修为媒氏。章台柳动,画舫徐牵;曲水冰开,玳筵高敞。窥西家之宋玉,琼树一枝;恨东舍之王昌,金釭二等。自通仙路,不接人寰。吹管邀云,投壶笑电。舞江上弄珠之态,歌郢中绕雪之妍。月满高台,徘徊胜境;春归别墅,顾慕良辰。
何期痟首藏春,膏育结夜;三医毕召,徐瓠留犀。百药皆投,嵇瓜断蒂。回生乏祖洲之草,续断无弱水之胶。剑分沉跃,抚嫠纬以增摧;桐半死生,掩孀闺而永恸。隘佣蜗舍,危托燕巢。藐然一女,才巳数龄;夐彼十旬,濒于九死。追维畴曩,感极当时。寒更永夜,鹤下亭而唳频;孤烛扁舟,鹢度雪而去远。纵横泪绠,重叠忧端。霜雪呈姿,烟霞绝想。
遂乃悬情紫简,来访银书。红灯时寻,岩烟结气;紫榛乍倚,洞乳凝华。尘外襟期,元中领悟。爱依翠阜,拟耸阙于天台;式写丹邱,状重楼于句曲。铜瓶夜漏,则星入鰕帘;石磬朝吟,则云归鸳瓦。蜂音出妙,罢奏南琴;鸟偈留元,停吹西管。高霞映抱,问勾漏之丹砂;积雪通襟,饵华阳之白蜜。调三关而自适,秋水凝情;通九馆以忘忧,春台写望。
某良缘夙薄,罕继声尘;俗累多牵,常嗟飘泊。彩札如旧,回颜则桂父陈方;灵文若新,炼气则谷仙留诀。犹恨皋壤摇落,无文通半顷之田;蓬藿荒凉,乏元亮数间之屋。岭云镇在,岩桂长寒。若更驻岁华,未飞劫烬,养生着论,曲枕凌晨;招隐裁诗,茗芽含露。二百日断酒,十一年长斋。乃可绝迹人间,栖迟事表,位通丹岳,名列紫书。
嗟乎!欻驾方留,朱门渐远。未停月管,遐启云装。冰崖雪嶂,变浩劫之桑田;绛馆清宫,是神仙之福地。既成胜果,长现优昙。顶顶传珠,心心授印。霞烘帔薄,雨已垂丝;箨嫩冠欹,云才作叶。观惟一柱,每见丹碑;台实九层,多逢翠碣。珠囊锦帙,玉轴芸签,思托元音,聊裁短什。以灵心结课,空吟有待之诗;用逸思酬恩,徒郁非才之恨。
惆怅词一百八首(集玉溪生句)
柳絮章台街里飞,含烟惹雾每依依。
年华若到经风雨,惆怅人间万事违。
残花啼露莫留春,一丈红薇拥翠筠。
冶叶倡条遍相识,先期零落更愁人。
乐游春苑断肠天,望帝春心托杜鹃。
莫讶韩凭为蛱蝶,闻声不见隔飞烟。
水精如意玉连环,未抵炉香一夕间。
王母不来方朔去,瑶池归梦碧桃闲。
蓬岛烟霞阆苑钟,玉壶传点咽铜龙。
浣花笺纸桃花色,书被催成墨未浓。
只是当时已惘然,粥香饧白杏花天。
相逢一笑怜疏放,有个仙人拍我肩。
长眉画了绣帘开,不踏金莲不肯来。
今日春光太飘荡,柳绵相忆隔章台。
睡鸭香炉换夕熏,欲书花叶寄朝云。
春风自共何人笑,绣被犹堆越鄂君。
密锁重关掩绿苔,莫将画扇出帷来。
柔肠早被秋眸割,一寸相思一寸灰。
对影闻声已可怜,凤楼迢递忆秋千。
院门昼锁回廊静,绣被焚香独自眠。
金屋修成贮阿娇,凤城寒尽怕春宵。
背灯独共余香语,莫损愁眉与细腰。
廊深阁迥此徘徊,一树秾姿独看来。
寄问钗头双白燕,不知香颈为谁回。
未妨惆怅是清狂,隔得卢家白玉堂。
一自高唐赋成后,只因无奈楚襄王。
牢合金鱼锁桂丛,郁金堂北画楼东。
不须浪作缑山意,子晋吹笙此日同。
半杯松叶冻颇黎,待得郎来月已低。
蜡烛啼红怨天曙,赤箫吹罢好相携。
译如今蚕丝已经吐尽,蜡炬也全化为灰。种下红豆而愁情更深,怀念香蘅而梦境渺茫。寻访元都观的旧址,前次来过的地方再次重来;叩问金阙幽深的肩际,来生的命运还不可预知。偶然续写《会真记》,仍旧填写《长恨歌》般的歌曲。为嫁给兰香而惋惜,遇到萼绿华而怀想。翻唱乐府曲,为小玉写成传奇;梦入仙坛,因飞琼而得到诗句。私下惭愧于黄庭坚裁剪彩绢般的文辞,编集仿效金荃;还希望翠色碑石刻下贞珉,在碧落题碑,仅此而已。壬午年春月社日,三十六天长雨花室主人撰写。《惆怅词序》(辑集李商隐文章) 清溪高达万仞,地势连接蓬莱山;碧海孤峰,居处相连阆苑。即使看见十洲,又何必登银台;即使升上三岛,又哪里需要借助瑶阙。云间月亮坠落,高楼将起而凤凰飞来;河中星辰飞动,鹊桥将横跨而喜鹊聚集。汉武帝的黄金屋中,本来就有无双美人;西王母的碧绮窗内,也曾有她独自伫立。今日收集芳尘,追怀当年的美梦。道路隔着瀛洲,门户遥对阊阖。红箫留下余响,焚炉的馆舍号称明霞;丹灶飞散光华,排列火炬的房屋名叫流电。雁足传书空自遥远,鱼肠也不再回返。天上人间,悲叹哀悼没有尽头。我年轻时缺少高尚的品格,本来没有深远的韵致。像颜延年放纵诞妄,谢灵运徒有虚名。情思劳苦如病,在沈约作《八咏诗》的时候;思虑艰苦如痴,在张衡写《四愁诗》的日子。每逢水边栏杆的花朝,菊亭赏雪的夜晚,三春饮竹叶酒,九日佩茱萸。莲筒落在傍晚,梦中题写诗篇;薤叶席迎着秋风,醉中裁写书简。醉醺醺经过集市,徒然想起韦曜的茶;酩酊大醉经过酒垆,也比不上孔融的酒。扬子云关于酱瓿的言论,蔡伯喈关于齑臼的说法,无不记在彩笺上,卷入瑶轴之中。至于玉女的云衣、仙人的露掌,虽然篇章中有所缺漏,实际上并不接近风流之境。即使与月娥相同,哪里肯在秦台吹管;即使与婺女星相对,又怎能窥望鲁殿的窗户。某郎在芸阁校勘书籍,在蓝田任职。王恭披鹤氅,宛如神仙中人;谢安执麈尾,视尘世为身外之物。瑶波等待滋润,兰册怀抱芳香。访问蜀郡的卜者,得到蹇修作为媒人。章台柳枝摇动,彩绘游船缓缓牵行;曲水冰层融开,华美筵席高敞。窥见西邻宋玉般的美貌,仿佛琼树独枝;却遗憾东舍王昌,只有两盏金灯。自从通往仙境的道路开启,便不再接触人间。吹奏箫管招来云彩,投壶游戏笑声如电。舞出江上弄珠人的姿态,唱出郢中阳春白雪般的美妙。月满高台,在胜境中徘徊;春归别墅,回望留恋美好时光。哪里料到头上生疮而藏着春意,膏肓之病在夜间凝结;三位医生都被召来,徐瓠仍留下犀角。各种药物全都用过,嵇含之瓜也断了蒂。祖洲仙草无法使人回生,弱水之胶不能续命。利剑一分为二,抚慰寡妇织布的机纬反而更加悲摧;梧桐半死半生,掩住寡妇闺门,永远哀痛。狭小的蜗居危如燕巢,只能勉强托身。一个年幼的女儿,才只有几岁;漫长的十旬,已经濒临九死。回想过去,感慨极深。寒夜更长,鹤在亭下频频哀鸣;孤烛映着小舟,鹢鸟渡过雪地渐渐远去。泪水纵横如绳,忧愁重重叠叠。霜雪显出姿态,烟霞的想象也已断绝。于是寄托情思于紫色简册,前来寻访银色仙书。时常在红灯下探寻,山岩烟气凝聚;忽然倚靠紫榛,洞中石乳凝结成华。尘世之外的襟怀,玄妙之中的领悟。喜爱依傍翠色山阜,想在天台山耸立宫阙;特意描画丹丘,描绘句曲山的重重楼阁。铜瓶夜漏,星光便映入虾须帘;石磬晨吟,云气便归入鸳瓦。蜂声显出妙趣,于是停止弹奏南琴;鸟偈留下玄妙意味,于是停止吹奏西管。高空霞光映照怀抱,询问勾漏山的丹砂;积雪通入胸襟,服食华阳的白蜜。调理三关而自得,秋水般凝聚情怀;通达九馆而忘却忧愁,在春台上抒写远望。我的良缘从前就浅薄,很少能延续声名与踪迹;世俗牵累太多,常常叹息漂泊。彩色书札仍如从前,回顾容颜便如桂父陈方;灵妙的文字仿佛新写,炼养精气便如谷仙留下秘诀。仍然遗憾皋壤凋零,没有文通那样半顷田地;蓬蒿蔽塞荒凉,缺少元亮那样几间房屋。山岭云气长在,岩中桂树永远寒冷。若能再留住年华,劫火尚未飞散,便著书论养生,曲枕而至清晨;招请隐士并裁写诗篇,让茶芽带着露水。两百日戒酒,十一年长斋。这样才可以断绝人间踪迹,逍遥居处世外,地位通达丹岳,姓名列入紫书。唉!忽然驾车而去,朱门渐渐远离。月笛还未停下,远方已经打开云衣。冰崖雪岭,改变了浩劫中的桑田;绛色馆舍清幽宫殿,是神仙的福地。既然成就胜果,便长久显现优昙花。顶顶相传佛珠,心心传授心印。霞光烘映着轻薄披帔,雨已经垂成丝线;竹笋嫩叶使冠帽倾斜,云气刚刚化成叶状。所见只有一根柱子,却常常看见丹书石碑;台基实有九层,多次遇见翠色碑碣。珠囊锦帙、玉轴芸签,都想寄托玄妙的声音,姑且裁写短诗。以灵妙心境完成功课,空自吟咏有待时日的诗篇;用超逸思绪酬答恩情,只是徒然忧郁自己才力不足的遗憾。《惆怅词》一百零八首(辑集李商隐诗句) 章台街里的柳絮飞舞,含着烟雾,时时依依飘荡。年华如果经历风雨摧残,世间万事都令人惆怅不如意。残花对着露水啼泣,不要挽留春天;一丈高的红薇拥着翠绿的竹子。艳丽的花叶、轻柔的柳枝到处都是熟识之物,却预先凋零,更令人忧愁。乐游苑是令人断肠的春日天气,杜鹃把望帝的春心寄托其中。不要惊讶韩凭化作蛱蝶,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身影,隔在飞烟之外。水晶如意和玉连环,也抵不过炉香燃烧的一夜。西王母没有来,东方朔已经离去;瑶池归来的梦中,碧桃寂寞闲置。蓬莱仙岛的烟霞与阆苑的钟声相接,玉壶传出更点,铜龙漏壶声声咽。浣花笺是桃花的颜色,书信催促着写成,墨汁还没有调浓。只是当时已经惘然,粥香糖白,正是杏花盛开的春日。相逢时相视一笑,怜惜我的疏放;有一位仙人拍着我的肩膀。画好长眉,绣帘开启;不踏着金莲小步而来,她就不肯来。今日春光太过飘荡,柳絮隔着章台表达相思。睡鸭香炉换上傍晚的香料,想把花叶写成信寄给朝云。春风究竟和谁一同欢笑,绣被仍堆在越王鄂君身旁。门户重重紧锁,掩映在绿苔中;不要让画扇从帷幕里伸出来。柔肠早已被秋水般的眼眸割伤,一寸相思化成一寸灰。对着身影听着声音已经足够怜惜,遥远的凤楼使人回忆秋千。院门白天紧锁,回廊寂静;焚香的绣被下独自睡眠。金屋修成用来收藏阿娇,凤城寒意将尽,却害怕春宵难熬。背着灯独自与残余香气低语,不要损伤愁眉和纤细的腰肢。深深的回廊、遥远的楼阁之间来回徘徊,独自观看一树繁盛的花姿。寄语发钗上的一双白燕,不知那芳香的颈项要为谁回转。惆怅也无妨,正是清狂;隔着卢家白玉堂相望。自从《高唐赋》写成以后,只因楚襄王无可奈何。牢牢合上金鱼符锁住桂树丛,郁金堂北面、画楼东边。不必徒然产生缑山仙人的心意,今日正与子晋吹笙时相同。半杯松叶酒冻结在琉璃杯中,等郎君到来时月亮已经西斜。蜡烛流下红泪,怨恨天将破晓;红箫吹完,正好相携而行。
为有云屏无限娇,水宫帷箔卷冰绡。
西亭翠被余香薄,旁有堕钗双翠翘。
罗荐春香暖不知,流莺飘荡复参差。
红楼隔雨相望冷,行到水西闻子规。
当时欢向掌中销,不拣花朝与雪朝。
我为伤春心自醉,暂凭樽酒送无憀。
温峤终虚玉镜台,自埋红粉自成灰。
露桃涂额依苔井,己欲别离休更开。
相思树上合欢枝,君问归期未有期。
桃叶桃根双姊妹,莫悉还是有愁时。
谢家离别正凄凉,荀令熏炉更换香。
唱尽阳关无限叠,今朝歌管属檀郎。
茂陵秋雨病相如,更欲南行问酒垆。
永定河边一行柳,夕阳惟照欲栖乌。
卧后清宵细细长,帘钩鹦鹉夜惊霜。
低楼小迳城南道,肠断斑骓送陆郎。
锦帆应是到天涯,偷看吴王苑里花。
客散酒醒深夜后,十三弦柱雁行斜。
沟水分流西复东,后溪暗起鲤鱼风。
玉珰缄札何由达,心有灵犀一点通。
云母屏风烛影深,玉娘湖上月应沉。
定知身在情长在,远隔天涯共此心。
斑骓嘶断七香车,终古垂杨有暮鸦。
曾是寂寥金烬暗,更持红烛赏残花。
画楼西畔桂堂东,玉女窗虚五夜风。
直道相思了无益,翠衾归卧绣帘中。
木绵花暖鹧鸪飞,怅卧新春白袷衣。
休问梁园旧宾客,每朝珠馆几时归。
水边风日半西曛,促漏遥钟动静闻。
曾苦伤春不忍听,人间惟有杜司勋。
离家恨得二年中,走马兰台类转蓬。
纵使有花兼有月,松醪一醉与谁同。
回望高城落晓河,卧来无睡欲如何。
梁间燕子闻长叹,不道春来独自多。
远书归梦两悠悠,欲为平生一散悠。
总把春山扫眉黛,酒垆从古擅风流。
榆荚还飞买笑钱,赤鳞狂舞拨湘弦。
庄生晓梦迷蝴蝶,几夜瘴花开木绵。
日高深院断无人,浪笑榴花不及春。
侧近嫣红伴柔绿,不知原是此花身。
碧玉行收白玉台,赠君珍重抵琼瑰。
遥知小阁还斜照,帘外辛夷定巳开。
两两鸳鸯护水纹,当垆仍似卓文君。
相如未是真消渴,莫枉阳台一片云。
度陌临流不自持,回头更望柳丝丝。
未知歌舞能多少,且问宫腰损几枝。
万缕千条拂落晖,白门寥落意多违。
春心莫共花争发,留待行人二月归。
罢吟还醉忘归家,倚树沉眠日已斜。
那解将心怜孔翠,等闲飞上别枝花。
王粲春来更远游,江间亭下怅淹留。
谁言琼树朝朝见,不及卢家有莫愁。
西来双燕信休通,两地参差一旦空。
刻意伤春复伤别,断无消息石榴红。
不辞鶗鴂妒年芳,日日春光斗日光。
山色正来衔小苑,久留金勒为回肠。
译因为有云屏环绕,姿态无限娇美;水宫帷幕卷起,露出冰蚕丝织成的绡。西亭中翠绿的被褥还残留着淡淡香气,旁边有一双掉落的翠色发钗。罗被上春日的香气温暖得令人浑然不觉,流莺飞舞,声音高低错落。红楼被春雨隔着,彼此相望,倍觉冷清;走到水边西面,听见了杜鹃啼叫。当时的欢乐在掌中转瞬消逝,不论是花朝还是雪朝都一样。我因伤春而心醉,暂且借樽中酒排遣无聊。温峤终究虚置了玉镜台,红粉佳人自行埋没,最终化为灰烬。露水沾湿的桃花映着额头,依傍着长满苔藓的井;既然将要离别,就不要再开放了。相思树上长着合欢枝,你问归期,我还没有归期。桃叶、桃根是一对姐妹,谁知道也会有愁苦的时候。谢家正在经历凄凉的离别,荀令留下的熏炉又换上了香料。《阳关》曲唱尽了无数遍,今天的歌声和乐管属于檀郎。茂陵秋雨中,司马相如病着,还想向南行去探问酒垆。永定河边一行杨柳,夕阳只照着将要归巢的乌鸦。躺下后,清冷的长夜一点点延长;帘钩上的鹦鹉在夜里因霜寒惊醒。低楼旁的小路通向城南,令人肠断的是骑着斑骓马送别陆郎。锦帆想必已经驶到天涯,还偷偷看着吴王苑中的花。客人散去、酒意醒来已是深夜,十三弦琴柱排列得像斜飞的雁行。沟水分流,一支向西一支向东;后溪暗中刮起了吹动鲤鱼的风。封缄好的玉珰书信如何才能送达?心灵相通,哪怕只有一点也能彼此感应。云母屏风上映着幽深的烛影,玉娘湖上的月亮想必也已沉落。可以肯定,身虽远隔天涯,情意却长存,彼此同怀一颗心。斑骓马嘶叫着,声声仿佛令七香车断肠;自古以来,垂杨树下总有暮鸦。曾经在寂寥中看着灯花烧尽、灯火昏暗,如今还要拿着红烛欣赏残花。画楼的西边、桂堂的东面,玉女的窗子空对着五更的夜风。即使明知相思毫无益处,也只能回到翠被中,躺在绣帘内。木绵花温暖,鹧鸪飞翔;我惆怅地躺在新春里,身穿白色夹衣。不要问梁园从前的宾客,每天在珍珠馆中何时才能归来。水边风和日丽,已渐渐偏向西方;催促更漏的远钟,声声传来,动静都听得分明。我曾因伤春而苦恼,连声音都不忍听;人世间只有杜司勋最懂这种心情。离家以来恨不得已有两年,骑马奔走在兰台,身世恰如随风飘转的蓬草。即使既有花又有月,拿松醪痛饮一醉,又能同谁共赏?回头望去,高城上空晓河渐落;躺下后仍睡不着,又能怎么办呢?梁间燕子听见我的长叹,却不知道春天到来后,只有我更加孤独。远方的书信和归乡的梦都遥遥无期,想为平生的愁苦一醉消散。总想把春山描成眉间黛色,酒垆自古以来就以风流著称。榆荚还在飘落,仿佛飞来买笑的钱;红色的鱼疯狂游舞,拨动着湘弦。庄生清晨梦见自己化蝶而迷惘,多少个夜晚瘴气中的木绵花开放。日头已经很高,深院里空无一人;石榴花竟笑说自己不及春光。近旁嫣红的花朵陪伴着柔绿的枝叶,却不知道原来自己就是这花的身形。碧玉走来收取白玉台,赠给你,请珍重它,它可抵得上美玉。遥想那小阁仍被斜阳照着,帘外的辛夷花一定已经开放。一对对鸳鸯护着水面上的波纹,临水当垆的情景仍像卓文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司马相如并不是真的患消渴病,不要白白辜负阳台上的一片云。走过田陌来到水边,情不自禁;回头还要再望一望丝丝垂柳。不知道歌舞还能持续多久,且问问宫腰又被削瘦了多少。万缕千条的柳丝拂过落日余晖,白门一带冷落,心中满是违逆失意之感。春心不要和花儿一起争着开放,留待远行的人二月归来。停止吟咏,仍沉醉其中,忘了回家;倚着树沉沉睡去时,太阳已经西斜。哪里懂得怜惜孔雀和翡翠,轻易便飞上了另一枝花。王粲春天到来时又远游,在江边亭下惆怅地久留。谁说琼树能够天天相见?还不如卢家的莫愁。向西飞去的两只燕子音信全无,两地从此参差相隔,一下子都成了空虚。刻意地为伤春和伤别而悲伤,却始终没有消息,只有石榴花已经红了。不怕鶗鴂嫉妒年华正盛,日日的春光与太阳争辉。山色正向小苑逼近,含在眼前;久久停留,握着金勒,
更醉谁家白玉钩,珠帘不卷枕江楼。
只知解道春来瘦,年少何因有旅愁。
欹枕时闻落蠧鱼,嵩云秦树久离居。
青袍似草年年定,无限红梨忆校书。
今朝青鸟使来赊,闻道阊门萼绿华。
晓镜但愁云鬓改,不劳君动石榴花。
上尽重城更上楼,朱栏画阁几人游。
柳眉空吐效颦叶,同向春风各自愁。
王孙归路一何遥,惟有衣香染未销。
若是石城无艇子,碧潭珍重驻兰桡。
鸾镜佳人旧会稀,残灯向晓梦清晖。
春风犹自疑联句,雪夜诗成道韫归。
朝元阁迥羽衣新,月里依稀更有人。
夜半宴归宫漏永,檀槽一抹广陵春。
玉楼双舞羡鹍鸡,桐覆千寻凤要栖。
一口红霞夜深嚼,寒暄不道醉如泥。
长乐遥听上苑钟,麝熏微度绣芙蓉。
嫦娥应悔偷灵药,金殿香销闭绮栊。
仙家暂谪亦千春,半为当时赋洛神。
空记大罗天上事,至今犹识蕊珠人。
紫府程遥碧落宽,女床无树不栖鸾。
月中桂树高多少,青鸟殷勤为探看。
沦谪千年别帝宸,宝钗何日不生尘。
桂宫留影光难取,绿绣笙囊不见人。
梦中来数觉来稀,珠箔飘灯独自归。
玉骨瘦来无一把,不寒长着五铢衣。
众仙同日咏霓裳,共助青楼一日忙。
谁与王昌报消息,小姑居处本无郎。
秋河不动夜厌厌,月姊曾逢下彩蟾。
见我佯羞频顾影,玉楼仍是水精帘。
赤栏迢递压湖光,满眼秋波出苑墙。
陂路绿菱香满满,尽知三十六鸳鸯。
百尺高楼水接天,三更三点万家眠。
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西亭月正圆。
青鸟西飞竟未回,瑶池阿母绮窗开。
如何汉殿穿针夜,只得流霞酒一杯。
恐是仙家好别离,上清沦谪得归迟。
几年始得逢秋闰,莫遣佳期更后期。
当时七夕笑牵牛,新得佳人字莫愁。
鼍鼓沉沉虬水咽,凉风只在殿西头。
晓露偏知桂叶浓,月斜楼上五更钟。
凉蟾落尽疏星入,凤尾香罗薄几丛。
重帏深下莫愁堂,但惜流尘暗烛房。
神女生涯原是梦,淡云微雨拂高唐。
露畹春多凤舞迟,披香殿里斗腰支。
新春定有将雏乐,莫道人间总不知。
定子初开睡脸新,罗窗不识绕街尘。
无端嫁得金龟婿,去作长楸走马身。
高楼夜半酒醒时,云鬓无端怨别离。
为问翠钗钗上凤,凤城何处有花枝。
不是花迷客自迷,碧云东去雨云西。
谢郎衣袖初翻雪,骑马出门鸟夜啼。
忍寒应欲试梅妆,八字宫眉捧额黄。
闲倚绣帘吹柳絮,不知身属冶游郎。
玉虎牵丝汲井回,琼筵不醉玉交杯。
偷随柳絮到城外,安得好风吹汝来。
译愁思回转不已。还要醉倒在谁家的白玉钩下?珠帘不卷,倚枕睡在临江楼中。只知道说春天来了人便消瘦,年纪轻轻为什么也有羁旅的愁苦?斜倚着枕头时,常听见书页间蛀虫掉落的声音;嵩山的云、秦地的树,彼此久已相隔。青袍像青草一样年年不变,无限思念那位校书郎。今天青鸟使者迟迟来到,听说阊门有萼绿华。清晨照镜,只担心云鬓已经改变,不必劳烦你来触动石榴花。登上重重城楼,又登上高楼;朱栏画阁中有几个人游赏?柳叶眉徒然吐出仿效西施皱眉的叶片,面对春风,各自忧愁。王孙归去的道路多么遥远,只有衣上的香气还没有消散。如果石城没有小船,就请珍重地把兰桡停在碧潭。对着鸾镜的佳人,旧日相会已经稀少;残灯映向天明,只能在清光中入梦。春风仿佛还在怀疑是否能联句,雪夜诗成之后,谢道韫归去了。朝元阁高远,羽衣簇新;月亮里面隐约仿佛还有人。半夜宴饮归来,宫中更漏漫长;檀槽琴上轻轻弹奏着《广陵春》。玉楼上双双起舞,令人羡慕鹍鸡;梧桐高达千寻,正是凤凰栖息之处。夜深时口中含嚼着一片红霞,寒暄之间不知不觉已经醉得像泥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在长乐宫远远听见上苑的钟声,麝香的熏气轻轻飘过绣着芙蓉的衣物。嫦娥应该后悔偷取了灵药,金殿中香气消散,绮丽的窗户也已关闭。仙人暂时被贬谪,也要经历千年;其中一半原因,是当年写了《洛神赋》。徒然记得大罗天上的往事,直到今天还认得蕊珠宫中的仙人。紫府路途遥远,碧落广阔;女床山上没有一棵树不是鸾鸟栖息的地方。月中的桂树究竟有多高?请青鸟殷勤地替我探看。沦落谪居千年,与帝宫隔绝;宝钗何时才不会蒙尘?桂宫中留下的身影,光彩难以取得;绿色绣花的笙囊中也不见人影。梦中来访的次数多,醒来后相见却很少;珠帘在灯影中飘动,独自归去。玉一般的身骨瘦得几乎没有一把肉,却因穿着五铢衣而不觉寒冷。众仙同日在歌咏《霓裳》,共同为青楼中这一日的忙碌助兴。谁替我给王昌报个消息?小姑居住的地方本来没有郎君。秋夜的银河不动,长夜令人厌倦;月中仙子曾乘彩蟾与我相逢。见到我便假装害羞,频频回头顾影;玉楼依旧隔着水晶帘。红色栏杆曲折绵延,压映着湖光;满眼秋水般的波光从苑墙中映出。池岸小路上,绿色菱角的香气浓郁;人们全都知道那里有三十六对鸳鸯。百尺高楼与水天相接,三更三点时万家都已入睡。玉兔寒冷、蟾宫清冷,桂花洁白;今夜西亭上的月亮正圆。青鸟向西飞去,最终没有回来;瑶池的西王母打开了绮丽的窗子。为什么汉宫里七夕穿针的夜晚,我得到的只有一杯流霞酒?恐怕是仙家喜欢别离,所以被贬到上清境界的人迟迟不能归来。要过几年才会遇到秋闰?不要让美好的约期再变成后来的日期。当年七夕还曾嘲笑牵牛星,如今新得佳人,名字叫莫愁。鼍鼓声沉沉,虬水呜咽;凉风只从宫殿西头吹来。清晨的露水尤其知道桂叶浓密,月已西斜,楼上传来五更钟声。清冷的月亮落尽,稀疏的星光映入;凤尾纹的香罗衣薄薄地挂着几丛。重重帷幕深深垂下,遮住莫愁堂;只可惜流尘使烛光映照的房间昏暗。神女的生活原来只是一场梦,淡云微雨拂过高唐。露水沾湿的兰苑春意浓厚,凤凰迟迟起舞;披香殿里正比赛腰肢的轻盈。新春一定有携幼雏嬉乐的事情,不要说人世间对此全然不知。定子刚刚醒来,睡意未消的脸庞清新;罗窗紧闭,不知道街道上尘土飞扬。无端嫁给了佩金龟袋的女婿,离家去做在长楸道上驰马的人。高楼上半夜酒醒时,云鬓佳人无缘无故地怨恨别离。试问翠钗上的凤凰,凤城哪里还有花枝?不是花朵迷住了客人,而是客人自己迷惘;碧云向东去,雨云向西飘。谢郎衣袖刚刚翻动,仿佛雪片飞起;他骑马出门时,鸟儿在夜里啼叫。她忍受寒冷,想要试画梅花妆;八字形的宫眉映托着额头的黄色花钿。闲倚绣帘吹落柳絮,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属于那位冶游郎。玉虎牵着丝绳从井中汲水回来,琼筵上没有醉意,只有玉杯相碰。偷偷随着柳絮飘到城外,怎能得到好风把你吹回来?
瑞霞明丽满晴天,省对流莺坐绮筵。
直遣麻姑与搔背,碧桃红颊一千年。
不信年华有断肠,古来才命两相妨。
漆灯夜照真无数,亦要天花作道场。
紫兰香径与招魂,为拂苍苔检泪痕。
朱槿花娇晚相伴,可怜荣落在朝昏。
他生未卜此生休,地下伤春亦白头。
肠断秦楼吹管客,月娥孀独好同游。
此去瑶池地共长,左家娇女岂能忘。
梧桐莫更翻清露,几对梧桐忆凤皇。
雨打湘灵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此声肠断非今日,孤鹤从来不独眠。
香灺灯光奈尔何,空闻子夜鬼悲歌。
幽兰泣露新香死,一夜芙蓉红泪多。
昨夜星辰昨夜风,风声偏猎紫兰丛。
玉娥点滴不成泪,十二玉楼空更空。
一琖芳膏不得尝,本来银汉是红墙。
罗屏但有空青色,玉殿秋来夜正长。
通灵夜醮达清晨,不道刘卢是世亲。
榆荚散来星斗转,白杨别屋鬼迷人。
尽日灵风不满旗,菱花散乱月轮亏。
壶中别有仙家日,又向壶中伤别离。
全家罗袜起秋尘,锦瑟惊弦破梦频。
知有宓妃无限意,西陵魂断夜来人。
青女丁宁结夜霜,桂花吹断月中香。
姮娥捣药无时已,此夜姮娥应断肠。
耽酒成仙几十春,枉缘书札损文鳞。
不知桂树在何处,试问西河斫树人。
露欲为霜月堕烟,月中霜里斗婵娟。
西楼一夜风筝急,独背寒灯枕手眠。
承露盘晞甲帐春,云屏不动掩孤嚬。
五更欲诉蛾眉敛,瘦尽东阳姓沈人。
出云清梵想歌筵,锦瑟无端五十弦。
半曲新词写绵纸,鲛绡休卖海为田。
荀令炉香可待熏,报章重叠杳难分。
金徽却是无情物,聊用支机石赠君。
天河迢递笑牵牛,万里谁能访十洲。
欲织相思花远寄,不知供得几多愁。
十年长梦采华芝,不记人间落叶时。
青女素娥俱耐冷,雪中梅下与谁期。
衣薄临醒玉艳寒,一生长对水晶盘。
此情可待成追忆,蜡炬成灰泪始干。
昔年相望抵天涯,白道萦回入暮霞。
检与神方教驻景,不教容易损年华。
今日东风自不胜,一杯春露冷如冰。
宓妃愁坐芝田馆,更在瑶台十二层。
相思迢递隔重城,怅望银河吹玉笙。
阶下青苔与红树,病来惟梦此中行。
十二峰前落照微,残宵犹得梦依稀。
空庭苔藓饶霜露,一树冬青人未归。
来时西馆阻佳期,共上云山独下迟。
尽日伤心人不见,叶丹苔碧闭门时。
秋水悠悠浸野扉,寒塘好与月相依。
岩花涧草西林路,日暮归来雨满衣。
云水升沉一会中,楚歌重叠怨兰丛。
回廊四合掩寂寞,小阁尘凝人语空。
瘦尽琼枝咏四愁,不知身世自悠悠。
西园碧树今谁主,埋骨成灰恨未休。
月楼谁与伴黄昏,风露凄凄秋景繁。
湘竹千条为一束,何曾宋玉解招魂。
忆向天阶问紫芝,洞房帷箔至今垂。
春烟自碧秋霜白,便是孤鸾罢舞时。
碧城十二曲阑干,相见时难别亦难。
守到清秋还寂寞,常娥衣薄不禁寒。
许掾全家道气浓,三生同听一楼钟。
玉郎会此通仙籍,更隔蓬山一万重。
十二楼前再拜辞,杜兰香去未移时。
不逢萧史休回首,归向嵩阳寻旧师。
水去云回恨不胜,诸天雁塔几多层。
月娥不是婵娟子,紫府仙人号宝灯。
寒气先侵玉女扉,松草台殿蕙香帏。
一春梦雨常飘瓦,莫损幽芳久不归。
嘉辰长短是参差,一片非烟隔九枝。
我是梦中传彩笔,收将凤纸写相思。
译祥瑞的霞光明丽,洒满晴天;暂且面对流莺,坐在华美的筵席上。即使让麻姑来替我搔背,碧桃般红润的脸颊也能保持一千年。不相信年华本身会令人断肠,自古以来才华与命运总是彼此妨碍。漆灯在夜里照耀,真正多得数不清;还要让天花散落,作为佛道场。在紫兰飘香的小径上招魂,为了拂去苍苔,查看上面的泪痕。娇艳的朱槿花在傍晚相伴,可怜它的荣枯只在早晚之间。来世还无法预知,此生却已经结束;即使埋在地下,伤春也会直到白头。令人肠断的是秦楼中吹管的客人,月中仙子孤独寡居,正好与他同游。这次前往瑶池,路途共同漫长;左家娇女,怎么能够忘记呢?梧桐啊,不要再翻动清冷的露水;有多少对梧桐,令人忆起凤凰。雨水敲打着湘灵的五十弦瑟,每一弦每一柱都使人追思华年。这种声音令人肝肠寸断,难道只是今日如此?孤鹤从来不独自入眠。香火将尽,灯光微弱,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只徒然听见子夜里鬼魂悲哀的歌唱。幽兰在露水中哭泣,新生的香气已经消散;一夜之间,芙蓉花流下了许多红色的泪。昨夜有星辰,昨夜有风;风声偏偏在紫兰丛中猎猎作响。玉娥的泪水点点滴滴,却流不成泪;十二座玉楼空空荡荡,更显空寂。一盏芳香的膏油也无法品尝;原来银河竟像一道红墙。罗帐屏风上只有空蒙的青色;玉殿到了秋天,夜晚正是漫长。夜里举行通灵的祭醮,一直通达到清晨;却不知道刘卢两家原来是世代亲属。榆荚飘散之后,星斗转移;白杨树旁的别屋里,鬼魂使人迷惑。整日灵风都吹不满旗帜;菱花镜中月影散乱,月轮也已残缺。壶中另有仙家的日月;却又在壶中为离别而伤感。全家人穿着罗袜踏起秋日尘土;锦瑟突然惊动了琴弦,频频打破梦境。知道宓妃有无限深情;西陵之处,夜归之人的魂魄为之断绝。青女郑重地凝结起夜霜;桂花被风吹断,失去了月中的香气。姮娥捣药不知何时才能停止;今夜的姮娥想来也会肝肠寸断。沉溺于酒中,成仙已经几十个春秋;徒然因为书信往来而损伤了文思。不知道桂树在什么地方;试着询问西河那个砍树的人。露水将要凝成霜,月亮坠入烟霭;在月色和霜光中争相显出美貌。西楼一夜风筝声急促;独自背对寒灯,枕着手入睡。承露盘已经干了,甲帐中的春意也将尽;云母屏风纹丝不动,遮掩着孤独的愁容。五更时想要倾诉,蛾眉却先收敛;东阳那个姓沈的人已经消瘦到了极点。从云中传来的清越梵音,使人想起歌舞宴席;锦瑟无端竟有五十根弦。半阕新词写在绵纸上;鲛绡啊,不要再出售,连大海都将变成田地。荀令留下的炉香还可以等待熏染;重重叠叠的书信,遥远得难以分辨。琴上的金徽却是无情之物;姑且用支机石来赠给你。天河遥远绵长,真叫人笑那牵牛星;相隔万里,谁能访问十洲?想把相思织成花寄到远方;却不知道这样能承载多少愁情。十年长久沉浸在采摘华芝的梦里,已经不记得人间落叶的时节。青女和素娥都能耐得住寒冷;在雪中的梅树下,又同谁相约呢?衣衫单薄,临近醒来时玉一般的容颜感到寒冷;一生长久面对着水晶盘。这种感情哪里需要等到成为往事后才追忆?蜡烛燃成灰烬,眼泪才会干。往年彼此遥望,远得抵达天涯;白色的道路曲折萦回,伸入傍晚的霞光。检取神仙的方术,教人留住光阴;不要让年华轻易受到损耗。今天东风自己也无力胜任;一杯春露冷得像冰。宓妃愁苦地坐在芝田馆中;更在瑶台十二层之上。相思遥远,隔着重重城阙;惆怅地望着银河,吹奏玉笙。台阶下青苔和红树相伴;病中只能梦见自己在这里行走。十二峰前夕阳微弱;残夜里还能够做一个依稀的梦。空庭中苔藓遍布,霜露充足;一树冬青在那里,而人还没有回来。来时西馆阻隔了美好的约期;一同登上云山,却独自迟迟下山。整日为伤心而看不见人;叶色丹红、苔色碧绿时,门始终闭着。秋水悠悠,浸润着田野边的门扉;寒塘正好与月亮相互依伴。岩花涧草间是通往西林的道路;日暮归来时,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云和水在一会儿之间升沉变化;楚歌声声重叠,怨恨着兰花丛。回廊四面合拢,遮掩着寂寞;小阁中尘土凝积,人的声音空自消失。咏叹四愁,已经使琼枝般的身子消瘦殆尽;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依旧在悠然流逝。西园的碧树如今由谁作主?即使埋骨化灰,遗恨也没有停止。月楼黄昏时与谁相伴?风露凄清,秋日景物繁多。湘竹千枝束成一捆;宋玉何曾能够招回她的魂魄?忆起曾在天阶询问紫芝;洞房的帷帐至今仍然垂着。春日烟霭自然青碧,秋日霜色自然洁白;这正是孤鸾停止起舞的时候。碧城十二重,曲折的栏杆环绕;相见时很难,离别也很难。守候到清秋,仍然寂寞;常娥衣衫单薄,禁受不住寒冷。许掾一家道气浓厚;三生之中都共同听过同一座楼上的钟声。玉郎在这里将会登入仙人的名册;却还隔着蓬山一万重。在十二楼前拜了两拜告辞;杜兰香离去还没有多久。若遇不到萧史,就不要回头;回到嵩阳去寻找旧日的老师。流水远去,云朵回旋,遗恨无法承受;诸天之中的雁塔究竟有多少层?月娥并不是婵娟仙子;紫府仙人号称宝灯。寒气先侵入玉女的门扉;松草台殿和蕙香帷帐都笼罩在寒意中。整个春天,梦中的雨常常飘打屋瓦;不要损伤这幽静的芳香,使它久久不能归来。美好的时辰长短参差不齐;一片若有若无的烟气隔在九枝灯之间。我是梦中传递彩笔的人;收起凤纸,写下相思之情。
断肠曲一百韵(集玉溪生句)
昭阳第一倾城客,几日娇魂寻不得。
古时尘满鸳鸯茵,晓帘串断蜻蜒翼。
灵风正满碧桃枝,紫凤青鸾共羽仪。
少顷远闻吹细管,逢峦仙仗俨云旗。
短襟小鬓相蓬道,犹是金鞍对芳草。
长定相逢二月中,愿去闰年留月小。
鸾扇斜分凤幄开,主人浅笑红玫瑰。
钧天虽许人间听,不赐金茎露一杯。
紫凤放娇衔楚佩,小亭暮雨寒犹在。
折腰争舞郁金裙,愿得化为红绶带。
楼上春云水底天,鹧鸪声苦晓惊眠。
映廉梦断闻残语,独自江东上钓船。
白日当天三月半,斑骓只系垂杨岸。
断肠声里唱阳关,从来此地黄昏散。
洞庭波冷晓侵云,网得西施赠别人。
醉起微阳若初曙,卿卿不惜琐窗春。
推烟唾月抛千里,夹罗委箧单绡起。
浪乘画舸忆蟾蜍,肠断吴王宫外水。
阊阖门多梦自迷,洞中屐响省分携。
身无彩凤双飞翼,阿阁华池两处栖。
卜肆至今多寂寞,东来西去人情薄。
两度填河莫告劳,岂能无意酬乌鹊。
星桥横过鹊飞回,换得年年一度来。
壶中若是有天地,便是胡僧话劫灰。
人间桑海朝朝变,星沉海底当窗见。
可要金风玉露时,已悲节物同寒雁。
但保红颜莫保恩,华清别馆闭黄昏。
章台街里芳菲伴,风柳夸腰住水村。
回廊檐断燕飞去,幽泪欲干残菊露。
忍委芳心与暮蝉,日西千绕池边树。
秋庭暮雨类轻埃,户外重阴黯不开。
若但掩关劳独梦,年华忧共水相催。
舞鸾镜匣收残黛,炉烟消尽寒灯晦。
帘轻幙重金钩栏,香肌冷衬铮铮佩。
银烛烧残焰不馨,金莲无复印中庭。
蜀魂寂寞有伴未,十二玉楼无故钉。
郎君下笔惊鹦鹉,嫣熏兰破轻轻语。
命断湘南病渴人,觉来正是平阶雨。
欲拂尘时簟竟床,五更钟后更回肠。
不知瘦骨类冰井,可惜秋眸一脔光。
闻道神仙有才子,空留暗记如蚕纸。
搴帷旧貌似元君,画图浅缥松溪水。
帐殿凄凉烟雾凝,云浆未饮结成冰。
十番红桐一行死,斫作秋琴弹坏陵。
岂知一夜秦楼客,凤女颠狂成久别。
空中箫鼓几时回,秦丝不上蛮弦绝。
茂陵松柏雨萧萧,雨满空城蕙叶凋。
湘泪浅深滋竹色,女萝山鬼语相邀。
秋风动地黄云暮,水仙欲上鲤鱼去。
紫泉宫殿锁烟霞,碧草暗侵穿苑路。
秦楼鸳瓦汉宫盘,犀辟尘埃玉辟寒。
灵香不下两皇子,罢执霓旌上醮坛。
云路招邀回彩凤,瑶瑟惜惜藏楚弄。
三素云中侍玉楼,越罗冷薄金泥重。
新春催破舞衣裳,侍女吹箫弄凤皇。
未遣星妃镇来去,莲花峰下锁雕梁。
露气暗连青桂苑,秋阴不散霜飞晚。
又向窗中觑阿环,重衾幽梦他年断。
无复鸡入报晓筹,绣檀回枕玉雕镂。
金蟾啮锁烧香人,只有空床敌素秋。
蜡照半笼金翡翠,更无人处帘垂地。
星娥罢织一相闻,沧海月明珠有泪。
碧帘迢递雾巢空,换骨神方上药通。
玉检赐书迷凤篆,三官笺奏附金龙。
八桂林边九芝草,今日寄来春已老。
碧鹦鹉对红蔷薇,春丛定是饶栖鸟。
别树羁雌昨夜惊,冷灰残烛动离情。
天津西望肠堪断,日暮水花漂出城。
狂飚不惜萝阴薄,风波不信菱枝弱。
夜来烟雨满池塘,莫向樽前奏花落。
玉匣清光不复持,佳人惆怅卧遥帷。
悠扬归梦惟灯见,风过回塘万竹悲。
卷帘飞燕还拂水,舞蝶殷勤收落蕊。
归来展转到五更,芳根中断香心死。
黄竹歌声动地哀,前朝神庙锁烟煤。
沧江白日渔樵路,雨打城根古堞摧。
双珰丁丁联尺素,为凭何逊休联句。
珍珠密字芙蓉篇,内记湘川相识处。
雕文羽帐紫金床,万里西风夜正长。
水纹簟上琥珀枕,土花漠漠云茫茫。
迎忧急鼓疏钟断,终日相思却相怨。
浪迹江湖白发新,不须长结风波愿。
羁绪鳏鳏夜景侵,长河渐落晓星沉。
嗟余久抱临邛渴,更入新年恐不禁。
西风冲户卷素帐,粉蛾贴死屏风上。
石楠花发旧琴台,几度木兰舟上望。
我来遗恨古时春,并觉今朝粉态新。
垂手乱翻雕玉佩,锦帷初卷卫夫人。
桐花万里丹山路,君今并倚三珠树。
碧城冷落空蒙烟,可惜馨香手中故。
楚丝微觉竹枝高,梦笔深藏五色毫。
只有安仁能作诔,邺城新泪溅云袍。
子夜休歌团扇掩,石家蜡烛何曾剪。
素琴弦断酒瓶空,愁霖腹疾俱难遣。
蕙兰蹊径失佳期,未信河梁是别离。
苏小小坟今在否,浊泥犹得葬西施。
青陵粉蝶休离恨,惟有梦中相近分。
高窗不掩见惊禽,乌鹊失栖长不定。
风帘残烛隔霜清,哭杀厨头阮步兵。
雄龙雌凤杳何许,此曲断肠惟北声。
〖注:■⑴,厂内吾。(无读音)■⑵,艹+洍。(无读音)■⑶,上穴下隽。(无读音)〗
闽川闺秀诗话》清福州梁章鉅撰
译《断肠曲》一百韵(辑集玉溪生的诗句)。昭阳宫中第一位倾城美人;几日以来,娇美的魂魄都寻觅不到。古时尘土已经布满鸳鸯褥;清晨帘上的蜻蜓翅膀也已断裂。灵风正吹满碧桃枝;紫凤和青鸾共同展现羽仪。不一会儿从远处听见细管吹奏;仙人的仪仗在山峦间出现,云旗庄严整齐。短衣小鬓的人们在路上相逢;仍然是骑着金鞍的马面对芳草。长久约定在二月中相逢;愿意除去闰年,留下较短的月份。鸾鸟扇子斜斜分开,凤鸟帷帐敞开;主人浅浅一笑,如红色玫瑰。天上的音乐虽允许人间听见;却不赐下一杯金茎上的甘露。紫凤撒娇,口衔楚地玉佩;小亭中暮雨寒意仍在。弯腰争相跳着舞,穿着郁金香色的裙子;愿意化作红色的绶带。楼上是春云,水底仿佛有天空;鹧鸪声声凄苦,清晨惊醒睡梦。照着帘子,梦已经断了,只听见残余的话语;独自一人从江东登上钓鱼船。白日高悬,正是三月中旬;斑骓马只系在垂杨岸边。在令人肝肠寸断的歌声中唱着《阳关》曲;自古以来,这里总是在黄昏时分离散。洞庭湖波浪寒冷,清晨侵入云端;捕获了西施,却把她赠给了别人。醉后起身,微弱的阳光仿佛初升的曙色;卿卿不惜辜负琐窗下的春光。推开烟霭,唾弃月色,抛到千里之外;夹层罗衣委弃在箱中,单薄的绡衣被拿了出来。乘着画船的浪头,忆起月亮;吴王宫外的流水令人肝肠寸断。阊阖门重重,梦中自然迷失;洞府中响起木屐声,才醒悟已经分别。身上没有彩凤那样的双飞翅膀;只能分别栖息在阿阁和华池两处。卜肆直到今天仍然多半寂寞;世人东来西去,人情淡薄。两次填平银河也不要说辛劳;难道还能没有心意来酬谢乌鹊?星桥横跨天空,乌鹊飞回;换来的只是每年才能来一次。壶中如果真有天地;那就是胡僧谈论劫灰的地方。人间如桑田沧海,天天都在变化;星辰沉入海底,也能在窗前看见。正当金风玉露相逢的时候;已经为节令景物像寒雁一样而悲伤。只求保住红颜,不求保住恩宠;华清宫的别馆在黄昏时关闭。章台街中有芳菲相伴;风中的柳树夸耀腰肢,停留在水边村落。回廊屋檐断处,燕子飞走;幽暗的泪水将要干涸,残菊上的露水也将消失。怎忍心把芳心交给黄昏的寒蝉?太阳西斜,它在池边的树上千回百转。秋日庭院的暮雨像轻尘;门外层层阴云,昏暗得散不开。如果只是闭门辛苦地独自做梦;年华和忧愁一同被流水催促着逝去。舞鸾镜匣收起残余的黛色;炉烟已经燃尽,寒灯也昏暗下来。帘子轻,帷幕重,金钩栏杆排列;芳香的肌肤在寒意中映衬着铮铮作响的玉佩。银烛将要烧尽,余焰已经没有香气;金莲般的脚步再也没有印在庭院中。蜀地的魂魄寂寞,不知是否还有同伴;十二座玉楼无缘无故地空着。郎君下笔的文采惊动了鹦鹉;娇艳的兰花散发幽香,轻轻诉说。湘南那个患渴病的人命运已断;醒来时,正是平阶上落雨。想要拂去尘土时,竹席已经铺满床;五更钟声之后,愁肠更加回转。不知道消瘦的骨骼是否像冰井;可惜秋水般的眼眸只剩一线光芒。听说神仙中有才子;却只留下像蚕纸一样的暗中记号。掀开帷帐,旧日容貌仿佛元君;画图上淡淡染着青色,像松间溪水。帐殿凄凉,烟雾凝滞;云浆还没有饮下,便凝结成冰。十行红桐一齐凋残;砍下来制成秋琴,弹奏着《坏陵》曲。哪里知道一夜之间,秦楼中的客人;凤女狂乱失态,竟造成长久的离别。空中的箫声鼓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秦地的丝弦无法接续,南方的弦索也断绝了。茂陵的松柏在雨中萧萧作响;雨水灌满空城,蕙叶凋零。湘妃的泪水深浅不一,滋润着竹子的颜色;女萝和山鬼互相邀约低语。秋风撼动大地,黄云笼罩暮色;水仙想要登上鲤鱼离去。紫泉宫殿锁在烟霞之中;碧草悄悄侵入穿过苑囿的小路。秦楼的鸳鸯瓦和汉宫的铜盘;犀角能够避尘,玉石能够避寒。灵异的香气没有降临在两位皇子身上;停止手持霓旌,登上醮坛。在云路上招引彩凤归来;瑶瑟珍惜地收藏着楚地的曲调。三素仙子在云中侍奉玉楼;越地的罗衣又冷又薄,金泥纹饰却很厚重。新春催促着舞衣起舞,侍女吹箫,奏弄凤凰曲。还没有派遣星妃镇守往来之路,莲花峰下却已锁闭了雕梁。露气暗暗连接着青桂苑,秋日的阴云久久不散,霜降得很晚。又向窗中窥看阿环,只是那重重衾被中的幽梦,到了后来也断绝了。再也没有鸡鸣来报晓时,绣檀木的回纹枕上雕镂着玉饰。金蟾咬着锁,守着香炉的人已不在,只有空床独自抵御萧瑟的秋天。蜡烛的光半笼罩着金色翡翠,到了再无人的地方,帘子垂落在地。织女停止织布,只求彼此听到消息;沧海月色明亮,鲛人珠中仿佛含着泪。碧色帘幕遥远绵延,雾中的巢穴空空;换骨成仙的神奇药方,通向上界的仙药。玉匣中的赐书使人迷于凤凰篆文,三官的笺奏附在金龙之上。八桂林边有九芝草,今天寄来时,春天已经衰老。碧色鹦鹉对着红蔷薇,春日花丛一定有许多鸟儿栖息。寄身别树的雌鸟昨夜受惊,冷灰残烛牵动着离别之情。向西望天津,愁肠几乎断绝;日暮时分,水上的花朵漂出了城外。狂风毫不怜惜藤萝荫蔽的单薄,风波也不相信菱枝会柔弱。昨夜烟雨布满池塘,不要在酒樽前奏起《花落》之曲。玉匣中的清光再也无法持守,佳人满怀惆怅,躺在遥远的帷帐中。悠扬的归梦只有灯火看见,风吹过回环的池塘,万竿竹子都在悲鸣。卷起帘子,飞燕回来掠过水面;飞舞的蝴蝶殷勤地收拾落下的花蕊。归来后辗转反侧直到五更,芳草的根从中断裂,香花的心也已枯死。《黄竹歌》的歌声震动大地,前朝的神庙锁在烟尘与煤灰之中。沧江在白日下只是渔夫樵夫通行的道路,雨水打击城根,古老的城垛已经崩毁。两只耳珰叮叮作响,连缀成一封尺素;请凭借何逊,不要再联句了。珍珠般密集的字写成芙蓉篇,里面记载着在湘川相识的地方。雕饰花纹的羽帐,紫金色的床,万里西风吹来,长夜正深。水纹竹席上放着琥珀枕,地上的苔痕寂寞,云气苍茫无边。急促的鼓声和稀疏的钟声迎来忧愁,整日相思,反而又彼此怨恨。漂泊江湖使白发新添,不必再长久许下与风波相伴的愿望。羁旅的愁绪使人孤独不眠,夜色渐深;长河中的星光渐落,晓星也沉没了。可叹我长久怀有如司马相如临邛求贤般的渴望,进入新年后恐怕更加难以忍受。西风冲入门户,卷起白色帷帐,粉色的蛾子贴死在屏风上。石楠花开在旧日的琴台,多少次我曾登上木兰舟远望。我来到这里,遗恨古时的春天,同时也觉得今朝女子的粉面姿态格外新艳。她垂着双手,纷乱地翻动雕玉佩饰;锦帷刚刚卷起,露出卫夫人般的美人。桐花飘落万里的丹山路上,如今你们一同倚着三珠树。碧城冷落,烟雾空蒙;可惜往日掌中的馨香已经成为旧事。楚地丝竹声中,隐约觉得竹枝高耸;梦中之笔深藏着五色毫。只有潘安仁能够作诔文,邺城新添的泪水溅湿了云纹衣袍。子夜时分不要再歌唱,团扇遮住了面容;石崇家的蜡烛何曾被剪短过。素琴的琴弦已断,酒瓶也空了;连绵的愁雨和腹中疾病都难以排遣。蕙兰小径上错失了美好的约会,不能相信河桥就是离别之处。苏小小的坟墓如今还在吗?即使是污浊的泥土,也还能够埋葬西施。青陵台的粉蝶啊,不要再怀抱离愁;只有在梦中,彼此才有接近的机会。高窗没有遮掩,可以看见受惊的鸟;乌鹊失去栖身之处,长久不得安定。风帘与残烛隔着清冷的霜色,哭得阮步兵在厨房边也悲痛欲绝。雄龙和雌凤如今杳无踪影,这支曲子令人断肠,只有北方的声调如此。〖注:■⑴,厂内吾。(无读音)■⑵,艹+洍。(无读音)■⑶,上穴下隽。(无读音)〗 《闽川闺秀诗话》,清代福州梁章鉅撰。
序
晋安风雅一事,自郑荔乡先生有《全闽诗话》、林苍岩先生有《榕海诗话》,此后继响无闻。而闺媛一门,则并未有涉笔者。余同堂兄茞林中丞公,著作等身,尤留意梓邦故事。尝辑唐以来《闽川诗钞》数十卷,并仿秀水朱氏《明诗综》之例,缀《闽诗话》。而于国朝诸诗尤详,已有十二卷成书,意欲先为脱稿单行。尝以闺秀门属予任之。余家藏书不多,闺中见闻寡浅,何足以裨益吾兄。但既承谆谆重委,所不敢辞。爰就同时亲串诸家,耳目较近者,详加采访,录寄吾兄,以资编附。时吾兄就养东瓯,郡齐多暇,已将闺秀一门,按先后次成四卷,先付梓人。承以稿本见寄,余读之,窃叹吾乡名媛旧有诗名于世者,以郑荔乡家为最盛;今则吾家自王太夫人、许太淑人以下,亦有十徐人,足与荔乡家后先辉映,为闾里荣。而编中所附录朱梅崖、鲁秋塍、汪瑟庵、林樾亭、吴清夫、陈云伯诸先生传序,皆洋洋名篇,尤足增重。则是书且当传之不朽,而余之得附名简末,有馀幸矣。适吾兄命为弁言,敬述其巅末如此。时道光己酉初春,同堂妹归许门梁韵书蓉函氏,拜手谨书。
卷一
林玉衡
林玉衡,字似荆,前明举人初文女,诗人林茂之先生(古度)之妹,归倪方伯之孙廷相。七岁即能诗。初文建小楼落成,值雪后月出,楼前梅花盛开,命之吟,应声赋云:
梅花雪月本三清,雪白梅香月更明。
夜半忽登楼上望,不知何处是瑶京。
长老传诵,皆为惊叹。
陆眷西
陆眷西,字初月,莆田人,诗人余澹心(怀)侧室也,工吟咏。今惟存《忆西湖》绝句一首云:
曾纪西湖六月天,藕花如锦断桥边。
至今梦里犹来往,惯听钱塘唤小船。
见《莆风清籁集》。此外则并无剩句。余抄国朝吾乡先辈诗,以林茂之、余澹心二家冠集。今抄闺秀诗,复得林余二家眷属遗篇,仍以弁诸卷端,亦佳话也。
苏世璋
苏世璋,字文圭,漳浦人,归海澄公黄立斋,有《瑞圃诗抄》。《过富春渚》云:
解缆富春渚,清晨展游眺。
遥山杂云雾,逝湍见奔峭。
迢迢千里帆,缅邈区中妙。
碕岸纷参错,赤亭山照耀。
洊至殷殷雷,翻浪闻叫啸。
涉险抱中孚,风涛不能剽。
宵济渔浦潭,飞泉媚孤峤。
芳林搴落英,野旷沙垠渺。
中怀得昭旷,外物何其小。
临流发长吟,雁柱音杳杳。
兰阁中独能学选体,亦别调也。又《秋柳》用王渔洋韵云:
深秋袅袅最堪怜,一望平芜杂暮烟。
枚叔不逢空旖旎,小蛮欲别尚缠绵。
将军旧垒伤今日,帝子长堤忆昔年。
为想五株陶令宅,西风摇曳夕阳边。
则又学新城风韵矣。
林蕙
林蕙,字佳英,泉州人,所著有《香咳集》。《咏兰花》云:
春山随意住,雨过香初足。
美人在何许,不语空倚谷。
此二十字为郭韶溪学正所述。韶溪言其家旧有《香咳集》残本,许为录副见寄,余屡索之,不获得见。今韶溪亦墓有宿草,此集盖不可复得矣。
魏凤珍
魏凤珍,字友梧,侯官人,举人英妹,归诸生李联芳,有《红馀小草》。《咏韩侯钓台》云:
韩侯台上秋云阴,韩侯台下秋涛深。
英雄不遇出胯下,感恩一饭酬千金。
登坛一呼楚军窜,山河万里全归汉。
丈夫生不为真王,欲借王名却疑叛。
君不见,走兔死,猎狗烹,识时势者全功名。功高不免杀身祸,何不垂钓终平生。
慷慨激昂,在香奁中颇不易得。
吴丝
吴丝,字黄绢,莆田人。《闺秀正始集》云:“吴丝威略将军英女,钦牧室。将军幼为海寇掠,投诚后,以功累迁至水师提督。赐‘作万人敌’匾,加号威略将军。”性喜吟。黄绢其爱女也,亲课之诗,有《过莺脰湖》绝句云:
风光淡淡晚凉天,遥望渔家夕照边。
傍岸绿阴藏钓艇,一竿秋水半湖烟。
将军为倩人写作便面。
林文贞
林文贞,字韫林,莆田人,归王安明,有《韫林偶集》。尝随宦山左,暮春济宁道上得句云:
老树深深俯碧泉,隔林依约起炊烟。
再添一个黄鹂语,便是江南二月天。
有依此诗景绘一便面者,韫林曰:“画图好,但真添个黄鹂,便失我言外远情矣。”
徐氏
徐氏,莆田人,同知庞女。《闺秀正始集》称其长于史学,有《二十一史评》。宋比玉为之传,今俱未见。有《秋日忆姊诗》三首,颇有古意。诗云:
日夕郡楼上,望远意悠悠。
四顾何萧清,不觉万物秋。
噰噰云中鸟,翩翩呼其俦。
郁郁庭前柯,凌霜枝相樛。
因之同怀气,凭轩独夷犹。
夷犹何所见,恻恻使心伤。
推窗晞众星,渺渺夜何长。
感时起百忧,怅然怀故乡。
况复高秋夕,两地遥相望。
相望隔天末,执手在何年。
生平怀壮志,怀古期前贤。
虽在闺阁中,举笔心无边。
棣花不复觏,此意与谁传。
愿为双脊令,寥廓同联翩。
译序 晋安地区的风雅之事,自从郑荔乡先生有《全闽诗话》、林苍岩先生有《榕海诗话》以后,此后便没有听说有人继承编写。而闺中才女这一门类,甚至从未有人下笔记述。我同堂兄茞林中丞公著作等身,尤其留意梓邦的掌故。他曾辑录唐以来的《闽川诗钞》数十卷,又仿照秀水朱氏《明诗综》的体例,编缀《闽诗话》。其中对于国朝诗歌记述尤其详细,已经完成十二卷,打算先脱稿单独刊行。他曾经把闺秀一门托付给我办理。我家藏书不多,闺中的见闻又少而浅薄,哪里足以对兄长有所帮助?但既然承蒙他恳切地郑重委托,便不敢推辞。于是就同时代亲友各家中,访问那些我耳闻目见较为接近的人,详细采访,抄录寄给兄长,作为编纂附录的资料。当时兄长正在东瓯奉养长辈,郡中公务之余多有闲暇,已经把闺秀一门按先后编成四卷,先交付刻工刊印。他把稿本寄给我,我读后私下叹息:我乡过去在世上以诗名著称的名媛,以郑荔乡家最为兴盛;如今则我家从王太夫人、许太淑人以下,也有十徐人,足以同郑荔乡家前后辉映,成为乡里的荣耀。而且书中附录的朱梅崖、鲁秋塍、汪瑟庵、林樾亭、吴清夫、陈云伯诸先生的传记和序文,都是洋洋洒洒的名篇,尤其足以增加此书的分量。这样看来,这部书将会流传不朽,而我能够把名字附列在书简末尾,已经是非常幸运了。恰逢兄长命我撰写序言,谨将事情的始末如此述说。时在道光己酉初春,同堂妹、归许门的梁韵书蓉函氏,拜手谨书。卷一 林玉衡 林玉衡,字似荆,是前明举人林初文的女儿,诗人林茂之先生(古度)的妹妹,嫁给倪方伯的孙子倪廷相。她七岁就能作诗。林初文的小楼落成时,正值雪后月出,楼前梅花盛开,便命她吟诗,她当即作诗说:梅花、白雪、明月本来就是三种清美之物,雪色洁白,梅花芬芳,月亮更加明亮。半夜忽然登上楼头远望,竟不知道哪里才是仙人居住的瑶京。长辈们传诵这首诗,都感到惊叹。陆眷西 陆眷西,字初月,莆田人,是诗人余澹心(怀)的侧室,擅长吟诗。如今只存下一首《忆西湖》绝句:曾记得西湖六月的天气,断桥边的荷花如同锦绣。直到今天,我仍在梦中来往,习惯于听钱塘江上呼唤小船。见《莆风清籁集》。除此之外便没有留下的诗句了。我抄录本朝我乡先辈的诗作时,以林茂之、余澹心两家列为诗集之首。如今抄录闺秀诗,又得到林、余两家的眷属遗篇,仍然把它们列在各卷卷首,也是一段佳话。苏世璋 苏世璋,字文圭,漳浦人,嫁给海澄公黄立斋。有《瑞圃诗抄》。《过富春渚》说:在富春渚解开缆绳,清晨展开游览远眺。远山夹杂在云雾之间,流逝的急流显出奔腾峭拔之势。千里航帆迢迢远行,遥望尘世中的奇妙景色。曲折的岸边纷纷交错,赤亭山被阳光照耀。接连而来的水声如雷般隆隆,翻腾的浪涛发出呼啸声。涉过险滩,心中抱持诚信;狂风巨涛不能掠夺我的意志。夜间渡过渔浦潭,飞瀑映衬着孤峭的山峰。在芳林中采摘凋落的花朵,旷野辽阔,沙岸漫无边际。内心获得了明朗旷达,外界万物又算得了什么。面对流水发出长吟,雁柱琴声幽远而杳渺。兰阁中只有她能学习《文选》的诗体,也是一种别调。又有《秋柳》,用王渔洋的韵,说:深秋的柳枝袅袅,最令人怜惜;放眼望去,平野荒草混杂着暮烟。枚叔没有遇到知音,徒然姿态美好;小蛮将要离别,仍然缠绵不舍。想起将军旧日的营垒,不禁为今日伤感;望见帝子长堤,又追忆往年。想来陶令宅前曾有五株柳树,如今只在西风中、夕阳边摇曳。这又学习了新城的风韵。林蕙 林蕙,字佳英,泉州人,著有《香咳集》。《咏兰花》说:春山任意择处而居,雨后兰花的香气刚刚充足。美人如今在什么地方?她一言不发,徒然倚靠着山谷。这二十个字是郭韶溪学正所述。韶溪说,他家旧时有《香咳集》的残本,答应抄录副本寄给我;我多次向他索取,却没有能够看到。如今韶溪坟上也已经长满宿草,这部集子大概再也无法找到了。魏凤珍 魏凤珍,字友梧,侯官人,是举人魏英的妹妹,嫁给诸生李联芳,有《红馀小草》。《咏韩侯钓台》说:韩侯台上秋云阴沉,韩侯台下秋涛深沉。英雄没有遇到机遇,曾经从胯下受辱;为报答一饭之恩,便以千金相酬。登坛拜将后一声号令,楚军便逃窜;万里山河全部归于汉家。大丈夫活着不能成为真正的王,想借用王的名义,却又被怀疑有反叛之心。你难道没看见,兔子跑尽便杀死猎狗,懂得时势的人才能保全功名。功劳再高也免不了杀身之祸,何不终身垂钓而过。诗意慷慨激昂,这在闺阁诗中很不容易见到。吴丝 吴丝,字黄绢,莆田人。《闺秀正始集》说:“吴丝是威略将军吴英的女儿,嫁给钦牧为妻。将军幼年时被海盗掳掠,归诚以后,因功劳多次升迁,做到水师提督。获赐‘作万人敌’匾额,加授威略将军称号。”她生性喜爱吟诗。黄绢是将军疼爱的女儿,将军亲自教她作诗,有《过莺脰湖》绝句说:风光淡淡,正是傍晚清凉的天气;远远望去,渔家在夕阳映照的水边。岸边的绿荫藏着钓鱼的小艇,一竿插在秋水中,半湖笼罩着烟雾。将军请人把这首诗写在扇面上。林文贞 林文贞,字韫林,莆田人,嫁给王安明,有《韫林偶集》。她曾随丈夫在山左任官,暮春时在济宁路上作诗说:老树枝叶深深,俯临碧绿的泉水;隔着树林,隐约升起炊烟。如果再添上一声黄鹂的鸣叫,便是江南二月的天气。有人依据这首诗的景象画了一面扇子,韫林说:“画得很好,只是如果真的添上一只黄鹂,就失去了我诗句言外的深远情意。” 徐氏 徐氏,莆田人,是同知庞某的女儿。《闺秀正始集》称她长于史学,有《二十一史评》。宋比玉为她作传,如今这些都已看不到了。她有《秋日忆姊诗》三首,很有古意。诗说:早晚登上郡城楼,向远方眺望,心意悠远。四下望去多么萧疏清冷,不知不觉万物都带上了秋意。云中的鸟儿嘤嘤鸣叫,翩翩飞翔,呼唤着自己的同伴。庭前的树木枝叶繁茂,在霜中枝条彼此交缠。因此生出同样的怀人之情,倚着轩窗独自徘徊。徘徊时还能看见什么呢?只是凄恻之情使内心悲伤。推开窗户,让群星的光辉照临,夜色渺茫,夜晚为何这样漫长。感慨时局而生出百般忧愁,惆怅地思念故乡。何况又正值高秋的夜晚,两地相隔遥遥相望。彼此相望却隔在天边,不知要到哪一年才能执手相见。平生怀有壮志,追慕古人,期望成为前代贤者那样的人。虽然身处闺阁之中,提笔时心胸却没有边际。棣棠花般的姐妹情谊再也无法相见,这份心意又能向谁传达。愿化作成双的脊令鸟,在辽阔长空中一同翩翩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