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卷三〖景泰朝帝〗景皇后汪姓,顺天人,祖泉,金吾左卫指挥使,父瑛,中兵马指挥使,皆以后封故,进都督。正统十年八月,英宗选择郕王妃,得后而贤,册立之。十四年,英宗北狩,郕王由监国即帝位,册为皇后。时京师新被卤,凡死事及老弱杀伤者,暴骨满原野。后下懿旨,令官校掩埋,且劝帝设斋醮恤之。第后无子,生二女。而次妃杭氏生一子,名见济。景泰三年五月,将废英宗子宪宗为沂王,而立见济为皇太子。议定,后执不可,谓:“若此,恐碍监国名。夫犹是祖宗之天下,已代之为帝而反其子,让也。让则公,公则贤名皆归之。”上怒曰:“谓见济非而子耶。”竟废英宗子,立见济,并册见济母杭氏为后,而后竟废。礼部郎中章纶上《弭灾疏》,首请复中宫位号,以正母仪。忤旨,榜掠几死。英宗复辟,仍令称王妃。会景帝晏驾,廷臣议王妃之殉,时杭氏先景帝崩。将及后,李贤曰:“景泰妃虽尝为后,然旋见幽抑,生亦何有恩而死殉之。且遗二女幼,可悯也。”上恻然曰:“卿言是。”而宪宗时为太子,雅知后不欲废己,感后意。因言上,令他妃殉,迁后外王府,而留养二女于宫中。当是时,钱皇后在宫,忧劳哭泣,日藉后慰恤有如妯娌。而孝肃孙太后,以母后烜赫,顿失势,危疑见门闼。赖后事恭谨多保护,愿有以报后。至是后沦落,一兴一衰。因于后归国时流涕饮饯,凡在宫所有服御赀器,及其故宫人,答应皆令随后迁外王府。而于是外王府所蓄,与宫禁等。(原评曰:兴废情形,写得绵邈。)后既归,斋素事佛。每岁时令节,太后与后,犹必召入饮宴,叙家人礼。而二女稍长亦斋素,矢不下嫁。至宪宗强之,始嫁其一于郡马王宪。惟后父瑛于天顺改元,仍降都督为兵马指挥使。然亦随进为锦衣佥事,终后之世,皆无恙。正德元年十二月薨,寿八十。廷臣拟祭葬,王鏊曰:“葬以妃,祭以后。”遂用皇妃礼,合葬金山。明年上尊谥曰“贞惠安和景皇后”。后性本醇懿,然多执持不轻徇。英宗既复辟,尝入内帑检故物,问大监刘桓曰:“记有玉玲珑系腰,今何在?”桓言:“景帝尝取去,当在汪所。”上遣使再三索,皆对以无有。左右劝后出还上,后不肯,既而语人曰:“是实有之,但景帝虽废,亦尝为天子七年,一腰系,何不可消受,乃迫取耶。且景之天下,尚归之上,何有此数片玉。当上索时,吾实怒而投之井矣。”(原评曰:贤后,此节尤不可少,旧本多删,句不合。)其执持如此。后有言后出携甚多者,英宗命检取,得银二十万,他物称是,则所蓄可知矣。后贤而寿,与景帝同齿,阅历数朝复位号。而杭氏以景泰七年庚子崩,谥“孝肃”祔庙。至天顺初,革封号,迁主别室,其一子即怀献太子,早卒。唐氏者,景帝妃,都督唐兴女也。以景泰七年进宫,八年封皇贵妃,宠幸冠后廷。尝乘马随帝游西苑,马惊妃堕,帝乃命中官刘茂,选御厩之最良者,日控习以待。天顺元年二月,革封号。郕王薨,群臣议殉葬。及妃,妃无言,遂殉之,葬金山。〖宪宗朝 成化〗宪宗废后吴氏,顺天人,天顺八年七月,册立为皇后。方宪宗居东宫时,有宫人甫笄,窃侍太子起居者,即万妃也。宠甚,多无礼,后立而恶之,摘其不法加杖焉。(原评曰:后能杖万妃,虽废何憾。旧史犹讳言,只称帝所宠宫人,何威慑乃尔。)先是,英宗择太子宫妃,有司以十二人进,英宗亲选得三人,一吴氏,一王氏,一柏氏也。三人皆留居宫中,而第王为首。会孝肃太后,与英宗先后崩,宪宗不敢主,复奉太后旨,命礼部选择三人,选如故。而掌选者,为司礼牛玉,遂选立吴氏。至是,宪宗怒,谓:“吴氏德不称,轻率好歌曲,不足母天下。且选立非先帝意。”下掌选诏狱,重鞫之。词连后父俊及后弟雄。谓:“立后时,玉以王氏非已选,说太后更易,而雄俊父子遂赂玉。”狱上,上乃白太后,敕谕中宫:“尔轻浮粗率,留心曲调,不足以敬承宗庙,表正闺闼。其上皇后册宝,退居别宫。”且下诏群臣:“朕仰遵凭几,勉举大婚,时方在疚,不忍闻命,矧敢知其事。特念皇后位重,当先帝临御,亲为朕简择贤淑。其时已定王氏,储俟及时。而太监牛玉,朦胧奏请,易选吴氏。礼成之后,朕亲见举动轻率,德不称位。因察其实,始知非预立者。用是不得已,请命母后。已废吴氏,闲住别宫。更册王氏,以仰承先帝遗意。”时后父俊,已授都督同知,乃敕与其弟雄,同戍登州,而发牛玉孝陵种菜,闻者冤之。
译卷三 景泰朝皇帝 景皇后姓汪,是顺天人。祖父泉,任金吾左卫指挥使;父亲瑛,任中兵马指挥使,都因皇后受封而晋升为都督。正统十年八月,英宗为郕王选择王妃,选中皇后,认为她贤德,便册立她为王妃。十四年,英宗北征被俘,郕王由监国即皇帝位,册立她为皇后。当时京城刚遭受敌军劫掠,因战事死亡的人以及老弱伤亡者遍地都是,尸骨暴露在原野。皇后下懿旨,命官员和军校掩埋尸骨,并劝皇帝设斋醮来抚恤他们。只是皇后没有儿子,生了两个女儿。次妃杭氏生了一个儿子,名叫见济。景泰三年五月,景帝准备废掉英宗的儿子宪宗,改封为沂王,另立见济为皇太子。事情议定后,皇后坚持不同意,说:“如果这样,恐怕会妨碍监国的名分。天下终究还是祖宗的天下,已经取代他做了皇帝,却反过来取代他的儿子,这是让位。让位就是公,公道则贤名全归于他。”皇帝怒道:“难道说见济不是我的儿子吗?”最终还是废掉英宗的儿子,立见济为太子,并册立见济的母亲杭氏为皇后,而皇后最终被废。礼部郎中章纶上《弭灾疏》,首先请求恢复中宫的名号,以端正母后的仪范。他触犯圣旨,被杖打拷掠,几乎丧命。英宗复辟后,仍命令称她为王妃。正逢景帝去世,朝廷大臣议论让王妃殉葬。当时杭氏已经先于景帝去世。轮到皇后时,李贤说:“景泰妃虽然曾经做过皇后,但很快就遭到幽禁压抑,活着时尚且没有得到什么恩宠,怎么能让她死后殉葬呢?况且她留下的两个女儿还年幼,很可怜。”皇帝悲悯地说:“你说得对。”宪宗当时还是太子,素来知道皇后不愿废掉自己,感激皇后的心意,于是向皇帝进言,命令其他妃嫔殉葬,把皇后迁到外王府,而把两个女儿留在宫中抚养。那时钱皇后在宫中,忧劳哭泣,每天依靠皇后来安慰和抚恤,彼此亲厚如妯娌。孝肃孙太后因为作为母后的显赫地位突然失势,处境危险而疑惧,连宫门都受到威胁。幸亏皇后行事恭谨,给予多方保护,孙太后希望有机会报答皇后。到这时,皇后由显贵沦落,一时兴盛,一时衰败。皇后归王府时,孙太后流泪为她设酒饯行,宫中所有的服用、器物,以及原来宫中的宫人和答应,都命令随她迁往外王府。这样一来,外王府所储藏的财物,几乎和宫禁相等。(原评说:兴盛与废黜的情状,写得深长绵密。)皇后回去以后,吃斋食、奉佛。每逢岁时节令,太后和皇后仍然一定召她入宫饮宴,按家人礼节叙谈。两个女儿稍微长大后也吃斋食,发誓不出嫁。到宪宗强行要求时,才把其中一个嫁给郡马王宪。只有皇后的父亲瑛,在天顺改元时仍由都督降为兵马指挥使。但后来也随即升任锦衣卫佥事,直到皇后去世,他始终平安无事。正德元年十二月,皇后去世,享年八十岁。朝廷大臣拟定祭祀和安葬礼仪,王鏊说:“按妃子的礼仪安葬,按皇后的礼仪祭祀。”于是采用皇妃礼,合葬于金山。第二年,上尊谥为“贞惠安和景皇后”。皇后本性淳厚仁善,但很有主见,不轻易顺从。英宗复辟后,曾经进入内库查点旧物,问太监刘桓:“我记得有一件玉玲珑系腰,现在在哪里?”刘桓说:“景帝曾经拿走,应该在汪家。”皇帝派使者多次索取,汪家都回答说没有。身边人劝皇后拿出来归还皇帝,皇后不肯,后来对人说:“这东西确实有,但景帝虽然被废,也曾经做了七年天子,一条腰带上的玉佩,有什么不能享用的,为什么要逼着索取呢?况且景帝的天下尚且归还给皇上,何必在意这几片玉。当皇上来索取时,我实在气愤,就把它投入井中了。”(原评说:贤后的形象,这一节尤其不可删去,旧本多有删节,文句也不相合。)她的坚持就是这样。后来有人说皇后出宫时带走了很多财物,英宗命人搜查,查得白银二十万,其他财物也相当多;由此可知她的积蓄了。皇后贤德而长寿,和景帝同年出生,经历了几朝,又恢复了皇后的名号。杭氏在景泰七年庚子去世,谥号“孝肃”,配享太庙。到天顺初年,革去她的封号,把神主迁到别殿。她唯一的儿子就是怀献太子,早年夭折。唐氏是景帝的妃子,也是都督唐兴的女儿。景泰七年入宫,八年封为皇贵妃,宠爱冠绝后宫。她曾骑马随皇帝游览西苑,马受惊,妃子坠马,皇帝便命宦官刘茂挑选御马厩中最好的马,每天训练驾驭,等待她使用。天顺元年二月,革去她的封号。郕王去世,群臣议论殉葬之事。轮到唐妃时,她没有说话,于是殉葬,葬在金山。宪宗朝 成化 宪宗废后吴氏是顺天人。天顺八年七月,册立为皇后。宪宗居东宫时,有一个刚刚成年、暗中侍奉太子起居的宫人,就是万妃。她非常受宠,常常无礼;皇后被立后厌恶她,便挑出她的不法行为加以杖责。(原评说:皇后能够杖责万妃,即使被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旧史还忌讳直说,只称她为皇帝所宠爱的宫人,她的威势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此前,英宗为太子选择宫妃,有关官员送上十二人,英宗亲自选中三人:吴氏、王氏、柏氏。三人都留在宫中,只是王氏排在首位。恰逢孝肃太后和英宗先后去世,宪宗不敢自行决定,又奉太后遗旨,命礼部重新从三人中选择,结果仍然选中原来的三人。当时掌管选妃的是司礼监太监牛玉,于是选立了吴氏。到了这时,宪宗发怒,说:“吴氏的德行不相称,轻浮草率,又喜欢歌唱,不足以母仪天下。而且选立她也不是先帝的意思。”他把掌管选妃的人关入诏狱,严加审讯。供词牵连到皇后的父亲俊和弟弟雄。供词说:“立皇后时,牛玉以王氏不是自己选定的人为由,劝太后更换人选,于是雄、俊父子便贿赂牛玉。”案件上报后,皇帝于是把情况告诉太后,并传谕中宫:“你轻浮草率,留心音曲,不足以恭敬承奉宗庙,也不足以作闺门的表率。收回皇后的册宝,退居别宫。”又下诏告诉群臣:“我仰承先帝临终托付,勉强举行大婚。当时正处在服丧期间,我不忍听闻这些命令,何况敢于过问其事。只是考虑到皇后地位尊重,先帝临朝时曾亲自为我选择贤淑之人。当时已经定下王氏,只等时机成熟。太监牛玉却蒙混上奏,请求改选吴氏。礼成之后,我亲眼见到她举止轻浮草率,德行与皇后之位不相称。于是查究实际情况,才知道她并不是先前预定的人选。因此不得已,请示母后。现在已经废黜吴氏,让她闲居别宫。重新册立王氏,以承接先帝原来的遗意。”当时皇后的父亲俊已经授任都督同知,于是下令让他和弟弟雄一同戍守登州;又把牛玉发往孝陵种菜,听到这些事的人都替牛玉感到冤屈。
初典玺扃扃丞王纶者,侍宪宗东宫。侍读钱溥,尝教内书馆,纶受学焉。时尚宝司丞朱奎以幼童陪读,皆相狎。及英宗不预,溥意纶必入司礼,密遣奎通纶。纶因偕奎造溥宅,欢饮必竟夕。而大学士陈文者,居第与溥邻,每纶至,溥必邀文俱,而是夕独否,觇之,则屏人语选婚事,然未有属也。既而英宗崩,李贤当草诏,文掣贤笔曰:“无庸,有草之者矣,钱侍读与阉纶计且代公。”贤颔之未发也。会英宗大殓,纶侍立,外衰而袭貂,上恶之。玉亦恐纶即柄用,遂悉数纶过,且发其通溥状。降纶南京闲住,而谪溥为顺德县知县,凡与通者皆得罪,玉势大振。至是倾玉者,亦互相根株,玉侄,侍读牛纶,甥,吏部员外郎孙琮,皆革职。而南京六科给事中王徽、王渊、朱宽、李翔、李钧等,复群起劾玉,词连李贤,谓贤与玉通。上重黜徽等乃罢。然两家倾陷者,皆借两后事抵巇,言词暧昧,多周章,而于是废立之势成,竟难挽焉。后退居西宫,适纪氏以怀妊故,惧万妃不测,居后宫傍。生孝宗,而后保护之备至。孝宗即位,念后恩命,服膳起居,一如母后礼,且将复后位号,而抑于孝贞,遂已之。时逻卒有捕后侄,盗幽宫宝器者,召问之。曰:“吴后自门隙投出,非盗也。”上怜之,置不问,且复官其侄锦衣卫百户。(原评曰:圣主举动可感,此当与神宗敕穆庙恭妃事参看。)正德中,后薨,刘瑾欲焚尸以灭其迹,阁臣力持之,乃罢。既而议以妃礼葬。王皇后,上元人,中军都督追赠阜国公王镇女也。英宗初择太子妃,以后与废后吴氏、柏氏留宫中,意属后。英宗崩,太监牛玉请太后册立吴氏,而后与柏居别宫。宪宗不悦,下牛玉诏狱,仍废吴后,立后焉。时万妃有宠,吴后与妃不相中,因见废。后贤而有智,鉴吴氏,一以曲处之。尝游西苑,妃车先后行,岁时朝见,不执妃礼。昭德宫酝酿,每加于中宫。帝尝令妃戎服侍酒,使太监段英掌宫,后一无所忌。成化二十三年,孝宗即位,尊为皇太后。孝宗崩,后传谕内阁:“自古帝王能力惇孝行,竭事慈宫,如大行皇帝者,恐不多得。先生辈应定一佳谥传之。”故事:上列帝谥,率上十六字,而末统以孝。惟孝宗独用为庙讳,感后旨云。弘治十八年,武宗即位,加尊太皇太后。正德五年,加上尊号曰“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十三年二月,后崩,合葬茂陵。三月上尊谥曰“孝贞庄懿恭靖仁慈钦天辅圣纯皇后”,祔太庙。孝穆纪太后者,宪宗妃,孝宗母也。贺人,本蛮土官女,成化中征蛮,太后在俘中,久之,中宫人选授女史。以警敏,俾守内藏。时万贵妃宠而妒,他妃幸上者,皆治使伤妊,即妊,百计使堕,由是他妃勿敢进。上尝行内藏,纪太后应对称上意,上悦之,就藏幸太后。万贵妃察知,恚甚,至不食,默俟数月,令婢钩治之。婢谬报曰:“病痞”,于是贵妃谮太后上前,谪居安乐堂。久之,孝宗生,太后使门监张敏溺焉。敏惊曰:“上未有子,今纵不敢使上知,顾奈何弃之。”稍哺粉饵饴蜜,藏之他室。当是时,贵妃虽日伺,无所得。且甚秘,至五六岁,尚不敢剪其胎发,唯吴太后废居西内,近安乐,独往来知其事,时时就哺养,上不知也。他日,上召张敏栉,照鉴叹曰:“冉冉矣,而无子。”敏伏地曰:“死罪,万岁见有子,何言无耶?”上叱:“安得有?”敏伏地叩头曰:“有,只恐不能保耳,倘能保,子见在也。”上曰:“吾自能保之,顾安得有?有安在?”敏叩头言状,上急起入西内,令召见,使至安乐堂宣旨。后抱孝宗泣曰:“事已觉,吾无生矣!儿去,见黄袍有须者,儿父也。”乃为孝宗易衣,置小车中舁之行。既至,孝宗发被地,走入上怀,牵上衣。上顾视大喜,且泣下曰:“我子也,类我。”(一云太监段英乘间为妃言,妃念已不复孕,乃启上召见,非是。原评曰:此段淋漓不必言,且亦仓卒处写得安洽。与他本所记召见处迥然不同。)会其年五月,干清宫灾,外廷忧上无继嗣者,稍稍见章奏。上乃使司礼监怀恩,出谓大学士商辂等曰:“主上有子六岁矣,莫之知。”因具道故,群臣闻之,皆大喜,即请为命名。拟上,不称旨,上自名之。
译起初,典玺“扃扃”丞王纶侍奉宪宗于东宫。侍读钱溥曾经在内书馆任教,王纶曾向他学习。当时尚宝司丞朱奎以幼童身份陪读,三人都彼此亲近。英宗病重不能理事时,钱溥料想王纶一定会进入司礼监,便秘密派朱奎去联络王纶。王纶于是和朱奎一同到钱溥家中,欢饮常常直到深夜。大学士陈文的宅第和钱溥相邻,王纶每次到钱溥家,钱溥总要邀请陈文一同来,唯独这天晚上没有这样做。陈文暗中窥探,发现他们屏退他人谈论选立皇后的事,但当时还没有确定人选。后来英宗去世,李贤准备起草遗诏,陈文夺下李贤的笔说:“不用了,已经有人起草了,钱侍读和宦官王纶正计划代替您。”李贤点头,却没有马上发作。正逢英宗大殓,王纶侍立在旁,外面穿着丧服,里面却套着貂皮衣服,皇帝对此厌恶。牛玉也担心王纶马上掌权,于是把王纶的过错全部揭发出来,又揭发他与钱溥串通的情状。王纶被降职,命在南京闲住;钱溥被贬为顺德县知县,凡是与他们有来往的人都获罪,牛玉的势力因此大大增强。到了这时,打击牛玉的人也互相牵连,牛玉的侄子、侍读牛纶,外甥、吏部员外郎孙琮,都被革职。南京六科给事中王徽、王渊、朱宽、李翔、李钧等又一同弹劾牛玉,奏词牵连李贤,说李贤和牛玉勾结。皇帝把王徽等人重重贬黜,这件事才停止。然而,两方面互相倾陷的人,都借两位皇后的事情来寻找破绽,言辞暧昧,反复周旋,于是废立皇后的形势已经形成,最终很难挽回。吴后退居西宫,正好纪氏因为怀孕,害怕遭万妃毒手,便住在吴后的宫殿旁边。她生下孝宗后,吴后极力保护他。孝宗即位,感念吴后的恩德,服饰饮食和起居待遇都完全按照母后的礼仪,并且准备恢复吴后的后位名号,但受到孝贞皇后的压制,只好作罢。当时巡逻的士卒逮捕了吴后的侄子,说他盗取幽宫的宝物,便召来审问。侄子说:“是吴后从门缝里扔出来的,不是我偷的。”皇帝怜悯他,置之不问,还恢复他锦衣卫百户的官职。(原评说:圣明君主的举动令人感动,这件事应当和神宗下敕保护穆宗恭妃的事情参照来看。)正德年间,吴后去世,刘瑾想焚烧尸体来抹去她的踪迹,阁臣竭力坚持反对,这才作罢。后来议定按妃礼安葬。王皇后是上元人,父亲王镇,死后追赠阜国公。英宗当初选择太子妃时,让她和废后吴氏、柏氏留在宫中,心意属意于她。英宗去世,太监牛玉请求太后册立吴氏,王氏便和柏氏住在别宫。宪宗不高兴,把牛玉关入诏狱,仍然废掉吴后,改立王氏为皇后。当时万妃受宠,吴后和万妃不和,因此被废。王后贤德而有智慧,吸取吴氏的教训,始终委婉周旋。她曾游览西苑,万妃的车在她前后经过;岁时入朝觐见时,也不要求万妃按妃礼对待自己。昭德宫酿造的酒,每次都优先供给中宫。皇帝曾命万妃穿戎装侍奉酒宴,让太监段英掌管宫务,王后对此始终没有嫉妒。成化二十三年,孝宗即位,尊王后为皇太后。孝宗去世,王后传谕内阁说:“自古以来,帝王能够竭力实行孝道,尽心侍奉母后,像先帝这样的,恐怕并不多见。诸位先生应当议定一个美好的谥号,把他的孝行流传下去。”按照旧例,皇帝死后所上的谥号通常为十六字,末尾都以“孝”字统摄。只有孝宗把“孝”作为庙讳,正是感念太后的这道懿旨。弘治十八年,武宗即位,加尊王后为太皇太后。正德五年,加上尊号“慈圣康寿太皇太后”。正德十三年二月,王后去世,和孝宗合葬于茂陵。三月,上尊谥为“孝贞庄懿恭靖仁慈钦天辅圣纯皇后”,配享太庙。孝穆纪太后是宪宗的妃子,孝宗的母亲。她是贺人,本来是蛮族土官的女儿。成化年间征讨蛮族时,太后在俘虏之中,过了很久,被选入宫授任女史。因为机警敏捷,便让她看守内库。当时万贵妃受宠而且善妒,其他妃嫔得到皇帝宠幸的,她都设法使其伤害胎儿;即使怀孕,也想尽办法使她们堕胎,因此其他妃嫔都不敢进见。皇帝有一次巡视内库,纪太后的应答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很高兴,便就在内库临幸了她。万贵妃察觉后,十分愤怒,甚至不吃饭,暗中等待了几个月,命婢女去查问。婢女错误地回报说:“她得了痞病。”于是万贵妃在皇帝面前诬陷太后,把她贬居安乐堂。过了很久,孝宗出生,太后让门监张敏把他溺死。张敏震惊地说:“皇上还没有儿子,如今即使不敢让皇上知道,又怎么能把他抛弃呢?”于是稍稍喂给他粉饵、饴糖和蜂蜜,把他藏在别的房间里。当时万贵妃虽然每天窥伺,也没有找到他。而且这件事极其隐秘,直到五六岁,还不敢给他剪胎发。只有被废居西内的吴太后离安乐堂很近,独自来往,知道这件事,时常前去喂养他,而皇帝并不知道。后来有一天,皇帝召张敏为他梳头,对着镜子叹息说:“年年渐老了,却没有儿子。”张敏伏在地上说:“臣罪该万死,万岁明明有儿子,为什么说没有呢?” 皇帝斥责道:“怎么会有?”张敏伏地叩头说:“有,只是恐怕不能保全他;如果能保全,儿子现在就在这里。”皇帝说:“我自然能保全他,只是怎么会有?有的话,他在哪里?”张敏叩头说明了事情经过。皇帝急忙起身进入西内,命人召见孩子,并派人到安乐堂宣旨。纪太后抱着孝宗哭泣说:“事情已经被发现了,我活不成了!孩子,你去见那个穿黄袍、留胡子的人,他就是你的父亲。”于是给孝宗换了衣服,把他放在小车里抬着走。到了之后,孝宗掀开覆盖物,跑进皇帝怀里,拉着皇帝的衣服。皇帝回头一看,大喜,眼泪也流了下来,说:“是我的儿子,长得像我。”(另一说是太监段英乘机替妃子进言,妃子想到自己不再怀孕,才启奏皇帝召见孩子,并非如此。)原评说:这一段写得淋漓尽致,不用多说,而且把仓促之处写得安稳妥帖,与其他本子记载召见孩子的情形完全不同。正好这一年五月,乾清宫发生火灾,外廷担心皇帝没有继承人,逐渐有奏章提及此事。皇帝于是派司礼监太监怀恩出来对大学士商辂等说:“皇上已经有一个六岁的儿子了,只是没有人知道。”于是详细说明事情原委。群臣听说后,都非常高兴,立即请求为皇子命名。拟定的名字送上去不合皇帝心意,皇帝便亲自为他命名。
于是后宫报有子者,相继至。上乃移太后居永寿宫,数数召饮酒,甚欢。贵妃日夜泣怨曰:“群小无状,不使我知。”其六月,候上召太后饮,置毒酒中,暴薨。上悲悼之,意贵妃而不敢言,赐谥“恭恪庄僖淑妃”。张敏惧,亦吞金死,孝宗竟立为太子。成化二十三年十月,孝宗嗣位,即以其年十二月,追封皇太后,谥“孝穆慈慧恭恪庄僖崇天承圣皇太后”,迁葬茂陵,奉主奉慈殿。时贵妃已死,中外哗然,切指贵妃家。监察御史曹璘等,请告贵妃罪于大行皇帝,斥其葬,削其谥号。孝宗不许,曰:“何以妥先帝。”遂已。乃特遣太监蔡用之贺,求纪家,得纪父贵、纪祖旺兄弟二人以闻,上既悲伤念太后,闻得其家兄弟来,大喜。诏改名父贵为贵,授锦衣指挥同知。祖旺为旺,授指挥佥事。赐予金帛、第宅、庄田、奴婢不可胜计。追赠太后父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媪为夫人,其曾祖、祖父亦如之。遣修太后先茔之在贺者,置守坟户,复其家,而其既以伪败也。先是,太后在宫中,尝自语:“世贺县,姓纪,亲族幼不能知也。”太监郭镛、陆恺皆闻之。恺故广西人,姓李。蛮中纪与李同音,因妄称太后兄。(一云恺故无为州巢县人,其时冒太后兄,世官锦衣百户)遥嗾镇守两广,太监为访其族来,而族虚无人,唯恺女兄夫韦父成者,出冒之。有司遂待父成以戚畹,名所居里曰“迎恩里”。于是贵、旺者谋曰:“父成本韦氏,而犹冒焉,况我姓李。”因诈为宗系,上有司,有司莫辨也。既而父成诣阙争,听者逐父成,而仍不能察贵、旺是否。及上使使者,修治后先茔。蛮人凡姓李者,皆自称太后家,数辈见使者,使者讶之。谓纪也而李。及还,奏贵、旺不实。上复遣给事中孙珪、御史滕佑,间行连贺间访之。珪、佑微服入猺獞中,察得其伪状。归奏上,谪罪镛等,而戍贵、旺边海。于是数求太后家,竟不得。弘治三年八月庚寅,礼部尚书耿裕奏曰:“臣伏见陛下追念太后,深渭阳之思,重力微之痛(《魏书》:“力微无舅家”)。使者数辈相访,见似而喜,上圣之降恩,昊天之极感也。但粤西当大征之后,人民奔窜,岁月悠远,踪迹难明。陛下求之益勤,恐天下凿空以应陛下者益巧。昔者,孝慈高皇后,寻求家族,久不克获,乃立庙宿州,春秋祭祀,以表霜露。今纪太后幼离西粤,宾天已久,连贺非徐宿中原之地,嫔宫无母后正位之年。陛下风木虽悲,访询虽切,安能得其要领,获其疏属哉。臣愚谓可仿徐王故事,定拟太后父母封号,立祠桂林,春秋致祭,必有在天之灵,来歆明祀者。”上曰:“孝穆皇太后,蚤弃朕躬,每一思念,惄焉如割。向谓宗亲尚可旁求,宁受百欺,冀获一是。卿等谓岁久无从物色,请加封立庙,以追慰圣母地下之孝,朕虚有此心,终天痛之。其依我皇祖故事,封后父‘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先禄大夫柱国庆元伯’。谥‘端僖’;后母伯夫人。”有司立祠桂林府,岁岁祀。大学士尹直撰哀册,有“睹汉家尧母之门,增宋室仁宗之恸”二语,上燕闲念诵,辄流涕。邵贵妃者,昌化人,兴献王母也,父林,淘沙军。杭俗:军卫多贫人,无业,取民屋傍沙淘之,得金以易食,他人则否。后凡淘沙者,即非军,亦皆以军名之。(一作妃兵家女,年十四,聘者七人辄死,有指挥聘之,已上马矣,堕而死。其父充漕卒,携妃至京。)生一女,鬻于杭镇守太监。太监爱其慧,为授书,读唐诗、诗余数千首。稍长,有容色,知礼,太监携还京。会中宫选掌礼嫔妃,应选。时万妃妒甚,妃托微疾居外宫未进也。偶夜坐自咏所制《红药诗》,宪宗过,闻之大喜,遂召幸。(原评曰:今人见此,必以为小说家言矣。红药,一本作红叶。)成化十二年册为宸妃,二十三年进贵妃。生三子,一兴王佑杭,一岐王佑榆,一雍王佑标,兴王即睿宗也。兴王之国,妃不得从。兴王作《思亲诗》上妃,妃答之。正德十四年,世宗继大统,妃老矣。尚在宫,目盲,喜其孙为皇帝,摸世宗身顶至踵。乃推本所生,越旧制进称皇太后。嘉靖元年三月壬戌,颁诏曰:“自古帝王以孝治天下,尊亲之礼,其来远矣。朕祖母邵氏,圣善慈仁,静专明哲。克事宪祖,赞理内政。燕禖兆祥,泽隆启祜,浚发庆源,若斯之远。而徽号未加,朕甚恚焉。其尊称曰‘寿安皇太后’,大赦。”乃封太后弟昌化伯,大为林治坟西湖,费可十余万,名邵皇亲坟,杭人讹呼为“邵王坟”。是年八月,上选婚。初传昭圣皇太后懿旨。昭圣者,孝宗张皇后也。既而谕内阁,候寿安皇太后旨行。大学士杨廷和等再疏言,事不归一,无以昭示中外,仍改传奉昭圣旨。十一月,太后崩,卜葬橡子岭。世宗欲祔葬茂林下。廷臣集议,礼部尚书毛澄等,知上意所在,不敢争。
译从此,后宫报告有孕生子的妃嫔接连出现。皇帝于是让太后迁居永寿宫,频频召她饮酒,十分欢乐。万贵妃日夜哭泣抱怨说:“那些小人太不像话,竟不让我知道。”那年六月,万贵妃等候皇帝召太后饮酒时,把毒药放入酒中,太后突然去世。皇帝为她悲痛哀悼,心里怀疑万贵妃却不敢明说,赐谥“恭恪庄僖淑妃”。张敏害怕,也吞金自杀。孝宗最终被立为皇太子。成化二十三年十月,孝宗即位,就在当年十二月追封纪氏为皇太后,谥号“孝穆慈慧恭恪庄僖崇天承圣皇太后”,迁葬茂陵,神主供奉在奉慈殿。当时万贵妃已经去世,朝廷内外一片哗然,纷纷严厉指责万贵妃一家。监察御史曹璘等请求把万贵妃的罪行告知先帝,贬低她的葬礼,削除她的谥号。孝宗不答应,说:“这样怎么能使先帝安宁?”于是作罢。孝宗又特意派太监蔡用前往贺地寻找纪太后的家族,找到纪太后的父亲贵、祖父旺的兄弟二人来报告。皇帝本来正因思念太后而悲伤,听说她家族的兄弟找到了,大为高兴。诏令把父亲贵改名为贵,授锦衣卫指挥同知;祖父旺改名为旺,授指挥佥事。赏赐金帛、宅第、庄田、奴婢,多得数不清。追赠太后的父亲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母亲为夫人,她的曾祖父、祖父也都如此。派人修整太后祖先在贺地的坟墓,设置守坟户,免除其家赋役,但后来才发现他们原来是冒充的。此前,太后在宫中曾自言自语说:“我是世居贺县的纪姓人,亲族年幼时就不知道了。”太监郭镛、陆恺都听到了。陆恺原本是广西人,姓李;蛮地的“纪”和“李”同音,于是他妄称自己是太后的兄长。(另一说陆恺原是无为州巢县人,当时冒充太后的兄长,世袭锦衣卫百户。)他从远处唆使镇守两广的太监替他寻找族人,太监把所谓族人带来,但实际上族中没有别人,只有陆恺女儿的姐夫韦父成出来冒充。有关官员于是把韦父成当作皇亲戚属对待,并把他居住的里坊命名为“迎恩里”。这时贵、旺商量说:“父成明明姓韦,还能冒充皇亲,何况我们姓李。”于是伪造宗族世系,上报有关官府,官府无法辨别。不久,韦父成到朝廷争辩,审理者把韦父成赶走,却仍然不能查明贵、旺是否真实。等到皇帝派使者修整太后祖坟时,蛮地凡是姓李的人,都自称是太后的家族,几代人一同来见使者,使者感到惊讶。明明说是纪姓,却都姓李。使者回来后,奏报贵、旺的身份不真实。皇帝又派给事中孙珪、御史滕佑,改换装束,夹在前往贺地的使者中间暗中查访。孙珪、滕佑穿着便服进入猺獞地区,查明了他们伪造身份的情状。回来奏报皇帝后,贬斥惩办郭镛等人,把贵、旺发往边海戍守。此后多次寻找太后的家族,最终仍没有找到。弘治三年八月庚寅,礼部尚书耿裕上奏说:“臣私下看到陛下追念太后,深有渭阳之思,格外看重舅家微薄之痛(《魏书》说:‘力微没有舅家’)。使者多次前去寻找,见到相似的人便欣喜,以为这是上天降恩,圣上感动至极。但粤西在大规模征讨之后,百姓逃散,年代久远,踪迹难以查明。陛下越发勤勉地寻找,只恐怕天下人为了迎合陛下,凭空捏造的手段会越来越巧妙。从前孝慈高皇后寻找家族,长久不能找到,于是就在宿州建立祠庙,春秋祭祀,以表示对霜露之感。如今纪太后幼年离开西粤,去世已经很久,连贺并不是徐、宿那样的中原地方,太后又没有在宫中正式居于母后之位的年月。陛下虽有风木之悲,访查虽十分恳切,又怎么能够得到关键线索、找到她的远亲呢?臣愚昧地认为,可以仿照徐王的旧例,确定追封太后父母的封号,在桂林建立祠堂,春秋致祭。这样一定会有太后的在天之灵,前来享用这明盛的祭祀。” 皇帝说:“孝穆皇太后早早离弃了我,每当我想起她,悲痛就像被刀割一样。从前我认为宗族亲属还可以从旁寻找,宁可承受一百次欺骗,也希望能够找到一次真实的。你们认为年代久远,已经无从查找,那么就加封并建立祠庙,以追慰圣母地下的孝心。我空有这样的心愿,却要终身承受悲痛。就依照我皇祖的旧例,追封皇后的父亲为‘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先禄大夫柱国庆元伯’,谥号‘端僖’;皇后的母亲封为伯夫人。”有关官员在桂林府建立祠堂,每年祭祀。大学士尹直撰写哀册,其中有“看见汉家尧母的门第,更增加宋室仁宗的悲痛”两句话,皇帝闲暇时常常吟诵,每每流泪。邵贵妃是昌化人,兴献王的母亲。父亲林,任淘沙军。杭州的风俗是:军卫中有许多贫苦无业的人,他们在百姓房屋附近取沙淘洗,淘到金子换取食物,别人却不能这样做。后来凡是淘沙的人,即使不是军籍,也都称为军人。(另一说,贵妃是军户的女儿,十四岁时,七个来聘娶的人都相继死亡;有一名指挥来聘,已经上马,后来坠马而死。她的父亲充任漕卒,带着贵妃来到京城。)她生了一个女儿,把女儿卖给杭州镇守太监。太监喜爱她聪慧,便教她读书,她读了唐诗和诗余数千首。稍稍长大后,容貌美丽,知晓礼仪,太监把她带回京城。正逢中宫选取掌礼嫔妃,她参加选拔。当时万妃妒忌心很重,邵妃假托微病,住在外宫,没有入选。一天夜里,她偶然坐着吟咏自己创作的《红药诗》,宪宗经过,听见后非常高兴,于是召她临幸。(原评说:今天的人看到这些,一定会认为是小说家虚构的故事。红药,一本作红叶。)成化十二年册封为宸妃,二十三年晋封贵妃。她生了三个儿子:兴王佑杭、岐王佑榆、雍王佑标;兴王就是睿宗。兴王就藩后,邵妃不能随行。兴王写《思亲诗》献给母亲,邵妃作诗答复。正德十四年,世宗继承大统,邵妃已经老了。她仍住在宫中,双目失明,因为孙子做了皇帝而高兴,便用手从世宗的头顶一直摸到脚跟。世宗于是追溯自己的生母,越过旧制,晋称她为皇太后。嘉靖元年三月壬戌,颁布诏书说:“自古以来,帝王用孝道治理天下,尊敬亲人的礼制由来已久。朕的祖母邵氏,圣善慈仁,安静专一而明智贤哲。她能够侍奉宪祖,辅佐治理内政;燕禖之礼预示祥瑞,恩泽深厚而开启福祉,深远地发扬了庆祥的根源,像这样久远。然而美好的尊号还没有加上,朕对此非常遗憾。应尊称为‘寿安皇太后’,并实行大赦。”于是封太后的弟弟为昌化伯,为林氏在西湖修建坟墓,费用达到十多万,称为邵皇亲坟,杭州人讹称为“邵王坟”。这一年八月,皇帝选婚。起初传达昭圣皇太后的懿旨。昭圣就是孝宗的张皇后。后来又告诉内阁,等候寿安皇太后的旨意施行。大学士杨廷和等再次上疏说,事情不能有两个不同的主旨,无法向朝廷内外明确宣布,于是仍然改为传达昭圣皇后的旨意。十一月,太后去世,占卜后决定葬在橡子岭。世宗想把她附葬在茂陵下面。朝廷大臣集议,礼部尚书毛澄等知道皇帝的心意所在,不敢争辩。
杨廷和言:“宋宁宗欲祔孝宗于裕思诸陵,朱熹以为祖陵不当数兴工作,惊神灵。今祔寿安于茂陵,不几惊宪祖灵乎?如原议便。”上犹豫未决,后用工部侍郎贾咏奏,卒合葬茂陵。明年,上尊谥曰:“孝惠康肃温仁懿顺协天佑圣太皇太后”,别祀奉慈殿,尊迁主陵庙,改称皇后。即孝肃、孝穆亦如之,皆前此未有者。太后尝曰:“女子入宫,无生人乐,饮食起居,皆不得自如,如幽系然。以后选女入宫,毋下江南,此我留大恩于江南女子者也。”江南人家,亦幸无以丐恩泽送女子入宫,当时皆以为良言。太后侄喜,既为昌化伯,一年卒。于兰嗣,五年又卒。无嗣,其族人争袭。下吏部,会郭勋、张璁、方献夫、胡世宁、李承勋议,世勋议曰:“皇上必嗣邵氏封者。推皇考所自于皇太后,又推皇太后所自于其父母。与其族氏子姓,可谓远矣。今皇太子子孙,不幸皆绝。而争祀者,又世次不明。诚恐赐之一门之爵,反渎其百代之宗。祚祀不享,弥滋贸乱。莫若留封爵,量加恩泽。”不报。久之特降旨,令其族人杰嗣伯。又久之,革去。其后,族人贫,毁邵王坟,拆其石卖官,筑湖塘焉。万妃,青州诸城人。父贵,为本县椽史,以坐法谪居霸州。妃生四岁,选入掖廷,为圣烈孙太后宫人。及笄而妍,充小答应,给事仁寿宫。宪宗为太子时,见而悦之。因窃侍太子,旋命司秩,改侍太子宫有日矣。及即位,吴后初立,犹以宫人礼视之,加扑责。吴后废,王皇后继立,鉴吴后事,每损意优容之。妃亦警敏,故善迎帝后意,且笼络诸嫔御,诸嫔御畏之,无敢忤者。上尝游幸诸宫,必令妃裤褶为前驱。猥亵备至,然犹未立为贵妃也。成化二年正月,生皇第一子,上大喜,为遣中使四出祈佑诸山川之神,三月封贵妃。既而皇子死,妃亦自是不再娠,于是大媢忌,绝嫔御进幸。即偶有进幸者,必药之,堕其胎,且有从是死者。柏贤妃生悼恭太子,暴卒。即孝宗之生,顶上有寸许无发,皆药所中也。时中外汹汹,皆知妃无状,上将乏嗣,将忧之。言者每劝上溥恩泽,广御幸,然未敢显言妃之妒也。唯给事中李森言及之,而妃宠益甚。初居昭德宫,后复移安喜宫,进封皇妃,服用器物,每侈僭在中宫上。会彗星见,六科给事魏元等上疏曰:“窃见春来,灾异叠仍。近者彗星又见东方,光侵台垣,此皆阴阳相薄之所致也。臣闻:‘阴阳分政,不可参贰。’顷传中宫、昭德,彼此相亢,一若有参贰之者。曩者大学士彭时、礼部尚书姚夔,每以为言,陛下谓:‘此系内事,朕自处置。’臣等闻命以来,屏息倾听,将半年矣,而处置未闻。(原评曰:彭、姚二公疏谏不另出,附见于此,此亦作法。)但传尚食所司昭德进馔,不减中宫。夫宫墙虽深,视听甚近。衽席虽微,悬象甚着。陛下富有春秋,震位甚阙。岂可以宫庙社稷之大,听其蛊蔽而不思‘固国本、安民心’哉。”不听,妃益骄恣。凡四方所进献珍异奇巧,必归之妃。中官即用事,稍忤妃,立见斥逐。妃所亲幸者,出外镇守,如钱能、覃勤、汪直、梁芳、韦兴辈,皆假贡献科民财,中外骚扰。至为妃求福,凡一切祠庙、宫观、斋醮、忏礼之费,竭水衡输之,宫中帑藏为之一空。上尝指语芳、兴曰:“帑藏之空,由汝二人,汝知之乎?”兴惧不敢言,芳仰言曰:“臣为陛下造齐天之福,何为藏空。”即以所建祠宇历数之。上曰:“我或恕汝,恐后人无汝恕者。”盖指东宫也。芳等退而惧。时上方钟爱兴王,或为芳等谋曰:“不如语昭德,劝上易之,立兴王。是昭德无子而有子,兴王无国而有国。如此则共保富贵无已,岂直免祸哉!”然之,言于妃。先是东宫生母,孝肃皇太后养之,每嘱之曰:“贵妃召尔食,勿食也。”既而妃进太子羹,太子却之,曰:“疑有毒。”不食。妃恚曰:“是儿数岁,即如是,他日鱼肉我矣。”气愤不能语,至是力劝上易储。会泰山震,台官奏东朝有戒心。上览奏,悟曰:“天意也。”事遂寝。二十三年春,上郊天大雾,人皆讶之。明日,庆成宴罢,上还宫,忽报责妃薨。妃体肥,是日以拂子挞宫人,怒甚中痰死。上闻报怃然,曰:“万使上去,吾亦安能久矣。”为辍朝七日,谥曰“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葬天寿山。初,妃父贵,以兵马指挥使进都督同知,兄通,锦衣卫都指挥使。通妻王氏,出入掖庭,大学士万安呼“丘嫂”,每邀之来家,敬礼之。朝士幸进者,争趋通门。弘治初,言者藉藉,御史曹璘请削妃谥号,而鱼台县县丞徐顼,请籍万氏家。穷治纪太后暴薨状,孝宗不从,遂已。语具纪太后记。
译杨廷和说:“宋宁宗想把孝宗附葬在裕陵等陵墓中,朱熹认为祖陵不应屡次兴工,以免惊扰神灵。如今把寿安皇太后附葬在茂陵,岂不是几乎要惊扰宪祖的神灵吗?按照原来的议案办理就好。”皇帝仍然犹豫不决,后来采用工部侍郎贾咏的奏议,最终把她与孝宗合葬在茂陵。第二年,皇帝上尊谥为“孝惠康肃温仁懿顺协天佑圣太皇太后”,另在奉慈殿祭祀,把她的神主尊贵地迁入陵庙,改称皇后。孝肃太后、孝穆太后也同样办理,这些都是此前没有过的。太后曾说:“女子入宫,便没有活人的欢乐,饮食起居都不能随心自在,好像被幽禁一样。以后选女子入宫,不要从江南征选,这就是我给江南女子留下的大恩。”江南人家也庆幸不用为了求取恩泽而把女儿送入宫中,当时都认为这是很好的话。太后的侄子喜已经封为昌化伯,一年后去世。于兰承袭爵位,五年后又去世。他没有儿子,族人争着承袭爵位。事情下交吏部,会同郭勋、张璁、方献夫、胡世宁、李承勋商议。世勋议论说:“皇上一定要为邵氏寻找承袭封爵的人。推溯皇考所出自的皇太后,再推溯皇太后所出自的父母,和她的族人子孙相比,关系已经很远了。如今皇太子的子孙不幸都绝了,而争着祭祀承袭爵位的人,世代次序又不清楚。实在恐怕把一门的爵位赐给他们,反而会亵渎他们百代的宗族。祭祀和福祚得不到享受,只会更加造成纷乱。不如保留封爵,酌量给予恩泽。”皇帝没有答复。过了很久,才特地下旨,命令族人杰承袭伯爵。又过了很久,革去了爵位。后来,邵氏族人贫困,毁坏邵王坟,拆下石料卖给官府,用来修筑湖塘。万妃是青州诸城人。父亲贵,任本县椽史,因为犯法获罪而被贬居霸州。万妃四岁时被选入掖廷,成为圣烈孙太后宫中的宫人。到了成年,容貌美丽,充任小答应,供职于仁寿宫。宪宗还是太子时,见到她便喜欢她。她于是暗中侍奉太子,不久命她归司秩,后来又改为侍奉太子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宪宗即位后,吴后刚被立为皇后,仍按宫人礼节看待万妃,还加以扑打责罚。吴后被废,王皇后继立,吸取吴后的教训,每每收敛自己的意图,优待宽容万妃。万妃也机警敏捷,善于迎合皇帝和皇后的心意,又笼络各位嫔妃,嫔妃们都怕她,没有人敢违逆。皇帝有时巡幸各宫,必定让万妃穿裤褶服走在前面。她的行为极其猥亵,但仍没有被立为贵妃。成化二年正月,她生下皇帝的第一个儿子,皇帝大喜,派遣中使四处到山川神祇前祈求保佑;三月,封她为贵妃。不久皇子夭折,万妃从此也不再怀孕,于是嫉妒心特别强,断绝其他嫔妃获得临幸的机会。即使偶尔有嫔妃得到临幸,也一定给她们下药,使其堕胎,甚至有人因此死亡。柏贤妃生下悼恭太子后,突然去世。孝宗出生时,头顶上有一寸多没有头发,也都是药物所致。当时朝廷内外人心惶惶,都知道万妃行为恶劣,皇帝将要没有继承人,大家都为此担忧。进言的人常常劝皇帝广施恩泽,增加临幸妃嫔的次数,但还不敢公开说万妃善妒。只有给事中李森提到了这件事,而万妃受到的宠爱反而更加深厚。她起初居住在昭德宫,后来又迁到安喜宫,晋封为皇妃,服饰、器物等用品每每奢侈僭越,超过中宫。正逢彗星出现,六科给事中魏元等上疏说:“臣私下看到今年春天以来,灾异接连发生。近来彗星又出现在东方,光芒侵入台垣,这都是阴阳相互逼迫造成的。臣听说:‘阴阳各自掌管政务,不能互相参杂。’近来听说中宫和昭德宫彼此抗衡,好像有使二者互相参杂的人。从前大学士彭时、礼部尚书姚夔常常以此进言,陛下说:‘这是后宫内部的事,朕自会处置。’臣等听命以来,屏息倾听,将近半年了,却还没有听到处置的消息。(原评说:彭时、姚夔二位大臣的疏谏没有另行列出,附在这里说明,这也是文章编排的方法。)只是听说尚食局掌管昭德宫进膳的事务,供给昭德宫的膳食不比中宫少。宫墙虽然深,听见和看见却很近;床帷之中的事情虽然细微,天象所显示的征兆却十分明显。陛下正值盛年,东宫却极其空虚。怎么可以对宫廷、宗庙、社稷这样重大的事情,听任她蒙蔽而不考虑‘巩固国本、安定民心’呢?” 皇帝不听,万妃更加骄横放纵。四方进献的珍奇异物和精巧器物,必定都归万妃所有。宦官一旦掌权,稍微触犯万妃,立即就会被斥退驱逐。万妃亲近宠幸的人,被派到外地镇守,如钱能、覃勤、汪直、梁芳、韦兴等人,都假借进贡之名搜刮百姓财物,弄得朝廷内外骚扰不安。为了替万妃求福,各种祠庙、宫观、斋醮、忏礼的费用,全都从水衡署运送出去,宫中的府库因此被耗空。皇帝曾指着梁芳、韦兴说:“府库空虚,是因为你们两人,你们知道吗?”韦兴害怕,不敢说话;梁芳抬头说:“臣为陛下造就齐天的福报,为什么会使府库空虚?”随即把所建祠宇一一列举出来。皇帝说:“我或许能宽恕你们,只怕后人不会宽恕你们。”这句话是指东宫太子而言。梁芳等退下后感到害怕。当时皇帝正钟爱兴王,有人替梁芳等谋划说:“不如把这件事告诉昭德宫,劝皇帝更换太子,立兴王为太子。这样昭德宫无子却有了儿子,兴王无国却有了国。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共同永远保全富贵,哪里只是免除灾祸呢?”他们认为有理,便把这话告诉万妃。此前,东宫太子的生母由孝肃皇太后抚养,孝肃皇太后常常嘱咐太子说:“贵妃召你吃东西,不要吃。”后来万妃进献太子羹汤,太子拒绝,说:“怀疑里面有毒。” 他不肯吃。万妃愤怒地说:“这个孩子才几岁,就已经这样对我,将来还不把我吃掉吗?”她气愤得说不出话来,到这时便竭力劝皇帝更换太子。正逢泰山震动,台官上奏说东宫有戒惧之意。皇帝看了奏章,醒悟说:“这是天意啊。”更换太子的事情于是搁置。成化二十三年春天,皇帝郊祀上天时出现大雾,人人都感到惊异。第二天,庆成宴结束,皇帝回宫,忽然报告万妃去世。万妃身体肥胖,这天用拂尘鞭打宫人,怒气很盛,因痰气阻塞而死。皇帝听到消息后怅然若失,说:“万氏一走,我也还能活多久呢?”于是停止临朝七天,谥号为“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葬于天寿山。起初,万妃的父亲贵由兵马指挥使升为都督同知,哥哥通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通的妻子王氏出入掖庭,大学士万安称她为“丘嫂”,常常邀请她到家中,对她恭敬行礼。朝中希望得到进用的人争相奔走于万通家门。弘治初年,进言者纷纷议论,御史曹璘请求削除万妃的谥号,鱼台县县丞徐顼请求登记没收万氏家产,彻底查究纪太后暴死的情况。孝宗不听,于是作罢。详细情况记载在《纪太后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