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何玉瑛
何玉瑛,字梅邻,余姻郑松谷太守(鹏程)之母也。有《疏影轩遗草》,太史校梓以行。山阳注文端公为之序云:“何太恭人女兄弟三人,皆工吟咏,独太恭人尤好史氏书,旁通绘奕音律,其在任也。兄邦彦为丞于粤,以解饷赴滇道卒。时母老矣,太恭恐其惊痛而伤生也,凶耗至,不以闻,托言以目疾解官。进则怡颜慰亲,退则雪涕襄事,经画周至,心力殚竭,卒能归旅榇,返细累,立嗣子。诸大事以定,素旐将抵里,乃以实告,老母得无恙。于归后,家计中落,支持竭蹶,节缩衣食,不令贻夫子忧,教二子手授经史。衣服进退,稍不合度,即督戒之,盖明大义,有识略,非徒以诗见者也。”然以余观本恭人睍睆好音,孝子之志也。在原急难,常棣之义也,黾勉求之,德音之遗也,中原采菽,式谷之教也。其于诗也,得其本矣,得其本则虽其词不工,犹将取而存之。况夫和平清绮,琅然可诵,如今之诗也乎?松谷以觐入都,出所梓《疏影轩遗草》属余呈之苏斋师,即承题句有云:
闽中何恭人,五言首咏史。
继以勖儿作,寄舅兼怀姊。
既殊香奁艳,何尝玉台拟。
弗取巧缛评,或渐风雅企。
松谷得诗,不胜其喜,并索予题词。余既以二律应,因摘录其集中警句。五言如《玉簪花》曰:“微风吹欲颤,新月澹相当。”《春夜分韵》云:“炉烟随笔袅,帘月带花妍。”《月夜觅句》云:“秋声生绿竹,露气满苍苔。”《即景》云:“竹笋掀泥出,梨花带雨肥。”《春晖阁》云:“倚槛看山色,开帘对夕晖。”七言如《松涛》云:“风雨五更惊鹤梦,波涛一院起龙吟。”《与姊话别》云:“家余健妇无黄口,我愧连枝哭紫荆。”《寄远》云:“儒者治生原急务,古人随地有师资。”《莫春》云:“风恬院落鸾声老,雨足园亭草态柔。”《截竹为小洞箫》云:“羡汝瘦生偏直节,可人爽籁本虚中。”《平明》云:“礼罢佛香帘乍卷,窥人燕子语梨花。”《扫梅》云:“未忍和苔黏屐迹,月明携带扫瑶华。”皆清婉可诵。若集首咏史诸什,则崇情卓识,又不当于字句中求之。
郑瑶圃
郑瑶圃,闽县人,归贡生林材,广文琼树之母也,有《绣馀吟草》二册。上册律赋二十一篇,下册骈体文三篇,古近体计一百六十馀首。陈秋坪先生序云:“曹惠班东征有赋,诗则无传,苏若兰织锦成诗,赋则未备。安人兼兹二者,自是专家。盖劝教诸儿驰名古学,欲伸赋手,须费文心。先示格律以为程,预构楷模而取则,抽黄俪白,行行组五色之丝,戛玉敲金,字字协八音之奏。”皆纪实语。余抄吾《闽闺秀诗》,又摘其佳句若干为诗话。如《梅花》云:“一片暗香春有信,几枝疏影月无痕。”《桂花》云:“汉殿香飘金母袖,月宫浓染素娥衣。”《梨花》云:“魂飘深院溶溶月,影隔疏帘薄薄云。”《水仙》云:“金盏晓分朱槛露,画屏宵伴玉楼人。”《芍药》云:“金带围开丞相宅,玉盘盂供老僧家。”《武侯》云:“南阳早料三分业,北伐犹勤六出师。”《铜雀台》云:“文章邺下全家艳,香履床前百岁灰。”《景阳井》云:“辘轳转到庭花尽,栏槛围来璧月空。”清词丽句,可以入历代吟谱中。
译何玉瑛 何玉瑛,字梅邻,是我姻亲郑松谷太守(鹏程)的母亲。有《疏影轩遗草》,由太史校订刊印流传。山阳文端公为此书作序说:“何太恭人有三个姐妹,都擅长吟诗作赋,唯独太恭人尤其喜欢读史书,还兼通绘画、弈棋和音律。她任职期间,哥哥邦彦在粤地任县丞,押送税饷前往滇地途中去世。当时母亲已经年老,太恭人担心母亲受到惊吓悲痛而伤身,凶讯传来后没有告诉她,只托言自己眼疾,请求解除官职。进门便和颜悦色地安慰母亲,退下后却擦泪料理后事,谋划安排周详,心力耗尽,终于能够运回哥哥的灵柩,带回他的遗属,建立嗣子。诸项大事都安排妥当,白色灵旐将要到达家乡时,才把实情告诉母亲,使老母亲得以平安无恙。出嫁以后,家道中落,维持生计十分艰难,她节衣缩食,不让丈夫为此忧虑,亲自教两个儿子经史。衣服穿戴和进退礼仪,稍有不合规范,就督促告诫他们;她实在是明白大义、富有才略的人,并不只是凭诗才为人所知。”然而依我看来,本恭人的诗如鸟鸣般婉转清亮,正是孝子之心;身处危急患难而尽力担当,是《常棣》所说的情义;勤勉努力地寻求正道,是《抑》所谓美德声誉的遗存;如同《小雅·采菽》所写,是教人以善道。她作诗,真正得到了诗歌的根本。得其根本,那么即使辞藻不工整,也仍然值得选取保存。何况她的诗和平清丽、声调铿锵,完全可以诵读,正是这样的诗呢?松谷因入京朝见,拿出刊印的《疏影轩遗草》请我呈给苏斋老师,老师题诗说:闽中的何恭人,五言诗首先咏史。接着又写勉励儿子的作品,寄给舅舅并怀念姐姐。既不同于香奁诗那样艳丽,也何曾模拟玉台诗呢?不采取巧丽繁缛的评论标准,或许可以逐渐向风雅境界趋近。松谷得到这首诗,喜悦得不得了,并要求我为诗集题词。我已经作了两首律诗应酬,于是从诗集中摘录一些警策的句子。五言诗如《玉簪花》说:“微风吹来花朵仿佛要颤动,新月清淡,正与它相对。”《春夜分韵》说:“炉烟随着笔端袅袅升起,帘外月色映着花朵更加妍丽。”《月夜觅句》说:“秋声从绿竹间生起,露气充满青苔。”《即景》说:“竹笋掀开泥土冒出来,带雨的梨花显得丰润。”《春晖阁》说:“倚着栏杆看山色,卷起帘子面对夕阳。”七言诗如《松涛》说:“风雨在五更时惊醒鹤的梦,波涛在满院中响起龙吟。”《与姊话别》说:“家中还留下健壮的妇人,没有年幼的孩子;我却惭愧与同宗姐妹相连,只能哭悼紫荆。”《寄远》说:“儒者谋生本来就是急务,古人随处都可以作为老师和借鉴。”《莫春》说:“风平浪静,庭院里鸾鸟的声音也显得苍老;雨水充足,园亭中的草姿柔嫩。”《截竹为小洞箫》说:“羡慕你生得瘦削,却偏有挺直的节操;令人喜爱的清越箫声,本来就从空竹中发出。”《平明》说:“礼佛完毕,佛香缭绕,帘子刚刚卷起;燕子窥探着人,在梨花间啼语。”《扫梅》说:“不忍让青苔沾住木屐的足迹;月明之时,携带扫帚清扫美玉般的梅花。”这些诗都清新婉约,值得诵读。至于诗集开头那些咏史之作,情感高尚、见识卓异,就不应当只在字句上去寻求。郑瑶圃 郑瑶圃是闽县人,嫁给贡生林材,是广文琼树的母亲,有《绣馀吟草》二册。上册收律诗、赋二十一篇,下册收骈体文三篇,古体诗和近体诗共一百六十多首。陈秋坪先生作序说:“曹惠班东征时有赋流传,诗却没有流传下来;苏若兰织成回文锦诗,赋却不完备。安人兼有这两方面的才华,自然是这方面的专家。她劝导教育几个儿子,使他们在古学上获得声名;想要施展作赋的才华,必须耗费作文的心力。先把格律示范给他们作为规范,预先构造典范让他们取法;运用黄白相间的辞藻,行行如织成五色丝线;字字铿锵,如同协调八音的乐曲。”这些话都符合事实。我编选《闽闺秀诗》时,又摘录她的一些佳句作为诗话。如《梅花》说:“一片幽暗的香气传来,春天已有消息;几枝稀疏的花影映着月光,却没有留下痕迹。”《桂花》说:“汉宫殿上香气飘过金母的衣袖,月宫中浓香染上素娥的衣裳。”《梨花》说:“魂魄飘荡在深院的溶溶月色中,花影隔着稀疏帘幕映在淡淡云影间。”《水仙》说:“清晨金盏花分承朱栏上的露水,夜里画屏陪伴着玉楼中的人。”《芍药》说:“金带围绕着花木盛开在丞相宅第,玉盘盂般的花朵供奉在老僧家中。”《武侯》说:“早在南阳便料定三分天下的事业,北伐时仍勤勉地六次出师。” 《铜雀台》说:“邺下文章使全家都显得艳丽,床前的香鞋经过百年也化作灰烬。”《景阳井》说:“辘轳转动到庭院花落尽,栏杆围住的只剩空空的璧月。”这些词句清新华丽,可以收入历代吟诗的谱录中。
陈若苏
陈若苏,为侯官布衣贤开之女。贤开有道学之名,故若兰幼明大义,通诗文,归余友廖佩香秀才(英)。乐志安贫,伉俪甚笃。未几,佩香死,守节抚孤,备极哀苦,而玉树双折,闻者伤之。余宦游在外,间以俸馀恤之。若苏寄呈诗稿一帙,中有《割耳自述》绝句云:
持刀割耳吁苍天,但愿书香绍昔贤。
矢志抚孤如此苦,须知残毁即求全。
又有《示儿》绝句云:
藁砧望断久凄然,岂有人甘失所天。
意决相同时日死,祗应抱恨不同年。
余初弗详其事也,而卷末有附录余从兄曼云编修诗,始悉其颠末,因亟录出以贻观者。梁运昌《纪苦节诗》序云:“故友上舍生廖佩香之妻陈氏,夫亡后截去一耳,闻其以勖儿学故,未详也。断耳失去九载,旧腊复得于神龛中,则俨然坚固不坏,是可异也。甲戌三月,为佩香殁之十年,陈以男女既长,思遂殉夫之本志,将以夫亡日投缳。其子持所为诗示余,余觉而惊怛,急以辞授其子止之,幸而得已。此二事初不必尔,惟贞而悫者为之。然于节亦苦矣,乃为《纪苦节诗》二首,以存其事实,将使后之志乘,于贞妇有述焉。”诗云:
误读列女传,割耳仪贞嫠。
本无逼迫患,为勖十岁儿。
枯胔置空龛,虫鼠不敢窥。
岂翳金石质,九载色莫移。
我昨闻此事,涕流为嗟咨。
上天耀白日,不照寡妇帷。
大地回春气,不暖寡妇楣。
独把一寸心,冷绝含金痍。
微微一寸质,神鬼交守之。
石心既不转,玉质终难窥。
房妻与韦母,合并知在兹。
传语痴儿痴,莫孤慈母慈。
又云:
夙有殉夫志,子幼家复贫。
却思相寄托,内无期功亲。
黾勉自养视,饮孽含酸辛。
今年三月尽,夫殁刚十春。
长男已二十,弟妹能抚循。
无母儿可活,母欲捐其身。
作诗明所志,待尽夫亡晨。
厥子持示我,读之惨惊神。
唯思守义者,可以大义陈。
有男未成名,有女未成姻。
夫人事未了,岂是殒玉辰。
九原不相见,此死为何因。
九原倘相见,转恐贤夫嗔。
男婚女嫁毕,夫人发如银。
宁闻老嫠归,随夫人幽窀。
所以古制礼,常称未亡人。
朝廷树棹楔,唯理旌霜筠。
守贞乃可贵,从死非所珍。
弃绝儿女恩,况又非慈仁。
嗟嗟贤明嫒,闻义乃能遵。
独缫寡妇丝,哀机闻四邻。
洪龙征
洪兰士,美鬒发,长身玉立,貌清严如寒冰,议论常出人意表。余曾从外家一见,复从苏年师案头见其诗纸,题为《病中谢苏年伯父遗兰花》。诗云:
几朵名花惠意深,胆瓶高贮避炎侵。
爱花也似怜儿女,障雨迎风苦费心。
末署“犹女龙征拜呈”,有“仆本恨人”一小印,小楷书亦清挺可喜。继复读(原缺一页零十行,约六百十六字)诸书,一言一步,亦防非礼,诸舅恒笑之。惟理学外从叔祖陈贤开先生,每见议论意日,常蒙许可,则兰士固儒也。兰士儒而孝矣,则仙之可知不可知,盖不必论也。进士言兰士母孕时,梦室入龙,五采烂然,及娩又梦,故名曰“龙征”,则余又乌从而知之。
陈瑞璧
陈瑞璧,闽县人,居南台。家有帆影楼,台江形胜,尽收眼底。瑞璧幼读书其下,聪慧解吟诗,有《灯月》词云:
明明月在天,簇簇灯在地。
灯月不相接,流照岂殊致。
焉得光明千里随,天上人间不相弃。
虽浅语而却有古乐府神理,识者卜其必以诗闻于时也。未几适城中许氏子,不得志遽卒。
张如玉
余曾主南浦书院讲席,地在粤山之麓,西连仙楼,岩壑窈深,有三十七洞天之目。每思以五七言纪其胜,忽忽不果成。偶读邑中闺秀张如玉一诗,虽着墨不多,而已具梗概。诗云:
一径沿缘上,楼台到眼明。
苔痕随石转,岗势入云平。
盘薄途疑阻,纡回境屡更。
神仙如可学,此地即蓬瀛。
如玉为农部郎张伦至女孙,有《暗香琴言》一卷。其《上元即景》云:
积雨初晴月正妍,万家灯彩斗婵娟。
输他好事儿童辈,不畏春泥得得前。
亦俊语也。
张娇娥
娇娥姊妹并归冯笏耕舍人。娇娥先卒,舍人有《悼亡诗草》,遍征同人题咏。余瑞堂孝廉题云:
曾读璇玑讶彩毫,若兰真是女中豪。
只今泉下无来使,锦字恁谁达窦滔。
壮游原不恋红颜,死别方知一面艰。
孤矢相期应有悔,望乡台即望夫山。
盖娇娥有《送舍人公车》句云:“梅信倘逢驿使便,双鱼敢惜寄回文。”又有《送舍人出游》句云:“孤矢早知郎素志,闺中不上望夫山。”此后即化去,舍人常以为悔也。
译陈若苏 陈若苏是侯官布衣贤开的女儿。贤开以有道学声望著称,所以若苏年幼时就明白大义,通晓诗文;她嫁给我的朋友廖佩香秀才(英),安于清贫,夫妻感情十分深厚。不久佩香去世,她守节抚养孤儿,备尝哀痛艰苦;夫妻二人相继早逝,听闻此事的人都为之悲伤。我在外地做官,间或用俸禄余钱救济她。若苏寄给我一卷诗稿,其中《割耳自述》绝句说:拿刀割下耳朵,向苍天呼告;只愿书香门第能够继承前代贤人的事业。像这样发誓守志抚养孤儿,实在痛苦;须知毁伤自己的身体,正是为了求得完整的节操。又有《示儿》绝句说:久久望断亡夫归来的道路,内心凄凉;难道有人甘愿失去自己所依赖的丈夫吗?心意已决,要在同一天死去;只可惜注定要含恨,不能生在同一年。我起初并不详细了解这件事,直到卷末附录了我堂兄曼云编修的诗,才知道事情的始末,于是赶紧抄录出来留给读者。梁运昌《纪苦节诗》的序说:“故友上舍生廖佩香的妻子陈氏,丈夫死后割去一只耳朵;听说是为了勉励儿子求学,但我并不详细知道。耳朵割断后失去九年,去年腊月又在神龛中找到,竟然坚固如初,没有腐坏,实在奇异。甲戌年三月,是佩香去世十周年,陈氏想到儿女已经长大,便准备实现殉夫的本来志愿,打算在丈夫去世的那天上吊。她的儿子拿她写的诗给我看,我醒悟过来,惊惧悲痛,急忙写下言辞交给她的儿子加以劝止,幸而事情得以停止。这两件事本来都不必这样做,只有贞洁而诚笃的人才会如此。然而她守节所受的苦也太深了,于是作《纪苦节诗》二首,保存这件事实,将使后世的史志能够记述贞妇。”诗说:是误读了《列女传》,才割耳效法贞洁寡妇。本来并没有受到逼迫的祸患,只是为了勉励十岁的儿子。干枯的尸骸放在空神龛中,虫鼠都不敢窥视。难道是因为具有金石般的质地?九年过去,颜色竟没有改变。我昨天听说这件事,流着眼泪叹息感慨。上天照耀着白日,却照不到寡妇的帷帐。大地已经恢复春日的生气,却温暖不了寡妇的门楣。她独自守着一寸心志,冷清到了极点,心中含着割耳留下的创伤。小小的一寸残躯,有神鬼共同守护着它。像石头一样的心志既不改变,玉一般的身体终究也难以被人窥见。房夫人和韦母这样的贞妇,都在这里相提并论。请转告这个痴儿、痴儿:不要辜负慈母的一片慈爱。又说:早已有殉夫的志向,只是孩子年幼,家中又贫困。转念想把孩子托付给别人,可家中没有服丧期功的亲属。勉强自己抚养照看孩子,饮食之间都含着罪孽般的苦涩和辛酸。今年三月将尽,丈夫去世恰好十年。长子已经二十岁,弟弟妹妹也能够抚养照料。没有母亲,孩子也可以活下去;母亲便想舍弃自己的生命。写诗表明自己的志向,等待丈夫去世那天的清晨。她的儿子拿来给我看,我读后惨然惊骇,心神震动。只要想到守义的人,就可以用大道理来说明。儿子还没有成名,女儿还没有出嫁。夫人的人生大事尚未完成,哪里是毁灭玉石般生命的时候呢?九泉之下若不能相见,那么这次死亡又是为了什么?九泉之下倘若相见,反而恐怕贤德的丈夫会责怪你。等儿子娶妻、女儿出嫁都办完,夫人头发已经白如银丝。难道还怕听见年老寡妇归去,随丈夫葬入幽暗的墓穴吗?所以古代礼制常常称寡妇为“未亡人”。朝廷树立旌表贞节的棹楔,只是为了表彰坚贞如霜的竹子。守贞才是可贵的,随丈夫殉死并不是值得珍视的行为。抛弃儿女的恩情,何况又不是慈爱仁厚。唉,贤明的女子,听到合乎大义的话才会依从。独自纺织寡妇的丝线,悲哀的织机声传遍四邻。洪龙征 洪兰士头发浓密秀美,身材修长挺拔,容貌清峻严肃如寒冰,议论常常出人意料。我曾随外家见过她一次,又在苏年老师的案头见过她的诗笺,题为《病中谢苏年伯父遗兰花》。诗说:送来几朵名贵的花,情意深厚;把它们高高插在胆瓶中,以躲避暑热侵袭。爱护花朵,也如同怜爱儿女;遮挡风雨、迎送寒暖,实在费尽苦心。末尾署名“犹女龙征拜呈”,还有一方小印,印文是“仆本恨人”;小楷书写也清秀挺拔,令人喜爱。后来又读到(原缺一页零十行,约六百十六字)的各种文字,她一言一行都防止失礼,几个舅舅常常因此笑她。只有理学家、外从叔祖陈贤开先生,每当听见她议论义理,总是加以认可;可见兰士本来就是儒者。兰士既是儒者又孝顺,那么她是否成仙,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实在不必讨论。进士说,兰士的母亲怀孕时,梦见屋中进入一条龙,五彩光芒灿烂;分娩时又做了同样的梦,所以给她取名“龙征”,但这件事我又从哪里能够知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陈瑞璧 陈瑞璧是闽县人,居住在南台。家中有帆影楼,台江的山川胜景尽收眼底。瑞璧年幼时就在楼下读书,聪慧而能作诗,有《灯月》词说:明亮的月在天空,簇簇的灯在地面。灯光与月光并不相接,流动照耀之时,难道情态有什么不同吗?怎样才能让光明随着我照到千里之外,使天上人间彼此不相抛弃?虽然只是浅近的语言,却有古乐府的神韵和旨趣,有见识的人预料她一定会凭诗才闻名于当时。不久她嫁给城中许氏的儿子,却因不得志而突然去世。张如玉 我曾经主持南浦书院的讲席,书院位于粤山山麓,向西连接仙楼,岩谷幽深,有“三十七洞天”之称。我常常想用五言、七言诗记述这里的胜景,却匆匆一直没有写成。偶然读到本县闺秀张如玉的一首诗,虽然着墨不多,却已经具备了概括性的描写。诗说:一条小路沿着山势曲折向上,楼台映入眼帘,顿觉明丽。苔藓的痕迹随着石头转折,山冈的形势直入云端,显得平展。山路盘曲逼仄,仿佛难以通行;道路迂回曲折,景境屡屡变换。如果神仙之道可以学习,那么这个地方就是蓬莱、瀛洲。如玉是农部郎张伦至的孙女,有《暗香琴言》一卷。她的《上元即景》说:连日的雨刚刚放晴,明月正格外美丽;千家万户的灯彩争相与月色媲美。却输给了那些好事的孩子们,他们不怕春泥,一步不停地向前赶。也是很俊秀警拔的语句。张娇娥 娇娥姐妹一同嫁给舍人冯笏耕。娇娥先去世,舍人有《悼亡诗草》,广泛征求同人的题咏。余瑞堂孝廉题诗说:我曾读过《璇玑图》,惊叹其中的文采;苏若兰真是女子中的豪杰。如今她已在黄泉之下,再没有使者往来;织成的锦字,又有谁替你送到窦滔那里?远游壮行本来就不留恋红颜,到了生死永别,才知道再见一面竟如此艰难。当初以弧矢相期许,如今应当已经后悔;望乡台就是望夫山。原来娇娥有《送舍人公车》诗句说:“如果在驿站恰好遇到报春的梅花消息,哪敢吝惜寄去一封回文诗?”又有《送舍人出游》诗句说:“早知道郎君平生有远行的志向,我在闺中就不会登上望夫山。”此后她便去世了,舍人常常把这些话看作悔恨之事。
江鸿祯
陈秋坪先生知余有抄辑闽诗之举,手录其弟登爵及其女弟子江鸿祯遗诗,各十余首付予。并称:鸿祯年七岁,即能鼓琴,九步工诗。年十五,梦紫衣女六七人招之游,且曰:“吾与尔,皆阆风侍女也,尔其归乎?”醒以告其母,牵衣而泣。乃索平日所作诗,尽焚之,曰:“不可留为人世口实。”援琴弹一曲,不成声,曰:“人琴俱亡矣!”推琴而起,遂卒。余怜其慧,检焚馀及所记忆者,仅此而已。今按:所存古近体皆备,出口老成,而毫无稚气,亦绝无衰飒之音。有《谢陈秋坪舅氏赠诗》云:
弱龄甘抱拙,稍与经史亲。
遑云弄柔翰,便希追古人。
欣兹先达誉,清制如席珍。
立辞自有指,反已参其真。
惭非咏絮才,何以当阳春。
所愿载酒从,元亭长问津。
又《寄兄》云:
膝下长居好,依依惜远行。
身随流水远,愁逐晚潮生。
岸阔暮山瘦,江空秋月清。
更深倘无睡,应念倚闾情。
虽古名嫒之作,何以加此。近《闺秀正始集》亦登其诗,当即秋坪录本所寄也。
汪淑端
汪淑端,闽县人,饶州府经历金浩女,归何恒湜。诗才敏瞻,为一时诸女士之冠。有《咏五色蝶次韵》五首,同伴多推之。诗云:
帘前弱翅望依稀,每到花阴不见飞。
上下浑疑风度叶,飘飖似爱翠为衣。
春真可踏娇无力,黛纵能描瘦未肥。
欲剪碧罗依样绣,南园扑得两三归(青)。
莫遣莺捎见又稀,宫钱化出任纷飞。
何当曲谱谐金缕,恰与春光斗鞠衣。
色夺萱丛花并腻,香收草蔓叶俱肥,
蘧蘧若入酴醿架,去路遮来归未归(黄)。
绛纱窗外觅依稀,忽向琼栏作对飞。
一片紫云堆艳翅,半帘红雨湿春衣。
刺成朱缕珠难比,绘与丹砂倍觉肥。
谁把胭脂来点染,杏花十里看春归(赤)。
梨云漠漠午风稀,玉翅轻飏栩栩飞。
晒粉最宜香作魄,惜花偏怪冷侵衣。
半林明月黏初定,数点梅花映更肥。
可否梁圆偕雪舞,瑶华踏处竟忘归(白)。
漆圆梦里往来稀,树罨箐深自在飞。
野径何须着金粉,深秋休与认乌衣。
饶他黛色凭须染,拭得蓝光竟体肥。
细雨浓烟春漠漠,柳阴多处正宜归(黑)。
郑嗣音
郑嗣音,字芳址,长乐人,余亡友广东雷琼同知(榕)次女,归陈景程,早卒,有《茝香阁遗草》一卷。其《病中侍母话旧》云:
秋风送凉雨,不寐剔灯光。
忆昔童时事,忍泪徒自伤。
父兮官粤东,我生在他乡。
幼龄惨失怙,弟妹悲相望。
焭焭依我母,千里持孤丧。
持丧归故里,抚孤岁月长。
女居穿线阁,男入读书堂。
篝灯与荆布,淡饭安家常。
弟弱身未立,母愁鬓加霜。
悔非奇男子,腾达与飞扬。
余生一巾帼,安能志四方。
微躯况善病,儿病母傍徨。
母毋苦儿病,儿愿母康强。
棣花喜四照,联掇芹藻香。
勉起理钗钿,强笑奉母觞。
作诗苏病骨,愿附莱衣行。
孝友之情,自不可没。
王琼瑛
王琼瑛,字琴史,侯官人,云南知府王默林(燮)女,适古田孝廉曾建斗。尝从默林宦游滇海,有《万里游诗草》。题既壮阔,诗亦称之。如《宜昌开船》云:“风水吐吞帆力饱,烟波绵缈橹声柔。”《过黄州》云:“草意绿随双岸活,黛痕青抹数峰低。”《金陵夜泊》云:“杨柳晚烟沽酒客,桃花春雨钓鱼船。”皆蕴藉宜人,不屑为粗豪语。曾为默林写《松柏长青图》云:“老干凌云垂荫远,浓阴覆尽往来人。”可想见其胸襟。《蜀行出峡》云:“风波平地由来险,好把巴江视楚江。”则已见道语矣。
李镜林
李镜林,为李兰屏彦彬比部女,兰卿都转侄女,归儒士王汝钦,有《小蒹葭山庄诗草》。《津门》二律,不似脂粉女郎诗,洵为冠集之作。兰卿屡为予称之,非虚誉也。诗云:
名城保障帝王州,河海雄关控上游。
筦榷岁烦盐铁使,漕纲旧数轴舻侯。
地连燕蓟三边戍,门泊荆吴万里舟。
畿辅即今资善政,卖刀应许借良筹。
戈船寂寞照斜曛,吹角鸣笳夜不闻。
巡徼漫劳仙鹤哨,防秋旧驻水犀军。
瓯闽路接扶桑树,辽碣潮连渤獬云。
莫为承平轻武备,伏波曾许建奇勋。
许还珠
许还珠,字月津,余妹蓉函长女,适儒士程光铦,有《绀光书室诗草》一卷。亦喜学作咏史体,杜老所谓“学毋无不为”也。《咏王昭君》云:
关山明月马如飞,独抱琵琶诉恨时。
从此和亲成故事,安边勋绩属蛾眉。
《咏费宫人》云:
酒兰香烬夜迟迟,正是官人刺虎时。
岂料柔荑同袒裼,谁言巾帼逊须眉。
词虽平而意已足,自是闺中本色诗。
译江鸿祯 陈秋坪先生知道我正在抄录编纂闽地诗歌,亲手抄录了他弟弟登爵和他妹妹江鸿祯留下的诗,各十多首交给我。他还说:鸿祯七岁时就能弹琴,九步便能作诗。十五岁时,她梦见六七位身穿紫衣的女子招呼她同游,并且说:“我们和你,都是阆风的侍女,你要回来了吗?”醒来后她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拉着衣襟哭泣。于是她找出平日所作的诗,把它们全部烧掉,说:“不能留下来成为人世间的谈资。”她拿起琴弹奏一曲,却弹不成声,说:“人和琴都已经亡失了!”她推开琴站起来,随即去世。我怜惜她的聪慧,查检焚烧后剩下的诗稿以及凭记忆所记得的诗,只有这些。现在考察下来,保存的古体、近体诗都很完备,一出口便显得老成,毫无幼稚之气,也完全没有衰飒的声调。她有一首《谢陈秋坪舅氏赠诗》说:年少时甘愿守拙,只是渐渐亲近经史。哪里敢说要挥弄柔毫,便希望追及古人呢?欣喜地得到前辈的赞誉,您清美的诗篇如同席上的珍宝。您所立的言辞自有深意,使我回过头来考察自己,也参悟到其中的真实道理。惭愧自己没有谢道韫那样咏絮的才华,又凭什么承受您如阳春般的美誉呢?只愿带着酒跟随您,在元亭长久地向您请教求道。她又有《寄兄》诗说:长久住在父母膝下本来很好,却依依不舍地惜别远行。身体随着流水漂向远方,愁绪也随着傍晚的潮水生起。江岸开阔,暮色中的山显得清瘦;江面空旷,秋月格外清明。夜深时如果还没有入睡,应当会想起倚闾盼望游子的心情。即使是古代著名才女的作品,又有哪一篇能超过这些呢?近来的《闺秀正始集》也收录了她的诗,应当就是秋坪抄录寄来的本子。汪淑端 汪淑端,闽县人,是饶州府经历金浩的女儿,嫁给何恒湜。她的诗才敏捷而丰赡,是当时各位女士中的翘楚。有《咏五色蝶次韵》五首,许多同伴都称许它们。诗说:帘前只隐约看见柔弱的翅膀,每到花影下却看不见它飞舞。上下翻飞,简直疑心是风吹动了叶子;飘摇的样子,仿佛喜爱以翠色作衣。春光实在值得踏赏,只是蝶儿娇弱无力;即使能描出黛色,也显得清瘦而不丰肥。想剪下碧绿的罗绸照样绣出它,在南园捕得两三只带回来(青)。不要让黄莺衔走,刚看见又变得稀少;像宫钱一样的色彩化开,任它纷纷飞舞。什么时候才能把曲谱配得和《金缕》调相谐,正好同春光争艳,如同穿着鞠衣?色彩胜过萱草丛中的花朵,浓艳而滋润;香气收聚在草蔓间,叶子也都肥厚。恍恍惚惚仿佛飞入酴醿花架,去路被遮住了,究竟是归来还是尚未归来(黄)。在红纱窗外隐约寻找,忽然向着玉栏成双飞去。一片紫云堆积成艳丽的翅膀,半卷帘间的红花雨沾湿了春衣。用朱红丝线刺绣也难以相比,绘上丹砂后更觉得丰润艳丽。是谁把胭脂拿来点染?十里杏花中,眼看着春天归去(赤)。梨花如云,朦朦胧胧,正午的风稀疏;玉色的翅膀轻轻飘扬,栩栩然飞舞。晒落的粉末最宜以香气作为魂魄;偏偏爱花,却责怪寒冷侵入衣裳。半片树林沐浴在明月中,蝶儿刚刚停定;几点梅花相映,更显得丰润。能不能在梁园同雪花一起飞舞?踏过瑶华之处,竟然忘了归去(白)。漆黑的园林在梦中往来稀少,树木遮蔽、竹林幽深之处,自在地飞舞。野外小路何必涂饰金粉,深秋时也不要同乌衣燕子相认。任凭你把黛色尽力染上,擦拭之后,通体仍然呈现丰润的蓝光。细雨浓烟中,春色朦胧;柳荫茂密的地方,正适合归去(黑)。郑嗣音 郑嗣音,字芳址,长乐人,是我已故友人广东雷琼同知(榕)的次女,嫁给陈景程,早年去世,有《茝香阁遗草》一卷。她的《病中侍母话旧》说:秋风送来凉意和秋雨,我不成眠,挑亮灯火。回忆起童年时的事情,强忍眼泪,只能独自悲伤。父亲啊,您在粤东做官,我却出生在异乡。年幼时悲惨地失去了父亲,弟弟妹妹只能悲伤地彼此相望。孤苦伶仃地依靠着我的母亲,千里迢迢扶持着孤儿办理父亲的丧事。扶持孤儿回到故乡,抚养孤儿的岁月漫长。女儿住在穿针引线的闺阁,男儿进入学堂读书。篝灯相伴,穿着荆布衣裳,以粗淡的饭食安度日常生活。弟弟年幼,尚未立身;母亲忧愁,鬓发增添了白霜。只悔恨自己不是奇伟的男子,不能腾达飞扬。我这一生只是个女子,哪里能够立志驰骋四方?何况我的身体微弱而且多病,孩子一病,母亲便在身旁徘徊忧虑。母亲不要因孩子的疾病而受苦,孩子只愿母亲身体健康强健。棠棣花欣喜地四面照耀,兄弟姐妹相联相聚,散发着芹藻般的清香。勉强起身整理钗钿,强作笑容捧酒敬奉母亲。作诗来舒解病弱的身体,愿意像老莱子那样穿彩衣侍奉母亲。其中孝顺友爱的感情,实在不可埋没。王琼瑛 王琼瑛,字琴史,侯官人,是云南知府王默林(燮)的女儿,嫁给古田孝廉曾建斗。她曾跟随王默林在滇海一带任职游历,有《万里游诗草》。诗题已经壮阔,诗篇也与之相称。如《宜昌开船》说:“风水吞吐,船帆因风而鼓满;烟波缥缈,橹声柔和。”《过黄州》说:“草木的春意随着两岸而复苏,黛色的山痕青翠地抹过几座低山。”《金陵夜泊》说:“杨柳笼罩着晚烟,沽酒的客人来往;桃花沐浴着春雨,江上停着钓鱼船。”这些诗都含蓄有致、令人喜爱,不肯写成粗犷豪放的语句。她曾替王默林写《松柏长青图》说:“老树的枝干凌云而上,树荫垂向远方;浓密的阴影覆盖了所有来往的人。”由此可以想见她的胸襟。《蜀行出峡》说:“平地上的风波自来就很险恶,最好把巴江看作楚江。”这就已经显露出通达事理的言语了。李镜林 李镜林,是李兰屏彦彬比部的女儿、兰卿都转的侄女,嫁给儒士王汝钦,有《小蒹葭山庄诗草》。《津门》二首律诗,不像脂粉气十足的闺中女子之作,确实是诗集中拔尖的作品。兰卿屡次向我称赞她,并不是虚假的赞誉。诗说:名城是保卫帝王州的屏障,河海雄关控制着上游。盐铁使每年都为专卖事务而烦劳,漕运纲船旧日里常有成队的船只往来。地势连接燕蓟三边的戍防,城门外停泊着来自荆吴、行驶万里的船只。如今京畿辅地正要依靠良善的政教,卖刀归农之后,应当允许借助良谋。战船寂寞地映着斜阳,夜里听不见吹角鸣笳的声音。巡逻侦察徒然劳烦仙鹤般的哨兵,防备秋季的军队旧日驻扎在这里。瓯闽的道路连接着扶桑树,辽东碣石的潮水与渤海的云气相连。不要因为天下太平就轻视武备,马援曾经建立过非凡的功勋。许还珠 许还珠,字月津,是我妹妹蓉函的长女,嫁给儒士程光铦,有《绀光书室诗草》一卷。她也喜欢学习创作咏史诗体,这正是杜甫所谓“没有什么不能学习创作”的意思。《咏王昭君》说:关山之间明月照耀,马儿飞驰;王昭君独自抱着琵琶诉说怨恨。从此和亲成为历史旧事,安定边疆的功劳竟归于蛾眉女子。《咏费宫人》说:酒兰的香气燃尽,长夜迟迟;正是官人刺杀老虎的时候。哪里料到柔嫩的手臂也同样袒露出来,谁说女子不如男子?词句虽然平实,但意思已经充分,自然是闺中女子本色的诗。
许季阑
许季兰,字湘苹,蓉函妹第三女,适国学生王修文,有《剑香阁诗草》一卷,古体胜于近体。尝与诸姊妹分题咏古,拈得苏公《赤壁前游歌》云:
髯公清兴当新秋,泛舟赤壁消遥游。
江干风景最奇异,林间白露如珠稠。
清风徐来水波静,东山月出泻孤影。
舟中主客飘欲仙,一叶随风凌万顷。
洞箫一曲清且哀,如劝游客须倾杯。
英雄角逐竟何在,周郎孟德同尘埃。
世间变态千万状,风月依然此江上。
却凭妙悟禅机人,领取造物无尽藏。
林炊琼
林炊琼,字粢香,许濂侧室。初入门不甚通文理,余妹蓉函力课督之,遂渐知诗。《咏明妃》云:
蛾眉多少老深宫,知己由来是画工。
青史留名非薄命,琵琶何用怨东风。
《咏木兰》云:
千载辛勤在战场,功成唱凯面君王。
儿家也解浮名薄,但愿明驼返故乡。
皆颇能自出手眼。
赵玉钗
玉钗,侯官人,教谕景新女,适诸生许文璧,余妹蓉函之子妇也。蓉函教之诗,甚勤。初入门,即课其读四子书,及毛诗,年馀尽通其义。惜年二十二遽卒,有《听雨楼遗草》一卷。蓉函喜为咏史诗,玉钗濡染其学,落笔亦自雄伟,有《慨宋南渡诸将杂诗》数首,风调固自不凡也。诗云:
礼乐衣冠旧帝京,宋家初业尚升平。
何当转籍完颜众,直与长驱铁木城。
六贼未能归正典,两宫倏见动行旌。
强胡蚕食虽堪恨,半为君王蠹自生。
日暮空营大将旗,宗家威望敌人知。
还都志切连封表,破贼谋深一局棋。
七十头颅犹矍铄,两京民命系安危。
渡河唤起千秋恨,终古英雄共涕洟。
慷慨东京挽御轮,南朝未必尽无人。
转移全仗书生略,战守真为社稷臣。
十事殷勤陈要政,两河危急悯遗民。
即今俎豆湖西祀,长藉英灵护十闽(吾闽西湖有李忠定公祠)。
天下人人识老种,不将和议弛兵戎。
威名早已降胡使,面目争先认我公。
扶病登坛真矍铄,从军有弟亦英雄。
扼河倘许施长策,猛虎何由出阱中(种师道)。
清凉居士最鹰扬,艟舰横江列巨樯。
玉带人终成鼠窜,金山檄合责龙王。
锦衣立马元戎壮,红粉援桴女帅忙。
堪叹天心偏北向,土舟献策太猖狂。
补天浴日有奇功,带砺山河誓不终。
去国心仍依左右,丧师过岂掩精忠。
老娴圣教儿能嗣,死葬衡山鬼亦雄。
一事知公应有悔,群贤当日欠和衷(张浚)。
多少军民涕泪从,金牌能撼岳军锋。
画淮计议终难挽,唾手勋名不再逢。
译许季阑 许季兰,字湘苹,是蓉函妹妹的第三个女儿,嫁给国学生王修文,有《剑香阁诗草》一卷,古体诗胜过近体诗。她曾同各位姐妹分题咏古,抽得苏轼《赤壁前游歌》题目,诗说:髯公在初秋兴致清雅,泛舟赤壁,逍遥游览。江岸的风景最为奇异,树林间的白露像珠子一样密集。清风徐徐吹来,水面波澜平静;东山升起月亮,倾泻出孤清的月影。船中的主人和客人飘飘然仿佛要成仙,一叶小舟随风越过万顷江面。一曲洞箫声清越而又哀婉,仿佛在劝游人一定要倾杯饮酒。英雄们争雄逐鹿,最终又在哪里呢?周瑜和曹操都化作了尘埃。世间的变化有千万种形态,只有风月依然映照着这江面。只有凭借具有奇妙悟性、通晓禅机的人,才能领会造物主无穷无尽的宝藏。林炊琼 林炊琼,字粢香,是许濂的侧室。刚嫁入门时不太通晓文章义理,我的妹妹蓉函极力教导督促她,于是渐渐懂得作诗。《咏明妃》说:有多少蛾眉女子老死在深宫之中,真正的知己原来是画工。在青史上留下姓名并不是薄命,抱琵琶又何必怨恨东风。《咏木兰》说:千百年来辛勤奋战在战场上,功成之后唱着凯歌面对君王。我这个女子也懂得浮名浅薄,只愿骑着明驼返回故乡。这些诗都颇能写出自己的眼光和手法。赵玉钗 玉钗,侯官人,是教谕景新的女儿,嫁给诸生许文璧,也是我妹妹蓉函的儿媳。蓉函教她作诗,非常勤勉。刚嫁进门,就督促她读《四子书》和《毛诗》,一年多便完全通晓其中的义理。可惜她二十二岁便突然去世,有《听雨楼遗草》一卷。蓉函喜欢创作咏史诗,玉钗受到她的熏染,也学习这种诗风,落笔同样雄伟,自有《慨宋南渡诸将杂诗》数首,风格声调本来就很不凡。诗说:礼乐衣冠所在的旧日帝京,宋家初创基业时还处于太平景象。什么时候才能转而收服完颜部众,直驱长进到铁木城?六贼还没有归于正典,两宫却突然看见出行的旌旗。强悍的胡人蚕食国土固然可恨,但有一半也是君王身边的奸蠹自行滋生造成的。夕阳西下,空营中只剩大将的旗帜;宗室的威望,敌人也知道。恢复旧都的志愿迫切,接连上表陈请;破敌的谋略深远,犹如下了一盘棋。即使七十岁了,头颅依然矍铄;两京百姓的性命安危,全系于此。渡过河去,唤起千秋遗恨;自古以来的英雄都为之流泪。东京方面慷慨奋发,挽救御驾;南朝未必就完全没有人才。扭转局势全靠书生的谋略;筹划战守的人,才真正是国家的臣子。殷切地陈述十件重要政事,又怜悯两河地区处于危急中的遗民。如今湖西仍以俎豆祭祀他,长久借助他的英灵护佑十闽(我福建西湖有李忠定公祠)。天下人人都认识老种,却不肯因为和议而放松武备。他的威名早已使胡人使者降服;他们争相先辨认出我公的面貌。他扶着病体登坛,精神仍十分矍铄;有弟弟从军,也同样是英雄。如果允许他扼守黄河,施行长远的策略,猛虎又怎么会从陷阱中逃出呢(种师道)。清凉居士最为勇武扬威,战舰横陈江面,排列着巨大的桅杆。身着玉带的人最终还是仓皇逃窜;金山檄文正好责问龙王。身穿锦衣、骑马的主帅威武雄壮;身着红妆的女子击鼓助战,忙碌不已。可叹上天的心意偏向北方,献上土船之策的人实在太猖狂。有补天浴日般的奇功,山河如带砺般的誓言永远不会终止。即使离开了国家,心仍然依附在君王左右;丧师的过错又怎能遮掩他的精忠呢?年老而娴熟于圣人教诲,儿子能够继承他的事业;死后葬在衡山,鬼魂也依然雄壮。只有一件事知道公应当有所悔恨:当日群贤没有和衷共济(张浚)。多少军民含着眼泪跟随他;金牌却能撼动岳家军的锋芒。经营淮河防线的谋划最终也难以挽回局势;唾手可得的功名从此不再相逢。可叹沉冤埋没了
堪叹沉冤埋碧血,独留壮魄抵黄龙。
忠魂千载孤山路,细草残花满径封。
一骑黄柑送敌营,将军飞到振威声。
身当秦凤金牛险,手破连珠垒石城。
保蜀无军劳饷运,读书功可助心兵。
连麾叠阵诸州复,难弟当年亦盛名。
隔水横枪曙色清,顺昌旗帜敌人惊。
阴风拔帐亲擒贼,闪电挥戈夜■⑵营。
姓氏已闻惊虏魄,功名终愧属书生。
可怜身死犹赍恨,剩水残山痛汴京(刘锜)。
半壁江山入画图,高峰立马气吞吴。
参谋倘未施筹策,航海重应到庙谟。
卧雪人谁怜北辙,销金窝已乐西湖。
君王自立偏安局,异代徒营为叹吁。
刘檐林
檐林,刘义问女,适儒士虞一元,即余侄女藻芬之妇也,有《艳雪斋诗草》。拙于女红,而诗才特秀发。有《与玉田表姊夜话诗》云:
喜得今肩并,闺中冷趣生。
雨声深院静,烛影小窗明。
品绣工偏拙,论诗语独清。
夜阑浑不觉,邻舍忽鸡鸣。
可以想其风趣矣。
齐祥棣
贞女齐祥棣,余友河南知府鲲女,梦槐老人孙女也。许字同邑儒士陈兆熊,未于归,而兆熊卒,家人秘之弗使知。有他姓来求婚者,女始觉,潜易素服投莲池中。时陈氏宅中忽起异香,人皆骇异。后乃知其为贞女之魂归来也。贞女初生时,其母梦人授以白莲花,故贞女十馀岁时,有《咏白莲花》七律云:
佳人玉立水中央,浣尽铅华作素妆。
琼佩月明遗远浦,缟衣露冷渡横塘。
娇能解语应增媚,淡欲无言只送香。
秋气满湖凉似洗,扶持清梦到鸳鸯。
人以为诗谶。后陈家迎其柩归合葬,其墓正对莲花峰云。有《玉尺楼遗诗》五十首。
贞女尝学诗于余妹蓉函,其殉也,蓉函哭之恸,有诗吊之云:
玉尺山清比水雪,蕴秀含灵自奇绝。
精华发出白芙渠,素质芳心对明月。
山楼有女貌超尘,白莲花本是前身。
卫家簪格香生笔,谢女联诗雪入神。
我记姨家开寿宴,华堂烛下屡相见。
人在珠围翠绕中,俗妆不涴芙蓉面。
闻道螺江是婿乡,摽梅尚未赋倾筐。
罡风忽折琼瑶树,闺里闻知心暗伤。
藏钩花径遗诸婢,掷雉萱堂伺阿娘。
案上忙收旧诗草,灯前潜着素衣裳。
取义成仁心已决,岂惜花残与月缺。
芳池秋水净如霜,为涤尘缘沁玉骨。
魂归陈宅谁能识,却有香风送消息。
优昙暂现世间身,琴瑟终成天上匹。
佳谶曾吟诗一章,果然清梦叶鸳鸯。
莲花峰畔新坟好,从此名香骨亦香。
一时闻贞女事,作诗挽之者颇多,惟此篇足以存贞女矣。
译碧血,只留下壮烈的魂魄抵达黄龙府。忠魂千年留在孤山路上,细草残花将小径遮满。骑一匹马送黄柑到敌营,将军飞驰而至,振作声威。身处秦凤、金牛这些险要之地,亲手攻破连珠堡垒和石城。保卫蜀地,不必动用军队辛劳地运输粮饷;读书的功用可以帮助谋划用兵。接连挥军、层层布阵,使各州恢复;当年的弟弟也有盛大的声名。隔着水面横枪而立,晨光清冷;顺昌的旗帜使敌人惊惧。阴风吹起军帐,他亲自擒获贼人;像闪电般挥动戈矛,夜里■⑵敌营。他的姓氏早已传闻,使敌人的魂魄惊惧;论功名,最终却有愧于书生。可怜他死后仍怀着遗恨,只剩残山剩水,令人痛惜汴京(刘锜)。半壁江山收入画图之中;在高峰上立马而视,气势足以吞吴。如果参谋没有施展筹策,航海之事又怎能重新列入朝廷谋议?卧雪之人有谁怜惜北归的车辙?销金窝里的人已经在西湖享乐。君王亲自确立了偏安的局面,后代徒然经营,也只能令人叹息。刘檐林。檐林是刘义问的女儿,嫁给儒士虞一元,也就是我侄女藻芬的儿媳,有《艳雪斋诗草》。她不擅长女红,但诗才格外秀逸。有《与玉田表姊夜话诗》说:欣喜今夜能与你并肩而坐,闺房中顿生清冷幽趣。雨声使深院更加寂静,烛影映得小窗明亮。品评刺绣,偏偏不擅长女工;谈论诗歌,言语却格外清雅。夜深了全然没有察觉,邻舍忽然传来鸡鸣。从这些诗句就可以想见她的风趣了。齐祥棣。贞女齐祥棣,是我朋友河南知府鲲的女儿,也是梦槐老人的孙女。她许配给同乡儒士陈兆熊,尚未出嫁,陈兆熊便去世了,家人把这件事瞒着她,不让她知道。后来有别姓人家来求婚,她才察觉,暗中换上素服,投身莲池。此时陈家宅中忽然升起奇异的香气,众人都惊异不已。后来才知道,那是贞女的魂魄回来。贞女刚出生时,她的母亲梦见有人授给她一朵白莲花,所以贞女十多岁时作有七律《咏白莲花》:佳人如玉般亭亭立在水中央,洗尽铅华,化作素净的妆容。月光下,玉佩般的光彩遗落在远处的水浦;穿着白绢衣裳,在寒露中渡过横塘。娇美得仿佛能够解语,更应增添妩媚;淡雅得仿佛无言,只把幽香送来。秋气充满湖面,清凉得像洗过一样;扶持着清幽的梦境直到鸳鸯身旁。人们认为这是诗中的预兆。后来陈家迎回她的灵柩,与她合葬,墓正对着莲花峰。据说她有《玉尺楼遗诗》五十首。贞女曾向我的妹妹蓉函学诗;她殉节时,蓉函悲痛地哭悼她,作诗凭吊说:玉尺山清丽如水如雪,蕴含秀美、聚集灵气,自然奇异绝伦。精华从白芙蕖中焕发出来,洁白的资质和芳香的心灵面对明月。山楼中有一位容貌超凡脱俗的女子,白莲花本来就是她的前身。像卫家簪花那样香气从笔端生出,如谢女联句咏雪那样才思入神。我记得姨母家举办寿宴,在华堂烛光下曾多次见到她。她置身于珠玉环绕、翠饰簇拥之中,世俗的妆容也不能玷污芙蓉般的面容。听说螺江是她未来夫婿的家乡,然而婚期尚未定下,还没有作《摽梅》那样倾筐求婚的诗。猛烈的风忽然折断了美玉般的树木,闺中得知后,内心暗暗悲伤。她把藏钩游戏的花径留给侍女们,又在萱堂陪伴母亲玩掷雉游戏。她忙着收起案上的旧诗稿,在灯前悄悄穿上素色衣裳。她决心以死成全义行和仁德,哪里会吝惜花残月缺这样的生命结局。芳池的秋水清澈如霜,为洗涤尘世因缘,沁润玉洁的尸骨。魂魄回到陈宅,有谁能够辨认?却有香风送来消息。优昙花般短暂地显现于世间的身躯,最终在天上成为琴瑟和谐的匹配。曾吟诵过美好的谶语诗篇,果然在清幽的梦中与鸳鸯相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莲花峰旁的新坟很美好,从此声名芳香,遗骨也芳香。一时间听闻贞女的事迹,作诗挽悼她的人很多,只有这篇诗足以保存贞女的名声。
杨渼好
杨渼好,字婉琴,连城人,竹圃方伯次女,归郭少莲大尹(树瀛),莲渚比部之子妇也。幼与妹婉蕙,同受业于伯兄翠岩大令(树屏),遂工吟咏。有《寄怀婉蕙四妹诗》云:
梧桐叶落井干空,万里迢迢一纸通。
最忆去年今夜月,倚楼联袂话榕风。
紫塞车箱白下船,故乡差喜息劳肩。
同归何事旋分手,望断漓江夕照边。
可以想其友爱之情矣。
沈瑴
沈瑴,字采石,嘉兴人,归吾闽曾茂才(颐吉)。茂才游幕江南,寄孥吴下,采石卖诗画自给。余藩牧吴门,先室郑夫人常延其入署,絮谈榕城景物,采石大有旋居闽中之意。所作诗名《画理斋集》,潘三松老人题其卷端云:“采石女史,能诗善画,前以所写山水惠赠,兹复以所著《画理斋诗》册索序。余衰耋,心如枯井,耳目亦几废,使人从而听之,沨沨乎清微和雅之音,鲍妹谢女之馀韵也。因题数字,欣附不朽,至诗笔之妙,绘事之精,诗画相通之微旨,钱唐陈云伯大令备言之。艺林有目者,久艳称之,固无俟余之赘述也。”
钱唐陈云伯大令(文述)撰《画理斋诗》序云:“昔人谓王右丞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是以写辋川之图,云飞水走;纪渭川之作,麦秀桑稀。诗坛挹其清华,画院播其馨逸。艺林撷秀,并擅为难;璇阁征才,兼长抑更少矣。采石女史,檇李名媛,羞兰季女,模山范水。画学最深,颂菊铭椒,诗才更胜。盖染铅华于魏国,早承慈母之传,弄笔砚于甄家,兼得弟兄之益。归闽中曾笑崖茂才,双烟一气,同热南丰之瓣香,比口同声,共谱东阳之八咏。缘深匏爵,奏墨会之灵箫,家近武夷,听幔亭之仙乐。中间以令弟西雍刺史出宰雉皋,画舫曾移,板舆并侍,丹青所被,珠玉同辉,宫婉兰剪采之屏,董小宛画梅之扇,方之蔑矣。比之侨居吴下,以《画理斋诗集》乞序予。予花国三生,香奁万首,婵娟金粉,夙有会心,闺阁丹青,略可屈指。金云门之金碧楼台,则李昭道、赵伯驹也;汪逸珠之绮罗人物,则董叔达、刘松年也,屈宛仙之白描,黄兰娵之水墨,则李龙眠、赵子固也,碧梧织云,玳梁筠如,梅卿畹芳,智珠香轮之写生,则滕昌裕、黄伯鸾也。至接武荆关,追踪韦柳,烟毫既润,彤管尤工,惟女史为兼擅矣。其谋篇也如其落墨,其赓韵也,如其摹古,其琢句也,如其用皴,其选词也,如其传色,离诗论画,其黄皆令乎?离画论诗,其卞篆生乎?鸣环动佩,人言当今之令娴,石色云峰,我谓闺中之摩诘矣。”
余在苏州修沧浪亭,采石为余再三作画,并再三赋诗。有句云:“美政馀闲宜韵事,胜区修复必诗人。”时先室郑夫人五十初度,采石邀同吴中名媛,如归佩珊、朱竹眉、吴香轮、陈筠箫、徐佩吉辈各献诗介寿。采石句云:“上头夫婿诸侯长,绕膝儿郎秘省官。”盖纪实语也。
署中东偏花畦中,有白牡丹一株,郑夫人尝置酒招采石赏之。采石赋诗云:
素心毕竟让花王,侍从多骑白凤凰。
富贵自应留本色,天人原不要浓妆。
馆陶仙子情如玉,虢国夫人影亦香。
寄语谰言莫相戏,洗红久已谱清商。
幕中同人有拈此题者,见此诗都为阁笔。
〖注:■⑴,上泯下心,与灭同。■⑵,石+斥。〗
银瓶征 清 德清俞樾曲园
译杨渼好。杨渼好,字婉琴,连城人,是竹圃方伯的次女,嫁给郭少莲大尹(树瀛),也是莲渚比部之子的妻子。她幼年与妹妹婉蕙一同向长兄翠岩大令(树屏)学习,于是擅长吟咏。有《寄怀婉蕙四妹诗》说:梧桐叶落,井栏空寂;相隔万里,靠一纸书信相通。最怀念去年今夜的月色,曾与你并肩倚楼谈论榕城的风。从紫塞乘车,从白下登船;回到故乡,多少庆幸终于能歇息劳顿的双肩。同归故乡,为何很快又要分别?在漓江夕阳映照的尽头,望眼欲穿。由此可以想见她们彼此友爱的感情了。沈瑴。沈瑴,字采石,嘉兴人,嫁给我福建的曾茂才(颐吉)。茂才在江南游历并充任幕僚,把家属寄居在吴下;采石靠卖诗画维持生活。我任吴门藩牧时,先室郑夫人常请她到官署来,絮絮谈论榕城的景物,采石很有意回到闽中居住。她所作的诗集名为《画理斋集》。潘三松老人题写卷首说:“采石女史能作诗又善画,先前把所画山水赠给我,如今又拿所著《画理斋诗》册来请求作序。我年老衰惫,心如枯井,耳目也几乎失灵;让人从旁诵听,仍能听到清微和雅的声音,正是鲍妹、谢女的余韵。因此题写几句话,欣然附在卷上,以求不朽。至于诗笔的精妙、绘画的精工,以及诗画相通的微妙旨趣,钱唐陈云伯大令已经详尽说过。艺林中有眼光的人,早已长久赞美她,原本不需要我再赘述。” 钱唐陈云伯大令(文述)撰写《画理斋诗》序说:“古人说王右丞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因此,描绘辋川的图画,能见云飞水流;记述渭川的诗篇,能见麦秀桑稀。诗坛汲取其中的清华,画院传播其中的馨逸。在艺林中同时采撷精华、兼擅诗画,是很难的;宫廷征求这样的才人,兼长诗画的更少。采石女史是檇李的名媛、羞兰的季女,能够师法山水。她的画学最深,吟颂菊花、题铭花椒;诗才更胜。大概她在魏国夫人那里学习铅华,早早承受慈母的传授;又在甄家挥弄笔砚,兼得兄弟的帮助。她嫁到闽中曾笑崖茂才家,夫妻才情同出一源,共同沾染南丰先生的文脉;又志趣相同,一同谱写东阳八咏。因缘深厚如匏爵相连,奏起墨会的灵箫;家乡靠近武夷,听惯幔亭的仙乐。其间因为令弟西雍刺史出任雉皋县令,画舫曾经移泊,乘坐板舆一同侍奉;所到之处丹青流布,珠玉交相辉映。宫婉兰剪彩制作的屏风、董小宛画梅的扇子,与她相比都显得不足。近来她寄居吴下,拿《画理斋诗集》来向我求序。我在花国中历经三生,香奁诗写了万首,关于婵娟金粉之事素来心领神会;闺阁中的丹青,也还可以屈指数出。” 金云门所画的金碧楼台,属于李昭道、赵伯驹一类;汪逸珠所画的绮罗人物,属于董叔达、刘松年一类;屈宛仙的白描、黄兰娵的水墨,属于李龙眠、赵子固一类;碧梧织云、玳梁筠如、梅卿畹芳、智珠香轮所画的写生,属于滕昌裕、黄伯鸾一类。至于接续荆关的画脉、追随韦柳的诗风,烟毫既润,彤管尤其精工,只有女史兼擅其长。她谋划篇章,就像落墨构图;续和诗韵,就像临摹古画;雕琢句子,就像运用皴法;选择词语,就像敷设色彩。离开诗来谈画,她难道不是黄皆令吗?离开画来谈诗,她难道不是卞篆生吗?环佩鸣动,人们说她是当今的令娴;山石的色泽、云峰的气象,我说她是闺中的王维。” 我在苏州修缮沧浪亭时,采石为我再三作画,也再三赋诗。有诗句说:“政务之余适宜从事风雅之事,名胜之地修复之后必然需要诗人。”当时先室郑夫人五十岁初度,采石邀请吴中的名媛,如归佩珊、朱竹眉、吴香轮、陈筠箫、徐佩吉等,各自献诗祝寿。采石的诗句说:“头上戴着的夫婿是诸侯之长,环绕膝下的儿郎是秘书省的官员。”这些都是记述事实的话。官署东边的花畦中有一株白牡丹,郑夫人曾置酒邀请采石来观赏。采石作诗说:纯洁的心性终究要让给花中之王,侍从们大多骑着白凤凰。既然富贵,自然应当保留本来的颜色;天上的仙人原本不需要浓妆。馆陶仙子的情态如玉,虢国夫人的身影也带着香气。告诉那些荒诞的言论,不要互相戏弄;洗去红妆的旧曲,早已谱成清商之音。幕府中的同僚有人以此为题作诗,看到这首诗后都搁笔不作了。〖注:■⑴,上泯下心,与“灭”同。■⑵,石+斥。〗 《银瓶征》 清代德清俞樾曲园。
银瓶者,岳忠武之女。相传忠武之死,女抱银瓶投井以殉者也。在宋时,即见纪载,当非子虚。而杭人辄以张宪为其夫,建张烈文侯祠,即塑银瓶像以配之。余同年生永康应敏斋廉访寓杭州,深以此事为疚,屡为余言之。余贻书杨石泉中丞及此事,又命诂经精舍诸生为《岳王小女银瓶考》,冀征实事以塞虚诬。因刺取诸生所考,粗加次第,成此篇,存杂纂中云。《岳忠武行实》末载楚国夫人遗事及诸子,云:“先臣女安娘适高祚。隆兴元年,诏补祚承信郎。”按:《岳忠武行实》二卷,乃嘉泰四年承务郎岳珂所上,即王之孙也。卷末备载忠武家属,云:“先臣妻李氏,历授楚国夫人。臣云,先臣长子也;子二人,甫、申;女一,大娘。臣雷,子四人,经、纬、纲、纪;女三。臣霖,子三人,深、珂、璞。”臣震、臣霆,均不言子女。而先臣女安娘,附诸子后。独无所谓银瓶者。是以来集之《樵书》云:“孝宗时,访求岳氏子孙,襁褓以上皆官之;女少者,候嫁则官其夫。武穆有女安娘,其夫高祚补承信郎。即岳云女大娘,岳雷女三娘,候出嫁日,各补其夫进武校尉。(据《行实》“岳雷,女三”,非名三娘。盖“三”者,其行第也。若雷止一女,不得称三娘。”)并载《金陀粹编》。银瓶既殉孝,岂不经御旨追赠?且岳珂为武穆孙,而编中曾不一及之。此是一大疑案。全谢山《鲒崎亭外集》,答陈时夏论鄂王从祀书,亦引来书,谓“历代以来,有其举之,谁敢废焉,然其疑不敢不存。”宋周密《癸辛杂识》云:“大学宗文庙,相传为岳武穆,并祀银瓶娘子。其签文与上天竺同。”按:周密生于绍定四年,距绍兴十一年忠武之薨九十一年,为时尚近。而银瓶业已从祀,则可以释来、谢诸人之疑矣。元郑元佑《重建精忠庙记》:“陇西李君全,初以承事郎来杭,兴复精忠庙。立王像,及王之五子、部曲诸将像,并立王之女号银瓶娘子者,皆肖像以祀事焉。”按:《钱塘县志》(何年所修未考)“绍兴三十二年即废智果寺为庙,以奉祠祀,庙有王像,后作寝室,像王及夫人与其女。”是宋时已祀王女而女不名。万历《杭州府志》云:“至元间,杭州经历李全重兴王庙,后作寝堂,像王夫人与其女。”女亦不名。以郑元佑记证之,女即银瓶也。然则宋时所祀王之女,亦即银瓶可知。若是安娘,则隆兴元年方补其夫为承信郎,绍兴末,安娘当尚在也。宋时初建岳庙,即祀银瓶,银瓶事实,固宜昭著。而简编不登,《行实》不载,竟若无其人者,何欤?惟据《行实》昭雪庙祀一条,但云“以鄂州军民请诏建庙于鄂,赐号忠烈”,不言杭州立庙之事,疑所云即智果寺为庙者。事尚在后,不在绍兴末也。明彰德府推官张应登修《汤阴县志》,于岳王本传后载:“有孝娥者,王幼女,痛父兄死非命,抱银瓶赴井死。”漂阳《岳氏家谱》(何年何人所修未考)载:“王长女安娘适高祚,幼女娥殉父难。”按:此两条,竟以孝娥为名,恐非是。孝娥者,后人所表之名也,详见后。明田汝成《西湖志余》云:“宋银瓶女,武穆季女也。闻王下狱,哀愤欲叩阙,不能,抱银瓶投井死。”明沈仪懋《两湖尘谈》云:“江浙宪台乃岳王故第,至今祠公为土神。其庭前井,相传王遇祸时,其少女抱银瓶坠此井死。正德中,梁公材为台长,表其井曰‘孝娥’。五清刘先生为之铭。”按:志书,五清刘先生,乃副使刘瑞也。“孝娥”之名,至今循之,盖始于此。而汤阴志及岳氏家谱,竟以为名,则失之矣。国朝陆次云《湖壖杂记》云:“银瓶小姐者,武穆王季女也。武穆被难,女欲叩阙上书,逻卒拦止,遂抱银瓶坠井而死。”按:“银瓶小姐”之名,至为不典。赵翼《陔余丛考》曰:“宋时闺阁女称小娘子。而小姐乃贱者之称。钱惟演《玉堂逢辰录》,记营王宫火,‘起于茶酒宫人韩小姐’,是宫婢称小姐也。《夷坚志》:‘傅九者好狎游,常与散乐林小姐绸缪。’又:‘建康女娟杨氏死,现形与蔡五为妻。一道士仗剑逐去,谓蔡曰:此建康倡女杨小姐也。’此妓女称小姐也。”余谓赵说良是。宋时又有“小籍”之名。懒真子云:“文枢密所居私第,名东田。有小姬四人,谓之东田小籍。”疑“籍”即籍录之“籍”,盖官妓家妓,必有簿籍载之,因即呼其雅者为“小籍”,谓其载在小簿籍也。“小籍”之为“小姐”,盖声之转,且以称女,故变其字为“姐”也。余从前因“银瓶小姐”之称,颇疑银瓶非岳王女,盖亦岳氏之小籍。后考元明以前,固皆谓之“银瓶娘子”,不云“银瓶小姐”,则又不敢妄疑矣。
译银瓶,是岳忠武的女儿。相传忠武死时,她抱着银瓶投井殉死。在宋代就已经见于记载,应当不是凭空虚构。然而杭州人常常把张宪说成她的丈夫,修建张烈文侯祠,还塑造银瓶像来配祀。我同年出生的永康人应敏斋廉访寓居杭州,对这件事深感忧虑,多次对我谈起。我于是写信把此事告知杨石泉中丞,又命诂经精舍的学生考证《岳王小女银瓶考》,希望考实事实,堵塞虚妄诬说。于是摘取学生们考证的材料,略加编次,写成此篇,存入杂纂中。” 《岳忠武行实》末尾记载楚国夫人的遗事及诸子,说:“先臣的女儿安娘嫁给高祚。隆兴元年,下诏补授高祚为承信郎。” 考察:《岳忠武行实》二卷,是嘉泰四年由承务郎岳珂上呈的,岳珂就是岳王的孙子。卷末详细记载忠武的家属,说:“先臣的妻子李氏,历次受封为楚国夫人。臣云,是先臣的长子;有两个儿子,甫、申;一个女儿,大娘。臣雷,有四个儿子,经、纬、纲、纪;三个女儿。臣霖,有三个儿子,深、珂、璞。”臣震、臣霆,都没有说到子女。先臣的女儿安娘附在诸子之后。唯独没有所谓银瓶。因而来集的《樵书》说:“孝宗时,访求岳氏子孙,襁褓以上的都授予官职;年幼的女子,等到出嫁时就授予她的丈夫官职。武穆有女儿安娘,她的丈夫高祚补授承信郎。岳云的女儿大娘、岳雷的女儿三娘,等到出嫁时,各自补授她们的丈夫为进武校尉。(据《行实》记载‘岳雷,女三’,并不是名字叫三娘;这里的‘三’是她的排行。如果岳雷只有一个女儿,就不能称为三娘。)这些内容也记载在《金陀粹编》中。银瓶既然因孝而殉死,难道没有经过御旨追赠吗?况且岳珂是武穆的孙子,《行实》中却始终没有提到她。这是一桩重大疑案。全谢山《鲒崎亭外集》中《答陈时夏论鄂王从祀书》也引用了《樵书》,说:‘历代以来,既然有这样的举动,谁敢废止呢?然而其中的疑问也不能不保留下来。’ 宋代周密《癸辛杂识》说:“大学宗文庙,相传是祭祀岳武穆的地方,并且配祀银瓶娘子。那里签文的格式与上天竺相同。” 考察:周密生于绍定四年,距离绍兴十一年忠武去世九十一年,当时相隔尚近。那时银瓶已经配祀,因此可以解释来集、谢诸人的疑问了。元代郑元佑《重建精忠庙记》说:“陇西李全最初以承事郎身份来到杭州,兴复精忠庙。树立岳王像,以及岳王五个儿子和部曲诸将的像;又树立岳王女儿、号称银瓶娘子的像,都塑像加以祭祀。” 考察:《钱塘县志》(不知是哪一年修撰)说:‘绍兴三十二年,即废除智果寺改作庙宇,用来奉祀;庙中有岳王像,后来建寝室,塑有岳王及夫人和女儿的像。’可见宋代已经祭祀岳王的女儿,只是没有说出女儿的名字。万历《杭州府志》说:‘至元年间,杭州经历李全重新兴建岳王庙,后来建寝堂,塑岳王夫人与女儿的像。’女儿也没有名字。用郑元佑的记载来相互印证,这个女儿就是银瓶。这样看来,宋代所祭祀的岳王女儿,也就是银瓶,可以确定了。如果是安娘,那么隆兴元年才授予她的丈夫承信郎;绍兴末年,安娘应当还活着。宋代最初修建岳庙时就祭祀银瓶,银瓶的事迹本来应当十分显著;可是简编没有收录,《行实》也没有记载,竟像没有这个人一样,这是为什么呢?只是根据《行实》中关于昭雪、庙祀的一条记载,只说‘因鄂州军民请求,下诏在鄂州建庙,赐号忠烈’,没有说杭州建庙的事;怀疑这里所说的就是把智果寺改作庙宇。那件事还在后来,不是在绍兴末年。” 明代彰德府推官张应登修撰《汤阴县志》,在岳王本传之后记载:“有个孝娥,是岳王的小女儿,因痛惜父亲和兄长死得不明不白,抱着银瓶投井而死。” 漂阳《岳氏家谱》(不知是哪一年、何人修撰)记载:“岳王长女安娘嫁给高祚;幼女娥为父亲的灾难殉死。” 考察:这两条记载竟然把孝娥当作名字,恐怕不对。孝娥是后人表彰她而取的称号,详见后文。明代田汝成《西湖志余》说:“宋代银瓶女,是武穆的幼女。听说岳王入狱,悲哀愤怒,想要到宫门叩阙,未能做到,便抱着银瓶投井而死。” 明代沈仪懋《两湖尘谈》说:“江浙宪台就是岳王的故宅,至今仍在祠中奉岳公为土神。庭院前有一口井,相传岳王遭祸时,他的小女儿抱着银瓶坠井而死。正德年间,梁公材任宪台长官,为这口井题表‘孝娥’二字。五清刘先生为此作铭。” 考察:志书中所说的五清刘先生,就是副使刘瑞。“孝娥”这个名字沿用至今,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汤阴志和岳氏家谱竟把它当作名字,便错了。本朝陆次云《湖壖杂记》说:“银瓶小姐,是武穆王的幼女。武穆遭难时,女儿想要到宫门叩阙上书,巡逻的士兵拦住不让她去,于是抱着银瓶坠井而死。” 考察:“银瓶小姐”这个称呼极不合典。赵翼《陔余丛考》说:“宋代闺阁女子称作小娘子,而小姐是对卑贱者的称呼。钱惟演《玉堂逢辰录》记载营王宫失火,说‘起于茶酒宫人韩小姐’,这是宫女称小姐。又《夷坚志》说:‘傅九喜欢游荡,常与散乐林小姐亲密交往。’又说:‘建康女子娟杨氏死后显形,成为蔡五的妻子。一个道士仗剑把她赶走,对蔡五说:这是建康妓女杨小姐。’这是妓女称小姐。我认为赵翼的说法很正确。宋代又有‘小籍’这个名称。懒真子说:‘文枢密所居的私宅名叫东田,有四个小妾,称为东田小籍。’我怀疑‘籍’就是登记簿籍的‘籍’:官妓、家妓必定有簿籍记录,于是就把其中雅致的称为‘小籍’,意思是她们记载在小簿籍上。‘小籍’变成‘小姐’,大概是读音转变;而且因为用来称呼女子,所以把字改成了‘姐’。我从前因为‘银瓶小姐’这个称呼,很怀疑银瓶不是岳王的女儿,或许只是岳家的小籍。后来考察元明以前的记载,都称她为‘银瓶娘子’,不说‘银瓶小姐’,于是又不敢妄加怀疑了。”
《湖壖杂记》又云:“宋帝悟王冤,就其第立庙以祀。井在庙中,范银瓶像于庑右。庙在按察使厅事之左。凡廉宪莅任,必祀岳庙。明时有宋观察祀岳王,谓武穆精忠,固当拜;银瓶女流耳,非所宜,障之以屏。后升公坐,睹一玉貌锦衣神女,持弓矢当檐而立,观察惊顾,矢发中背,成疽而死。后之祀岳王者,举无敢忽银瓶。”按:此事近诞。然忠孝之气,久而不泯,则亦理之所有也。国朝杨雪湖《琐谈》:“岳王女小字银瓶,以王夫人梦抱银瓶而生,故字之。后王死难,女亦投井殉。《易》井卦有云‘赢其瓶凶’,岂其兆,先伏于受生之初乎。”按:诸书皆以女抱银瓶投井死,故以银瓶目之。此云生初以梦得名,所本,亦异闻也。《嘉兴府志》(何年何人所修未考):“银瓶孝女者,王季女也。有至性王入棘寺狱,哀愤欲叩阙讼冤,逻卒守门不得达。洎被难,日夕悲恸,抱王所赐银瓶投并死,时年十三。邺侯经进诗‘览奏念缇萦’,指此也。后于故第旁,诏肖女像祀之,封正烈节女。”按:诸书但言抱瓶而死,其何以抱瓶,则未详也。此云王赐,或亦一说。《宜兴县志》(何年何人所修未考):“隆兴元年,奉旨安娘夫高祚特与承信郎,银瓶女封‘至一正烈节女清源妙行仙官通灵显圣银瓶小姐’。”按:封号不足据。曲园居士曰:银瓶之名,自宋以迄于今,历有纪载,则固不得以为无其人也。然诸书但言其以幼女死孝,无一语谓其为张宪妻。而张宪本传,亦止云“飞爱将也”,不言为其婿。乃以数百年后强为作合,使偶坐于张侯之旁,不亦傎乎!考岳云为王长子,而死时止二十三,则银瓶幼女,必未及笄。张宪在绍兴二年,已从王讨曹成;而银瓶娘子,据嘉兴志,死年十三,则生于建炎三年,至绍兴二年,止四龄也。年齿悬殊,岂可以为配乎?翟氏灏《湖山便览》载:“张烈文侯祠,在仙姑山下。侯名宪,蜀人,岳鄂王部将,或曰其婿也。”此流俗沿讹之所自起,考古者宜辞而辟之也。
附:致杨石泉中丞书
杭城有张烈文侯祠,即岳忠武之将张宪也。不知何时,强以忠武幼女银瓶为之配,塑像其旁,并题名氏焉。考《宋史》张宪传,但云“飞爱将也”,不言为其婿。嘉泰中忠武之孙名珂者,着忠武《行实》二卷,末言“先臣女安娘适高祚”,亦不及宪。然则宪非王婿明矣。银瓶之名,《行实》不载,据杭州志书及诸书所载,皆言是王幼女。而绍兴二年张宪已从王讨曹成,据《行实》王是年三十岁,距王之薨尚十年,则银瓶此时当在襁褓也。与宪年齿悬殊,岂可以为配乎?杭人多知此事非实,而流俗相沿,竟难厘正。群思得公一言以发聋振瞆,庶不至诬古而读神。辄布陈之,惟裁察焉。
吴绛雪年谱》清德清俞樾曲园编
吴绛雪以国色天才,从容赴义,以全永康一邑民命,亦昭代一奇女子也。而事越百五十六年,志乘无考。道光二十三年,桐城吴康甫大令廷康,为永康丞,始谘访故老,得其本末。属海宁许辛木农部楣为之传,兼属海盐黄君宪清韵珊制《桃溪雪传奇》以行于世,于是绛雪始不泯矣。传奇中事实,多以意为之,盖院本体裁固如是。农部之传,颇足征信,而其年则弗详。海盐陈君其泰又考之绛雪遗诗,论定其年。表章之意,亦云至矣。然亦有不能无误者。如谓绛雪卒于康熙十三年甲寅,年二十有四,则当生于顺治八年辛卯,而顾谓生于顺治九年壬辰,其误一矣。其在秀水和《春闺》诗为壬寅四月,有诗序可考。其从秀水至嵊县渡钱唐江在三月,有诗句可证,而谓和《春闺》诗之岁,即移剡之岁,其误二矣。其归永康诗云:“六年浪迹浙西东”,自注云:“寓居秀水凡三载,居剡邑又二年。”则是五年而非六年,与诗不合。陈君云:“注纪其积实之岁月,诗举其历年也。”然则何必作此参差之笔乎?余疑注中“三载”,是“四载”之误,盖其居秀水甚久,故曰“凡四载”。其居嵊县则不久,故曰“又二年”。合成六年,正与诗合。依此推排,则绛雪死年,实二十有五。嗟乎!百年寿者之大齐,绛雪仅得其四之一,天既促之,人不宜更夺之也。故作《吴绛雪年谱》。
译《湖壖杂记》又说:“宋帝醒悟岳王的冤屈,便在他的宅第修建庙宇祭祀。井在庙中,把银瓶的像塑在庑廊右侧。庙在按察使厅堂的左边。凡是廉访、宪司长官到任,都一定祭祀岳庙。明代有位宋观察使祭祀岳王,说武穆精忠,本来应当拜祭;银瓶只是女子,不适宜同受礼敬,便用屏风把她遮住。后来他登上岳公的座位,看见一位玉貌锦衣的神女,手持弓箭站在屋檐下。观察使惊讶回头,箭射中他的后背,伤口化脓而死。此后祭祀岳王的人,没有谁敢忽视银瓶。” 考察:这件事近于荒诞。然而忠孝之气历久不灭,也确实是情理上可能有的事。本朝杨雪湖《琐谈》说:“岳王的女儿小名银瓶,是因为岳王夫人梦见抱着银瓶而生下她,所以给她取这个字。后来岳王死于祸难,女儿也投井殉死。《易经》井卦说‘羸其瓶,凶’,难道这个征兆在她出生之初就已经预先显现了吗?” 考察:各书都说女子抱着银瓶投井而死,所以用银瓶来称呼她。这里说她出生时因梦得名,也是另一种奇闻。《嘉兴府志》(不知是哪一年、何人修撰)说:“银瓶孝女,是岳王的幼女。她天性至孝,岳王被关进棘寺狱后,她悲哀愤怒,想要到宫门叩阙申诉冤屈,但巡逻士兵守门,不能把消息传达进去。岳王遭难后,她日夜悲痛,抱着岳王所赐的银瓶投井而死,当时十三岁。邺侯进献的诗中有‘览奏念缇萦’,指的就是这件事。后来在故宅旁边,下诏按照女子的形貌塑像祭祀,封为正烈节女。” 考察:各书只说她抱瓶而死,却没有详细说明她为什么抱着瓶子。这一说称银瓶是岳王所赐,或许也是一种说法。《宜兴县志》(不知是哪一年、何人修撰)说:“隆兴元年,奉旨特别授予安娘的丈夫高祚承信郎官职;银瓶女封为‘至一正烈节女清源妙行仙官通灵显圣银瓶小姐’。” 考察:这个封号不足以作为依据。曲园居士说:银瓶这个名字,从宋代一直到今天,历来都有记载,因此本来不能认为没有其人。然而各书只说她作为幼女因孝而死,没有一句说她是张宪的妻子;张宪本传也只说“是岳飞所宠爱的将领”,没有说他是岳飞的女婿。却在数百年后硬把二人配成夫妻,使银瓶偶然坐在张侯身旁,这不是太荒谬了吗?考察岳云是岳王的长子,死时只有二十三岁,那么银瓶作为幼女,必定还没有到及笄年龄。张宪在绍兴二年已经跟随岳王讨伐曹成;而据嘉兴志,银瓶死时十三岁,生于建炎三年,到绍兴二年只有四岁。年龄相差如此悬殊,怎么可以把她配给张宪呢?翟氏灏《湖山便览》记载:“张烈文侯祠在仙姑山下。侯名宪,蜀人,是岳鄂王的部将;有人说他是岳王的女婿。”这就是世俗传闻沿袭讹误的起源,考证古事的人应当拒绝并加以辨正。附:致杨石泉中丞书。杭州城有张烈文侯祠,祭祀的就是岳忠武的将领张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硬把忠武的幼女银瓶配给张宪,塑像立在他身旁,还题写了姓名。考察《宋史·张宪传》,只说“是岳飞所宠爱的将领”,没有说是岳飞的女婿。嘉泰年间,忠武的孙子岳珂撰写忠武《行实》二卷,末尾说“先臣的女儿安娘嫁给高祚”,也没有提到张宪。这样看来,张宪不是岳王的女婿,已经很明显了。银瓶这个名字,《行实》没有记载;根据杭州志书及各书所载,都说她是岳王的幼女。而绍兴二年张宪已经跟随岳王讨伐曹成,据《行实》记载,岳王当年三十岁,距离岳王去世还有十年,那么银瓶当时应当还在襁褓之中。她与张宪年龄相差如此悬殊,怎么可以把她配给张宪呢?杭州人多知道这件事不实,但世俗传闻沿袭已久,终于难以厘清。大家都希望得到您的一句话来唤醒聋者、震醒昏聩者,希望不至于诬蔑古人、亵渎神灵。因此冒昧陈述此事,请您裁察。”},{ 《吴绛雪年谱》一书,由清代德清人俞樾(曲园)编纂。吴绛雪凭着倾国的美貌和非凡的才华,从容赴死,以保全永康一县百姓的性命,也真是本朝一位奇特的女子。然而事情过去了一百五十六年,地方志乘都没有可考的记载。道光二十三年,桐城人吴康甫大令廷康任永康县丞,才开始访问当地老人,查得事情的始末。他请海宁人许辛木农部楣为她作传,又请海盐人黄君宪清韵珊创作《桃溪雪传奇》,使之流传于世,从此吴绛雪才不至于湮没。传奇中的事实,多半是根据情理构想出来的,大概院本的体裁本来就是这样。许农部所作的传记颇有史料征信价值,但没有详细说明她的生年。海盐人陈其泰又考察吴绛雪留下的诗作,考定了她的生卒年份。表彰她的用意,也可以说十分深厚了。然而其中也不免有错误。例如说绛雪死于康熙十三年甲寅,享年二十四岁,那么她应生于顺治八年辛卯;可是又说她生于顺治九年壬辰,这是第一处错误。她在秀水唱和《春闺》诗,是壬寅年四月,有诗序可以考证;她从秀水到嵊县、渡过钱唐江是在三月,也有诗句可以证明,但却说唱和《春闺》诗的那一年,就是迁居剡地的那一年,这是第二处错误。她回永康的诗说:“六年浪迹浙西东”,自注说:“寄居秀水共三年,住在剡邑又两年。” 这样算来是五年而不是六年,与诗句不相符合。陈君说:“自注记的是实际累计的岁月,诗中说的是所经历的年份。”既然如此,又何必写出这种前后参差的说法呢?我怀疑自注中的“三载”是“四载”的错误,因为她在秀水住得很久,所以说“共四载”;她住在嵊县的时间不长,所以说“又两年”。两处合起来正好六年,恰与诗句相合。依此推算,绛雪去世时实际上应是二十五岁。唉!长寿者百年寿命的大数,绛雪只得到其中四分之一,上天已经使她早夭,人就不应再夺去她应有的名声。因此作《吴绛雪年谱》。
顺治七年(庚戌)吴绛雪生许农部传云:“名宗爱,永康人教谕士骐之女。”黄韵珊《桃溪雪传奇》云:“父骥良公。”吴康甫云:“绛雪之父娶于应氏。”按:集中《招素闻》诗自注:“余姊妹三人。”又《归家有感》诗自注:“时二姊已适人。”则绛雪行第三也。然诗中屡及翠香二姊,而不及伯姊,疑远嫁,或前死矣。又按:集中《同心歌》云:“妾身少坎■⑴,襁褓失家慈。”不详殁于何岁。然其《送次姊》诗,自注云:“先慈辞世已二十年。”而其诗首云:“定省思姑舅,艰难别老亲。”老亲谓其父,则其父犹在。至《闻琵琶》诗云:“忆九岁从先君之秀水。”又云:“今十二年矣。”十二加九,为二十一。是绛雪二十一岁,父殁矣。《送次姊》诗,盖作于二十岁。然则母殁,即绛雪生年也。八年(辛卯)年二岁九年(壬辰)年三岁十年(癸巳)年四岁十一年(甲午)年五岁十二年(乙未)年六岁十三年(丙申)年七岁十四年(丁酉)年八岁十五年(戊戌)年九岁
传云:“九岁通音律。”集中《闻琵琶》诗,自注云:“九岁从先君之秀水,于江上闻此曲。”又按:集中多与素闻唱和之作。有《将从秀水至嵊县别素闻》诗。则素闻乃秀水人矣。其与订交,当即在是年。素闻者,其族妹也。其《招素闻,以诗代柬》云:“族有文姬重绮琴”,知是同族。又《报素闻书》称贤妹,知是妹矣。十六年(己亥)年十岁集中有《题家严课女图》诗。自注云:“家严作图时,宗爱年尚十龄。”按:绛雪从父学诗,当自此年始。十七年(庚子)年十一岁按:集中诗当从此年始。今开卷第一首《题晴湖春泛图》,疑即此年春也。十八年(辛丑)年十二岁集中《提雪意图》诗序云:“辛丑雪夜与素闻围炉,偶举古今人咏雪句可记诵者,凡十余首。次日因取其诗句可入画者,各写其意,以呈潘夫人。有不惬意者,辄命改作。数日成此册。”按:潘夫人,当是素闻之母。康熙元年(壬寅)年十三岁集中《寄和祁修嫣女史春闺诗》序云:“唐时有光、威、裦姊妹三人联句,成七排十二韵。女冠鱼玄机和之。山阴祁修嫣女史,偕其二妹,依唐人体韵,共成《春闺》一首。遥寄素闻。夏初无事,与素闻依韵和之。时康熙壬寅四月己酉日。”二年(癸卯)年十四岁是岁至嵊县。集中有《将从秀水至嵊县别素闻》诗。又有《渡江诗》云:“春江三月浪浮天”,又有《越州途中》诗云:“暮春天气束轻装”,知其去秀水,在是年三月也。其《渡江》诗云:“只惜西湖违咫尺,清流偏阻雨缠绵。”是所渡即钱唐江。故与西湖咫尺,而惜其以雨阻未游。又有《答西泠女史周琼》诗云:“记得三春正落花,凤山门外唤轻艖。
译顺治七年(庚戌),吴绛雪出生。许农部的传记说:“她名叫宗爱,是永康教谕士骐的女儿。” 黄韵珊《桃溪雪传奇》说:“父亲是骥良公。” 吴康甫说:“绛雪的父亲娶了应氏。” 考察文集中的《招素闻》诗,自注说:“我有姐妹三人。”又《归家有感》诗自注说:“当时二姐已经出嫁。”由此可知绛雪排行第三。不过诗中多次提到二姐翠香,却没有提到大姐,可能是大姐远嫁了,也可能早已去世。又考察文集中的《同心歌》说:“我自幼年便遭遇坎■⑴,襁褓中失去了母亲。”不清楚母亲死于哪一年。不过她的《送次姊》诗自注说:“先母去世已经二十年。”而诗的开头说:“思念早晚向父母问安,艰难中告别年老的亲人。”这里的“老亲”指她的父亲,可见当时父亲还在世。到了《闻琵琶》诗又说:“记得九岁时跟随先父到秀水。”又说:“如今已经十二年了。”十二加九是二十一岁,也就是说绛雪二十一岁时父亲去世了。《送次姊》诗大概作于她二十岁时。这样看来,她的母亲去世的时间,正是绛雪出生的那一年。顺治八年(辛卯),二岁。顺治九年(壬辰),三岁。顺治十年(癸巳),四岁。顺治十一年(甲午),五岁。顺治十二年(乙未),六岁。顺治十三年(丙申),七岁。顺治十四年(丁酉),八岁。顺治十五年(戊戌),九岁。传记说:“九岁时便通晓音律。” 文集中的《闻琵琶》诗自注说:“九岁时跟随先父到秀水,在江上听到这支曲子。” 又考察文集,其中有许多与素闻唱和的作品,还有《将从秀水至嵊县别素闻》诗。由此可知素闻是秀水人,她们结交大概就在这一年。素闻是她的族妹。《招素闻,以诗代柬》说:“族中有文姬,琴艺胜过绮罗。”由此知道她们同族;《报素闻书》称她为贤妹,由此知道她是妹妹。顺治十六年(己亥),十岁。文集中有《题家严课女图》诗,自注说:“父亲作这幅图时,宗爱还只有十岁。”考察起来,绛雪跟随父亲学习作诗,应当就是从这一年开始。顺治十七年(庚子),十一岁。考察起来,文集中的诗应当从这一年开始。如今翻开文集看到的第一首《题晴湖春泛图》,怀疑就是这一年春天所作。顺治十八年(辛丑),十二岁。文集中《提雪意图》诗的序说:“辛丑年雪夜,我和素闻围炉而坐,偶然举出古今诗人所作、能够记诵的咏雪诗句,共有十多首。第二天便取其中可以入画的诗句,各自描写它的意境,拿给潘夫人看。有不合意的,便让我们改作。几天后完成了这本册子。”考察起来,潘夫人应当是素闻的母亲。康熙元年(壬寅),十三岁。文集中《寄和祁修嫣女史春闺诗》的序说:“唐代有光、威、裦三姐妹联句,作成七言排律十二韵。女道士鱼玄机作诗唱和。山阴祁修嫣女史和她的两个妹妹,依照唐人的诗体和韵脚,共同写成《春闺》一首,远寄给素闻。初夏无事时,我和素闻依韵唱和。时为康熙壬寅年四月己酉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康熙二年(癸卯),十四岁。这一年到了嵊县。文集中有《将从秀水至嵊县别素闻》诗,又有《渡江诗》说:“春江三月,浪花仿佛浮到天上。”还有《越州途中》诗说:“暮春时节,我收拾行装。”由此可知她离开秀水是在这一年三月。她的《渡江》诗说:“只是可惜西湖近在咫尺却无法前往,偏偏绵绵春雨阻隔了清流。”可见所渡的是钱唐江,因为距离西湖很近,只可惜因下雨阻碍而没有游览。又有《答西泠女史周琼》诗说:“记得暮春三月正是落花时节,在凤山门外叫来轻舟。可惜通往西湖的道路近在咫尺,却没
可怜咫尺西湖路,不见仙人萼绿华。”虽非此时诗,然所云“凤山门外唤轻艖”,则正此年渡江事。首云“三春”,与“春江三月”相符。陈君谓“至嵊县,即和春闺诗之年”,则三月已渡钱唐至越州矣。安得四月己酉,尚在秀水与素闻共赋诗也。集中《送外兄》诗题云:“先君秉铎剡邑,时外兄曾从学彼地。”《桃溪雪传奇》云:“骥良公历任仙居、嘉善、嵊县校官。”则其至嵊,疑是宦游。然集中《代家大人送戴文学》诗,自注云:“家严侨居剡溪,地主三人,其一文学。”若果秉铎是邦,则自有官舍,云何“侨居”?又何以屡易居停?疑作校官尚在其前。兹则以宦游,旧地重来,作寓公也。三年(甲辰)年十五岁集中有《剡溪雪夜》诗,自注云:“家严满拟今岁归永,迁延不果,竟至岁暮。”当是此年诗也。四年(乙巳)年十六岁是岁归永康。集中《别剡邑》诗云:“秋色留人无限好”,《舟泊兰溪》诗云:“归家刚值黄花节”,则知归永康在九月也。《归家有感》云:“六年浪迹浙西东”,自注云:“从家严寓居秀水,凡三载。居剡邑,又二年。”夫注,所以注明诗意,断无诗言“六年”注只五年之理。注中“三载”必“四载”之误。寓秀水四载者,己亥、庚子、辛丑、壬寅也。居剡邑二年者,癸卯、甲辰也。绛雪以九岁从父之秀水,十六岁始归永康。而云“六年浪迹”者,实举其在外之年耳。又按《同心歌》,即次《归家有感》之后。则其归徐君孟华为室,疑即在此年冬。或明年春也。五年(丙午)年十七岁六年(丁未)年十八岁按《报素闻书》在壬子年三月,而云“一别五载”,则是年复与素闻相见。然于诗无征也。七年(戊申)年十九岁八年(己酉)年二十岁有《送次姊》诗,说见前。九年(庚戌)二十一岁父骥良公,当卒于是年,说见前。然己酉《送次姊》诗“孤坟草自春”,则尚是春日。骥良之殁,或即在己酉夏秋以后,亦未可知也。十年(辛亥)年二十二岁是岁婢庆云生一女。按:集中《抱二姊子为嗣》诗,自注云:“前年小婢庆云生一女。”其抱子为嗣,当在癸丑年之秋。则庆云生女在是年矣。十一年(壬子)年二十三岁是岁有《报素闻书》,并以《同心栀子图》寄赠。自署年月云:“康熙壬子年辰月己酉日。”十二年(癸丑)年二十四岁按:徐君之卒,当在是年之春。据壬子年《报素闻书》,止言结缡以后,靡室焦劳。不言抱未亡之痛,则其夫犹在也。故知殁于是年矣。其《翠香二姊,将以次子为余嗣,诗以志感》云:“汤饼清欢会九秋”,则是九月也。而末云:“添丁欲向先夫告,好慰苍凉土一抔。
译有见到仙人萼绿华。”这首诗虽然不是当时所作,但所说“凤山门外叫来轻舟”,正是这一年渡江的事情;开头说“三春”,也与“春江三月”相合。陈君说“到嵊县就是唱和《春闺》诗的那一年”,那么三月她已经渡过钱唐江到越州了,怎么可能四月己酉还在秀水和素闻共同作诗呢?文集中《送外兄》诗题说:“先父在剡邑任教官时,表兄曾在那里跟随他学习。”《桃溪雪传奇》说:“骥良公历任仙居、嘉善、嵊县的校官。” 这样看来,她到嵊县可能是随父亲出仕游历。不过文集中《代家大人送戴文学》诗自注说:“父亲寄居在剡溪,当地有三位主人,其中一位就是戴文学。”如果父亲果真在这里任教官,自然应有官舍,为什么要说“寄居”?又为什么多次更换寄居之处?我怀疑任校官是在此事以前;这一次则是随父亲出仕游历,重到旧地,作为寄居当地的寓公。康熙三年(甲辰),十五岁。文集中有《剡溪雪夜》诗,自注说:“父亲原本满心打算今年回永康,却一再拖延没有成行,终于到了年末。”应当是这一年所作的诗。康熙四年(乙巳),十六岁。这一年回到永康。文集中《别剡邑》诗说:“秋色留人的景致无限美好。”《舟泊兰溪》诗说:“回到家中正好赶上菊花盛开的时节。”由此知道她是在九月回永康的。《归家有感》说:“六年漂泊在浙江东西之间。”自注说:“跟随父亲寄居秀水,共三年;住在剡邑,又两年。”自注是用来说明诗意的,绝不可能诗中说“六年”,自注却只记五年。因此自注中的“三载”必定是“四载”的误写。她在秀水住了四年,即己亥、庚子、辛丑、壬寅四年;在剡邑住了两年,即癸卯、甲辰两年。绛雪九岁时跟随父亲到秀水,十六岁才回到永康。诗中说“六年浪迹”,实际是概括她在外漂泊的年份。又考察《同心歌》,它紧接在《归家有感》之后。因此她嫁给徐君孟华为妻,可能就在这一年冬天,也可能在第二年春天。康熙五年(丙午),十七岁。康熙六年(丁未),十八岁。考察《报素闻书》,它写于壬子年三月,信中说“一别五载”,由此可知这一年她又与素闻相见。不过诗文中没有可以证明的材料。康熙七年(戊申),十九岁。康熙八年(己酉),二十岁。有《送次姊》诗,相关说明见前文。康熙九年(庚戌),二十一岁。父亲骥良公应当在这一年去世,相关说明见前文。不过己酉年《送次姊》诗说“孤坟上的草自然已经返青”,可见当时还是春天。骥良去世,也可能是在己酉年夏秋以后,这一点还不能确定。康熙十年(辛亥),二十二岁。这一年婢女庆云生了一个女儿。考察文集中的《抱二姊子为嗣》诗,自注说:“前一年小婢庆云生了一个女儿。”她抱来作为继嗣,应当是在癸丑年秋天。因此庆云生女是在这一年。康熙十一年(壬子),二十三岁。这一年有《报素闻书》,并把《同心栀子图》寄赠给她。署写的年月是:“康熙壬子年辰月己酉日。” 康熙十二年(癸丑),二十四岁。考察起来,徐君应当死于这一年春天。根据壬子年的《报素闻书》,信中只说结婚以后,家中没有妻子操持而劳苦,并没有提到抱着未亡人的悲痛,可见当时她的丈夫还在世。因此知道徐君是在这一年去世的。她的《翠香二姊,将以次子为余嗣,诗以志感》说:“以汤饼之会庆贺孩子出生,已经到了九月。”这说明是在九月;诗末又说:“添了男丁,想要告诉已故的丈夫,好让他安慰于这荒凉的一抔土。”可见丈夫去世后已经下葬
”则夫死已葬,距徐君之卒,少亦数月。故知在此年春矣。又按:集中有《忆外诗》云:“妯娌同居犹寂寞”,是徐君未始无兄弟,不知何以抱翠香之子为嗣,岂徐君兄弟皆无子耶。《桃溪雪传奇》云:“与族中妯娌,乞得一子,立为夫嗣。”不知别有所本,抑或姑以理言之。十三年(甲寅)年二十五岁
译,距离徐君去世至少已有几个月,所以知道他是在这一年春天去世的。又考察文集中有《忆外诗》说:“和妯娌共同居住仍然感到寂寞。”由此可知徐君并非没有兄弟,只是不知为什么要抱翠香的儿子为继嗣,难道是徐君的兄弟都没有儿子吗?《桃溪雪传奇》说:“向族中的妯娌求得一个儿子,立为丈夫的继嗣。”不知道这是否另有根据,还是姑且按照情理这样写的。康熙十三年(甲寅),二十五岁。
是岁耿精忠叛于闽中,伪总兵徐尚朝寇浙东,六月至永康。宣言曰:“以绛雪献者免。”邑人聚谋,欲以绛雪纾难。绛雪遂行。至三十里坑,投崖死。盖捐一身以全一邑。非寻常节烈比也。事详农部所为传。又按:集中《悼杏花》诗,即作于是年春,盖绝笔也。
〖注:■⑴,扌+禀。(无读音)〗
对山馀墨》清上海毛祥麟对山撰
石珻蜀郡石生名珻,弱冠游痒,丰神秀逸,以父母蚤世,自幼随大母,依伯父履吉。吉尝贩楚,富有金而艰于嗣,以故夫妇爱珻胜己出,寻常不令出庭户。时届清明,随一仆至坟园拜扫。焚帛既毕,散步村郊,去墓二三里,得一溪。溪西有小庵,桃花出短墙,色艳殊常,遂度平桥,绕溪行百馀步,见庵门半启,上悬朱额曰“朝云”。入则惟一老僧趺坐,喃喃诵佛号,见客不款接。庵虽小,而结构颇幽洁。庵后小圃,遍植绛桃,花发正繁,周围槿篱,篱外清潭镜澄,柳阴蔽日。生喜幽僻,近溪小立。瞥见隔溪茅舍中,板扉忽启,一绝代女郎款步而出,衣装澹雅,瞥入花丛。顷见手执梨花一枝,盈盈微笑,冉冉入门。人面花光相掩映,生不觉神摇意夺,痴立久之。未几,日暝烟凝,双扉恨锁,方怏怏间,仆适寻踪至,遂相与返。生归,意恋殊切,思就兰若下榻,冀得再睹芳颜,乃请于大母,遂假僧舍读书。居旬馀,恰无所遇,因问僧隔溪双扉常扃者谁氏。僧曰:“甘姓。”问“家有何人”,曰:“夫妇力耕自给,闻近有寄居者,不知为谁?”又问:“过溪有迳否?”曰:“沿溪而西,有小桥可通。”一日,生晨起,复至后院,遥望隔溪有女,背坐帘下浣衣。视之,正前所见丽人也,喜极,竟忘顾忌,绕溪疾走,直达甘庭。女闻履声,瞠目回顾,无决缩状。生睨之,面麻鬓秃,蠢然一物也。即欲返步,女曰:“汝来此何事?”生局蹐无词,曰:“宅上非甘姓耶?”女曰:“我家无姓。”生曰:“误矣!”急趋而出,不禁自笑。即题诗僧舍云:草色遥怜绿正肥,桃花门巷是耶非。等闲已识东风面,万斛春愁付钓矶。遂辞僧而返。明春,履吉五十初度,戚党咸集。生有姨母适秦氏,为里中富室,亦来拜祝,仆从如云。至晚,设席内室,灯烛辉映,女客次第坐。生入内窥探,见秦背后立一侍婢,绝美。细视之,又似昔日折花女,始悟固有其人,前所晤者,殆非耳。更深人散,生潜身入谒,秦呼之入,旁坐叙话。生见女俯首侧立,眸瞩不转。秦觉之,笑曰:“甥好此女乎?固有眼。婢本楚产,以父死鬻身来我家,将三载矣。今年十四五耳,其性格体态,在侍婢中固不易得。然有一短。”手揭其裙幅示生曰:“惜乎底下莲瓣如蕉叶耳。且有暗疾,衣葛时,腋臊胜兰麝也。”言罢掩口笑。生闻,乃又怅然失望。未几,川楚教匪作乱,官军四集,徐逆就俘。先,当履吉贩楚时,曾与徐族侄同伙,归后亦通音问,至是以索余党波及,庭鞫无可辩,狱成,吉坐远配。去后,生奉大母命往探。一日薄暮行山谷中,无宿所,心惴惴。遥望林外隐起炊烟,疾趋之,得一小村落,舍宇无多,咸依山麓。适见一媪汲水溪边,生即进揖,以情告,愿乞一席地,得免露宿,当有薄酬。媪曰:“我家无男子,未便留客。”生曰:“乱山合沓,绝无行人。倘非老母垂怜,惧为虎狼所食。”媪停睇熟视曰:“郎君得非石家小秀才乎?”生讶曰:“是固然矣,不知老母何由相识。”媪曰:“老妇本楚人,昔以探亲入川,流寓蜀郡乡间。当郎君送学时,偶同二三村妪,入城观看,故识之耳。然素闻郎君席丰履厚,日惟闭户读书,未审何由至此?”生曰:“伯父为官事所涉,羁留远地,故特亲往探之。今早匆匆就道,不暇计程,以至迷窜。”媪指临水短扉曰:“此即寒舍。怜君文弱,难忍霜威,室有短榻,可权假一宵耳。”生喜,随之入,则小庭花砌,斗室茅檐,颇觉疏雅。将升堂,见一女子从复室出,虽荆布之饰,而光艳射人,见生即翻身入。生以媪在不敢正视,略一斜睇,觉其体态容华,又宛似隔溪人也。坐未定,闻内娇声唤母,媪入。生窃听之,语细不甚了了,惟闻媪曰:“秀才非暴客,留何害?”少顷进晚餐,葵羹蔬味,食颇不恶。既毕,媪携灯导生入左厢,匡床布被、几椅悉备,生展谢不已。问老母上姓,尊府尚有何人。媪曰:“我家姓巫,先夫谢世已五载。老妇无子,室惟息女,饔飧出十指,惭以告客耳。”语次,闻低声唤茶熟,媪起。旋捧一小盘出,内置紫泥壶,及一小杯。生饮之,味甚甘芳,极口称美。媪曰:“此茶名寿春,畅月萌芽,摘之雨前,诚为山中贵品,出邻家所惠,聊以供客。”生又起谢,媪曰:“山村无更鼓,顷见月已西斜,郎君明日长行,宜早寝。”遂代掩扉而去。生于无意中得遇佳丽,又异其绝似意中人,反复凝思,不能寐。天方曙,即启扉。顷之,媪亦出,供沐进膳,意甚殷。生酬以金,坚却不受,曰:“郎君去途尚远,留以自便。后或有相见日也。”生感谢辞去。
译这一年耿精忠在福建叛乱,伪总兵徐尚朝进犯浙东,六月到达永康。他公开宣称:“把吴绛雪献出来的人可以免罪。”县里的人聚集商议,想用绛雪来解除灾难。绛雪于是出发。走到三十里坑时,她投崖而死。她这是牺牲自己来保全全县百姓,不是寻常的节妇烈女可以相比的。事情的详细经过见许农部所作的传记。又考察文集中的《悼杏花》诗,就是作于这一年春天,大概是她的绝笔。〖注:■⑴为“扌+禀”组成的字,没有读音。〗 《对山馀墨》,清代上海人毛祥麟,号对山,撰写。石珻。蜀郡人石生名叫珻,刚到二十岁,游学于外,风采神情秀美洒脱。由于父母早逝,他从小跟随祖母,依靠伯父石履吉生活。石履吉曾经到楚地贩货,家中很有钱,却苦于没有子嗣,因此夫妻二人疼爱石珻胜过亲生儿子,平常不让他走出庭院。正值清明时节,他带着一个仆人到坟园祭扫。烧完纸帛后,便到村郊散步,离墓地二三里处发现一条溪流。溪西有一座小庵,桃花从矮墙外探出,颜色艳丽异常。于是他走过平桥,沿溪走了一百多步,看见庵门半开,门上悬着一块朱红匾额,题着“朝云”。进去后只见一位老僧盘腿而坐,喃喃诵念佛号,看见客人也不热情接待。小庵虽然不大,结构却十分幽静整洁。庵后有一小片园圃,遍植深红桃树,正值花开繁盛之时;四周是木槿篱笆,篱笆外清潭如镜,柳荫遮蔽阳光。石生喜欢幽僻的环境,便在溪边稍作停留。忽然看见隔溪茅舍中,木板门突然打开,一个绝代美人缓步走出来,衣着淡雅,一闪身进入花丛。不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枝梨花,含笑盈盈,缓缓走进门去。人面与花色互相映照,石生不知不觉神魂摇荡、心意迷乱,痴痴站了很久。没过多久,天色昏暗,烟霭凝聚,两扇门令人遗憾地关上了;正在他惆怅之际,仆人恰好寻来,于是两人一同返回。石生回去后,思念她格外强烈,想住到兰若寺中,希望能够再次见到美人的容颜,于是向祖母请求,便借住在僧舍读书。住了十多天,恰好一直没有遇到她,于是问老僧隔溪那座常常关闭的双扇门住的是什么人。老僧说:“姓甘。”石生问:“家里有些什么人?”老僧说:“夫妻二人靠耕作自给;听说近来有寄居的人,但不知道是谁。”石生又问:“过溪有路吗?”老僧说:“沿溪向西走,有一座小桥可以通行。”一天早晨,石生起床后又来到后院,远远望见隔溪有个女子背对着他坐在帘下洗衣服。仔细一看,正是先前见到的美人。他高兴到了极点,竟忘了顾忌,绕着溪水快步跑去,直达甘家庭院。女子听到脚步声,瞪大眼睛回头看他,一点也没有退缩的样子。石生斜眼一看,原来是个满脸麻子、鬓发秃落、蠢笨不堪的人。他立即想转身离开,女子却说:“你到这里来干什么?”石生局促不安,说不出话,只好问:“你们家不是姓甘吗?”女子说:“我家没有姓。”石生说:“是我弄错了!”急忙快步走出去,忍不住自己发笑。于是就在僧舍题诗说:远远望见草色,怜惜它正长得浓绿肥美;桃花掩映的门巷,究竟是这里还是那里?不经意间已经见识了春风的面貌,却把满腹春愁都交付给垂钓的水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斛〕 于是辞别老僧返回。第二年春天,履吉五十岁初度,亲戚朋友全都聚集来祝寿。石生有一位嫁给秦家的姨母,秦家是乡里的富户,她也前来拜寿祝贺,随从多得像云一样。到了晚上,在内室摆下酒席,灯烛交相辉映,女客依次入座。石生进入内室窥看,见秦夫人身后站着一个侍婢,美丽绝伦。仔细一看,又好像是从前折花的女子,这才明白原来确有其人,之前遇见的那个大概不是她。夜深人散后,石生悄悄进去拜见,秦夫人叫他进来,让他坐在旁边谈话。石生看见那女子低着头侧身站立,眼睛一直盯着他。秦夫人察觉了,笑着说:“外甥喜欢这个女子吗?你倒很有眼光。这个婢女本是楚地人,因为父亲去世,卖身来到我家,已经将近三年了。今年十四五岁。她的性情和体态,在侍婢中确实很难得。不过她有一处缺点。”说着掀起她的裙边给石生看,说:“可惜脚底的脚趾像蕉叶一样。而且还有隐疾,穿葛布衣服时,腋下的气味比兰麝还要臊臭。”说完便捂着嘴笑。石生听了,又惆怅失望起来。不久,川楚一带的教匪发生叛乱,官军四面聚集,徐逆被擒。此前履吉贩货到楚地时,曾经和徐氏族侄合伙,回来后也一直互通音信;这时因搜捕余党受到牵连,面对庭审无法辩解,案件定罪,履吉被判远地充军。他离开后,石生奉祖母之命前去探望。一天傍晚,他走在山谷中,没有投宿的地方,心里十分不安。远远望见树林外升起炊烟,便快步赶去,发现一个小村落,房屋不多,都依山脚而建。恰好看见一位老妇在溪边打水,石生便上前作揖,把情况告诉她,希望求得一处容身之地,免得露宿,并愿意略加酬谢。老妇说:“我家没有男人,不方便留客。”石生说:“群山重叠,完全没有行人。如果不是老妇人垂怜,我恐怕要被虎狼吃掉了。”老妇停下目光,仔细看了看他说:“郎君莫非是石家的小秀才吗?”石生惊讶地说:“确实是我,不知老妇人怎么认得我?”老妇说:“我本是楚地人,从前因为探亲到四川,流寓在蜀郡乡间。郎君当年入学时,我偶然和两三个村妇进城观看,所以认得你。不过早就听说郎君家境富足、日常只闭门读书,不知为什么来到这里?”石生说:“伯父被官司牵连,羁留在远方,所以我特意亲自去探望他。” 今天早晨匆忙上路,没有来得及计算路程,结果迷路乱走。”老妇指着临水的矮门说:“这就是我的寒舍。可怜郎君身体文弱,难以忍受霜寒,屋里有一张小床,姑且可以借住一夜。”石生很高兴,随她进去,只见小庭院里有花坛,茅檐下是斗室,却显得疏朗雅致。将要进堂屋时,看见一个女子从内室出来,虽然穿着荆布衣服,却光彩艳丽逼人,一见石生便转身进去。石生因为老妇在场不敢正眼看她,只略微斜看一眼,觉得她的体态容貌又很像隔溪女子。刚坐下不久,就听见里面有娇声呼唤母亲,老妇走了进去。石生暗中听她们说话,声音细微,听不太清,只听到老妇说:“这位秀才不是强暴之徒,留下他有什么妨害?”过了一会儿端上晚饭,葵菜羹和蔬菜的味道,吃起来并不差。饭后,老妇提灯引石生进入左厢房,方床、布被、几案和椅子一应俱全,石生连连道谢。石生问老妇贵姓,家中还有什么人。老妇说:“我家姓巫,先夫去世已经五年了。我没有儿子,家中只有一个女儿,一日三餐全靠她的双手操持,实在惭愧,只能这样告诉客人。”说话间,听见里面低声叫着说茶好了,老妇便起身。不一会儿,她捧出一个小盘,里面放着紫泥茶壶和一个小杯。石生喝了,觉得味道十分甘甜芳香,极力称赞它的美味。老妇说:“这种茶名叫寿春,在畅月发芽,雨前采摘,确实是山中的珍品,是邻家送给我们的,姑且拿来供客人品尝。”石生又起身道谢,老妇说:“山村没有更鼓,刚才看见月亮已经西斜了。郎君明天还要走很远的路,应当早些睡下。”于是替他关上门离去。石生无意间遇到佳丽,又惊异于她和自己心中的女子极其相像,翻来覆去地思索,不能入睡。天刚亮,他便打开房门。不一会儿,老妇也出来了,供他洗漱并送上饭食,态度十分殷勤。石生拿金钱酬谢她,她坚决不接受,说:“郎君前面的路还很远,留着钱自己用吧。以后或许还有相见之日。”石生感激道别而去。
越岁始抵戍所。时履吉为披甲奴,蓬首垢面,见生泣曰:“余不幸遭此奇祸,已拚客死异乡。念石氏惟汝一点血,孑身行岩谷,倘为虎狼食,宗祀绝矣。此地非汝久留,宜速归,苦志诗书。若得成名,我死无恨。”乃为乞诸土人,得附木商而返。然自大讼后,门庭萧落。生归时,祖母已物故,室惟伯母,日夜哭泣,双目失明。生设蒙学,岁得数金,仅供饘粥。里有邵孝廉者,生同学友也,尝谓生曰:“君无兄弟,今年逾二十,犹未娶,非所以重宗祀。余为君筹之久矣,而苦无其偶。近闻邻有母女避兵来此,女美而贤,君其有意乎?”生曰:“度日尚愁不足,敢言娶室耶?”邵曰:“已为君访明,女操针黹,精巧绝伦,日可得百钱,足自给,无待食于君也,请弗疑。”生犹未应,邵曰:“实告君,已代为纳聘矣。月朔辰良,可洒扫室中,我当送新妇至,聊备喜筵为贺,更不烦阁下郇厨也。”生遂告知伯母。如期,邵担酒登堂曰:“新妇至矣!”生曰:“奈无衣冠何?”邵曰:“故人尚有绨袍,未知称体否?”即于袱中出衣一袭,催生速服。顷闻鼓乐声,采舆已至,邵为主理内外事。礼毕,设席堂中,大欢剧饮,入暮辞去。生入见妇,则甚惊异。女曰:“君识妾否?妾家即山中假宿处也。”生曰:“然则朝云庵后,隔溪茅舍中,折梨花入板扉者,非卿耶?”女曰:“曾有之。君何得见?”生因述前事,并言所遇之屡非,至今未释。女笑曰:“是矣!君自见妾后,凡所遇者,妾之姊与妹也。妾同怀姊妹三人,昔年从父入蜀,侨寓甘家,不幸父死异乡,贫无以殓,遂鬻妹于秦氏。姊虽貌陋,体态颇类妾,因失爱于母,遂配甘之养子。独妾自幼读书,解翰墨,最得母怜。又图携妾回里,不意故乡遭乱,道路梗阻,因之暂避山中。嗣闻逆党四窜,将次入山,乃又暂回郡城。前邵孝廉来议婚,母询家世,悉为君,故遂欣诺耳。”生闻始末,深叹遇之奇,而缘之有前定也。生自得女为妇,虽处贫而益不改其乐。女勤事女红,舌耕指织,渐得温饱,因遂迎养其母。厥后,履吉以遇赦得归,仍事负贩,卒成小康云。雨苍氏曰:“是耶非耶?神光不定,一误再错,绝妙疑团。究之赤绳暗系,虽处天涯海角,终有欢聚时。但月老如邵孝廉,其撮合处,尤宜买丝绣之,铸金事之,家尸而户祝之。叙次亦乍阴乍阳,离奇尽致。”
译过了一年才到达戍所。当时履吉已经成了披甲奴,蓬头垢面,见到石生便哭着说:“我不幸遭遇这场奇祸,已经决定客死异乡了。想到石家只有你这一点血脉,你一个人行走在山岩峡谷之间,万一被虎狼吃掉,祖宗的祭祀就断绝了。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应当赶快回去,刻苦攻读诗书。如果你能够取得功名,我死也没有遗憾了。”于是替石生向当地人求情,让他搭乘木材商人的船只返回。然而自从大讼案以后,家门已经衰败冷落。石生回来时,祖母已经去世,家中只有伯母,日夜哭泣,双眼都哭瞎了。石生设馆教蒙童,每年所得不过几两银子,仅够供应稀粥。有个乡里的邵孝廉,是石生的同学朋友,曾对他说:“你没有兄弟,今年已经超过二十岁,仍然没有娶妻,这不利于延续宗族祭祀。我替你谋划很久了,只是苦于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近来听说邻近有一对母女为躲避兵乱来到这里,女儿美丽贤淑,你是否有意?”石生说:“连每天的生活都愁不够用,哪里敢谈娶妻呢?”邵孝廉说:“我已经替你打听清楚了,女子会做针线,手艺精巧绝伦,每天可以挣一百文钱,足以养活自己,不需要靠你供养,请不要疑虑。”石生还没有答应,邵孝廉又说:“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替你下了聘礼。初一早晨是良辰,你可以洒扫屋子,我会把新妇送来,姑且准备一桌喜筵庆贺,也不再麻烦你设宴。” 石生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伯母。到了约定日期,邵孝廉挑着酒来到堂屋,说:“新妇到了!”石生说:“只是没有衣冠,怎么办?”邵孝廉说:“老朋友还有一件绨袍,不知道合不合身?”随即从包袱中取出一套衣服,催促石生赶快穿上。不一会儿听到鼓乐声,彩轿已经到了,邵孝廉主持安排内外事务。礼仪完毕,在堂屋摆酒席,大家非常欢乐,痛饮一场,到了傍晚才辞去。石生进去见新妇,十分惊讶。女子说:“你认得我吗?我家就是你在山中借宿的地方。”石生说:“那么,朝云庵后隔溪茅舍中,折下一枝梨花走进木板门的女子,不就是你吗?”女子说:“确实有这回事。你是怎么见到我的?”石生于是叙述了前面的事情,并说自己后来遇见的几个人都不是她,直到现在仍未能释怀。女子笑着说:“原来如此!你自从见到我以后,后来遇到的那些女子都是我的姐姐和妹妹。我们姐妹三人是同胞,从前随父亲到四川,寄居在甘家;不幸父亲客死异乡,家贫无钱下葬,于是把妹妹卖给秦家。姐姐虽然相貌丑陋,但体态很像我,因为不受母亲宠爱,便嫁给甘家的养子。只有我从小读书,懂得文墨,最得母亲怜爱。母亲原本还打算带我回故乡,没想到故乡发生战乱,道路阻塞,因此暂时躲避在山中。后来听说叛军四处活动,将要进入山中,于是又暂时回到郡城。先前邵孝廉来商议婚事,母亲询问你的家世,知道全是关于你的情况,所以很快就答应了。”石生听完始末,深深感叹这次相遇的奇异,也感到两人的姻缘似乎早有前定。石生娶她为妻后,虽然生活贫困,却更加不改其中的快乐。女子勤于女红,靠教书和纺织谋生,渐渐能够温饱,于是把她的母亲接来奉养。后来,履吉因遇到赦免得以回家,仍旧经营贩运,最终过上了小康生活。雨苍氏说:“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神女般的光彩变幻不定,一次认错,接着又错一次,真是绝妙的疑团。归根究底,姻缘的红线暗中牵系,即使相隔天涯海角,终究也会有欢乐团聚的时候。不过,像邵孝廉这样的月老,他撮合婚姻的功劳尤其值得买丝绣像、铸金供奉,让家家户户祭祀祝颂。文章叙述也忽阴忽晴,离奇曲折,极尽情致。”
钱鹤皋
钱鹤皋,故吴越王缪后,累世富厚,祖文,父大伦,皆慷慨好施。鹤皋性豪迈,尊礼,知名士,广结海内侠客,援人之厄,不惜千金,人以豪杰目之。世居邑西南三十余里之王湖桥,与华亭全、贾二生为契友。
时元顺帝不修政治,耽宫室苑囿之娱,穷舆马珠玉之玩,令四方贡珍奇,运花石,天下扰乱,群雄并起。张士诚据高邮,陷泰州;陈友谅破安庆,攻隆兴;明太祖兵起和阳,渡江取太平路,克金陵,战争遂无虚日。鹤皋谓二生曰:“烽烟遍野,百姓死亡殆尽矣。蒿目时艰,谁能出水火而登衽席?”二生曰:“今封圻大吏,溺于声色,厮养都纨绔。贼氛一动,如以菌受斧,元祚其终于此耳。然四方之兵,或起自绿林,或裹胁成众,皆非定乱才。论东南之众,莫如张与陈。张系白驹场停民,骤得富贵,妄称尊号,陈本沔阳渔人子,贼其主而收其众,此皆李二山童之流,行当白灭。惟江左之师,号令严明,不嗜杀掠,今又东下婺州,或可以图霸业。然起自寒微,恩信未立,聚散未定,新附巢湖之师,渐有逃亡,其所向克捷者,未经劲敌耳。如君好义,名闻远近,能散财聚众,假扶元祚,号令天下,复先业而建非常,在此时矣。”钱惑其言,遂结士诚故将韩复春、施仁济等,招集流亡得万余人。至正丁酉秋,士诚降于元,授太尉,开府平江,保鹤皋为行省右丞。
明吴元年,大将军徐达,引兵东下,松江知府王立中降,达命荀玉珍守松郡,檄各属验民田,征砖丸于万甃城,一郡扰动。钱乘民心思变,坚帜起义,以全、贾二生为参议,姚大章为总兵元帅,据上海,自引兵攻府治,用罗德甫为先锋。德甫系钱佃户,有胆力,七战七捷。玉珍弃城走,追杀之,遂据府城,囚华亭知县冯荣,别遣甥韩世德入嘉定,执知州张牵。又令子遵义率小舟数十走苏州,欲与士诚合,以求援兵。适达骁骑指挥葛俊帅师剿之,遇遵义于涟湖荡,大破之,全军覆殁。葛遂由顾浦塘进攻鹤皋,钱军闻炮声,皆骇走。俊笑曰:“乡兵耳”。即麾军入城,鹤皋从北门走,葛追及之,战于横沥。鹤皋受缚,槛送京师。临刑,白血喷注,明祖异之,恐为厉,因令天下设坛,祭鹤皋等无祀鬼魂。时上海知县祝挺,潜起兵,截杀姚大章、罗德甫等,全、贾二生自沉于河。鹤皋有妾芸娘、女蕖馨,闻松江破,俱生瘗焉。
今王湖桥北有石池湾,云系鹤皋别墅,悉以白石甃房。大涞庙前有双井,东井谓鹤皋事败,沉兵书战图于此。后尝凭井为崇,犯之辄死,人莫敢汲。明末庙毁,村民以佛像投入,欲压之,而井益灵。其妾、女瘗处曰肖娘墩,高数尺,广五丈余,前有芜地二三亩,有石马石亭,下筑地室。道光某年,好事者启穴视之,无碑碣,亦无陈设,遂复闭。蕖馨,字莲仙,美而才,有《点红阁诗》,毁于兵,惟相传其《绝命词》,有“愁听楚歌空有泪,烧残秦火岂怜才。他年蔓草黄沙冢,驿路何人问马嵬”之句。闻后有于瘗所遇女魂,相唱和者,率荒诞不足据。惟全、贾二生殁,越四年,其友某遇于郊,忘其已死,相与赋诗,载钱牧斋《列朝诗集》。全生诗云:
几年兵火接天涯,白骨丛中度岁华。
杜宇有魂能泣血,邓攸无子可传家。
当时自诧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遍蒺藜沙。
贾生诗云:
漠漠荒郊鸟乱飞,人民城郭叹都非。
沙沉枯骨何须葬,血污游魂不得归。
麦饭无人作寒食,绨袍有泪哭斜晖。
存亡零落皆如此,但恨平生壮志违。
雨苍氏曰:“草昧时群雄角逐,贤否既未可以成败论。而如蕖馨之负才生瘗,又谁不为之惋惜?其事盖尝见于他说,而比较详审。”
译钱鹤皋。钱鹤皋是过去吴越王缪后的后裔,家族世代富裕。祖父钱文、父亲钱大伦,都慷慨好施。钱鹤皋性情豪迈,尊重礼法,结交名士,广泛联络天下侠客;别人遇到困厄,他不惜花费千金相助,人们都把他看作豪杰。家族世居县城西南三十多里的王湖桥,他和华亭的全生、贾生是契友。当时元顺帝不整治政治,沉溺于宫室园囿的享乐,极尽车马珠玉的玩赏,还命令四方进贡珍奇、运输花木山石,天下因此骚动不安,各路豪雄纷纷起兵。张士诚占据高邮,攻陷泰州;陈友谅攻破安庆,进攻隆兴;明太祖从和阳起兵,渡江夺取太平路,攻克金陵,战争于是没有一天停止。钱鹤皋对全、贾二生说:“烽火遍布原野,百姓几乎都死光了。面对时局的艰难,谁能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使他们登上安席呢?”二生说:“现在各地封疆大吏沉溺声色,身边的奴仆也都是纨绔子弟。贼寇的气焰一旦发动,就像菌类遇到斧头一样,元朝的国运大概就要到此为止了。不过四方的军队,有的起于绿林,有的裹挟百姓聚众而成,都不是平定乱世的人才。论东南的势力,没有能超过张士诚和陈友谅的。张士诚原是白驹场的盐民,突然得到富贵,妄自尊号;陈友谅本是沔阳渔民的儿子,杀掉自己的主上而收拢他的部众。这些人都是李二、山童一类,早晚会自行败亡。只有江左的军队号令严明,不喜欢杀戮抢掠,如今又向东进攻婺州,也许可以图谋霸业。不过它起自寒微,恩德威信还没有建立,部众聚散不定,新近归附的巢湖军队也渐渐有人逃亡;它以前所向无敌,只是还没有遇到强敌罢了。像您这样喜好仗义、名声远近皆知的人,如果能够散尽钱财、招聚民众,假借扶助元朝国运的名义,号令天下,恢复先代基业并建立非凡功业,正是现在这个时候。”钱鹤皋被这番话说动,于是联合士诚的旧将韩复春、施仁济等,招集流亡百姓,得到一万多人。至正丁酉年秋天,张士诚向元朝投降,被授予太尉,在平江开设府署,保荐钱鹤皋担任行省右丞。明吴元年,大将军徐达率军向东进发,松江知府王立中投降。徐达命荀玉珍守卫松郡,又下檄文命各属查验民田,向万甃城征收砖料,全郡因而骚动。钱鹤皋乘百姓想要变乱的时机,树起旗帜起义,以全、贾二生为参议,姚大章为总兵元帅,占据上海,亲自率兵攻打府治,任用罗德甫为先锋。罗德甫是钱鹤皋的佃户,有胆量和力量,七战七胜。荀玉珍弃城逃走,钱军追上将他杀死,于是占据府城,囚禁华亭知县冯荣;又另派外甥韩世德进入嘉定,抓住知州张牵。又命儿子遵义率领几十只小船前往苏州,想和张士诚会合,以求得援兵。恰好徐达的骁骑指挥葛俊率军前来围剿,在涟湖荡遇到遵义,大败钱军,全军覆没。葛俊于是从顾浦塘进攻钱鹤皋,钱军听到炮声,全都惊慌逃走。葛俊笑说:“不过是乡兵罢了。”随即指挥军队进城。钱鹤皋从北门逃走,葛俊追上他,两军在横沥交战。钱鹤皋被捆绑,押送京师。临刑时,他口中喷出鲜血,明太祖对此感到奇异,担心他化为厉鬼,于是命令天下设坛,祭祀钱鹤皋等没有后代祭祀的鬼魂。当时上海知县祝挺暗中起兵,截杀了姚大章、罗德甫等人,全生、贾生二人投河自尽。钱鹤皋有妾芸娘和女儿蕖馨,听说松江失守后,都活埋了自己。如今王湖桥北有石池湾,据说是钱鹤皋的别墅,房屋全用白石砌成。大涞庙前有两口井,东井据说钱鹤皋事情失败后,把兵书和战图沉在这里。后来有人曾经凭借这口井作祟,触犯它的人往往死亡,于是没有人敢来汲水。明末庙被毁,村民把佛像投入井中,想压制它,但井反而更加灵异。钱鹤皋的妾和女儿埋葬的地方叫肖娘墩,高数尺,宽五丈多,前面有二三亩荒地,墓前有石马、石亭,地下修有墓室。道光某年,好事者打开墓穴查看,没有碑碣,也没有陈设,于是又将它封闭。蕖馨字莲仙,美丽而有才华,她有《点红阁诗》,后来毁于战乱,只流传下来的《绝命词》中有这样的句子:“愁听楚歌空有泪,烧残秦火岂怜才。他年蔓草黄沙冢,驿路何人问马嵬。”传说后来有人在她的埋葬处遇到女鬼,彼此唱和,这些说法大多荒诞,不足以凭信。只有全生、贾生二人死后过了四年,他们的一位朋友在郊外遇见他们,忘了他们已经死去,便和他们一起作诗,这件事载在钱牧斋《列朝诗集》中。全生的诗说:多少年来战火连接天涯,在白骨丛中度过年华。杜宇即使有魂也只能哭出血来,邓攸没有儿子可以传承家业。当年还自以为像辽东的白豕那样非同寻常,如今反倒成了井底之蛙。一片春光如今由谁作主?野花开遍了荆棘和黄沙。贾生的诗说:荒凉的郊野一片朦胧,鸟儿纷乱地飞;百姓消失,城郭也已面目全非,令人叹息。沙土掩埋枯骨,何必还要下葬;鲜血玷污游魂,使它们无法归去。寒食时没有人做麦饭祭奠,只有穿过绨袍的人含泪哭对斜阳。生死存亡、零落离散都已经如此,只恨平生的壮志没有实现。雨苍氏说:“在天下初乱、群雄争斗的时候,贤能与否本来不能只根据成败来评判。像蕖馨这样有才华却被活埋,又有谁不会为她惋惜呢?这件事大概曾见于其他记载,而这里考订比较详细。”
伊密之
漂阳伊密之,才气豪上,明季之佳公子也,喜蓄声伎。尝以三千金聘王素云于吴中,色艺为诸姬冠。一日忽有山东傅生,投刺请见,阍人以非素识却之,不得,然后见。既见,不及他语,但曰:“山左傅某,闻公侍姬中有素云者,艳倾宇内,愿一平视。公其许之否乎?”伊逡巡谢曰:“劳君远涉,兹请少休,得徐议。”傅复慷慨言曰:“某数千里徒步而来,无他渎也。公幸许我,诚当少俟,否则,无过留。”伊首肯,傅始就座。时日已暮,即命酒款之。数巡后,灯烛辉映,环佩锵然,侍女十馀辈,拥素云出见。傅起立,凝睇久之,叹曰:“名不虚也,此来不负。”因即告别。密之坚挽之,傅曰:“得睹倾城,私愿已遂,岂为饮食哉?”不顾径去。伊怏怏如有失,隐识此生非常流。既而曰:“吾何爱一妇人而失国士。”即乘骏马,追及之三十里外,挟以俱归,礼款益厚。一夕引之入曲室,锦绮华缛,供张悉备,乃揖傅言曰:“君来虽出无心,此中殆有天意。今吾以素云赠君,此室即洞房,今晚即七夕也。”傅辞以义不可,且嫌夺所爱。伊曰:“君何疑?赠姬事,自古有之。念君力不能致佳丽,以吾粉黛盈侧,岂少此女?且以君为丈夫,故有是举,乃效书生羞涩态耶?”语未毕,侍者已导素云出拜,傅惊喜过望。既留逾月,伊又为之治装奁物外更资以数千金。傅归,安然为富人矣。
无何,闯寇肆逆,明社遂墟。我国家定鼎燕京,有诬告十旧姓蓄异谋者,密之亦为所陷。犹以平昔之惠,人多为之地,而久匿山泽,昭雪无由。时傅值朝廷开科,已由大魁历清要,十馀年间,遂跻宰辅。密之得间,寓书起居。适傅扈跸出都,素云发书,始知伊尚未死,惊叹流涕,如感心疾。傅归,即谓之曰:“妾幽忧善忘,不知母家安在?”傅曰:“卿岂忘诸乎?若伊密之者非耶”曰:“然则密之又安在?”曰:“痛遭冤祸,家没身亡已久矣!”素云曰:“以君一介寒儒,岂无生人之累?乃得专心向学,坐致通显,此恩谅不忘。设密之而至今在也,将何以报?”曰:“苟及其生而报之,身且不惜,他何计焉?”乃以书示傅。傅阅竟,方沉吟间,素云即截发与誓曰:“脱不能报,富贵何为?”傅乃遍谋之朝士,将同申奏,会以告讦者多不实,天子察前十姓枉,傅遂乘间以请,于是密之得蒙恩返里矣。
方是时,傅尝迹伊所在,专使邀入都。密之复书峻却,且言:“某昔日之施,君今日之报,前后之事既奇,彼此之心交尽。自兹以往,君为熙朝重臣,某为山林逸士,两无所憾,不再相见也。”傅与素云得书后,俱叹想不置,而时论亦以此益高云。
雨苍氏曰:“一施一报,看似适得其平,而于赠姬事尤奇矣。具此胸襟手段,直欲奴叱石崇。然惟无所为而为,故卒食报于其后,此与查伊璜遇吴六奇事相亚。第论所报,则吴固优于傅。而如伊之峻却所招,其磊落处,不又高出伊璜一等哉?”
译伊密之。溧阳人伊密之才气豪迈,是明朝末年的佳公子,喜欢蓄养歌伎。他曾用三千金从吴中聘来王素云,她的容貌和才艺在众姬中首屈一指。一天,忽然有个山东傅生投递名帖请求拜见,守门人因为不认识他而拒绝;他不肯离去,后来终于得以相见。见面后,傅生顾不上说别的话,只说:“我是山左傅某,听说您侍妾中有个叫素云的女子,美艳倾倒天下,希望能一睹芳容。您可以答应我吗?”伊密之迟疑着推辞说:“劳烦您远道而来,请暂且休息一下,让我慢慢商议。”傅生又慷慨地说:“我徒步走了几千里来到这里,没有别的冒犯。您若答应我,我当然应当稍等;如果不答应,也不过是留下来一会儿。”伊密之点头答应,傅生才入座。当时天色已晚,伊密之立即命人设酒款待他。酒过几巡,灯烛辉映,环佩铿锵,十多个侍女簇拥着素云出来相见。傅生起身站立,凝视了她很久,叹道:“名声果然不是虚传,我这次来没有白费。”于是立即告辞。伊密之竭力挽留,傅生说:“能够见到倾国美人,我私下的愿望已经满足了,难道是为了饮食吗?”说完不顾挽留径直离去。伊密之怅然若有所失,暗中认定这个人不是寻常之辈。过后他说:“我怎么能因为舍不得一个妇人,而失去一位国士呢?” 这时,傅生曾经查访伊密之的下落,专门派使者邀请他到京城。伊密之回信严词拒绝,并且说:“我过去对您的施恩,正是您今天对我的报答;前后的事情既然如此奇异,彼此的心意也已经完全尽到了。从今以后,您是太平盛世的重臣,我是山林中的隐逸之士,彼此都没有遗憾,也不再相见了。”傅生和素云收到信后,都感叹思念不已,当时的舆论也因此更加推重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里〕 不久,闯寇肆意作乱,明朝的国家基业于是覆亡。我朝在燕京定都后,有人诬告十姓旧家族蓄谋叛乱,伊密之也被牵连陷害。因为他平日曾施恩于人,许多人替他说情,但他长期藏身山林,始终没有机会洗清冤屈。当时傅生赶上朝廷开科取士,已经由状元逐步升任清要之职,十多年间便升到宰辅。伊密之找到机会,寄信问候起居。恰好傅生随从皇帝出都,素云拆阅来信,才知道伊密之还没有死,惊叹流泪,仿佛心痛得要生病。傅生回来后,她就对他说:“我忧思幽深,记性又差,不知道娘家的母亲如今在哪里?”傅生说:“你难道忘了吗?那位伊密之不是你的母家吗?”素云说:“那么密之现在又在哪里?”傅生说:“他不幸遭受冤祸,家破人亡已经很久了!”素云说:“凭你一个寒门读书人,难道不是有活人的牵累吗?却能专心向学,终于取得显贵功名,这份恩情想来是不能忘记的。假如密之如今还活着,你将怎样报答他?”傅生说:“只要他还活着而我能报答他,即使舍弃自身也在所不惜,还会顾虑其他吗?”素云于是把信给傅生看。傅生读完,正在沉吟之际,素云便割下头发发誓说:“如果不能报答他,富贵又有什么意义?”傅生于是向朝廷群臣多方谋求帮助,准备共同上奏。恰好当时许多告发之事并不属实,皇帝察觉先前十姓确实蒙受冤屈,傅生便乘机请求,于是伊密之得以蒙受恩赦,返回故乡。正在这时,傅曾设法查访伊的所在,特意派使者邀请他到京城来。密之回信坚决推辞,并且说:“我从前对你的施助,就是你今天对我的报答;前后发生的事情既然这样奇特,彼此的心意也已经完全相通。从今以后,你是熙朝的重臣,我是隐居山林的逸士,彼此都没有什么遗憾,也不再相见了。”傅和素云收到信后,都感叹思念不已,而当时的舆论也因此更加推重他们,说道。雨苍氏说:“一施一报,看起来恰好公平,而在赠送姬妾这件事上尤其奇异。具备这样的胸襟和手段,简直想要奴役并呵斥石崇。然而正因为他无所图而施为,最终才在后来得到报答;这同查伊璜遇到吴六奇的事情相近。只论所得的报答,吴六奇本来就胜过傅某;但像查伊璜那样严正拒绝别人所招致的事,他那种磊落之处,不是又高出伊璜一等吗?”
栗毓美
栗毓美,山西浑源人,曾官东河总督。居处出入,必携一木主、一赭衣自随。主无名称,但书“恩太太”。初,栗少孤贫,富室某翁相攸得之,招至家,令与子读,同室卧起,两无间然。居数年,将合牉。一夕,盗忽杀翁子,栗醒,呼众集视,则室扃如故,无迹可纵,群疑栗。栗既不能辨,翁痛子甚,鸣于官。官亦不能为栗辨,论抵有日矣。女固有才色,同里富人王某,先尝求婚于翁,翁以意属栗,弗之许。至是复请婚,乃始以女妻之。婚数日,王某意甚得,因谓女曰:“若弟殊可惜!余以前绝吾婚,不能无憾,乃以重资募剑客,本欲杀栗,不谓误中乃尔。今幸栗将死法,若又因是得归我,愿已偿矣。奈汝弟何?”女闻,殊自若。翌日,婉告归宁,则迳入县署,号陈王某语,求雪栗冤。官即提王鞫之。某以词凿有证,不复能隐,乃出栗于狱。见女公堂,女泣语之曰:“吾所以忍为此者,以君之冤,非吾不能雪也。今既白矣,身已他适,不能复事君。仍归王,则冒杀夫名,何以自立于世?计惟一死为宜耳!”即对栗自刭。栗感其义,遂苦志力学,致位通显。然以女故,终身虚正室。又以女与己分已绝,而名无可正,因特谓之“恩太太”,立此木主奉之。赭衣,当时囚服也。杭州许孝廉沚绿,尝为余言,谓:“遗其女姓,夫栗之德女不忘,宜也。至女以万难代白之冤,而卒能奋不顾身,以伸其枉,信所谓奇烈哉!”
雨苍氏曰:“女之事,奇不诡正者也。栗固宜祀女矣,而主仅书‘恩太太’,则非。盖女于久居甥馆,婚且有期之栗,礼虽未行,分已素定矣。翁以杀子之故,控栗而改妻王某。卒之杀人者,是王非栗,则栗之婚,翁固不愿绝也。且王以图婚之故,欲杀栗而误杀翁子,致以其所疑似者,陷栗而娶女,此固翁父子婿女之仇也。在女虽误委身,然与盗劫何以异?不谓之‘夫’也。‘夫’固有栗在也,而首仇人以雪夫冤,奇在丛陷身于虎穴耳,其事固甚正也。然则女可无死乎?曰:此在断是狱者之善为处耳。女惟未达此一间,故言‘仍归王则冒杀夫名’,栗亦有所未达,故谓‘分已绝而名无可正’。我不知其所谓‘绝’者,果孰绝之。在栗谅不忍矣。绝自女,则栗如路人,既绝分于栗,必将正名于王。夫雪路人之冤,好义者或勉为之,若致夫于法,以雪此路人之冤,则不特无是女也。攘羊之证,有亦安取乎?故曰:女之事,奇而法者也,栗之祀女,则是其不书‘聘室’而仅书‘恩太太’则非。”
五通神
三吴风俗,信祀淫祠。康熙间,汤文正公抚吴,曾经奏毁。久而禁弛,僧人渐搭房屋,香火复盛,祈祷者又接踵于途矣。道光乙未,江苏按察使裕谦,复毁上方山五通祠,获僧傅德、成镒等,严加惩办,并禁民间如有私奉五通、太母、马公等像者,以左道论,由此始得稍息。闻“五通”系明祖定鼎分封后,追赠阵亡毅魄,又由将士而思及兵卒,因取“五人为伍”意,封作“五通”。以其死无所依,令逢寺庙晏神,必设下筵以享,此五通神之所由昉也。然兵卒奸淫,乃其生前故智,故死犹扰及民间,特于贞烈之妇,仍不敢祟,所谓邪不胜正也。昆山某氏女,年方及笄,而有姿色。一夕鸣机窗下,五通忽至前求偶。女曰:“妾尚处子,一有玷,误诒终身。西村有某妇,何不求之?”五通曰:“我曾至焉!奈彼心正不可犯。”女怒曰:“彼心正,我独不正耶!”举坐板扑之,应手而灭,亦无后患云。
石洞绣鞋记
石洞在终南山秦岭下,孽龙据焉,东西绵亘百八十里,洞口高数丈,横广如之,其中黑暗潮湿,人莫敢入。相传唐天宝中,某宫主于上林苑作秋千戏,忽为腥风卷去,四觅无踪。时有樵者采薪山下,隐闻云雾中有女子哭声,适当洞口,似不甚高。掣斧掷之,扑下绣鞋一只。事闻于官,据实备奏,鞋即主所履也。元宗遂命将,将千人,令樵者导至其处伺之。历数日,了无形迹,惟夜间若有灯二盏悬洞,光射彻天。将乃命军人善射者,发矢射之,光忽散。及旦,即募死士百人,明火执械为前锋,千军后随。入洞见一龙,左目中箭,卧伏不动,其将径前斩之,纵火搜杀洞底馀孽,而救宫主出焉。事见《唐说部》。至我朝乾隆三十年夏间,有好事士人,欲穷其际,集勇敢士二十余,深入五六里,杳无所得。再进,恰又见绣鞋一只,而火把已灭,乃相顾惘然而返。
译栗毓美 栗毓美是山西浑源人,曾任东河总督。他平日居住、出入,必定随身带着一块木牌位和一件赭色衣服。牌位上没有写姓名,只写着“恩太太”。起初,栗毓美年幼丧父,家境贫寒,某富户老翁看中了他的品行,招他到家中,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起读书,同屋起居,彼此没有一点隔阂。住了几年,正要为他们举行婚礼。一天夜里,盗贼忽然杀死了老翁的儿子。栗毓美醒来,叫来众人查看,只见房门仍旧关着,室内没有任何可以藏身逃走的痕迹,众人都怀疑是栗毓美所为。栗毓美既无法申辩,老翁又极其痛惜儿子,便到官府控告。官府也不能为栗毓美辨白,判处死刑的日期已经临近。这个女子本来很有才华和姿色,同乡富人王某早先曾向老翁求婚,老翁已经有意把女儿许给栗毓美,因此没有答应王某。到这时王某再次求婚,老翁才把女儿嫁给了他。婚后几天,王某心中十分得意,便对女子说:“你的弟弟实在可惜!从前岳父拒绝我的婚事,我不能没有遗憾,于是用重金招募剑客,本来想杀死栗毓美,没想到误杀的竟是你的弟弟。如今幸好栗毓美将依法处死,如果又因此让你归我,我的愿望就算满足了。只是你的弟弟怎么办呢?”女子听后,神色却很平静。第二天,她委婉地说要回娘家,径直进入县衙,哭诉并陈述王某的话,请求为栗毓美洗清冤屈。官府立即提审王某。王某的供词中留下了确凿证据,再也无法隐瞒,于是把栗毓美从狱中释放出来。在公堂上见到女子时,女子哭着对栗毓美说:“我之所以忍心这样做,是因为你的冤屈不是我不能洗清。如今既然已经洗清,而我已经嫁给别人,不能再侍奉你。若仍回到王某身边,就会背负杀害丈夫的名声,我还凭什么立身于世?想来只有一死才合适!”说完便当着栗毓美的面自刎了。栗毓美感念她的义行,于是刻苦用功读书,最终官位显达。但因为这个女子,他终身没有正式立正室;又因为女子与他的婚姻关系已经断绝,名分也无法正定,所以特意称她为“恩太太”,立下这块木牌位来供奉她。赭色衣服,是当时囚犯穿的衣服。杭州许孝廉沚绿曾经对我说:“没有留下她的姓氏,然而栗毓美不忘她的恩德,这是应该的。至于女子在万分艰难中替他洗清冤屈,最后又能奋不顾身来伸张他的冤屈,确实可以说是奇异而刚烈啊!” 雨苍氏说:“女子的事情,奇异却不违背正理。栗毓美本来就应该祭祀她,但牌位上只写‘恩太太’,却是不对的。女子长久住在栗家,婚期也将临近,虽然礼仪尚未举行,名分实际上早已确定。老翁因为儿子被杀而控告栗毓美,并把女儿改嫁给王某。后来真正杀人的,是王某而不是栗毓美;那么栗家的婚事,老翁本来就不愿意断绝。况且王某因为谋求婚事而想杀栗毓美,却误杀了老翁的儿子,进而利用自己的嫌疑把栗毓美陷害入狱,并娶了女子,这本来就是老翁一家、女婿和女儿之间的仇怨。对女子来说,她虽然是误把自身交付给了王某,但这同被盗贼劫掠有什么不同?不能把王某称为‘丈夫’。‘丈夫’本来是栗毓美;她首先惩治仇人,以洗雪丈夫的冤屈,她的奇特之处在于竟然身陷虎穴之中;但这件事本来是非常正当的。那么,女子难道可以不死吗?回答说:这要看审断此案的人是否善于处理。女子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层,所以说‘仍回到王某那里,就要背负杀害丈夫的名声’;栗毓美也没有想到这一层,所以说‘婚姻关系已经断绝,名分无法正定’。我不知道他说的‘断绝’,究竟是谁断绝的。如果是栗毓美,谅来他不会忍心;如果是女子自行断绝,那么栗毓美就如同路人。既然她同栗毓美断绝关系,就必须把名分正定在王某身上。为路人洗雪冤屈,好义之人或许还会勉力去做;但若要把丈夫送上法庭,以洗雪这个路人的冤屈,那就不仅仅是没有这样的女子了。至于攘夺羊羔的证据,即使有,又有什么可取呢?所以说:女子的事情,奇异而合乎法理;栗毓美祭祀女子,如果不是不写‘聘室’而只写‘恩太太’,那就不对了。” 五通神 三吴一带的风俗,崇信并祭祀淫祠。康熙年间,汤文正公任吴地巡抚时,曾经上奏请求毁掉这些淫祠。时间一久,禁令松弛,僧人渐渐搭建房屋,香火又兴盛起来,前往祈祷的人也接连不断。道光乙未年,江苏按察使裕谦再次毁掉上方山五通祠,捕获僧人傅德、成镒等人,严加惩办,并且禁止民间私自供奉五通、太母、马公等神像;如果有这种行为,就按旁门邪道论罪。从这以后,事情才稍稍平息。听说‘五通’是明祖平定天下、分封诸王以后,追赠阵亡将士的英魂;又由将士想到兵卒,于是取‘五人为伍’的意思,封为‘五通’。因为他们死后没有依靠,便命令每逢寺庙设宴祭神,必定另设席位来供奉他们,这就是五通神的由来。然而兵卒生前奸淫,本来就是他们惯用的手段,所以死后还继续扰乱民间;只是对于贞烈妇女,仍不敢作祟,这就是所谓邪不胜正。昆山有某家的女儿,刚到及笄年龄,却很有姿色。一天夜里,她在窗下织布,五通神忽然来到面前求偶。女子说:‘我还是处女,一旦受到玷污,就会误害终身。西村有个妇人,你为什么不去求她?’五通神说:‘我曾经去过那里!只是她心地正直,不可侵犯。’ 女子大怒说:‘她心地正直,难道只有我不正直吗?’说着举起坐板打去,五通神应手消失,此后也没有留下祸患。据说如此。石洞绣鞋记 石洞在终南山秦岭脚下,有一条孽龙占据那里。山洞东西绵延一百八十里,洞口高几丈,横向宽度也相同;洞中黑暗潮湿,没有人敢进去。相传唐天宝年间,某位宫主在上林苑荡秋千,忽然被腥风卷走,四处寻找也没有踪迹。当时有樵夫在山下砍柴,隐约听到云雾中有女子哭声,声音正对着洞口,似乎并不高远。樵夫拔出斧头扔进去,洞中扑落一只绣鞋。事情传到官府,官府据实详细上奏,认定这只鞋正是宫主所穿。玄宗于是命令将领率领一千人,令樵夫带路,到那里守候。过了好几天,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只在夜间仿佛有两盏灯悬在洞中,光芒直射天空。将领便命令军中善于射箭的人放箭射去,灯光忽然散开。到了天亮,又招募一百名敢死之士,手持明火和武器作为前锋,一千军队随后进入。进洞后看见一条龙,左眼中插着箭,伏卧着一动不动。将领径直上前斩杀了它,又放火搜寻并杀尽洞底其余的妖孽,把宫主救了出来。事情见于《唐说部》。到了本朝乾隆三十年夏天,有个好事的读书人想要探究洞穴的尽头,集合二十多个勇敢之士,深入五六里,却什么也没有找到。继续前进,恰好又看见一只绣鞋,但火把已经熄灭,只好相互看着,惆怅地返回。
某先达
乡先达某公,未遇时,贫无升斗蓄,而嗜酒落拓,不事生产。夫人某氏,有贤德,以纺织给公,每食必留以待,不敢自饱。时或断炊,则置火酒一杯于几,公归见酒便会意,干讫。即大步去,以为常。公每深夜未归,夫人登楼望,遥见红灯二盏,照一人冉冉来。渐近,数十步外,则灯杳而公至矣。夫人知公必贵,心窃喜,尝准此以候门。
一夕,灯未见而公已叩户,夫人大疑,问公日间作何事?公曰:“无过赌钱吃酒耳。”夫人曰:“非此之谓。意君所为,或有伤于阴隲者?”公曰:“是无他,惟为相识某,代写一转婚书。既非我所说合,且其事既成,不书亦嫁,故代书之,想无害他。”夫人曰:“咄!既云不书亦嫁,书将安用?此事攸关名节,断不可为。其速往毁,迟恐不及。”公如闻棒喝,言下顿悟,即驰往,托言书尚有误,当改。其人出书,公急毁,而纳诸口曰:“我不作此也。”遂返,及抵家,而夫人已笑侯门左矣。
未几,时当大比。夫人曰:“日往月来,老将至矣,冻馁岂长久计耶?值今槐花复黄,曷不藉以自奋?”公曰:“我亦思之,奈贫竟至此,祗求百文,尚难度日,何来多金作考费?”夫人曰:“同袍中或有能挈带者,试谋之。倘少有所需,妾当罄所有,以助公。”因遍探交好,则已俱就道。继至窗友顾某处,知少一仆,因未启行。公曰:“弟亦欲往,奈无盘费。君等欲觅仆从,弟愿稍贴舟金,为之执鞭,君能带弟一行乎?”顾曰:“是何言?君本鸿才远器,众所敬服,岂敢屈为隶人?”公曰:“此弟自愿。诸君能周旋,弟已感甚,纵不贱视弟,亦何敢少怠耶?”顾曰:“如君言,同人谅无不允。某日兄早至东门码头,唤某船户可也。”是日,顾即言之同位。众皆骇曰:“某嗜酒好赌,妻孥尚不顾,肯为人服役耶?且彼虽贫,亦士流也,带挈既无此力,若以隶役之,反难免众议,此事万不可。如必与俱,拟各他就。”顾曰:“奈已许何?”一友曰:“另伴亦难,君既约彼某日,我等可先期动身。彼本无资,未与共事,亦难深罪我等也。”众然其议。至期,公幞被出,偏觅顾舟不得。徘徊间,又遇试友下船,公趋问,始知顾与众人已于某日动身,将出关矣。公闻,爽然若失,自叹为贫所困,致人厌弃至此,不如投水以死。继又念囊中尚有钱二缗,系细君物,不知费几许心血,乃始穿就,当觅相识寄回,方不负。遂离岸行,不数步,闻有相唤者,乃旧识某,近开粮食店于浦滩者,曰:“先生赴试动身耶?时尚早,盍少坐?”时公欲以被钱相寄,遂入店。某奉茶而前曰:“今科先生必高中,当预备驾仪,奉扰喜酒。稍顷,即送先生下船,不知船泊何处?”公闻某语,不禁泪落,无一言。某更骇,问公,因述前事。某曰:“先生有志赴考,岂以此阻?奈我力绵,未能独助。姑在此一饭,我当商之同辈,倘得集资赠先生,亦不枉与市井人屈交耳!但不知费应几何?”公曰:“十贯足矣。”饭毕,某即出,公独坐以待。少顷,某偕短衣草履者五六人归,指公曰:“此即赴考某先生也。”众揖公,怀中各出银钱置桌,曰:“请收会钱。”公问故,某曰:“此皆同业,适为公合一会耳。”公感谢,某曰:“今日不及起行,我作东道主,沽酒饯先生,兼请诸君。”是晚各欢饮尽醉,散时已二鼓。众曰:“夜深矣!我等宜送先生归。”遂同进南关,及过仓前水关桥,前行者忽止。公问故,众曰:“有巨人跨立桥上,不得过。”公乘醉趋上桥,迫视之,其人高与城齐,仰望面目,黑暗中模糊不可辨,跨立桥中,不言不动。公以手拍其腿曰:“汝亦太自便矣,不顾人行走耶?速让。”其人缩左足侧立让公,公方与四人过,则又跨立如故。三人后至,毕是跨下出焉。未几,三人者俱死,始知所遇乃凶神,以公福大,故让之耳。明日,公就道,是科即以高魁获售。明年连捷,成进士,由县令历任显要,有政声。或云:“此即乔润斋(光烈)中丞事也。” 雨苍氏曰:“读至约伴觅船处,触绪牵愁,正不知涕之何从也?犹幸一战而霸,藉伸寒士眉头。然念古今来始终不遇,受尽腌臜者何限。怅望千秋一洒泪,王处仲唾壶,那不一一击碎耶?至欲以二缗钱寄还细君,毕竟是性情中人,与寻常吃酒赌钱者自别。”
译某位乡贤 乡里有一位前辈某公,尚未得志时,贫穷得没有一点积蓄,却嗜酒放浪,不从事生产。夫人某氏贤惠有德,靠纺织供养丈夫,每次吃饭都一定留下食物等他回来,不敢自己先吃饱。有时家中断炊,她就把一杯火酒放在桌上,丈夫回来见到酒便明白她的意思,喝干后立即大步离去,成了常事。某公常常深夜未归,夫人便登楼远望,远远看见两盏红灯,照着一个人缓缓走来。等走近到几十步外,灯影就忽然消失,而丈夫也到了。夫人知道丈夫将来一定显贵,心中暗自欢喜,曾多次按照这个情形守候在门口。一天夜里,没有看见灯,某公却已经敲门回来,夫人非常疑惑,问他白天做了什么。某公说:‘不过是赌钱喝酒罢了。’夫人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你所做的事,或许有损阴德吧?’某公说:‘没有别的,只是替一个相识的人代写了一纸婚书。既不是我撮合的,而且事情已经定了,即使不写婚书也会嫁娶,所以就替他写了,想来不会有什么妨害。’夫人说:‘哎呀!既然说不写也能嫁娶,那么写它有什么用?这件事关系到人的名节,绝对不能做。快去把它毁掉,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某公像听到当头棒喝,当即醒悟,立刻赶去,托词说婚书上还有错误,需要修改。那人拿出婚书后,某公急忙毁掉,并把它塞进嘴里说:‘我不做这种事。’于是返回。等他到家时,夫人已经笑着迎在门左了。不久,正逢乡试。夫人说:‘日子一天天过去,你也快老了,长期挨冻受饿难道是长久之计吗?如今槐花又黄了,为什么不借此机会奋发一番?’某公说:‘我也这样想,只是贫穷到了这种地步,只求一百文钱还难以度日,哪里来许多钱作考试费用?’夫人说:‘同伴中或许有人能带你同行,试着去谋求一下。如果还缺少什么,我一定拿出全部所有来帮助你。’于是他四处打听相识的人,却发现他们都已经上路了。后来到了同窗顾某那里,得知顾某因为少一个仆人,还没有出发。某公说:‘我也想去,只是没有路费。你们既然想找个仆从,我愿意稍微贴补船钱,替你们赶车执鞭,你能带我同行吗?’顾某说:‘这是什么话?你本来就是才华宏远、前途远大的读书人,众人都敬重你,哪里敢委屈你做仆役?’某公说:‘这是我自己愿意的。各位肯设法周济我,我已经非常感激;即使你们不轻视我,我又怎敢稍有懈怠呢?’顾某说:‘既然你这样说,同伴们想来没有不答应的。某日你早些到东门码头,叫某船户就行。’到了这一天,顾某便把这件事告诉同榜的人。众人都惊讶地说:‘某人嗜酒好赌,连妻子儿女都不顾,怎么肯替别人服役?而且他虽然贫穷,也是读书人;我们没有能力带他同行,如果真让他做仆役,反而难免受到众人议论,这件事万万不可。’ 顾某说:‘如果一定要和他同行,那就另找船只。’一个朋友说:‘可是你已经答应他了怎么办?’另一个朋友说:‘另找同伴也困难。你既然约他某日相会,我们可以提前出发。他本来没有钱,也没有和我们一起做事,想来不至于深深责怪我们。’众人都认为这个主意可行。到了约定日期,某公背着包袱被褥出门,却怎么也找不到顾某的船。他徘徊之间,又遇到一个下船的同榜考生,赶忙询问,才知道顾某和众人已经在某日出发,即将出关。某公听后,顿时若有所失,感叹自己被贫穷困住,竟至于让人厌弃到这种地步,不如投水而死。随后他又想到,袋中还有二缗钱,是妻子的东西,不知道她费了多少心血才积攒下来;应该寻找相识的人把钱寄回去,才不辜负她。于是离开岸边走去,没走几步,听到有人呼唤,原来是旧相识某人,近来在浦滩开了粮食店。他说:‘先生要动身赴试吗?时间还早,何不坐一会儿?’某公正想把被褥和钱托人寄回去,于是进了店。某人端茶上前说:‘先生这次一定高中,我应当预备车马仪仗,恭候喜酒。过一会儿我就送先生上船,只是不知船停在哪里?’某公听了这话,不禁落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某人更加惊讶,询问缘故,某公便把前面的事情说了出来。某人说:‘先生有志于赴考,怎么能因为这件事受阻?只是我的力量微薄,不能独自帮助您。请暂且在这里吃一顿饭,我去和同行的人商量;如果能够凑钱赠送给先生,也不枉您屈尊同市井之人交往一场!只是还不知道需要多少费用?’某公说:‘十贯钱就够了。’吃完饭,某人立即出去,留下某公独自坐着等待。不久,某人和五六个穿短衣、穿草鞋的人一起回来,指着某公说:‘这就是要赴考的某先生。’众人向某公作揖,各自从怀中拿出银钱放在桌上,说:‘请收下大家凑的钱。’某公询问缘故,某人说:‘这些人都是同行的商人,刚才特意为先生凑了一笔钱。’某公道谢。某人说:‘今天来不及出发了,我来做东,请先生喝酒饯行,也请各位一起参加。’当天晚上众人欢饮,都喝得大醉,散席时已经二更。众人说:‘夜深了,我们应该送先生回去。’于是一起进入南关,走过仓前水关桥时,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某公问原因,众人说:‘有个巨人跨立在桥上,过不去。’某公乘着酒意走上桥,逼近观察,只见那人的身子高得和城墙一样,仰头望去,黑暗中面目模糊难辨;他跨立在桥中央,不说话,也不动。某公用手拍着他的腿说:‘你也太自顾自了,不管别人走路吗?’ ‘快让开。’那人缩回左脚,侧身站立给某公让路。某公这才和四个人走过去,那人又像原来一样跨立在桥上。后来三个人赶到,也都从他的胯下钻过去。不久,这三个人竟然全都死了,众人才知道遇到的是凶神,只因为某公福气大,所以凶神给他让了路。第二天,某公上路,这一科立即以名列魁首而中试。第二年又接连考中,成为进士;后来由县令逐步升任显要官职,颇有政绩声望。有人说:‘这就是乔润斋(光烈)中丞的事。’雨苍氏说:‘读到约伴找船的地方,触景生情、愁绪牵动,真不知道眼泪从哪里流出来。幸好他一战成功,终于替寒士扬眉吐气。然而想到古往今来那些始终不得志、受尽屈辱的人又有多少,不禁惆怅地遥望千秋而洒泪;王处仲连唾壶都要击碎,难道不该把这些事情一件件击碎吗?至于他想把二缗钱寄还给妻子,终究还是性情中人,与寻常只知喝酒赌钱的人不同。’
傅善祥
傅善祥,金陵女也,幼习文史。年二十余,粤逆陷江宁,逼取民间识字妇女,纳之伪宫,充女簿书,代贼批判。善祥婉媚,合贼意,后遂恃宠而骄,笺牒有不当,辄肆批骂,屡言首事诸酋“狗矢满中”,盖极诋其不通也。语侵东贼,贼怒,乃借善祥嗜吸黄烟事,枷号女馆。未几,善祥病,乃以笺呈东贼云:“素蒙厚恩,无以报称,代阅文书,自尽心力。缘欲夜遣睡魔,致干禁令,偶吸烟草,又荷不加死罪。原冀恩释有期,再图后效。讵意染病二旬,瘦骨柴立,似此奄奄待毙,想不能复睹慈颜,谨将某日承赐之金条脱一,金指圈二随表纳还,藉申微意,幸昭鉴焉。”东贼阅笺,遽释其罪,并令闲散养疴,各女馆任意游行无禁。善祥因是得渐愈,亦因是,遂逸去,大索不得。噫,女亦狡狯矣哉!
九妹
东逆自傅善祥逸去,伪簿书,无当意者,而于是九妹特闻。九妹姓朱氏,湖北人,年十九,能诗文,既慧且艳。陷贼后,依伪百长广西某女馆中。某与九妹意甚投,且怜其柔弱,屡辞,不以应选。初,贼杀人必假名天父,凿言某事,以神其说。至是事微泄,东贼遂作天父下凡状,指出九妹,即传众女官入伪府罗跪。先问九妹曰:“尔识字否?”对曰:“不识。”问:“某百长藏尔否?”则直折之曰:“馆中非我一人,何谓藏?”贼怒,令杖。杖数折,血痕过膝,遂昏绝。又问某百长,对与九妹同。遂令挖目割乳,且剖其心。而后枭首。谓是天父意,非此不足以儆众也。九妹拘伪府月馀,创稍平,即阴结伪王姬,将以砒石毒东贼。谋泄,遂被杀,同馆九人亦与焉。嗟乎!贼陷十馀省,所据妇女,不下数万,如九妹者,能有几哉?至某女,以庇九妹之故殒其躯,则尤士夫之所难也!悲夫!
赵碧娘
余尝于客座述九妹事,有多闻见者知,同时又有赵碧娘。赵本良家女,丰姿秀美,年仅十五六,惜未详其籍。初被贼掳,三日不食,与同伴不交一言。或慰之曰:“我辈所以忍死者,图有完聚日耳,幸无自苦,可缓以求脱也。”碧娘颔之,始进食。未几,选入绣馆,乃为贼精制二冠,而阴以秽布作衬,冀以魇之。卒为同馆者讦发,东贼初令杖责,乃取冠裂视,复大怒,令于翌旦点天灯示众。盖以帛裹人身,渍油使透,植高竿,倒缚于上,以火燃之也。时碧娘方杖晕桂树下,夜半始醒。醒乃自缢于树,得免惨焚。贼怒无所泄,遂杀守者,及同馆知情不举之数十人。夫碧娘,一小女子耳,然其绝意偷生,蓄志杀贼,是固九妹之同志。若善祥之媚贼求脱,不啻霄壤哉!
雨苍氏曰:“三小传钩绾处,意极自然。故虽平平叙来,不立间架,而竟成常山蛇势,言下又自分轩轾。非胸有史才,诸古文体例者,未易臻此。”
黄道婆祠
道婆生元时,姓黄氏,邑乌泥泾人,自幼沦落厓州。闽广多种木棉,亦名“吉贝”,纺织为布,道婆处其地而得其传。元贞间附海舶归,遂以是业授乡里,相仿习,衣被海滨,利赖及他省。未几,道婆卒,州里咸感其功,既共殓葬,且为立祠,置香火于乌泥泾镇,以时祭享。后为火毁,重建者明成化间知县刘琬也。万历时,邑人张之象改建于张家滨。天启六年,方伯张所望,修宁国寺,复移祠于寺西偏,里人遂于县城之梅溪巷,更建以祀,城中纺织者,咸于此报赛焉。入国朝,至道光初,巡抚陶公澍因公来沪,拟为重建,且欲广其址以为园囿。先是,余祖母家邢氏,有园在城西,后为李氏别业,号“吾园”。峰峦错叠,古木参差,颇惬观赏。内有带锄山馆、红雨楼、潇洒临溪屋、清气轩、绿波池诸胜,至是遂分李园之半以为祠。观察陈公(銮)、邑侯许公(乃大),邀邑中绅士,捐金建祠,越一载而工始竣。大殿三楹,重堂夹室,屋极华美,外此供祭有庖,燕享有序。殿前建台一座,每岁四月,值道婆诞辰,酬神演剧,妇女云集。自咸丰三年,园毁于会匪之乱。今祠宇虽存,而举目荒凉,游人绝迹矣。
雨苍氏曰:“道婆之功,不在西陵氏下。如以利言,则丝贵棉贱,衣被天下,此更攸宜。所愿家尸户祝,百世祀之。”
译傅善祥 傅善祥是金陵女子,从小学习文史。二十多岁时,粤逆攻陷江宁,强行搜取民间识字妇女,把她们送入伪宫,充任女簿书,替贼寇批阅文书。善祥温婉妩媚,很合贼首的心意,后来便仗恃宠爱而骄横。文书中有不合意的地方,她就肆意批骂,还多次说起首领诸酋,说他们“狗屎塞满肚子”,大概是极力骂他们不通文墨。话语牵涉到东贼,东贼大怒,便借口善祥嗜吸黄烟,把她枷号示众于女馆。不久,善祥生病,便写信给东贼说:“我一向承蒙您的厚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代您批阅文书,我已经尽了心力。因为想在夜间驱除睡意,触犯了禁令,偶尔吸了烟草,您又没有把我处死。我本来希望不久便能得到恩赦,再图报效。哪里想到染病二十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像这样奄奄待毙,想来不能再见您的慈颜,谨把您某日赏赐的一根金条、两个金指圈随表奉还,以此略表心意,幸望明察。”东贼读了信,立即免除她的罪过,并命令她闲居养病;各女馆的人也可以任意出行,不再禁止。善祥因此逐渐痊愈,也因此逃走了,大肆搜捕却没有找到。唉,这个女子也真是狡猾啊!九妹 东逆自从傅善祥逃走以后,伪宫中再没有合他心意的女簿书,于是九妹特别受到注意。九妹姓朱,湖北人,十九岁,能作诗文,既聪慧又美艳。被贼寇掳去后,她住在伪百长广西某人的女馆中。某人与九妹情意十分投合,又怜惜她柔弱,多次推辞,不肯把她送去应选。起初,贼寇杀人总要假托天父的名义,编造某种说法来使自己的说辞显得神圣。到这时事情稍有泄露,东逆便装作天父下凡,指出九妹,随即传召众女官到伪府,让她们跪下。先问九妹:‘你识字吗?’她回答:‘不识字。’又问:‘某百长把你藏起来了吗?’她直截了当地答道:‘馆里又不只有我一个人,怎么能说是藏起来?’贼寇大怒,下令杖打。打了几下,血痕一直超过膝盖,她便昏死过去。又审问某百长,回答同九妹一样。于是下令挖去她们的眼睛,割掉乳房,还剖开她们的心,随后斩首示众。贼寇说这是天父的意思,不这样就不足以警戒众人。九妹被拘押在伪府一个多月,伤口稍稍平复,便暗中联络伪王姬,准备用砒石毒死东贼。谋划泄露后,她便被杀死,同馆的九个人也一起遇害。唉!贼寇攻陷十多个省,所占有的妇女不少于数万人,像九妹这样的,能有几个呢?至于某女子,因为庇护九妹而牺牲自己的生命,那更是士大夫也难以做到的事啊!可悲啊!赵碧娘 我曾经在客座上讲述九妹的事情,有位见闻广博的人告诉我,同时还有一个赵碧娘。赵碧娘本来是良家女子,体态丰美、容貌秀丽,年仅十五六岁,可惜没有详细记下她的籍贯。起初被贼寇掳走时,她三天不吃东西,也不和同伴说一句话。有人安慰她说:‘我们之所以忍着不死,是希望有一天能够团聚。幸好不要自己折磨自己,可以暂且忍耐,设法逃脱。’碧娘点了点头,这才开始进食。不久,她被选入绣馆,于是替贼寇精心制作了两顶帽子,却暗中用污秽的布做衬里,希望用它们来诅咒贼寇。最终被同馆的人告发。东贼起初只下令杖打她,后来取下帽子撕开查看,越发震怒,下令第二天早晨点天灯示众。所谓点天灯,就是用绸帛包裹人的身体,浸油使其透入,再把人倒绑在高竿上,用火点燃。此时碧娘刚被杖打得昏倒在桂树下,半夜才醒来。醒后便在树上自缢,从而免于惨遭焚烧。贼寇的怒气无处发泄,于是杀掉看守,以及同馆中知情却不告发的几十个人。碧娘不过是一个小女子,但她决意不苟且偷生,暗中蓄意杀贼,这本来就是九妹的同道之人。若与善祥以媚悦贼寇来求得逃脱相比,岂不是天壤之别吗!雨苍氏说:“这三篇小传彼此勾连照应的地方,构思极其自然。所以虽然平平叙述,没有刻意安排结构,却最终形成了如常山之蛇首尾相应的气势,字里行间又自然分出高下。若不是胸中具有史才、熟悉各种古文体例,也很难达到这种境界。” 黄道婆祠 道婆生于元代,姓黄,是本县乌泥泾人,从小流落到厓州。闽广一带多种木棉,木棉又名‘吉贝’,人们把它纺织成布;道婆居住在那里,学到了这种技术。元贞年间,她搭海船回到故乡,于是把这门手艺传授给乡里,乡人相互仿效学习,使海滨百姓都有衣服穿,这项利益还惠及其他省份。不久,道婆去世,州里的人都感念她的功劳,既共同收殓安葬她,又为她建立祠堂,在乌泥泾镇设置香火,按时祭祀。后来祠堂被火烧毁,明成化年间由知县刘琬重建。万历年间,乡人张之象把祠堂改建在张家滨。天启六年,方伯张所望修建宁国寺,又把祠堂迁到寺院西侧;乡里人于是又在县城的梅溪巷重新建祠祭祀她,城中的纺织者都在这里举行报赛祭典。入国朝后,到道光初年,巡抚陶公澍因公事来到上海,准备重建祠堂,并且想扩大地基把它建成园林。在此以前,我祖母家邢氏在城西有一座园子,后来成为李氏的别业,名叫‘吾园’。园中山峰重叠,古树错落,很适合观赏。里面有带锄山馆、红雨楼、潇洒临溪屋、清气轩、绿波池等景致,到这时便把李园的一半分出来作为祠地。观察陈公(銮)和县令许公(乃大)邀请县中的绅士,捐钱建祠,过了一年工程才完工。正殿三楹,设有后堂和两侧的房间,房屋极其华美;此外还建有祭祀用的厨房,宴饮享祀也有固定的次序。大殿前建了一座戏台,每年四月道婆诞辰时,都酬神演戏,妇女纷纷聚集而来。自咸丰三年起,园子毁于会匪之乱。如今祠宇虽然还在,但放眼所见一片荒凉,游人也绝迹了。雨苍氏说:“黄道婆的功劳,不在西陵氏之下。如果从利益来说,丝绸昂贵而棉布便宜,却能让天下人都有衣服穿,这就更加值得称道了。只愿家家户户都供奉祝祷,世世代代祭祀她。”
巫觋
吴俗尚鬼,病必延巫,谓之“看香头”,其人男女皆有之。或谬托双瞳,或捏称鬼附,妄论休咎,武断死生,而于富室婢媪,必预勾结,藉之熟私亲,探琐事,名曰“买春”。设偶有病,或家宅不安,婢媪辄捏造见闻,以耸主妇之听,延巫入门,必发其阴事,使人惊为前知,遂妄言病者有何冤孽。或云“男鬼”,或曰“阴人”,凿凿竟如目见。病家倘求禳解,则又揣其肥瘠,以索酬劳。其术如赴庙招魂,名曰“叫喜”。所招必在冷僻处,又预通庙祝,多方勒索,必令其家礼拜“太母”忏,谓即“五通母”,而又非僧道所能礼,惟若辈之伙党能之。问需费若干,则过僧道十倍也。其所最盛行者曰“宣卷”。有“观音卷”、“十五卷”、“灶王卷”诸名目,俚语悉如盲词。若“和卷”,则并女巫搀入。又凡“宣卷”,必俟深更,天明方散,真是鬼蜮行径。其称女巫则曰“师娘”,最著名者,非重聘不能致,出必肩舆,随多仆妇。次者曰“紫仙”,曰“关亡”,曰“游仙梦”。最下则终日走街头,托捉牙虫,看水碗,扒龟算命为活者。要其诡诈百出,殊难殚述。在富家贵宅,即或浪费金钱,亦尚无害。而平等病家,医药已属不资,乃又质衣典产,供此妖巫,万或病有起色,犹之可耳,倘异时孤寡,因是致难,则为朝夕谋,恐长逝者魂魄亦将赍恨重泉矣!世之甘受其惑,而卒不悟者,不诚深可悯哉?
雨苍氏曰:“治淫祠,当如狄梁公;治妖巫,宜法西门豹。”
黑白传
吾郡董文敏公,文章书画,冠绝一时,海内望之亦如山斗。徒以名士流风,每踈绳检。且以身修为庭,训致其子弟,亦鲜克由礼。仲子祖常,性尤暴戾。于仆陈明,素所信任,因更倚势作威。郡诸生陆绍芬,面黑身颀,颇负气,口微吃,而好议论。家有仆生女绿英,年尚未笄,而有殊色。仲慕之,饵以金,弗许,遂强劫之。陆愤甚,遍告通国,欲与为难。得郡绅出解,陆始勉从。时有好事者戏演《黑白传》小说,其第一回标题曰:“白公子夜打陆家庄,黑秀才大闹龙门里。”盖绍芬,人呼陆黑;文敏既号思白,仲又有霸力,人尝以“小白”名,所居近龙门寺,故云。其诙谐点缀处,颇堪捧腹,哄传一时。文敏闻,怒甚,奈欲治之而无可指名。有范生者,父名廷言,曾任万州刺史,物故己久,惟夫人尚在。当《黑白传》事起,文敏疑范所为,日督其过。范无如何,因诣城隍庙,矢神自白。乃不数日,而生竟以暴疾卒。范母谓为董氏逼死,率女奴登门诟骂。仲即闭门擒诸妇,褫其衵衣,备极楚毒,由是人情多不平。范生子启宋,广召同类,诉之公庭,词有“剥裈捣阴”语。郡守以众怒难犯,姑受其词,而又压于文敏,依违瞻徇,案悬不断。众见事无济,遂相率焚公宅。公于白龙潭东北隅,建阁曰“护珠”,时挟侍姬登眺者,至此亦付一炬。凡衙宇寺院,文敏所题匾额,毁击殆尽,董遂闻之上官。时学使王公(以宁)殊震怒,檄司理吴公(之甲)严鞫。吴守正不挠,惟以昌言尤力之郁伯绅落籍,馀无所问。其谳词有云:“纵恶而长奸,司地方者,固不敢出,杀人以媚宦,有人心者,又何肯为?”遂大拂上台意,不久,即谢病归。而郡痒掌教胡公(胄),屡梗宪檄,不肯蔓引诸生,因亦挂冠去。于是郡中诸先达,亦不直董。张少宰(鼐)率诸绅致公函于学院,有“不宜甘心士类,为一家全胜之局。”自是王之气稍沮,而事亦寝矣。万历已末,骆公(沆瀣)督学江苏,案临松郡,唱名至董祖常,遽加诃责云:“即‘剥裈捣阴’四字,死有余辜,不以案结不深究,姑与大杖二十。”一时人咸称快云。按此事衅生床第,祸延学校,剧于焚劫,致陨多命,或谓“文敏德不胜妖”,或且谓“事出公意,仲承乃翁指”。然如仲者,罪已浮于杖矣,所惜吴、胡二公,俱以少年科第,甫入宦途,而以保全士类,以致屣敝一官,求之今人,可多得乎?
雨苍氏曰:“口笔皆能贾祸,而笔尤甚。然无心与有心自别。此既有意嘲弄,则凡报复处,亦足为文人轻薄者戒。特未知果出范手否?文敏居乡,既乖洽此之常,复鲜义方之训,且以莫须有事,妄生衅端,人以是为名德累,我直谓其不德矣。”
译巫觋 吴地风俗崇尚鬼神,生病必定请巫师,称作‘看香头’,男女都有这种人。有的妄称自己有双瞳,有的捏造说是鬼附身,胡乱议论吉凶,擅自断定人的生死;对于富户的婢女和老妇,则一定预先勾结,借她们熟悉主人私事的便利,探听琐碎事情,名叫‘买春’。一旦有人生病,或家宅不安,婢女老妇便捏造自己看见、听见的事情,来耸动主妇的听闻;请巫师进门后,巫师必定说出主人家的隐秘,使人惊叹他能够预知,于是又胡说病人有什么冤孽。有时说是‘男鬼’,有时说是‘阴人’,说得确凿无比,仿佛亲眼看见。病家如果请求禳解,巫师又揣测病家的贫富来索取酬劳。他们的法术有一种是到庙里招魂,名叫‘叫喜’。所招的魂必定在偏僻冷落的地方,又预先和庙祝串通,想方设法勒索钱财;还一定要让病人家礼拜‘太母’忏,说那就是‘五通母’,而且僧道不能主持这种礼拜,只有他们这些人的同党才能做。问需要多少费用,往往超过僧道的十倍。其中最盛行的叫‘宣卷’,有‘观音卷’‘十五卷’‘灶王卷’等名目,使用的俚语全像盲人说唱的唱词。若是‘和卷’,还让女巫一起参与。并且凡是‘宣卷’,一定要等到深夜,天亮才散,实在是鬼鬼祟祟的行径。他们把女巫称作‘师娘’;其中最有名的,不用重金聘请就请不来,出门一定坐轿,随从常有许多仆妇。次一等的叫‘紫仙’、‘关亡’、‘游仙梦’。最下等的则整天在街头行走,以替人捉牙虫、看水碗、扒龟算命为生。总之,他们的诡诈手段层出不穷,实在难以一一说尽。在富贵人家,即使浪费些钱财,也还没有什么大害;但普通病家连医药费都无力承担,却又典当衣物、变卖家产来供养这些妖巫。万一病情有所好转,倒还罢了;如果日后留下孤儿寡妇,因为这件事陷入困境,那么他们日日夜夜为生计忧愁,只怕连已经长眠的人,魂魄到了黄泉也会带着遗恨。世上那些甘愿受他们迷惑,最终仍不醒悟的人,难道不是实在值得深切怜悯吗?雨苍氏说:“治理淫祠,应当效法狄梁公;治理妖巫,应当效法西门豹。” 黑白传 我郡的董文敏公,文章、书法、绘画在当时无人能比,海内仰望他,也如同仰望泰山北斗。只是名士往往流于放纵,他把自身修养当作家庭榜样来教训子弟,子弟却很少能够遵循礼法。次子祖常性情尤其暴戾,对仆人陈明一向信任,因此更加倚仗势力作威作福。本郡诸生陆绍芬,面黑身材高大,很有意气,口吃,却喜欢议论。家中有个仆人生的女儿叫绿英,年纪还未及笄,却有非凡的姿色。董祖常爱慕她,用金钱诱惑,她不答应,于是强行抢走了她。陆绍芬十分愤怒,把这件事遍告全郡,想和董家作对。后来有郡中绅士出面调解,陆绍芬才勉强听从。当时有好事之徒戏演小说《黑白传》,第一回标题是:‘白公子夜打陆家庄,黑秀才大闹龙门里。’这是因为绍芬人称陆黑;文敏号思白,董祖常又有霸道蛮横之力,人们曾称他为‘小白’;他所住之处又靠近龙门寺,所以有这样的标题。书中诙谐点缀之处很能令人捧腹,一时哄传。文敏听说后非常愤怒,只是想惩治作者,却找不到可以指认的对象。有个范姓学生,父亲名叫廷言,曾任万州刺史,已经去世很久,只有母亲还在。《黑白传》的事情发生后,文敏怀疑是范生所作,天天找他的过错。范生无可奈何,便到城隍庙,对神发誓自我申辩。没过几天,范生竟因暴病去世。范母认为是董家逼死了儿子,带着女仆登门辱骂。董祖常立即关门把这些妇人捉住,剥去她们的贴身衣服,极尽毒打折磨之能事,因此众人多为她们感到不平。范生的儿子启宋广泛召集同类,向公堂控告,状词中有‘剥裈捣阴’的话。郡守因众怒难犯,姑且收下状词,却又受到文敏压制,只能摇摆观望、曲意徇私,案件悬而不决。众人见事情无法解决,便一起焚烧董家的住宅。董文敏在白龙潭东北角建有一座阁,名叫‘护珠’,平时常带着侍姬登临眺望,到这时也被一把火烧掉。凡是衙门、寺院中董文敏题写的匾额,几乎全都被毁坏砸掉,董家于是把这件事报告给上级。当时学使王公(以宁)非常震怒,下令司法官吴公(之甲)严厉审讯。吴公坚持正道,不屈不挠,只把因为发言最为有力而得罪董家的郁伯绅革去学籍,其余人没有追究。他的判词中说:‘纵容恶行而助长奸邪,主管地方的人本来就不敢这样做;为了讨好权贵而杀人,有人心的人又怎么肯做呢?’因此大大违背了上级的意思,不久便托病辞官归乡。郡学掌教胡公(胄)也多次阻挠宪司的命令,不肯牵连诸生,于是同样辞官而去。于是郡中的各位前辈也不认为董文敏有理。张少宰(鼐)带领众绅士给学政写公函,表示‘不应当甘心让士人受害,造成一家独胜的局面’。从此王学使的气势稍稍受挫,这件事也就搁置了。万历己末年,骆公(沆瀣)任江苏学政,巡察松郡,点名点到董祖常时,立即严厉斥责说:‘仅凭“剥裈捣阴”这四个字,死有余辜;即使不因案件结案而深入追究,也姑且先打大板二十下。’一时间人们都称快。考察这件事,祸端起于闺房,祸害蔓延到学校,比焚烧劫掠还惨烈,导致许多人丧命。有人说‘文敏的德行压不住妖邪’,也有人说‘事情出于文敏的意思,祖常只是奉承父亲的指示’。然而像祖常这样的人,罪过已经超过杖责了;可惜吴、胡二位公,都是少年科第,刚刚踏入仕途,却为了保全士人而丢掉官职。这样的人,若放在今天,又能有几个呢?雨苍氏说:“言语和文字都能招来祸患,而文字尤其严重。不过无心之失和有意为之毕竟不同。这件事既然是有意嘲弄,那么后来种种报复,也足以作为文人轻薄行为的警戒。只是还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范生所写。文敏居住乡里时,既违背了与人和睦相处的常道,又很少给予子弟合宜的教诲,还因为一件没有确凿根据的事情,凭空制造争端;人们因此把它看作他声名德行上的污点,我却认为他根本没有德行。”
群芳榜
华亭石臼铺沈氏,饶于财。有沈浚者,幼孤,母甚姑息。既游痒,益听其以厚赀出入,乃愈放荡。时山阴王季重,秉铎我郡,浚与交甚欢。王与学使李懋芳同乡,自恃前辈,负才望,凡有言,无虑不从。值浚就试遗才,王曰:“吾已为子地矣。但于题下明书。‘华亭沈浚’四字,当无不取。”沈如其言,李见甚怒,檄府提究。乃挽要人,关说多方,仅免笞辱,仍除其名。越数年,改名休文,复入泮,时更狂肆,纵为狭邪游。薄松郡无名姝,出游苏台,日往来平康,品诸色技,作花案。某为“状元”,某“榜眼”,某“探花”,名《群芳榜》,争前列者,率厚贿之。择日迎状元,一郡若狂。按君李森先,廉得其实,饬差密捕,立毙杖下。沈貌寝昵,一目而须长过腹,受杖时,头着于阶,宛转支撑,几致落尽。嗟乎!轻薄子以游荡贾祸,至于破家,甚且殒命,不可为风流自命者鉴欤?
田臾传同治乙丑夏,友人以南邑雨苍朱君所撰《田臾传》一篇示余。是传余虽未之见,而尝得其说于故友周子荔轩。周与朱居同里,同岁游痒,而皆寒士。岁时相见,每道愁苦。一日周语朱曰:“穷愁之况,经我两人笔舌,亦已尽矣!古称欢愉之言难工。子固多才,其能作一既富贵又寿考之文,为穷措大作,开心符否?”朱笑诺,遂有斯作,周为评点。所谓:“田臾,字同贝”者,盖折“富贵”字以言也。岁己巳,雨苍以事来沪,过余斋谭及是传,云:“系外编三种之一,尚有《怡云吟馆诗》古文稿,合《杂俎墨尘》等,共若干卷,遭乱尽失,今为没字碑矣。”时余适有《墨余录》之编,既爱斯作,又叹其旧稿之尽亡也,爰序其由,而代存如左。其文虽极写富贵,而抑塞磊落,实深颠倒贤愚之慨。此皆不平之气,犹《客嘲》《天问》,于游戏中,寓感喟者也。有识者自能尝之,毋多赘云。有唐宏农郡王田臾,字同贝,汉武安侯蚡之后也。祖犁,元宗时领千牛卫,父骍,以勇闻。安史乱,郭令公召为牙门将,以麻角林功,历擢蜀川道节度使。遂家蜀。娶米氏,生臾。生时,米梦神锡异贝千万,故字“同贝”。臾少不慧,虽读书,尝以“富贵我所自有”,故不终帙,便弃去。然有口辨,作事敏达,析秋毫。特好游猎,驰逐狗马不少疲。有青城山道士过之,曰:“郎君此亦何乐?余相子福甚厚,顾第数十年富贵耳!如愿弃凡秽者,合得长生术,子欲之乎?”臾自以世家子,方尚豪侈,数十年富贵,何不乐,而欲以长生易之乎?乃不语。道士察其意,曰:“使郎君大富贵,又登仙,何如?”臾应曰:“苟如是,复何求?”道士曰:“然则子自勉之,斯已耳!”遂微笑去。是时臾年及冠,父以其纵,初不喜。母夫人特怜之,乃与骍议,欲为臾婚。夫人故陈仓人也,时蜀亦有米氏,旧家禾中,曰米仁者,官龙武军长史,以功拜泾原道监察御史,奉册迎上皇来蜀,因亦家焉。夫人言氏,无子,生女曰“珠”,称国色。米夫人欲之,而难其辞,因托宗谊。时与言。往来颇得,乃示意。仁固不欲,曰:“是特田舍家儿耳,何可配?”珠女言曰:“不然。田家郎四体敦崇,头角崭崭,他日任重致远,当无出其右。倘必欲王杨卢骆,其人虽才,然自后言之,或非俊物。且彼家既为节度矣,何求全也?”仁于是亦首肯。田遂以黄金千镒聘焉。禾中米氏,故世贵,积资饱天下,而仁富又甲一族。婚有期,童隶采买四方郡县器物者,趾相错。纪网仆千、侍婢百,皆衣文衣,五人为队,队间其色。奁赠计万亿,箱笼多紫檀香楠,雕镂如鬼工。其妆台,盖碧玉也,围以珊瑚阑,杂嵌百宝。盘盂等物,多金玉。及期,臾行亲迎礼。既奠雁,米氏出九华云蝶游仙锦步障,施之如复道。然直达田所,障间悉缀珍玩,火齐木难,琼枝碧树,光采四溢,明珠瑟瑟。悬障顶如繁星,里许间一夜光明,艳又如月。饰沉香辇为花舆,笙箫沸天,烛泪如雨。道撒金钱,结福缘无数,舆过,麝兰香经数月不散。臾于斯时,如堕云雾也。臾既得米资,益自营运,躬亲秽亵。不数年,陂池田囿,膏腴尽蜀水,复得窖金万万,家愈饶。无何,母夫人卒,父亦继薨,臾自称留后。唐自肃宗后,节度多世擅。代宗八年,遂诏臾实领蜀川节度使。谚曰:“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书史。田家舍人年未壮,富贵荣华复谁抗?”又谣其得妇之盛曰:“龙宫娇女嫁尘世,四海宝珠都辇至。”由是中朝贵人,如元载、王缙、鱼朝恩辈,皆愿交臾。魏博节度田承嗣,亦约为兄弟。多藉臾通关节者,馈遗亦日富。初臾意颇瞶瞶,自奉既厚,辄妄谓他人当亦尔。每遇亲,知道愁苦,漫不省作何状。及擅权利,下不能欺。贵游子弟,道出蜀川者,臾必盛供帐。玉箸奉馔,金炉注香,别皆有赠。或多于请,悉与周旋,无吝诺。故誉臾者,日形章奏。时国初定,帑藏皆虚,有讽臾输粟千舳贡于朝者,遂授臾朝散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臾表谢,益献钱百余万缗,乃加臾中书令同三品,兼权蜀道盐铁使,知诸榷务,东西川租庸大使。
译群芳榜 华亭石臼铺的沈氏家族很有钱。有个叫沈浚的人幼年丧父,母亲十分溺爱他。他入县学后,更加依仗家中厚实的财产进出挥霍,于是越发放荡。当时山阴王季重在本郡任学官,沈浚同他交往非常亲密。王季重与学使李懋芳是同乡,自恃为前辈,又自负才名声望,凡是有人提出请求,几乎没有不答应的。正赶上沈浚参加考试、补取生员,王季重说:‘我已经替你打点好了,只要在题目下面明白写上“华亭沈浚”四个字,一定没有不录取的。’沈浚照他说的做了。李懋芳看见后非常愤怒,下令府中提审追究。沈浚于是请托权要,多方说情,才免于笞打羞辱,但仍然被除去姓名。过了几年,他改名为休文,再次入县学;这时更加狂妄放肆,纵情出入狭邪之地。他认为松郡没有名妓,便到苏台游玩,天天往来平康里,品评各色妓女的技艺,编成花榜:某人是‘状元’,某人是‘榜眼’,某人是‘探花’,名为《群芳榜》;争着名列前茅的人,大多厚贿沈浚。他选定日期迎接‘状元’,全郡像发了狂一样。按察使李森先查明了实情,命差役秘密逮捕沈浚,沈浚立即死在杖刑之下。沈浚相貌丑陋而身材矮胖,一只眼睛突出,胡须长得超过腹部;受杖时头撞在台阶上,翻滚支撑,几乎连胡须都掉光了。唉!轻薄子弟因为放荡游乐招来灾祸,以至于家破人亡,甚至丧命,难道不值得那些自命风流的人引以为戒吗?田臾传 同治乙丑年夏天,朋友把南邑雨苍朱君所作的《田臾传》一篇给我看。这篇传记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曾经从故友周子荔轩那里听到过它的内容。周子和朱君住在同一个乡里,同年入县学,而且都是贫寒之士。每逢年节相见,总要谈到穷困愁苦。有一天周子对朱君说:‘穷困忧愁的情形,经我们两人的笔和口,也已经说尽了!古人说欢乐的言语难以写得精巧。您本来很有才华,能不能写一篇既富贵又长寿的文章,替我们这些贫穷的读书人创作一张开心的护符呢?’朱君笑着答应了,于是有了这篇作品,周子为它作了评点。所谓‘田臾,字同贝’,大概是拆解‘富贵’二字来取意。己巳年,雨苍因事来到上海,经过我的书斋,谈到这篇传记,说:‘这是外编三种之一,此外还有《怡云吟馆诗》古文稿,和《杂俎墨尘》等合计若干卷,后来遭逢战乱全部丢失,如今已经成为没有字的石碑了。’当时我正编纂《墨余录》,既喜爱这篇作品,又感叹他的旧稿全部亡佚,于是写下这篇序言说明原委,并把它代为保存如下。这篇文章虽然极力描写富贵,却包含着郁结不平而又磊落的情怀,实际上深深寄托了对贤愚颠倒的感慨。这都是不平之气,就像《客嘲》《天问》一样,在游戏文字中寄托感叹。有见识的人自然能够体会其中意味,就不多说了。唐朝有宏农郡王田臾,字同贝,是汉武安侯田蚡的后代。他的祖父田犁,唐玄宗时任千牛卫;父亲田骍,以勇猛闻名。安史之乱时,郭令公召他任牙门将,因麻角林的功劳,历次升迁为蜀川道节度使,于是举家迁居蜀地。田骍娶米氏,生下田臾。田臾出生时,米氏梦见神赐给她许多奇异的贝,于是给他取字‘同贝’。田臾年少时不聪慧,虽然读书,却常说‘富贵是我自己本来就有的’,所以书还没有读完一卷,便丢下不读了。但他口才很好,办事敏捷通达,分析细微之处也很准确。尤其喜欢游猎,骑马追逐犬马,从不感到疲倦。有个青城山道士经过他那里,说:‘郎君这样又有什么乐趣呢?我看您的福分很厚,只是只能享有几十年的富贵罢了!如果您愿意抛弃凡俗污秽,就可以获得长生之术,您想要吗?’田臾自认为是世家子弟,正崇尚豪华奢侈;几十年的富贵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用它来交换长生呢?于是没有回答。道士察觉了他的心意,说:‘假使郎君既大富大贵,又能成仙,怎么样?’田臾回答:‘如果真能这样,还有什么可求的?’道士说:‘那么您自己努力就是了,这就够了!’说完微笑着离开。这时田臾已经到了成年,父亲因为他放纵不羁,起初并不喜欢他。母亲特别怜爱他,于是同田骍商量,想替田臾娶亲。母亲原本是陈仓人,当时蜀地也有米氏,是禾中的旧世家,有个叫米仁的人,曾任龙武军长史,因功授泾原道监察御史,奉诏持册迎接上皇来到蜀地,于是也在这里安家。米夫人姓言,没有儿子,生有一个女儿叫珠,被称为国色。米夫人想把女儿嫁给田臾,却难以开口,便托同宗之谊,时常同田家往来,关系颇为融洽,于是暗中示意。米仁本来不愿意,说:‘他不过是个田舍家的小子,怎么可以相配?’珠姑娘说:‘不是这样。田家郎身材敦厚高大,仪表出众,将来承担重任、成就远大事业,恐怕没有人能超过他。假如一定要选择王、杨、卢、骆那样的名门才子,他们虽然有才,但从后来成就看,未必是俊杰。而且他家已经做到节度使了,还要求什么十全十美呢?’米仁于是也点头同意。田家便用黄金千镒作为聘礼。禾中的米氏世代显贵,积蓄的财产足以富足天下,而米仁的财富又是全族第一。婚期确定后,仆人、奴婢到四方郡县采买器物,脚趾彼此相碰,来往不绝。管事仆人一千名,侍婢一百人,都穿着华丽衣服,五人编成一队,各队之间服色不同。嫁妆和赠礼计算有万亿之多,箱笼大多用紫檀、香楠制成,雕刻精美得像鬼斧神工。她的梳妆台大概是用碧玉制成的,四周围着珊瑚栏杆,间杂镶嵌各种珍宝。盘、碗等器物,大多用金玉制成。到了婚期,田臾举行亲迎礼。行过奠雁礼后,米家拿出九华云蝶游仙锦制成的步障,铺设起来像一条复道。不过这步障一直通到田家,障间全都缀满珍玩,有火齐、木难、琼枝、碧树,光彩四面流溢,明珠瑟瑟作响。步障顶端悬挂着珠宝,像繁星一样;方圆一里之内,整夜光明灿烂,美丽得又像月亮。又把沉香辇装饰成花轿,笙箫声响彻天空,烛泪像雨一样流淌。一路撒下金钱,结下无数福缘;花轿经过之后,麝香和兰花的香气几个月都不散。田臾在这个时候,简直像掉进了云雾之中。田臾得到米家的财产后,更加自行经营谋利,亲自从事各种卑污琐碎的事情。不到几年,池塘、田地、园林遍布,蜀地水土最肥沃的地方几乎都归了他,又挖出数以万万计的窖藏黄金,家产更加丰厚。不久,母亲去世,父亲也相继去世,田臾自称留后。唐朝自肃宗以后,节度使大多世代擅自承袭;代宗八年,朝廷于是下诏让田臾正式兼领蜀川节度使。民谣说:‘生儿不必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过读书史。田家舍人年纪还未壮,富贵荣华又有谁能抗拒?’又有歌谣夸赞他娶妻的盛况:‘龙宫娇女嫁到尘世,四海珍珠全都用车载来。’因此,朝廷中的贵人,如元载、王缙、鱼朝恩等,都愿意同田臾交往。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也约他结为兄弟。许多人借助田臾来疏通关节,送给他的礼物也日益丰厚。起初田臾心思颇为糊涂,自身享受丰厚待遇,便荒谬地认为别人也应当如此。每逢遇到亲友,听到他们诉说愁苦,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等到他掌握权势后,下面的人就不能欺骗他。贵族游宦子弟经过蜀川,田臾一定准备盛大的帐幕和宴席;用玉筷奉上美食,用金炉焚香,临别还另有赠礼。有时对方所求超过他的能力,他也一概周旋答应,从不吝惜承诺。因此称赞田臾的人,每天都在奏章中为他说好话。当时国家刚刚安定,国库都很空虚,有人劝田臾捐献千艘船的粮食给朝廷,于是授予他朝散大夫、上柱国,赐给紫金鱼袋。田臾上表谢恩,又进献钱一百多万缗,于是加授他中书令、同三品,兼任蜀道盐铁使,掌管各项专卖事务,任东西川租庸大使。
先是,蜀有碑刻曰:“蜀水清,田氏耕,蜀水浊,田氏熟。”及臾时,蜀水果浊,而田氏日贵显,气蒸蒸如釜上。既权诸榷务,搜羡余,日私万计,宗族宾客,充溢三舍,要皆为臾主会计,不能虚縻廪粟。人亦因得主一事,私毫末,奴隶皆可致富,故亦不愿縻之。惟掌书记平倩泉,臾笺奏皆出其手,因以上宾待,称平先生。先生尝语所知,言“臾虽不读书,而遇文士颇有礼。愿见者,皆以好语慰遣,谓‘若辈利我财耳,既不当其意,复不假以颜色,是取怨也。’人乃愈莫测其涯诶。投诗文为贽者,日数千,臾悉投巨箧中,署以为‘醋海’”云。平倩泉者,名泉,以母梦濯锦色泉而诞也。美姿容,好读书,工诗古文辞,下笔妙天下,四方士以才子称者,辄曰:“是必平倩泉矣。”臾每言“我视石崇、王恺如奴子耳”,泉则曰:“我岂不能以屈宋作衙官耶?”然泉数奇,连不得志于有司,以是■⑴■⑴。又贫,故惟文章自娱。臾迂之,尝邀与饮。泉既失意,亦乐借一杯,曰:“我岂癖于书哉?使心计稍粗,其肯当垆唱‘渭城’乎?”人以此既惜泉之多才不偶,而益慕臾之富贵也。时臾年已壮,珠从夫贵,亦封蜀国夫人。夫人固知书,工诗,作簪花小楷尤妙,居禾中才女,名噪戚里。既归臾,乃不复作韵语。臾多内宠,而夫人待妾媵尤和,第夫人自有林下风,虽富贵,不屑道。而臾每矜之,尝以一册示夫人,计开:珊瑚、翡翠、玛瑙、水晶、象牙等器,三千余件,龙脑香五十余两,麝脐百二十两,沉檀各数十担,空青九枚,明珠五十余斛,大理石屏五十座,床几各百,杂嵌宝床百七十,珠灯千,珍镶筝琶乐器二百余件,辰砂五百斤,紫矿千余镒,白矿三千余镒,赤金腰带及杯盘等,刻花者千七百件,素者千三百有奇,羊脂玉屏风,及玉带、玉山、玉琴、玉人、玉斗斝、玉树、玉瓶二千五百余件,祖母绿佛像九,通天犀带三,黑貂、元狐、银鼠、金雀等裘,合二三百件,绮罗绫锦织金朱缎,合千余束,火浣布百余尺,黄金锭九十余万两,白金锭三千八百余万两,碎金银八十柜,参蓍共九百余斤,理中丸亦四百斤,厨中黄雀■⑵百二十瓮,他物俱称是。臾每季必造一册,权出入,课盈虚。此新造者,而夫人殊不为意,曰:“以君为俗,诚不诬。妾奁中亦有籍,君欲观乎?”臾曰:“诺。”夫人逆知臾所好,惟此金玉锦绣也,因不与较,特取一云锦回文边,金丝细阑、白地光明绢手卷与臾。开卷则载:古铜龙耳等鼎,狮象宝鸭等垆,大小各数件,蛇纹古琴十余张,古砚二十余方,钟、王、怀素、褚、虞等墨迹,及小李将军、吴道子等清秘诸名画,各数十轴,楷录经史子集书八千六百三十五卷。臾阅未半,即笑不止。曰:“夫人误矣!夫人合偶平倩泉,不合与田臾、字同贝者偶也。”夫人曰:“平倩泉如何?”曰:“平先生酷嗜此,我以为不可衣食,尝目为騃。不谓堂堂蜀国夫人乃亦尔,我故戏言耳。”夫人微愠,继亦笑,即掩卷,呼侍婢取内闺第十一房钥,至则偕臾入。婢请所向,夫人曰:“既入宝山,何地非宝?”信手开一香楠厨,内有牙牌,检视之,所载若龙绡衣也,紫丝帐也,却尘褥也,辟寒犀、游仙枕、照病镜也,占雨石、凤首木、龙角钗也,灵光豆、上清珠、香玉辟邪、七宝砚炉也。杯有“自暖”,鼎号“常燃”,以及醒醉之草,瑞华之炭,迎凉之扇,暖玉之鞍,凡诸珍异,光焕一室。其物各具种种灵异,或能颠倒炎凉。厨侧有悬璃屏风一,上刻仙山楼阁,古美女二十四。有磬旁缀,非玉非金。击之,自成仙音,屏上美人,遂下屏歌舞也。臾至是舌挢不能下,夫人乃笑曰:“田舍人,我岂妄哉?今竟何如?”臾摄衣谢,乃不轻自眩耀,而臾富贵名,益藉藉人口,闻于天下。臾有园,内外各一。外曰“延禧”,花水秀擢,山水清雅,亭台轩观,位置亦妥帖。陈设虽富,犹不失之俚,以泉尝安砚于中,时为臾润色。臾又特以是娱宾客,故不措意。其内园曰“汇芳”者,则穷极华美,为臾晏游所。有水仙观,凡五楹,楹三层,以沉檀为梁栋,金宝为户牖。四周有池,砌以文石,池中青莲花皆异品,冬夏不凋,香闻数里。或饰绫锦为凫雁,每乱真。观中,织珠为帘,刻玉为几,下铺锦茵,上幂绣帐,四壁雕香木为花槁,梯级二十四,以五色漆描花鸟人物。登最上层,可尽内外园胜。观筑青石为基,缭以红阑,阑外跨九曲石桥二,蜿蜒如虹。两岸植梅梨桃柳之属,枝叶披拂,下系木兰小舟四。其南有听事五,与观相对,时令女优演《长生殿》诸剧也。周翼以十二院,处姬人,虽参差错列,而有曲廓通往来。
译在这以前,蜀地有一块碑刻写道:‘蜀水清,田氏耕;蜀水浊,田氏熟。’到了田臾的时代,蜀地的水果然浑浊,而田氏一天天显贵显赫,气势蒸腾,像锅上升起的热气。他掌管各项专卖事务后,搜刮剩余钱财,每天私下获利数以万计;宗族宾客挤满三座房屋,大都替田臾主持账目,不能白白消耗仓廪的粮食。人们也因此能够掌管一项事务,从中侵吞些微利益,连奴仆都可以因此致富,所以也不愿离开。只有掌书记平倩泉,田臾的笺奏都出自他的手笔,田臾便把他当作上宾接待,称为平先生。平先生曾对熟人说,田臾虽然不读书,但对待文士颇有礼貌。想见他的人,他都用好话安慰送走,说:‘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想利用我的钱财罢了;既然不合我的心意,我又不借给你们好脸色,那就是在自取怨恨。’因此人们更加摸不透他的深浅。每天把诗文作为见面礼送来的人有数千,田臾全都投入一个大箱子里,题名为‘醋海’。平倩泉名叫泉,是因为他的母亲梦见在一眼彩色的泉水中洗涤锦帛而生下他。平倩泉姿容俊美,喜爱读书,擅长诗歌和古文辞,落笔精妙冠绝天下;四方士人凡是被称为才子的,他常常说:‘这一定就是平倩泉了。’田臾常说:‘我把石崇、王恺都看成奴仆罢了。’平倩泉则说:‘难道我不能让屈原、宋玉来做我的属官吗?’ 然而平倩泉命运多舛,接连在有关官府的考试中失意,因此便【原文有缺损:■⑴■⑴】。他又很贫穷,所以只能以文章自我排遣。田臾认为他迂腐,曾邀请他饮酒。平倩泉既然失意,也乐意借一杯酒消愁,说:‘难道我是沉迷于读书吗?假使我的心计稍微粗疏一些,难道我肯在酒垆前唱《渭城》吗?’人们因此既惋惜平倩泉才多而不得志,又更加羡慕田臾的富贵。当时田臾年纪已经壮盛,米氏也因丈夫显贵而受封为蜀国夫人。夫人本来就通晓书籍,擅长作诗,尤其精于簪花小楷;她是禾中一带的才女,名声轰动戚里。嫁给田臾以后,便不再创作韵文。田臾姬妾很多,但夫人对妾媵尤其和善;只是夫人自有隐逸高士的风度,虽身居富贵,却不屑于谈论这些。田臾却常常以此自夸,曾拿一册账目给夫人看,开列着:珊瑚、翡翠、玛瑙、水晶、象牙等器物三千余件;龙脑香五十余两,麝香脐一百二十两,沉香、檀香各数十担;空青九枚,明珠五十余斛,大理石屏风五十座,床榻、几案各一百件;杂嵌宝石的床一百七十张,珠灯一千盏,珍镶筝、琵琶等乐器二百余件;辰砂五百斤,紫矿一千余镒,白矿三千余镒;赤金腰带以及杯盘等,刻花的有一千七百件,素面的有一千三百多件;羊脂玉屏风,以及玉带、玉山、玉琴、玉人、玉斗斝、玉树、玉瓶等二千五百余件;祖母绿佛像九尊,通天犀带三条;黑貂、元狐、银鼠、金雀等皮裘,共二三百件;绮罗、绫锦、织金、朱缎,共一千余束;火浣布一百余尺;黄金锭九十余万两,白金锭三千八百余万两,碎金碎银八十柜;人参、蓍草共九百余斤,理中丸也有四百斤;厨房里腌制的黄雀■⑵一百二十瓮,其他物品也都与此相称。田臾每季度一定编造一册账目,用来掌握物品的出入,核算盈亏。这是新编的账册,但夫人完全不以为意,说:“把您看作俗人,实在没有冤枉您。我嫁妆箱中也有账册,您想看看吗?”田臾说:“好。”夫人早已知道田臾所喜欢的只是这些金玉锦绣,因此不与他比较,只取出一卷用云锦作回纹边、饰有金丝细栏的白地光明绢手卷给他。打开卷轴,上面记载着:古铜龙耳鼎等鼎器,狮、象、宝鸭等香炉,大大小小各有数件;蛇纹古琴十余张;钟繇、王羲之、怀素、褚遂良、虞世南等人的墨迹;以及小李将军、吴道子等人的清雅秘藏名画,各有数十轴;楷书、隶书所录的经史子集书籍八千六百三十五卷。田臾还没看完一半,就笑个不停,说:“夫人错了!夫人应该与平倩泉相配,不应该与我这个田臾、名字中带‘贝’的人相配。”夫人说:“平倩泉怎么样?”田臾说:“平先生极其爱好这些东西,我认为它们不能用来穿衣吃饭,曾指责他痴呆。没想到堂堂蜀国夫人竟然也这样,所以我只是说笑罢了。”夫人略有些恼怒,随即也笑了,便合上卷轴,叫侍婢取来内闺第十一房的钥匙,到了那里便和田臾一同进去。侍婢请示要打开哪一处,夫人说:“既然已经进入宝山,哪里不是宝物?”她随手打开一只香楠木柜,里面有牙牌,逐一查看,所记载的有龙绡衣、紫丝帐、却尘褥、辟寒犀、游仙枕、照病镜、占雨石、凤首木、龙角钗、灵光豆、上清珠、香玉辟邪、七宝砚炉等。杯子有名为“自暖”的,鼎有号称“常燃”的,还有醒醉之草、瑞华之炭、迎凉之扇、暖玉之鞍等,各种珍奇异物把一室照耀得光彩夺目。这些东西各自具有种种灵异,有的甚至能够颠倒炎凉。柜子旁边悬着一面琉璃屏风,上面刻着仙山楼阁和二十四位古代美女。旁边缀有磬,既不是玉制,也不是金制。一敲击它,便自然发出仙乐,屏上的美女竟下屏歌舞起来。田臾到了这里,惊得舌头都不能收回,夫人于是笑道:“田舍人,我难道是胡说的吗?现在究竟怎么样?”田臾整理衣服道谢,从此不敢轻易自我炫耀;而田臾的富贵声名,也更加传遍人口,闻名天下。田臾有两座园林,内外各一座。外园名叫“延禧”,花木水色秀美挺拔,山水清雅,亭台轩馆的布置也很妥当。陈设虽然富丽,却还没有流于鄙俗,因为泉先生曾在其中安置砚台,时常替它增添文雅色彩。田臾又特意用这座园林来娱乐宾客,所以并不十分在意。内园名叫“汇芳”,则把华美奢丽推到了极致,是田臾宴饮游乐的地方。园中有水仙观,共五楹,每楹三层,用沉香、檀香作梁柱,用金银珠宝装饰门窗。四周有池塘,以彩纹石砌成;池中的青莲都是奇异品种,冬夏不凋,香气能传到数里之外。有时用绫锦装饰成野鸭和大雁,常常真假难辨。观中用珍珠织成帘子,雕玉作几案,下面铺着锦褥,上面罩着绣帐;四壁用香木雕成花朵图案,二十四级台阶以五色漆描绘花鸟人物。登上最高一层,内外园林的胜景尽收眼底。水仙观以青石筑基,四周围着红栏;栏外横跨着两座九曲石桥,蜿蜒如彩虹。两岸种着梅、梨、桃、柳等树,枝叶随风披拂,下面系着四只木兰小舟。南面有五间听事厅,与水仙观相对,时常让当时著名的女演员演出《长生殿》等剧。四周分布着十二座院落,供姬妾居住;虽然排列参差错落,却有曲折的廊道彼此相通。
其于水仙观,若星之拱斗。观后群房三十六,处侍婢。上有阁道东西通,一逦迤可达外园,一近蜀国正寝。园尚有温泉二。其一天成;其一乃坎埋硫磺为之,臾尝与群姬浴其中。蜀故有野蚕茧,亦可为衣。臾令人织成小方幅,供后房厕纸,岁亦费金巨万,其奢侈类如此。然臾性特异,虽好狗马声伎,而鉴别往往出意外。尝得一马,虽骏,要非绝尘物,而臾爱惜过常驹。又以三千金购一姬,樊姓,小字莹,貌亦常人,特善修饰,■⑶光眇视,多媚辞荡态,复解歌舞,能为靡靡音。实则后房之色,如是者不数也,而臾独宠之甚。当田承嗣与薛嵩构难,欲倚臾为援也,曾馈臾名马二,曰“神智骢”,曰“如意驹”,皆超卓,志在千里。而臾殊未之奇。美女二,曰“春燕”,曰“秋鸿”,吹气胜兰,光艳如朝霞映雪,虽夫人亦以为不及,且通书史,故夫人绝爱怜之。赐春燕红玉古杯一,晋永和翡翠盘一,秋鸿则汉五凤年黄玉水注一,罽宾国铜龙笛一。而臾待之殊落落。不三年,二姬继殂,其马亦以驾盐车过九折坂坠死。人以是服臾,谓“有先见”。独夫人尤之曰:“君为节度,军府事重,兹过虽细,然脱颠倒人物尽如此,即不为国计;独不为身家地乎?”臾唯唯。盖臾为人虽稍愎,然能别轻重,言有切于利害者,不敢非也。德宗建中三年冬十二月,李希烈叛,王武俊、田悦等应之。悦,故臾之宗也。时有下舍客进曰:“公且赤族矣,犹洋洋如平时乎?”臾惊,屏人问故。客曰:“公第以门阴得官,虽尝纳粟献钱,要无大功于朝。今藩镇多事,而宗人悦又称魏王,公即不登叛党,朝廷必且疑,疑则殆矣。又公所交元载辈,皆已败,少声援,倘不乘时自结于天子,公犹能以富贵自雄乎?”臾心动,入商于夫人。夫人曰:“固也,妾亦虑之矣。”曰:“将奈何?”曰:“是非妾所知也。第客既能为是言,必有奇计,然非多予之金,恣其所使,亦不能成事。又平先生虽以文士自居,其人实有经济才。君藩畿庶政,颇井井者,平所佐也。然则君第如客教,并屈平先生副之,蔑不济矣。”臾意决,乃先见平,告之故。出遂揖客,而言曰:“客来前。客能为是言,诚奇人,必能济我事。然意客必非赤手可为也。吾已具金八十箧,珠宝二囊,任客所用,吾当更请平先生副行。”客闻,意若甚诧,即大言曰:“孰谓而公碌碌哉?遇大利害,须臾决策,微特慷慨乃尔,其部署又若素定,虽然,其言殊不似公。”臾不得己,以夫人告,客乃顿言首曰:“夫人知我,敢不为女留候效命。”趣束装,遂偕平先生疾挟多金驰去。去后数月无耗。明年,朱泚据长安,德宗奔奉天,客益杳然。继西平王李晟复京师,诸逆或反正,或授首,朝廷方录人过失。初,以天下乱,臾又承客指,闭关自阻,故蜀文报缺如。至是始有所闻,日惴惴。贞元二年冬,朝命忽下,诏曰:“咨尔田臾,远居蜀道,时贡厥诚。值国家多难,尔独不惮驰驱,四年中,三诣阙廷,除表献金谷数百万外,复佐西平王军,夙夜殚瘁,屡成大勋。如斯忠勤,殆无以过,使藩镇尽如卿,朕复何忧?今特进尔爵为宏农郡王,加太尉,赐铁券,食封万六千户,班次于西平王。妻米氏,诰封宏农郡君。长子芳,尚瑞昌公主,世袭公爵。次子荫,尚安昌公主,兼神策行营节度。长女瑜,册为皇太子正妃,以明年来国。用示朕赏功酬庸之至意,河山不改,盟誓永新。尔尚敬承朕命,毋忽。”臾受诏,极错愕,而又不可问。诏使去,臾方令人作谢表,忽报平先生偕客至。臾喜,倒屣迎之,各道故,始悟皆二人所为。初,客挟多金贾湘湖间,不半年,获利甚巨。平先生则疾走京师,为臾书,谒卢相杞,献金珠。时朝廷果有疑臾者,藉是得无恐,客复求一貌似田臾者,偕平先生教之礼容,及臾家世。兴元二年,自贾所,假田旗帜印信,输粟六十万斛,贡行在,并挟伪臾觐王。上喜,温谕慰遣,乃悉馈朝士之居要地者,退益为贾。贞元二年秋,伪臾又入朝,表献钱二百万缗,征衣二十万件,平先生复为疏,陈时政得失,又为书,致考功郎陆贽,贽深善之。三年春,客觇知逆势已蹙,则尽所有,助上劳军。平又为伪臾表请赴李晟营自效。贽赞之,乃特诏臾参李晟军。不数月,复长安。复佐讨李怀光,亦平之,实皆平与客能左右臾也。伪臾者,本无赖,事既成,多所要挟,觊非分,尝醉后妄言。客恐,平乃上表请归藩,得旨疾行。至半途,乃扼杀伪臾。其事故得终秘,旋有宏农王之诏也。
译这些院落环绕水仙观,就像群星拱卫北斗。水仙观后面有三十六间房屋,供侍婢居住。上面有阁道东西相通:一条曲折延伸,可以通到外园;另一条靠近蜀国夫人的正寝。园中还有两处温泉:一处是天然形成的,另一处是挖坑埋入硫磺制成的,田臾曾和众姬妾在里面沐浴。蜀地旧有野蚕茧,也可以织成衣服。田臾让人织成小方幅,供后房当厕纸使用,每年也要耗费巨金,奢侈到这种程度。然而田臾的性情很特别,虽然喜爱狗马和声伎,但鉴别事物往往出人意料。他曾得到一匹马,虽是骏马,却不是能够绝尘而去的极品,田臾却爱惜它超过寻常的马驹。又用三千金买来一名姬妾,姓樊,小字莹,相貌也只是平常,只是特别善于修饰打扮,眼光流转,多有媚态艳语,又懂得歌舞,能够演唱靡靡之音。实际上,后房中姿色与她相同的并不在少数,但田臾偏偏极其宠爱她。当田承嗣与薛嵩发生争端,想依靠田臾作为援助时,曾送给田臾两匹名马,一匹叫“神智骢”,一匹叫“如意驹”,都卓异非凡,志在千里;田臾却完全没有觉得它们奇异。又送来两位美女,一位叫“春燕”,一位叫“秋鸿”,气息胜过兰花,容光艳丽如朝霞映着白雪,即使夫人也认为自己不如她们;而且她们通晓书史,所以夫人非常喜爱怜惜她们。夫人赐给春燕一只红玉古杯、一个晋代永和年间的翡翠盘;给秋鸿一只汉五凤年间的黄玉水注和一支罽宾国铜龙笛。但田臾对她们却十分冷淡。不到三年,两位姬妾相继去世,那匹马也因为驾盐车经过九折坂而坠死。人们因此佩服田臾,称他“有先见之明”。唯独夫人责备他说:“您身为节度使,军府事务重大;这件事虽然细小,但如果对人物的判断都这样颠倒,岂不是连国家大计都不顾了;难道就不顾自身和家族吗?”田臾连声应是。大概田臾为人虽稍显刚愎,却能分辨轻重,凡是言语切中利害的,他不敢非难。德宗建中三年冬十二月,李希烈反叛,王武俊、田悦等人响应。田悦是田臾的同宗。当时有一位住在下舍的客人进言说:“您将要遭到灭族之祸了,怎么还像平常那样洋洋自得呢?”田臾大惊,屏退旁人询问缘故。客人说:“您只是凭借祖上的门荫得到官职,虽曾纳粟献钱,却没有对朝廷建立什么大功。如今藩镇多有事变,而您的同宗田悦又自称魏王,您即使不加入叛党,朝廷也必然会怀疑您;一旦受到怀疑,您就危险了。再说您所结交的元载一类人,都已经败亡,几乎没有声援;如果不趁此时机主动向天子结交,您还能凭富贵自我称雄吗?”田臾心中动摇,进去把这件事告诉夫人。夫人说:“确实如此,我也正担心这件事。”田臾问:“那该怎么办?”夫人说:“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不过这位客人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必定有奇计;但如果不给他许多钱,任凭他使用,也不能成事。况且平先生虽以文士自居,实际上很有经世济民的才能。您藩镇辖区的各种政务,能够处理得井井有条,都是平先生辅佐的结果。既然如此,您只管依照客人的教导去做,再请平先生辅助他,没有不成功的。”田臾拿定主意,于是先去见平先生,把事情告诉他。出来后便向客人作揖,说:“客人,请到前面来。客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奇人,必定能帮助我成事。不过我料想客人一定不能空手办成此事。我已经准备了八十箱金子、两囊珠宝,任凭客人使用;我还要请平先生作为副手同行。”客人听了,神情似乎十分惊讶,立即夸张地说:“谁说您田公平庸无能?遇到重大利害,片刻之间就能作出决断,不仅如此慷慨豪爽,连安排部署也像早已定好了似的;不过,这些话实在不像您说的。”田臾没有办法,只得把夫人的话告诉他。客人这才叩首说:“夫人了解我,我怎敢不为她留下来效命?”于是催促收拾行装,便和身带许多金钱的平先生一起快马离去。他们走后几个月没有音信。第二年,朱泚占据长安,德宗逃往奉天,客人的消息更加杳然。后来西平王李晟收复京师,叛逆者有的反正,有的被处死,朝廷正要追究各人的过失。起初因为天下动乱,田臾又听从客人的指示闭关自守,所以蜀地的文书报告断绝。到这时他才听到一些消息,天天惴惴不安。贞元二年冬天,朝廷忽然下诏说:“告诉你,田臾:你远居蜀道,却按时进贡表达忠诚。正逢国家多难,唯独你不怕奔波劳苦,四年之中三次到朝廷进见,除上表献纳数百万钱粮之外,又辅佐西平王的军队,早晚竭尽劳瘁,多次建立大功。像这样忠诚勤勉,几乎无人能够超过。假使藩镇都像你一样,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现在特意晋升你的爵位为宏农郡王,加授太尉,赐给铁券,食封一万六千户,位次列于西平王之后。你的妻子米氏,诰封为宏农郡君。长子田芳,娶瑞昌公主,世袭公爵;次子田荫,娶安昌公主,兼任神策行营节度使;长女田瑜,册封为皇太子正妃,明年将来京。以此表示朕奖赏功劳、酬答勤勉的至意;河山不改,盟誓永新。你当恭敬承受朕的命令,不可忽视。”田臾接到诏书,极为错愕,却又无法追问。传诏使者离开后,田臾正要让人写谢恩表,忽然有人报告说平先生和客人一同到了。田臾大喜,倒穿着鞋就出去迎接他们;彼此各自叙说经过,这才明白一切都是这两个人所做的。起初,客人带着大量金钱在湘湖一带经商,不到半年便获利极多。平先生则急赴京师,替田臾写信拜见宰相卢杞,献上金钱珠宝。当时朝廷果然有人怀疑田臾,借此便消除了疑虑。客人又寻找了一个相貌像田臾的人,和他一起教习礼仪容止以及田臾的家世。兴元二年,他从经商之处借用田臾的旗帜印信,运送六十万斛粮食到行在进贡,并带着假田臾朝见皇帝。皇帝很高兴,温和地慰问并遣返他;客人于是把全部钱财馈赠给朝中身居要职的人,回来后更加经商获利。贞元二年秋,假田臾又入朝,呈表献钱二百万缗、征衣二十万件;平先生又替他写奏疏,陈述时政得失,并写信给考功郎陆贽,陆贽非常赞许。三年春,客人窥探得知叛军的势力已经窘迫,便拿出全部财产帮助皇帝犒劳军队。平先生又替假田臾写表,请求到李晟军营效力。陆贽赞成此事,于是朝廷特地下诏让田臾参与李晟的军务。不到几个月,长安便再次收复。后来又辅佐讨伐李怀光,也获得胜利;实际上,这些都靠平先生和客人从旁协助田臾。那个假田臾本来是个无赖,事情成功后便提出许多要求,妄图得到非分之物,曾经酒醉后胡乱说话。客人害怕事情泄露,平先生于是上表请求返回藩镇,得到诏旨后立即赶路。走到半途,便把假田臾扼杀了。这件事因此始终秘密保存下来,不久便有了册封宏农王的诏书。
臾至是始大喜过望,乃晏二人。酒半,且谢且拜曰:“微二君,家已破矣,何王之有?今请与二君为兄弟,富贵共之。”客大笑,掖臾起,沥酒言曰:“公休矣!如公言,亦大佳。顾念千百万金在手,脱欲富贵,盍自取?今事定请功,吾二人固应受上赏,然非君夫人赞成,信而不疑,则亦无能为。且吾二人处公门下久,公干仆曳未尝有少恩。平日贵游何在?及事急,独一书记与一下舍客出奇,冒险为君立大功者,亦以世人多肉眼,欲令知贫贱中固有奇士。又谬承贤夫人知,故不敢不效力耳!犹幸不辱命。自今伊始,如仆等者,愿明公少加意,则幸矣,无以富贵为也。”臾闻,大愧悔,乃不有意气,而客与平先生皆酣饮尽醉。臾既肃客寝,即以客言入告夫人。夫人曰:“信,顾有客如是,固非君所识也。且客将行矣,当尽心于平先生,先生有母,必不偕。”及旦,臾迓客,客果逝。平先生方徘徊间,臾即前揖曰:“客与先生皆人杰,臾始识矣!客今虽去,幸先生留,仆即不敢以粪土污君。顾君尚有母夫人在,欲安之?”平憬然起,握臾手曰:“公言何忽,曲中如是!”乃居宾馆如故。臾敬礼亦益至。年余,其母卒,臾为营葬极厚。平乃挈一子托臾,遂入青城山,不知所终。自是臾安富尊荣者。又十年,适五十初度,上赐予甚渥,并诏公卿欲为王寿者,皆许诣蜀川。臾子女既与天子为姻家,尚有四子,其一亦为君郡马,一娶郭令公幼孙,一为西平王婿,三女皆配显僚。是日,麟袍队灿,象笏床盈,麾下将校,皆锦衣执戟,门建旗旄,堂罗钟鼓,威仪之盛,无以复加,车马之声,百里不绝。及酒阑,臾方秉烛,检阅诸屏轴。五采辉耀间,忽闻歌起,曰:“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曾几时。不见至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此《水调歌》,李峤作。明皇幸蜀时,叹为真才子,时适优人,肄业及之。臾闻大不惬,乃颇忆青城山道士言,间语夫人。夫人笑曰:“君于此事,终五分,第领现在之富贵可耳。”后月余,前道士忽至,容貌如旧。笑曰:“祝寿来迟,幸勿罪。别来忽忽,近知君颇念我,大不易。”臾即叩问长生术。道士曰:“晚矣。”乃出丹丸五十颗赠臾曰:“自此岁服一丸,丸尽,君亦百岁矣。人苦不自足,使人尽如君,神仙亦不足慕也。平先生与客皆无恙,嘱寄声。”言讫,即不见。臾自得丸,既富贵,又寿考,以功名终。子孙至孟蜀时犹贵。其所居,因藏富久,梁栋为金银气所蒸,皆作绀碧色云。唐史臣曰:“富贵之于人,甚矣哉!臾承门荫,席米资,功业都假人手。初以金谷易节旄,身润脂膏,如贾三倍,斯巳奇矣!忽膺茅土,班侪郭李,下人主一等,是虽客之力,独非臾之福哉?而尤异其得贤夫人为内助也。世不乏王侯将相,要非安坐可致,兹既尽富极贵矣,而又兼秦皇汉武之所难,佚乐百年。则如臾者,神仙且慕之矣。臾复何慕哉?平先生辈,虽才,然非挟多金,亦难成事,因慨世之贤豪者流,纵饱诗书,饫仁义,而一无凭藉,终将徒手呼负负,益信势位富厚之不可忽也。有如此,虽然臾尝言富贵自有,知所成就,皆其本然,不能有二。矧凡富贵利达,时至乃来耳。士当伏处时,不贫且贱,无以厉志。于以见二人之为臾谋者,不过借以见长,而其不自取者,非仅敝屣视之也,盖直安于义,命矣!客言‘贫贱中有奇士’,洵然哉!洵然哉!”雨苍氏曰:“是余十五年前旧稿也。自遭寇乱,箧藏楮墨,业皆荡为冷风,飘为蒙雨,此如死灰复然矣。原稿尚有浙友洪君子安骈体序文,及同人题评,兹皆佚去,良可惜焉。至传所由成,已得毛丈序悉,特不意区区篇牍。而若存若亡,忽离忽合,兹竟得登梨枣,异于覆酱烧薪。是虽缘有前定,或亦由金银气旺,藉致笔墨灵长耶?马齿日增,豹雾未散,附志数言,弥深慨想云。”
译田臾到这时才大喜过望,于是设宴款待两人。酒喝到一半,他一边道谢一边行拜礼说:“如果没有二位先生,我的家业早已败亡,哪里还会有王爵?现在请允许我和二位结为兄弟,共享富贵。”客人大笑着扶田臾起来,洒酒说道:“您不必这样!按您说的做,当然很好。不过您想想,千百万金钱都在手里,如果想求富贵,为什么不自己取得?如今事情成功,请求功劳,我们二人固然应当受到最高的赏赐;但如果没有您夫人的赞成、信任和毫不怀疑,我们也无从施展。况且我们二人长期处在您的门下,您对干仆奴婢从来没有施加过多少恩惠。平日里那些显贵游宦的人都在哪里?等到事情危急时,独有一个书记官和一个下舍客人出奇谋、冒险为您建立大功,也是因为世人多半有眼无珠,想让他们知道贫贱之中本来就有奇士。又幸蒙贤夫人知遇,所以不敢不尽力而为!总算没有辱没使命。从今以后,像我们这样的人,希望明公稍微加以留意,那就是我们的幸运了,不要把富贵放在心上。” 田臾听了,十分惭愧悔恨,再也没有了意气自满之色;而客人和平先生都喝得酩酊大醉。田臾恭敬地安排客人住宿后,便把客人的话进去告诉夫人。夫人说:“确实如此,只是有这样的客人,本来就不是您所能结识的。而且客人将要离开了,您应当尽心对待平先生;平先生有母亲,一定不会跟随客人同行。”第二天早晨,田臾迎接客人,客人果然已经离去。平先生正在徘徊之间,田臾便上前作揖说:“客人和平先生都是人中豪杰,我现在才认识到这一点!客人如今虽然离开了,但幸好先生还留下;我即使不敢用粪土玷污您,也要想到您还有母亲在,打算怎样安置她呢?”平先生猛然醒悟,握住田臾的手说:“您的话怎么突然说得这样恰到好处!”于是仍旧住在宾馆。田臾对他的礼敬也更加周到。一年多后,平先生的母亲去世,田臾替他办理丧葬,十分丰厚。平先生于是带着一个儿子托付给田臾,自己进入青城山,从此不知下落。从此田臾一直安享富贵尊荣。又过了十年,恰逢他五十岁生日,皇帝赏赐极其丰厚,并下诏说公卿中想为宏农王祝寿的,都准许前往蜀川。田臾的子女既已与天子结为姻亲,又有四个儿子,其中一个也封为郡马,一个娶了郭令公的幼孙女,一个成为西平王的女婿;三个女儿也都嫁给显贵官员。这一天,麒麟袍组成的队伍光彩灿烂,象笏堆满床榻;部下将校都穿锦衣、持戟,门前树立旗旄,堂上排列钟鼓,威仪盛大到了极点;车马的声音百里之内都不断。酒宴将尽,田臾才拿着蜡烛,查看各幅屏风和画轴。在五彩光辉之中,忽然听见歌声响起:“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曾几时。不见至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这是《水调歌》,为李峤所作。唐明皇巡幸蜀地时,赞叹他是真才子;当时恰有优人学习演唱这首歌。田臾听了十分不快,于是想起青城山道士的话,私下把这件事告诉夫人。夫人笑道:“您对于这件事,终究只明白了一半,只管享受眼前的富贵就是了。”一个多月后,先前那位道士忽然到来,容貌依旧。他笑道:“来得太迟,祝寿晚了,希望不要怪罪。分别以来匆匆而过,近来听说您很想念我,实在不容易。” 田臾立即叩问长生之术。道士说:“晚了。”于是拿出五十颗丹丸送给田臾,说:“从现在起每年服一丸,丹丸服完时,您也就一百岁了。人最苦于不能知足,假使人人都像您这样,连神仙也不值得羡慕了。平先生和客人都平安无恙,托我向您问候。”话说完,道士立即不见了。田臾得到丹丸后,既富贵又长寿,最终以功名富贵终其一生。他的子孙到了孟蜀时期仍然显贵。他所居住的地方,因为长期藏有财富,梁柱被金银之气熏蒸,都变成了深青碧色的云气。唐代史官评论说:“富贵对于人,影响实在太大了!田臾承受祖上的门荫,凭借米氏的资助,功业全靠别人出力。起初用金钱粮食换得节旄,自己也得到丰厚利益,如同商人获得三倍利润,这已经很奇特了!后来忽然承受分封土地,位次与郭子仪、李晟等相当,地位只比皇帝低一等;这虽然是客人的力量,难道不也是田臾的福分吗?尤其奇异的是,他得到了贤能夫人作为内助。世上并不缺少王侯将相,但他们绝不是安坐家中就能获得这些;如今田臾既已达到极富极贵的境地,又兼得秦始皇、汉武帝都难以得到的长寿安逸,享乐百年。像田臾这样的人,恐怕连神仙也要羡慕了。田臾还羡慕什么呢?平先生等人虽然有才,如果不是带着大量金钱,也难以成事;由此感慨世间那些贤士豪杰,即使饱读诗书、充满仁义,如果一点凭借也没有,最终也只能空手呼喊失败,更加相信权势、地位和财富不可忽视。事情虽然如此,但田臾曾经说过,富贵本来就各有归属,知道所成就的一切都是他原本应得的,不可能有两样。何况凡是富贵、功利、显达,都是时机到了才会到来。士人处在潜居未遇之时,只要不贫穷卑贱,就没有什么可以磨炼志向的。由此可见,平先生和客人为田臾谋划,不过是借此显露自己的长处;他们不肯自己取得富贵,并不只是把富贵看得如敝屣,而是因为他们安于义理,认定这就是命运!客人所说‘贫贱之中有奇士’,确实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确实如此!” 雨苍氏说:“这是我十五年前的旧稿。自从遭遇战乱,箱中所藏的纸张墨迹,全都像冷风一样荡尽,像蒙蒙细雨一样飘散;如今这篇文字却如死灰复燃。原稿中还有浙江友人洪君子安所作的骈体序文,以及同人的题词评论,现在都散失了,实在可惜。至于这篇传记所以能够写成,我已经从毛丈的序文中完全得知,只是没想到这样短小的篇牍,时存时亡,忽离忽合,最终竟能付梓刊行,没有被拿去覆盖酱坛或烧作柴薪。这虽然是缘分早有注定,或许也是因为金银之气旺盛,借此使笔墨获得长久的灵性吧?年纪一天天增长,豹雾还没有散去,姑且附记几句话,越发令人感慨怀想罢了。”
雪儿
维扬诸生童韫华,家贫。授徒,岁得馆谷十余金,炊常断。妻苏氏,以针黹佐升合。年五十无子,仅生一女,性极敏慧,体致娴逸。生时,天适大雪,因名雪儿,父母爱之如珍。雪儿春夏依母习刺绣,秋冬从父读书,七岁背诵《毛诗》若流,常于灯下为人写佛经百页,字迹秀润,纸白如粉,墨光灿然,终篇无一点错。父以韵语教之,辄解。尝赋《春草》云:
萌芽初出带朝烟,恩受东皇转自怜。
记得枯根风雪里,不图新绿有今年。
父见之,曰:“此女必备历艰苦而得晚成者。”
道光初,江南饥,斗米千钱,童衣食常不给。无何,夫妇相继卒,雪儿号恸不食。邻里怜其孝,咸愿措金,为之成殓,雪儿许鬻身以偿。时适开封王伯凯孝廉,客其地,见而悯之,赠以二十金。既殓,愿从为奴。孝廉鉴其诚,遂携以归。雪儿侍孝廉夫妇,承顺颜色,阅数年如一日,王夫妇爱如己出,勿以侍婢待也。
王有妹婿姜南甫,设帐邻邑,值中秋旋里,晨访孝廉。入书室,检得孝廉近作《古乐府》数十篇,反复默诵。忽见窗外树枝摇动,有人攀折庭桂于上,半吊窗中,瞥见臂莹如玉,因于窗隙窥之。见一十五六女郎,衣白罗点梅大袖衫,月蓝湖绉斗纹百叠裙,丰姿绰约,眉目如画。因思舅家无闺秀,此女为谁?久之,曰:“是矣!闻伯凯曩客维扬得一婢,才色双绝,必此是也。”南甫归述所见于夫人。夫人曰:“穴隙相窥,此岂端士之所为哉?”南甫唯唯谢过。夫人微笑曰:“虽然,此女可人,我见犹怜,无怪君之不释也。若得渠侍左右,亦大佳事。君欲之乎?”南甫欣然离座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奈无投符之术何?”夫人曰:“兄尝谓‘此儿慧由天悟,受书过目能诵,作诗虽浅近,而能自在流出。及门诸子,竟无其匹。我已收为女弟子。他日,当于一联佳句中觅配,不羡王谢门墙,徐公双壁也。’兄言既如是,今当以诗为介。倘怜柳下之吟,在兄当不惜一侍婢耳。”乃代南甫作诗贻兄,云:
窗前草满绿无垠,案有图书点缀新。
修到蛾眉称弟子,不妨风味是清贫。
名花虽艳不轻红,宛转吹嘘仗化工。
酿出人间好颜色,才知珍惜有春风。
嫩枝犹在晓烟中,莫任飘零作断蓬。
恰喜海棠梅未聘,何当称向好帘栊。
名场犹待十年争,红袖添香愿未成。
诗婢郑家如可赠,也持尊酒拜门生。
王得诗,即以雪儿赠。后生二子,皆英俊,弱冠游庠。或谓一已登贤书云。此余昔闻之孙紫轩少常者,近阅淮山棣华园主人《闺秀诗评》,亦辑其诗。惟《春草》一首,集中另载为香山童氏女作,殆一而二者也。
雨苍氏曰:“欲于一联诗中觅配,命题本佳,又难得彼姝工吟,且肯为婿捉刀,是固胜缘雅事也。妒姜者,方谓何物?南甫得坐享艳福如此,而不知此即天所以报雪儿耳。倘正室有燕支虎在,虽得婿怜,庸有济乎?”
温林氏
温司敬,粤之龙门县人,娶同里林贵女。结缡才数月,适贵有疾,妻请归探,司敬送行。至中途,弟司礼疾趋至,言母忽眩晕,命兄送嫂归后,无少留。司敬曰:“母患,我当归,弟可代送一程。”司礼送五里许,林氏曰:“妾家不数里矣,无劳叔相从也。”司礼遂归。数日后,林忽遣人来,言当日订归未至,故特相迎。途见女尸,衣履识为林女,而无首可辨。温闻,亦骇,惟言妇已送归。其人返报林,林即以婿杀女事控县,邑令某拘温堂讯,则以林氏见杀于途,除司礼无可求,乃加严刑。司礼不胜其楚,遂以“逼嫂非礼,不从,故杀”自诬服。其首殆为虎狼所食,无从查觅。邑令据所供,其狱遂定,将详宪矣。幕友某,素以精细称,阅卷大疑,亲至乡访之。闻有无赖麻子成者,于林氏被杀日,即不知所踪,归告令曰:“此案必获麻子成,始能根究。人命重情,万勿草草定拟,无论凶身漏网,死者含冤。倘于别案究出,恐君亦难保此位也。”令是其言,即差干役四出,密拿麻子成到案,一讯而服。盖其妻马氏,素忤成,因欲杀之。是日薄暮,途遇林氏独行,见其身材、年岁与伊妻相若,遂拉林氏归,而杀其妻,衣以林氏之衣,匿其首,而抛尸于途,即挟林氏以遁。审明后,乃置麻于法,释司礼,而女仍归温焉。然此平反,实赖幕友之力,惜未详其姓氏云。
雨苍氏曰:“苟非幕友细心,便成冤狱,乃知人命至重,坐堂皇者,必慎之又慎。闻近主刑席者,或泥好生之说,故于命案之来,虽明获凶身,而亦从轻开脱。抑思生者救矣,其如死者乎?鄙意但使法持其平,罪拟于当,如麻子成者,彼自死于法而无我怨也,尚愿佐治者三思之。”
译雪儿 扬州的生员童韫华家境贫寒。他靠教授学生为生,每年从塾馆得到十多两银子,家中却常常断炊。妻子苏氏靠针线活补贴一升一合的粮食。五十岁还没有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性情极其聪慧,体态娴静优美。她出生时,天上正下着大雪,因此取名雪儿,父母爱她如珍宝。雪儿春夏跟着母亲学习刺绣,秋冬跟着父亲读书,七岁时背诵《毛诗》像流水一样熟练;她常在灯下替人抄写百页佛经,字迹秀润,纸色洁白如粉,墨色光彩灿然,整篇没有一点错误。父亲用韵文教她,她总能立即理解。她曾作《春草》诗说:嫩芽刚刚破土,还带着清晨的烟霭;承受东皇的恩泽,反而更加自怜。还记得枯根埋在风雪之中,哪里料到今年竟有新绿。父亲看了,说:“这个女儿一定要经历艰苦,才能晚年成才。” 道光初年,江南发生饥荒,一斗米卖到一千钱,童家常常连衣食都供应不上。不久,夫妻二人相继去世,雪儿号哭悲恸,不肯进食。邻里怜悯她的孝心,都愿意凑钱替她办理殓葬,雪儿答应卖身来偿还。当时开封王伯凯孝廉客居当地,见到她便怜悯她,送给她二十金。办完丧事后,雪儿愿意跟随他为奴。孝廉看出她的诚意,便带她回家。雪儿侍奉孝廉夫妇,顺从他们的脸色心意,几年如一日;王氏夫妇把她爱得如同亲生女儿,并不把她当作侍婢看待。王伯凯有个妹夫姜南甫,在邻县设馆授徒。适逢中秋,他回到家乡,早晨来拜访孝廉。进入书房后,他发现孝廉近来所作的数十篇《古乐府》,便反复默诵。忽然看见窗外树枝摇动,有人攀折庭院中的桂枝,身体一半悬在窗内;他瞥见一条洁白如玉的手臂,便从窗缝向里窥看。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白罗点梅大袖衫,月蓝湖绉斗纹百叠裙,身姿丰美婉约,眉目如画。他心想,舅家并没有闺秀,这个女子是谁?过了很久,他说:“是了!听说伯凯从前客居维扬时得到一个婢女,才貌双全,一定就是她。”南甫回去后,把所见告诉妻子。妻子说:“从孔穴缝隙中窥看女子,这难道是端正之士所做的事吗?”南甫连声道歉。妻子微笑说:“不过,这个女子确实惹人喜爱,我见了也怜惜她,难怪您不能忘怀。若能让她侍奉在您身边,也是一件大好事。您想要她吗?”南甫高兴地离开座位说:“不是不敢请求,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只是没有投递聘书的办法罢了。”妻子说:“哥哥曾说:‘这个孩子的聪慧是天生领悟的,书只要看过一遍就能背诵;作诗虽然浅近,却能自然流出。门下弟子竟没有一个能与她相比。我已经收她为女弟子。将来应当从一联佳句中为她寻觅配偶,不必羡慕王谢两家的门第,也不必羡慕徐公的双璧。’哥哥既然这样说,如今就应当以诗作为媒介。倘若他怜惜柳下惠式的吟咏,在哥哥看来,送一个侍婢也不算吝惜。”于是她替南甫作诗赠给哥哥,说:窗前青草长得满眼碧绿无边,案上摆着图书,点缀得清新雅致。修炼到蛾眉般的美貌,成为弟子;不妨让清雅的情趣带着清贫的意味。名花虽然艳丽,却不轻易吐露红色;它婉转地开放,全凭造化的助力。酿成人间美好的颜色,才知道珍惜它的是春风。柔嫩的枝条还在晨烟之中,不要任它飘零,变成折断的蓬草。正好海棠、梅花都还没有许配,何时才能把它们送向美好的帘栊?功名场上还要争取十年,红袖添香的愿望尚未实现。如果郑家的诗婢可以赠送,也愿意带着一杯酒来拜见这位门生。” 王伯凯得到诗后,便把雪儿送给了姜南甫。后来她生了两个儿子,都很英俊,二十岁时入学求仕。有人说其中一个已经考中贤书。这是我过去听孙紫轩少常说起的事;近来读到淮山棣华园主人所编的《闺秀诗评》,也辑录了她的诗。只有《春草》一首,诗集中另载为香山童氏女所作,大概是同一人而误作两人。雨苍氏说:“想从一联诗中为她寻觅配偶,这个题目本来就好;又难得那位女子善于吟诗,还肯替未来女婿捉刀作诗,这当然是美好而雅致的姻缘。那些嫉妒姜南甫的人,又能说什么呢?南甫这样坐享艳福,却不知道这正是上天用来报答雪儿的。倘若正室有燕支虎这样的悍妇,即使得到女婿的宠爱,又能有什么用呢?” 温林氏 温司敬是粤地龙门县人,娶同乡林贵的女儿为妻。结婚才几个月,正好林贵病了,妻子请求回娘家探望,司敬送她上路。走到半途,弟弟司礼快步赶来,说母亲忽然眩晕,命哥哥送嫂子回去后不要稍作停留。司敬说:“母亲有病,我应当回去;弟弟可以替我送一程。”司礼送了五里左右,林氏说:“我家不过几里路,已经不劳小叔相送了。”司礼于是回去。几天后,林家派人来,说当日约定妻子回娘家却没有到,所以特意来迎接。路上看见一具女尸,衣服鞋子辨认出是林氏,但头颅已经无法辨认。温司敬听说后也很惊骇,只说妻子已经送回去了。来人回去报告林家,林家便以女儿被女婿杀害为由到县衙控告。县令某将温司敬拘来审讯,认为林氏是在路上被杀,除了司礼之外没有别的人可以追查,于是加用严刑。司礼承受不住酷刑,便诬称自己“逼迫嫂子行非礼之事,嫂子不从,所以杀了她”,供认服罪。林氏的头颅大概被虎狼吃掉,无从查找。县令依据供词,这桩案件便定了案,准备上报按察机关。县衙幕友某人一向以精细著称,阅看案卷后大为疑惑,亲自到乡里查访。听说有个无赖叫麻子成,在林氏被杀那天便不知去向,回来后告诉县令:“此案一定要抓到麻子成,才能彻底查究。人命关天,千万不能草率定案,否则不但凶手会漏网,死者也会含冤。倘若以后从别的案件中查出真相,恐怕您也难保住这个职位。”县令认为他说得对,立即派差役四处秘密捉拿麻子成到案,一审问他就招供了。原来麻子成的妻子马氏平日常常违逆他,他因此想杀掉妻子。那天傍晚,他在路上遇到独自行走的林氏,见她的身材、年龄和自己的妻子相仿,便把林氏拉回去,杀死自己的妻子,给尸体穿上林氏的衣服,把她的头颅藏起来,再把尸体抛在路上,然后挟持林氏逃走。审讯清楚后,便依法处死麻子成,释放司礼,而林氏仍然回到温家。可是这次平反,实在依靠幕友的力量,只可惜没有详细记下他的姓氏。” 雨苍氏说:“如果不是幕友细心查究,这就会成为一桩冤案;由此可知人命极其重大,坐在公堂上的人必须再三谨慎。听说近来主持刑狱的人,有时拘泥于好生之说,所以遇到命案,即使已经明确抓到凶手,也往往从轻开脱。难道不想想,活着的人是得救了,那么死者又该怎么办呢?我的意思只是让法律保持公正,罪行按应有的标准判处;像麻子成这样的人,他自当死于法律,也不会因此怨恨我。仍希望辅佐治理的人三思。”
某公子
巨鹿某公,官总宪,有权势。公子某,好蓄姬妾,干仆四出觅佳丽,恒昼见而宵劫。人畏其势,不敢讼,讼亦不直,于是人咸相戒:凡妇女勿倚间,闻公子出,虽中年妇亦必掩扉避。尝有外来卜者,赁居尼庵,携一女,年未笄,有殊色。一日公子涉兰若,见女悦之。谓尼曰:“卜者女,可使入府,当予以金。不然,毁汝庵,鞭汝死。”尼唯唯。公子去,尼以告卜者。卜者曰:“我女岂为人婢妾哉?”尼曰:“汝女得侍公子,即贵矣。”卜者不答。尼又曰:“汝身无羽翼,既来此,虽欲不从,其能脱乎?”卜者厉声曰:“伊父为官,当知律法,敢强夺民间女子耶?”尼曰:“必不欲,无遗后悔。”即使人白公子。公子命健仆二十,骤来劫女。卜者出阻,群仆鞭棰交下,风卷云驰,霎时劫去。卜者蹶然从地起,顿足詈曰:“莫谓而公无力也,必与我为仇,定有以报。”遂去。
明年春,公子初度日,宾客云集。筵宴方张,阍者进报,有髯丈夫,自称湖海客,探知公子诞辰,特来祝嘏。公子即命入。客仪容甚伟,皂衣广袖,青绢蒙首。入,步至庭,后随二童子,年皆十五六,各负一剑。最后一垂髫女,姿容绝丽,衣枣花紧袖碧罗衫,浅红吴绫裤,微露紫绡履,细小若菱角,腰围绣带,下垂过膝,手提一筐,内盛绛桃已满。客向上长揖曰:“适从海外来,采得此桃,特为公子上寿。”时在二月初旬,桃尚未花,众皆称异,分食之,味甚甘美,真异种也。而公子见进桃女艳,又不禁神移心荡,私念江湖女耳,饵以金,谅无不谐。否则,俟其去而要于途,亦几上肉也。因问客曰:“此女与汝何称?”曰:“小女子也。”问何名,曰:“女子名,何必上闻贵客。”问年几何?客亦不答。顾左右曰:“来有时矣,何不赐饮馔。”公子遂命设席于庭。客南向坐,二童子东西,女下坐,恣意饮啖,旁若无人。食毕,复请曰:“醉饱矣,尚乞一席地,宵宿于此,旦即行也。”公于令设卧榻于中门内。顷之,宾朋尽散,公子入室。将寝矣,忽焉有声如风,门环响处,扉已洞开,二童瞥然若惊燕,入室,挟公子疾行。有二侍女欲随,一童以指按其肩曰:“止!”则皆呆立不动。公子至外厅,见烛光下,髯客高坐,目慑公子言曰:“余本越人,幼学剑于太华山,术既成,即遨游海内,专理人间不平事。今闻汝父子恶稔已极,特来除之。”公子震恐,伏地乞命,不敢仰视。一童前请曰:“杀耶?抑刳诸?”客曰:“伊父贪虐,不久当伏法。渠虽淫,罪犹不至是,去其淫具可矣!”童应声挥剑,裤破,血溅满地。公子既闷绝,遂不省以后事。厥明,日已高,府内外犹寂,邻里迹见其异,以闻于官。验时,除救治公子外,而阖府男女百余人,或立、或坐、或跪、或卧,皆瞠目不语,如木偶然。方骇异间,一吏见厅案上有字,大书曰:“公子不法,本当杀却。今姑从宽,去势留命。”另行书“婢仆肢废,饮木瓜酒可疗”,乃如所言治之,则皆愈。检点府中,不少一人一物,惟卜者女不知下落矣。公子卧病年余,姑能步履。未几,总宪坐行赇免,田园皆籍没,愧愤而死。公子至无立锥地,栖僧寺以终云。
雨苍氏曰:“足为豪华子弟逞情渔色者鉴。而某公之纵子为非,恰已不言自喻。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苟非亲师谕教,加倍谨严,鲜有不败。髯翁自是侠客,卜者见首不见尾,其踪亦殊矫诡。而叙诸人身分处,自能曲肖,故佳。”
译某公子 巨鹿某公担任总宪,拥有权势。他的公子喜欢蓄养姬妾,派干仆四处寻找美女,常常白天看中,晚上就强行劫走。人们畏惧他的势力,不敢告状,即使告了也得不到公正,于是人人互相告诫:凡是妇女都不要倚门张望,听说公子出来,即使是中年妇女也必须关门躲避。曾有一个外地来的卜者,租住在尼姑庵里,带着一个尚未出嫁、年纪不满十五岁而容貌非常美丽的女儿。一天,公子经过兰若,看见女孩便喜欢上她,对尼姑说:“这是卜者的女儿,可以让她进府,我会给你金钱;否则就毁掉你的庵堂,把你鞭打至死。”尼姑连声答应。公子离开后,尼姑把这件事告诉卜者。卜者说:“我的女儿难道能给人做婢妾吗?”尼姑说:“你的女儿能够侍奉公子,那就尊贵了。”卜者不回答。尼姑又说:“你自身没有羽翼,既然来到这里,即使想不服从,难道还能逃脱吗?”卜者厉声说:“他的父亲是官员,应当懂得法律,难道敢强夺民间女子吗?”尼姑说:“如果一定不愿意,可不要留下后悔。”随即派人去告诉公子。公子命二十名健壮的仆人突然前来劫走女孩。卜者出来阻拦,众仆的鞭子棍棒一齐落下,来势如狂风卷云飞驰,霎时间便把女孩劫走。卜者猛然从地上爬起,跺脚骂道:“不要以为我没有力量,我一定要和你结仇,也一定会设法报复。” 说完便离去了。第二年春天,公子过生日,宾客云集。宴席刚刚摆好,守门人进来报告,有一位长髯大汉,自称是湖海客,得知公子诞辰,特来祝寿。公子立即命他进来。客人的仪容十分伟岸,穿黑衣宽袖,头上蒙着青绢。进来后走到庭院,身后跟着两个童子,年纪都十五六岁,各自背着一把剑。最后是一个垂髫少女,姿容极其美丽,穿枣花纹紧袖碧罗衫、浅红吴绫裤,微微露出一双紫绡鞋,细小得像菱角;腰间系着绣带,下垂过膝,手提一个筐,里面装满已经成熟的深红桃子。客人向上长揖说:“我刚从海外来,采得这些桃子,特意为公子祝寿。”当时才是二月上旬,桃花尚未开放,众人都称奇,分食桃子,味道非常甘美,果然是奇异品种。但公子看见献桃少女美艳,又不禁心神荡漾,暗想她不过是江湖女子,拿金钱诱惑她,料想没有不成功的;否则,等她离去后在路上拦劫,也不过是砧板上的肉罢了。于是问客人:“这个女子和你是什么关系?”客人说:“是小女。”又问她叫什么名字,客人说:“女子的名字,何必让贵客知道。”问她年纪多大,客人也不回答,只回头对左右说:“来了这么久,为什么还不赐给他们酒食?” 公子于是命人在庭院设宴。客人面向南坐,两个童子分坐东西,少女坐在下首,任意吃喝,旁若无人。吃完后,客人又请求说:“我们已经喝醉吃饱了,还请给一块地方,今夜留宿在这里,明早就走。”公子命人在中门以内设置卧榻。不久,宾客朋友全都散去,公子回到内室。正要睡觉,忽然传来如风一般的声响;门环响动之处,门扇已经洞开,两个童子像受惊的燕子一样闪入室内,挟持公子疾走。有两个侍女想要跟随,一个童子用手指按住她们的肩膀说:“站住!”她们便都呆立不动。公子到了外厅,看见烛光下长髯客高坐在那里。客人目光威慑公子,说:“我本是越地人,小时候在太华山学习剑术,剑术学成后便游历天下,专门处理人间的不平之事。如今听说你们父子的恶行已经到了极点,特地来除掉你们。”公子惊恐万分,伏地求饶,不敢抬头看他。一个童子上前请示:“是杀掉他,还是剖开他?”客人说:“他的父亲贪婪暴虐,不久自然会伏法;他虽然好色,罪过还不至于此,去掉他的淫具就可以了!”童子答应一声挥剑砍下,裤子被割破,鲜血溅满地面。公子已经昏厥,后来发生的事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第二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府内外仍然寂静;邻里察觉异常,把这件事报告了官府。验看时,除公子需要救治外,整个府中男女一百多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跪着,有的躺着,全都瞪大眼睛一声不发,像木偶一样。正在惊骇诧异之间,一个吏员看见厅堂案上有字,大字写着:“公子不守法,本来应当杀掉;现在姑且从宽,去掉势物,留下性命。”旁边另写着:“婢女仆人四肢僵废,喝木瓜酒可以治疗。”于是按字上的话医治,他们全都痊愈。查点府中,没有少一人一物,唯独卜者的女儿不知去向。公子卧病一年多,姑且还能行走。不久,总宪因为收受贿赂获罪被免职,田园全部抄没,他羞愧愤恨而死。公子最后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只能寄居僧寺直到终老。” 雨苍氏说:“这足以给那些仗着豪华家世、任性渔色的子弟作鉴戒。某公纵容儿子胡作非为,正好已经无需明说便可自我说明。高门大户之家,连鬼都会窥伺它的屋室;如果不是亲自请师教诲,并加倍谨慎严格,很少有不败亡的。长髯老人自然是侠客;卜者只见到他的头,却看不见他的尾,行踪也十分奇诡。不过叙述各人的身份时,自然能够写得栩栩如生,所以很好。”
平原闻诗记
己酉客山左,岁暮南旋,便道访蒋子廉农部于平原。蒋有别墅,去城五六里,为堂三楹,颜曰“余野山庄”。堂之阳,叠石为山,左有流泉,游鱼可鉴。堂后为“锄经轩”,东向面圃,北窗临溪,溪外花木幽深,尚多隙地。虽小小结构,而精雅可爱。时余下榻轩中,初未过溪一步,意山庄景物无足观也。一日出门,日暝返寓,适主人以佳酿来馈。试之觉色香味三者皆美,乃勉尽数斟,而玉山颓矣,遂和衣假寐。比醒,则更漏寂然,一灯欲灭,小奚蚤入睡乡。时见西窗凉月,皓然入室,遂启户步月,环溪而行。觉霜寒风峭,清光逼人,及由溪北,复折而东,则草深没径,迥异恒蹊。又行百余步,短垣绕焉。其旁板扉虚掩,门内竹树萧疏,泉石幽淡,若别有院落在。方徘徊间,遥望林密处,隐隐有火光如豆。姑即之,则槿篱曲水,茅屋数间。既近,复闻吟唔声出自绿窗,因遂抠衣细步,于窗隙处窥。见湘帘棐几,室无织尘,窗前案上,供白玉瓶一,高尺许,内插梅蕊一枝。琴书笔砚,位置妥帖。一丽人,年三十许,支颐坐灯下,腕白如藕。旁坐一女子,发仅覆额,眉目如画,谓丽人曰:“日间阿娟遣婢来,索探梅诗,姊和之否?”丽人曰:“谁耐烦为此。”女子曰:“阿全诗:
妆拟飞琼怜缟素,怀如弄玉谢喧哗。
侬耽鹿鞠郎沽酒,君爱龙团妾点茶。
二姊尝诵之,固佳耶!”丽人曰:“无雅正之音,少醇和之味,安得云佳?”女子曰:“阿娟《咏秋海棠》,有:‘绿珠泪渍倾楼日,碧玉愁添未嫁时。’《感事》云:‘钗头风月鸳鸯梦,镜里姻缘断续丝。’其语似非佳谶,姊其然否?”丽人曰:“吟咏本非闺中事。脱逢花晨月夕,对景一吟,意惟清丽,如朝烟夕霞,别具一种淡荡可人之致,斯亦已耳。若霞思云想,刻意经营,反失闺人体度。大率深闺弱质,但取性灵,不求学力,岂如诗人刻苦,磨切三唐,搦管咿唔,终朝面壁,必求至工而后已哉?又见近之闺秀,读得几首五七言诗,便谓解吟,又岂有风人标致?果若是之,易易哉!昨阅芸儿所作,有‘翻诗抛午绣,对月废宵眠。卖花深苍屐,罢钓夕阳船’,似此言情写景,语颇轻倩,庶几近焉。”言未绝,忽闻屋后启扉声,恐有人出,余即取径归寝。及晓,农部已为余觅得南归伴,命与来接。匆匆入城,不暇理宵来事。及因谈次,余询主人庄东缭垣外,通谁氏宅。主人曰:“庄本有墙,墙外居民,仅二三家,皆务农业。子何问为?”余乃述所见。主人讶曰:“岂有是哉?山庄荒僻,从未闻有能诗女子,君所见非鬼即狐,不为所祟,幸矣!”余闻言,不禁肌为之栗,因迫于行程,未及与主人一探踪迹,怀疑至今,犹为怅怅。
雨苍氏曰:“儿女子小窗琐语,其情景煞已可会。矧是娓娓谈诗,是无论非鬼即狐,而我闻如是,正可作是观耳。叙次历历入情,蒲留仙不能专美。”
〖注:■⑴,忄+有,音郁,心动也。■⑵,马+乍,与馲同。■⑶,目+矣,shùn,同眣,音诗,眴也。〗
明宫词》清南耕程嗣章着石棣徐士恺校刊
古无宫词,唐人始为之。其著者,则有王建;五代则有和凝、花蕊夫人;宋则有王珪及子仲修。宋自张公庠、周彦质诸人,而以天子自为之者,又有道君皇帝焉。元明以降,作者尤多。大概就当时宫闱密事,发诸吟咏,如陕州司马所云,“不是大家频向说,九重争得外人知”是也。竹垞朱氏云:“《周南》十一篇,皆以写宫阃之情,即谓之宫词也,奚而不可。然则《鸡鸣》,齐之宫词也;《柏舟》、《绿衣》、《燕燕》、《日月》、《终风》、《泉 水》、《君子偕老》、《载驰》、《硕人》、《竹竿》、《河广》,《邶墉》卫之宫词也。下而秦之《寿人》、汉之《安世》、隋之《地厚天高》,皆房中之乐。凡此皆其宫词所自始乎?”信斯言也,则宫词之名,虽始于唐,而由来尚矣。第 唐以下宫词,多靡曼之音,乏风人之旨,抑又何与?丁巳长夏,偶阅毛西河《彤史拾遗记》、《武宗外纪》,及诸家野史,随事拈韵,得如千首。贞淫奢俭,一皆寓焉。题曰《明宫词》。敢附于古之作者哉?观者等诸桧曹以下其可矣。
南耕程嗣章识
译平原闻诗记 己酉年我客居山左,年末向南返回,顺路到平原拜访蒋子廉农部。蒋氏有一座别墅,距离城池五六里,建有三楹厅堂,题名“余野山庄”。厅堂南面叠石成山,左边有流泉,游鱼清晰可见。厅堂后面是“锄经轩”,面向东方正对菜圃,北窗临着溪流,溪流之外花木幽深,还留有不少空地。虽然只是小小的构筑,却精致雅洁,十分可爱。当时我住在轩中,起初一步也没有走过溪流,心想山庄的景物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一天我出门,天黑后返回寓所,正好主人送来美酒。我试饮后觉得色、香、味三者都美,于是勉强把几杯全喝下去,醉得像玉山崩倒,便和衣小睡。等到醒来,夜深更漏寂静,一盏灯将要熄灭,小童早已进入梦乡。当时看见西窗外清冷的月光皎洁地照进室内,于是开门踏月,绕着溪流行走。觉得霜气寒冷,风势峭急,清光逼人;走到溪北后又转向东边,草长得很深,没过了小路,与平常的道路大不相同。又走了一百多步,那里被矮墙围住。旁边一扇木板门虚掩着,门内竹树稀疏,泉石幽静淡远,仿佛另有一个院落。正在徘徊时,远远望见树林茂密处隐约有豆粒般的火光。姑且走近一看,只见槿树篱笆、曲折的水流和几间茅屋。走近后,又听见吟咏声从绿窗中传出,于是提起衣襟放轻脚步,从窗缝向里窥看。只见湘妃竹帘和棐木几案,室内一尘不染;窗前案上供着一只白玉瓶,高一尺多,里面插着一枝梅花。琴、书、笔、砚摆放得很妥当。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美人托着下巴坐在灯下,手腕白得像藕。旁边坐着一个女子,头发只遮到额头,眉目如画,对美人说:“白天阿娟派婢女来,索要探梅诗,姐姐和诗了吗?”美人说:“谁耐烦做这个。”女子说:“阿全的诗是:打扮得仿佛飞琼,喜爱她洁白的素色;心怀恰似弄玉,辞谢尘世的喧哗。我迷恋踢鹿鞠,郎君买酒来;你喜爱龙团茶,妾来替你点茶。” 二姐曾经吟诵过这些诗,本来就很好吧!”美人说:“没有高雅端正的声调,缺少醇厚和谐的意味,怎么能说好呢?”女子说:“阿娟的《咏秋海棠》有:‘绿珠泪渍倾楼日,碧玉愁添未嫁时。’《感事》说:‘钗头风月鸳鸯梦,镜里姻缘断续丝。’这些话好像不是吉祥的谶语,姐姐认为是这样吗?”美人说:“吟诗作咏本来不是闺中女子的事情。偶然遇到花晨月夕,对着景物吟咏一首,心意只求清丽,像早晨的烟霭、傍晚的霞光,另有一种淡雅舒缓、惹人喜爱的情致,这也就够了。若是苦心经营、费尽思量,反而失去闺中人的体度。大体说来,深闺中的柔弱女子,只取性情灵气,不求学问功力,哪里像诗人那样刻苦,反复琢磨三唐诗法,握笔低吟,整日面对墙壁,非要达到极工才肯罢休呢?近来又见一些闺秀,读过几首五言七言诗,便自称懂得吟诗,哪里有诗人的风致?果真如此,那作诗也太容易了!昨天读芸儿所作的诗,有‘翻诗抛午绣,对月废宵眠。卖花深苍屐,罢钓夕阳船’,像这样抒发情感、描写景物,语句颇为轻快秀逸,才差不多接近了。”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见屋后开门的声音,恐怕有人出来,我便取近路回去睡觉。到天亮时,农部已经替我找到南归的同伴,命他来接我。我匆匆进城,没有时间理会昨夜的事情。后来谈话间,我问主人,山庄东面曲折围墙之外,通向谁家的住宅。主人说:“山庄本来有墙,墙外的居民只有两三家,全都从事农业。您为什么问这个?”我于是讲述了昨夜所见。主人惊讶地说:“哪里有这样的事?山庄偏僻荒凉,从未听说有能作诗的女子;您所见的不是鬼就是狐狸精,幸好没有被它们祟害!”我听了这话,不禁全身发冷。只是因为行程紧迫,没能和主人一起查探踪迹;直到如今仍然疑惑不解,心中还很惆怅。雨苍氏说:“小儿女在窗下谈论的琐碎话语,其中的情景已经非常可以体会了。何况她们这样娓娓而谈诗歌,那么无论是鬼还是狐,我听来都正可以这样看待。叙述层次清清楚楚而且情景入情,蒲留仙也不能独占美名。” 注:■⑴为“忄”加“有”,音郁,意为心动。■⑵为“马”加“乍”,与“馲”相同。■⑶为“目”加“矣”,读作shùn,同“眣”,音诗,意为眴。” 《明宫词》;清代南耕程嗣章著,石棣徐士恺校刊。古代原本没有宫词,唐人才开始创作宫词。著名作者有王建;五代有和凝、花蕊夫人;宋代有王珪和他的儿子王仲修。宋代自张公庠、周彦质等人以后,又有道君皇帝亲自创作宫词。元、明以来,作者更多。大抵都是把当时宫闱中的隐秘事情,寄托在吟咏之中,正如陕州司马所说:“若不是宫中人频频谈起,九重深宫的事情,外人怎么能够知道?”竹垞朱氏说:“《周南》十一篇,都是描写宫闱中的情感,把它们称作宫词,有什么不可以呢?这样说来,《鸡鸣》就是齐国的宫词;《柏舟》《绿衣》《燕燕》《日月》《终风》《泉水》《君子偕老》《载驰》《硕人》《竹竿》《河广》,就是《邶风》《鄘风》中卫国的宫词。再往下说,秦国的《寿人》、汉代的《安世》、隋代的《地厚天高》,都是宫房中的乐歌。这些,难道不都是宫词的起源吗?”如果这话确实如此,那么“宫词”这个名称虽然始于唐代,但它的源流却很久远了。只是唐代以后宫词大多是柔靡艳丽的声调,缺少《诗经》作者那种讽谏的旨趣,这又是为什么呢?丁巳年盛夏,我偶然读了毛西河的《彤史拾遗记》《武宗外纪》以及各家的野史,随事押韵吟咏,写成了将近一千首。其中关于贞洁与淫乱、奢侈与节俭的事情,全都寓含在诗中。题名为《明宫词》。我哪里敢把它附在古代作者之后呢?读者若把我看作桧曹以下的作者,大概也就可以了。南耕程嗣章记。
龙飞濠泗肇兴王,懿德承天地道光。一自新丰诞文母,十传帝祚正灵长。〖孝慈高皇后马氏,宿州徐王马公女也。马之先,有宋太保默者,家于宿之新丰里。〗草昧初开历数归,多凭良佐在闺帏。朝朝自检军储册,夜夜亲缝战士衣。〖高后善承人意,而知书,精女红。太祖每出军,一切军状皆属后。籍簿井井,虽踰时询之,不少遗。暇即率诸校妻,缝纫衣裲,以备不给。〗侧陋多方赖护将,滹沱麦饭等难忘。君臣相保尤非易,至论堪垂作典章。〖初,郭子兴子三,与太祖不相能,数数构太祖,间以他事幽太祖别室,绝口食。高后窃怀铛底饲之。值蒸馍锣热,后乘热窃其一怀之,薄乳旁,乳为之糜。幸子兴妻张氏,怜后意惶急,阴解之。时诸军四出,多卤献,独太祖无有。子兴怒,后密匄张氏婉转,且以枣脯荐子兴。子兴置不问。及洪武元年,上即皇帝位,册后。既册,谓群臣曰:“昔光武受命,尝回思滹沱麦饭,以劳冯异。唐德长孙后,以能周旋于隐太子构隙之间。今皇后同朕起布衣,阅历优患,每不惮灼肌体,恒热食饲朕,此不止麦饭也。至郭氏猜嫌,几罗叵测,后卒能多方弥缝,以脱朕于难。其与长孙之周旋,险易何等?语曰:妻者,齐也。又曰:家贫思贤妻。非后德齐一,安有今日?其敢以富贵忘贫贱哉!”群臣呼万岁。既而语后,后曰:“妾闻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陛下不忘妾,妾尤愿陛下不忘群臣百姓。”〗裁余绘帛赐诸王,绮绣何曾问尚方。绝代母仪躬节俭,弋绨不数汉文皇。〖高后性本俭,尝命练故织为衾褥,以赐贫民。缉裁余绘帛,及织工治丝有荒颣者,纂集为衣帔,以赐诸王公主。身御浣濯久纰,不即易,曰“此弋绨遗法也。”〗百尔均沾圣母恩,饔钱特赐古无伦。谁教盛世菁莪茂,红板仓粮太学存。〖高后慈爱性成,而又持大体。尝曰:“施恩必使遍,然推之有等差也。今民间众庶,固多艰难。独念京朝官去井里,挈妻子僮仆,奔走事上,而俸入有限,反多遍谪,差禄之谓何?”乃劝帝厚日给,别赐诸臣饔钱,且请太学生之携妻室者,置家粮,名“红板仓粮”,皆后恩也。〗吕公相术最称奇,爱女偏教侍孝慈。芒砀忽然云五色,宁妃恩宠冠当时。〖郭宁妃,临淮郭山甫女也。山甫善相人。上龙潜时,尝游临淮,过山甫家。山甫自外至,见上,大惊,争呼内治馔。治毕,夫妇奉七箸侍上饮,笑语甚欢。中酒,阖外户,跽曰:“公非常人也,自爱尝言钟离有王者气,当在公矣。”上去,山甫谓诸子:“若曹皆田舍郎耳,而有封侯之相,吾初疑之。今始知以是也。”乃遣其二子从龙渡江,而亲饰妃,纳乙室,侍孝慈皇后行间。洪武三年,封宁妃。孝慈崩,妃摄六宫事,称皇宁妃。〗掖廷供奉已多年,恩泽常忧雨露偏。龙驭上宾初进爵,可怜女户尽朝天。〖初,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其中所殉,惟宫人十数人。建文帝嗣位,以张凤、李衡、赵福、张弼、汪宾、孙瑞、王斌、杨忠、林良、李成、张敏、刘政,由锦衣卫所试百户散骑带刀舍人,进为本所千百户,其官皆世袭,以诸人皆西宫询葬宫人父兄,世所称朝天女户者也。〗中山宅里女诸生,窈窕由来箸令名。朱邸当年承诏入,佳儿佳妇慰皇情。〖成祖徐皇后,武宁王徐达女。幼时诵书史,一过不忘,人称女诸生。太祖闻其淑贤,一日召达谓曰:“朕与卿,布衣交也。古君臣相契者,率为婚姻。卿有令女,其以朕子棣配焉。佳儿佳妇,足慰我两翁。”达顿首谢,遂聘为燕王妃。洪武九年正月,授封册。高后深爱之,曰:“真吾妇也。”〗宫政初修内助良,常于先后见羹墙。一编更纪前贤迹,劝善书悬日月光。〖燕王之国,徐后理王宫,政甚治,乃以居。高皇后丧,断酒肉三年,每语及,辄流涕。成祖问:“高皇后遗言多可诵,顾何言最要,能举之乎?”后一一举之,无所遗。后尝辑《女宪》、《女诫》诸书,采其要者,作内训,二十篇,又纂古嘉言善行汇一编,名《劝善书》,颁行天下。〗恭侯赐爵旧勋家,岂为今时阴丽华。诏下不须亲奏谢,未伸大义志终赊。〖徐后弟增寿,当建文时,曾以国情输之燕王,而建文帝诛之。至是议赠爵,后不可。上曰:“欲为汉明德耶?顾今岂以外戚故封之?”竟封定国公,而命其子景昌袭爵。命下,使告后,后不谢,曰:“非妾志也。”〗关心时局独殷勤,命妇传来见小君。柔德殿中频赏赉,干秋彤管着芳芬。
译明太祖在濠州、泗州一带起兵,开创了帝王基业;皇后的美德承接天地,光耀大道。自从新丰诞生了这位文德皇后,传到第十代,帝王的福祚仍然端正而长久。孝慈高皇后马氏,是宿州徐王马公的女儿。马氏的祖先中,有宋代太保马默,居住在宿州的新丰里。天下草创之初,帝王气数归于一统,往往多亏有贤良的辅佐在内宫。她每天早晨亲自查阅军需账册,每天夜里亲手缝制战士的衣服。高皇后善于体察和顺应人的心意,又通晓书籍,精通女红。太祖每次出兵,各种军情文书都交给皇后处理。账簿整理得井井有条,即使过了一段时间再询问,也没有一点遗漏。闲暇时,她就率领各军校尉的妻子们缝制衣裲,以防军中供应不足。处境卑微时多次依靠她的保护和扶助,将滹沱河边的麦饭之恩也难以忘怀。君臣之间能够相互保全尤其不容易,这种至理足以流传后世,成为典章。起初,郭子兴有三个儿子,他们同太祖不和,屡次陷害太祖,甚至借别的事情把太祖关进偏室,断绝他的饮食。高皇后偷偷把食物藏在锅底给他吃。一次蒸馍刚出锅还很热,皇后趁热偷取一个藏在怀里,胸旁被烫伤,乳汁也因此化开。幸亏子兴的妻子张氏怜悯皇后的惶急心情,暗中替她解围。当时各路军队都出征在外,常常缴获财物进献,唯独太祖没有进献。郭子兴大怒,皇后秘密请求张氏委婉地为太祖说情,又拿枣脯进献给子兴。子兴把这件事搁置不问。到了洪武元年,太祖即皇帝位,册立皇后。册立之后,皇帝对群臣说:“从前光武帝受命,曾回忆滹沱河的麦饭,用来慰劳冯异;唐德宗的长孙皇后,也能在隐太子挑拨制造的嫌隙中周旋。如今皇后和我一同从平民起家,经历忧患,常常不怕灼伤身体,总是把热食物拿来喂我,这可不只是麦饭之恩。至于郭氏的猜忌嫌恶,几乎使我陷入不可测的祸患,皇后最终还能想尽办法从中调解,使我脱离危难。她同长孙皇后当年的周旋相比,险易程度又如何呢?古语说:妻,就是与丈夫齐等的人。又说:家贫时才会思念贤妻。若不是皇后的德行与我相称,哪里会有今天?我难道敢因富贵而忘记贫贱时的情分吗!”群臣高呼万岁。随后皇帝把这番话告诉皇后,皇后说:“我听说,夫妻相互保全容易,君臣相互保全困难。陛下不忘记我,我更希望陛下不要忘记群臣和百姓。” 把裁剪剩下的彩绘丝帛赏赐给诸王,华丽的刺绣何曾送到尚方署去。她是空前的母仪,亲自奉行节俭,连穿弋绨也不亚于汉文帝。高皇后本性节俭,曾命人把旧练重新织成被褥,赏给贫民。把裁剪剩下的彩绘丝帛,以及织工处理丝线时留下的荒疵之料,收集起来制成衣服和披帔,赏给诸王、公主。她自己穿着洗过多次、已经破旧的衣服,长久不立即更换,说:“这是弋绨遗留下来的法度。” 百官都平等地沾受圣母的恩德,特别赏给他们日常膳食钱,这是古来没有的事。谁能使太平盛世的人才像菁莪草一样茂盛?红板仓的粮食供给太学生。高皇后天性慈爱,又能顾全大体。她曾说:“施恩一定要使各方都得到,但推行起来也要有等级差别。如今民间百姓本来就大多生活艰难。只是想到京城的朝廷官员离开乡里,带着妻子、儿女和仆役,奔走供职于皇上,而俸禄收入有限,反而常常受到贬谪,所谓等级俸禄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于是她劝皇帝增加官员每日的供给,另外赏给群臣膳食钱;又请求给那些携带妻室的太学生置办家用粮食,称作“红板仓粮”。这些全都是皇后的恩德。吕公的相术最为奇异,他偏偏疼爱女儿,教她侍奉孝慈皇后。芒砀山忽然出现五色云气,宁妃的恩宠在当时后宫中无人能比。郭宁妃,是临淮郭山甫的女儿。山甫善于给人相面。太祖尚未显达时,曾游历临淮,经过山甫家。山甫从外面回来,看见太祖,大为惊异,连忙叫人到内室准备酒食。饭菜做好后,夫妻二人捧着七箸侍奉太祖饮酒,谈笑非常融洽。酒喝到半醉,山甫关上外门,跪下说:“您不是普通人。我曾经听人说钟离有帝王之气,看来应当就在您身上。”太祖离开后,山甫对几个儿子说:“你们都只是乡村人罢了,却有封侯的相貌,我起初还怀疑。现在才知道,帝王之气正在这里。”于是派他的两个儿子跟随太祖渡江,自己亲自为女儿装扮,将她送入宫中,侍奉孝慈皇后。洪武三年,册封为宁妃。孝慈皇后去世后,宁妃代理管理六宫事务,称皇宁妃。在掖廷供奉皇帝已经多年,常常担心皇帝的恩泽有所偏颇。皇帝驾崩、升天之后才进爵,可怜这些宫人的家属全都因此被召入朝廷。起初,太祖让四十六位妃嫔陪葬孝陵,其中殉葬的只有十多名宫人。建文帝即位后,任命张凤、李衡、赵福、张弼、汪宾、孙瑞、王斌、杨忠、林良、李成、张敏、刘政等人,由锦衣卫所的试百户、散骑带刀舍人升为本卫所的千户、百户,官职都世袭。这些人的父兄都是西宫殉葬宫人的亲属,世人称他们为“朝天女户”。中山王府里的女学生,姿态美好,自古以来就以美名著称。当年她奉诏进入朱王府,成为王妃,生下佳儿佳妇,足以安慰皇帝的心情。成祖徐皇后,是武宁王徐达的女儿。她幼年诵读经史,过目不忘,人们称她为女诸生。太祖听说她贤淑,一天召见徐达说:“我和你是平民时的朋友。古代君臣相契合的,往往结为婚姻。你有贤美的女儿,就把她配给我的儿子朱棣吧。佳儿佳妇,足以安慰我们两位老人。”徐达叩头致谢,于是订婚为燕王妃。洪武九年正月,授予册封。高皇后非常喜爱她,说:“这才真是我的儿媳妇。” 她开始整治宫廷政务,成为贤良的内助,常常把先皇后挂在心上、仿佛亲眼看见。她又编纂一部书,记载前代贤后的事迹,把劝善之书悬示天下,使其光照日月。燕王前往封国后,徐后治理王宫,政务十分整肃,于是安居其中。高皇后去世后,她戒绝酒肉三年,每次谈到高皇后就流泪。成祖问她:“高皇后的遗言有很多值得诵记,你能不能说出其中最重要的?”徐后一一举出,没有遗漏。她曾辑录《女宪》《女诫》等书,选取其中的要旨,编成《内训》二十篇;又汇编古代美善的言语和善行,题名《劝善书》,颁行天下。恭侯这一爵位赐给旧勋之家,难道是因为当今要效法汉明帝的明德皇后阴丽华吗?诏令下达后不必亲自上表谢恩,但徐后伸张大义的心愿始终未能实现。徐后的弟弟徐增寿,在建文年间曾把国家的情况传给燕王,因此被建文帝诛杀。后来朝廷商议追赠爵位,徐后不同意。皇帝说:“难道要做汉明帝的明德皇后吗?如今怎么能因为外戚的缘故给他封爵?”最终还是封徐增寿为定国公,并命他的儿子徐景昌袭爵。诏令下达后,派人告诉徐后,她没有谢恩,说:“这不是我的心愿。” 她独自殷切关心时局,命令诰命夫人们传来,召见她们的小君。她在柔德殿中屡次赏赐她们,千秋之后,这些美德还将由史官之笔留下芳名。
〖徐后尝问成祖:“陛下所与共治者,何也?”上曰:“六卿理政务,翰林职论思。皆是也。”后曰:“请得悉召诸命妇观之。”上许诺。及召入,遍观,喜甚,各赐以冠服钞币,且谕之曰:“凡妇相夫,岂止衣服馈食云尔,必将有德行之助焉。古公侯夫人,及大夫士之妻,其能助成夫德,载诸简牍,伙矣。今上所共理者,六卿翰林之臣也。尔诸命妇,讵无所以赞于内者。夫百姓安则国家安,国家安则君臣夫妇皆安。此所当共勉者也。且夫朋友之言,有从有违;夫妇之言,婉而易入。尔其思之。”又召翰林学士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杨士奇、金幼孜妻,见柔德殿,各赐劝勉,且赏赉甚至。〗玉管携来玉殿吹,天生艳质自高骊。无端北狩蛾眉死,风雨荒城葬盛姬。〖成祖权妃,朝鲜人。永乐七年五月,朝鲜贡女充掖庭妃,随众女入。上见妃色白,而质复秾粹。问其技,出所携玉管吹之,窈窕多远音。上大悦,骤拔妃出众女上。踰月,册贤妃,授妃父永均为光禄卿。八年十月,妃侍上北征,凯还而疾。至临城,曰:“不能复事上矣。”遂薨。上哀悼,亲赐祭,溢曰”恭献“。命厝其柩于泽县,敕县官守之。〗汉储羽翼重商山,大计今凭妇道孱。洗手人厨汤饼荐,能回天意弹指间。〖仁宗皇后张氏,以洪武二十六年册燕世子妃。永乐二年四月改册为皇太子妃。时仁宗体肥,腰腹径数围而■⑴膗。上命与诸王驰马,仁宗辞不能。上大恚,命有司减仁宗膳。仁宗危甚。会上令监国二王播流言中之,几易储。后内宽仁宗,而外事成祖及仁孝皇后甚谨,重得仁孝心。仁孝每言于成祖,成祖亦意解。尝曲宴内苑,仁宗侍,成祖见仁宗色变,唾而詈。移时指后曰:“此佳妇,他日当承我家。脱微此,废尔久矣。”后起顿首谢。顷之,忽失后所在。上怪,使觅后,则后方亲入宫庖,手汤饼出荐。七且喜且感,顾仁孝。仁孝为慰劳泣下,乃呼仁宗及后前,剧饮尽欢乃罢。由是太子得不易。〗四海无波属太平,万方贡献达皇京。虽然瓜果轻微物,先进慈闱展至情。〖宣宗立,尊仁宗皇后为皇太后。方是时,海内太平。上入奉起居,出侍游宴。四方贡献,虽瓜果微物,亦必先进皇太后,然后尝食。两宫慈孝闻天下。〗凤辇闲游西苑春,至尊亲掖踏芳尘。六宫从幸咸欢乐,万岁山前献寿频。〖宣德三年,太后游西苑。上亲掖舆,皇后皇妃皆从行,泛舟登万岁山。上奉觞上寿,献诗颂太后。太后亦赐觞,谕上以“保境安民至意”,上顿首谢。〗金根夙驾出长安,为谒山陵警八銮。扶辇河桥天子过,万人争拥路旁看。〖宣德五年二月,谒长陵、献陵。上亲櫜鞬骑,导至河桥,下骑扶辇行。既过,复骑。畿民观者夹道旁,皆感悦,呼万岁。时陵园父老,适迎至。太后顾上曰:“百姓以君能安民,故不惮远赴,趋承踊跃,争欲得一望颜色。倘无以安之,恐天下之望君者,不止是矣。”上谢。〗田畴遍历过农家,妇女欢呼笑语哗。村酒野蔬争一献,欲将滋味博恩夸。〖谒陵还,上奉太后过农家,召妇女问生业安否。妇女应对俚朴,如家人然。太后喜赐钞币饮食。时有以野蔬村酒献者,后尝讫,复赐上曰:“此农家味,当知之。”〗少小初充给事时,尚宫谁似善围姿。济河星气干天象,骨法相传女弟宜。〖胡皇后,宣宗废后也。名善庠,济宁人。父荣,生七女。洪武初,长女名善围,以才色给事掖庭,充尚宫,颇见任使。永乐十五年,有诏选皇太孙妃,司天奏皇气见奎娄,当在济河间求之。使者下济宁,因以荣第三女进,则后也。按之合法相,遂于是年册皇太孙妃。〗秋风一夕入长安,纨扇吟成卸玉冠。岂为求仙学清净,黄金买赋古犹难。〖胡后既废,退居长安宫。性本恬,不喜事华饰。至是学清净,奉黄老,为仙姑。张太后甚怜之,特召入居清宁宫。正统八年崩,溢静慈仙师。〗官舍初生见令姿,内廷鞠育事尤奇。彭城卿卿殊多事,早荷非常圣主慈。〖先是,邹平孙忠者,由太学生擢永城主簿。生一女,姣晰而慧。仁宗张皇后,永城人也。其母彭城伯夫人,曾见孙氏女于主簿官舍,奇之。会永乐八年,太宗谓皇太孙长,当择配。彭城夫人称孙氏女贤,乃因张皇后言于太宗。太宗取孙氏女入宫。甫十岁,即令张皇后育之,已七年矣。至是诏选妃,以司天奏故,竟册立胡氏,而以孙氏为之殡。彭城夫人每为张皇后唧唧,而张皇后贤,不言也。是时仁宗知其事,故于仁宗嗣位,册孙氏殡时,特赐孙氏得服妃冠服。宣德改元,册为贵妃。三年三月,胡后废,册为皇后。〗朔风飞雪北庭寒,御服亲缝泪不干。南内归来频问讯,多缘母子别离难。
译徐后曾问成祖:“陛下和哪些人共同治理国家呢?”皇帝说:“六卿处理政务,翰林负责论思,这些人都是。”徐后说:“请把各位诰命夫人都召来让我见见。”皇帝答应了。夫人们进宫后,她逐一观看,非常高兴,分别赏给她们冠服、钞币,并告诫说:“妇女辅助丈夫,难道只是供给衣服饮食吗?一定还要用德行来帮助丈夫。古代公侯夫人以及大夫、士人的妻子,能够帮助丈夫成就德行的事,史册记载得很多。如今皇上共同治理国家的,是六卿和翰林诸臣。你们这些诰命夫人,难道没有可以在内廷辅助丈夫的地方吗?百姓安定,国家就安定;国家安定,君臣、夫妇也都安定。这是我们应当共同努力的事。而且朋友的话,有时可以听从,有时可以违背;夫妇的话委婉,却容易被接受。你们要好好想一想。”她又召见翰林学士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杨士奇、金幼孜的妻子,在柔德殿接见,分别加以劝勉,赏赐也十分丰厚。她带着玉笛来到玉殿吹奏,天生的艳丽姿质本来就胜过高丽女子。无缘无故随皇帝北征,佳人却死去,风雨中的荒城埋葬了这位盛姬。成祖的权妃,是朝鲜人。永乐七年五月,朝鲜进贡女子充入掖庭为妃,她随众女一起入宫。皇帝见她肤色白皙,体质又丰满纯美,询问她有什么技艺。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笛吹奏,声音婉转悠远。皇帝大为喜悦,立即把她从众女中提拔出来。一个多月后,册封为贤妃,并授予她的父亲永均光禄卿之职。永乐八年十月,权妃随皇帝北征,凯旋后得病。到达临城时,她说:“我不能再侍奉皇上了。”于是去世。皇帝悲痛哀悼,亲自赐祭,谥号为“恭献”,命令把她的棺柩停厝在泽县,并敕令县官守护。汉代太子有商山四皓这样的羽翼,而如今的大计却要依靠柔弱的妇人之道。她洗手亲自下厨,奉上汤饼,竟能在弹指之间挽回天意。仁宗皇后张氏,洪武二十六年册封为燕世子妃。永乐二年四月,改册为皇太子妃。当时仁宗体形肥胖,腰腹粗大数围,而且■⑴。皇帝命他和诸王赛马,仁宗推辞说不能参加。皇帝大怒,命有关部门削减仁宗的膳食,仁宗处境十分危险。恰逢皇帝命监国的两位王爷散布流言陷害仁宗,几乎要改立太子。皇后在内廷宽解仁宗,对外侍奉成祖和仁孝皇后十分谨慎,因此重新获得仁孝皇后的信任。仁孝皇后常向成祖进言,成祖的心意也逐渐缓和。一次在内苑设曲宴,仁宗侍奉在旁,成祖见仁宗脸色改变,吐唾沫斥骂他。过了一会儿,成祖指着皇后说:“这是个好媳妇,将来应当继承我家。假如没有她,你早就被废掉了。”皇后起身叩头谢恩。不久,皇帝忽然发现皇后不在,觉得奇怪,派人寻找,才知道皇后亲自进了宫廷厨房,端着汤饼出来进献。皇帝又惊喜又感动,回头看着仁孝皇后。仁孝皇后安慰她,感动得流下眼泪,于是召仁宗和皇后到面前,尽情饮酒,欢喜而散。太子因此没有被改立。四海没有战乱,正值太平盛世;四方的贡品都运到皇城。即使只是微薄的瓜果,也一定先送给慈爱的皇太后,以表达最深的感情。宣宗即位,尊奉仁宗皇后为皇太后。当时天下太平。皇帝入宫侍奉皇太后的起居,外出游宴也陪侍在旁。四方进贡的东西,即使是瓜果这样的微小物品,也一定先送给皇太后,然后自己才品尝。两宫之间的慈爱孝顺闻名天下。春日里,皇太后乘凤辇闲游西苑,皇帝亲自扶着她走过芳草地。六宫嫔妃随行游幸,全都欢乐;在万岁山前,皇帝频频献酒祝寿。宣德三年,太后游览西苑。皇帝亲自扶着轿舆,皇后、皇妃都随行,泛舟并登上万岁山。皇帝捧酒祝寿,献诗歌颂太后。太后也赐酒,并告诫皇帝要有“保卫疆域、安定百姓的至诚心意”,皇帝叩头致谢。清早驾着金根车从长安出发,是为了拜谒山陵,惊动八銮之驾。皇帝在河桥边扶着轿舆走过,万人争相拥挤在道路两旁观看。宣德五年二月,皇帝拜谒长陵、献陵。皇帝亲自背着弓箭骑马,导驾到了河桥,便下马扶着轿舆前行。通过河桥后,又重新骑马。京畿百姓夹道观看,都感到喜悦,高呼万岁。当时陵园附近的父老正好迎接到这里。太后回头对皇帝说:“百姓认为您能安定他们,所以不怕路远,奔走趋奉,争着想看您一眼。倘若您不能使他们安定,恐怕天下对您的期望就不只是这样了。”皇帝谢罪。经过田野农舍,妇女们欢呼谈笑,声音喧闹。村酿的酒和乡野的蔬菜争相进献,都想用这些滋味博得恩宠、夸耀于人。拜谒山陵回来,皇帝奉陪太后经过农家,召见妇女询问她们的生计是否安定。妇女们用乡俗俚语回答,亲切得如同家人。太后高兴,赏给她们钞币和饮食。当时有人进献野菜和村酒,太后品尝后,又赏给皇帝,说:“这是农家的滋味,你应当知道。” 她年少时刚入宫任给事,尚宫中谁能像善围那样姿容出众。济河之间出现星气,符合天象;相貌骨法相传,正应当是她的妹妹。胡皇后,是宣宗后来废黜的皇后,名善庠,济宁人。她的父亲叫荣,有七个女儿。洪武初年,长女名善围,凭才华和容貌入掖庭供职,充任尚宫,很受任用。永乐十五年,皇帝下诏选皇太孙妃,司天官奏报奎、娄之间显现皇气,应当在济河一带寻找。使者到济宁,便把荣的第三个女儿送入宫中,这就是胡后。考察她的相貌骨法符合要求,于是当年册立为皇太孙妃。一夜秋风吹入长安,她吟成纨扇诗,卸下玉冠。难道不是因为寻求仙道、学习清静无为?即使拿黄金去买辞赋,古来也是难事。胡后被废后,退居长安宫。她本性恬淡,不喜欢华丽装饰。到了这时,她学习清静之道,奉行黄老之术,做了仙姑。张太后非常怜悯她,特意召她入清宁宫居住。正统八年去世,谥号为静慈仙师。她在官舍出生,年幼便显露出美好的姿态;在内廷抚养长大,事情尤其奇异。彭城伯夫人多方奔走,早早承受了非同寻常的圣主慈恩。此前,邹平人孙忠由太学生升任永城主簿,生了一个女儿,容貌美丽而聪慧。仁宗张皇后也是永城人。她的母亲彭城伯夫人曾在主簿官舍见到孙氏女,觉得十分奇异。正好永乐八年,太宗认为皇太孙已经长大,应当选择配偶。彭城夫人称赞孙氏女贤良,于是借张皇后之口向太宗进言。太宗把孙氏女接入宫中。她刚满十岁,就让张皇后抚养,到这时已经七年了。后来下诏选妃,因为司天官的奏报,最终册立胡氏,而把孙氏封为嫔。彭城夫人常常为此在张皇后面前叹息抱怨,但张皇后贤明,不说什么。当时仁宗知道此事,所以仁宗即位后,在册立孙氏为嫔时,特意赐她可以穿用妃子的冠服。宣德改元,册立为贵妃。三年三月,胡后被废,孙氏册立为皇后。朔风卷着飞雪,北方宫庭寒冷;她亲手缝制御寒衣服,眼泪一直没有干。英宗从南内回来后,她频频派人问候,多半是因为母子分别实在难以忍受。
〖孙后生英宗。英宗在迤北,后尝寄御寒衣裘,手自缝织。及居南内,后时时遣使问候,遣珍馔,且数自入视。会守者王诚、舒良密谋,伺后入,当白景帝,留后南内。后闻,始不往。〗班姬聪慧传青史,郭爱才名可比肩。入侍二旬何太促,楚骚哀怨入黄泉。〖宣宗郭殡,名爱,字善理,凤阳人。颖悟警敏,有文章名。上闻之,纳为殡。入宫二十日,卒。殡自知死期,书楚声以自哀。其词曰:“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生而如梦兮,死则觉也。先吾亲而归兮,独惭乎予之孝也。心仿徨而不能己兮,是则可悼也。”〗土木城边列虏营,乘舆北去悔亲征。祈天岂惜伤肢体,血泪长流顿失明。〖英宗皇后钱氏。正统十四年,上北狩,后尽出中宫所有赀仗变之,佐迎驾费。每夜露告天,罢即卧地,因坏一股。复以久泣,故伤目。〗异代宫闱感废兴,汪钱衰旺互相仍。若非昔日情偏重,此际殷勤恐未能。〖景泰帝皇后汪氏。英宗北狩时,钱皇后在宫,忧劳哭泣,日藉后慰恤,有如妯娌。而孝肃孙太后,以母后垣赫顿失势,危疑见门闼。赖后事恭谨,多保护,愿有以报。后及英宗复辟,仍令称王妃,后沦落。一兴一衰,因于后。归国时流涕饮饯。凡在宫所有服御费器,及其故宫人答应,皆令随后迁外王府。于是外王府所蓄与宫禁等。〗何事长斋绣佛前,遭时沦落自堪怜。白头郡主闲相伴,错过春光四十年。〖汪后既归,斋素事佛,二女稍长、亦斋素,矢不下嫁。至宪宗强之,始嫁其一于郡马王宪。〗北狩銮舆万事空,归来偏忆玉玲珑。如何七载为天子,御带居然在井中。〖汪后性本醇懿,然多执持,不轻徇。英宗既复辟,尝入内帑检故物,问太监刘桓曰:“记有玉玲珑系腰,今何在?”桓言:“景帝曾取去,当在汪所。”七遣使再三索,皆对以无有。左右劝后出还上,后不肯。既而语人曰:“是实有之,但景帝虽废,亦尝为天子七年。一腰系何不可消受,乃迫取耶?且景之天下尚归之上,何有此数片玉?当上索时,吾实怒而投之井矣。”其执持如此。〗西苑从游控玉骢,内宫调习最称工。君恩一去同流水,湘血应归泉路红。〖景帝妃唐氏,以景泰七年进宫,八月封皇贵妃,宠幸冠后庭。尝乘马随帝游西苑,马惊,妃坠。帝乃命中官刘茂选御廐之最良者,日控习以待。天顺元年二月,革封号。郕王薨,群臣议徇葬及妃,妃无言,遂殉之。〗怙宠宫人事不平,何须执法漫争名。长门寂寞恩先断,赖得储皇度此生。〖宪宗废后昊氏,天顺八年七月册立为皇后。方宪宗居东宫时,有宫人甫笄,窃侍太子起居者,即万妃也。宠甚,多无礼。后立而恶之,摘其不法加杖焉。后既废,退居西宫。适纪氏以怀妊故,惧万妃不测,居后宫旁生孝宗,而后保护之备至。孝宗即位,念后恩,命服膳起居一如母后礼。〗贵妃承宠已多年,曲意相看自可怜。尚食每尝陈玉馔,翟车驰道任争先。〖宪宗王皇后。吴后废始立时,万妃有宠,吴后与妃不相中,因见废。后贤而有智,鉴吴后事,一以曲处之。尝游西苑,妃车先后行。岁时朝见,不执妃礼。昭德宫酝馔,每加于中宫。帝尝令妃戎服侍酒,使太监段英掌宫,后一无所忌。〗征南俘得蛮中女,警敏初堪■⑵钥司。莫怨花时常寂寂,新承恩宠少人知。〖宪宗妃纪氏,孝宗母也。本蛮土官女。成化中,征蛮,纪氏在俘中。久之,中宫入选,爱女史警敏,俾守内藏。时万贵妃宠而妒,他妃幸上者,皆治使伤妊。即妊,百计使堕。由是他妃勿敢进。上尝行内藏,纪氏应对称上旨。上悦之,就藏幸焉,有身。万贵妃察知,恚甚至不食。默埃数月,令婢钩治之。婢谬报曰“病痞”。终以贵妃谮,谪居安乐室。〗谪居安乐生皇子,胎发垂肩倏五龄。若使当年先漏泄,紫微何处觅前星。〖孝宗生,纪氏使门监张敏溺焉。敏惊曰:“上未有子,今纵不能使上知,顾奈何弃之?”稍哺粉,饵怡蜜,藏之他室。当是时,贵妃虽日伺,无所得,且甚秘。至五六岁,尚不敢剪其胎发。惟吴太后废居西内,近安乐,独往来知其事,时时就哺养。上不知也。〗几曾华渚看虹绕,明镜空嗟不驻颜。忽有黄门报消息,始知少海在人间。〖他日,上召张敏栉,照鉴叹曰:“冉冉矣,而无子。”敏伏地曰:“死罪!万岁见有子,何言无耶?”上叱:“安得有?”敏叩头曰:“有,只恐不能保耳。倘能保,子现在也。”上曰:“吾自当保之,顾安得有?有安在?”敏叩头言状,上急起入西内,令召见。使至安乐室宣旨,纪氏抱孝宗泣曰:“事已觉,吾无生矣。儿去,见黄袍有须者,儿父也。”乃为孝宗易衣,置小车中,舁之行。既至,孝宗发被地走,入上怀,牵上衣。上顾视,大喜,且泣下曰:“我子也,类我。”〗
译孙后生下英宗。英宗在迤北时,皇后曾寄去御寒的衣裘,亲手缝制。英宗居住南内后,皇后时时派使者问候,送去珍馐美食,还多次亲自前往探视。正逢守卫王诚、舒良暗中谋划,想等皇后入内后报告景帝,把她留在南内。皇后听说后,才不再前往。班姬的聪慧流传在史册中,郭爱才华的声名也可以与她并肩。入宫侍奉才二十天,为什么如此短促?楚辞般的哀怨随着她进入黄泉。宣宗郭嫔,名爱,字善理,凤阳人。她聪颖敏捷,有文章才名。皇帝听说后,纳入宫中为嫔。入宫二十天便去世。郭嫔预知死期,写下楚声来哀叹自己。她的辞文说:“寿命长短自有定数,不值得争论。活着如同一场梦,死去才算醒来。先于父母亲人归去,唯独惭愧自己未能尽孝。内心彷徨而不能自止,这才是值得悲悼的。” 土木城边排列着敌军营垒,皇帝乘车向北而去,后悔亲自出征。她向上天祈祷,哪里顾得惜护自己的身体;血泪长流,最终伤损了双眼而失明。英宗皇后钱氏。正统十四年,皇帝北狩,皇后把中宫所有的财物和仪仗都拿出来变卖,用来资助迎驾的费用。她每天夜里露天向上天祷告,祷告完就躺在地上,因此损伤了一条腿。又因为长期哭泣,眼睛也受了伤。不同时代的宫闱,也令人感慨废兴;汪后与钱后,衰旺相互承接。如果不是昔日情分格外深重,此时恐怕也不能如此殷勤相待。景泰帝皇后汪氏。英宗北狩时,钱皇后留在宫中,忧劳哭泣,汪后每天前去慰问抚恤,亲近得如同妯娌。孝肃孙太后因作为皇太后的显赫地位突然失势,处境危险,甚至担心祸及宫门。幸亏汪后侍奉恭谨,多方保护她,她也希望将来有所报答。英宗复辟后,仍命汪后称王妃,汪后从此失势。一兴一衰,都同汪后的处置有关。汪后回到自己的封国时,流泪为她饯行。宫中所有供她使用的服饰、器物,以及原属她宫中的宫人和答应,都命令跟随她迁往外王府。于是外王府的积蓄几乎同宫禁相等。为什么长年斋戒,守在绣佛面前?遭逢时运而沦落,实在令人怜悯。只有白头的郡主闲来相伴,竟白白错过了四十年的春光。汪后回去以后,便吃斋念佛;她的两个女儿稍稍长大,也跟着斋戒,并发誓终身不嫁。到宪宗强迫她们时,才把其中一个嫁给郡马王宪。皇帝北狩时,銮舆远去,一切都成了空;回来后却特别想起玉玲珑。景帝做了七年天子,怎么御用的玉带竟然会在井中?汪后本性淳厚美善,但很有主见,不轻易顺从。英宗复辟后,曾进入内库查检旧物,问太监刘桓:“记得有一件系腰的玉玲珑,现在在哪里?”刘桓说:“景帝曾经取走,应当在汪后那里。”皇帝多次派使者去索取,汪后都回答说没有。身边的人劝她拿出来归还皇帝,她不肯。后来她对人说:“这东西确实有,但景帝虽然被废,也曾做了七年天子。一条腰带上的玉饰,有什么不能让他享用的,为什么一定要逼着索取呢?况且景帝的天下尚且归还给皇上,哪里还在乎这几片玉?皇上来索取时,我实在愤怒,就把它扔进井里了。”她的执拗坚持就是这样。她随皇帝游西苑,骑着玉骢马;在内宫调教骑术,最为精熟。君王的恩宠一旦消失,就如流水而去;她最终应当像湘妃那样,带着血泪归向黄泉。景帝的妃子唐氏,景泰七年入宫,八月封为皇贵妃,宠冠后宫。她曾骑马随皇帝游西苑,马突然受惊,妃子坠马。皇帝于是命宦官刘茂挑选御马厩中最良的马,每天训练、牵引,准备给她骑用。天顺元年二月,革去她的封号。郕王去世,群臣商议让妃子殉葬,她没有说话,于是殉死。依仗宠爱而行事的宫人使宫中不平,又何必执掌法令,徒然争取虚名?长门宫寂寞,皇帝的恩宠先已断绝,幸亏储君还顾念她,保全了她的一生。宪宗废后昊氏,天顺八年七月册立为皇后。当宪宗还在东宫时,有个刚刚成年的宫人,偷偷侍奉太子的起居,就是万妃。她受宠极深,行为多有无礼。皇后即位后厌恶她,揭发她的不法行为,施以杖责。皇后被废后,退居西宫。正好纪氏因怀孕而害怕万妃加害,便住在皇后宫旁,生下孝宗后,皇后极力保护他。孝宗即位,感念皇后的恩德,命她的服饰、膳食和起居全都按照皇太后的礼制办理。贵妃承受宠爱已经多年,她曲意逢迎、周旋相待,实在令人怜悯。尚食局常常进献玉食珍馔,她乘着翟车奔驰在御道上,任由旁人争相避让。宪宗王皇后。吴后被废、王后初立时,万妃正受宠,吴后与万妃不合,因而被废。王后贤明而有智慧,鉴于吴后的遭遇,便处处委曲周全地对待万妃。一次游西苑,万妃的车在前、王后的车在后。逢年过节朝见时,王后不按妃子的礼节对待她。昭德宫酿制的酒食,常常比中宫还丰厚。皇帝曾命万妃穿戎装侍酒,又让太监段英掌管宫务,王后对此全不忌惮。征讨南方时俘获了蛮地女子,她机警敏捷,起初足以胜任■⑵钥司的职务。不要怨恨花时常常寂寞,她新近承受皇恩,少有人知道。宪宗的妃子纪氏,是孝宗的母亲,原本是蛮地土官的女儿。成化年间征讨蛮地,纪氏在俘虏之中。过了很久,她被选入中宫,因女史喜爱她机警敏捷,便让她掌管内藏。当时万贵妃受宠而善妒,其他妃嫔得到皇帝宠幸的,都被她设法伤害,致使流产;即使怀孕,也千方百计使其堕胎。因此其他妃嫔不敢进宫侍奉。皇帝有一次巡视内藏,纪氏应答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喜欢她,就在内藏临幸她,她因此怀孕。万贵妃察觉后,愤怒至极,甚至不进饮食。她暗中等待了几个月,命婢女用钩子加以处置。婢女谎报说是“患了痞病”。最终因万贵妃进谗,纪氏被贬居安乐室。她被贬居安乐室时生下皇子,胎发垂到肩头,转眼已经五岁。假如当年先泄露了消息,紫微宫中哪里还能找到这颗帝王之星?孝宗出生后,纪氏让门监张敏把他溺死。张敏惊道:“皇上还没有儿子,如今即使不能让皇上知道,又怎么能抛弃他呢?”于是稍稍喂给他米粉和甜蜜,把他藏在另一间屋里。当时万贵妃虽然每天窥伺,却一无所获,而且这件事隐藏得很严密。直到五六岁,仍不敢剪去他的胎发。只有吴太后被废后居住在西内,离安乐室很近,独自往来,知道这件事,时时前去喂养他。皇帝对此并不知道。他何曾在华渚看过彩虹环绕?空对明镜叹息容颜不能停留。忽然有黄门来报消息,这才知道少海之中原来还有皇子在人间。有一天,皇帝召张敏为自己梳头,对着镜子叹道:“我渐渐老了,却没有儿子。”张敏伏地说:“臣该死!万岁明明有儿子,为什么说没有呢?”皇帝斥道:“哪里来的儿子?”张敏叩头说:“有,只怕不能保全。假如能够保全,孩子现在就在那里。”皇帝说:“我自然会保护他,只是哪里有儿子?有的话在哪里?”张敏叩头说明情况,皇帝急忙起身进入西内,命人把孩子召来。使者到安乐室传达圣旨,纪氏抱着孝宗哭道:“事情已经被发现,我活不成了。孩子,你去见那个穿黄袍、留胡子的人,他就是你的父亲。”于是给孝宗换上衣服,放在小车里,抬着送去。到了那里,孝宗披散着头发在地上奔跑,投入皇帝怀中,拉着皇帝的衣服。皇帝回头看见他,大喜并流下眼泪,说:“这是我的儿子,长得像我。”
西子湖头事检沙,检金未得得容华。不须更结千丝网,玉貌天生入内家。〖邵贵妃,昌化人,兴献王母也。父淋,淘沙军。生妃,鬻于杭镇守太监。太监爱其慧,为授书,读唐诗、诗余数千首。稍长,有容色,知礼。太监携还京,会中宫选掌礼殡妃,应选。〗聪慧由来是性成,唐诗千首记分明。独将红叶闲题咏,惹得君王自动情。〖 时万妃妒甚,邵贵妃托微疾,居外宫,未进也。偶夜坐,自咏所制《红药诗》,宪宗过,闻之大喜,遂召幸。〗乍别兹颜朱邸开,思亲酬答意堪哀。暮年却喜孙枝茂,继体还从兴国来。〖成化十二年,册邵氏为宸妃。二十三年,进贵妃。生三子,一兴王,佑杭。一歧王,佑榆。一雍王,佑标。兴王即睿宗也。兴王之国,妃不得从。兴王作思亲诗上妃,妃答之。正德十四年,世宗继大统。妃老矣,尚在宫,目盲。喜其孙为皇帝,摸世宗身顶至踵。乃推本所生,越旧制,进称为皇太后。〗民间生长未知愁,只道宫中胜外头。却忆空悬明月处,莫教选女下南州。〖邵太后尝曰:“女子入宫,无生人乐。饮食起居,皆不得自如,如幽系然。以后选女入宫,无下江南。此我留大恩于江南女子者也。江南人家亦幸无以匄恩泽,送女子入宫。”当时以为良言。〗掖庭初入未胜衣,稍长何来绝世姿。一自青宫承幸后,难令恩宠让当时。〖万妃,青州诸城人。生四岁,选入掖庭,为圣烈孙太后宫人。及笄而妍,充小答应给事。仁寿宫宪宗为太子时,见而悦之,因窃侍太子。旋命司秩,改侍太子宫。及即位,吴后初立,犹以宫人礼视之,加朴责。吴后废,王皇后继立,鉴昊后事,每损意优容之。妃亦警敏,故善迎帝后意,且笼络诸嫔御,畏之无敢忤者。〗桂殿朝昏奉起居,后廷游玩恣欢娱。君王偏自多怜爱,裤褶新装马首驱。〖上尝游幸诸宫,必令万妃裤褶为前驱,狎亵备至。〗燕燕飞来已数春,何因负约御他人。绿绨方底常传语,裹药重封苇箧频。〖成化二年正月,万妃生皇第一子,上大喜。为遣中使四出,祈佑诸山川之神。三月封贵妃。既而皇子薨,妃亦自是不再娠。于是大媢,忌绝嫔御进幸。即仍有进幸者,必药之堕其胎,且有从是死者。柏贤妃生悼恭太子,暴卒。即孝宗之生,顶上有寸许无发,皆药所中也。〗南郊黄雾塞天衢,妃子终先圣主殂。自识君恩同比翼,免教血泪洒苍梧。〖成化二十三年春,上郊天,大雾,人皆讶之。明日,庆成宴罢,上还宫,忽报万贵妃薨。妃体肥,是日以拂子挞宫人,怒甚,中痰死。上闻报,怃然曰:“万妃长去,吾亦安能久矣。”为辍朝七日,上亦于是年晏驾。〗明日投怀见异征,长秋恩爱古何曾。一门父子皆侯伯,赫奕于今戚畹称。〖孝宗张皇后,兴济人。父峦,母金夫人,梦月入怀,生后。后当适人,其所当适者忽大病。及选为太子妃,则前所当适者病已。孝宗即位,立为后。笃爱宫中,同起居,无所别,宠有如民间伉俪然者。峦自都督同知封寿宁伯,卒加赠昌国公。子鹤龄,嗣侯。弟延龄亦从都督同知进封建昌伯,并加保傅。其它群从,以后故,受中书舍人及锦衣百户诸官者,不可胜数。又为后立家庙于兴济,土木闳丽,明世外戚之盛,无过张氏者。〗守宫论就动宸颜,学士才名迈左班。一首新诗偏忆姊,可教流落在人间。〖沈选侍,名璚莲,乌程人。宏治初被选入掖庭,孝宗试选女知书者,命为《守宫论》。选侍援笔立成,其发端曰:“甚矣秦之无道也,宫何必守哉?”孝宗悦,擢居第一,使给侍御前,赐名曰女学士。弟溥,举人,官通判。选侍有《寄弟试春官》诗传于外。〗关山驻跸,塞尘黄,赵女新声拥靓妆。闻道美人新进入,一朝蒙幸忽专房。〖武宗刘美人,亦称刘夫人,太原民刘良之女,晋王府乐户杨腾名下妓也。正德十二年,上幸大同,驻跸偏头关。遍索女乐于太原,美人偕众妓杂进。上遥见,悦其色。及聆讴,大喜,遂从榆林还,再召之,载以归,命为美人,大见宠幸。初居豹房,后渐入西内专寝。饮食起居,必与偕。言事辄听,左右或触上怒,阴求之,辄一笑而解。江浙诸近幸,虽甚贵倨,见必触首以母事之,呼之曰“刘娘娘”。〗六龙南幸发京师,爱妓先移潞水湄。不似征辽离别久,玉钗珍重赠临歧。〖武宗将南征,阴移刘美人至潞河。约驾先发,而随以他舟迎美人。美人脱一簪赠上行,且以为信,曰:“见赠而后赴。”〗内使空传圣旨来,美人持信坐阳台。太平天子多情甚,御舰亲迎到水隈。〖上藏簪衣间,过泸沟,驰马失簪。大索数日,不获,去。及至临清州,上遣中使召美人。美人辞曰:“不见簪,非信,不敢赴。”上乃独乘舸昼夜行,旁皇至张家湾,亲迎美人载而南。〗
译西子湖边有人检看沙土,想淘金却没有得到金子,反而得到了美人。不必再编结千丝万网,天生的玉貌自然会进入内宫之家。邵贵妃,昌化人,是兴献王的母亲。她的父亲叫淋,是淘沙军人。邵氏出生后,被卖给杭州镇守太监。太监喜爱她聪慧,教她读书;她读过唐诗、诗余数千首。稍稍长大后,容貌秀美,懂得礼法。太监带她回京,正好中宫选掌礼嫔妃,她便应选入宫。聪慧本来就是她的天性,数千首唐诗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独自题咏红叶,闲中作诗,却使君王自己动了情意。当时万妃嫉妒心很强,邵贵妃借口小病,住在外宫,还没有进见皇帝。一天夜里她偶然独坐,吟咏自己所作的《红药诗》,宪宗经过时听见了,非常喜欢,于是召她侍寝。刚刚离开朱王府时,宫门已经开启;思念亲人而作诗酬答,心情实在悲哀。晚年却欣喜孙辈枝叶茂盛,皇位继承也从兴国一脉而来。成化十二年,册封邵氏为宸妃;二十三年,晋升为贵妃。她生了三个儿子:兴王朱祐杭、岐王朱祐榆、雍王朱祐标。兴王就是睿宗。兴王前往封国时,邵妃不能随行。兴王作《思亲诗》献给母亲,邵妃作诗答复。正德十四年,世宗继承大统。邵妃已经年老,仍居宫中,而且双目失明。她为孙子成为皇帝而高兴,便用手从世宗的头顶摸到脚跟。于是追溯世宗的生母身份,越过旧制,晋称皇太后。民间女子长大成人时,还不知道忧愁,只以为宫中胜过宫外。却不知那被明月空悬照耀的地方,千万不要让选中的女子下到南方州郡。邵太后曾说:“女子一旦入宫,就没有普通人的快乐。饮食起居全都不能自由自在,像被幽禁起来一样。今后选女子入宫,不要到江南去选。这是我留给江南女子的一大恩惠。江南人家也幸好不要因为想求恩泽,就把女儿送进宫来。”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很好的话。她年幼时刚入掖庭,还没有长成;稍稍长大后,姿色便绝世无双。自从在青宫承受太子宠幸之后,便很难让当时的其他人分得皇帝的恩宠。万妃,青州诸城人。四岁时被选入掖庭,成为圣烈孙太后的宫人。到了成年,容貌美丽,充任小答应供职。宪宗还是太子时,在仁寿宫见到她,喜欢她,便偷偷侍奉太子。不久命她掌管司秩,改任太子宫侍从。宪宗即位时,吴后刚刚册立,仍按宫人礼节对待万妃,并加以扑打责罚。吴后被废,王皇后继立,鉴于昊后〔疑为吴后〕的遭遇,每每克制自己的情意,宽容优待万妃。万妃也机警敏捷,善于迎合皇帝和皇后的心意,又笼络各位嫔妃,因此众人都畏惧她,没有敢违逆的。她早晚在桂殿侍奉皇帝起居,在后宫游玩时尽情享受欢乐。君王格外怜爱她,甚至让她穿着新制的裤褶,骑马在车驾前开路。皇帝每次游幸各宫,必定让万妃穿裤褶服在前面引路,亲昵狎亵到了极点。燕燕飞来已经好几个春天,为什么反而违背约定,去侍奉别人?绿绨包裹的方底盒常常传递消息,裹着药物的苇箱还要一次次重新封好。成化二年正月,万妃生下皇帝的长子,皇帝大喜,派宦官四处前往各山川祈求神灵保佑。三月,封为贵妃。后来皇子去世,万妃从此也不再怀孕,于是嫉妒心大作,严禁嫔妃得到皇帝宠幸。即使有人被宠幸,也一定给她下药使其流产,甚至有人因此丧命。柏贤妃生下悼恭太子后,太子突然死亡。孝宗出生时,头顶上有一寸多地方没有头发,也都是药物造成的。南郊祭天时黄雾遮塞天路,妃子最终先于圣主去世。她自知皇帝的恩宠如同比翼鸟般深厚,也免得让血泪洒落苍梧。成化二十三年春,皇帝到郊外祭天,天空大雾,人们都感到惊异。第二天,庆成宴结束,皇帝回宫,忽然有人报告万贵妃去世。万妃身体肥胖,这天因用拂子鞭打宫人而大怒,痰气阻塞而死。皇帝听到消息,怅然说:“万妃永远离去了,我恐怕也不能长久了。”于是停止临朝七日,皇帝也在这一年去世。第二天投进皇帝怀中,便显现出奇异征兆;长秋宫的恩爱,自古何曾有过这样深厚?一家父子都封为侯伯,显赫至今,被称为皇亲外戚中最盛的一门。孝宗张皇后,兴济人。她的父亲张峦,母亲金夫人曾梦见月亮进入怀中,因而生下皇后。皇后原本应当嫁给某人,但那人忽然得了重病;后来她被选为太子妃时,原来应婚的那个人已经病愈。孝宗即位,册立她为皇后。孝宗对她感情深厚,宫中起居都与她一同,从不区别对待,宠爱得如同民间夫妻。张峦由都督同知封为寿宁伯,死后又加赠昌国公。儿子张鹤龄袭封侯爵。弟弟张延龄也由都督同知进封建昌伯,并加授保傅。其他同宗亲属因皇后的缘故,获得中书舍人、锦衣卫百户等官职的,多得数不清。又在兴济为皇后修建家庙,土木工程宏大华丽;明代外戚的显赫,没有超过张氏一家的。她写成《守宫论》,使皇帝为之动容;她的学士才名超过左班。她写的一首新诗,偏偏思念姐姐,怎能让她流落在人世间呢?沈选侍,名璚莲,乌程人。弘治初年被选入掖庭。孝宗试选懂得读书的女子,命她写《守宫论》。选侍提笔立即写成,开头说:“秦朝无道,实在太过分了,宫室又有什么必要守护呢?”孝宗很高兴,把她提拔为第一名,让她在御前供职,并赐名“女学士”。她的弟弟沈溥是举人,官至通判。选侍有《寄弟试春官》诗流传于宫外。皇帝在关山停留,边塞尘土一片昏黄;赵地女子以新声歌唱,簇拥着艳丽的妆容。听说有美人新近入宫,忽然一朝受到宠幸,独占专房。武宗的刘美人,也称刘夫人,是太原百姓刘良的女儿,也是晋王府乐户杨腾名下的妓女。正德十二年,皇帝到大同,驻跸偏头关,在太原遍寻女乐,刘美人与众妓女混杂其中一同进献。皇帝远远看见她,喜欢她的容色;听到她歌唱后,更加高兴,于是从榆林返回时再次召见她,载她回京,命为美人,极受宠幸。她起初住在豹房,后来渐渐进入西内专房侍寝。皇帝饮食起居,必定都带着她。她说的话皇帝总是听从;左右近侍有时触怒皇帝,暗中求她说情,皇帝往往一笑便解除怒意。江浙一带的近幸之臣,即使地位很高、态度倨傲,见到她也一定叩头,以侍奉母亲的礼节对待她,称她为“刘娘娘”。皇帝乘六龙向南巡幸,从京师出发;宠爱的歌妓先迁往潞水之滨。不像征讨辽东时那样久经离别,临行分别时,皇帝郑重地把玉钗赠给她。武宗将要南征,暗中把刘美人迁到潞河,约定皇帝先行,再乘另一条船迎接美人。美人取下一支簪子赠给皇帝作为信物,说:“见到这支簪子之后,我才前往。” 内使白白传来圣旨,美人拿着信物坐在楼台上。太平天子情意实在深厚,竟亲自驾御船只到水湾迎接她。皇帝把簪子藏在衣服里,经过泸沟时纵马奔驰,簪子掉失了。他大规模寻找了几天,没有找到,只得离去。到了临清州,皇帝派宦官召刘美人。美人推辞说:“看不见簪子,就不算信物,我不敢前往。”皇帝于是独自乘船昼夜赶行,惶急地到达张家湾,亲自迎接美人,载着她南下。
威武畋游乐未央,独能谏猎史书光。布施遍满南朝寺,姓氏双题第一行。〖上至扬州,每以数骑猎扬州城西,止宿上方寺。后遂无厌,屡出猎,驰突不测。刘美人谏乃止。时又称为“夫人”。自上方寺至南京,所临寺观,幡■⑶锦绣梵贝夹册,有为上所锡赍者,悉署上号“威武将军镇国总督及夫人刘氏”名字其上。〗玉辇时时在豹房,君王不独恋禽荒。浣衣局内新承宠,报是佳人王满堂。〖浣衣王满堂者,霸州民王智女也。以丽色,尝与选嫔宫。既而罢归,耻不肯适人。又时时感异梦,谓必有赵万兴者来聘,当许之,其人贵不可言。里中僧出入智家,知其梦,间以语人。道士段鋹,挟妖术,闻之,遂潜易姓名,且赂僧,使僧前一日谓智家曰:“尔家明日当有大贵人至。”诘旦鋹至,问其姓名,曰“我赵万兴也”,智家欢呼罗拜之,遂妻以满堂。鋹乃出妖书,转相煽乱。愚人既神其梦,及见书大信,从之者日益众。鋹畏事漏,携满堂逃之嵫阳,既而嵫阳人亦信之。有峄县儒生潘依道、孙爵杖策至,阴受其术,时背人行主臣礼。于是鋹遂膺号,改元“大顺平定”,往来牛兰、神仙二山间。久之,鋹出行,新城民掩获鋹,并得其妖书。抚按以闻,武宗诏释愚民之从者,独斩鋹与依道、爵三人西市。乃特降中旨,令勿杀满堂,没入之,以官奴送浣衣局。既而召入侍豹房,大幸。〗内廷来往任羊车,记注无官尚寝除。官局近来无一事,昭阳夜饮拜恩初。〖故事,宫中六局,官有尚寝者,司上寝处事。而文书房内官,记上幸宿所在,及所幸宫嫔、年月,以俟稽考。武宗悉令除却,省记注,掣去尚寝诸所司事。遂遍游宫中,日率小黄门为角抵蹋踘之戏。随所驻辄饮宿不返。其入中宫及东西两宫,不过四五日。〗宝和店里百般呈,廊下家居永巷行。亲着估衣持簿算,当炉杂坐并弹筝。〖尝游宝和殿,令内侍出所储摊门,身衣估人衣,首戴瓜拉。自宝和至宝延,凡六店,历与贸易,持簿算,喧訽不相下,别令作市正调和之。拥至廊下家。廊下家者,中官在永巷卖酒家也。筝■⑷琵琶嘈嘈然,坐当炉。妇于其中杂出,牵衣蜂簇而入。濩茶之顷,周历诸家。凡市戏、跳猿、骗马、斗鸡、逐犬,所至瑰集。且实宫人于勾阑,扮演侑酒,醉即宿其处,如是累日。〗锦衣秘术献君王,初进佳人回鹘装。妙舞清歌看未足,一时供奉尽殊方。〖有言锦衣卫都督同知于永,善阴道秘术。武宗召入豹房与语,大悦。永,色目人。进言回回女晰润而瑳粲,大胜中土。时都督吕佐亦色目人。永矫旨,索佐家回女善西域舞者,得十二人以进,歌舞达昼夜。顾犹以为不足,乃讽上请召诸侯伯中,故色目籍家妇人入内,驾言歌舞,而择其美者留之,不令出。一日永侍饮,欢舞酒酣,呼永,使即家召其女来。时有言永女殊色,故以召。永诈匿其女,饰邻人白回子女充名以入。上以为真也,悦之。永畏其泄,阳为风痹,固乞去。以其子承袭指挥。诸色目家虽切齿,然无敢发者。〗乍辞铅粉下彤庭,愿向花前学诵经。天子何因亲剃度,厂中说法更丁宁。〖西宫大答应。宫人有愿祝发为尼者。上作剃度师,亲为说法,置番经厂中。〗中监密奏荐红妆,艳质能兼骑射长。胡语琵琶堪绝调,顿令门户满辉光。〖初,江彬密言,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马昂,有女姊美艳。时己适毕指挥,有妊矣。上令中使迎取之至豹房。弱颜丽质,顾善骑射,解胡乐,能道达语,遂大幸。马氏一门无大小,皆赐蟒衣。内廷大珰,皆呼昂为舅,赐第太平仓东,熏灼动京师。言官交章谏,皆不纳。上每从数骑过昂饮。一日饮酣,召昂妾。昂以妾病辞,上怒而起。昂惧,乃请罢,而马氏宠衰。〗宣府行宫驻乘舆,珍奇鳞萃彩云舒。直呼绝塞为家里,转觉长安乐不如。〖上度居庸关,历怀来、保安诸城堡,遂驻跸宣府。初,江彬劝上于宣府治行在,越岁乃成,縻费不可计。后辇豹房所储珍宝,及巡幸所收妇女,实其中。上甚乐焉,每称曰“家里”。还京后,数数念之不置。〗佳气遥瞻在大名,金钱四侧掷来成。君王一顾螆蛦掌,恼却蛾眉误此生。〖世宗陈皇后,元城人。少与诸女掷钱戏,钱皆四侧。既长,昭圣张太后为世宗选婚,台官言“大名有佳气”。得后,迎入宫。嘉靖元年,册为后。后上与后坐,张文二妃者尚茗,上循视其手。后恚,投杯起。上大怒,后以惊悸,忽堕妊,既而崩。〗慈旨传来选九嫔,黄金册宝玉嶙峋。奉先殿内初成礼,耀首争看翟羽新。
译威武将军田猎游乐没有尽头,只有她能够劝止皇帝打猎,名声因此光照史册。皇帝在南方寺院广施财物,寺院名号和刘夫人的姓氏一同题在榜首。皇帝到扬州后,常常带着几名骑兵在扬州城西打猎,停宿于上方寺。后来仍不满足,多次出猎,纵马奔驰,行动难以预料。刘美人劝谏后,他才停止。当时又称她为“夫人”。从上方寺到南京,皇帝所到的寺观,夹道张挂幡幢、锦绣和梵贝,其中凡是皇帝赏赐过的,都在上面题写皇帝的名号“威武将军镇国总督”以及“夫人刘氏”的姓名。玉辇时时停在豹房,君王并不只是迷恋禽鸟游猎。浣衣局中有位新近承宠的美人,报说就是佳人王满堂。浣衣局的王满堂,是霸州百姓王智的女儿。她因容貌美丽,曾被选入宫作嫔妃,后来选事停止而回家,因羞耻不肯嫁人。她又常常梦见奇异之事,认为必定有一个叫赵万兴的人来聘娶她,那个人将来贵不可言,自己应当答应。乡里的僧人出入王智家,知道她的梦,偶尔把这件事告诉别人。道士段鋹凭借妖术,听说后便暗中改换姓名,又贿赂僧人,让僧人前一天对王家说:“你家明天将有大贵人到来。”第二天早晨段鋹来到,王家问他的姓名,他说:“我就是赵万兴。”王家欢呼跪拜,于是把满堂嫁给他。段鋹拿出妖书,互相煽动制造叛乱。愚民既然把王满堂的梦当成神异,看到妖书后更加深信,跟随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段鋹害怕事情败露,带着满堂逃到嵫阳,嵫阳人也相信了他们。峄县儒生潘依道、孙爵带着手杖前来,暗中接受他的法术,常常背着别人行君臣之礼。于是段鋹正式接受尊号,改元“大顺平定”,往来于牛兰山、神仙山之间。过了很久,段鋹外出,新城百姓将他捉获,并缴获妖书。巡抚、巡按把情况上报,武宗下诏释放跟随他的愚民,只在西市斩杀段鋹、潘依道、孙爵三人。又特别降下中旨,命令不要杀王满堂,而是没收入官,作为官奴送入浣衣局。后来又召她入豹房侍奉,受到极大宠幸。内廷往来任由皇帝乘羊车,记录皇帝临幸住宿的官员也被撤除。官局近来没有一件事务,昭阳宫中夜宴,正是她初次拜受恩宠。按照旧例,宫中六局设有尚寝官,掌管皇帝寝处的事务;文书房的宦官记录皇帝临幸住宿的地点、所幸宫嫔以及年月,以备查考。武宗把这些全部撤除,省去记录,撤掉尚寝等官署的职掌。于是他遍游宫中,每天率领小黄门进行角抵、蹴踘等游戏。走到哪里就在哪里饮酒住宿,不再返回。即使进入中宫以及东西两宫,也不过四五天一次。在宝和店里让人表演各种技艺,沿着廊下的酒家和永巷游行。他亲自穿着估衣,拿着账簿计算,坐在炉边同众人混杂,听人弹筝。有一次游宝和殿,他命内侍拿出所储藏的摊门,自己穿上商贩的衣服,头戴瓜拉。从宝和到宝延,共有六家店铺,他逐一同店家交易,手持账簿计算,喧闹争辩,互不相让,另命人扮作市正来调解。众人拥到廊下人家。所谓廊下人家,是宦官在永巷开设的卖酒之家。筝、■⑷、琵琶声嘈杂,皇帝坐在炉边。妇女们从其中杂然出现,拉着衣服,蜂拥而入。喝一盏茶的工夫,便走遍各家。各种市井杂戏、跳猿、骗马、斗鸡、逐犬,只要走到哪里,奇异的表演便聚集到哪里。还把宫人充入勾栏,装扮起来陪酒,醉了就住在那里,连续多日如此。锦衣卫把秘术献给君王,起初进献的是穿回鹘服装的美人。她们的妙舞清歌还没有看够,来自各个异域的供奉女子便一时全部聚集而来。有人说锦衣卫都督同知于永擅长房中秘术。武宗召他入豹房交谈,非常高兴。于永是色目人。他进言说,回回女子肤色白润、容貌鲜明,远胜中原女子。当时都督吕佐也是色目人。于永假传圣旨,索取吕佐家中善于西域舞蹈的回回女子,于是得到十二人进献,歌舞日夜不停。然而皇帝仍认为不够,于永便暗示皇帝下令,从诸侯伯爵中召集原属色目户籍的家妇入宫,声称是为了歌舞,选中美貌的就留下,不让出宫。一天于永侍奉饮酒,皇帝兴高采烈、酒意正浓,叫于永立刻回家把他的女儿召来。当时有人说于永的女儿容貌绝美,所以皇帝才召她。于永欺骗皇帝,把自己的女儿藏起来,装扮邻人的白回子女儿冒名入宫。皇帝把她当成真的,十分喜悦。于永害怕事情泄露,假装患风痹,坚决请求离职,并让自己的儿子承袭指挥一职。各色目人家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却没有人敢揭发。她刚辞别铅粉妆饰,走出红色宫庭,便愿意到花前学习诵经。天子为什么亲自给她剃度?还在厂中为她讲经说法,再三叮咛。西宫有一位大答应。宫人中有人愿意剃发出家为尼,皇帝便充当剃度师,亲自为她讲经说法,把她安置在番经厂中。宦官暗中上奏,推荐这位红妆女子;她美艳的姿质兼有骑马射箭的长处。她用胡语弹琵琶,曲调极为出众,一下子使整个家门都增添了光彩。当初,江彬秘密进言说,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马昂有个女姐姐,长得美艳。当时她已经嫁给毕指挥,并且怀了孕。皇上命宦官迎接她,把她带到豹房。她容貌柔弱秀美,却善于骑射,懂得胡乐,还能说达语,于是大受宠幸。马氏一家无论大小,全都获赐蟒衣。内廷的大宦官都称马昂为舅舅,又把太平仓东边的宅第赐给他,权势煊赫震动京城。言官接连上章劝谏,皇上都不采纳。皇上常常带着几名骑从到马昂那里饮酒。有一天酒兴正浓,召见马昂的妾。马昂以妾生病为由推辞,皇上发怒起身。马昂害怕了,于是请求罢免自己,马氏的宠幸也就衰落了。宣府行宫停驻着皇上的车驾,珍奇宝物鳞次般聚集,彩云舒展。竟把遥远的边塞直接称作家里,反而觉得长安的快乐还比不上这里。皇上越过居庸关,经过怀来、保安等城堡,便驻跸宣府。当初,江彬劝皇上在宣府修建行宫,历时一年才建成,耗费无法计算。后来又把豹房储藏的珍宝,以及巡幸各地收取的妇女,都搬来充实其中。皇上十分欢乐,每每称它为“家里”。回到京城以后,还屡屡想念,不能忘怀。祥瑞之气遥遥望见在大名,金钱从四面八方抛来,聚集成堆。君王一眼看中了螆蛦掌,却恼恨蛾眉女子误了这一生。世宗陈皇后是元城人。她小时候和众女子玩掷钱游戏,钱总是四面翻转。长大以后,昭圣张太后替世宗选婚,台官说“大名有祥瑞之气”。于是选中了皇后,迎入宫中。嘉靖元年,册立为皇后。后来皇上和皇后同坐,张文二妃正在旁边品茗,皇上巡视她们的手。皇后恼怒,扔下杯子起身。皇上大怒,皇后因惊恐悸动,突然流产,随后去世。慈圣太后的懿旨传来,选取九嫔;黄金册书和玉制礼器光彩峥嵘。在奉先殿内首次举行册封礼,众人争相观看她们头上新制的翟羽冠。
〖嘉靖十年,奉章圣皇太后旨,选九嫔。先是,祖制无九嫔名目。后妃下杂置诸嫔宫,而间以婕妤、昭仪、贵人、美人诸位号。虽稍参汉制,要其所以为储嗣计,未尝乏也。至是特用张璁言,谓上未有子,古者天子立后,并建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广储嗣。陛下春秋鼎盛,宜博求淑女为似续计。于是下慈旨为九嫔之选。三月,方氏、郑氏、王氏、阎氏、韦氏、沈氏、卢氏、沈氏、杜氏九人,并受册,并冠九翟冠,大采鞠衣。圭用次玉谷,文册黄金涂,视皇后杀五分之一。至期,上衮冕告太庙,还服皮弁,御华盖,殿传制遣大臣行册礼。既册,乃从皇后朝奉先殿。礼成,百官入贺,上仍服皮弁受之。〗漫说天圆与地方,宰臣希旨自无妨。恪恭原善将禋祀,宸眷优崇内德彰。〖方氏册名德嫔。上以其行礼敬,且升降有仪度,悦之。越二年,张皇后废,欲立后,以问夏言。言故逆上意,顿首曰:“臣请为陛下贺。夫天圆而地方者也。”上大喜,遂以其年立为后。上尝上高祖及高后尊号,后捧高后主亚献,上称其有礼。睿皇后升祔及禁日,后亲扶宝幄,尚匕挟惟谨。睿皇后祥,后奉几筵,帅嫔御行享祀,皆恪恭称上意。上尝特褒之。〗无端事变起宫闱,全仗长秋息祸机。岂料顿忘宗社恨,翻然病已忆端妃。〖世宗性卞,待宫人多不测,宫人惧。会所幸曹妃及王宁嫔,侍上寝。寝酣,宫人杨金英等谋弑逆,用组系上颈,而以钗股杂刺上胯间。幸系组仓卒,误为殊死,结得不缩。金英惧,同事张金莲者,知事败,走告后。后驰至解组。上苏,然病悸不能言。后命太监张左、高忠捕宫人杂治词。王宁嫔首云:“曹妃者虽不与,然亦知之。”后乃传上命,收曹妃及金英等十余人,磔于市,并斩其族属十余人,而籍其家。先是,曹妃有容色,上爱之,册为端妃,故每侍上寝。至是上稍愈疑妃冤,曰:“端妃,我所爱,宜无此心。”因德后救已,而翻以妃故憾后。〗西宫烈焰照天明,内使惊喧奏紫宸。何事沉吟无一语,可怜玉体尽成尘。〖二十六年十一月,宫中火。中官请救,后上不应。方后遂崩,而已复悼曰:“.后救我,而我不能救后。”乃厚其丧葬礼。〗星官送子梦初征,总角歧嶷更可称。不敢指天频举手,忽归泉路恨难胜。〖世宗皇贵妃王氏,嘉靖九年选入宫,十年册为昭嫔。十五年,生皇子载睿。生时,有他妃梦星官以婴儿送昭嫔,上异之。是年进昭妃,明年册为贵妃。皇子有奇质,尝见上叩头曰:“儿不敢时时举手者,以天在上也。”上奇其言,至是益重妃。十九年,进皇贵妃。二十八年,皇子薨,年十有四。初冠,行冠礼,翼日而病。命太医视之不治,忽北面拜曰:“儿去矣。”端坐而逝。上悼之,溢庄敬太子。明年妃薨。〗何人自奏达枫宸,有女还堪充下陈。郊享正逢真吉兆,玺书闻已册宁嫔。〖李嫔,延津人。嘉靖十四年十月,夏言请慎选贤淑补嫔御,以广储嗣。匕命夫人女官出诸王馆选择。妃父李拱臣自诣通政司上白,有女端丽,堪充下陈。因转送礼部以请。上曰:“此非大臣献谀也。既系亲陈,当从所愿。”遂令拱臣送至京。既至,适上行郊礼。夏言请淑女赴诸王馆,择日选视。上曰:“淑女至京,适逢郊享,此高梅之兆也。”敕勿赴馆选,迳进大内。既进,册宁嫔。无子薨。〗移居别殿出坤宁,卧病长将玉户扃。堪羡寝门修古礼,履声先已慰人听。〖穆宗继后陈氏,无子,多病。出坤宁,居别宫。神宗在东宫时,生母李太后尚为贵妃。神宗每晨谒奉先殿朝帝及贵妃毕,即往候后,曰:“娘娘寂寞,礼不可旷。”后闻履声即喜,强起,取经书指而问之。神宗应声答。后且感且喜,贵妃闻后喜,亦喜。〗太平天子孝思敦,慈圣还同仁圣尊。百戏杂陈娱令节,深宫宴饮不闻喧。〖神宗嗣位,尊陈后称仁圣,李贵妃称慈圣。两宫既同尊,而后与慈圣皆贤,素无猜嫌,至是益亲谧。神宗又孝事两宫,一无所间。由是后无疾,优游慈宫者二十五年。神宗尝设近侍二百余人,陈百戏,为两宫欢。每遇令节,先于干清宫大殿设两宫座,使贵嫔请导,上预俟云台门下,拱而立,北向久之。仁圣舆至景运门,慈圣舆至隆宗门,上居中,北向跪。少顷,两舆齐来前,已复齐至干清门,七起。于是中宫王皇后扶仁圣舆,皇贵妃郑氏扶慈圣舆,导而入。少憩,请升座,自捧觞安几,以及献馔更衣,必膝行稽首,屏顾摄息,皆从来仪注所未有者。于是始陈戏,剧饮乃罢。凡大飨多此类。〗早岁谁教帝德成,多因慈圣在干清。经筵御后频呼讲,每至临朝唤五更。
译嘉靖十年,奉章圣皇太后的旨意,选取九嫔。在此以前,祖制中没有“九嫔”这一名目。后妃以下杂置诸嫔宫,有时又设置婕妤、昭仪、贵人、美人等位号。虽然略微参照汉制,但其根本目的都是为皇室繁衍后嗣,从来没有停止过。到这时,特意采用张璁的意见,说皇上还没有子嗣,古代天子立后,同时设置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广求后嗣。陛下正值盛年,应当广泛寻求贤淑女子,为延续宗嗣作打算。于是下慈旨选取九嫔。三月,方氏、郑氏、王氏、阎氏、韦氏、沈氏、卢氏、沈氏、杜氏九人同时接受册封,同时戴九翟冠,穿大采鞠衣。圭用次玉谷纹,文册用黄金涂饰,规格比皇后的减去五分之一。到了举行册礼的日期,皇上穿衮冕到太庙祭告,回来改穿皮弁,乘华盖车,在殿中传下制书,派大臣举行册封礼。册封完毕,便随皇后一同到奉先殿朝拜。礼成后,百官入内祝贺,皇上仍穿皮弁接受朝贺。不要空谈天圆地方,宰臣只要迎合圣意,自然就不会有妨碍。她恭敬谨慎,本来就善于主持祭祀,因此得到皇上的优厚尊宠,宫中的德行也显露出来。方氏册封时的名号是德嫔。皇上因为她行礼恭敬,而且进退升降都合乎仪度,便很喜欢她。过了两年,张皇后被废,皇上想另立皇后,拿这件事询问夏言。夏言故意违逆皇上的心意,叩头说:“臣请为陛下祝贺,因为天是圆的而地是方的。”皇上大喜,于是就在这一年立方氏为皇后。皇上曾给高祖和高皇后加上尊号,皇后捧着高皇后的神主行亚献礼,皇上称赞她知礼。睿皇后升祔以及禁日时,皇后亲自扶持宝幄,拿着匕首,挟持帷幕,都十分谨慎。睿皇后的周年祭祀时,皇后供奉几筵,率领嫔妃举行享祀,全都恭敬谨慎,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曾特别褒奖她。宫闱中无端发生变故,全靠皇后平息了祸乱的苗头。哪里料到皇上很快忘了宗社之恨,反而因病愈而想起端妃。世宗性情急躁,对待宫人常常喜怒无常,宫人都很害怕。正好曹妃和王宁嫔侍奉皇上就寝。皇上睡熟后,宫人杨金英等谋划弑逆,用丝带勒皇上的脖子,又用发钗的钗股杂乱刺入皇上的胯部。幸而丝带系得仓促,误打成了死结,结扣没有收紧。杨金英害怕了,同谋的张金莲知道事情败露,跑去告诉皇后。皇后赶快前来解开丝带。皇上苏醒后,却因惊悸患病,不能说话。皇后命太监张左、高忠逮捕宫人,分别审讯。王宁嫔首先供称:“曹妃虽然没有参与,却也知道这件事。”皇后于是传达皇上的命令,逮捕曹妃和杨金英等十多人,在市上处以磔刑,并连同其族属十多人一起斩杀,抄没了他们的家产。当初,曹妃容貌美丽,皇上宠爱她,册封为端妃,所以常常侍奉皇上就寝。到这时皇上的病稍有好转,怀疑端妃是被冤枉的,说:“端妃是我所爱的人,应当没有这样的心思。”于是感激皇后救了自己,却又因为端妃的缘故对皇后产生怨恨。西宫的大火烈焰照亮天空,内侍惊慌喧叫,向紫宸宫奏报。为什么沉吟不语,一句话也不说?可怜那玉一般的身体最终全化成了尘土。二十六年十一月,宫中发生火灾。宦官请求救火,皇后没有回应。方皇后于是去世,皇上随后又悲悼说:“皇后救过我,我却不能救皇后。”于是以优厚的礼仪办理她的丧葬。星官送子的梦刚刚出现,孩童年幼却聪慧异常,更值得称道。不敢指着上天,频频举手,忽然归赴黄泉之路,悲恨难以承受。世宗皇贵妃王氏,嘉靖九年选入宫中,十年册封为昭嫔。十五年,生下皇子载睿。出生时,另一位妃子梦见星官把婴儿送给昭嫔,皇上认为奇异。这一年晋封为昭妃,第二年册封为贵妃。皇子天资奇异,曾见皇上叩头说:“儿臣不敢时时举手,是因为上天就在头顶。”皇上认为这话奇特,从此更加重视王妃。十九年,晋封皇贵妃。二十八年,皇子去世,年仅十四岁。起初举行冠礼,第二天便生病。命太医诊治也没有治好,他忽然面向北方拜道:“儿臣要走了。”随后端坐而死。皇上悲悼,谥为庄敬太子。第二年王妃去世。是谁亲自上奏到皇帝面前,说有女子还足以充任后宫。正逢郊祀享礼这一真正的吉兆,听说玺书已经册封她为宁嫔。李嫔是延津人。嘉靖十四年十月,夏言请求慎重选取贤淑女子补充嫔妃,以广求后嗣。皇上命夫人和女官到诸王馆挑选。妃父李拱臣亲自到通政司上奏说明,说有女儿端庄美丽,足以充任下陈,于是转送礼部请示。皇上说:“这不是大臣献媚。既然是亲自陈述,就应当满足他的愿望。”于是命李拱臣把女儿送到京城。她到京时,正好皇上举行郊祀礼。夏言请求让淑女到诸王馆,择日选看。皇上说:“淑女来到京城,正逢郊祀享礼,这是高明祥瑞的征兆。”下令不要到馆中选看,直接送入大内。入宫后,册封为宁嫔。她没有生子便去世。迁居到坤宁宫之外的别殿,长期卧病,总是关闭着玉门。值得羡慕的是,她的寝门仍遵循古礼修建,听到脚步声先传来,便已经得到安慰。穆宗的继后陈氏没有儿子,又多病,离开坤宁宫,居住在别宫。神宗还在东宫时,生母李太后当时还是贵妃。神宗每天早晨到奉先殿拜见皇帝和贵妃,礼毕便去问候陈后,说:“娘娘寂寞,礼数不能荒废。”陈后听到他的脚步声就高兴,勉强起身,拿经书指给他看并提问。神宗随声回答。陈后又感动又高兴,贵妃听说陈后高兴,也感到高兴。太平的天子孝心敦厚,慈圣与仁圣同样尊贵。佳节里陈列各种百戏以供娱乐,深宫中的宴饮却听不到喧闹声。神宗即位后,尊陈后为仁圣,尊李贵妃为慈圣。两宫同受尊崇,而且陈后与慈圣都贤德,素来没有猜嫌,到这时更加亲密和谐。神宗又孝敬两宫,从不有所偏失。因此陈后没有疾病,在慈宫悠闲生活了二十五年。神宗曾设置近侍二百多人,陈列各种百戏,使两宫欢娱。每逢佳节,先在乾清宫大殿设置两宫座位,让贵嫔请两宫起驾,皇上预先等候在云台门下,拱手站立,面向北方很久。仁圣的车舆到景运门,慈圣的车舆到隆宗门,皇上居中面北跪下。过了一会儿,两乘车舆一同来到面前,随后又一同到达乾清门,皇上起身七次。于是中宫王皇后扶着仁圣的车舆,皇贵妃郑氏扶着慈圣的车舆,引导她们进入。稍作休息后,请两宫升座,皇上亲自捧酒安放几案,以及进献食物、更换衣服,都一定跪行叩首,屏住视线和呼吸,这些礼数都是以往仪注中没有的。之后才开始演戏,畅饮到尽兴才结束。凡是大型宴会,大多如此。谁知皇帝年少时的德行能够成就,多半是因为慈圣太后在乾清宫教导。她在经筵之后常常召他听讲,每到临朝之时又叫他五更起身。
〖万历元年,慈圣皇太后徙居干清宫,视上临御。诸外廷事,一切倚任阁巨,不敢预,独于上起居,务极严切。上偶不读书,召使长跪。每御讲筵人,尝戏作讲臣进讲后前。后亦以是验其记否。每朝日,五更至上寝所,呼曰:“帝起,今日上朝。”敕左右掖上坐,取水为盥面,挈之登车以出。〗按歌曲调欲翻新,醉戏惊闻母后嗔。何至竞传师博陆,数行罪已诏酸辛。〖八年十一月,上曲宴西苑,两宫人侍。上醉顾之,使之歌新声。辞不能。既退,取剑击两宫人。左右劝止之,遂戏截其发以出。翼日慈圣太后闻,大怒。自尚青布袍,屏簪珥,传语阁臣居正具状切谏,且令草罪已御札。又召上跪地,数其过。至云:“必用汝作皇帝耶?”时宫中喧传太后令冯保向阁中取霍光传,将退上,立潞王。上大惧,跪泣不起。久之方解。乃答其所嬖二人逐之。〗梵刹琳宫遍八坟,倾心施予岂悭财。慈宁宫里清秋节,忽报红莲九朵开。〖慈圣究心内典,好施予。凡天下名胜地,皆置梵刹,动费鉅万。时天下晏安,物力充牣,上亦助施无所吝。尝侍后慈宁宫看花,时已秋节,有铜盎生红莲,莲心抽蕊九,而攒簇四向,如台莲然。上令传外廷观看,看毕仍送慈宁。上亲帅后妃称贺,且赋诗,以为太后慈寿之瑞。〗昊生画手擅唐时,临写慈容勒石垂。千叶至今供梵宇,威传大士箸威仪。〖神宗尝于太后千秋节,为太后祈福。敕取内库所藏吴道子画观音像临模之,易以慈容,使梵刹瞻仰,勒石,刷千叶以布天下。天下梵刹皆供之。〗爱子初封行有日,贵妃留恋独逡巡。千秋上寿须休说,潞邸亲同福邸亲。〖福王之国,行有日矣。郑贵妃难之,复以祝太后千秋为辞,且多设礼币,冀以悦后。后挥却之,且曰:“不知吾潞王可宣来上寿否?”贵妃乃不敢留。〗玉熙宫女细腰肢,舞态能含灯影随。身是大梁儒士配,忽传懿旨得佳期。〖玉熙宫女妓,能戴灯舞。自言家大梁,曾许里中人儒生。慈圣遣还其家,使配焉。〗四纪皇心已倦勤,那堪章奏更纷纭。宫中却有真良佐,封识分明待上闻。〖神宗王皇后,性端谨。上丁承平久,天下无事,好静摄。一切章奏,尽留中不下。后封识藏弆,每语一事,即随取上之。〗年长宫人久未封,一朝承宠踞苍龙。慈宫自检起居注,且喜生孙暮景逢。〖王贵妃,光宗生母也。初为宫嫔,无宠。年长矣,偶幸,有娠。神宗讳之。故事,宫中承宠,必有赏赍。文书房内官即记年月日及所赐,以为验。侍慈圣语及之,上不应。慈圣命取内起居注相示,且以好喜相慰藉曰:“吾老矣,犹未有孙。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贵,宁分差等耶?”十年四月,封恭妃。八月,光宗生,是为皇长子。〗里巷争传诏选妃,桃夭未及尽于归。闭门独自伤春色,何意翩然向紫微。〖郑贵妃,大兴人。万历六年。上以大婚下选择令。民俗称大婚曰“官婚”,争嫁娶,虽司城禁之不止。妃故许邻家子为妇,然缺聘物。妃家不听娶,而邻家强之,两家争且哄。妃阖门哭,适中官过门,见妃美,即藉姓去。入宫,册贵妃。及生皇三子,进皇贵妃。〗高元殿里祀星君,祈嗣常将玉帛焚。自有神明能共鉴,御书一纸更殷勤。〖郑贵妃权谲善媚,后庭宠幸者无出妃右。时恭妃既生皇长子,顾无宠,册立未有属。妃恃宠请立己子为太子,上许之。先是,大内北上有大高元殿,祠星君最神。妃尝以祈嗣,过祠进祷焉。及生皇三子,请谒谢,邀上设誓,许他日册立。因御书一纸,缄玉盒中赐妃,人未知也。〗玉盒缄来封识真,那知蠧简已成尘。未谙天意当谁属,且广祈求敬福神。〖时册立未定,多蜚语。外廷争之者且纷纷,至凡请冠、请婚、请预教,不一而足。至二十九年,群臣争不已,而慈圣皇太后又坚持立长。妃复于是时小失欢于上,上乃移皇长子居迎禧宫,既而册立为皇太子。同日册妃子为福王,皇五子为端王,皇六子为惠王,皇七子为桂王。既立,上遣人取玉盒。视之,封识宛然,而内所书字则虫已尽蚀之矣。上观,惊然。因助妃广建祠宇以祈福焉。〗东莱闺范旧流传,辇毂重刊亦偶然。何事致来东吉问,忧危竑议忽盈篇。
译万历元年,慈圣皇太后迁居乾清宫,观察皇上临朝听政。外廷的一切政事,她全都依靠内阁大臣处理,不敢干预,唯独对皇上的起居,务求管束得极其严格。皇上偶尔不读书,她就召来让他长跪。每逢皇上到经筵听讲,她还常常假装作讲臣,在皇上面前进讲,并借此检查皇上是否记得。每天上朝的日子,她五更就到皇上的寝所,呼唤说:“皇帝起身,今天要上朝。”命左右扶皇上坐起,取水给他洗脸,扶着他登车出宫。考察歌歌曲调,想要翻作新声;酒醉嬉戏时,惊闻母后发怒。何至于竞相传说要效法师傅霍光,几行自责的诏书令人辛酸。八年十一月,皇上在西苑举行曲宴,两名宫人侍奉。皇上喝醉后看着她们,让她们唱新曲,她们推辞说不会。退下后,皇上拿剑击打两名宫人。左右劝阻,他便戏弄着割断她们的头发,让她们离开。第二天慈圣太后听说后大怒。她穿上粗青布袍,摘下簪子耳饰,传话给内阁大臣张居正,让他写出奏状恳切劝谏,并且命他起草皇上自责的御札。她又召皇上跪在地上,数说他的过错,甚至说:“难道一定要让你做皇帝吗?”当时宫中喧传太后命冯保到内阁取《霍光传》,要废黜皇上,改立潞王。皇上非常恐惧,跪地哭泣不起,过了很久才得到宽解。于是他把自己宠爱的两名宫人逐出宫去。梵刹和华美的宫殿遍布各处,尽心施舍布施,哪里会吝惜钱财。慈宁宫中正值清秋佳节,忽然传报红莲开了九朵。慈圣太后专心研究佛教经典,喜欢布施。天下凡是有名的胜地,她都建置梵刹,动辄耗费巨万。当时天下安定,物力充足,皇上也帮助布施,从不吝惜。皇上曾陪太后在慈宁宫赏花,当时已经是秋季,却有铜盆里长出红莲,莲心抽出九枝花蕊,向四面聚集,如同台莲一般。皇上命人传到外廷观看,看完仍送回慈宁宫。皇上亲自率领后妃称贺,并作诗,把它当作祝愿太后长寿的祥瑞。吴道子是唐代擅长绘画的人,临摹他的画作慈容,刻在石上流传。千叶佛像至今供奉在各处梵宇中,威仪传布,犹如大士显现威德。神宗曾在太后千秋节为太后祈福。于是下令取出内库收藏的吴道子所画观音像,临摹复制,把观音像改成太后的慈容,供梵刹瞻仰;又刻在石上,印刷千份,散布天下。天下的梵刹都供奉它。爱子即将启程前往封国,日期已经临近,贵妃却独自留恋迟疑。不要再拿为太后祝寿作借口,潞王府的亲人和福王府的亲人一样。福王前往封国,日期已经临近。郑贵妃对此为难,又以祝贺太后千秋为借口,并且准备了许多礼物,希望取悦太后。太后把礼物推开,还说:“不知道我的潞王能不能召来给我祝寿?”贵妃于是再也不敢挽留。玉熙宫的女妓腰肢纤细,舞姿能随着灯影摇曳。她本是大梁儒士的妻子,忽然传来懿旨,使她获得了美满婚姻。玉熙宫的女妓会戴灯起舞。她自称家在大梁,曾经许配给乡里的一名儒生。慈圣太后派人把她送回家,让她与那名儒生成婚。皇帝执政四十年,心中已经厌倦政务,哪里还承受得了纷纷而来的章奏。宫中却有真正的贤能辅佐,把封存标记清楚,等待呈给皇上。神宗王皇后性情端庄谨慎。皇上长期处于太平时期,天下无事,喜欢静养。一切章奏全都留在宫中,不发下处理。王皇后把它们封好收藏,每当谈到某一件事,就随即取出呈给皇上。年长的宫人很久没有得到册封,一朝承受宠幸,便登上皇帝的宝座。慈宫亲自查验起居注,又欣喜在晚年终于有了孙子。王贵妃是光宗的生母。起初是宫嫔,没有得到宠幸。年纪大了以后,偶然得到临幸,便怀了孕。神宗对此有所忌讳。按照旧例,宫中有人承受宠幸,一定要有赏赐,文书房的内官随即记下年月日和所赐之物,作为凭证。侍奉慈圣太后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她,皇上没有回应。慈圣命人取来内起居注给皇上看,并且以喜事安慰他说:“我已经老了,还没有孙子。如果果真是男孩,就是宗社的福气。母亲也会因儿子而尊贵,难道还要区分等级吗?”十年四月,封为恭妃。八月,光宗出生,这就是皇长子。里巷争相传说诏令选妃,桃花般的少女还没来得及出嫁。她独自闭门,为春色伤感,哪里料到竟轻盈地走向紫微宫。郑贵妃是大兴人。万历六年,皇上下令为大婚选人。民间把大婚称作“官婚”,争相嫁娶,即使司城出面禁止也不能制止。郑妃原本许配给邻家儿子为妻,只是缺少聘礼。郑家不肯嫁,邻家却强行索娶,两家争吵喧闹。郑妃关门哭泣,恰好有宦官经过她家,看见她美丽,便借用她的姓氏把她带走。入宫后,册封为贵妃。等到生下皇三子,又晋封为皇贵妃。高元殿里祭祀星君,祈求子嗣时常常焚烧玉帛。自然有神明能够共同鉴察,御笔写的一纸誓书更显得殷切。郑贵妃权谋诡诈而善于献媚,后宫受宠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她。当时恭妃已经生下皇长子,却没有得到宠幸,皇太子的册立也没有确定归属。郑妃倚仗宠爱,请求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皇上答应了她。当初,大内北面有大高元殿,祭祀星君最为灵验。郑妃曾为祈求子嗣经过那里,进入殿中祷告。等生下皇三子后,请求前去拜谢,并邀请皇上立誓,答应将来册立她的儿子。皇上于是亲笔写下一纸文字,封在玉盒中赐给郑妃,外人都不知道。玉盒封存送来,封识确实如初,哪里知道里面的简册已经被虫蛀成了尘土。还没有明白天意究竟归属于谁,姑且扩大祈求,恭敬祭祀福神。当时册立太子的事情尚未决定,流言很多。外廷争论此事的人纷纷不断,甚至请求举行冠礼、请求成婚、请求预先教授,无所不有。到了二十九年,群臣仍争论不止,而慈圣皇太后又坚持立长子。郑妃在这时又稍稍失去皇上的欢心,皇上于是把皇长子迁居迎禧宫,不久便册立为皇太子。同一天册立郑妃之子为福王,皇五子为端王,皇六子为惠王,皇七子为桂王。册立之后,皇上派人取来玉盒。打开一看,封识依然如旧,但里面所写的字已经全被虫蛀蚀尽。皇上看后惊愕,于是帮助郑妃广建祠宇来祈求福佑。东莱的《闺范》从前流传已久,在京城重新刊刻也只是偶然。为什么传来东吉的问答,忧危竑议忽然充满篇章。
〖初,刑部侍郎吕坤为按察时,作《闺范图说》一书。太监陈矩从坊间购之,持以进上。上偶赐郑贵妃,妃为之重刻,坤不知也。二十六年,有撰《闺范图说跋》者,名曰《优危竑议》,以为此书本吕坤媚妃为之,其中首颂汉明德马后,且首载其由贵人进位中宫一事,则明明以明德指妃。而妃之刻之,因以自指,此易储之本也,故其文托朱东吉为问答。朱东吉者,谓东朝也。其名“优危”,则以坤曾上《忧危》一疏,因即借其名讽之。且曰:“此可忧危事,然即忧危者为之也。”时其跋盛传京师,然不得其人。久之,有疑出于给事中戴士衡与全椒知县樊玉衡者。以士衡曾纠坤,玉衡曾弹妃也。妃弟郑养J性为言于上,上重谪二人,然置妖言不问。〗东吉初消又福成,贼曹四出网罗横。倾危个个难安枕,抵罪何缘得皦生。〖越五年,又有为《续忧危竑议》者,其题曰日“国本攸关”。是时皇太子已立,然恐更易者之随之也。其文托郑福成为问答。郑福成者,谓郑之福王当成也。且曰“朱赓为相”。“赓”者,更也,更易之义也。而赓所用者,文则有王世扬、孙玮、李汶、张养志四人,武则有王之祯、陈汝忠、王名世、王承恩、郑国贤五人,其九人合妃而十。周之十乱,有妇人焉。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即此是也。上闻之大怒,谓诬罔宫闱,离间骨肉。命贼曹四出捕,期在必得。于是辇下大臣,或借以倾危,人人重足立。既久,得皦生光者抵之,乃已。〗娘娘坟记在山西,内侍传知松柏间。自是勖勤悲罔极,金钱私祭泪潺湲。〖孝纯皇太后刘氏,初入太子宫,为淑女。万历三十八年十二月,生庄烈愍皇帝。旋以细故失光宗意,被谴,薨。既而光宗悔,恐神庙知之,戒掖庭勿复言,葬于西山。庄烈帝封信王,进贤妃。天启中,信王未之邸,尝居勖勤宫。问近侍曰:“西山有申懿王坟乎?”曰:“有。”其旁有刘娘娘坟乎?”曰:“有。”每密封金钱往祭焉。〗自怜薄佑失慈亲,遗像访求那得真。赖有梁生能绘影,至尊瞻拜独伤神。〖庄烈帝即位,上尊溢曰“孝纯恭懿淑穆庄静毗天毓圣皇太后”,迁葬庆陵。上五岁失太后,问左右,以遗象莫能得。傅懿妃亦东宫淑女也,生皇六女,皇七女,进封懿妃。尝与太后比宫居,自言宫人有相类者,杂指有眉睫及颊辅间。召太后母灜国太夫人认之。时武英殿中书梁祝,善形摩。灜国太夫人同懿妃出宫人指示,揣以意,令仿佛为图。图成,敕具法驾卤簿,由正阳门警而入。上亲跪午门迎之。既入,悬像干清宫,呼老宫蝉及素侍太后者来前,使瞻视。或曰是,或曰否。上为之雨泣,六宫皆泣。〗九月严霜百草摧,宫中竞报李花开。邀封选侍占先兆,谁识黄巢走马来。〖李妃者,光宗选侍也。时宫中有两李选侍,无所别,因以所居东西宫别之。庄妃居东宫,称东李。此居西宫,称西李。然西李最有宠。神宗初以熹宗早失母,命西李母之。及光宗崩,选侍踞干清宫,挟制皇长子,邀封皇后。熹宗初立,时值九月,早寒霜甫下,而宫中李花齐开。咸以为选侍当封,相顾贺。而其后闯亦李姓,识者谓此草妖云。〗梦里黑龙蟠殿柱,汲来金井得双鱼。大横兆已为天子,东李殷勤忆不虚。〖东李妃,亦光宗选侍也。性简重,寡言笑。名位素居西李前,而宠不能及。尝奉光宗子抚视皇五子。皇五子成立,入继大统,选侍功居多。先是,皇五子在宫,每日起拜天毕,退而谒母,选侍亦爱之。尝梦黑龙蟠殿柱,以告选侍。选侍私自喜,属勿言。又所居东宫后有井二。皇五子随选侍过之,戏汲井得金鱼,汲次井亦如之。崇祯初,上念鞠育劳,加上妃封号,与其弟李成栋,官给田千顷。〗鸳鸯鸟堕册封时,沦落堪伤事可知。却为慧妃愁失宠,后庭绝粒有谁悲。〖熹宗李成妃,顺天人。天启四年二月,生皇二女,封成妃。是日地大震,宫瓦皆堕。既而皇二女薨,妃失宠。会张皇后病,皇贵妃任氏以孕王三子临月,成妃仍当夕,上慰之。先是,范氏慧妃者,颇见幸,生悼怀太子,封皇贵妃。以忤客氏意,被斥。妃与慧妃好,每见慧妃,辄怅惋。至是侍上寝,从容为慧妃乞怜。客氏闻,大怒曰:“彼欲树兵向我耶?”遂矫旨革封,幽妃别宫,而逐内库管理李谦于海子杀之。幸妃鉴裕妃事(裕妃张氏绝饮食死),预蓄干食,藏瓴甓间,半月得不死。后乃斥为宫人,而迁之干西。崇祯元年,诏复妃封号,并膳礼,且请居慈庆后宫,置供奉焉。〗皓腕系来金跳脱,青纱幕去玉连环。只愁未中天家选,银币重邀又遣还。〖故事,宫中凡选婚一,必以二副者陪升。即中选,皇太后幕以青纱帕,取金玉跳脱系其臂。不中,则以年月帖子纳淑女袖,而侑以银币遣还。〗
译当初,刑部侍郎吕坤任按察官时,写了一部《闺范图说》。太监陈矩从书坊买来,拿进宫呈给皇上。皇上偶然把它赐给郑贵妃,郑妃替它重新刻印,吕坤并不知道。二十六年,有人撰写《闺范图说跋》,题名为《优危竑议》,认为这部书原本是吕坤为了讨好郑妃而作的;书中开头歌颂汉明德马后,又首先记载马后由贵人晋升中宫的事,显然是用明德马后来指郑妃。郑妃为此书重刻,便是借此自比,这是改易太子的根本,因此文章假托朱东吉作问答。朱东吉,是指东宫。题名中的“优危”,是因为吕坤曾上《忧危》一疏,于是借用他的名字来讽刺他。并且说:“这是一件令人忧危的事,但正是忧危它的人造成的。”当时这篇跋在京城广泛流传,却没有查出作者。过了很久,有人怀疑是给事中戴士衡和全椒知县樊玉衡所作,因为戴士衡曾弹劾吕坤,樊玉衡曾弹劾郑妃。郑妃的弟弟郑养J性向皇上进言,皇上把二人重重贬谪,却不追究散布妖言的事情。东吉的议论刚刚消失,福成的议论又出现;刑曹官吏四处出动,横加搜捕罗织罪名。人人都担心倾覆危亡,难以安睡,究竟凭什么才能找到皦生光来抵罪。过了五年,又有人写《续忧危竑议》,题目叫“国本攸关”。当时皇太子已经册立,但人们担心主张改立的人仍会接踵而来。文章假托郑福成作问答。郑福成,是说郑妃的福王应当成事。文中又说“朱赓为相”,“赓”有“更”的意思,暗指更换太子。朱赓所任用的,文臣有王世扬、孙玮、李汶、张养志四人,武臣有王之祯、陈汝忠、王名世、王承恩、郑国贤五人,九人联合郑妃,合计为十人。周朝的“十乱”中也有妇人。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说的就是这件事。皇上听说后大怒,认为这是诬蔑宫闱、离间骨肉。命令刑曹官吏四处搜捕,务必将作者捉拿归案。于是京城内的大臣,有人借此倾陷危害他人,人人都战战兢兢地站立。过了很久,终于抓到皦生光,把罪名归到他身上,事情才结束。娘娘的坟墓记载在山西,内侍把这件事传告给松柏之间。自此在勖勤宫中悲叹母恩无穷,私下用金钱祭祀,眼泪不断流淌。孝纯皇太后刘氏起初入太子宫,身份是淑女。万历三十八年十二月,生下庄烈愍皇帝。不久因小事失去光宗的心意,受到斥责而死。后来光宗后悔,又害怕神宗知道此事,便告诫掖庭不得再谈,把她葬在西山。庄烈帝被封为信王,刘氏追进封为贤妃。天启年间,信王还没有前往封邸,曾经居住在勖勤宫。他问近侍:“西山有申懿王的坟吗?”近侍回答:“有。”又问:“它旁边有刘娘娘的坟吗?”回答:“有。”于是他常常秘密封送金钱前往祭祀。可怜自己福分浅薄,失去了慈爱的母亲,想寻找遗像又哪里能得到真像。幸亏梁生能够绘制肖像,至尊亲自瞻拜,独自悲伤。庄烈帝即位后,上尊谥为“孝纯恭懿淑穆庄静毗天毓圣皇太后”,迁葬庆陵。皇上五岁时失去太后,询问左右,谁也找不到遗像。傅懿妃也是东宫淑女,生下皇六女、皇七女,后来进封懿妃。她曾与太后同宫居住,自称宫人中有相貌相似的人,分别指出眉眼和面颊之间的特征。于是召太后的母亲瀛国太夫人来辨认。当时武英殿中书梁祝擅长摹画。瀛国太夫人和懿妃出宫,指示宫人相貌,梁祝揣摩她们的意思,命人依稀画成图像。画像完成后,皇上下令备法驾卤簿,从正阳门鸣警进入。皇上亲自跪在午门迎接。入宫后,把画像悬挂在乾清宫,召来年老宫女以及曾经服侍太后的人,让她们上前观看。有的说是,有的说不是。皇上因此泪如雨下,六宫也都哭泣。九月严霜使百草凋零,宫中却争相报告李花开放。众人邀请册封选侍,以为这是先兆,谁知道黄巢将要骑马而来。李妃是光宗的选侍。当时宫中有两个李选侍,没有办法区别,于是按照居所分为东西两宫。庄妃居东宫,称为东李;这位居西宫,称为西李。但西李最受宠。神宗起初因为熹宗很早失去母亲,命西李抚养他。光宗去世后,西李占据乾清宫,挟制皇长子,要求册封为皇后。熹宗刚即位时正值九月,天气早寒,霜刚降下,宫中的李花却同时开放。众人都认为选侍应当受封,互相道贺。后来闯贼也姓李,有见识的人说这是草木妖异的征兆。梦中黑龙盘绕殿柱,从金井打水又得到两条鱼。大横的征兆已经显示天子之命,东李的殷勤抚养果然没有白费。东李妃也是光宗的选侍。她性情简朴庄重,少言少笑。名位一向在西李之前,但宠爱比不上西李。她曾奉命抚养照看光宗的皇五子。皇五子长大后入继大统,选侍的功劳很多。当初皇五子在宫中,每天拜天之后,退下来拜见母亲,选侍也很爱护他。她曾梦见黑龙盘绕殿柱,把梦告诉选侍,选侍暗自欢喜,嘱咐她不要说出去。她所居东宫后面有两口井,皇五子随选侍经过那里,游戏着从第一口井打水,得到金鱼;再从第二口井打水,也得到一条。崇祯初年,皇上感念她抚育的劳苦,加上妃的封号,并给她的弟弟李成栋授官、赐田千顷。鸳鸯鸟在册封之时坠落,沦落的遭遇实在可悲,事情可想而知。却只是因为替慧妃忧愁而失宠,后宫中绝食,又有谁来怜悯。熹宗李成妃是顺天人。天启四年二月,生下皇二女,册封为成妃。这一天发生大地震,宫瓦纷纷坠落。不久皇二女去世,成妃失宠。正逢张皇后生病,皇贵妃任氏怀孕,王三子即将临产,成妃仍然当晚侍寝,皇上安慰她。当初,范氏慧妃很受宠幸,生下悼怀太子,封为皇贵妃。因为违逆客氏的心意,被斥退。成妃与慧妃交好,每次见到慧妃,总是惆怅叹息。到这时她侍奉皇上就寝,从容替慧妃求情。客氏听说后大怒,说:“她想树立党羽来对付我吗?”于是矫传圣旨削去成妃的封号,把她幽禁在别宫,又把内库管理李谦逐到海子处杀死。幸亏成妃鉴于裕妃张氏绝食而死的事情,预先储存干粮,藏在砖瓦之间,半个月没有死去。后来降为宫人,迁居干西。崇祯元年,下诏恢复她的妃号和膳食礼遇,并请她居住在慈庆宫后宫,设置供奉。洁白的手腕被系上金制跳脱,青纱帷幕撤去,露出玉制连环。只担心没有选中成为天家之妃,皇帝又重赐银币把她送回。按照旧例,宫中每次选婚,必定让两名陪选女子一同升入。若被选中,皇太后便用青纱帕遮住她的脸,取金玉跳脱系在她的手臂上。若没有选中,就把写有年月的名帖放入淑女袖中,并赠送银币送她回去。
宫中百费俱裁减,早称君王节用情。从此外家休望幸,时艰只合念苍生。〖庄烈帝即位,立信王妃周氏为皇后。家本节啬,入典宫政,务裁减宫中縻费,不为外家乞恩泽。即岁时大臣命妇人朝贺,亦赏赍,必以礼。时天下饥馑,府库虚空,时议节用。而所行合上意,上甚敬之。〗梨园子弟一长吁,绘出流民郑侠图。帝后相看齐下泪,难教此际纵欢娱。〖初,神庙以孝养,故设两宫百戏。自宫中旧戏,以及民间爨弄,无不备。至是,悉裁革,而独留旧戏承应。如所称过锦戏者,仿佛古优伶供奉,取时事谐谑,以备规讽。时旱蝗,中州贼大起,戏者作驱蝗及避贼状。后见之,徐谓上曰:“有此耶?”因掩面泣,上亦泣,是日遂罢戏。〗中使持貂问起居,君王应悔曩时疏。启祥退处乃三月,泪湿罗衣恨有余。〖时田贵妃有宠,倨见周后,为后所抑。妃向上泣诉。妃父教之上书,阳引愆,而别为微词挑之。上在交泰殿与后语不合,上推后仆地。后愤不食,欲自戕。上寻悔,遣中使持貂裀赐后,且问后起居。后勉为一餐。上传旨令贵妃省愆,退居启祥宫,三月不召。〗永和门外看花时,樛木能萦国后思。依旧蒙恩当御幸,不教长抱别离悲。〖既而后在永和门看花,请召妃,上不应。后遽以车迎之,乃相见如初。〗烽火惊传事日非,南中家业尚堪依。如何欲语还中止,终恐君王失事机。〖周后闻寇渐棘,微言曰:“吾南中尚有一家居。”盖意在南迁也。上问何从知之,后不语。后凡有所言,不欲尽,且不欲言外。多此类。〗午夜披章烛影摇,晏安那复似前朝。慈宁一觉难成梦,追忆当时不自聊。〖先是,宣懿康昭刘妃者,神宗妃也。万历六年,立中宫时,随册为昭妃。于嫔嫱中最贤而有年。崇祯改元,七使之居慈宁宫,掌太后印,称太妃。周后之选,实太妃赞成之。后遇岁节,上朝太妃,朝毕,坐而飨以茶。上甫就坐,忽欠伸,偃栲栳,鼾齁徐闻。太妃戒勿惊,命尚衣者覆以帔,左右皆植立,屏息以俟。有顷,上觉,摄衣起,谢曰:“圣祖时天下少事,宫中皆晏安,太妃所亲见也。至儿子苦多,着实难枝梧。两夜省文书,自谓年甫逾壮,尚不磨耗,不谓蚤困劣。在太妃前惛然不自持,一至此。”太妃泣。上归,为后言,后亦泣。〗元良出阁内朝稀,禀命初来款玉扉。忽报中原豺虎逼,至尊侧席正长欷。〖周后生皇长子,已册立,出阁读书。故事,太子既出阁,非上命不朝后。偶上坐便殿,皇太子以出阁故,来请朝。时案有急奏,则寇破河南报也。上叹曰:“儿见母有几,而关我耶。今后竟人朝,勿闻也。”〗繁华自古说扬州,三辅豪家恣冶游。闻说贵妃承宠后,金吾恩泽古难俦。〖皇贵妃田氏,西安人。世行估扬州。父宏遇,以奢自豪。生妃而纤妍。扬故多街女,习伎能。宏遇娶之为后妻,教妃鼓琴。天启中选妃,入信王邸。信王入嗣,册礼妃。父宏遇授游击将军,锦衣卫指挥。妃最宠,未几进为皇贵妃。颇干预,每见上辄为外家乞恩泽。宏遇以妃故,官左都督,交游结纳,极园林声伎之盛。朝士附势者,争相朝请,每以外情输宫禁。〗玉骨冰肌迥出群,蘅芜香气不须熏。御前炫服羹频进,粉汗何曲裛露纹。〖贵妃体洁,有蘅芜香。虽盛暑无汗。尝被礼服,上令吸羹以试之,终如常。〗五音响出七条弦,呵女琴声阿母传。绿绮唤来新奏御,当关莫禁任朝天。〖妃尝鼓琴。上问师何人,以后母对。上不信,妃恐上疑己,逾月以他事,请召母入,乘间令鼓琴上前,一再行。上悦,赐劳之。自是母出入尝注宫,斗籍不复禁。〗宫中燕见卸浓妆,蝉鬓休梳副髲藏。轻翦薄罗笼蜀锦,着来新样旧衣裳。〖田妃善妆拢,每以新法变宫中仪法。燕见却首服,别作副髲,藏发间。宫衣用纱縠,杂缀诸翦绣,而隐以他色,如罨画然。〗珠胎隐映鸦青石,细縠轻遮金缕灯。望里光明常四照,内中尽道昔何曾。〖上冠,旧缀鸦青石,与珠相间。妃去珠,易以珠胎面,嵌鸦青于其中,望之有光焉。宫中灯多镂金匼匝,虽烜丽而炬不外达。妃乃刳灯扇,每当炬处,去一方,以疏绡幕之。炬影左右彻,观者称快。〗累石为山玩月台,奇花杂植逐时开。重重棕叶临衢覆,小小宫娥舁辇来。〖田妃尝厌宫闼过高回,崇杠大牖,所居不适意。乃就廊房为低槛曲楯,蔽以敞槅,杂采扬州诸什器床簟,供设其中。宫西建一台,累石为洞,莳花药。每张幄坐其旁,曰“玩月台”。又以永巷接宫门御盖,往来必行风日中。妃令为■⑸薄夹棕叶覆之。凡用心之巧,多如此类。虽变易旧制,然较便,故上亦听之。且尝去小黄门之舁己舆者,而易以宫婢。上称其有礼。〗新样花枝出秀州,象生偏上丽人头。中官采办无寻处,曾向吴家买去不。
译宫中各项费用都削减,早已显示出君王节用的心意。从此外戚不要再指望得到恩宠,时局艰难,只应当忧念百姓。庄烈帝即位后,立信王妃周氏为皇后。她家中本来就节俭吝惜,掌管宫政后,尽力削减宫中的浪费开支,不替外戚求取恩泽。即使每逢岁时大臣和命妇入朝祝贺,也只是按礼赏赐。那时天下饥荒,府库空虚,朝廷正议论节省费用。皇后的做法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非常敬重她。梨园子弟长声叹息,画出了流民郑侠所画的图。帝后相互观看,一同流下眼泪,实在不能在此时放纵欢娱。当初,神宗因为奉养两宫,特意设置百戏。宫中旧有的戏,以及民间的爨弄,无不齐备。到这时,全部裁撤,只留下旧戏供承应。所谓过锦戏,大致仿照古代优伶供奉的形式,取现实中的事情加以诙谐讽刺,用来规劝讽谏。当时旱灾蝗灾流行,中州盗贼大起,演员便表演驱赶蝗虫和躲避盗贼的情景。皇后看见后,慢慢对皇上说:“有这样的事情吗?”于是掩面哭泣,皇上也哭了,这天便停止演戏。内使拿着貂裀来问皇后的起居,君王应当后悔从前的疏忽。退居启祥宫竟达三个月,泪水沾湿罗衣,遗恨仍然无穷。当时田贵妃受宠,傲慢地对待周皇后,被皇后压制。田妃向皇上哭诉。田妃的父亲教她上书,表面上承认过错,暗中却用含蓄的话挑拨。皇上在交泰殿与皇后说话不合,推倒了皇后。皇后愤怒而绝食,想要自杀。皇上不久后悔,派内使拿貂裀赐给皇后,并询问她的起居。皇后勉强吃了一餐。皇上下旨让贵妃反省过错,退居启祥宫,三个月不召见。在永和门外赏花时,樛木能够牵动皇后思念。她依旧蒙受恩宠,得到皇上临幸,不让她长久抱着离别的悲伤。后来皇后在永和门赏花,请求召见贵妃,皇上没有答应。皇后急忙派车去迎接她,于是两人又像从前一样相见。烽火惊慌传来,局势日益恶化;南方中部还保有家业,可以依靠。为什么想说话却又中途停止,终究担心君王错失时机。周皇后听说盗寇越来越猖獗,含蓄地说:“我们在南方中部还保有一处家业。”大概意思是想迁都南方。皇上问她从哪里知道这些,她便不再说话。皇后凡有所言,都不愿把话说尽,也不想明白说出言外之意,这类情况很多。半夜披衣批阅章奏,烛影摇曳,哪里还能像前朝那样安逸。慈宁宫中一觉难成梦,追忆当时,不禁感到无聊而悲伤。此前,宣懿康昭刘妃是神宗的妃子。万历六年册立中宫时,随同册封为昭妃。她在嫔妃中最贤德,年纪也最长。崇祯改元后,皇上让她居住慈宁宫,掌管太后印,称为太妃。周皇后的选立,实际上是太妃赞成的。后来每逢节日,皇上朝拜太妃,礼毕坐下,太妃便用茶招待。皇上刚坐下,忽然打起呵欠,仰卧在栲栳上,鼾声渐渐传来。太妃告诫不要惊动皇上,命尚衣局的人用披帔盖在他身上,左右侍从全都直立站着,屏住呼吸等待。过了一会儿,皇上醒来,整理衣服起身,道歉说:“圣祖在位时天下少有事情,宫中都很安逸,太妃亲眼见过。到了我这里,事情实在太多,难以支撑。连续两夜批阅文书,还以为自己年纪刚过壮年,身体尚未衰耗,没想到这么早就困顿衰弱。在太妃面前昏然失态,竟到了这个地步。”太妃哭泣。皇上回宫后把这件事告诉皇后,皇后也哭了。太子出阁后,内朝朝见变得稀少,第一次奉命来到玉扉前。忽然传来中原被豺虎般的敌寇逼迫,至尊侧身而坐,正长声叹息。周皇后生下皇长子,已经册立为太子,并出阁读书。按照旧例,太子出阁以后,除非皇上召见,否则不能朝见皇后。有一次皇上坐在便殿,皇太子因为已经出阁,前来请求朝见。当时案上有紧急奏报,是盗寇攻破河南的消息。皇上叹道:“儿子能见母亲的机会还有多少,难道关心我吗?今后竟然入朝,也不要让我听到这种消息。” 自古繁华都要说扬州,三辅的豪门纵情游乐。听说贵妃承受宠幸以后,金吾卫给予的恩泽古来少有。皇贵妃田氏是西安人。她家世代在扬州经商。父亲田宏遇凭奢侈自夸豪富。田妃出生后纤细美丽。扬州一带旧有许多街头女子,熟悉歌舞技艺,田宏遇娶其中一人为继妻,教田妃弹琴。天启年间选妃,她入信王府。信王入继大统后,册封她为妃。父亲田宏遇被授为游击将军、锦衣卫指挥。田妃最受宠,不久晋封为皇贵妃。她颇多干预政事,每次见皇上总替外戚求取恩泽。田宏遇因为女儿的缘故,官至左都督,广泛交游结纳,把园林歌舞声伎经营得极其盛大。朝中趋附权势的人争相来朝见请托,常常把外间情况传入宫禁。玉一般的骨骼、冰一般的肌肤远远胜过众人,蘅芜的香气自然散发,不必熏染。她穿着礼服在御前炫耀,频频进食羹汤,粉色的汗水却不知沾湿了哪一处露纹。贵妃身体洁净,带有蘅芜香气,即使盛暑也不出汗。她曾穿着礼服,皇上命她吸食羹汤来试验,始终与平常一样。五音从七根琴弦上响起,女子的琴声由母亲传授。召来绿绮重新为御前演奏,把守关门的人不要阻拦,任凭她入朝面见天子。田妃曾经弹琴。皇上问她师从何人,她回答是继母。皇上不相信,田妃担心皇上怀疑自己,过了一个多月,借别的事情请求召母亲入宫,趁机让她在皇上面前弹琴,演奏了一两遍。皇上很高兴,赏赐慰劳她。从此她的母亲出入宫中,门禁登记不再阻拦。宫中燕见时卸下浓妆,蝉翼般的鬓发不再梳理,把假发藏起来。轻薄的罗纱剪裁成罩衣,笼住蜀锦,穿起来是新样式,却仍是旧衣裳。田妃善于化妆梳理,常常用新方法改变宫中的服饰仪式。燕见时便摘下首饰,另做假发,藏在头发之间。宫衣用纱縠制成,杂缀各种剪裁刺绣,又用其他颜色遮掩,好像一幅彩色画。珠胎映照着鸦青石,细薄的纱绢轻轻遮住金丝灯。望去光明总能从四面照出,宫中人都说从前从未见过。皇上戴的冠帽旧时缀有鸦青石,与珍珠间杂。田妃去掉珍珠,换成珠胎面,把鸦青石嵌在其中,望去便有光彩。宫中的灯多用金片镂成环罩,虽然华丽明亮,火炬的光却不能向外透出。田妃于是剖开灯扇,每到火炬所在之处就去掉一面,再用稀疏的绡纱遮住。火炬的影光便从左右透出,观看的人都称快。堆叠石块筑成山和玩月台,奇花夹杂种植,随着时令开放。层层棕叶覆盖在道路上,小小的宫女抬着车辇而来。田妃曾嫌宫门高大曲折,巨大的门杠和宽大的窗户使居处不合心意。于是就在廊房做低矮的栏杆和曲折的楯板,用敞开的格扇遮蔽,又杂用扬州各种器物、床和竹席,陈设在其中。宫西建了一座台,堆石成洞,种植花木药草。每次张开帷帐坐在旁边,称作“玩月台”。又把永巷接到宫门,用御盖遮蔽,往来必定要走在风日之中。田妃命人制作薄夹棕叶覆盖其上。她在使用心思方面的巧妙,大多如此。虽然改变了旧制,但比较便利,所以皇上也听任她。她还曾撤去抬皇上车舆的小黄门,改用宫女抬车,皇上称赞她合乎礼制。新式花枝出自秀州,仿真的花朵尤其戴在美人头上。宦官奉命采办却无处寻得,难道不曾到吴家买来吗?
〖宫中凡令节,宫人以插戴相饷。偶贵妃宫宫婢戴新样花,他官皆无有。中宫宫婢齐向上叩头乞赐。上使中官出采办,越数百里不能得。上以问妃,妃曰:“此象生花也,出嘉兴。有吴吏部家人携来京,而妾家买之。”〗两河催饷军书急,戚畹捐输助国难。薄侍武清亡爱子,九莲神语听心酸。〖田妃以构后故摘冠,斥居启祥宫,令省愆。妃生皇三子永王,及皇五子。皇五子遂薨于启祥宫。既而用后言召妃,复妃礼如故,而妃遂病。当妃居启祥宫时,皇五子有疾,两河催饷者日三至。武清侯孽子李国正,讦其兄国瑞藏禁物,自庄房土地外,精镠珍宝累万万。上召见国瑞,谕以输饷。国瑞辞不能,上怒责之。时灜国太夫人、嘉定伯奎、驸马都尉昺同辞为上请,不听。既而国瑞死,皇五子疾剧。有凭之为言者曰:“吾九莲菩萨也,上待吾宗薄,百逝将去。此皇五子慧,随我行。”先是,神庙时孝事慈圣皇太后,有言慈圣为九莲化身,宫中遂以慈圣像装九莲菩萨祀之。武清侯即慈圣宗也。至是宫中祷九莲彻三昼夜,而皇五子终不起。上悔,叹息曰:“竟以我故杀此儿。”溢曰悼灵王。〗白头宫女说先朝,爱子初封念路遥。三岁来朝嫌太晚,如今追忆却魂销。〖后上至妃宫,思悼灵,哀之。值寇乱甚,河南诸王多被害。怆念骨肉,间伤怀,呼老宫婢能言宫中往事者,使言之。因言:“福王之国时,神庙钟爱。王出宫门,召还者三。且约三岁当入朝。上屈指日:‘三岁一千日,但恐皇父不待汝,如何?’时上年高,王皇后稀进见。当大渐时,犹顾视贵妃,谆谆以河南为念,今何如矣(时福王已遇害)。”上欷歔而起。〗卧病承干念主恩,君王临视更何言。怪他不及寻常语,女弟频将托至尊。〖后田妃居永干宫,病笃。上数自临视。妃无言,惟以外家女弟为属。上雅知妃意,且亦微闻其女弟甚美,然无意求也。〗平明贼骑满宫闱,帝后升遐事已非。奇节何来巾帼辈,青霞女子死如归。〖青霞女子,青霞室中签书女也。上自后妃诸嫔外,不欲多宫宠。每有选淑女承侍者,于干清宫旁室,更名青霞,令杂居室中,名“女子”。贼入宫,女子共奔入干西,阖户自焚。死时诸宫宫人多徇者,不得其姓氏。〗诈称贵主思擒贼,天意难回志未成。宫婢能捐三尺剑,一时朝省愧簪缨。〖昭仁宫婢费氏,为贼得,自称昭仁主。贼以献自成。自成令宫监验之,非是。以赐贼帅罗让。费氏曰:“吾虽非主,然故名家子。必欲犯者,须以礼。”帅乃张宴集,诸渠豪饮,拥入室。费氏挟刃舂帅喉,连刺数刃,遂自刭。曰:“吾之不能杀自成,天也。”自成闻,大惊,今收葬之。〗
译宫中每逢节日,宫人都以插戴花饰互相赠送。有一次贵妃宫中的宫女戴了新式花朵,其他宫中都没有。中宫的宫女一起向皇上叩头请求赏赐。皇上派宦官出去采办,走了数百里也找不到。皇上询问田妃,田妃说:“这是仿真花,产自嘉兴。有吴吏部家的家人带到京城,是我家买来的。” 两河地区催促军饷,军书紧急;外戚捐出财物帮助国家渡过危难。薄待武清侯使他失去爱子,九莲菩萨的神语听来令人心酸。田妃因为陷害皇后的缘故被削去妃冠,斥退居住启祥宫,命她反省过错。田妃生下皇三子永王以及皇五子。皇五子后来在启祥宫去世。之后皇上采纳皇后的意见召回田妃,恢复她原有的妃礼,但田妃随即生病。田妃居住启祥宫时,皇五子患病,两河催缴军饷的人每天来三次。武清侯的庶子李国正告发兄长李国瑞私藏禁物,除庄田土地之外,还有价值累万万的精金珍宝。皇上召见李国瑞,劝他拿财物输纳军饷。李国瑞推辞说不能,皇上发怒责骂他。当时瀛国太夫人、嘉定伯奎、驸马都尉昺都替李国瑞求情,皇上不听。不久李国瑞去世,皇五子的病势加重。有人凭借神灵之名说:“我是九莲菩萨。皇上薄待我的宗族,我将离开人世。这位皇五子聪慧,我要带他一起走。”当初,神宗孝敬慈圣皇太后,有人说慈圣是九莲菩萨化身,宫中便把慈圣的像装成九莲菩萨来祭祀。武清侯就是慈圣的宗族。到这时,宫中向九莲菩萨祷告,连续三昼夜,皇五子仍然没有苏醒。皇上后悔,叹息说:“竟然因为我的缘故害死了这个孩子。”谥为悼灵王。白头宫女谈论先朝往事,想起爱子当初受封时道路遥远。三年后才来朝见,嫌来得太晚;如今追忆起来,却令人魂销肠断。后来皇上到田妃宫中,想到悼灵王,十分悲伤。正逢盗乱严重,河南各王多被杀害。皇上悲悼骨肉,时常伤怀,便召来年老而能讲述宫中往事的宫婢,让她们讲述。宫婢于是说:“福王前往封国时,神宗非常钟爱。福王出了宫门,神宗曾三次召他回来,并且约定三年后应当入朝。皇上屈指数日,说:‘三年有一千天,只怕皇父等不到你,那该怎么办?’当时皇上年事已高,王皇后很少进见。皇上病危时,还回头看着贵妃,反复叮嘱要挂念河南,如今那里怎么样了呢?”(当时福王已经遇害。)皇上抽泣着起身。卧病在承乾宫,心中思念君主的恩德;君王亲自前来探视,更有什么话可说。奇怪的是她不再说平常的话,只是频频把外家妹妹托付给皇上。后来田妃居住永干宫,病势沉重。皇上多次亲自前往探视。田妃默不作声,只把外家的妹妹托付给皇上。皇上一向知道田妃的心意,也略微听说她的妹妹十分美丽,但并没有打算求取。天刚亮,盗贼的骑兵已经遍布宫闱,帝后升遐,事情已完全不同。哪里来的奇异节烈女子?青霞宫的女子竟视死如归。青霞女子,是青霞室中的签书女。皇上除后妃诸嫔外,不想再增加过多宫中宠幸的人。每当选取淑女承侍,便安排在乾清宫旁室,改称青霞,让她们杂居其中,称为“女子”。盗贼进入宫中时,女子们一同奔入干西,关闭门户自焚而死。当时各宫宫人中有许多殉死者,但没有查出她们的姓名。诈称自己是贵主,想借此擒杀盗贼,然而天意难以挽回,志愿最终没有完成。一个宫婢竟能舍弃生命挥动三尺剑,一时之间朝廷官员都为之惭愧。昭仁宫的宫婢费氏被盗贼俘获,自称是昭仁公主。盗贼把她献给李自成。李自成命宫监验明身份,发现并不是公主,便把她赏给盗帅罗让。费氏说:“我虽然不是公主,却本来是名门之女。你们一定要侵犯我,就必须按照礼节来。”罗让于是设宴,召集各路首领痛饮,把费氏拥入室内。费氏藏着刀刃,刺入罗让的喉咙,连续刺了几刀,随后自刎,说:“我不能杀死李自成,是天意。”李自成听说后大惊,命人收殓安葬她。
明宫词 佚名双树婆娑荫玉除,九莲菩萨认模糊。英华殿里陪鸾去,采得菩提作念珠。〖英华殿在紫禁城的西北,是一座专门供佛的宫殿。明朝万历皇帝的母亲李氏,曾亲手在这院中种下两株菩提树,据说还是从南海移植过来的名品。每年结出的金线菩提子甚是珍贵,宫人用它穿成念珠,被民间视为珍品,种植此树的慈圣太后去世后,万历皇帝极为悲痛,在菩提树东北侧的别殿,供奉了母亲的画像。每月的初一,十五,万历皇帝都来此凭吊。宫里曾经传说,慈圣太后是九莲菩萨转世,因此,万历皇帝为母亲敬赠了一个“九莲菩萨”的尊号。如今这两棵菩提树已衍成七株,更另枝繁叶茂了。有机会一定要再去拾几颗菩提子回来,也算是紫禁城秋天给我的特别恩赐吧。〗吴绫披拂彩装真,上用红罗出惜薪。胆怯宫娥偷眼看,夹门左右立天神。〖《酌中志》载,惜薪司,凡宫中所用红罗炭者,皆易州一带山中硬木烧成。用红土刷筐盛之,故名“红罗”。厂中旧有香匠,塑造香饼兽炭。又塑造“将军”,或“福判仙童钟馗”,各成对。高二尺许,用金彩装画如门神,黑面黑手,以存炭制,名曰“彩装”。于十一月二十四日,奉安于宫殿各门两旁。此亦岁暮,植“将军炭”于门旁之遗意也。逆贤(魏忠贤)专政,皆增而大之,所费百倍于前。穿以真正绫绢,备以真正弓矢,兵器,须眉直竖,猛恶如生。〗蹴圆堂接蹴圆亭,水戏翻新幻异形。瀑布喷珠球上下,随机宛转散流星。〖《天启宫词注》载,宫中旧有“蹴圆亭”,上又手造“蹴圆堂”。《酌中志》载,先帝好作水戏,用大木桶、大铜缸之类,凿孔创机启闭灌输,或涌泄如喷珠,或澌流如瀑布,或伏机于下,借水力冲护圆木球,如核桃大者,于水涌之,大小盘旋,宛转随高随下,久而不坠。视为戏笑。〗鼓乐喧天响遏云:懋勤殿里戏初陈。厂公惯听王瘸诨,作底回头避骂秦。〖《酌中志》载,先帝最好武戏。于懋勤殿升坐,多点“宋岳武穆”。戏文至疯和尚骂秦桧处,逆贤尝避而不视,左右多笑之。自天启六年以后,凡御前插科打诨。有钟鼓司佥事王进朝,绰号“王瘸子”。抹脸诙谐,公然称赞惜薪司,怎样轸恤商人;内务府怎样米积天堆;东厂怎样奸剔弊;宝和殿怎样裕国通商;内修朝政,外镇边疆。或称好个魏公公,或好个魏太监……逆贤居之不疑,自以为美。先帝圣颜亦为喜悦。回想宪宗时,汪直擅权,尚有怀恩之流,居帝左右,所以阿丑敢谲谏也!〗防奸常恐 心藏,椟食朝朝进信王。毕竞真龙天眷顾,花名早兆御袍黄。〖《彤史拾遗》载,懿安皇后,居慈宁宫时,阉方叵测,左右窥伺者,皆其党。后预戒信王宫,勿食宫中食。及即位,犹从戚畹家,取椟食进。(又)载,东宫李妃,亦光宗选侍也。以别西宫李妃,故称东。尝奉光宗命,抚视皇五子。皇五子在宫,尝梦黑熊蟠殿柱,以告选侍。选侍私自喜,嘱勿言。又所居东宫后,有井二。皇五子随选侍过之,戏汲井,得全鱼。汲次井,亦如之。《王誉昌崇祯宫词注》载,丁卯春,忠贤以牡丹二百余株,献于潜邸。署其名于长笺,首列“御袍黄”。是秋,登宝位,亦先兆也。〗古训由来戒色荒,九重杜渐虑方长。闻香心动传严禁,恐有巫云误楚王。〖《明季北略》载,上御便殿,阅奏章。闻香心动,诘近臣,何来?对以宫中旧方。上叱令毁之,勿复进。因叹息曰:“皇考、皇兄皆为此误也!”(又)载,附记二事云:一夕,上与词臣论治。更余未退。上忽起,命内监秉烛绕行遍阅壁隅,寂无所见。已而,遥见殿角火星微,立命毁壁。入视,见一小▯,持香端坐于内。询之,乃魏逆所使也。上勤于政事,故▯此香,使欲心顿起耳。上曰:“吾方静摄,而心忽动,固疑有是。”命去之。上初立,魏逆进国色四人。欲不受,恐致疑,遂纳之。入宫遍索其体,虚无他物,只带端各佩香丸一颗,大如黍子,名曰“迷魂香”。一触之,魂即为之迷矣,上命勿进。〗灾异凶荒降自天,兢兢敢谓式无愆。至尊修省移居日,阑陛尘封一律免。〖《崇祯宫词注》载,旧制,圣驾修省,中官衣素青。盖夏用纯绢,冬则元色也。省愆居在文华殿。后其制度,用木为通透之。基高三尺余,下不令墙壁至地,四围亦无比屋。熹宗庙,辛酉而降阑陛尘封。上遇灾异凶荒,每临幸焉。〗旧桃几日换新符,殿阁春联字贯珠。例用泥金书吉利,年年依样画葫芦。〖《崇祯宫词注》载,宫中春联,例用泥金葫芦,内书吉利福寿,字旁写曰:“送瘟使者将归去,俺家也有一葫芦。”以祓除不祥。〗上帝昭昭监在兹,光明殿外自悲时。称儿自肃朝天礼,谢却寻常祝史辞。
译《明宫词》,作者佚名。两株树婆娑起舞,遮蔽着玉石台阶;九莲菩萨的面貌已经模糊难辨。英华殿中陪伴鸾驾而去,采来菩提子制成念珠。英华殿在紫禁城西北,是专门供奉佛像的宫殿。明朝万历皇帝的母亲李氏曾亲手在院中种下两株菩提树,据说还是从南海移植来的名品。每年结出的金线菩提子十分珍贵,宫人把它们穿成念珠,民间也把它视为珍品。种树的慈圣太后去世后,万历皇帝非常悲痛,在菩提树东北侧的别殿供奉母亲的画像。每月初一、十五,万历皇帝都来这里凭吊。宫中曾传说慈圣太后是九莲菩萨转世,因此万历皇帝为母亲敬赠“九莲菩萨”的尊号。如今这两株菩提树已经繁衍成七株,更加枝繁叶茂了。有机会一定要再去拾几颗菩提子回来,也算是紫禁城秋天给我的特别恩赐吧。吴地的绫罗披拂在身,彩色服装显得华美逼真;皇上穿的是红罗衣,来自惜薪司。胆怯的宫女偷偷从旁观看,夹门左右站立着天神一般的人。《酌中志》记载:惜薪司,凡是宫中使用的红罗炭,都是用易州一带山中的硬木烧制而成。用红土刷过的筐子盛放,所以称为“红罗”。厂中旧有香匠,塑造香饼、兽炭,又塑造“将军”,或“福判仙童钟馗”,都成对制作。高约二尺,用金彩装饰绘画,像门神一样,黑脸黑手,以炭制成,名叫“彩装”。十一月二十四日,将它们安置在宫殿各门两旁。这也是岁末把“将军炭”放在门旁这一遗俗的含义。魏忠贤专权时,都把它们增大,花费是以前的百倍。穿上真正的绫绢,配备真正的弓箭和兵器,须眉直竖,凶猛狰狞,仿佛活的一样。蹴圆堂连接着蹴圆亭,水上游戏翻出新奇幻异的形态。瀑布喷珠般的水球上下翻腾,随着水势曲折流转,散开如流星。《天启宫词注》记载:宫中旧有“蹴圆亭”,上面又亲手建造了“蹴圆堂”。《酌中志》记载:先帝喜欢制作水上游戏,用大木桶、大铜缸一类的器物,凿孔设置机关,控制开闭和水流,使水有时像喷珠般涌出,有时像瀑布般流泻;有时把机关藏在下面,借水力冲动保护圆木球,球大如核桃,随着水流涌动,大小盘旋,曲折地随高随低,长久不落下,把它当作游戏取笑。鼓乐喧天,声势仿佛要遏止云彩;懋勤殿里,戏剧刚刚开演。厂公惯于听王瘸子的诙谐话,为什么一到回头骂秦桧的情节,反而躲开不看?《酌中志》记载:先帝最喜欢武戏,在懋勤殿登座观看,常常点演“宋岳武穆”。戏文演到疯和尚痛骂秦桧时,魏忠贤曾躲开不看,左右的人多暗自发笑。天启六年以后,凡是御前插科打诨,都有钟鼓司佥事王进朝,绰号“王瘸子”,涂着花脸说诙谐话,公然称赞惜薪司如何体恤商人,内务府如何粮米堆积如山,东厂如何整治弊端,宝和殿如何富国通商;对内整顿朝政,对外镇守边疆。有时称赞“好一个魏公公”,有时称赞“好一个魏太监”……魏忠贤处在其中毫不怀疑,反而自以为光彩,先帝的圣颜也因此喜悦。回想宪宗时,汪直擅权,身边还有怀恩一类的人,所以阿丑才敢用诙谐话劝谏啊!为了防范奸邪,常常担心有人藏在宫中;每天早晨都把食物装在盒中送给信王。毕竟真龙受到上天眷顾,花名早已预示他将穿上御袍、身居黄位。《彤史拾遗》记载:懿安皇后住在慈宁宫时,阉党阴险难测,身边窥伺的人全是他们的党羽。皇后预先告诫信王宫中,不要吃宫里的食物。到信王即位后,仍然从外戚家取来盒装食物进献。(又)记载:东宫李妃,也是光宗的选侍。为了区别于西宫李妃,所以称为东宫李妃。她曾奉光宗命令,抚养照看皇五子。皇五子在宫中时,曾梦见黑熊盘绕殿柱,便告诉选侍。选侍私下高兴,嘱咐他不要说出去。她所居东宫后面还有两口井。皇五子随选侍经过那里,玩着汲水,第一次井中汲出一条整鱼;汲第二口井,也一样。《王誉昌崇祯宫词注》记载:丁卯年春,魏忠贤把二百多株牡丹献到潜邸,在长笺上写明花名,排在第一的是“御袍黄”。这一年秋天登上帝位,也是一种先兆。古来的训诫一直告诫人不要沉溺女色,身居九重,更应从细微处防止祸患。听到香气便心动,于是传下严禁,恐怕会有巫山云雨之事误了楚王。《明季北略》记载:皇上在便殿阅览奏章,闻到香气而心动,便问近臣香气从哪里来。近臣回答说是宫中旧有的香方。皇上斥令将它毁掉,不许再进献,并叹息说:“皇考、皇兄都因此受了误害!”(又)记载,附记两件事:一天夜里,皇上与词臣谈论治国之道,过了更鼓仍未退下。皇上忽然起身,命内监举烛,绕行遍看殿壁角落,寂静中什么也没发现。不久,远远看见殿角有一点微弱火星,立即命令拆毁墙壁。进去查看,见一个小房间,里面坐着一个手持香炉的人。询问后,才知道是魏忠贤派来的。皇上勤于政事,所以焚烧这种香,使人的欲念突然生起。皇上说:“我正在静心调养,心却忽然动了,本来就怀疑有这种事。”于是命人除去它。皇上刚即位时,魏忠贤进献四名美人。皇上想不接受,又怕引起猜疑,于是收下。她们入宫后被遍身搜查,身上没有其他东西,只有发端各佩一粒香丸,大如黍粒,名叫“迷魂香”,一接触便会使人的神魂迷乱。皇上命令不许进用。灾异和凶荒从上天降下,我战战兢兢,哪里敢说自己完全没有过失。皇上修身反省、移居别处的日子,宫门栏阶都蒙尘封闭,一概免除常规仪礼。《崇祯宫词注》记载:旧制规定,皇帝修省时,宦官穿素青色衣服;夏天用纯绢,冬天用玄色。省愆居在文华殿。后来修建时,用木头制作成通透的结构,台基高三尺多,下面不让墙壁落到地面,四周也没有相连的房屋。自熹宗庙号以后,辛酉年起便降旨封闭栏阶、扫除尘土。皇上遇到灾异和凶荒时,常常亲临那里。旧的桃符过了几天便换成新的,宫殿楼阁的春联字字连缀如珠。按例用泥金书写吉利话,年年照着样子依葫芦画瓢。《崇祯宫词注》记载:宫中的春联按例用泥金葫芦制作,里面写着吉利、福寿等字,旁边还写道:“送瘟使者将归去,俺家也有一葫芦。”用来驱除不祥。上天明明昭鉴,就在这里监察着我;我在光明殿外,独自悲叹时局。称自己为“儿子”,恭敬地行朝见上天的礼仪,谢绝寻常祝史的祈祷辞。
〖《崇祯宫词注》载,光明殿供安玉帝像,正月九日、十二月二十五日,帝并到殿前行香。其朝礼之词,每自称“儿子”。〗花相花王取次芳,相邀花下醉琼浆。太禧白与金茎露,总是长春内酒香。〖《崇祯宫词注》载,四月三日为万寿节。旧例,于四月宫眷、内臣,换穿纱衣。牡丹盛后,即开宴赏芍药花也。(又)载,御前酒,皆内臣监酿,光禄不得与。上喜饮“金茎露”、“太禧白”二种,尝名之曰“长春露”、“长春白”。盖内法酒,总名“长春”。自以二字冠之。宫中不得复称“金茎”、“太禧”矣。〗凌晨催进燕窝汤,佩鸣▯出膳房。为是酸咸要调剂,上方滋味许先。〖《崇祯宫词注》载,帝嗜燕窝羹,膳夫煮就羹汤,先呈所司,递四五人,参酌咸淡方进御。〗轮流尚膳出黄门,别有调和属翊坤。算到十斋方戒杀,独怜未邀恩。〖《酌中志》载,天启以前,凡圣驾每日所进之膳,俱司礼监掌和秉笔掌东厂者,二三人轮办。近年,改由尚膳监,亦节省意。十三年复照旧例,挨月供办。《崇祯宫词注》载,翊坤宫近侍刘某,善治扁食。进御者,必其手造。(又)载,帝与后,每月持十斋,嫌膳无味。尚膳因将生鹅退毛,从后穴去肠秽,纳蔬菜于中,煮一沸取出,酒洗净,另用麻油烹煮。以进,遂甘之也。〗宫妆新样出姑苏,仿效终嫌态不如。缟素独邀天一笑,白衣大士降凡初。〖《崇祯宫词注》载,皇后居苏州,田贵妃居扬州,皆习江南服饰,谓之“苏样”。(又)载,宫着暑衣,从来有用纯素者,葛亦唯帝用之,余皆不敢用。后以白纱为衫,不加修饰。上笑曰:“此真白衣大士也!”自后穿纯素暑衣,一时宫眷裙衫,俱用白纱裁制。内衬以绯交裆红腹,掩映而已。〗春来西苑报花开,宫眷连朝采艳回。插遍胆瓶供御几,共称宸赏重黄梅。〖《崇祯宫词注》载,凡西苑花开,司苑具报。后每遣宫婢采折,以供赏。间亦行幸。(又)载,西苑黄梅最多,上所好也。花时临赏,每折小枝,簪于胆瓶。遍置“清霞轩”、“清霞居”等处几案间。〗不乞君恩向外家,内廷恭俭戒繁华。草棉合补豳图阙,近报江南进纺车。〖《彤史拾遗》载,皇后家本节啬。而入典宫,政务减俭,裁宫中糜费,不为外家乞恩泽。《崇祯宫词注》载,英武殿画士所画锦盆,堆名花、杂果,或货郎担百物。毕陈画围屏成架御用。监按节安设。是年,帝谕画《豳风图》,设于干清西暖阁。(又)载,八年三月,后谕苏州织造太监,进草棉纺车二十四具,以教宫嫔。〗滴粉搓酥尽月娥,花球斜插鬓边螺。天颜最喜颜如玉,笑煞人间鬼脸多。〖《崇祯宫词注》载,皇后颜如玉,不事涂泽,田贵妃亦然。余不及也。(又)载,后喜茉莉,坤宁宫有六十余株,花极繁。每晨摘花簇成球,缀于鬟鬓。(又)载,宫中收紫茉莉,实研细蒸熟,名“珍珠粉”。取白鹤花蕊,剪去其蒂,实以民间所用粉,蒸熟,名“玉簪粉”。此懿安从外传入,宫眷皆用之。故帝不喜涂泽,每见施粉稍重者,笑曰:“浑似庙中鬼脸。”〗史学渊源溯绛纱,久期黄阁拜黄麻。乍观除目心私喜,误赞吾家老探花。〖《崇祯宫词注》载,陈文庄仁锡,尝舍于周皇亲家,后少时出见仁锡,奇其容貌,谓后父曰:“君女,天下贵人!使以‘通’教之!”后于此书,最详贯。(又)载,一日,后与上,同看除目。后见陈文庄名,指之曰:“此吾家探花也!”上不悦。曰:“既是汝家翰林,莫想得阁老?”后因言他事,以解之。〗香几雕屏寄幽时,天生神技不须师。宫娥乞得先皇巧,第一梅篮人如斯。〖《崇祯宫词注》载,熹庙手制器物,极精巧。时犹存沉香假山一座,暨灯屏、香几数种。帝见之,谕收贮。曰:“亦一时精神所寄也!”(又)载,时有宫女阿奇者,能以青梅雕剜,脱核镂成花鸟,纤细可爱。擘之玲珑如小盆,阖之依然梅也,名“梅篮”。〗宫绫浅碧镇相,瑟瑟波纹漾月华。一自御前邀奖后,衬衣不羡海天霞。〖《崇祯宫词注》载,一夕,袁贵妃侍于月下,衣浅碧绫,即所谓“天水碧”也。帝曰:“此特雅倩!”于是,宫眷皆尚之,绫价一时昂贵。《天启宫词注》载,当时用天青竹绿花纱罗,当青素衬。以海天霞色淡红里衣,内外掩映,望之如波纹木理焉。〗崆峒引子烂柯游,访道聊思解国愁。选侍同称琴弟子,弹将五曲谁为头。〖《崇祯宫词注》载,帝雅好鼓琴,尝制“访道五曲”。曰“崆峒引”,曰“敲爻歌”,曰“据桐吟”,曰“参同契”,曰“烂柯游”,令田贵妃操之。(又)载,选侍,从田贵妃学琴,称为“入室弟子”。〗月台张幄为花忙,花与如花恰颉颃。一段蘅芜香不散,始知国色即天香。
译《崇祯宫词注》记载:光明殿供奉玉帝像。正月九日、十二月二十五日,皇帝都到殿前行香。他行礼时所用的祝词,总是自称“儿子”。花相花王次第争芳,在花下相邀共饮美酒。太禧白和金茎露,都是长春宫中酒的香味。《崇祯宫词注》记载:四月三日是万寿节。旧例,四月宫中女眷和内臣换穿纱衣。牡丹花盛开之后,便设宴赏芍药。(又)记载:御前的酒都由内臣监督酿造,光禄寺不得参与。皇上喜欢饮“金茎露”“太禧白”两种酒,曾给它们改名为“长春露”“长春白”。宫廷内法酒总称“长春”,又在酒名之前加上这两个字,因此宫中不再称“金茎”“太禧”。天还没亮便催促进献燕窝汤,佩玉声响着走出膳房。因为酸甜咸淡需要调和,御膳的滋味允许先行调试。《崇祯宫词注》记载:皇帝喜欢燕窝羹。膳夫煮好羹汤后,先呈给有关官员,由四五个人依次品尝斟酌咸淡,才进献给皇帝。尚膳监的宦官轮流出入宫门,另有调理饮食的事务归翊坤宫办理。算起来到了十斋日,才戒杀吃素;只是可惜没有得到皇恩。《酌中志》记载:天启以前,每天皇帝所进的膳食,都由司礼监掌和、掌东厂的秉笔太监等二三人轮流办理。近年改由尚膳监办理,也是为了节省。第十三年又恢复旧例,按月轮流供应。《崇祯宫词注》记载:翊坤宫近侍刘某,擅长制作扁食,进献给皇帝的扁食一定出自他的手。(又)记载:皇帝和皇后每月持十斋,嫌素食没有滋味。尚膳监于是把生鹅拔毛,从后部去掉肠中污物,把蔬菜塞入鹅腹,煮沸一次后取出,用酒洗净,再用麻油烹煮。进献后,皇帝便觉得甘美。宫妆的新式样从姑苏传出,仿效起来终究嫌姿态不如原样。只有穿着洁白素衣,才独自博得皇上一笑,像白衣大士初次降临人间。《崇祯宫词注》记载:皇后居住在苏州,田贵妃居住在扬州,都习用江南服饰,称为“苏样”。(又)记载:宫中穿暑衣,向来有人使用纯白的衣服;葛布也只有皇帝能用,其他人都不敢用。后来皇后用白纱做上衣,不加任何修饰。皇上笑着说:“这真像白衣大士!”从此宫中女眷穿纯白暑衣,一时裙衫都用白纱裁制,里面衬着绯色交裆和红色腹衣,只隐约映出颜色。春天来到,西苑报告花已开放;宫中女眷接连多日采来艳丽的花朵。把花插满胆瓶,供在皇帝案几上,大家都说皇上尤其喜爱黄梅。《崇祯宫词注》记载:凡是西苑花开,司苑便上报。皇后常派宫婢采摘,供皇帝观赏,有时皇帝也亲自前往。西苑的黄梅最多,也是皇上所喜爱的花。花开时皇帝前往观赏,常折取小枝插入胆瓶,遍置在“清霞轩”“清霞居”等处的案几之间。不向外戚之家求取君王恩宠,内廷恭敬节俭,戒除奢华。草棉纺车正好补足《豳风图》中的缺阙,近来又听说江南进献了纺车。《彤史拾遗》记载:皇后家本来就节俭。入宫主持后宫事务后,更加减省,裁削宫中浪费,从不替外家求取恩泽。《崇祯宫词注》记载:英武殿画士画的锦盆中堆满名花杂果,或画货郎担着各种物品,把这些画全都陈列在围屏上,制成架子供御用,按时节和用途安设。这一年皇帝命人绘制《豳风图》,陈设在乾清宫西暖阁。(又)记载:八年三月,皇后命苏州织造太监进献草棉纺车二十四具,用来教宫嫔纺织。脸上薄施粉黛,搓粉抹脂,像月中仙女;花球斜插在鬓边的发髻上。皇上最喜欢她们容颜如玉,却笑煞那些涂得太浓、像庙中鬼脸的人。《崇祯宫词注》记载:皇后容貌如玉,不施脂粉,田贵妃也是如此,其他人比不上。(又)记载:皇后喜欢茉莉,坤宁宫有六十多株,花开得极繁盛。每天早晨摘花,扎成花球,缀在鬟髻和鬓发上。(又)记载:宫中收集紫茉莉的种子,研细后蒸熟,称为“珍珠粉”;取白鹤花的花蕊,剪去花蒂,填入民间所用的粉,蒸熟后称为“玉簪粉”。这些方法是懿安皇后从宫外传入的,宫中女眷都使用。因此皇帝不喜欢浓妆,每当看见有人粉敷得稍重,便笑说:“简直像庙里的鬼脸。” 史学的渊源可以追溯到绛纱馆,早就盼望有朝一日到黄阁拜受黄麻诏书。忽然看见除授官员的名册,心中暗自高兴,误以为是我家的老探花。《崇祯宫词注》记载:陈文庄陈仁锡曾住在周皇亲家中。皇后年少时出来见到陈仁锡,惊奇于他的容貌,对皇后的父亲说:“你的女儿是天下的贵人!应当让她学习‘通’。”皇后后来对此书最为熟悉贯通。(又)记载:一天,皇后与皇上一起看除授官员的名册。皇后看到陈文庄的名字,指着说:“这是我家的探花!”皇上不高兴,说:“既然是你家的翰林,难道还想让他做阁老吗?”皇后于是谈起别的事情来加以解释。香几和雕花屏风寄托着幽静时光,天生的神奇技艺不需要老师传授。宫女求得先皇的巧思制作,最精妙的梅篮就是这样做成的。《崇祯宫词注》记载:熹宗亲手制作的器物极其精巧。当时还保存着一座沉香假山,以及灯屏、香几数种。皇帝见到后,命人收藏,说:“这也是一时精神寄托的东西!”(又)记载:当时有个宫女叫阿奇,能够把青梅雕刻剜空,去掉果核,镂成花鸟,纤细可爱。把它掰开时玲珑如小盆,合上后仍然是一枚梅子,名叫“梅篮”。宫中浅碧色的绫衣颜色深沉相称,瑟瑟的波纹荡漾着月光。自从在御前得到赞赏后,作为衬衣便不再羡慕海天霞色。《崇祯宫词注》记载:一天夜里,袁贵妃在月下侍奉皇帝,穿着浅碧色的绫衣,就是所谓“天水碧”。皇帝说:“这颜色特别雅致美丽!”于是宫中女眷都崇尚这种颜色,绫子的价格一时上涨。《天启宫词注》记载:当时使用天青、竹绿的花纱罗,衬以青色素衣;又用海天霞色的淡红色内衣,内外颜色相互映衬,看上去像水波和木纹一样。弹奏《崆峒引》和《烂柯游》,访道只是姑且寄托解除国愁的心愿。选侍都称为琴艺弟子,弹奏这五首曲子时,谁是领头的人呢?《崇祯宫词注》记载:皇帝雅好弹琴,曾制作“访道五曲”:一为《崆峒引》,二为《敲爻歌》,三为《据桐吟》,四为《参同契》,五为《烂柯游》,命田贵妃弹奏。(又)记载:选侍跟随田贵妃学琴,被称作“入室弟子”。月台上张起帷帐,只为忙着赏花;花朵与花一般的美人彼此相称。一缕蘅芜香气久久不散,这才知道国色就是天香。
〖《彤史拾遗》载,田贵妃宫西建一台,垒石为洞,莳花药。每张幄,坐其旁,曰“玩月台”。(又)载,贵妃体洁,有蘅芜香,虽盛暑无汗。〗宝冠随例缀鸦青,新换珠胎分外明。燕儿无烦钗珥饰,藏偏称髻云轻。〖《彤史拾遗》载,上冠旧缀鸦青石,与珠相间。妃去珠,易以珠胎,而嵌鸦青于其中,望之有光焉。(又)载,妃擅妆拢,每以新饰,变宫中仪法。燕儿却首饰,别作副藏发间。〗大牖崇杠变曲房,新来什器尽维扬。夜深灯影群称快,金缕疏绡沏四方。〖《彤史拾遗》载,妃常厌宫闼崇杠大牖,所居不适意。乃就廊房为低槛曲▯,蔽以敞▯。杂采扬州诸什器床簟,供设其中。(又)载,宫中灯,多缕金叵匝,虽丽,而炬不外达。妃乃刳灯扇。每当炬处去一方,以疏绡慕之炬影,左右沏观者称快。〗编梭织废覆晴空,永巷深深跸路通。风日不教侵御盖,从今来往绿云中。〖《彤史拾遗》载,妃以永巷接宫门,御盖往来必行。风日中,妃令为废薄夹梭叶覆之。〗步舆安稳压香肩,细步纤纤夹路旋。恃宠频番更旧制,翻因知礼博君怜。〖《彤史拾遗》载,贵妃用心工巧,虽变易旧制,然较便故,上亦听之。且尝去小黄门舁,已舆者而易之宫婢。上称其有礼。〗承干宫里昼厌厌,画卷书束拥翠帘。写就群芳呈御览,晴窗磨墨自题▯。〖《崇祯宫词注》载,袁田二妃同选,袁居翊坤宫,在西。田居承干宫,在东。(又)载,田贵妃幼习锺王楷法,继得禁本,临摹遂臻能品。凡书画卷轴,帝每谕妃题签。(又)载,田贵妃工写生。尝作“群芳图”进上,帝留之御几,时展玩焉。〗手疏谆谆戒放淫,居然大宝备良箴。獬冠拜赐宫花补,应喻深宫补心。〖《崇祯宫词注》载,苏州织造局,进女乐,帝颇惑之。田贵妃疏谏曰:“当今中外多事,非皇上燕乐之秋。”帝答批曰:“久不见卿,学问大进。但先朝有之,并非朕始,卿何虑焉!”(又)载,刘文烈(理顺),为御史时,上赐以宫花补子,精致异常,乃出自田贵妃之手。〗金 轻拨圣颜开,敕赐瑶琴号小雷。自道谱从阿母授,新声漫讶教坊来。〖《西河诗话》载,田贵妃好鼓乐,上尝赐小雷琴,令弹。忽一日,询曰:“何师得之?”妃以“母授”对。既而,妃请召母至,伺上见幸时,无意间令母弹《广陵散》曲。上闻之,颇忆其语,大悦,赏赉甚厚。妃母多技,尝教妃。妃恐上见疑,故令母入宫,以实其语。〗问到西山感露霜,几回遣使奠椒浆。干清画像新迎入,宫婢相看泣影堂。〖《明史》载,孝纯刘太后,光宗妃,庄烈帝生母也,葬于西山。天启中,庄烈帝居勤宫,问近侍曰:“西山有申懿王坟乎?”答曰:“有。”帝问:“旁有刘娘娘坟乎?”答曰:“有”。每密付金钱,往祭。及即位,迁葬庆陵。帝五岁,失太后。问左右:“遗像莫能得传?”懿妃自称,习太后言,宫人中状貌有相类者。命太后母瀛国太夫人徐氏,指示画工,可意得也。图成,由正阳门,具法驾迎入。帝跪讶,于午门悬之宫中,呼老宫婢视之。或言似,或曰否。帝为雨泣,六宫亦泣。〗史集库萃芸香,乙览先呈游艺堂。微省郎官方夜直,黄门承问下回廊。〖《日下旧闻》载,嘉靖十三年,建皇史于重华门殿西,藏太祖以来,御笔实录。(又)载,“古今通集库”以贮古今君臣画像、符券、典籍。(又)载,崇祯中,上设游艺堂,为涉览文史地也。有所问言“武英殿”掌殿中官,中官以问供事中书。〗被谴应知怙宠非,退居三月冷鸳帏。景和春到花争笑,似感昭阳召贵妃。〖《彤史拾遗》载,田妃见后稍倨,后每抑之以礼。会岁旦朝正,妃当诣坤宁宫朝。适天寒雨雪,翟车止门外,不即入,又不令传免入之。袁淑妃车至,即传入相见,且故为好语谢之去。于是,始传妃车入,坐朝之,朝已遽下无他言。妃大恨,向上泣诉。上在交泰殿,与后语不合,推后扑地。上寻悔,令贵妃省愆退居启祥宫,三月不召。既而,后在景和门看花,请召妃。上不应。后遽令以车迎之。乃相见如初。坤宁宫,皇后所居。左曰“景和门”,右曰“隆福门”。东宫,贵妃所居。东二长街之乐,曰“永和宫”,乃田妃之宫。〗凤阁晨开贺岁初,特宣命妇拜丹除。中宫好学勤谘访,多少香闺习史书。〖《钱廉益崇祯诗集注》载,元日命妇朝贺中宫。传闻中宫好学。新参夫人有延师学“通”者。〗致身谁效古忠良,一纸新题试内▯。较艺庭前膺上选,蟾蜍眉认两斑黄。〖《酌中志》载,郑太监(之惠),任邱人。专心经史,亦能作时艺古文。天启五年,起典籍,后升监官。时两眼上皮,各生黄斑一,如蟾蜍眉也。今上御极。元年冬,御前亲试。出“事君能致其身”题,考时艺。中选升随堂,诚古今殊遇也。〗
译《彤史拾遗》记载:田贵妃宫殿西面建有一座台,垒石成洞,种植花木药草。每逢张起帷帐,便坐在旁边,称为“玩月台”。(又)记载:贵妃身体洁净,带有蘅芜香气,即使盛暑也不出汗。宝冠按旧例缀着鸦青石,换上新的珠胎后格外明亮。燕儿不必再烦劳用钗珥装饰,把首饰藏在发髻中,反而更显发髻轻盈如云。《彤史拾遗》记载:皇后的冠帽旧时缀着鸦青石,与珍珠相间。妃子去掉珍珠,换成珠胎,又把鸦青石嵌在其中,看上去便有光彩。(又)记载:妃子擅长梳妆整理头发,常常用新式首饰改变宫中的仪制。燕儿去掉头上首饰,另制发副藏在发间。大窗高梁改成了曲折的内室,新近添置的器物全来自维扬。夜深时灯影摇曳,众人都称赞快意;金丝织成的稀疏绡纱,向四面映出灯光。《彤史拾遗》记载:妃子常常厌恶宫门高大的栋梁和宽大的窗户,觉得居住不舒适。于是把廊房改成低栏杆、曲折的内室,用敞篷遮蔽,又杂采扬州各种器物、床褥和竹席,陈设在其中。(又)记载:宫中的灯多用金丝编成的罩子,虽然华丽,却使火炬的光不能透出。妃子便把灯扇剖开,每到火炬所在处就去掉一面,用稀疏的绡纱映出火炬的光影,左右观看的人都称快。编织梭叶覆盖在晴空之下,深深的永巷中形成了皇帝车驾通行的道路。从今以后,不让风吹日晒侵袭御盖,来往都在绿色云影之中。《彤史拾遗》记载:妃子因为永巷连接宫门,皇帝车盖往来必须经过那里,便命人用薄薄的夹梭叶搭成覆盖物。步舆安稳地承托着贵妃的香肩,纤细的脚步轻盈地在两旁道路间回旋。她仗着受宠,屡屡改变旧制度,反而因为懂得礼数而博得皇帝怜爱。《彤史拾遗》记载:贵妃心思精巧,虽然改变了旧制度,但确实更加便利,皇上也听任她这样做。她还曾撤去抬轿的小黄门,改由宫婢抬舆,皇上称赞她懂礼。承干宫里白昼寂寞无聊,画卷和书册堆拥在翠帘旁。画好《群芳图》呈给皇帝观览,晴窗下亲自研墨题字。《崇祯宫词注》记载:袁妃、田妃同时入选。袁妃居住翊坤宫,在西面;田妃居住承干宫,在东面。(又)记载:田贵妃幼年学习钟繇、王羲之的楷书,后来得到宫禁中的字帖,临摹终于达到能品。凡是书画卷轴,皇帝常命妃子题写签条。(又)记载:田贵妃擅长写生,曾画《群芳图》进献给皇帝,皇帝留在御案上,不时展开赏玩。亲手写下恳切的奏疏,劝戒皇帝放纵淫乐;居然还能为大宝之位准备良好的箴言。獬豸冠下,御史拜受皇帝赐给的宫花补子,也应当明白这是深宫之中用来补正内心的劝诫。《崇祯宫词注》记载:苏州织造局进献女乐,皇帝颇受迷惑。田贵妃上疏劝谏说:“如今朝廷内外多事,不是皇上享乐的时候。”皇帝批答说:“很久没有见到你,学问大有长进。但先朝本来就有这些事,并不是从我开始,你何必忧虑呢!”(又)记载:刘文烈,即刘理顺,任御史时,皇帝赐给他宫花补子,精致异常,原来出自田贵妃之手。金色的琴弦轻轻拨动,圣颜因此舒展;皇帝赐给瑶琴,名叫“小雷”。她说琴谱是从母亲那里传授来的,新曲的声音也不必惊讶于教坊传来。《西河诗话》记载:田贵妃喜欢鼓琴,皇帝曾赐给她一张小雷琴,命她弹奏。一天忽然问:“你是从哪位老师那里学来的?”妃子回答说:“是母亲教的。”后来妃子请求召母亲入宫,等皇帝临幸时,便有意让母亲弹奏《广陵散》。皇帝听到后,很想起她先前的话,十分高兴,赏赐非常丰厚。妃子的母亲多才多艺,曾经教妃子弹琴。妃子担心皇帝怀疑自己先前的话,所以让母亲入宫,以证明所说属实。问到西山,便感叹霜露之悲,多少次派使者带着椒浆前去祭奠。乾清宫中新绘的画像迎入宫中,宫婢相对哭泣于影堂。《明史》记载:孝纯刘太后是光宗的妃子、庄烈帝的生母,葬在西山。天启年间,庄烈帝居住在宫中,问近侍:“西山有申懿王的坟墓吗?”回答说:“有。”又问:“旁边有刘娘娘的坟墓吗?”回答说:“有。”皇帝常暗中交付金钱,派人前去祭祀。即位后,迁葬于庆陵。皇帝五岁时失去太后,问左右:“难道不能找到太后的遗像临摹吗?”懿妃自称熟悉太后的言谈举止,又说宫人中有人容貌与太后相似。于是命太后的母亲瀛国太夫人徐氏指点画工,终于画得合意。画像完成后,从正阳门备法驾迎入。皇帝跪地观看,惊讶悲痛,在午门悬挂画像,又请宫中年老婢女来看。有的说相像,有的说不像。皇帝因此泪流不止,六宫也都哭泣。史籍汇集在芸香阁中,先呈给皇帝阅览的,是游艺堂的书。稍稍省察郎官夜间值班的情形,黄门便奉命到回廊传问。《日下旧闻》记载:嘉靖十三年,在重华门殿西建皇史,收藏太祖以来的御笔和实录。(又)记载:“古今通集库”用来贮藏古今君臣画像、符券和典籍。(又)记载:崇祯年间,皇帝设置游艺堂,用来涉猎阅览文史地理。皇帝有所询问时,便称“武英殿”掌殿的中官,负责的中官再把问题询问供事中书。被责罚后应当知道,依仗宠爱并不对;退居三个月,鸳鸯帷帐也冷落了。景和门外春天来到,花朵争相含笑,仿佛感动于昭阳宫重新召回贵妃。《彤史拾遗》记载:田妃见到皇后时稍显傲慢,皇后便常常用礼法压制她。适逢元旦朝正,田妃应当到坤宁宫朝见。那天天寒下雪,翟车停在门外,田妃没有立即进去,皇后也不命人传免。袁淑妃的车到了,皇后立即传她进来相见,还故意说好话向她道谢后让她离开。于是才传令田妃的车进入,坐着接受朝见,礼毕便立刻退下,没有别的话。田妃十分怨恨,向皇帝哭诉。皇帝正在交泰殿,与皇后谈话不合,推倒皇后使她扑在地上。皇帝不久后悔,命贵妃省愆,退居启祥宫,三个月不召见。后来皇后在景和门赏花,请皇帝召回贵妃,皇帝没有答应。皇后立即命人用车把她接来,于是两人又像从前一样相见。坤宁宫是皇后居所,左边叫景和门,右边叫隆福门。东宫是贵妃居所,东面第二长街的宫殿叫永和宫,就是田妃的宫殿。清晨凤阁开启,庆贺新年初始,特意宣召命妇到丹陛前朝拜。皇后喜爱学习,勤于询问求教,许多闺中妇女都跟着学习史书。《钱谦益崇祯诗集注》记载:元旦命妇入宫朝贺皇后。听说皇后喜欢学习,新近入宫参见的夫人中,有人延请老师学习“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谁能效法古代忠良,以自身报效君国?一纸新题,试验宫中的文章。庭前较量文艺,承受皇上的选拔;从眉间两处黄色斑痕,认出像蟾蜍眉一样的郑太监。《酌中志》记载:郑太监郑之惠是任丘人,专心研习经史,也能写时文和古文。天启五年起任典籍,后来升为监官。当时他两只眼睛的上眼皮各长有一块黄色斑痕,像蟾蜍的眉毛。今上即位后,元年冬天亲自在御前考试,出题“事君能致其身”,考时文。郑之惠中选,升任随堂,实在是古今少有的特殊知遇。
熏风满殿起赓歌,琴曲抄来御制多。新入未谙皇极谱,调弦先问褚贞娥。〖《轮庵和尚鼎湖篇序》载,丁丑戊寅间,先公受知于烈皇帝,遵旨改撰琴谱。上自制《五建皇极》、《百僚》、《师师》诸曲。命先公付尹紫芝内翰翻谱、钩剔。时司其事者,内监琴张。张奉命出宫嫔褚贞娥等,礼内翰为师,指授琴学。轮庵,名同揆。明相国文肃弟,震亨之子。少为诸生,名果,字园公。沧桑后,逃于禅。震亨以善琴,供奉思陵。〗玉勒金羁似锦铺,名牌纷沓控蛮奴。仗移皇极临轩看,画出周王骏马图。〖《思陵典礼记》载,大朝后殿看马,其事始于世庙,久不举行。崇祯壬申冬至郊祀。次日,上受朝毕,更便服,于皇极殿设幄,阅视御马监马匹。每马各有名牌,壮士控之,由东过西。阅马三百三十三匹。云锦成群,真所谓“天闲上驷”也。〗剪彩消寒制最精,余寒未尽已新正。内人插戴纷相饷,谁识奇花号象生。〖《崇祯宫词注》载,袁贵妃善剪彩花。每入冬节,制花朵以为妆助,宫中谓之“消寒花”。《彤史拾遗》载,宫中令节,宫人以插戴相饷。偶贵妃宫婢,戴新样花,他宫皆无。上问妃。妃曰:“此象生花也!出嘉兴。有吴吏部携来京,而妾身买之!”上不悦。〗缃钩落地轻,凌波稳称绣初成。猫头竟应旄头谶,不道禳灾又召兵。〖《崇祯宫词注》载,五六年间,宫眷每绣兽头于鞋上,以辟不祥,呼为“猫头鞋”。识者谓“猫”即“旄”也,兵象之兆。〗掌珠新殒圣心伤,忽报前敌陷洛阳。白发宫娥谈旧事,福王可似悼灵王。〖《彤史拾遗》载,当妃居“启祥宫”时,皇五子有疾,两河催饷者,日三至。武清侯孽子李国正,讦其兄国瑞,藏禁物。自庄房土地外,精环宝累万万。上召见国瑞,谕以输饷。辞不能,上怒责之。既而国瑞死,皇五子疾剧。有凭之为言者曰:“吾九莲菩萨也!上待吾家薄,吾将逝去。此皇五子慧,随我行!”先是,神宗时,孝事慈圣皇太后。有言慈圣为“九莲化身”,遂以慈圣像,装九莲菩萨祀之。武清侯即慈圣家也。至是,宫中祷九莲,彻三昼夜,而皇五子终不起,谥曰“悼灵王”。后上至妃宫,思悼灵哀之。值寇乱甚,河南诸王多被害。怆念骨肉,呼老宫婢,能言宫中往事者,使言之。因言福王之国时,神庙锺爱王,出宫门召还者三,且约三岁当入朝。当大渐时,犹顾视贵妃,以河南为念,今何如矣!上唏嘘而起。〗懿安宫外驻銮舆,响晚朝正问起居。四拜礼完还四拜,至尊珍重托心曲。〖《明史?懿安皇后传》载,熹宗大渐,后折逆阉谋,力与大臣传遗命,定迎立事。愍帝立,上尊号曰“懿安”,居慈宁宫。《崇祯宫词注》载,田贵妃所遗二子,托懿安抚养,十六年元旦,朝懿安于仁寿殿,行四拜礼毕,复四拜,谢抚皇子也。〗国祚相延漫卜年,中元水殿信先传。锵然掷地声惊坐,空外飞来十七砖。〖《崇祯宫词注》载,中元节,帝同后妃幸后园湖中,置酒水殿。内侍僧道两班,作法事施食放灯。忽于空中飞大砖至殿前,司礼大▯亲至其处之,连飞至十七块而止。〗偶像纷纷出禁城,先期佛已去干清。中宫欲代君王忏,内苑新添梵呗声。〖《崇祯宫词注》载,内玉皇殿,永乐时建。有旨撤像,内侍启钥而入,大声陡发,震倒像前供桌,飞尘满室。内侍相顾骇愕,莫敢执奏,像重甚,不可动摇,遂用巨曳之下座,时内殿诸像并毁。盖起于礼部尚书徐光启之疏。光启奏泰西氏教以辟“佛老”,而帝听之也。既而,后知撤像时灵异,言于帝。帝深悔。而宫眷之持斋礼诵,较盛于前矣。(又)载,干清宫梁拱之间,遍雕佛像,以累百计。一夜,殿中忽闻乐声锵鸣,自内出往西而去。三日后,奉旨将撤像,置于外地之寺院。〗宵旰忧劳逐日添,寇如蔓草总难芟。何人自号盐梅将,空使君王梦传岩。〖《崇祯宫词注》载,十一月某日,帝语辅臣曰:“朕夕梦故辅杨嗣昌,稽颡庭下曰:‘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诸臣不公不平,连章见诋,故归诉于皇上!’。”语毕,天颜惨恻久之。前嗣昌在蜀于顺庆公署题匾,自旌曰“盐梅大将”。〗连日天厨敕断荤,今朝解菜为亲恩。传来瀛国夫人梦,未食先教陨泪痕。〖《彤史拾遗》载,上念寇祸,茹蔬断庖割。后见上体瘁,具酒馔为上解菜。上接瀛国夫人奏。(瀛国夫人者,孝纯太后母也)瀛国夜梦孝纯归,语上,瘁而哭,言动举止如平时。又云,“翌日有为解菜者,上勿却也!”上持奏,入宫见后解菜。惊询曰:“汝何以为此?岂亦有所闻也!”后曰:“无有”。因念先后慈,于冥冥中尚保惜。至此乃出奏示后再拜。举箸相向哭,泪溢盘。〗尽日瞻天不见天,承华望幸几经年。宫门未听銮舆过,夜夜红灯照例悬。
译熏风吹满宫殿,响起应和的歌声;琴曲抄录下来,多是皇帝亲自制作的。新入宫的人还不熟悉《皇极》曲谱,调弦时先去询问褚贞娥。《轮庵和尚鼎湖篇序》记载:丁丑、戊寅年间,先父受到烈皇帝知遇,遵照圣旨改撰琴谱。皇帝亲自制作《五建皇极》《百僚》《师师》等曲,命先父交给内翰尹紫芝翻译曲谱、钩剔音节。当时主管此事的是内监琴张。琴张奉命选出宫嫔褚贞娥等人,礼聘内翰为老师,传授琴学。轮庵名同揆,是明相国文肃的弟弟、震亨的儿子。年轻时为诸生,名果,字园公。明朝覆亡后逃入佛门。震亨因为擅长琴艺,供奉于思陵。玉勒金羁,仿佛锦绣铺展;写着马名的牌子纷纷相接,骑士牵控着蛮奴。仪仗移到皇极殿,皇帝临轩观看,画出了周王观骏马的图景。《思陵典礼记》记载:在大朝会后到殿后观看御马,这件事始于世庙,后来很久没有举行。崇祯壬申年冬至举行郊祀,第二天皇帝接受朝见完毕,换上便服,在皇极殿搭设帷帐,检阅御马监的马匹。每匹马都有名牌,由壮士控制,从东边经过西边。共检阅三百三十三匹马,云锦般聚成一群,真可称为“天闲上驷”。剪彩制花用来消寒,工艺最为精巧;余寒尚未消尽,已经进入新年正月。宫人互相赠送插戴的花饰,谁知道这奇花叫作象生花。《崇祯宫词注》记载:袁贵妃擅长剪制彩花。每到冬季,便剪制花朵用作妆饰,宫中称为“消寒花”。《彤史拾遗》记载:宫中的节令日,宫人互相赠送插戴的花饰。有一次贵妃宫婢戴了新式花朵,其他宫中都没有。皇帝问贵妃,贵妃说:“这是象生花,产自嘉兴。有吴吏部带到京城,是妾身买来的!”皇帝听后不高兴。浅黄色的鞋钩轻轻落地,脚踏凌波,稳稳配合刚绣成的鞋面。猫头竟然应验了“旄头”的谶语,谁知本来为了禳灾,反而召来了兵祸。《崇祯宫词注》记载:五六年间,宫中女眷常在鞋上绣兽头,用来辟除不祥,称为“猫头鞋”。有见识的人说,“猫”就是“旄”,是兵事的征兆。掌上明珠忽然夭亡,圣心悲伤;忽然又传来前方失陷洛阳的消息。白发宫娥谈起往日旧事,福王是否也像当年的悼灵王一样令人哀悼?《彤史拾遗》记载:妃子居住在启祥宫时,皇五子生病,两河催饷的人每天来三次。武清侯的庶子李国正告发他的兄长李国瑞藏匿禁物,除庄田房产外,还有精美玉器和宝物数以万万计。皇帝召见李国瑞,命他输送军饷;李国瑞推辞说办不到,皇帝愤怒斥责他。不久李国瑞死去,皇五子的病情加重。有人替九莲菩萨传话说:“我是九莲菩萨!皇上薄待我家,我将要离去。这个皇五子有慧根,要跟我一起走!”此前神宗时,曾恭敬侍奉慈圣皇太后。有人说慈圣是“九莲化身”,于是把慈圣的画像装扮成九莲菩萨来祭祀。武清侯就是慈圣皇太后的家族。到了这时,宫中祈祷九莲,连续三昼夜,但皇五子终究没有起病,谥号为“悼灵王”。后来皇帝到妃子宫中,思念悼灵王而悲哀。正值寇乱十分严重,河南各王多遭杀害。皇帝悲伤地思念骨肉,召来熟悉宫中旧事的老宫婢,让她讲述往事。她于是说,福王前往封国时,神宗非常钟爱他,曾三次走出宫门把他召回,还约定三年后应当入朝。神宗病危时,仍回头看着贵妃,挂念河南的福王,如今不知怎样了!皇帝叹息着起身。(接上文) 懿安宫外停驻着皇帝的车舆,傍晚响起朝见正礼、问候起居的声音。四拜礼行完又再四拜,皇帝郑重地把心中的话托付给她。《明史·懿安皇后传》记载:熹宗病危时,懿安皇后挫败逆阉的阴谋,竭力与大臣共同传达遗命,确定迎立新君。愍帝即位后,尊她为“懿安皇后”,让她居住在慈宁宫。《崇祯宫词注》记载:田贵妃遗下的两个儿子托付懿安皇后抚养。十六年元旦,皇帝在仁寿殿朝见懿安皇后,行四拜礼完毕,又再行四拜,以感谢她抚养皇子的恩德。国运相承延续,漫长岁月仿佛可以占卜;中元节水殿中的异事,早已有预兆传来。大砖铿然落地,惊动满座,空中飞来十七块砖。《崇祯宫词注》记载:中元节,皇帝与后妃到后园湖中临幸水殿,设酒宴饮。内侍、僧人、道士分作两班,举行法事、施食、放灯。忽然从空中飞来一块大砖,落到殿前,司礼监大监亲自到那里查看;接连飞来十七块,才停止。偶像纷纷被移出禁城,在皇帝撤离乾清宫之前,佛像已经离去。皇后想代替君王忏悔,内苑中新添了诵经礼佛的梵呗声。《崇祯宫词注》记载:内玉皇殿建于永乐年间。奉旨撤除神像时,内侍打开殿门进去,忽然发出巨响,震得像前供桌倒下,飞尘满室。内侍相互惊惧,不敢据实上奏。神像太重,无法搬动,于是用巨力把它拖下座位,当时内殿的各尊神像也一并毁坏。这件事起因于礼部尚书徐光启的奏疏。徐光启奏称,泰西人的教法可以排斥“佛老”,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后来皇后知道撤像时出现灵异之事,告诉皇帝,皇帝深深后悔。从此宫中女眷持斋诵经,比以前更加兴盛。(又)记载:乾清宫梁柱拱架之间遍雕佛像,多达数百尊。一天夜里,殿中忽然听到铿锵的乐声,从殿内向西而去。三天后,奉旨撤除佛像,安置到宫外的寺院。日夜忧劳,忧愁一天比一天增加;敌寇像蔓草一样蔓延,总是难以铲除。谁自称是盐梅将,白白使君王梦见傅说在岩壁之间。《崇祯宫词注》记载:十一月某日,皇帝对辅臣说:“我昨夜梦见已故辅臣杨嗣昌,他在庭下叩头说:‘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因为诸臣不公不平,接连上章诋毁我,所以回来向皇上申诉!’”说完后,皇帝的面容长久显得悲惨凄恻。杨嗣昌先前在蜀地顺庆公署题写匾额,自我标榜为“盐梅大将”。接连多日,天厨奉敕断绝荤食;今天为亲人的恩情,才解除斋戒吃菜。传来瀛国夫人的梦境,皇帝还没有进食,已经先流下泪痕。《彤史拾遗》记载:皇帝忧念寇乱,吃素并停止宰牲。皇后看见皇帝身体憔悴,便准备酒菜为皇帝解除斋戒。皇帝接到瀛国夫人的奏疏。瀛国夫人是孝纯太后的母亲。她夜里梦见孝纯太后回来,对皇帝说太后憔悴而哭,言语举止都像平常一样;又说:“明天有人为皇帝解除斋戒,皇上不要拒绝!”皇帝拿着奏疏,进入宫中,正遇到皇后准备酒菜解除斋戒,惊讶地问:“你为什么这样做?难道也听到了什么吗?”皇后说:“没有。”皇帝于是想到先后两位慈亲在冥冥之中仍然保佑爱惜自己,这才拿出奏疏给皇后看,夫妻相对拜谢。两人举箸相向而哭,泪水流满了盘子。整天抬头望天,却见不到皇帝;承华宫等待临幸,已经过了好几年。宫门始终听不到皇帝车舆经过的声音,却夜夜照例悬挂红灯。
〖《崇祯宫词注》载,每日暮,各宫门挂红纱灯笼二,圣驾幸临某宫,则宫门之灯先卸。东西巡街者,即传各宫俱卸灯寝息。承华宫在音门边,陈妃居之。数年之间,只一幸焉。(又)载,钱守俊,初给事“承华宫”。见陈妃愁坐,曰:“娘娘何不快乐?”陈妃曰:“人生天也不见,有何快?”守俊曰:“天,举头便见!”陈妃苦笑曰:“呆子!”〗羽客南城设醮时,忧勤常恐外人知。玉熙漫进新番戏,昨日水嬉汴京失。〖《日下旧闻》载,崇祯时,中外多事,每遗羽流于南城,为章醮之举。上与后妃,密往行礼,自文华殿西夹道中往来。一曰,有部行接本在会极门。忽传驾返,慌恐避入文华门直房,于窗隙中窥见。不知上亦窥见矣,使中▯问姓名。复谕之,至外勿言也。《金鳌退食笔记》载,崇祯帝每宴玉熙宫,作“过锦水嬉”之戏。一曰宴次,报汴京失守,亲藩被害,遂大恸而罢。〗青纱零乱液池滨,殉国贞魂恨未伸。杀贼欲虑先帝愤,天心应鉴费宫人。〖《陈其年妇人集》载,长安女尼妙音,先帝时旧宫人也。言宫中侍姬,都以青纱护发,外施钗钏。《明季北略》载,自成其帅,先入宫。宫人魏氏,大呼曰:“贼入大内,我辈必遭所污,有志者早为计!”遂跳入御河死,从死者积一二百人。《彤史拾遗》载,昭仁宫宫婢费氏为寇得,自称昭仁主。寇以献自成。自成令宫监试之,非是,以赐其帅罗让。费氏曰:“吾虽非主,然故名家子,必欲犯者,须以礼!”罗乃张宴,聚众将豪饮。拥入室,费氏挟刀刺罗喉,遂自刎。临刎曰:“不能杀自成,天也!”〗
附:福王
福王,名由崧,神宗之孙,福恭王之长子也。甲申三月,京师失守。四月凶讯至南京,诸大臣议立君,未有所属。适王与潞王皆以避寇,至淮上,马士英立王监国。明年正月即帝位,五月南都陷,王走死,在位一年,改元一(宏光)。
玉楼天半响歌弦,曲破新翻燕子笺。最是梨园关上虑,朝臣须避老神仙。
〖《王渔洋秦淮杂诗注》载,宏光时,阮(大成)司马,以吴绫作朱丝阑书燕子笺,进宫中。《明季南略》载,除夕,上在兴宁宫,色忽不怡。韩赞周言:“新宫宜欢。”上曰:“梨园殊少佳者。”赞周泣曰:“臣以陛下令节,或思皇考,或念先帝,乃作此想也!”《续幸存录》载,宏光狎近匪人,教坊乐官,出入朝房,诸大老无以目之,共呼为“老神仙”。〗
南部烟花尽鼎新,中兴唯占秣陵春。熏风殿里教歌舞,选尽秦淮旧院人。
〖《明季南略》载,上醉后,淫死童女二人,乃旧院雏妓,马(士英)阮(大成)选进者。嗣后屡有此事。由是,曲中少女几尽,而马阮搜觅六院,亦无遗矣。〗
烛明春殿夜眠余,连日仙方试御医。雀脑蟾酥供上用,内▯催进黄旗。
〖《南疆绎史》载,金陵事言,内竖奉旨,采合媚药,需雀脑、蟾酥。市中一夕跃贵。甚至乞儿手捉一虫一介,亦贴黄书“上用”,而人不可犯。《明季南略》载,苏州有医者郑三山,日以春方进上,多鄙亵,上宠之。《明单恂金陵书事诗》云:“苑城春闭绿杨丝,江介军书醉不知,清晓内▯催进药,官蟆进小黄旗”。〗
连天峰火逼南京,狎客犹然谱后庭。明月当头杯在手,何人唤得福人醒。
〖《妇人集》载,或于台城旧内,见二绝句,词旨恻,类宏光时宫人语。诗云:
南朝天子一愁无,石子冈连玄武湖。
草绿离宫人不到,日长唯敕阮钿夫。
临春阁外渺无涯,烽火连天动妾怀。
十万长围今夜合,君王犹自在秦淮。
《乡赘笔》载,宏光内殿,悬一对联。云:“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旁注,东阁大学士臣王铎奉敕书。《明季会纂》载,阮大成日与杨维垣谋,欲杀东林复社诸人。大狱将兴,以上游告警,始缓。有夜半书联于东西长安门柱。云:
福人沉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
幕府凯歌已休,犹听阮中曲变。〗
译《崇祯宫词注》记载:每天傍晚,各宫门悬挂两盏红纱灯笼。皇帝临幸某宫时,该宫门的灯便先行摘下;东西巡街的人传令后,各宫都摘灯就寝。承华宫在音门旁边,陈妃居住在那里。几年之间,皇帝只临幸过一次。(又)记载:钱守俊起初在承华宫当差,看见陈妃忧愁地坐着,便问:“娘娘为什么不快乐?”陈妃说:“活在世上连天都见不到,有什么快乐?”钱守俊说:“天一抬头就能看见!”陈妃苦笑说:“呆子!” 南城设醮时,道士往来其中,皇帝忧劳勤政,常担心被外人知道。玉熙宫徒然上演新编戏曲,昨日水上嬉戏时汴京失陷的消息已经传来。《日下旧闻》记载:崇祯年间,朝廷内外多事,皇帝常派道士到南城举行章醮法事。皇帝与后妃秘密前往行礼,从文华殿西面的夹道往来。有一天,某部官员带着奏本在会极门,忽然听说皇帝车驾返回,慌忙躲进文华门直房,从窗缝中偷看,却不知道皇帝也看见了他,便派内官询问姓名,又吩咐他出去后不要说此事。《金鳌退食笔记》记载:崇祯帝每次在玉熙宫设宴,都演“过锦水嬉”的戏。有一天正在宴饮时,传来汴京失守、宗室亲王被害的消息,皇帝于是大为悲恸,停止宴会。青纱零乱地飘在液池岸边,为国殉难的贞烈魂魄怨恨未能伸张。想杀贼以消除先帝的愤怒,上天的心意应当看见费宫人的忠烈。《陈其年妇人集》记载:长安女尼妙音,是先帝时的旧宫人。她说宫中侍姬都用青纱护住头发,外面再插戴钗钏。《明季北略》记载:李自成率军时,先进入宫城。宫人魏氏大声说:“贼人进入大内,我们这些人一定会遭受污辱,有志气的人应当早作打算!”于是跳入御河自尽,跟随她而死的有一两百人。《彤史拾遗》记载:昭仁宫宫婢费氏被寇军俘获,自称是昭仁公主。寇军把她献给李自成,李自成命宫监验看,发现她并非公主,便把她赐给部将罗让。费氏说:“我虽然不是公主,却是旧日名门之女;如果一定要侵犯我,必须依照礼节!”罗让于是设宴,召集众将痛饮。罗让拥入房中时,费氏拿刀刺中他的喉咙,随即自刎。临死前说:“不能杀李自成,是天意啊!” 附:福王。福王名由崧,是神宗的孙子、福恭王的长子。甲申年三月,京师失守;四月,凶讯传到南京,群臣商议拥立君主,却没有确定人选。恰好福王与潞王都因躲避寇乱来到淮河一带,马士英拥立福王监国。第二年正月即皇帝位,五月南京陷落,福王逃亡而死,在位一年,改元一次,年号为弘光。玉楼高入半天,歌弦声响;曲牌新翻,演奏《燕子笺》。最令人忧虑的是梨园之事,朝臣们都必须避让那个老神仙。《王渔洋秦淮杂诗注》记载:弘光年间,阮大成任司马,用吴绫制作朱丝栏,抄写《燕子笺》,进献到宫中。《明季南略》记载:除夕,皇帝在兴宁宫,脸色忽然不愉快。韩赞周说:“新年宫中应当欢乐。”皇帝说:“梨园中很少有好的戏子。” 韩赞周哭着说:“臣以为陛下在节日里,或许思念皇考,或许思念先帝,所以才产生这样的想法!” 《续幸存录》记载:弘光亲近小人,教坊乐官出入朝房,许多大臣无法正眼看他们,众人一起称他们为“老神仙”。南都的烟花女子几乎都被重新搜罗,所谓中兴只占有秣陵的春色。熏风殿里教习歌舞,把秦淮旧院的女子几乎挑选殆尽。《明季南略》记载:皇帝醉后淫乱致死两个童女,她们是旧院中的幼妓,由马士英、阮大成挑选进献。此后屡次发生这种事。因此曲中少女几乎被耗尽,马士英、阮大成搜遍六院,也没有留下一个。春殿烛光明亮,夜里仍未安眠;连日来让御医试验仙方。雀脑和蟾酥供皇上使用,内官催促进献,贴上黄旗。《南疆绎史》记载:金陵方面的记事说,宦官奉旨采买合制媚药,需要雀脑、蟾酥,市场上的价格一夜之间暴涨。甚至乞丐手里抓着一条虫、一只小动物,也贴上黄色纸条写着“上用”,人们不敢侵犯。《明季南略》记载:苏州有个医生郑三山,每天把春方进献给皇帝,言辞举止很是鄙俗,皇帝却宠信他。《明单恂金陵书事诗》说:“苑城春闭绿杨丝,江介军书醉不知,清晓内竖催进药,官蟆进小黄旗。” 连天的烽火逼近南京,亲近的佞臣还在编演《后庭花》。明月正悬头顶,酒杯握在手中,有谁能叫醒沉醉的福王?《妇人集》记载:有人在台城旧宫中看见两首绝句,词意悲恻,像是弘光时期宫人的话。诗如下:南朝的天子竟然一点忧愁也没有,石子冈连接着玄武湖。离宫草木青绿,却没有人来;白昼漫长,只知道传令给阮钿夫。临春阁外空旷无边,连天烽火牵动了我的心。十万敌军的长围今夜合拢,君王却还自在地留在秦淮。《乡赘笔》记载:弘光内殿悬挂一副对联,上面写:“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旁边注有“东阁大学士臣王铎奉敕书”。《明季会纂》记载:阮大成每天与杨维垣谋划,想杀掉东林党和复社的人。大狱将要兴起时,因为上游传来警报,才暂时缓下。有一天夜半,有人在东西长安门的门柱上写了一副对联,内容是:福王沉醉未醒,全靠马背上胡乱说笑。幕府的凯歌已经停止,却还听见阮氏乐曲变换的声调。
附:唐王
唐王,名聿键,太祖九世孙也。乙酉五月,南都失守,镇江总兵郑鸿逵、郑彩,撤师回闽,会王从河南来,因奉至福州。闰六月十五日,即帝位,改福州为天兴府,以布政司为大内。丙戌八月,大兵奄至,王殂于福州。在位一年,改元一(隆武)。
煌煌手诏降丹除,章奏纷批丙夜初。万轴缥缃随后乘,环桥宣进讲官书。
〖《南疆绎史?唐王纪略》载,王勤于政,批阅奏章,丙夜不休。陈言军国大事者,辄以手诏答之。素好读书,博通典故。撰“三诏与鲁监国书”,群臣皆莫能及。《明季南略》载,命儒臣赖垓、陈燕翼进讲,易之“元亨利贞书”之圣神文武,环桥肃穆,圣德诞敷群臣表贺。〗
节俭躬行圣德殊,那容龙凤织袍襦。中宫批答垂帘坐,诏遣黄门罢女厨。
〖《南疆绎史?唐王纪略》载,王性素俭,布衣蔬食,不御酒肉。敕司礼监,行宫不得以金玉玩好陈设,器用瓷锡,幄帏被褥,皆布帛,绝去锦绣。后宫无嫔妃,执事者三十人而已。中宫懿旨,选女厨十人。王闻之,以为扰民,不许。(又)载,章奏朝至夕发,或送后代批。(又)载,凡王批阅章奏,曾后多所参驳。每当临朝,则垂帘坐后,以共听断。《明季南略》载,初,隆武孤身南来,至是曾后至,遂大兴工作,扩构宫殿庖之属。皆用黄金开织造府,造龙袍。后下身衣绵织龙凤。此载与《绎史》所记有异。该以《绎史》正之。〗
十二名姝进内家,含情随例侍官衙。君王不作羊车戏,冷落空封系臂纱。
〖《南疆绎史》载,郑氏进美女十二人,以充后宫。王意不忍拂,故留之。然卒未尝一御及也。《明季南略》载,鸿逵以所掠美人十二献,随居官衙。〗
驻跸延平避寇锋,间关常使后妃从。御门数语群士愧,匣有降书二百封。
〖《南疆绎史?唐王曾后传》载,乙酉冬十二月,王亲戎由水道,后妃亦御舟以从。丙戌元日,王在建宁不受朝贺。既而杨廷麟、何腾蛟,迎王移驻。各疏相继至,妃密言,“郑氏不可倚亟,请倚腾蛟为是。”时芝龙阴怀不测,多方阻遏,遂移居延平。(又)载,王御门内侍,捧小匣置御前,诏谕群臣曰:“朕本无利天下心,以勋辅拥戴,不得已勉徇群策。浣衣粝食,有何人君之乐?朝夕干惕,恐负重付,岂意诸臣已变初志。昨巡闽之使,得尔等出关迎降书二百余封。今俱在此。朕不欲知其姓名也!今命锦衣卫焚之午门前。尔诸臣其有名者,尚洗心涤虑否?”王长身丰颐,声如洪钟,闻者悚息。〗
附:永明王
永明王,名由榔。神宗之孙,桂恭王常瀛少子也。袭封,居肇庆府。丙戊八月,福京陷,两广总督丁魁楚等立王监国。十月十四日即帝位,乃称隆武二年,以明年为永历元年,改肇庆府署为行宫,后屡迁至缅甸。清朝顺治十八年十二月,大兵至缅甸,人送王至军前。明年四月殂。在位十五年,改元一(永历)。
行宫朝退日将阑,骑射宣呼上玉鞍。报道至尊频命中,三宫楼上卷帘看。
〖《明季南略》载,府署与高要县学并峙,中隔一池。于是,覆土填其半日,于下午偕庞天寿等骑射其中,帝亦多命中。三宫从侧楼阅视,以为乐。三宫者,太后马氏,桂王原配也。圣后王氏,帝之生母也。中宫王氏,正宫也。〗
月华初上系龙洲,鼓吹喧天乘舟游。饮罢群臣齐表贺,今宵水殿过中秋。
〖《行在阳秋》载,庚寅八月十五日,御舟泊系龙洲(在梧州之东)。自春至秋,王、严二相随驾逍遥。河上有民谣云:“汉宫秋也,昭阳愁也。”严起恒,字秋冶;王化澄,字昭阳。上与太后三宫,置酒楼船箫鼓,于梧州系龙洲之上下,起恒手书“水殿”二字,挂小牌于御舟前。《明季南略》载,严起恒与二三同官,濯缨唱和,萧索兴味。八月十五曰,无以为金镜之献,亲书“水殿”二字,置一牌坊,鼓呼送入帝舟。再令群臣,上表称贺。情实孤舟嫠妇,形同画船箫鼓。〗
藤醪酱供吃喝,桂布当御罗。册报岁开银米数,犹称皇帝一员多。
〖《南疆绎史》载,是时,问天厨之御食,则▯酱藤醪也;问尚方之服,则桂布也;问法乘之钧驷,则露犬纨牛也;问上林之春色,则鸟蛮花也。虎落乡,苟延喘息,君为臣命,极此凌夷。(又)载,王在安龙,涂苇薄以处,日食脱粟。守将承可望意,更相凌逼。岁造开销银米册报可望。称皇帝一员,月支若干;皇后一口,月支若干。王隐忍之,苟延喘息而已。〗
鸟蛮花送暮春,木城风雨最伤神。缅酋昨日供新稻,诏旨殷勤赐从臣。
〖《南疆绎史》载,永明王逃至缅甸。缅人于赭▯构台,以车马,置草屋十间,以居王。编木为城。每日以兵士百余人护之。从官各结茅蓬散处。蛮男蛮妇自来贸易。初至馈献颇丰,后渐薄。秋九月,缅进新稻,命给从臣之窘者。〗
译附:唐王。唐王名聿键,是太祖的第九世孙。乙酉年五月,南京失守,镇江总兵郑鸿逵、郑彩撤军回福建,恰好福王从河南来,于是把他奉迎到福州。闰六月十五日即皇帝位,改福州为天兴府,把布政司作为大内。丙戌年八月,大军突然到达,唐王死于福州,在位一年,改元一次,年号为隆武。光明灿烂的手诏降临丹陛,章奏纷纷批阅到丙夜初更。成千上万卷青绢古籍随后装载而来,绕过桥梁宣召讲官进讲书籍。《南疆绎史·唐王纪略》记载:唐王勤于政务,批阅奏章直到丙夜仍不停歇。凡是陈述军国大事的人,他常亲手写诏书答复。平素喜爱读书,博通典故;所撰《三诏与鲁监国书》,群臣都没有人能超过。《明季南略》记载:命儒臣赖垓、陈燕翼进讲,讲解《易经》“元亨利贞”以及“圣神文武”等内容。环桥一带气氛肃穆,圣德广泛施行,群臣上表庆贺。圣德非凡,亲自实行节俭,哪里容许织造龙凤纹样的袍服和短衣。皇后垂帘而坐,批答奏章;下诏派黄门,停止女厨供膳。《南疆绎史·唐王纪略》记载:唐王平素节俭,穿布衣、吃粗蔬,不饮酒食肉。他下令司礼监,行宫不得陈设金玉玩物,器具用瓷器和锡器,帐幕、帷幔、被褥全用布帛,完全不用锦绣。后宫没有嫔妃,办事的人只有三十名。中宫下懿旨,选十名女子充任厨役。唐王听说后认为这是扰民,不准施行。(又)记载:奏章早晨送到,晚上就发出,有时送给皇后代为批答。(又)记载:凡是唐王批阅奏章,曾后多有参驳。每逢临朝,便垂帘坐在后面,与唐王一起听取、裁决政事。《明季南略》记载:起初隆武帝独自南来,到这时曾后到达,于是大兴土木,扩建宫殿和厨房等处。还都使用黄金,设立织造府,制作龙袍;后来皇后的衣服也用绵织成龙凤图案。这些记载与《绎史》所记不同,应当以《绎史》的记载加以订正。十二位美人进入内宫,含情脉脉,按例侍奉官家。君王没有玩羊车临幸的游戏,只冷落她们,白白封存着系臂纱。《南疆绎史》记载:郑氏进献十二名美女,用来充实后宫。唐王不忍违拂他的意思,所以留下了她们;然而最终一次也没有临幸。《明季南略》记载:郑鸿逵把掳掠来的十二名美人进献,随同居住在官署中。唐王驻跸延平以躲避敌寇锋芒,辗转奔波时常让后妃随从。登临御门说了几句话,群臣都感到惭愧;匣子里有二百封投降书。《南疆绎史·唐王曾后传》记载:乙酉年冬十二月,唐王亲自带兵由水路出行,后妃也乘御舟随行。丙戌年元旦,唐王在建宁不接受朝贺。后来杨廷麟、何腾蛟迎请唐王迁驻,各人的奏疏接连送到。曾后私下说:“郑氏不可靠,赶快依靠他是不行的;依靠何腾蛟才对。”当时郑芝龙暗中怀有叵测之心,从各方面阻挠,于是唐王迁居延平。(又)记载:唐王在御门召见内侍,内侍捧着小匣放在御前。唐王告谕群臣说:“朕本来没有图谋天下的心,因为勋臣和辅臣拥戴,迫不得已才勉强顺从众人的谋议。穿洗过的旧衣,吃粗劣的食物,有什么做君主的快乐?早晚忧惧警惕,唯恐辜负重大的托付,哪里想到群臣已经改变了最初的志向。昨天巡视福建的使者带回了你们出关迎接投降的书信二百多封,现在全都在这里。朕不想知道你们的姓名!现在命锦衣卫把它们在午门前烧掉。你们这些群臣中署名的人,是否还愿意洗心革面、清除杂念呢?”唐王身材高大、面貌丰满,声音如洪钟,听到的人都惊惧屏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附:永明王 永明王,名由榔,是神宗的孙子、桂恭王朱常瀛的小儿子。承袭王爵,居住在肇庆府。丙戊年八月,福京陷落,两广总督丁魁楚等拥立他监国。十月十四日即皇帝位,于是仍称隆武二年,把第二年改称永历元年,并将肇庆府署改作行宫,后来多次迁徙,直到缅甸。清朝顺治十八年十二月,清军到达缅甸,缅人把唐王送到清军面前。第二年四月去世。在位十五年,使用一个年号,即永历。行宫退朝时太阳将要西斜,宫中宣呼备马,君王登上玉鞍。传报说皇上屡屡射中目标,三宫在楼上卷起帘子观看。《明季南略》记载:府署与高要县学并列,中间隔着一池水。于是填土把池子填去一半,下午唐王便和庞天寿等人在那里骑马射箭,皇帝也多次射中目标。三宫从侧楼观看,把这当作乐事。三宫是:太后马氏,她是桂王的原配;圣后王氏,是皇帝的生母;中宫王氏,是正宫皇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 月光刚刚升起,照着系龙洲;鼓乐喧天,乘船游览。群臣饮酒结束后一起上表祝贺,今夜水上宫殿正值中秋。《行在阳秋》记载:庚寅年八月十五日,御舟停泊在系龙洲(在梧州东面)。从春天到秋天,王化澄、严起恒两位宰相随驾游赏。河上流传民谣说:“汉宫秋啊,昭阳愁啊。”严起恒字秋冶,王化澄字昭阳。皇帝和太后三宫在楼船上置酒,伴以箫鼓,游览梧州系龙洲上下;严起恒亲笔写下“水殿”二字,做成小牌挂在御舟前。《明季南略》记载:严起恒和两三位同僚濯缨唱和,兴味十分萧索。八月十五日,他们没有什么可以献作金镜,便亲笔写下“水殿”二字,立起一座牌坊,击鼓呼喊送入帝舟,又命群臣上表称贺。实际情形不过像孤舟上的寡妇,外表却装成画船箫鼓。用藤酒和酱料供给饮食,用桂布充当御用绫罗。册子上报每年发放的银两米粮数额,仍只把皇帝算作一人。《南疆绎史》记载:当时问天厨的御膳是什么,便说是[缺字]酱和藤酒;问尚方供用的衣服是什么,便说是桂布;问法驾所用的四匹马是什么,便说是露犬、纨牛;问上林苑的春色是什么,便说是鸟蛮花。身处虎落乡,只能苟延残喘,君主听臣下摆布,衰败到了极点。(又)记载:唐王在安龙时,涂着芦苇草泥的薄屋居住,每天吃脱去外壳的粗米。守将承可望的意旨,轮番加以欺凌逼迫。每年把开销银米的册子报给承可望,称皇帝一人,每月支取若干;皇后一人,每月支取若干。唐王默默忍受,只求苟延残喘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鸟蛮花送走暮春,木城中的风雨最令人伤神。昨天缅甸酋长进献新稻,皇帝殷勤地下诏,把它赏赐给随从群臣。《南疆绎史》记载:永明王逃到缅甸。缅甸人在赭[疑字]地方筑台,设置车马,又搭建十间草屋让唐王居住,用木头编成城墙。每天派一百多名士兵护卫他。随从官员各自分散住在茅草棚里。缅甸男女自行前来贸易。刚到时馈赠颇为丰厚,后来渐渐减少。秋季九月,缅甸进献新稻,唐王下令分给困窘的随从官员。
附:鲁王
鲁王,名以海。高皇十世孙也,世封于鲁。北都之变,王南下。福王命移驻台州。乙酉五月,南都失守,尚书张国维等立王监国。清朝顺治癸巳,王自去监国号,甲午移居金门。清康熙壬寅冬,卒于东宁。浮沉海上者,共十九年。
舟山鼓铸大明钱,国统唯思一线延。海上臣民谁奉朔,春王犹记鲁元年。
〖《南疆绎史?鲁王纪略》载,清顺治二年乙酉十二月,王回越城。命以王正中所进,黄宗羲造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颁行民间。命鼓铸“大明通宝”钱。〗
百尺河作帝宫,蛎滩鲸背拜趋同。相看共拭朝衣泪,庭燎微茫鬼火中。
〖《南疆绎史》载,御舟稍大,名曰“河”。即其顶为朝房,诸臣议事于此。《南疆绎史?鲁王纪略》载,以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肃乐日中系王舟之次,票拟章奏,封进后即解维别去。每入见,即流涕不止。曰:“朝衣拭泪,昔人所讥。而臣今不能禁!”王亦潸然泪下。〗
国戚谁教贿赂通,脱簪待罪仰贤风。可怜一掬瓷盘血,耻向胭脂井上红。
〖《南疆绎史》载,鲁监国前妃张氏,会稽人。父国俊,专揽事权,延纳货赂。妃闻之,脱簪待,监国慰之以免。及江上师溃,命保定伯毛有伦,护宫眷及世子出海。妃再拜辞曰:“勿以妾为王累!”遂手碎瓷盘,自刭死。张妃之死,或谓出被劫,北去中途,碎瓷盘,自刭死。〗
仪容空拟副山河,浪楫风帆可奈何。一纸缄愁遥寄姊,泪痕应比墨痕多。
〖《鲒粇亭集》载,“舟山宫井”碑文云,元妃为吾宁之鄞县人,监国次于会稽,张妃主宫政,而妃以丙戌春入宫。值西陵失守,张国柱乱兵拥张妃去。妃在副舟,飘泊至舟山,监国已入闽。彷徨无所归。吏部尚书张肖堂,遗人护之,得达长垣。监国始进册为元妃。在海上者三年,风帆浪楫,莫副山河之容。已丑复入舟山,辛卯大兵抵城下,安洋将军刘世熏,议分兵先送宫眷,然后背城一战。元妃传谕,辞曰:“将军意良厚,然蛎滩鲸背之间,惧为奸人所卖,则张妃之续也。原得死净土!”乃止。城陷,元妃整簪服,北向拜谢,投井死义。阳王妃杜氏、宫娥张氏从焉。锦衣指挥王相、内臣刘朝,共掌宫事。叹曰:“真国母也!岂可使其遗骸,为乱兵所窥?”相与舁臣石填井平之,即刎其旁而死。董户部(守谕)为作“宫井篇”哭之。当妃未死,尝遣间使至中土,寄书信其女兄,历叙蛟关之掠,长垣之困,琅琦之溃,健跳之围……操尺组而待命者,不知凡几。鬼火以当庭燎,黄蘖以充葛,猿鸣龙啸以拟晨鸡。苟延余息,荼苦六稔,然到头终拟一死,以完皎然之躯。其节素定如此。〗
附:诸王
周定王,太祖第五子,国开封。
画手新成本草图,东书堂内集琴书。白头宫女知前事,为写新词续仲初。
〖《明史本传》载,好学能词赋。太祖赐以元宫故妪,得闻元宫中事,作词百章。以国土夷旷庶草蕃庑,考核其可佐饥馑者,四百余种绘图疏之,名《救荒本草》。辟东书堂,以教世子。长史刘淳为之师。〗
译附:鲁王 鲁王,名以海,是高皇帝第十代孙,世代受封于鲁。北都发生变故后,鲁王南下。福王命令他移驻台州。乙酉年五月,南京失守,尚书张国维等拥立他监国。清朝顺治癸巳年,鲁王自行取消监国的名号;甲午年迁居金门。清朝康熙壬寅年冬,死于东宁。漂泊海上共十九年。舟山铸造大明钱,国家正统只希望延续一线。海上的臣民有谁奉行清朝正朔?春王仍然记得鲁王元年。《南疆绎史·鲁王纪略》记载:清顺治二年乙酉十二月,鲁王返回越城。根据王正中进呈的意见,命黄宗羲编造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颁行民间;又命令铸造“大明通宝”钱。用百尺长的河船充作帝宫,蛎滩鲸背之间,群臣同样俯首趋拜。彼此相看,都一同擦拭朝衣上的眼泪;庭院中的火炬隐约如鬼火。《南疆绎史》记载:御舟稍大一些,名叫“河”,就在船顶设置朝房,群臣在那里议事。《南疆绎史·鲁王纪略》记载:任命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钱肃乐每天中午系泊在鲁王船旁,票拟奏章,封好进呈后便解缆离开。每次入见鲁王,总是流泪不止,说:“用朝服擦眼泪,是古人所讥笑的事;可是臣如今不能自禁!”鲁王也流下眼泪。哪个皇亲教人打通贿赂的关节?他摘下簪子等待治罪,仰慕贤者的风范。可怜只用一掬瓷盘中的鲜血,羞于让它红在胭脂井上。《南疆绎史》记载:鲁监国的前妃张氏是会稽人,父亲张国俊独揽权力,招纳贿赂。张妃听说后,摘下簪子等待处分,监国安慰她并免罪。后来江上军队溃败,监国命保定伯毛有伦护送宫眷和世子出海。张妃拜了两拜辞谢说:“不要因为我使大王受牵累!”于是亲手打碎瓷盘,用碎片割颈而死。关于张妃之死,也有人说她是被劫持北上,在途中打碎瓷盘自刭而死。空有匹配山河的仪容,又怎能抵挡海上的风浪和船桨?她把满怀愁绪写成一封信,遥寄给姐姐;信上的泪痕应当比墨痕还多。《鲒粇亭集》记载:《舟山宫井》碑文说:元妃是吾宁鄞县人。鲁监国驻在会稽时,张妃主持宫中政务;元妃于丙戌年春入宫。西陵失守时,张国柱的乱兵拥掠张妃而去。元妃在副船上漂泊到舟山,而鲁监国已经进入福建,她彷徨无所归。吏部尚书张肖堂派人保护她,使她得以到达长垣,鲁监国才进册立她为元妃。她在海上漂泊三年,风帆浪楫,无法匹配山河之主母的仪容。已丑年她再次进入舟山,辛卯年清军抵达城下,安洋将军刘世熏提议分兵先送宫眷,然后背城决战。元妃传旨辞谢说:“将军的心意确实深厚,但在蛎滩鲸背之间,恐怕被奸人出卖,那就会成为第二个张妃。我愿意死在清净的土地上!”于是计划停止。城陷后,元妃整理好簪饰和衣服,面向北方拜谢,投井殉节。阳王妃杜氏、宫女张氏也跟随她赴死。锦衣卫指挥王相、内臣刘朝共同掌管宫中事务,叹道:“真是国母啊!怎么能让她的遗骸遭乱兵窥视?”两人抬来石头填平井口,随后在井旁自刎而死。户部董守谕为她作《宫井篇》哭祭。元妃还没有死时,曾派遣密使到中原,把书信寄给她的姐姐,详细叙述蛟关被掠、长垣受困、琅琦溃败、健跳被围等经历……那些拿着尺长丝带等待命运安排的人,不知有多少。用鬼火充当庭院火炬,用黄蘖代替葛布,猿鸣龙啸代替报晓的鸡声。她苟延残喘,苦苦支撑了六年,但到头来终究准备以一死来保全清白的身体。她的节操一向如此坚定。附:诸王 周定王是太祖的第五个儿子,封国在开封。画师刚绘成《本草图》,东书堂中便聚集着琴声和书声。白头宫女知道宫中的往事,为他写成新词,续接仲初的作品。《明史本传》记载:周定王好学,擅长词赋。太祖赐给他一位元宫旧宫女,使他得以听闻元宫中的往事,于是作词一百章。因为封国土地平旷、野草繁茂,他考察其中可以帮助救济饥荒的植物,四百多种,绘图并加以说明,命名为《救荒本草》。又开设东书堂,教导世子。长史刘淳任他的老师。
周宪王有,定王长子。
春风满殿管弦张,侍女从游夜未央。唱彻诚斋新乐府,片云流月度宫墙。
〖《明诗综》载,宪王勤学好古。集名迹手自临摹,勒石名《东书堂集古法帖》,历代重之。所制《诚斋乐府传奇》,音律谐美,流传内府,至令,中原弦索多用之。诗有“诚斋录”、“新录”诸集。《静志居诗话》载,宪王留心翰墨,谱曲尤工。李梦阳诗曰:“齐唱宪王新乐府,金梁桥外夜如霜。”牛恒诗曰:“唱彻宪王新乐府,不知明月下樊楼。”〗
雁池风峭敛微波,袅袅彤云压翠柯。金盒盛来瑞雪,琼瑶光映醉颜酡。
〖《牛恒周藩宫词》云:“液来行乐雁池头。”《簪云楼杂说》载,《送雪诗》,周宪王所造也。按汴土风俗,每岁遇雪初下,则以小盒盛之送亲知,以为瑞。或举杯欢饮,尤宫中所尚。宪王《送雪诗》云:
天山一色冻云垂,罨画楼台缀玉时。
准备暖金香盒子,明朝送雪与相知。
宫槐夹道绿荫成,国色园开结队行。十二亭前春烂漫,竞持斑管记花名。
〖《献征录》载,刘淳为周王右长史,端礼门夹路槐盛,夏如盖。偶枯数干,淳历陈咎征进谏于王。王纳其言,修省枯枝复荣。王乃书一牌,悬于树,曰“摅忠槐”。《已编》载,周王开一园,多植牡丹。号“国色园”,品类其多,建十二亭以标目之。有“玉盂”、“紫楼”等名。仪部郎尤良曾作诗二十首,以咏牡丹。〗
端清楼阁日微明,墨残香最系情。踏遍阳台峰十二,遗踪何处问云英。
〖《徐本事诗》载,宪王有宫女,姓夏氏,名云英。五岁暗诵《孝经》。七岁尽通《释典》。淡妆素服,色艺绝伦。年二十二,卧病求为尼,受菩萨戒,作偈示众而没。宪王哭之以诗。曰:
云英何处访遗踪,空对阳台十二峰。
花院有情金锁合,兰房有路碧苔封。
消愁茶煮双团凤,萦恨香盘九篆龙。肠断端清楼阁里,墨痕烛尚重重。
(端清阁,宫女所居也)《宫闺小名录》载,夏云英,法名“悟莲”。〗
蜀献王椿,太祖第十一子,国成都。
安老堂兼正学斋,西堂名士共追陪。黉宫廪饩分王奉,额手群饮蜀秀才。
〖《献征录》载,陈南宾,洪武二十二年擢蜀府长史,献王甚敬礼之,造安车以赐。复为构第,名“安老堂”。《明诗综》载,王雅尚儒素。尝奉命阅兵中都,即辟西堂,延揽名士李叔荆、苏伯衡等。既封国,即聘汉中教授方孝儒,为世子傅。待以宾师之礼。名其读书之斋曰“正学”。方正学之称,自此始。《明史?本传》载,王临讲郡学,知诸博士清贫,分禄饩之月,一石着为令。(又)载,王博综典籍,容止都雅,太祖戏呼“蜀秀才”。〗
湘献王柏,太祖第十二子,国荆州。
警枕欹斜梦乍醒,夜深灯影射雕屏。景元阁上晨开座,注罢儒经注道经。
〖《明史?本传》载,柏粹美,嗜学。读书至夜分,篝灯警枕,精思入微。开景元阁,招贤纳俊。日事校,每出入缥束载书以自随。平居于儒书外,尤善道家言,自号“紫虚子”。〗
宁献王权,太祖第十六子。国大宁。后移南昌。
花香竹影抱瑶房,琴韵书声满画堂。日暮仙初睡起,珠帘低压放云。
〖《明诗综》载,王恃靖难功,颇骄恣。晚年深自韬晦,构精庐一区,莳花艺竹,鼓琴着书其间。志慕冲举,自号“仙”。令人往庐山之巅,束云以归。结小屋曰“云斋”,障以帘幕,每日放云一束。四壁氤氲袅动,如在山洞。 〗
宁庶人宸濠,献王元孙。正德间,以叛诛。
翠妃娇贮绿英宫,四壁辉煌镜影空。绣罢停针诗思动,寒梅香透纸窗风。
〖《坚瓠集》载,宸濠内宠甚盛。紫妃者,居紫竹宫,衣紫。素妃者,居素英宫,素妆。翠妃者,居绿英宫,饰绿。翠妃能吟善书,被宠幸。宫四壁皆列巨,光莹洁明。每与宴狎,中诸影,妖媚百出。翠妃尝咏梅花。云:
绣针刺破纸糊窗,引透寒梅一线香。
蝼蚁也知春色好,倒拖花片上东墙。
甚为濠所赏。〗
垒石穿池拥绮罗,内人同学采莲歌。苍苔路滑防樵验,独有娄妃爱主多。
〖《坚瓠集》载,濠于阳春书院,垒石成山,掘地数十亩,为大池。夏时菱荷芬馥,与诸妃尽日宴乐。宫娥靓妆绡衣,浮小画艇,歌采莲曲。(又)载,宸濠妃娄氏,性贤明,善吟咏。濠尝作《秋怀诗》。有“莫向秋风问彭蠡,盘涡怒欲起蛟龙”句。妃探知其意,尝泣谏之。濠令妃题《樵图》。乃樵回首,与妇语。妃题曰:“妇唤夫兮,夫转听,采樵须是担头轻,昨宵雨过苍苔滑,莫向苍苔险处行。”妃触事讽谏,濠知其意,意不听。〗
译周宪王朱有炖,是周定王的长子。春风吹满宫殿,管弦乐声四处响起;侍女们陪同游赏,夜色还没有结束。唱完诚斋创作的新乐府,片片云彩和流动的月光越过宫墙。《明诗综》记载:周宪王勤奋好学,喜爱古物;搜集名家书迹亲自临摹,刻石称为《东书堂集古法帖》,历代都很重视。他创作的《诚斋乐府传奇》,音律和谐优美,流传到内府,直到当时中原的弦索乐大多还在使用。诗集有《诚斋录》《新录》等。《静志居诗话》记载:周宪王留心书法,尤其擅长谱曲。李梦阳诗说:“齐唱宪王新乐府,金梁桥外夜如霜。”牛恒诗说:“唱彻宪王新乐府,不知明月下樊楼。” 雁池上秋风峭急,微波收敛;袅袅的红云压着青翠的树枝。金盒里盛来瑞雪,洁白如玉的光辉映照着醉红的脸庞。《牛恒周藩宫词》说:“到雁池边游乐。”《簪云楼杂说》记载:《送雪诗》是周宪王创作的。按照汴地风俗,每年初次下雪时,便用小盒盛雪送给亲友,认为这是祥瑞;有时还举杯欢饮,这尤其是宫中所崇尚的。周宪王《送雪诗》说:天山一片颜色,冻云低垂;彩画的楼台正点缀着如玉的白雪。准备好温暖的金香盒,明天把雪送给知心朋友。宫中槐树夹道,绿荫连成一片;国色园中百花盛开,成群结队地游行。十二座亭子前春色烂漫,众人争相手持斑管记录花名。《献征录》记载:刘淳任周王右长史时,端礼门两旁的槐树茂盛,夏天枝叶如伞。有几棵偶然枯死,刘淳逐条陈述这是灾异的征兆,向周王进谏。周王采纳了他的意见,修身反省,枯枝又恢复了繁荣。周王于是写了一块牌子,悬挂在树上,题作“摅忠槐”。《已编》记载:周王建造了一座园林,多种牡丹,名为“国色园”。牡丹品种很多,建十二座亭子分别题名标识,有“玉盂”“紫楼”等名称。仪部郎尤良曾作诗二十首歌咏牡丹。端清楼阁中天色微明,残墨和余香最牵动情思。踏遍阳台十二峰,却到哪里去寻问云英的遗踪?《徐本事诗》记载:周宪王有一位宫女,姓夏,名云英。五岁便能暗诵《孝经》,七岁完全通晓佛教经典。她淡妆素服,容貌和才艺都无与伦比。二十二岁时卧病,请求出家为尼,受菩萨戒,作偈语示众后去世。周宪王作诗哭悼她,说:云英到哪里去寻找她的遗踪?只能空对阳台十二峰。花院有情,却被金锁锁闭;兰房虽有道路,却被碧绿的苔藓封住。煮两团凤形茶饼来消愁,在九篆龙形香盘中萦绕着遗恨。端清楼阁里令人肠断,烛光下墨痕仍然层层可见。(端清阁,是宫女居住的地方。)《宫闺小名录》记载:夏云英的法名是“悟莲”。蜀献王朱椿,是太祖的第十一个儿子,封国在成都。安老堂和正学斋相连,西堂中名士共同来往陪伴。把王府的廪饩分给学校,蜀地秀才们都额手称庆、共同饮酒。《献征录》记载:陈南宾在洪武二十二年升任蜀府长史,蜀献王非常敬重礼遇他,特制安车赏赐给他,又为他建造宅第,命名为“安老堂”。《明诗综》记载:蜀献王平素崇尚儒学,曾奉命在中都阅兵,便开设西堂,招揽名士李叔荆、苏伯衡等人。受封建国后,又聘请汉中教授方孝孺担任世子的老师,以宾客和老师的礼节待他,把读书的斋舍命名为“正学”。“方正学”的称呼就从这里开始。《明史·本传》记载:蜀献王到郡学讲学,知道各位博士生活清贫,便把王府俸禄中的廪饩按月分给他们一石,并定为法令。(又)记载:蜀献王广泛通晓典籍,仪容举止文雅,太祖戏称他为“蜀秀才”。湘献王朱柏,是太祖的第十二个儿子,封国在荆州。倚着警枕斜斜睡去,刚刚从梦中醒来;深夜灯影映照着雕花屏风。清晨在景元阁上设座开讲,注释完儒家经典,又注释道家经典。《明史·本传》记载:朱柏纯粹美好,嗜好学习。读书直到半夜,点着篝灯、倚着警枕,精心思考,深入细微之处。他开设景元阁,招纳贤才俊士。每天从事校勘,出入时总是带着成捆书籍随身阅读。平日除儒家书籍外,尤其擅长道家学说,自号“紫虚子”。宁献王朱权,是太祖的第十六个儿子,封国在大宁,后来迁到南昌。花香和竹影环抱着瑶房,琴声与读书声充满画堂。傍晚仙人刚刚睡醒,珠帘低低垂下,放出云气。《明诗综》记载:宁献王凭借靖难之功,颇为骄横放纵。晚年深深收敛锋芒,建造了一处精舍,种花植竹,在其中弹琴著书,一心向往升仙,自号“仙”。他派人到庐山山顶,把云束缚起来带回来,建了一间小屋,名叫“云斋”,用帘幕遮挡,每天放出一束云气,四壁烟雾缭绕,如同身处山洞。宁庶人朱宸濠,是献王的玄孙,正德年间因叛乱被诛杀。翠妃娇美地住在绿英宫,四面墙壁光辉灿烂,空映着人影。绣花停针后诗兴萌动,寒梅的香气透过纸窗随风而来。《坚瓠集》记载:朱宸濠内宠极盛。紫妃住在紫竹宫,穿紫色衣服;素妃住在素英宫,作素淡妆束;翠妃住在绿英宫,装饰用绿色。翠妃能吟诗,擅长书法,深受宠幸。宫中四壁都陈列着巨大的镜子,光洁明亮。每逢宴饮亲昵时,镜中映出各种姿态,妖媚百出。翠妃曾咏梅花说:绣花针刺破糊窗的纸,牵引进一线寒梅的香气。连蝼蚁也知道春色美好,倒拖着花瓣爬上东墙。朱宸濠对此非常赞赏。堆石凿池,环绕着华丽衣饰;宫人们一同学习采莲歌。苍苔铺路湿滑,要防备樵夫经过;只有娄妃最爱护、最忠于主人。《坚瓠集》记载:朱宸濠在阳春书院堆石成山,挖地数十亩,造了一座大池。夏天菱角和荷花香气浓郁,他与各位妃子整日宴饮游乐。宫女们穿着绡衣、化着艳妆,乘小画艇,歌唱采莲曲。(又)记载:朱宸濠的妃子娄氏,性情贤明,擅长吟咏。朱宸濠曾作《秋怀诗》,有“莫向秋风问彭蠡,盘涡怒欲起蛟龙”的句子。娄妃探知他的心意,曾哭泣着劝谏他。朱宸濠让娄妃题写《樵图》,图中樵夫回头与妻子说话。娄妃题道:“妻子呼唤丈夫啊,丈夫转身倾听;上山打柴,担子一定要轻。昨夜下雨后青苔湿滑,不要走到青苔危险的地方。”娄妃触景生情,借事讽谏,朱宸濠知道她的意思,却没有听从。
唐成王弥,庄王芝址庶长子,太祖元孙,国昌。
广招贤俊辟精庐,插架牙尽赐书。手订瓮天新旧稿,藏春坞里客来初。
〖《静志居诗话》载,成王广置精庐,集国中俊秀子弟,资给之。俾肄业,又辟蔬圃一区,建“养正书院”。泰陵颁“五经子史”赉之。迨康陵游幸,王作《忧国诗》八章,以讽。暇则联句藏春之坞,开讲“保和之堂”。又精于书法绘事,皆入能品。《明史?本传》载,王着“瓮天小稿”,并《家教》若干卷。〗
辽庶人宪,简王植云孙。简王初国辽东广宁州,后迁荆州。宪以罪废。国除。
花坳药圃接西宫,莺坞春深剪碎红。珠履满堂开内宴,新歌齐唱唾窗绒。
〖《辽邸纪闻》载,辽王好营宫室,置亭院二十余区,以美人钟鼓充之。其名有“西楼西宫”、“曲密华房”、“太乙竹宫”。有月榭红房花坳、药圃、雪溪、冰室、莺坞、虎圈。又有塔桥“龙口”、“西畴”、“草湖”、“蕊珠洞”、“宫人斜”诸处。绵延包罗参差蔽亏,琪花瑶树,异兽文禽,糜不毕致。王日与诸名士赋诗觞酒其中。是时,秦中孙一元、信州宋登春、吾吴顾圣之,诸君皆为王门珠履。王雅工诗赋,尤嗜宫商。其制小词艳曲及杂剧传奇最称独步,有《春风十调》、《唾窗绒》、《误归期》、《玉阑千金儿》、《弄丸记》,皆极宛丽。〗
富春王厚,荆宪王瞻玄孙,端王厚弟。嘉靖中,厚以病辞禄不允,令厚摄朝谒,国建昌。
调铅杀粉日微斜,鼎篆炉烟袭画叉。一院蝶蜂丛聚处,拂笺争认蜀葵花。
〖《藩宪记》载,王嗜诗,兼工画事。一日,拂素图蜀葵,移暴日中,蜂蝶丛集花上。拂之辄来,甚为奇妙。〗
赵康王厚煜,简王高燧耒孙,国彰德。
琵琶恒瑟拨轻丝,百卉亭前酒醉时。一自贾姬归谢后,宫中谁唱竹枝词。
〖《静志居诗话》载,山郑若庸,曳裾王门。康王从若庸所,见临清谢榛竹枝。命所幸琵琶妓贾扣度而歌之。既而,榛过邺,偕庸见王,王宴之便殿。酒行乐作。王曰止,命瑟以琵琶佐之。曰:“此先生所制竹枝词也,谱其声,不识其人可乎?”命诸妓拥姬出拜。榛谢曰:“此山人鄙俚之词,请更制竹枝,以备房中之乐!”王曰:“幸甚!”榛力不胜酒,醉卧山亭下。王命姬以衽代荐承之以肱。明日,上新竹枝十四阙。姬按而谱之元夕便殿,奏伎酒阑送客,即盛礼而归贾于榛邸。王尝与榛联句“百卉亭”。潘之恒有《贾扣传》,详载其始末。〗
〖注:■⑴,月+累,léi,■⑴膗,形貌恶也。■⑵,上竹下皃,音管,与筦同。■⑶,旌生改童,与幢同。■⑷,上竹下秦。■⑸,艹+废,fèi,音废,籧篨也。〗
十美诗 清 鲍皋
楼上
一角南山见柳梢。玲珑窗户彩云飘。
夕阳红倚谁家袖,明月高吹昨夜箫。
远道思君重极目,临街笑客半藏腰。
游春年少颠狂甚,遗却珊瑚白马骄。
灯下
双烟已换博山香,正对金荷治晚妆。
鬟脚翠低云弄影,脸波红映粉生光。
风帘未下寒嗔婢,刀剪方闲倦昵郎。
手剔兰煤教仔细,好留半焰解罗裳。
墙头
空锁楼台不锁春,粉垣青荔绾红巾。
东家蝴蝶攀花女,深院秋千过路人。
一笑恰逢妆半面,千金难得画全身。
王昌宋玉春肠断,可奈儿家住比邻。
舟中
芙蓉满坐两头花,彩笮江东唱越娃。
才学凌波旋渡水,那堪倾国更浮家。
飞来画桨双弯玉,过去风鬟八扇纱。
知在横塘南岸住,惯呼艇子载琵琶。
马上
隔袖和裙绝可怜,桃花叱拨锦连钱。
红妆一面来当路,碧玉双蹄莫上天。
生恐胭脂粘汗血,行愁■鬌坠珠钿。
到门郎主欢迎出,欲下回腰取次妍。
帘内
非花非雾不分明,八尺湘波与地平。
裙衩风闻低见影,钗梁燕堕悄闻声。
曲多宛转劳心记,人在中间早目成。
十里扬州高卷处,回头一笑两无情。
池上
镜槛红渠面面霞,背临清水掠盘雅。
步虚倒影浑身月,写照方空没骨花。
草共春心生梦里,萍随荡子去天涯。
沿堤恐被鸳鸯见,却藉楼阴一半遮。
花间
织锦窗前百舌啼,芳闺桃李自成溪。
繁枝亚鬓惊香重,浅草侵裙妒绿齐。
比妾容颜怜对笑,如欢气息忆双携。
前生原是轻身燕,落絮游丝惹即迷。
月下
只照婵娟莫照愁,坐当如水一庭秋。
乍疑黄色眉端见,浑觉清光脸际流。
白苎衣裳霜复叠,水晶帘幌玉雕锼。
空阶夜久凉侵袜,挟瑟徘徊更上楼。
林下
绝代幽居空谷间,侍儿日暮卖珠还。
风前柳絮诗沾雪,月上梅花梦绕山。
奇服新裁差稳称,真眉不学自弯环。
佳期千里烟波阔,望远伤春易损颜。
〖注:■,上髟下委,wǒ,■鬌,发貌。〗
真腊风土记 元 周达观
译唐成王朱弥,是庄王朱芝址的庶长子、太祖的玄孙,封国在昌。广泛招揽贤才俊士,开辟精舍;书架上插满牙签,并赐给他们书籍。亲自编订《瓮天》新旧稿本,藏春坞中宾客初来相会。《静志居诗话》记载:成王广泛建置精舍,召集封国内的俊秀子弟,供给他们资财,让他们专心学习;又开辟一处菜园,建造“养正书院”。泰陵颁赐《五经》《子史》等书给他。等到康陵巡游时,成王作《忧国诗》八章,用来讽谏。闲暇时便在藏春坞联句,在“保和之堂”开讲。他又精通书法绘画,都达到能品。《明史·本传》记载:成王著有《瓮天小稿》,以及《家教》若干卷。辽庶人朱宪,是简王朱植的云孙。简王起初封国在辽东广宁州,后来迁到荆州。朱宪因罪被废,封国也被撤除。花坳和药圃连接着西宫,莺坞春意深浓,剪裁出一片片落红。宫中宴饮坐满了穿珠履的人,内宴上齐声歌唱《唾窗绒》。《辽邸纪闻》记载:辽王喜好营造宫室,设置亭台院落二十多处,用美人和钟鼓充实其中。名称有“西楼西宫”“曲密华房”“太乙竹宫”,又有月榭、红房、花坳、药圃、雪溪、冰室、莺坞、虎圈,还有塔桥“龙口”、“西畴”、“草湖”、“蕊珠洞”、“宫人斜”等处。宫苑绵延,包罗众多,错落隐现;琪花瑶树、奇异的禽兽,没有不搜罗齐全的。辽王每天与各位名士在其中赋诗饮酒。当时秦中的孙一元、信州的宋登春、吾吴的顾圣之等人,都成为辽王门下的贵客。辽王平素擅长诗赋,尤其喜爱音乐。他创作的小令、艳曲以及杂剧传奇,最为独步,有《春风十调》《唾窗绒》《误归期》《玉阑千金儿》《弄丸记》,都极其婉转艳丽。富春王朱厚,是荆宪王朱瞻玄的孙子、端王朱厚熜的弟弟。嘉靖年间,朱厚因病请求免除俸禄,未获允许,朝廷命他代理朝见事务,封国在建昌。调铅粉、施脂粉,太阳已经西斜;香炉中篆形香烟缭绕,侵入彩绘的窗棂。一座庭院中蝴蝶蜜蜂成群聚集,拂去画纸上的它们,仍争着辨认那朵蜀葵花。《藩宪记》记载:富春王喜爱诗歌,也擅长绘画。有一天,他在素绢上画蜀葵,把画移到烈日下,蜜蜂蝴蝶成群聚集在花上;把它们拂开后,它们仍然飞来,十分奇妙。赵康王朱厚煜,是简王朱高燧的来孙,封国在彰德。琵琶和瑟不断拨弄着轻柔的丝弦,百卉亭前正是酒醉之时。自从贾姬归属谢榛以后,宫中还有谁来唱《竹枝词》?《静志居诗话》记载:山人郑若庸在王府任职。康王从郑若庸那里看见临清谢榛的《竹枝词》,便命宠爱的琵琶妓贾姬按曲调演唱。后来谢榛经过邺地,与郑若庸一同拜见康王,康王在便殿设宴款待。酒行乐起,康王说停下,命人弹瑟,并让琵琶伴奏,说:“这是先生创作的《竹枝词》,只谱它的曲调,却不认识作者,可以吗?”又命众妓簇拥贾姬出来拜见。谢榛谢辞说:“这是山野鄙俗的词,请允许我另作竹枝词,以供闺房中的娱乐!”康王说:“那太好了!”谢榛酒力不支,醉卧在山亭下。康王命贾姬用衣襟代替坐垫承托他,并用手臂扶持。第二天,谢榛写成十四阕新《竹枝词》。贾姬按谱演唱,元夕时在便殿演奏。宴饮将尽,康王送客,便以盛礼将贾姬送回谢榛府第。康王曾与谢榛联句题为“百卉亭”。潘之恒有《贾扣传》,详细记载了事情始末。注:■⑴,“月+累”,读作léi;■⑴“膗”,指形貌丑陋。■⑵,上竹下皃,读音为“管”,与“筦”相同。■⑶,“旌”改“童”,与“幢”相同。■⑷,上竹下秦。■⑸,艹加“废”,读音为“废”,是“籧篨”的意思。《十美诗》 清代 鲍皋 楼上 南山一角映入眼帘,柳梢也随之可见;玲珑的窗户外彩云飘荡。夕阳的红光倚在谁家的衣袖上?明月高悬,仿佛吹响了昨夜的箫声。在遥远的道路上思念你,只能更加极目远望;走到街边,对着行人含笑,半遮着腰身。游春的少年十分轻狂,竟把珊瑚装饰遗落了,只剩下白马骄纵。灯下 两缕烟气已经换成博山炉中的香气,正对着金荷灯整理晚妆。鬟发下垂,翠色低映,仿佛云彩在弄影;脸色红润如水波,映着脂粉发出光彩。风帘还没有放下,因寒冷恼怒地责怪婢女;刀剪刚刚闲下来,便疲倦而亲昵地对着郎君。亲手挑拨兰煤,把火拨得仔细,好留下半点火焰来融解罗衣。墙头 空把楼台锁住,却锁不住春色;粉白的墙边青荔缠绕,像系着红巾。东邻家的女子像蝴蝶一样攀花,深院里的秋千却越过了路旁人的视线。恰好在妆容只露半面时相逢一笑;即使千金也难以求得她完整的画像。王昌、宋玉都为春情肠断,又怎奈她家就住在邻近之处。舟中 座中满是芙蓉,两头都开着花;彩色的船篷在江东,歌唱着越地女子的歌。刚刚学会凌波般旋转着渡水,哪里禁得住这倾国美人又驾着船漂泊。彩绘船桨飞来,像两弯玉月;船驶过去,只留下八扇纱般的风鬟。知道她住在横塘南岸,习惯呼唤小船来载着琵琶。马上 隔着衣袖和裙裾看去,姿态实在可爱;桃花色的叱拨马,身披锦绣,钱纹相连。一张红妆的脸迎面来到路中;碧玉般的双蹄,不要腾跃上天。只怕胭脂沾上汗血;走动时又担心[缺字]鬌坠落珠钿。到了门前,郎君亲自出来迎接;她想下马,回身弯腰,随意显出娇美姿态。帘内 似花非花、似雾非雾,朦胧看不分明;八尺湘帘的波纹与地面齐平。裙衩随风飘动,隐约看见身影;钗梁上的燕子坠落,悄悄听见声响。曲调多么婉转,费尽心思也难以记住;人在帘中,早已彼此用目光相通。扬州十里繁华之地,帘子高高卷起;回头一笑,两个人都故作无情。池上 镜槛映着一池红荷,四面都像霞光;背对清水梳理发髻,轻轻掠过盘曲的发式。行步如虚空般轻盈,倒影中满身都是月色;对着水面描画容貌,空自映出没骨花。芳草随着春心在梦中生长,浮萍跟随漂泊的游子直到天涯。沿着堤岸行走,怕被鸳鸯看见,只好借楼台的阴影遮住一半身影。花间 织锦窗前百舌鸟啼叫,芳香闺房中的桃李自成一片花溪。繁密的花枝压近鬓发,惊叹香气太浓;浅草侵入裙边,仿佛嫉妒它的翠绿整齐。怜爱地把花容比作妾的容颜,相对含笑;闻到花香,便想起从前与你并肩携手。前世原本是一只轻盈的燕子,落花、飞絮和游丝一招惹便使我迷失。月下 月光只照美人,不要照见愁绪;坐在庭院中,仿佛面对一庭如水的秋色。乍看仿佛在眉梢见到淡黄色的光彩,浑然觉得清冷月光流过脸边。白苎衣裳上霜色层层叠叠,水晶帘幕仿佛用玉雕刻镂空而成。空阶上夜深露凉,寒意侵入袜中;她怀抱瑟琴徘徊,又登上楼去。林下 绝世美人幽居在空旷的山谷中,侍女们日暮时分卖珠归来。风前柳絮仿佛被诗意染成白雪,月上梅花使梦魂萦绕群山。新裁的奇异服装穿着颇为合身,天生的眉毛不用描画便自然弯曲。佳期相隔千里,烟波浩渺;远望而感伤春色,容颜容易因此憔悴。〖注:■,上髟下委,读作wǒ;■鬌,形容头发的样子。〗 《真腊风土记》 元 周达观
提要
真腊风土记一卷,元周达观撰。达观温州人。真腊本南海中小国,为扶南之属。其后渐以强盛,自隋书始见于外国传,唐宋二史并皆纪録。而朝贡不常至,故所载风土方物往往踈畧不备。元成宗元贞元年乙未,遣使招谕其国,达观随行。至大徳元年丁酉乃归,首尾三年,谙悉其俗,因记所闻见为此书。凡四十则,文义颇为赅赡。惟第三十六则内记渎伦神谴一事,不以为天道之常,而归功于佛,则所见殊陋。然元史不立真腊传,得此而本末详具,犹可以补其佚阙,是固宜存备叅订,作职方之外纪者矣。达观作是书既成,以示吾衍。衍为题诗,推挹甚至,见衍所作竹素山房诗集中。葢衍亦服其叙述之工云。
总叙
真腊国或称占腊,其国自称曰甘孛智。今圣朝按西番经名其国曰澉浦只,盖亦甘孛智之近音也。自温州开洋,行丁未针,厯闽广海外诸州港口,过七洲洋,经交趾洋,到占城。又自占城顺风可半月到真蒲,乃其境也。又自真蒲行坤申针,过昆仑洋入港,港凡数十,惟第四港可入,其余悉以沙浅,故不通巨舟。然而弥望皆修藤古木、黄沙白苇,仓卒未易辨认,故舟人以寻港为难事。自港口北行,顺水可半月抵其地曰查南,乃其属郡也。又自查南换小舟,顺水可十余日,过半路村、佛村,渡淡洋,可抵其地曰干傍取,城五十里。按诸番志称其地广七千里,其国北抵占城半月路,西南距暹罗半月程,南距番禺十日程,其东则大海也。旧为通商来往之国。圣朝诞膺天命,奄有四海,索多元帅之置省占城也,尝遣一虎符百戸、一金牌千戸同到本国,竟为拘执不返。元贞之乙未六月,圣天子遣使招谕,俾余从行。以次年丙申二月离明州,二十日自温州港口开洋,三月十五日抵占城,中途逆风不利,秋七月始至,遂得臣服。至大徳丁酉六月回舟,八月十二日抵四明泊岸,其风土国事之详虽不能尽知,然其大畧亦可见矣 。
城郭
州城周围可二十里,有五门,门各两重。惟东向开二门,余向皆一门。城之外巨濠,濠之外皆通衢大桥。桥之两傍各有石神五十四枚,如石将军之状,甚巨而狞。五门皆相似。桥之阑皆石为之,凿为蛇形,蛇皆九头,五十四神皆以手拔蛇,有不容其走逸之势。城门之上有大石佛头五,面向西方。中置其一,饰之以金。门之两傍,凿石为象形。城皆迭石为之,可二丈,石甚周宻坚固,且不生繁草,却无女墙。城之上,间或种桄榔木,比比皆空屋。其内向如坡子,厚可十余丈。坡上皆有大门,夜闭早开。亦有监门者,惟狗不许入门。其城甚方整,四方各有石塔一座,曾受斩趾刑人亦不许入门。当国之中,有金塔一座。傍有石塔二十余座;石屋百余间;东向金桥一所;金狮子二枚,列于桥之左右;金佛八身,列于石屋之下。金塔至北可一里许,有铜塔一座。比金塔更髙,望之郁然,其下亦有石屋十数间。又其北一里许,则国主之庐也。其寝室又有金塔一座焉,所以舶商自来有富贵真腊之褒者,想为此也。石塔出南门外半里余,俗传鲁般一夜造成鲁般墓。在南门外一里许,周围可十里,石屋数百间。东池在城东十里,周围可百里。中有石塔、石屋,塔之中有卧铜佛一身,脐中常有水流出。北池在城北五里,中有金方塔一座,石屋数十间,金狮子、金佛、铜象、铜牛、铜马之属皆有之 。
宫室
国宫及官舎府第皆面东。国宫在金塔、金桥之北,近门,周围可五六里。其正室之瓦以铅为之,余皆土瓦。黄色桥柱甚巨,皆雕画佛形。屋头壮观,修廊复道,突兀参差,稍有规模。其莅事处有金▯棂,左右方柱上有镜,约有四五十面,列放于窗之旁。其下为象形。闻内中多有竒处,防禁甚严,不可得而见也。其内中金塔,国主夜则卧其上。土人皆谓塔之中有九头蛇精,乃一国之土地主也,系女身。每夜(则)见国主,则先与之同寝交媾,虽其妻亦不敢入。二鼔乃出,方可与妻妾同睡。若此精一夜不见,则番王死期至矣;若番王一夜不往,则必获灾祸。其次如国戚大臣等屋,制度广袤,与常人家迥别。周围皆用草盖,独家庙及正寝二处许用瓦。亦各随其官之等级,以为屋室广狭之制。其下如百姓之家止草盖,瓦片不敢上屋。其广狭虽随家之贫富,然终不敢效府第制度也 。
译提要 《真腊风土记》一卷,元代周达观撰写。周达观是温州人。真腊原本是南海中的小国,属于扶南。后来逐渐强盛起来,从《隋书》开始见于外国传记,《唐书》《宋史》也都加以记载。但它来朝贡并不经常,所以史书所记的风土物产往往疏略而不完备。元成宗元贞元年乙未,朝廷派使者前往招抚晓谕真腊,周达观随使同行。到大德元年丁酉才回来,前后一共三年,熟悉了当地风俗,于是把所听闻、所见到的写成此书。全书共四十条,文义相当丰富完备。只是第三十六条中记载违背伦理而受神灵谴责一事,不认为这是天道的常理,却归功于佛,见识实在浅陋。然而《元史》没有为真腊立传,有了这部书,真腊的始末就详细齐全了,仍然可以补足史书的缺漏,因此确实应当保存,以备参订,作为《职方外纪》一类的著作。周达观写成此书后,拿给吾衍看。吾衍为它题诗,推重赞美到了极点,见于吾衍所作的《竹素山房诗集》中。大概吾衍也佩服他的叙述工夫吧。总叙 真腊国有时称作占腊,该国自称甘孛智。今圣朝依据西番经书中的译名称其国为澉浦只,大概也是甘孛智的近似音。从温州出海,按丁未针航行,经过闽、广海外各州的港口,越过七洲洋,经过交趾洋,到达占城。再从占城乘顺风航行大约半个月到真蒲,那里就是它的国境。又从真蒲按坤申针航行,经过昆仑洋进入港口。港口共有几十个,只有第四个可以驶入,其余都因沙滩浅不能通行大船。然而远望四周都是茂密的藤蔓、古树、黄沙和白苇,仓促之间不容易辨认,所以船夫把寻找港口看作难事。从港口向北行,顺流约半个月到达一个叫查南的地方,那是它的属郡。再从查南换乘小船,顺流十多天,经过半路村、佛村,渡过淡洋,可以到达一个叫干傍取的地方,距城五十里。根据各番国志书记载,该地疆域方圆七千里;其国北面到占城需走半个月,西南面到暹罗需半个月,南面到番禺需十天,东面就是大海。这里旧日是通商往来的国家。圣朝承受天命,全部拥有天下;索多元帅设置占城行省时,曾派一名持虎符的百户和一名持金牌的千户一同到达该国,结果都被拘禁,未能返回。元贞乙未年六月,圣天子派使者前去招抚晓谕,让我随行。第二年丙申二月从明州出发,二十日从温州港口出海,三月十五日抵达占城;途中遇到逆风,航行不利,到秋天七月才到达,于是使真腊臣服。大德丁酉年六月乘船返航,八月十二日抵达四明,在岸边停泊。关于当地的风土和国事,虽然不能全部了解,但大致情形也可以看到了。城郭 州城周长约二十里,有五座城门,每座门有两重。只有东面开两座门,其余各面都只有一座门。城外有宽大的护城河,河外都是通行的大道和桥梁。桥的两旁各有五十四尊石神,形状像石将军,十分巨大而狰狞。五座城门都相似。桥栏全用石头制成,凿成蛇形,每条蛇都有九个头;五十四尊石神都用手拔住蛇,呈现出不让它逃走的态势。城门上有五个巨大的石佛头,面向西方;中间放着一个,并用黄金装饰。城门两旁凿石做成大象的形状。城墙全用石块层层砌成,高约二丈,石块十分周密坚固,而且不长杂草,只是没有女墙。城墙上间或种着桄榔树,到处都是空屋。城内向里的部分像斜坡,厚约十多丈。坡上都有大门,晚上关闭,早晨开启。也有守门人,只是不许狗进入。城池十分方整,四方各有一座石塔;曾受过斩趾刑的人也不许进门。城中央有一座金塔,旁边有二十多座石塔、一百多间石屋;东面有一座金桥,桥的左右排列着两只金狮子;石屋下面排列着八尊金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四枚、二枚〕 金塔向北约一里,有一座铜塔,比金塔更高,远远望去气势郁然;塔下也有十几间石屋。再向北约一里,就是国主的居所。他的寝室里又有一座金塔。商船商人自古以来称赞真腊富贵,想来就是因为这个吧。石塔在南门外半里多,俗传是鲁般一夜建成的鲁般墓。南门外约一里,周长约十里,有几百间石屋。东池在城东十里,周长约一百里。池中有石塔、石屋,塔中有一尊卧着的铜佛,肚脐中常有水流出。北池在城北五里,池中有一座金方塔和几十间石屋,还有金狮子、金佛、铜象、铜牛、铜马之类。宫室 国王宫殿以及官署、府第都面向东。王宫在金塔、金桥的北面,靠近城门,周长约五六里。正殿的瓦用铅制成,其余房屋都用土瓦。黄色的桥柱十分巨大,上面都雕刻彩绘佛像。屋顶雄伟壮观,长廊、复道高低错落,颇有规模。国王处理政务的地方有金色窗棂,左右方柱上有镜子,大约四五十面,排列在窗旁;下面雕成大象形状。听说宫内有许多奇异之处,防守禁卫极其严密,无法进去观看。宫内的金塔,国王晚上就睡在上面。当地人都说塔中有九头蛇精,是一国的土地神,而且是女性。每天夜里它来见国王,先与国王一同睡觉交媾;即使是国王的妻子也不敢进去。到二更时它才离开,国王才能与妻妾同睡。如果这蛇精一夜不来见国王,番王就要到了死亡的时候;如果番王一夜不去,它必定会遭遇灾祸。其次如国戚、大臣等人的房屋,规模和制度都与平民百姓家完全不同。四周都用草覆盖,只有家庙和正寝两处允许用瓦。也各自按照官职等级,规定房屋的大小和规模。至于下面的百姓之家,只能盖草屋,连瓦片都不敢盖在屋顶上。房屋大小虽然随着家庭贫富而不同,但始终不敢仿效府第的制度。
服饰
自国主以下,男女皆椎髻,袒裼,止以布围腰。出入则加以大布一条,纒于小布之上。布甚有等级。国主所打之布,有直金三四两者,极其华丽精美。其国中虽自织布,暹罗及占城皆有来者,往往以来自西洋者为上,以其精巧而细様故。人惟国主可打纯花布。头戴金冠子,如金刚头上所戴者。或有时不戴冠,但以线穿香花,如茉莉之类,周匝于髻间。顶上戴大珍珠三斤许。手足及诸指上皆带金镯、指展,上皆嵌猫儿眼睛石。其下跣足,足下及手掌皆以红药染赤色,出则手持金剑。百姓间惟妇女可染手足掌,男子不敢也。大臣国戚可打踈花布,惟官人可打两头花布,百姓间惟妇人可打之。新唐人虽打两头花布,人亦不敢罪之,以其暗丁八杀故也。暗丁八杀,不识体例也。
官属
国中亦有丞相、将帅、司天等官,其下各设司吏之属,但名称不同耳。大抵皆国戚为之,否则亦纳女为嫔。其出入仪从亦有等级,用金轿扛四金伞柄者为上;金轿扛二金伞柄者次之;金轿扛一金伞柄者又次之;止用一金伞柄者又其次之也;其下者止用一银伞柄者而已;亦有用银轿扛者。金伞柄以上官皆呼为巴丁,或呼暗丁。银伞柄者呼为厮辣的。伞皆用中国红绢为之,其裙直拖地;油伞皆以緑绢为之,裙却短。
三教
为儒者呼为班诘,为僧者呼为苎姑,为道者呼为八思。惟班诘不知其所祖,亦无所谓学舎讲习之处,亦难究其所读何书。但见其如常人打布之外,于项上挂白线一条,以此别其为儒耳。由班诘入仕者则为髙上之人,项上之线终身不去。苎姑削髪穿黄,偏袒右肩,其下则系黄布裙,跣足,寺亦许用瓦盖,中止有一像,正如释迦佛之状,呼为孛赖,穿红,塑以泥,饰以丹青,外此别无像也。塔中之佛,相貌又别,皆以铜铸成,无钟鼔铙钹与幢幡寳盖之类,僧皆茹鱼肉,惟不饮酒,供佛亦用鱼肉,每日一斋,皆取办于斋主之家。寺中不设厨灶,所诵之经甚多,皆以贝叶迭成,极其齐整,于上写黑字,既不用笔墨,不知其以何物书冩。僧亦有用金银轿扛伞柄者。国王有大政亦咨访之,却无尼姑。八思惟正如常人打布之外,但于头上戴一红布或白布,如鞑靼娘子罟姑之状而略低,亦有宫观,但比之寺院较狭,而道教者亦不如僧教之盛耳。所供无别像,但止一块石,如中国社坛中之石耳。亦不知其何所祖也。却有女道士。宫观亦得用瓦。八思惟不食他人之食,亦不令人见食,亦不饮酒,不曾见其诵经及与人功果之事,俗之小儿入学者皆先就僧家教习,暨长而还俗,其详莫能考也 。
人物
人但知蛮俗人物麤丑而甚黑,殊不知居于海岛村僻、寻常闾巷间者,则信然矣;至如宫人及南棚(南棚乃府第也)妇女,多有莹白如玉者,盖以不见天日之光故也。大抵一布纒腰之外,不以男女,皆露出胷酥椎髻跣足,虽国主之妻,亦只如此。国主凡有五妻,正室一人,四方四人。其下嫔婢之属,闻有三五千,亦自分等级,未尝轻出戸。余每一入内见番主,必与正妻同出。乃坐正室,金窻中诸宫人皆次第列于两廊窻下,徙倚窥视,余备获一见。凡人家有女美貌者,必召入内其下。供内中出入之役者呼为陈家兰,亦不下一二千,却皆有丈夫。与民间杂处,只于顖门之前削去其髪,如北人开水道之状,涂以银朱及涂于两鬓之傍,以此为陈家兰别耳。惟此妇可以入内,其下余人不可得而入也。内宫之前后,有络绎于道途间,寻常妇女椎髻之外,别无钗梳头面之饰。但臂中带金镯,指中带金指展,且陈家兰及内中诸宫人皆用之,男女身上常涂香药,以檀麝等香合成,家家皆修佛事。国中多有二形人,每日以十数成羣,行于虗场间,常有招徕唐人之意,反有厚馈,可丑可恶。
产妇
番妇产后,即作热饭抺之,以盐纳于阴戸,凡一昼夜而除之。以此产中无病,且收敛常如室女。余初闻而诧之,深疑其不然,既而所泊之家有女育子,备知其事。且次日即抱婴儿,同往河内澡洗,尤所恠见。又每见人言番妇多淫,产后一两日即与夫合,若丈夫不中所欲,即有买臣见弃之事。若丈夫适有逺役,只可数夜。过十数夜,其妇必曰:“我非是鬼,如何孤眠?”淫荡之心尤切。然亦闻有守志者。妇女最易老,盖其婚嫁产育既早,二三十岁人已如中国四五十人矣 。
译服饰 从国主以下,男女都梳椎髻,袒露身体,只用布围住腰部。出门进门时,就再加一条大布,缠在小布上面。布料有严格等级。国主所穿的布,有价值三四两黄金的,极其华丽精美。该国虽然自己织布,暹罗和占城也有布传来,往往以西洋来的布为上品,因为织造精巧、纹样细密。国内只有国主可以穿纯花布。头戴金冠,像金刚头上所戴的那种。有时不戴冠,只用线把茉莉之类的香花穿起来,环绕在发髻之间。头顶戴着约三斤重的大珍珠。手、脚以及各个手指上都戴金镯、金指展,上面都镶嵌猫儿眼石。下面赤脚,脚底和手掌都用红色药物染红;出门时手持金剑。百姓中只有妇女可以染红手脚和手掌,男子不敢这样做。大臣、国戚可以穿疏花布,只有官人可以穿两头花布,百姓中只有妇女可以穿。新来的唐人即使穿两头花布,人们也不敢责怪他,因为暗丁八杀不懂这些体例。暗丁八杀,就是不懂礼法的人。官属 国内也有丞相、将帅、司天等官职,下面各自设置属官和吏员,只是名称不同罢了。大体上都由国戚担任,否则也要把女儿送入宫中做嫔妃。他们出入时的仪仗也有等级:用金轿,轿夫扛四根金伞柄的最高;金轿扛两根金伞柄的次之;金轿扛一根金伞柄的又次之;只用一根金伞柄的再次之;更低的只用一根银伞柄;也有使用银轿的。使用金伞柄以上的官员都称为巴丁,有时称暗丁;使用银伞柄的称为厮辣的。伞都用中国红绢制成,伞裙一直拖到地上;油伞都用绿绢制成,但伞裙较短。三教 儒者称为班诘,僧人称为苎姑,道士称为八思。只是班诘不知道他们的祖师,也没有所谓学校和讲习之处,难以考察他们读的是什么书。只见他们除了像普通人一样穿布衣外,还在脖子上挂一条白线,以此区别他们是儒者。由班诘出仕的人就是地位很高的人,脖子上的线终身不摘。苎姑剃发,穿黄色衣服,袒露右肩,下身系黄色布裙,赤脚;寺院也允许用瓦盖顶。寺中只有一尊像,正如释迦佛的形状,称为孛赖,穿红衣,用泥塑成,以丹青彩绘,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佛像。塔中的佛像相貌又不同,都是用铜铸成的;没有钟、鼓、铙、钹以及幢幡、宝盖之类。僧人都吃鱼肉,只是不饮酒;供佛也用鱼肉。每天吃一顿斋饭,都由斋主家供办。寺中不设厨房和灶,所诵的经很多,都是用贝叶叠成的,极其整齐;上面写着黑字,既不用笔墨,不知道用什么东西书写。僧人也有使用金银轿、金银伞柄的。国王遇到重大政事也向他们询问,但没有尼姑。八思除了像普通人一样穿布衣外,只在头上戴一块红布或白布,像鞑靼娘子罟姑的样子,只是稍低一些。他们也有宫观,但比寺院狭小;道教也不如佛教兴盛。供奉的没有别的神像,只有一块石头,像中国社坛中的石头一样,也不知道它的祖源是什么。不过有女道士,宫观也可以用瓦盖。八思不吃别人家的食物,也不让人看见自己进食;不饮酒,从未见过他们诵经或为人祈福求功德。民间小孩入学,都先到僧人家中学习,长大后再还俗,具体情形没有人能考察清楚。人物 人们只知道蛮地风俗中的人物粗陋丑陋而且很黑,却不知道居住在海岛、村落偏僻处和普通街巷中的人,确实如此;至于宫人以及南棚(南棚就是府第)的妇女,很多白皙得像玉,大概是因为不见阳光。大体上,男女都只在腰间缠一块布,露出胸部,梳椎髻,赤脚;即使国主的妻子也只是这样。国主共有五位妻子,正妻一人,四方妻子各一人。下面的嫔妾、婢女之类,听说有三五千人,也各有等级,从不轻易出门。我每次一进内宫见番主,他总是和正妻一起出来。于是坐在正室中,金窗里的宫人依次排列在两侧廊下的窗边,来回走动窥看,我得以全部见到。凡是百姓家有美貌女子,必定召入宫中,置于这些人之下。供宫内出入差役使用的女子称为陈家兰,也不下于一二千人,但她们都有丈夫。她们与百姓混杂居住,只在额门前削去一块头发,像北方人开水道的样子,再在上面以及两鬓旁涂上银朱,以此作为陈家兰的标志。只有这种妇女可以进入内宫,其他人都不能进去。内宫前后道路上人来人往,普通妇女除了椎髻之外,没有插簪、梳头和面部装饰。她们只是手臂上戴金镯,手指上戴金指展;陈家兰和宫内的宫人也都使用这些饰物。男女身上常涂香药,用檀香、麝香等调制而成,家家都做佛事。国内有很多二形人,每天十几个人结成一群,在空旷场地之间行走,常有招引唐人的意图,反而得到丰厚馈赠,既丑陋又可恶。产妇 番妇生产后,立即把热饭敷在身上,并把盐放入阴户,经过一昼夜才取出。这样生产时不会生病,而且产后仍能收缩得像未出嫁的女子一样。我起初听说时很惊讶,深深怀疑不是真的;后来投宿的人家有女子生了孩子,我才完全知道确有此事。第二天她就抱着婴儿一同到河里洗澡,更让我感到奇怪。我又常听人说番妇大多淫荡,产后一两天就与丈夫同房;如果丈夫不合她的心意,就会有像买臣妻那样被丈夫抛弃的事。如果丈夫恰好远行服役,她只能独守几夜;过了十多夜,妻子一定会说:“我又不是鬼,怎么能独自睡觉?”淫荡之心尤其强烈。不过也听说有守节的妇女。妇女最容易衰老,大概因为她们结婚、生育都很早,二三十岁的人已经像中国四五十岁的人了。
室女
人家养女,其父母必祝之曰,愿汝有人要,将来嫁千百个丈夫。富室之女自七岁至九岁,至贫之家则止于十一岁,必命僧道去其童身名曰阵毯。盖官司每岁于中国四月内择一日,颁行本国应有养女当阵毯之家,先行申报官司。官司先给巨烛一条,烛间刻画一处,约是夜遇昏点烛,至刻画处,则为阵毯时候矣。先期一月或半月或十日,父母必择一僧或一道,随其何处寺观,往往亦自有主顾。向上好僧皆为官戸富室所先,贫者不暇择也。官富之家,馈以酒米、布帛、槟榔、银器之类,至有一百担者。直中国白金二三百两之物,少者或三四十担或一二十担,随家丰俭。所以贫人家至十一岁而始行事者,为难办此物耳。亦有舍钱与贫女阵毯者,谓之做好事。盖一岁中一僧止可御一女,僧既允受,更不他许。是夜大设饮食、鼔乐,会亲邻,门外缚一髙棚,装塑泥人、泥兽之属于其上。或十余,或止三四枚,贫家则无之。各按故事,凡七日而始撤。既昏,以轿伞鼔乐迎此僧而归。以彩帛结二亭子,一则坐女于其中,一则僧坐其中。不晓其口说何语,鼓乐之声喧阗。是夜不禁犯夜,闻至期,与女俱入房,亲以手去其童,纳之酒中。或谓父母亲邻各点于额上,或谓俱尝以口,或谓僧与女交媾之事,或谓无此。但不容唐人见之,所以莫知其的。至天将明时,则又以轿伞鼓乐送僧去。后当以布帛之类,与僧赎身,否则此女终为此僧所有,不可得而他适也。余所见者,大徳丁酉之四月初六夜也。前此父母必与女同寝,此后则斥于房外,任其所之,无复拘束堤防之矣。至若嫁娶,则虽有纳币之礼,不过茍简从事,多有先奸而后娶者。其风俗既不以为耻,亦不以为怪也。阵毯之夜,一巷中或至十余家城中迎僧道者,交错于途路,间鼓乐之声无处无之。
奴婢
人家奴婢皆买野人以充其役。多者百余,少者亦有一二十枚,除至贫之家则无之。盖野人者,山野中之人也。自有种类,俗呼为撞贼。到城中亦不敢出入人之家,城间人相骂者一呼之为撞,则恨入骨髓,其见轻于人如此。少壮者一枚可直百布,老弱者止三四十布可得。秪许于楼下坐卧,若执役方许登楼,亦必跪膝、合掌、顶礼,而后敢进。呼主人为巴駞,主母为米巴。駞者,父也;米者,母也。若有过挞之,则俯首受杖,畧不敢动。其牝牡者自相配偶,主人终无与之交接之理。或唐人到彼,久旷者不择,一与之接,主人闻之,次日不肯与同坐,以其曾与野人接故也。或与外人交,至于有姙,养子主人亦不诘问其所从来。盖以其所不齿,且利其得子,仍可为异日奴婢也。或有逃者,擒而复得必于面刺以青,或于项上带铁以锢之,亦有带于臂腿间者。
语言
国中语言自成音声,虽近而占城暹人皆不通话说。如以一为梅,二为别,三为卑,四为般,五为孛监,六为孛监梅,七为孛监别,八为孛监卑,九为孛监般,十为荅呼。父为巴駞,叔伯亦呼为巴駞,呼母为米,姑、姨、婶、姆以至邻人之尊年者亦呼为米。呼兄为邦,姊亦呼为邦。呼弟为补温,呼舅为吃赖,姑夫亦呼为孛赖。大抵多以下字在上。如言此人乃张三之弟,则曰补温张三。彼人乃李四之舅,则曰吃赖李四。又如呼中国为备世,呼官人为巴丁,呼秀才为班诘。乃呼中国官人不曰备世巴丁,而曰巴丁备世。呼中国之秀才不曰备世班诘,而曰班诘备世,大抵皆如此。此其大略耳,至若官府则有官府之议论;秀才则有秀才之文谈;僧道自有僧道之语说;城市村落,言语各自不同;亦与中国无异也。
野人
野人有二种。有一等通往来话言之野人,乃卖与城间为奴之类是也。有一等不属教化不通言语之野人,此辈皆无家可居,但领其家属巡行于山头,戴一瓦盆而走。遇有野兽,以弧矢标枪射之而得,乃击火于石,共烹食而去。其性甚狠,其药甚毒,同党中常自相杀戮。近地亦有种荳蔻木绵花织布为业者,布甚麤厚,花纹甚别。
文字
寻常文字及官府文书,皆以麂鹿皮等物染黑,随其大小阔狭,以意裁之;用一等粉如中国白垩之类,磋为小条子,其名为梭,拈于手中,就皮画以成字,永不脱落,用毕则挿于耳之上。字迹亦可辨认为何人书写,须以湿物揩拭方去。大率字様正如回鹘字。凡文书皆自后书向前,却不自上书下也。余闻之额森哈雅,云其字元音声,正与蒙古音相邻,但所不同者三两字耳。初无印信,人家告状,亦有书铺书写。
译室女 人家养女儿,父母一定祝愿她说:“愿你有人要,将来嫁给成百上千个丈夫。”富裕人家的女儿从七岁到九岁,贫穷人家则到十一岁,就一定让僧人或道士为她破除童身,称为“阵毯”。官府每年在中国四月之内选择一天,向本国发布命令,凡有养女应当举行阵毯礼的家庭,都要先向官府申报。官府先发给一根大蜡烛,蜡烛中间刻有一道标记;大约在夜里遇到昏暗时点燃蜡烛,蜡烛烧到刻痕处,就是举行阵毯的时刻。提前一个月、半个月或十天,父母一定选择一名僧人或一道士,不论他属于哪座寺观;往往也各有主顾。地位高、名望好的僧人都先被官户和富室请去,穷人没有时间选择。官富之家送给僧道酒、米、布帛、槟榔、银器之类,多的甚至有一百担,价值相当于中国白银二三百两;少的也有三四十担或一二十担,随各家贫富而定。因此贫穷人家要等到十一岁才举行,是因为难以筹办这些东西。也有用钱替贫女举行阵毯的,称为做善事。因为一年之中一个僧人只能主持一个女子的仪式;僧人既答应接受,就不能再答应别人。当天晚上大摆酒席,奏鼓作乐,邀请亲邻;门外绑起一座高棚,在上面安置泥塑的人、兽等物。有十几件的,也有只有三四件的,贫穷人家则没有。这些物件都按照旧例,满七天才撤掉。天黑以后,用轿子、伞盖、鼓乐迎接这位僧人回来。用彩帛结成两座小亭子,一座让女子坐,一座让僧人坐。不知道他们口中说些什么,只听鼓乐声喧闹震耳。当天晚上不禁止夜行。到了规定时间,僧人与女子一同进入房间,亲手破除女子的童身,再把东西放入酒中。有人说是父母亲邻各自在女子额头上点一下;有人说大家都要用嘴尝;有人说是僧人与女子交媾;也有人说并没有这些事。但他们不让唐人观看,所以无法知道究竟是哪一种。天快亮时,又用轿子、伞盖和鼓乐送僧人离开。此后还要用布帛之类替女子向僧人赎身,否则这个女子终身归该僧人所有,不能再嫁给别人。我所见到的,是大德丁酉年四月初六夜。此前父母必定和女儿同睡,此后就把她赶到房外,任她自由行动,不再约束防范。至于婚嫁,虽然有纳聘礼的仪式,不过只是草草办理,很多人先奸后娶。这种风俗既不以为羞耻,也不觉得奇怪。举行阵毯的夜晚,一条巷子中有时多达十几家迎接僧道;城中道路上交错往来,处处都能听到鼓乐声。奴婢 人家中的奴婢都是买来野人充当役使的。多的有一百多人,少的也有一二十人,只有极贫穷的人家没有。所谓野人,就是山野中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种类,俗称撞贼。到了城中,也不敢进出别人家;城里人互相争骂时,只要有一个人称他为撞贼,他就会恨之入骨,可见他们受到人们的轻视。年轻壮实的一个值一百布,年老体弱的只要三四十布就可以买到。他们只允许坐卧在楼下,若是服役才允许上楼,而且一定要跪下、合掌、顶礼,然后才敢进去。称主人为巴駞,称主母为米巴。駞是父亲,米是母亲。如果犯了过错遭到鞭打,就低头受杖,一点也不敢动。他们中的男女彼此婚配,主人绝没有与他们交往的道理。有唐人到了那里,若长期没有性生活而不加选择地与野人交合,主人听说后,第二天就不肯和他同坐,因为他曾与野人交合。野人与外人交合而怀孕,收养他们子女的主人也不追问孩子的来历,因为认为他们卑贱,而且还可以得到孩子,将来仍能做奴婢。有人逃跑,被捉回后,必定在脸上刺青,或在脖子上戴铁圈禁锢,也有戴在手臂、腿上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十枚〕 语言 国内的语言自成一套发音,即使相邻的占城人和暹罗人也听不懂。例如,一叫梅,二叫别,三叫卑,四叫般,五叫孛监,六叫孛监梅,七叫孛监别,八叫孛监卑,九叫孛监般,十叫荅呼。父亲叫巴駞,叔伯也叫巴駞;母亲叫米,姑母、姨母、婶母、伯母以及邻居中年长受尊敬的妇女也叫米。哥哥叫邦,姐姐也叫邦;弟弟叫补温,舅舅叫吃赖,姑父也叫孛赖。大体上都是把后面的字放在前面。例如说这个人是张三的弟弟,就说“补温张三”;那个人是李四的舅舅,就说“吃赖李四”。又如称中国为备世,称官人为巴丁,称秀才为班诘。称中国官人,不说“备世巴丁”,而说“巴丁备世”;称中国秀才,不说“备世班诘”,而说“班诘备世”,大体都是如此。这只是语言的大概情形;至于官府有官府的议论,秀才有秀才的文谈,僧道有僧道的言语,城市和村落的说法也各不相同,这一点与中国没有区别。野人 野人有两种。一种是能够通行交往、会说话的野人,就是卖到城里做奴隶的那一类。另一种是不受教化、不通语言的野人,这些人没有固定住所,只带着家属在山间巡行,头顶一只瓦盆就走。遇到野兽,就用弓箭、标枪射取;然后在石头上击石取火,共同烹煮,吃完就离开。他们性情十分凶狠,所用的毒药也很厉害,同伙之间经常互相杀戮。附近还有以种植豆蔻、木绵和织布为业的人,布料十分粗厚,花纹也很特别。文字 平常文字和官府文书,都把麂皮、鹿皮之类的东西染黑,再按照大小、宽窄随意裁剪;使用一种像中国白垩的粉末,搓成小条,叫作梭,捏在手中,在皮上画写成字,永远不会脱落。用完便插在耳朵上。字迹还可以辨认出是谁写的,必须用湿东西擦拭才能除去。大体上字形正像回鹘字。所有文书都从后向前书写,而不是从上到下书写。我从额森哈雅那里听说,他说这种文字的元音和发音,正与蒙古语相近,只是有两三个字不同。起初没有印信,百姓打官司时,也有书铺替人书写文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正朔时序
每用中国十月为正月,是月也,名为佳得,当国宫之前缚一大棚,上可容千余人,尽挂灯球花朶之属。其对岸逺离二十丈地,则以木接续,縳成髙棚,如造塔扑竿之状,可髙二十余丈,每夜设三四座或五六座,装烟火爆杖于其上,此皆诸属郡及诸府第认直。遇夜则请国主出观,点放烟火爆杖,烟火虽百里之外皆见之,爆杖其大如炮,声震一城。其官属贵戚,每人分以巨烛、槟榔,所费甚伙。国主亦请奉使观焉。如是者半月而后止。每一月必有一事,如四月则抛球,九月则压猎。压猎者,聚一国之众皆来城中,教阅于国宫之前。五月则迎佛水,聚一国逺近之佛皆送水与国主洗身,陆地行舟,国主登楼以观。七月则烧稻,其时新稻已熟,迎于南门外烧之,以供佛。妇女车象,往观者无数。主却不出。八月则挨蓝,挨蓝者,舞也。点差伎乐,每日就国宫内挨蓝且斗猪、斗象。国主亦请奉使观焉,如是者一旬。其余月分不能详记也。国人亦有通天文者,日月薄蚀皆能推算,但是大小尽却与中国不同。闰岁则彼亦必置闰,但只闰九月,殊不可晓。一夜只分四更,每七日一轮,亦如中国所谓开闭建除之类。番人既无名姓,亦不记生日,多有以所生日头为名者。有两日最吉,三日平平,四日最凶,何日可出东方,何日可出西方,虽妇女皆能算之。十二生肖亦与中国同,但所呼之名异耳,如以马为卜赛,呼鸡之声为栾,呼猪之声为直卢,呼牛为个之类也。
争讼
民间争讼,虽小事,亦必上闻。国主初无笞杖之责,但闻罚金而已。其人大逆重事,亦无绞斩之事,止于城西门外掘地成坑,纳罪人于内,实以土石坚筑而罢。其次有斩手足指者,有去鼻者,但奸与赌无禁。奸妇之夫或知之,则以两柴绞奸夫之足,痛不可忍,竭其资而与之,方可获免。然装局欺骗者亦有之。或有死于门首者,则自用绳拖置城外。野地初无所谓体究检验之事,人家获盗亦可施监禁、拷掠之刑。却有一项可取。且如人家失物,疑此人为盗,不肯招认,遂以锅煎油极热,令此人伸手于中。若果偷物则手腐烂,否则皮肉如故云。番人有法如此。又两家争讼,莫辨曲直。国宫之对岸有小石塔十二座,令一人各坐一塔中,其外两家自以亲属互相堤防。或坐一二日,或三四日。其无理者必获证候而出,或身上生疮疖,或咳嗽热证之类;有理者畧无纎事。以此剖判曲直,谓之天狱,盖其土地之灵有如此也。
病癞
国人寻常有病,多是入水浸浴及频频洗头,便自痊可。然多病癞者,比比道途间。土人虽与之同卧同食亦不校。或谓彼中风土有此疾,曾有国主患此疾,故人不之嫌。以愚意观之,往往好色之余,便入水澡洗,故成此疾。闻土人色欲纔毕,皆入水澡洗。其患痢者十死八九,亦有货药于市者,与中国不类,不知其为何物。更有一等师巫之属,与人行持,尤可笑。
死亡
人死无棺,止以■席之类,盖之以布。其出丧也,前亦用旗帜鼔乐之属,又以两柈炒米,绕路抛撒。抬至城外僻逺无人之地,弃掷而去。俟有鹰犬畜类来食,顷刻而尽,则谓父母有福,故获此报;若不食,或食而不尽,反谓父母有罪,而至此今。亦渐有焚者,往往皆唐人之遗种也。父母死,别无服制,男子则髠其髪,女子则于顖门翦髪似钱大,以此为孝耳。国主仍有塔葬埋,但不知葬身与葬骨耳。
耕种
大抵一岁中可三四番收种,盖四时常如五六月天,且不识霜雪故也。其地半年有雨,半年絶无。自四月至九月,每日下雨,午后方下。淡水洋中,水痕髙可七八丈,巨树尽没,仅留一杪耳。人家濵水而居者,皆移入山。后十月至三月,点雨絶无,洋中仅可通小舟,深处不过三五尺。人家又复移下耕种者,指至何时稲熟。是时,水可渰至何处,随其地而播种之。耕不用牛,耒、耜、鎌、锄之器,虽稍相类,而制自不同。又有一等野田,不种常生水,髙至一丈,而稻亦与之俱髙,想别一种也。但粪田及种蔬皆不用秽,嫌其不洁也。唐人到彼,皆不与之言及中国粪壅之事,恐为所鄙。每三两家,共掘地为一坑,盖其草满则填之,又别掘地为之。凡登溷既毕,必入池洗浄。止用左手,右手留以拿飰。见唐人登厕用纸揩拭者,笑之。甚至不欲其登门,妇女亦有立而溺者,可笑可笑。
山川
自入真蒲以来,率多平林丛昧,长江巨港,绵亘数百里。古树修藤,森阴蒙翳,禽兽之声,杂沓其间。至半港而始见有旷田,絶无寸木,弥望芃芃,禾黍而已。野牛以千百成羣,聚于此地。又有竹坡,亦绵亘数百里。其间竹节相间,生刺笋,味至苦。四畔皆有髙山。
译正朔时序 他们每年把中国十月作为正月,这个月叫佳得。在王宫前绑起一座大棚,上面可以容纳一千多人,全部悬挂灯球、花朵之类。大棚对岸相距二十丈的地方,用木材接连起来,捆成高棚,像建造塔和扑竿的样子,高二十多丈;每晚设置三四座或五六座,在上面装置烟火、爆竹。这些都由各属郡和各府第认领承办。到了夜晚,请国主出来观看,点放烟火和爆竹。烟火即使在百里之外也看得见,爆竹大得像炮,声音震动全城。官员和贵戚每人分发大蜡烛、槟榔,耗费十分巨大。国主也请使者一同观看。这样持续半个月才停止。每个月必定有一项活动:四月抛球,九月压猎。压猎就是聚集全国人众到城中,在王宫前进行操练。五月迎佛水,集合全国远近各处的佛像,都送水给国主洗身;陆地上行船,国主登楼观看。七月烧稻,那时新稻已经成熟,在南门外迎来后焚烧,用来供佛。妇女乘车骑象,前往观看的人很多,国主却不出来。八月挨蓝,挨蓝就是跳舞。挑选伎乐,每天到王宫内跳挨蓝舞,并举行斗猪、斗象。国主也请使者观看,这样持续十天。其余月份的活动不能详细记载。国人中也有通晓天文的,日食、月食都能推算,只是大小限度与中国不同。闰年他们也一定置闰,但只闰九月,实在难以理解。一夜只分四更,每七天循环一次,也像中国所说的开、闭、建、除之类。番人既没有姓氏,也不记出生日期,很多人以出生那天的日子作为名字。有两天最吉利,三日平平,四日最凶;哪一天适合从东方出行,哪一天适合从西方出行,即使妇女也都能推算。十二生肖与中国相同,只是称呼的名称不同,例如马叫卜赛,鸡的叫声称作栾,猪叫直卢,牛叫个之类。民间发生争讼,即使是小事,也一定上报国主。国主起初没有笞打、杖责的刑罚,只听说罚金而已。有人犯下大逆等重罪,也没有绞刑、斩刑,只是在城西门外挖坑,把罪人放进去,再填土石夯实,便结束了。次一等的刑罚有斩断手足、手指,或割掉鼻子;但奸淫和赌博没有禁令。奸妇的丈夫如果知道了,就用两根木柴夹住奸夫的脚,痛苦难忍;把他的财产全部拿出来,才可以获免。不过也有人设局欺骗。有人死在门口,就由家人自己用绳子拖到城外。荒野中原本没有所谓查验尸体的事情,百姓家抓到盗贼,也可以施行监禁、拷打。只是有一项做法还算可取。比如有人家丢失东西,怀疑某人是盗贼,对方不肯承认,就把油放在锅里烧得滚热,命令此人把手伸进去;如果确实偷了东西,手就会腐烂,否则皮肉仍和原来一样。据说番人有这样的办法。又有两家争讼,无法辨明谁是谁非。王宫对岸有十二座小石塔,就让双方各派一人坐进一座塔里,外面由两家的亲属相互看守。有时坐一两天,有时坐三四天。理亏的人一定会出现证据而出来,或身上生疮疖,或咳嗽发热之类。民间发生诉讼,即使是小事,也一定要上报国主。国主起初没有笞打、杖责之类的刑罚,只听说处罚金钱而已。有人犯了大逆不道的重大罪行,也没有绞刑、斩刑,只是在城西门外掘地成坑,把罪人放进去,再用土石填实并夯筑坚固,就这样了结。次一等的刑罚,有斩去手足手指的,有割掉鼻子的;但对于通奸和赌博却没有禁令。通奸妇人的丈夫如果知道此事,便用两根木柴绞扭奸夫的双脚,疼痛难忍;奸夫把全部财产拿出来给他,才可以获得赦免。不过,也有设局欺骗的情况。有人死在门口,就自己用绳子把尸体拖到城外。荒野之地起初根本没有所谓调查、验尸之事,百姓家中捕获盗贼,也可以施以监禁、拷打之刑。只是其中有一项做法还算可取。比如有人家丢失了东西,怀疑这个人是盗贼,而他不肯招认,于是就把锅中的油烧得滚热,叫这个人把手伸进去;如果确实偷了东西,手就会腐烂,否则皮肉仍和原来一样。据说番人有这样的法律。又有两家相互争讼,无法辨明谁是谁非。王宫的对岸有十二座小石塔,就让两家各派一人分别坐在一座塔中,塔外则由两家的亲属彼此看守防备。有时坐一两天,有时坐三四天。理亏的一方一定会显出病症而出来,有的身上生疮疖,有的咳嗽发热之类。有理的人则丝毫不会出现异常。以此判断是非,称为天狱,大概是因为当地土地之神有这样的神力。患癞病 当地人平常生病,大多只要入水浸泡、频繁洗头,便会自行痊愈。然而患癞病的人很多,到处道路之间都能见到。当地人即使与他们同睡同吃也不在意。有人说那里气候土质容易生这种病,过去曾有国主患过,所以人们不嫌弃病人。依我的看法,他们往往纵欲后就下水洗澡,因此得了这种病。听说当地人性交完毕,都要下水洗澡。患痢疾的人十个有八九个死亡;也有在市场卖药的,但药物与中国不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有一类巫师,为人施法治病,尤其可笑。死亡 人死后没有棺材,只用■席之类包裹,再盖上布。出丧时,前面也使用旗帜、鼓乐之类,还用两个盘子盛炒米,沿路抛撒。抬到城外偏僻遥远、没有人的地方,便弃置在那里。等鹰、狗等动物来吃,片刻之间吃得干干净净,就说父母有福,所以得到这样的报应;如果不吃,或者吃了却没有吃完,反而说父母有罪,所以落到这种地步。后来也逐渐有人焚烧尸体,往往都是唐人的后裔。父母死后,没有别的丧服制度;男子就剃去头发,女子则在额头前剪掉铜钱大小的一块头发,以此表示孝顺。国主仍有建塔安葬的制度,只是不知道埋的是身体还是骨骸。耕种 大体上一年可以收获三四季,因为四季常常像中国的五六月,而且没有霜雪。那里半年下雨,半年完全不下雨。从四月到九月,每天都下雨,到了午后才下。淡水洋中水位最高可涨七八丈,大树全部被淹没,只露出树梢。住在水边的人家都迁入山中。十月到次年三月,完全不下雨,水中只能通行小船,深处不过三五尺。人家又迁回低处耕种,直到稻子成熟。此时水能淹到哪里,就根据当地水位播种到哪里。耕田不用牛,耒、耜、镰、锄等器具虽然略有相似,但制作不同。还有一种野田,常年积水,水深达一丈,稻子也随着水一起长到这么高,想来是另一种稻子。不过给田施肥和种蔬菜都不用粪便,因为嫌它不洁。唐人到了那里,都不对他们提起中国用粪肥田的事,怕被他们鄙视。每两三家共同挖一个坑,坑中草满了就填掉,再另挖一个。每次大便后,必定进入池中洗净。只用左手,右手留着拿饭。看见唐人上厕所用纸擦拭,他们就嘲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甚至不愿让他们进门;妇女也有站着小便的,真是可笑,可笑。山川 自从进入真蒲以来,大多是平坦的森林,幽暗茂密;长江大港,绵延数百里。古树和长藤森然成荫,禽兽的叫声交杂其间。走到港道中段,才开始看见开阔的田地,一棵树也没有,放眼望去全是茂盛的禾黍。野牛成百上千地聚集在这里。又有竹林山坡,也绵延数百里。竹子节节相间,生出带刺的笋,味道非常苦。四周都有高山。
出产
山多异木,无木处乃犀象屯聚养育之地。珍禽竒兽不计其数,细色有翠毛、象牙、犀角、黄腊;麤色有降真、荳蔻、画黄、紫梗、大风子油、翡翠。其得也颇难,盖丛林中有池,池中有鱼,翡翠自林中飞出,求鱼番人以树叶蔽身,而坐水滨,笼一雌以诱之,手持小网,伺其来则罩,有一日获三五只,有终日全不得者。象牙则山僻人家有之,每一象死方有二牙。旧传谓每岁一换牙者,非也。其牙以摽而杀之者上也,自死而随时为人所取者次之,死于山中多年者斯为下矣。黄腊出于村落朽树间其一种细腰蜂如蝼蚁者,番人取而得之。每一船可收二三千块,每块大者三四十斤,小者亦不下十八九斤。犀角白而带花者为上,黒为下。降真生丛林中,番人颇费砍斫之劳,盖此乃树之心耳。其外白木可厚八九寸,小者亦不下四五寸。荳蔻皆野人山上所种,画黄乃一等树间之脂,番人预先一年以刀斫树,滴沥其脂,至次年而始收。紫梗生于一等树枝间,正如桑寄生之状,亦颇难得。大风子油乃大树之子,状如椰子而圆,中有子数十枚。胡椒间亦有之,纒藤而生,累累如緑草子,其生而青者更辣 。
贸易
国人交易,皆妇人能之。所以唐人到彼,必先纳一妇人者,兼亦利其能买卖故也。每日一墟,自夘至午即罢。无居铺,但以蓬席之类铺于地间,各有处。闻亦有纳官司赁地钱,小交关则用米谷及唐货,次则用布若乃,大交关则用金银矣。往往土人最朴,见唐人颇加敬畏,呼之为佛,见则伏地顶礼。近亦有脱骗欺负唐人,由去人之多故也。
欲得唐货
其地想不出金银,以唐人金银为第一。五色轻缣帛次之,其次如真州之锡镴,温州之漆盘,泉州之青甆器及水银、银朱、纸札、硫黄、熖硝、檀香、白芷、麝香、麻布、黄草、布雨伞、铁锅、铜盘、水朱、桐油、箆箕、木梳、针。其麤重则如明州之席。甚欲得者则菽麦也,然不可将去耳。
草木
惟石橊、甘蔗、荷花、莲藕、芋桃、蕉芎与中国同;荔枝、橘子状虽同而酸;其余皆中国所未。曽见树木亦甚各别;草花更多,且香而艶;水中之花,更有多品,皆不知其名。至若桃、李、杏、梅、松、栢、杉、桧、梨、枣、杨、栁、桂、兰、菊蕊之类皆所无也。其中正月亦有荷花。
飞鸟
禽有孔雀、翡翠鹦哥乃中国所无。余如鹰、鸦、鹭鸶、雀儿、鸬鹚、鹳鹤、野鸭、黄雀等物皆有之。所无者喜鹊、鸿鴈、黄莺、杜宇、燕鸽之属。
走兽
兽有犀象、野牛、山马乃中国所无者。其余如虎、豹、熊罴、野猪、麋鹿、麞麂、猿狐之类甚多。所少者狮子、猩猩、骆駞耳。鸡、鸭、牛、马、猪、羊所不在论也。马甚矮小,牛甚多,生敢骑,死不敢食,亦不敢剥其皮,听其腐烂而已,以其与人出力故也,但以驾车耳。在先无鹅,近有舟人自中国携去,故得其种。鼠有大如猫者,又有一等鼠头脑,絶类新生小狗儿。
蔬菜
蔬菜有葱、芥、韭、茄瓜、西瓜、冬瓜、王瓜、苋菜。所无者萝卜、生菜、苦荬、菠薐之类。瓜茄正月间即有之。茄树有经数年不除者。木绵花树髙可过屋,有十余年不换者。不识名之菜甚多,水中之菜亦多种。
鱼龙
鱼鳖惟黑鲤鱼最多;其它如鲤、鲫、草鱼最多;有吐哺鱼,大者重二斤已上;有不识名之鱼亦甚多,此皆淡水洋中所来者。至若海中之鱼,色色有之。鳝鱼、湖鳗、田鸡,土人不食,入夜则纵横道途间。鼋鼍大如合苎,虽六藏之龟,亦充食用。查南之虾,重一斤已上。真蒲龟脚可长八九寸许,鳄鱼大者如船,有四脚,絶类龙特无角耳,肚甚脆美。蛤蚬、螺蛳之属,淡水洋中可捧而得,独不见蟹,想亦有之,而人不食耳。
酝酿
酒有四等,第一唐人呼为蜜糖酒,用药曲以蜜,及水中半为之。其次者土人呼为朋牙四,以树叶为之。朋牙四者,乃一等树叶之名也。又其次以米或以剰饭为之,名曰包棱角。盖包棱角者,米也。其下有糖鉴酒,以糖为之,又入港滨水。又有茭浆酒,盖有一等茭叶生于水滨,其浆可以酿酒。
盐醋酱麫
醝物国中无禁。自真蒲巴涧滨海等处,率皆烧山间。更有一等石,味胜于盐,可琢以成器。土人不能为醋,羮中欲酸,则着以咸平树叶。树既荚,则用荚。既生子,则用子。亦不识合酱,为无麦与豆故也。亦不曽造曲,盖以蜜水及树叶酿酒,所用者酒药耳。亦如乡间白酒药之状,蚕桑土人皆不事。
蚕桑
妇人亦不晓针线缝补之事,仅能织木绵布而已。亦不能纺,但以手理成条。无机杼以织,但以一头縳腰,一头搭上梭,亦止用一竹管。近年暹人来居,却以蚕桑为业,桑种蚕种皆自暹中来。亦无麻苎,惟有络麻,暹人却以丝自织皁绫衣着,暹妇却能缝补。土人打布损破,皆倩其补之。
译出产 山中有许多奇异树木,没有树木的地方就是犀牛、大象聚集繁殖之地。珍禽奇兽多得数不清。细色物产有翠毛、象牙、犀角、黄蜡;粗色物产有降真、豆蔻、画黄、紫梗、大风子油、翡翠。获得这些东西相当困难。丛林中有池塘,池中有鱼;翡翠从林中飞出,番人要捕鱼时就用树叶遮住身体,坐在水边,关着一只雌鸟来诱引它,手里拿小网,等它飞来时罩住。有一天能捕到三五只的,也有一整天一只都捕不到的。象牙则山中偏僻人家拥有;每头大象死后才有两根牙。过去传说大象每年换一次牙,是不对的。用标枪射杀的大象所得的牙最好;大象自然死亡后被人随即取走的次之;死在山中多年后才取得的最差。黄蜡出在村落中腐朽的树木之间,有一种像蚂蚁的细腰蜂,番人从它那里取蜡。每条船可以收取二三千块,每块大的三四十斤,小的也不少于十八九斤。犀角白色而带花纹的为上品,黑色的为下品。降真生长在丛林中,番人要费很大力气砍伐,因为它其实是树的中心木;外面的白木可以厚八九寸,小的也不少于四五寸。豆蔻都是野人在山上种植的。画黄是某种树中的树脂,番人提前一年用刀砍树,使树脂滴落,到第二年才收取。紫梗生在某种树枝之间,正像桑寄生的形状,也很难得到。大风子油是大树的果实,形状像椰子但呈圆形,里面有几十粒种子。胡椒间也有这种植物,缠绕藤蔓生长,果实累累像绿色草籽;刚生长出来、颜色青的更辣。贸易 当地人做交易,都是妇女能够胜任。因此唐人到那里,必定先娶一个妇女,也因为看中她能买卖。每天有一次集市,从卯时到午时就结束。没有固定店铺,只把蓬席之类铺在地上,各自占有位置。听说还要向官府缴纳租地钱。小额交易使用米、谷和唐货,其次使用布若乃,大额交易则使用金银。当地人往往十分朴实,看见唐人很敬畏,称他们为佛,一见面就伏地顶礼。近来有些人也欺骗、欺负唐人,是因为唐人前往的人多了。想要的唐货 那里大概不出产金银,所以把唐人的金银看作第一等货物。五色轻薄缣帛次之,再次是如真州的锡镴、温州的漆盘、泉州的青瓷器,以及水银、银朱、纸张、硫黄、焰硝、檀香、白芷、麝香、麻布、黄草、布雨伞、铁锅、铜盘、水朱、桐油、篦箕、木梳、针。粗重的货物则有明州的草席。他们最想得到的是豆类和麦子,但这些东西不能运走。草木 只有石榴、甘蔗、荷花、莲藕、芋头、桃、香蕉、芎与中国相同;荔枝、橘子的形状虽然相同,却是酸的;其余都是中国没有的。曾见到的树木也大不相同;草花更多,而且芬芳艳丽;水中的花更有许多种,都不知道名称。至于桃、李、杏、梅、松、柏、杉、桧、梨、枣、杨、柳、桂、兰、菊蕊之类,全都没有。那里正月也有荷花。飞鸟 鸟类有孔雀、翡翠、鹦哥,这些是中国没有的。其余如鹰、乌鸦、鹭鸶、麻雀、鸬鹚、鹳鹤、野鸭、黄雀等都有。没有的是喜鹊、鸿雁、黄莺、杜宇、燕子、鸽子之类。走兽 兽类有犀牛、大象、野牛、山马,这些是中国没有的。其余如虎、豹、熊、罴、野猪、麋鹿、獐、麂、猿、狐等很多。较少见的只有狮子、猩猩、骆驼。鸡、鸭、牛、马、猪、羊就不必说了。马非常矮小,牛非常多;活着时敢骑,死了却不敢吃,也不敢剥皮,只听任它腐烂,因为牛曾与人共同出力;牛只用来驾车。以前没有鹅,近来有船夫从中国带去,所以才有了鹅种。老鼠有大得像猫的,还有一种鼠,头脑完全像刚出生的小狗。蔬菜 蔬菜有葱、芥菜、韭菜、茄子、黄瓜、西瓜、冬瓜、王瓜、苋菜。没有的是萝卜、生菜、苦荬菜、菠菜之类。瓜和茄子正月间就有。茄子树有生长数年而不除去的。木棉花树高得超过房屋,有十多年不更换的。不知名称的蔬菜很多,水中的蔬菜也有许多种。鱼龙 鱼和鳖中只有黑鲤鱼最多;其他如鲤鱼、鲫鱼、草鱼也很多。有吐哺鱼,大的重二斤以上;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鱼,这些都是淡水洋中来的。至于海里的鱼,各种各样都有。鳝鱼、湖鳗、田鸡,当地人不吃,到了夜里便在道路间到处活动。鼋、鼍大得像合苎,甚至六藏龟也拿来食用。查南的虾,重一斤以上。真蒲的龟脚可以长到八九寸左右。鳄鱼大的像船,有四只脚,极像龙,只是没有角;肚肉非常脆嫩鲜美。蛤、蚬、螺蛳之类,在淡水洋中伸手就能捞到;唯独没有见到螃蟹,想来也是有的,只是人们不吃罢了。酝酿 酒有四种。第一种唐人称为蜜糖酒,用药曲、蜂蜜和水酿成,其中一半是水。其次当地人称为朋牙四,用树叶酿成;朋牙四就是一种树叶的名称。再次用米或剩饭酿成,名叫包棱角;包棱角就是米。最次的是糖鉴酒,用糖酿成,还要加港边的水。另有茭浆酒,因为水边生长一种茭叶,其汁液可以用来酿酒。盐醋酱麫 醝这种物品在国内没有禁令。从真蒲、巴涧、滨海等地,大多是在山间烧制。还有一种石头,味道比盐好,可以雕琢成器物。当地人不会制醋,汤羹中想要酸味,就放入咸平树的叶子;树结荚后就用荚,结出种子后就用种子。他们也不知道调制酱,因为没有麦和豆。也不曾制作酒曲,大概是用蜜水和树叶酿酒,只使用酒药。酒药的形状也像乡间的白酒药。当地人不从事养蚕和种桑。蚕桑 妇女也不懂针线缝补,只会织木棉布。她们也不会纺纱,只用手把棉花理成条。没有织机织布,只把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搭上梭子,也只使用一根竹管。近年暹罗人来居住,以养蚕种桑为业,桑种和蚕种都从暹罗带来。当地也没有麻和苎麻,只有络麻;暹罗人却能自己织丝绸,制作黑色绫衣穿,暹罗妇女还会缝补。当地人的布衣破损,都请她们来缝补。
器用
寻常人家房舎之外,别无桌凳盂桶之类。但作饭则用一瓦釡,作羮又用一瓦铫。地埋三石为灶,以椰子殻为杓。盛饭用中国瓦盘或铜盘。羮则用树叶造一小碗,虽盛汁亦不漏。又以茭叶制一小杓,用兠汁入口,用毕则弃之。虽祭祀神佛亦然。又以一锡器或瓦器盛水于傍,用以蘸手。盖饭只用手拏,其粘于手非此水不能去也。饮酒则用镴注子,贫人则用瓦钵子,若府第富室则一一用银,至有用金者。国之庆贺多用金为器皿,制度形状又别。地下所铺者,明州之草席,或有铺虎豹麂鹿等皮及藤簟者。近新置矮桌髙尺许,睡只竹席,卧于板,近有用矮床者,往往皆唐人制作也。食品用布罩,国主内中以销金缣帛为之,皆舶商所馈也。稻不用砻,止用杵舂碓耳 。
车轿
轿之制,以一木屈其中,两头竖起,雕刻花様,以金银裹之。所谓金银轿扛者,此也。每头一尺之内钉钩子,以大布一条厚折,用绳系于两头,钩中人挽于布,以两人抬之。轿则又加一物,如船蓬而更阔,饰以五色缣帛,四人扛。有随轿而走。若逺行亦有骑象骑马者。亦有用车者,车之制却与他地一般。马无鞍,象无凳可坐 。
舟楫
巨舟以硬树破版为之。匠者无锯,但以斧凿之开成版,既费木且费工也。凡要木成段,亦只以凿凿断,起屋亦然。船亦用铁钉,上以茭叶盖覆,却以槟榔木破片压之。此船名为新拏用棹。所粘之油,鱼油也。所和之灰石,灰也。小舟却以一巨木凿成槽,以火熏软,用木撑开。腹大,两头尖,无蓬,可载数人,止以棹划之,名为皮阑。
属郡
属郡九十余,曰真蒲、曰查南、曰巴涧、曰莫良、曰八薛、曰蒲买、曰雉棍、曰木津波、曰赖敢坑、曰八厮里。其余不能悉记。各置官属。皆以木排栅为城 。
村落
每一村或有寺,或有塔。人家稍宻,亦自有镇守之官,名为买节。大路上自有歇息如邮亭之类,其名为森木。近与暹人交兵,遂皆成旷地。取胆前此于八月内 。
取胆
盖占城王每年索人胆一瓮,万千余枚。遇夜则多方令人于城中及村落去处,遇有夜行者,以绳兠住其头,用小刀于右胁下取去其胆。俟数足,以馈占城王。独不取唐人之胆,盖因一年取唐人一胆,杂于其中,遂致瓮中之胆俱臭腐而不可用故也。近年已除取胆之事,另置取胆官属,居北门之里。
异事
东门之里,有蛮人淫其妹者,皮肉相粘不开,厯三日不食而俱死。余乡人薛氏居番三十五年矣,渠谓两见此事。盖其用圣佛之灵,所以如此。
澡浴
地苦炎热,每日非数次澡洗则不可过。入夜亦不免一二次,初无浴室盂桶之类,但每家须有一池,否则两三家合一池。不分男女,皆裸形入池,惟父母尊年在池,则子女卑幼不敢入。或卑幼先在池,则尊长亦回避之,如行辈则无拘也。但以左手遮其牝门入水而已。或三四日,或五六日,城中妇女,三三五五,咸至城外河中漾洗。至河边,脱去所纒之布而入水。会聚于河者动以千数,虽府第妇女亦预焉。畧不以为耻,自踵至顶,皆得而见之。城外大河,无日无之。唐人暇日颇以此为游观之乐,闻亦有就水中偷期者。水常温如汤,惟五更则微凉,至日出则复温矣。
流寓
唐人之为水手者,利其国中不着衣裳,且米粮易求,妇女易得,屋室易办,器用易足,买卖易为,往往皆逃逸于彼。
军马
军马亦是裸体、跣足,右手执摽枪,左手执战牌,别无所谓弓箭、炮石、甲胄之属。传闻与暹人相攻,皆驱百姓使战,往往亦别无智畧谋画。
译器用 普通人家除了房屋之外,没有桌、凳、碗、桶之类的器具。做饭只用一口瓦锅,煮羹又用一只瓦铫。把三块石头埋在地上作为灶,用椰子壳做勺。盛饭用中国的瓦盘或铜盘。羹则用树叶做成小碗,即使盛汤也不会漏。又用茭叶做一只小勺,用来舀汤入口,用完就丢弃;即使祭祀神佛也是如此。旁边还用锡器或瓦器盛水,用来蘸手,因为吃饭只用手抓,粘在手上的饭非用这水不能洗掉。饮酒用锡制注子,穷人用瓦钵;府第和富室则一律用银器,甚至有用金器的。国家庆贺活动多用金子制作器皿,制度和形状也不同。地上铺的是明州草席,有的铺虎、豹、麂、鹿等兽皮或藤席。近来新置矮桌,高约一尺;睡觉只铺竹席,躺在木板上,近来也有使用矮床的,往往都是唐人制作的。食物用布罩盖住,国主宫内用销金缣帛制作,都是船商馈赠的。稻谷不用砻去壳,只用杵舂和碓捣。车轿 轿子的制作,是把一根木头从中部弯曲,两头竖起,雕刻花纹,再用金银包裹,这就是所谓的金银轿扛。两端一尺以内钉上钩子,把一条厚厚折叠的大布用绳子系在两端,钩住中间,人拉着布,由两个人抬行。轿子还要加上一件东西,形状像船篷而更宽,用五色缣帛装饰,由四个人抬。有的人跟随轿子步行;如果远行,也有人骑象或骑马。也有使用车的,车的制式却和其他地方一样。马没有鞍,象也没有供人乘坐的鞍凳。舟楫 大船用硬木剖成木板制作。工匠没有锯,只用斧头和凿子凿开制成木板,既耗费木材,又耗费工力。凡是要把木头截成段,也只用凿子凿断;建造房屋也是这样。船也使用铁钉,上面用茭叶覆盖,再用槟榔木剖成的薄片压住。这种船叫作新拏船,用棹划行。粘合所用的油是鱼油,调和所用的灰石就是石灰。小船则用一根巨大的木头凿成槽状,再用火熏软,用木头把它撑开。船腹很大,两头尖,没有篷,可以载几个人,只用棹划行,名叫皮阑。属郡 属郡有九十多个,名为真蒲、查南、巴涧、莫良、八薛、蒲买、雉棍、木津波、赖敢坑、八厮里,其余不能全部记下。各郡都设置官属,全都用木排栅筑成城。村落 每个村子有的建寺庙,有的建佛塔。人家稍微密集的地方,也各自设有镇守的官,名叫买节。大路上有类似邮亭的歇息处,名叫森木。近来与暹人交战,这些地方于是都变成了荒地。[“取胆前此于八月内”一语疑有脱误,文意不明。]取胆 占城王每年索取一瓮人胆,数量有一万多枚。到了夜里,便派许多人到城中和村落各处巡行,遇到夜行的人,就用绳子套住他的头,再用小刀从右胁下取出胆。等数量凑足后,送给占城王。唯独不取唐人的胆,是因为有一年取了一个唐人的胆,混在其中,结果瓮里的胆全都发臭腐烂,不能使用。因此近年已经废除了取胆之事,另行设置取胆官属,居住在北门里面。异事 东门里面,有一个蛮人奸淫自己的妹妹,结果两人的皮肉粘在一起无法分开,三天没有进食,最终一同死去。我同乡的薛氏在番地居住了三十五年,他说自己曾两次见到这种事。大概是因为他们借助圣佛的神灵,所以才会这样。澡浴 当地炎热难耐,每天如果不洗澡几次就无法度过;入夜也不能免,至少还要洗一两次。起初没有浴室、盆、桶之类的东西,但每家都必须有一个池子,否则就由两三家合用一个池子。不分男女,大家都裸体入池;只有父母等尊长在池中时,子女晚辈才不敢进入。如果晚辈先在池中,尊长也会回避;若是同辈之间,则没有限制。入水时只用左手遮住阴部。每隔三四天,或五六天,城中的妇女三三两两结伴到城外河中洗浴。到了河边,脱去缠身的布便下水。聚集在河中的人常常有上千,即使府第中的妇女也参加,丝毫不以为羞,从脚跟到头顶,全都可以被人看见。城外的大河,没有一天不如此。唐人闲暇时颇把这当作游观的乐趣,听说也有人在水中私下幽会。河水常常温热如汤,只有五更时稍微凉些,太阳出来后又恢复温热。流寓 唐人中做水手的,因为贪图那里的人不穿衣服,而且米粮容易得到,妇女容易接近,房屋容易置办,器物容易备足,买卖容易进行,往往都逃到那里去。军马 军队和战马也都是赤身裸体、光着脚;士兵右手拿标枪,左手拿战牌,此外没有所谓弓箭、炮石、铠甲头盔之类的装备。听说他们与暹人交战时,都是驱使百姓参战,往往也没有什么智谋和谋划。
国主出入
闻在先,国主辙迹未尝离戸,盖亦防有不测之变也。新主乃故国主之壻,原以典兵为职,其妇翁爱女。女宻窃金剑,以往其夫,以故亲子不得承袭。尝谋起兵,为新主所觉,斩其趾而安置于幽室。新主身嵌圣铁,纵使刀箭之属着体,不能为害,因恃此遂敢出戸。余宿留岁余,见其出者四五。凡出时诸军马拥其前,旗帜鼓乐踵其后。宫女三五百,花布花髻,手执巨烛,自成一队,虽白日亦照烛。又有宫女,皆执内中金银器皿及文饰之具,制度迥别,不知其何所用。又有宫女,执摽枪摽牌为内兵,又成一队。又有羊车、马车,皆以金为饰。其诸臣僚国戚,皆骑象在前。逺望红凉伞,不计其数。又其次则国主之妻及妾媵,或轿或车,或马或象,其销金凉伞何止百余。其后则是国主,立于象上,手持寳剑。象之牙亦以金套之。打销金白凉伞,凡二十余柄,其伞柄皆金为之。其四围拥簇之象甚多,又有军马护之。若游近处,止用金轿子,皆以宫女抬之。大凡出入,必迎小金塔,金佛在其前,观者皆当跪地顶礼,名为三罢。不然则为貌事者所擒,不虚释也。每日国主两次坐衙治事,亦无定文。及诸臣与百姓之欲见国主者,皆列坐地上。以俟少顷,闻内中隐隐有乐声,在外方吹螺以迎之。闻止用金车子,来处稍逺,须臾见二宫女纎手卷帘,而国主乃仗剑立于金窻之中矣。臣僚以下皆合掌叩头,螺声方絶,乃许抬头。国主特随亦就坐,坐处有狮子皮一领,乃传国之寳。言事既毕,国主寻即转身,二宫女复垂其帘,诸人各起。以此观之,则虽蛮貊之邦,未尝不知有君也。
〖注:■,▯+差,音差,篸■,竹貌。〗
菊谱 宋 范成大
译国主出入 听说在此以前,国主的车马踪迹从未离开过门户,大概也是为了防备意外变故。新国主是旧国主的女婿,原先以掌管军队为职,他的岳父宠爱女儿。女儿暗中偷取金剑送给丈夫,因此亲生儿子不能继承王位。亲生儿子曾图谋起兵,被新国主察觉后砍去脚趾,安置在幽闭的房间里。新国主自身镶嵌着圣铁,即使刀箭之类射中身体,也不能伤害他,因此仗恃这一点,便敢于出门。我在那里留居一年多,见他出行过四五次。每次出行,前面都有军队和战马簇拥,后面跟着旗帜和鼓乐。宫女三五百人,穿花布衣服,梳花髻,手拿巨大的蜡烛,自成一队,即使白天也点着蜡烛。又有一队宫女,手里都拿着宫中的金银器皿和装饰文物,式样完全不同,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又有宫女拿着标枪和标牌,作为宫中卫兵,另成一队。还有羊车、马车,都用金子装饰。他的群臣和国戚都骑象走在前面。远远望去,红色凉伞不计其数。再后面是国主的妻妾,有的乘轿,有的乘车,有的骑马,有的骑象,她们的销金凉伞何止一百多把。最后是国主,站在象背上,手持宝剑。大象的牙也用金套包裹起来。他打着销金白凉伞,共有二十多柄,伞柄全用金子制作。四周簇拥护卫的大象很多,又有军队和战马保护。如果只到近处游行,就只乘金轿子,全由宫女抬着。大凡出入时,必定有一座小金塔迎在前面,金佛在塔前;观看的人都必须跪地叩拜,称为三罢。否则就会被负责仪仗的人捉拿,绝不轻易释放。国主每天两次坐衙处理政务,也没有固定的时间。群臣和百姓中想要见国主的人,都在地上排列坐下等候。不一会儿,听到宫内隐隐传来乐声,外面才吹响海螺迎接国主。听说国主只乘金车,车从稍远处来,很快便看见两名宫女用纤细的手卷起车帘,国主已经持剑站在金窗之中。群臣以下全都合掌叩头,直到海螺声停止,才准许抬头。国主随后也坐下,座位上铺着一张狮子皮,这是传国之宝。议事完毕,国主随即转身,两名宫女重新放下帘子,众人各自起身。由此看来,即使是蛮貊之国,也未尝不知道有君主。〖注:■,字形为“▯+差”,音读为“差”;“篸■”,形容竹子的样子。〗 《菊谱》 宋 范成大
定品或问菊奚先?曰:“先色与香,而后态。”然则色奚先?曰:“黄者中之色。”土王季月而菊以九月花,金土之应,相生而相得者也。其次莫若白。西方,金气之应,菊以秋开,则于气为钟焉。陈藏器云:“白菊生平泽,花紫者白之变,红者紫之变也。此紫所以为白之次,而红所以为紫之次”云。有色矣,而又有香;有香矣,而后有态。是其为花之尤者也。或又曰:“花以艳媚为悦,而子以态为后欤?”曰:“吾尝闻于古人矣,妍卉繁花为小人,而松竹兰菊为君子。安有君子而以态为悦乎?至于具香与色,而又有态,是犹君子而有威仪也。”菊有名龙脑者,具香与色,而态不足者也。菊有名都胜者,具色与态,而香不足者也。菊之黄者,未必皆胜,而置于前者,正其色也。菊之白者,未必皆劣,而列于中者,次其色也。杂罗香球、玉铃之类,则以瑰异而升焉。至于顺圣、杨妃之类,转红受色不正,故虽有芬香态度,不得与诸花争也。然余独以龙脑为诸花之冠,是故君子贵其质焉。后之视此谱者,触类而求之,则意可见矣。花总数三十有五品。以品视之,可以见花之高下。以花视之,可以知品之得失。具列之如左云。龙脑第一龙脑,一名小银台,出京师,开以九月末。类金万铨而叶尖,花上叶色类人间染郁金,而外叶纯白。夫黄菊有深浅色两种,而是花独得深浅之中。又其香气芬烈,甚如龙脑,是花与香色俱可贵也。诸菊或以态度争先者,然标致高远,譬如大人君子,雍容雅淡。识与不识,固将见而悦之,诚未易以妖冶妩媚为胜也。新罗第二新罗,一名玉梅,一名倭菊。或云出海外国中。开以九月末。千叶纯白,长短相次,而花叶尖薄,鲜明莹彻,若琼瑶然。花始开时,中有青黄细叶,如花蕊之状。盛开之后,细叶舒展,乃始见其蕊焉。枝正紫色,叶青,支股而小。凡菊类多尖阙,而此花之蕊分为五出,如人之有支股也。与花相映,标韵高雅,似非寻常之比也。然余观诸菊开头,枝叶有多少繁简之失。如桃花菊,则恨叶多;如球子菊,则恨花繁。此菊一枝,多开一花,虽有旁枝,亦少双头并开者,正符独立之意,故详纪焉。都胜第三都胜,出陈州,开以九月末。鹅黄千叶,叶形圆厚有双纹。花叶大者,每叶上皆有双画直纹,如人手纹状。而内外大小,重叠相次,蓬蓬然,疑造物者着意为之。凡花形千叶如金铃,则太厚;单叶如大金铃,则太薄。惟都胜、新罗、御爱、棣棠,颇得厚薄之中,而都胜又其最美者也。余尝谓菊之为花,皆以香色态度为尚,而枝常恨粗,叶常恨大。凡菊无态度者,枝叶累之也。此菊细枝少叶,袅袅有态。而俗以都胜目之,其有取于此乎?花有浅深两色,盖初开时色深尔。御爱第四御爱,出京师,开以九月末。一名笑靥,一名喜容。淡黄千叶,叶有双纹,齐短而阔。叶端皆有两阙,内外鳞次,亦有瑰异之称。但恨枝干差粗,不得与都胜争先尔。叶比诸菊,最小而青,每叶不过如指面大。或云出禁中,因此得名。玉球第五玉球,出陈州,开以九月末。多叶白花,近蕊微有红色。花外大叶有双纹,莹白齐长。而蕊中小叶如剪茸,初开时有青殻,久乃退去。盛开后小叶舒展,皆与花外长叶相次倒垂。而玉球目之者,以其有圆聚之形也。枝干不甚粗,叶尖长无刓阙。枝叶皆有浮毛,颇与诸菊异。然颜色标致,固自不凡。近年以来,方有此本。好事者竞求致之,一本之直,比于常菊,盖十倍焉。玉铃第六玉铃,未详所出,开以九月中。纯白千叶,中有细铃,甚类大金铃菊。凡白花中如玉球、新罗,形态高雅,出于其上。而此菊与之争胜,故余特次二菊,观名求实,似无愧焉。金万铃第七金万铃,未详所出,开以九月末。深黄千叶。菊以黄为正,而铃以金为质。是菊正黄色,而叶有铎形,则于名实两无愧也。菊有花密枝褊者,人间谓之鞍子菊,实与此花一种,特以地脉肥盛使之然尔。又有大万铃、大金铃、蜂铃之类,或形色不正,比之此花,特为窃有其名也。大金铃第八大金铃,未详所出,开以九月末。深黄有铃者,皆如铎铃之形。而此花之中,实皆五出。细花下有大叶承之,每叶有双纹。枝与常菊相似,叶大而疏,一枝不过十余叶。俗名大金铃,盖以花形似秋万铃尔。银台第九银台,深黄,万银铃。叶有五出,而下有双纹白叶。开之初,疑与龙脑菊一种,但花形差大,且不甚香耳。俗谓龙脑菊为小银台,盖以相似故也。枝干纤柔,叶青黄而粗疏。近出洛阳水北小民家,未多见也。棣棠第十
译定品 有人问:“评定菊花为什么要把什么放在前面?”我说:“先看颜色和香气,然后看姿态。”那么颜色为什么要把黄色放在前面?我说:“黄色是中央之色。”土在四季最后一个月当令,而菊花在九月开放,这是金土相应、相生相得的缘故。其次没有比白色更好的了。西方是金气所对应的方位,菊花在秋天开放,正与金气相合。陈藏器说:“白菊生长在平地和沼泽中,花紫色的是白色的变种,红色的是紫色的变种。”所以紫色排在白色之后,红色又排在紫色之后。有了颜色,还要有香气;有了香气,然后才看姿态。具备这些条件,才是花中的上品。有人又说:“花以艳丽妩媚为可爱,为什么把姿态放在最后?”我说:“我曾听古人说过,妖妍的花卉繁花是小人,松、竹、兰、菊则是君子。哪里有君子会以姿态取悦人呢?至于同时具备香气和颜色,又有姿态,就好比君子兼有威仪。”有一种名叫龙脑的菊花,具备香气和颜色,但姿态不足。有一种名叫都胜的菊花,具备颜色和姿态,但香气不足。黄色的菊花未必都好,但把它列在前面,是因为它的颜色正。白色的菊花未必都差,但把它列在中间,是因为它的颜色次于黄色。杂罗香球、玉铃之类,因为形态奇特而提高品第。至于顺圣、杨妃之类,颜色转红而不纯正,所以即使有香气和姿态,也不能和其他花争胜。然而我独独把龙脑列为各种花之冠,这是因为君子看重它的本质。后世阅读这部谱录的人,可以由此类推而探求,那么我的意思就能明白了。花的总数有三十五品。按品第来看,可以看出花的高下;按花本身来看,可以知道品第是否恰当。现将它们依次列在下面。龙脑第一 龙脑,别名小银台,产于京师,在九月末开放。它像金万铨,叶尖;花朵内层的颜色像人间染成的郁金花色,外层花叶则纯白。黄色菊花有深浅两种颜色,而这种花恰好兼具深浅之中。它的香气浓烈芬芳,很像龙脑,因此香气和颜色都十分可贵。各种菊花有的凭姿态争先,但它的风韵高雅深远,像大人君子一样雍容雅淡。无论认识它还是不认识它的人,见到它都会喜欢,确实不是轻易能以妖艳妩媚胜过它的。新罗第二 新罗,别名玉梅,又名倭菊。有人说它产自海外诸国。九月末开放。千层花瓣纯白,长短相间;花叶尖而薄,鲜明透亮,像美玉一样。刚开放时,花心中有青黄色的细叶,形状像花蕊;盛开后,细叶舒展开来,才看见真正的花蕊。枝条纯紫色,叶片青色,分枝而细小。一般菊花的花蕊多有尖缺,而这种花的花蕊分成五个尖出部分,像人的分枝一样。它与花朵相互映衬,风韵高雅,仿佛不是寻常品类。可是我观察各种菊花开放的形态,枝叶常有繁简不当之处:如桃花菊,遗憾叶子太多;如球子菊,遗憾花朵太繁。这种菊一枝多开一花,即使有旁枝,也很少有两朵同时开放,正合乎独立的意味,所以特意详细记载。都胜第三 都胜,产于陈州,九月末开放。鹅黄色,千层花瓣,花叶圆而厚,有双重纹理。花叶较大的,每一片上都有两道直纹,像人的手纹。内外花叶大小相间,层层叠叠,蓬松隆起,仿佛是造物者有意安排。凡是千层花瓣的花形如金铃,便太厚;单层花瓣如大金铃,便太薄。只有都胜、新罗、御爱、棣棠较能达到厚薄适中,而都胜又是其中最美的。我曾说菊花以香气、颜色和姿态为贵,但枝条常嫌粗,叶子常嫌大。凡是姿态不佳的菊花,都是被枝叶拖累。这种菊枝细叶少,袅袅有姿态。民间称它为都胜,或许正是取这个意思吧。花有深浅两种颜色,大概是刚开放时颜色较深。御爱第四 御爱,产于京师,九月末开放。别名笑靥,又名喜容。淡黄色,千层花瓣,花叶有双纹,整齐、短而宽。花叶顶端都有两个缺口,内外层层相接,也有奇异之称。只是遗憾枝干稍粗,不能和都胜争先。它的叶子在各种菊花中最小而青,每片不过像手指面那么大。有人说它产于禁中,因此得名。玉球第五 玉球,产于陈州,九月末开放。花瓣繁多而洁白,靠近花蕊处略带红色。花外层的大花叶有双纹,晶莹洁白,长短整齐。花蕊中的小叶像剪碎的茸毛,刚开放时有青色外壳,过久才退去。盛开后,小叶舒展开来,都和花外层的长叶交错着向下倒垂。之所以称为玉球,是因为它有圆聚的形状。枝干不太粗,叶尖而长,没有弯曲缺口。枝叶都有浮毛,很不同于其他菊花。不过它颜色鲜明,风韵出众,本来就不平凡。近年来才有这种品种。爱花的人争相求取,一株的价格比普通菊花高十倍左右。玉铃第六 玉铃,不详其产地,九月中旬开放。纯白色,千层花瓣,花心中有细小的铃状花叶,很像大金铃菊。白花中如玉球、新罗,形态高雅,胜过其他花;这种菊却能与它们争胜,所以我特意把它排在这两种菊之后。看它的名称,求其实际,似乎也没有什么不相称。金万铃第七 金万铃,不详其产地,九月末开放。深黄色,千层花瓣。菊花以黄色为正色,铃以金色为本质;这种菊颜色纯正,花叶又呈铃铎形状,名称和实际都相称。菊花中有一种花朵密集、枝条狭窄的,民间称为鞍子菊,实际上与这种花是同一品种,只是由于土脉肥沃旺盛才形成那样。又有大万铃、大金铃、蜂铃之类,有的形状和颜色不正,与这种花相比,只是窃取了它的名称。大金铃第八 大金铃,不详其产地,九月末开放。深黄色,花中有铃状花叶,都像铃铎的形状。但这种花的花心实际分成五个尖出部分。细花下面有大花叶承托,每片花叶有双纹。枝条与普通菊花相似,叶大而稀疏,一枝不过十多片叶子。民间称为大金铃,大概是因为花形像秋万铃。银台第九 银台,深黄色,花形像万银铃。花叶分成五个尖出部分,下面有带双纹的白色花叶。刚开放时,疑心它和龙脑菊是同一种花,但花形稍大,而且不太香。民间称龙脑菊为小银台,大概是因为二者相似。枝干纤细柔软,叶子青黄色,粗而稀疏。近来出现在洛阳水北的小民家中,还不多见。棣棠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