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译卷上 李玉桂，是蜀地人，不知是哪家的女儿。她在战乱中辗转迁徙，后来落籍汉皋。她身材修长挺拔，风韵娉婷，知书识字，善于应酬，因此在北里之间颇有声名。汉地本是交通要道，贵族子弟和游冶少年到了狭邪之地，总是赞誉她而说个不停，人人都愿意同她结欢，却始终无法如愿。长沙李孝廉，是个风流而谨慎诚厚的人。他为赴礼部考试结伴进京，和两三个知己相约拜访李玉桂，在她的阁中设小宴。席间众人比试才艺、寻欢作乐，彼此笑谑，却没有什么能真正合乎她的心意；她秋波所注，唯独屡屡落在李孝廉身上。有人戏说道：‘你爱李郎吗？为什么不明白告诉他？如果果真如此，我可以替你做媒；这本来就是要买妾却难以选择的人。’李玉桂笑而不答，随后靠近李孝廉耳语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李孝廉诚实地告诉了她。她便说：‘我沦落在天涯，想托付终身，还有谁比得上您？您愿意从火坑中摘出一朵青莲吗？只是要脱离乐籍，非有很多钱不可；我囊中的财物不够，还得自己想办法。’李孝廉突然无言以对，她一再勉强催促，他才与她约定，等春闱考中之后便来兑现婚约。等李孝廉出发后，枇杷巷中深深掩闭着门户，杨柳楼头再也见不到人面。即使有客人来催她接见，她也只是愁眉紧锁，不再是从前的样子。有操着楚地南方口音的人来，她总要询问李孝廉的起居；有人向北而去，她便请求把自己的问候带到李孝廉那里。第二年，有人从京师回来，讲到李孝廉落第的情形，她便惘然若失，在酒杯前落泪，看见的人都感到凄恻。有人替她送信催促李孝廉履行约定，李孝廉心有所动，在扇面上题诗寄给她。信还没有送到，一个富商某人一定要得到她，突然用千金强行把她买走。事情紧急，李玉桂不知道如何脱身，衣带未解，七天不进食，最后服药自尽。李孝廉听说后悲伤不已，画图记录此事，并征求诗文。湘江黄翰仙写了《烈妓传》来记述她。女子之中，守义而不再嫁，哪怕割鼻截耳，良家女子尚且难以做到，何况一个身处卑贱地位的小女子呢？假使当时李孝廉果真拥有很多钱，乘一只船把她载回去，岂不是非常痛快；否则若他考中后回来，履行从前的约定，也不至于像杜牧那样误了约期；或者富商被她的义气感动，把她放回去，如同于頔归还婢女一样，她也可以不死。可是这些可能全都没有实现，世上又没有昆仑奴，谁来夺回红绡呢？唉！我看自古以来的名妓，有的遇人不淑，有的入宫后遭人嫉妒，能够得到好归宿的，大概也很少。而像绿珠坠楼、桃叶渡江，最终都令人哀悼她们不能善终；像李玉桂这样的人，遭遇如此命运，又怎能不更加令人悲伤呢？即使如此，如果她只是像章台上的柳枝一样任人攀折，早晨成为秦地的云，晚上成为楚地的雨，把这一切认为本来如此、没有什么奇怪，那反而是她所感到羞耻的。她从容等待了七天，希望有人怜悯她、出手相救，最终却一个也没有遇到，于是慷慨地仰头服药而死，难道不能称为刚烈吗？唉，这件事值得流传了。小莲，名静仙，姓苏，是吴地人。她还在襁褓中就失去了母亲，由外祖家抚养。外祖家本来贫寒，邻家的老妇是鸨母，见她姿色美丽，说：‘这本来就是你们家的摇钱树，哪里还用担心不富裕？’于是教她唱曲，她的嗓音如珍珠般圆润，婉转多变，还能创制新腔。鸨母逼她接送客人，但这并不是她本来的心愿。十七岁时，她的肌肤比玉还莹润，手指纤细如笋，光彩美丽，照映四周；即使是大户人家的闺秀，也会自认为不如她。但小莲也不把自己看作青楼女子。同邑的延陵子，仪表俊美出众，眼中没有其他人，偶然侧戴帽子与她相逢，便结为知己。花开的清晨、月圆的夜晚，他常常叫来酒，与她对饮；又品茶清谈。小莲心中已经答应了他，发誓白头偕老。到了牛郎织女渡河相会的日子，她指着将要相会的牵牛星，可是明亮的月兔还没有圆满，便常常惆怅地遥望神仙，把情思系在儿女之情上，时常悲伤从心中涌出。延陵子虽然曲意为她排解，她却更加抽泣不止。有见识的人由此知道，她并不是尘俗风尘中的人。小莲性情沉静庄重，少言少笑，机警聪慧异常；即使是与她亲近的人，也没有谁能够以非礼行为冒犯她。虽然她内心已经把自己许给延陵子，却不能改变一向的操守；两人相见时，只是手捧书卷请教文字，或倚着栏杆赏花而已。所以她年纪已经超过笄年，却仍然保持着少女的清白之身。有一位刺史，平素喜欢狎妓，衣冠华美，善于修饰自己，用尽各种办法讨好小莲，几乎使她受到迷惑。她不久醒悟过来，于是更加自守。中山狂士赠给她一首诗说：‘凌风的小凤凰没有平凡的羽毛，入世的骊龙具有非凡的才华。’由此可以看出小莲的志向了。后来不知道她最终去了哪里，有人说她闭门谢客，修习清静以自娱，盘坐蒲团默然打坐，绣佛长斋，大概是遁入禅门了。澹娟，是广陵妓院中的翘楚。她媚眼流波，纤腰如束素，肌肤冰清，骨格如玉，清丽绝伦。她性情洒脱，沉迷于翰墨。即使贵族王孙停车来访，如果只是徒有外表，她便常常投以白眼，甚至闭门不见。因此门前渐渐冷落，车马也日益稀少，而她依然神色自若。她所著有《绿窗吟稿》，内容清雅，值得诵读。又有《惆怅词》八首绝句，借此自我哀悼。其中一首说：雁阵因寒意惊动，又到了暮秋时节；我闲倚朱栏，愁苦难以承受。参星横斜，月亮西落，霜花浓重；惆怅无声，只好掩上画楼的门。她寄托的情感和表明的志向，由此可以知道了。澹韵庐主人是个年少而深情的人，因事前往邗江，听说了澹娟的名声，便前去拜访。澹娟一见他就像遇到旧识，于是留他设小宴。酒将尽、灯花将灭时，她深情倾诉心曲，感叹自己没有遇到文人才士来侍奉；于是说，愿意为他端砚磨墨，假如能够有所托身，即使穿布衣、吃素食，也会非常快乐。澹韵庐主人自惭家境寒素，不能用巨额金钱为她脱籍，因此不敢立即答应。两人留连十日，他便放舟归去，澹娟深情依恋，不忍谈及分别。分别以后，仍然互通书信。后来听说她最终嫁给了金陵一位姓某的名孝廉，做了侧室。

译王月琴，四明人。她的父亲本来是渔民，因为贩卖冰鲜货物亏折，于是让女儿倚门卖笑，希望赚取缠头钱来偿还债务。当时月琴才十五岁，还未破瓜。她们住在城中小巷的一间三椽茅屋里，先请曲师教她唱曲。月琴聪明过人，不到几个月便学尽了技艺。于是邀请她唱歌佐酒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晚上空缺；那些骑着骏马、穿着华服的少年，没有月琴在场就不快乐。月琴容貌如玉，歌喉如珠，风流秀美，是甬上首屈一指的人物；而且善于体察别人心意，长于应酬，歌声婉转，声音高得仿佛能阻住流动的云彩，她的芳名因此大为轰动。甬上的妓院，自小桂、香红、芙蓉结子、绿叶成荫之后，游春的车马便冷落了门前；如今有月琴这样的后起之秀，才使章台重新增色。有个叶生，是慈水富家的子弟，因为妻子患癫疾，带着行装来到甬上，想在平康中选择一位美人作为侧室。他见月琴艳丽非凡，极为赏识，几乎击碎唾壶，愿意出千金立即为她脱籍；但鸨母贪得无厌，始终没有满足。蛟门陈生本是富裕人家，拥有巨额财富，挥霍毫不吝惜；他来到甬上，也想在歌舞场中挑选美色。陈生刚看见月琴，就不禁倾倒，说：‘这真是一朵能够行走的白牡丹。’他愿意出一千五百金，于是约定连续三夜与她相会，又另外给鸨母白银三百两，作为折抵嫁妆的费用。没想到有个杨生，是花丛中的蛀虫，与陈生、叶生二人都相识，常常在他们之间周旋，于是进言说：‘痴公子用三百金梳拢，用一千五百金下聘，未免太奢侈了！只是没听说叶君只答应出千金吗？您若相信我，请从此不再前往，我来替您斡旋，只要千金，范大夫自然就能用一只船载着西施归来。’陈生相信了他，写信前去断绝关系，便裹足不往；鸨母请他也不来，实在不知怎么办，于是又去招请叶生。杨生又挑唆叶生说：‘已经被陈生先取得骊珠了，您还要她做什么？’叶生查访后果然如此，也断绝了关系。杨生对鸨母说：‘陈君不会再来了。如果你能用一夜欢娱贿赂我，我可以替你把他招来，但身价只能是一千金。’鸨母转告月琴，月琴默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半夜时分，床榻辗转发出声响，叫她也没有回应；推门进去查看，才发现她已经仰头服下阿芙蓉膏，情况危急，灌药救治也来不及，不一会儿这朵名花便凋谢了。赶紧寻找陈生时，陈生已经听到风声逃回去了，杨生也不知去了哪里。唉！像杨生这样的人，真是披着人皮、发出畜生叫声的东西！从此燕子飞走、巢穴空空，再也没有人前来过问了。文秀，字惠卿，维扬人。她起初本是良家女子，战乱之后，父母把她卖给同乡刘姓人家。刘家本是大妓院，带着她渡过长江，寄居常州，在曲街租屋居住，一时之间艳名大振。文秀擅长歌舞，登台演剧，姿态风致极尽妍美，座中宾客无不倾倒。她性情更加洒脱，和煦如春风，斜眼流盼，几乎令人销魂。苏台的豪客用重金聘她前往，于是她辗转到了吴地；山塘泛舟，船灯照耀，船上设宴，如果没有她在座便没有欢乐。庚申年三月，云阳兵败，她仓皇向北渡江，停留在雉川，宝马香车往来，门庭如同集市。她修饰容貌而淡施脂粉，珠玉般的歌喉一转，百般妩媚都随之生出；人们望见她，几乎以为是神仙中人。有个茂才，是如皋有名的才士，和她尤其情投意合。酒将尽、蜡烛将灭，斗转月斜时，两人常倚着曲栏，深情诉说平生；谈到脱籍的事情，她便凄然落泪。鸨母却正把她当作摇钱树，打算让她终身如此。当时文秀已经二十多岁。唉！歌台妓院之中，美人终将老去，谁能从火坑中摘出一朵青莲呢？雅卿，是三吴画舫中的翘楚。不知道她起初是哪家的女儿，幼年时被卖给彭婆，于是便姓彭。她仪态翩翩，风神秀美柔曼，性情尤其温婉贤淑，精通词曲，通晓文字义理；虽然年纪二十多岁，风姿仍然明艳动人。贵公子仰慕她的名声，曾经想纳她为侧室，但始终不合雅卿的心意。她曾叹息说：‘我看那些来寻欢作乐的人，真正有诚意的实在很少；我的配偶不应当到这些人中去寻找。’渐江某位太史以评判花月为职，一见雅卿，便赞赏她美艳冠绝世间，绝不是风尘中人，并把这话告诉了某茂才。茂才本是吴中的名士，当时因为没有儿子，准备纳妾，便和太史一同到雅卿家来。雅卿一见他便像遇到旧识，在银灯影里与他共同倾诉缠绵之情，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他。可是茂才没有能力为她脱籍，拖延了一年多，雅卿于是拿出钱赎回自己，并写信召他来。此时茂才的正妻已经怀孕，等到生产后，生的是男孩，这件事便搁置了。雅卿整日忧愁郁闷，面对墙角哭泣，说：‘某郎有才，本来可以没有我；那我又能托付给谁呢？’从此她神情惆怅，不同于往日，翠袖常常萎蔫，玉容日渐憔悴。丙子年秋天，她突然遭遇家庭变故，竟然跟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离开了。画舫中的女子，既不因利益而动摇，也不因权势而屈服；在被人征逐、与人嬉游之间，能够选择对象而跟随，已经很少见了。何况茂才从未到过平康，而雅卿一见他便倾心，决意跟随他，这难道不是才智、情谊都远超常人一等吗？然而好事多磨，前世的缘分未能缔结，最终没有实现她的心愿，实在令人悲伤。笑青，不知道她姓什么，是右浦人。当时正逢荒年，父母把她卖到妓院。她十五六岁时，姿容艳丽，冠绝一时，芳名大振，远近的文人才士都以赠送一份缠头钱为快。她肌肤如雪、容貌如花，歌喉清脆，乐籍中的女子无不退避三舍；加上举止温柔、言语娴雅，弹几曲琵琶，简直可以使曲圣和善才都折服；她还精通刺绣，享有“针神”的美誉。她交往的多是显贵，平庸粗俗之人连她的面也见不到，因此身价越发增高。她住在市井中四五年，门前车马盈门、鞋履交错，从未稍有减少。镇上有个姓陈的人，是个披着官衣的恶霸，在乡里横行霸道，没人敢违逆他。他曾与笑青见过一面，仰慕已久，等到这时，因笑青年纪渐长，便对她说：“你若嫁人，不过是浔阳卖茶妇罢了。为什么不跟我做小妾？总胜过门前冷落。”笑青正怀恨他，陈某却竟像沙咤利那样，强行把她劫走。市中某甲与陈某有仇，又与笑青早有婚约，便到县里递状子，提取双方审讯。堂上官员凝视她许久，说：“你就是笑青吗？”她答：“是。”于是便把她释放了。她回来后准备重新调理琴弦，但年华已老，风韵所剩无多，只好插标卖身，充作烟馆妓女，几年后竟潦倒而死。有人惋惜笑青盛年时没有选择合适的人托付终身，以至于被那些浪蝶游蜂般的男子劫夺；官司拖了三年，芳华一朝消逝，也实在令人叹息。

译影娘，是吴门著名的校书。她体态婀娜，举止娴雅，肌肤如兰、面容润泽，娇艳得不同寻常。她喜欢读诗，每当读到会心之处，便忘了睡觉和吃饭。她住在虎丘旁，建有几间小楼，结构精巧雅致，茶碗中飘着香气，炉中燃着香，清幽得仿佛超脱尘俗；进入其中的人，几乎会忘记这里原是风流人物聚集、时髦女子梳妆的地方。兰陵梦生寄居吴地，擅长诗歌和古文，尤其早有写香奁诗的才慧。一次，他和两三个知己乘船游七里山塘，恰好遇见影娘，见她柳眉仿佛遮住月色，棠花般的面颊羞映霞光，不觉为之倾倒。回船后前去拜访，彼此通报姓名，影娘高兴地说：“我仰慕你很久了，今天竟有幸遇见吗？”当即命人设宴，极尽殷勤款待。梦生当席赠给她三首集唐诗，写成后又用金笺抄录，贴在粉墙上。影娘得到诗后，吟诵不绝于口，还说：“得到您这几首诗，足以替李端端解嘲了。”梦生说：“你也擅长写诗吗？”她说：“虽然喜爱，只可惜还不懂音律。”梦生说：“有空我来为你指点。”此后梦生日夜前往教她，两人并肩站在栏边，手拉着手走在花间，拿着诗卷吟哦，以舒缓的声音相互应和。影娘心领神会，仿佛早有领悟，不到半年，竟已能挽起发髻低声吟诗了。她赠给梦生一首绝句说：几株垂杨正对着雕花窗，当年还记得你初次坠下马鞭的情景。门前虽然车马如市，我的心却清静如水，只盼萧郎寄来一幅短笺。读她的诗，可以想见她丰姿幽闲，不像那些庸俗脂粉只知道专门博取缠头锦。没过多久，梦生要去关陇，便置酒向影娘告别，两人相对泪流满面，说不出一句话。问何时再见，回答说一年后。影娘又说：“欢场不过是泡影幻梦，炉火和团扇都已经更换季节，只怕没有主人爱护的名花容易遭人攀折，这可怎么办呢？”梦生也无计可施，只能互道珍重。此后不知道她最终怎样了。唉！青楼女子中，像影娘这样的，难道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吗？歌舞结束之后，她仍然沉迷吟咏；即使苏小、薛涛，也未必比她高明多少。梦生既然写下痴情之作，却不善于替她安排归宿；征人远在塞外，思妇独处闺中，竟让才女白白为自己的薄命伤感，难道是情缘尚未结成，好事总要多经磨难吗？这实在令人感慨。福蟢，是江右人，是吴城镇章台中的翘楚。她年近破瓜，容貌比娇杏还美，双脚纤细尖削，尖得像锥子，真叫人觉得一握之间便能凌波而行，更增添了丰韵。她精通弦索，擅长歌唱，即使樊素、小红也不能超过她。古沪蕊珊氏因事来到吴镇，在客舍遇见她。同伴们因旅馆无聊，便设下六博棋戏，常常招福蟢入席。夜深后抬眼看她，只见她像烛光映照下的海棠，越发妍丽妩媚。每到街鼓声声、夜已深时，她有时不能回去，便借宿在梦生榻上；但两人并没有发生淫乱，只是觉得太爱惜她，不忍惊扰她。金溪王氏之子，本是风流少年，他的父亲是县令。王生带着钱财进京应试，因事绕道来到镇上，游历妓院，与福蟢亲近，咬臂盟誓，想替她脱籍。鸨母贪欲极重，索价高得离谱，王生无法满足她的一半要求，便谋划与福蟢私奔，乘一叶烟波小舟，一同到了汉阳。两人在船中对月谈情，望云寄兴，享受闺房中的欢乐，比描眉还亲密，连福蟢自己也觉得找到了归宿。不料王县令听说此事后大怒，派人发文驱逐他们出境。两人像东飞的鹣鹣、西飞的鲽鱼一样从此分离，孤鹜和独鸳又怎能不满怀愁苦！福蟢于是搭乘客船到了皖地，又因别的事情被捕，遭到严厉斥责侮辱，后来有个商人花几十两金子把她赎出，娶回去让她操持家务。唉！像福蟢这样，命宫正临磨蝎，歌声能惊动鸾鸟，最终却委身于商贩，也可以说是命薄而遭遇困窘了。莲喜，是江右抚州人。虽然出身小户人家，却像碧玉一样多情，像绿珠一样貌美，见到她的人都认为她是柔美可爱的女子。她明眸善睐，自有一种韵致。进入平康后，身价很高，游荡寻欢的公子总以不能见她一面为憾；在十丈软红尘中，门前车马拥挤，人人都愿争先一睹她的容颜。蕊珊在辛未年冬天路过抚州府，进城游览，正赶上天晚城门将闭，有个认识莲喜的朋友，带着梦生到她家设宴。银烛高照，她的云鬟更加艳丽；她举杯劝酒，频频以秋波示意。夜深后她拂榻留客，梦生问她姓什么，她说：“夫家姓邬。”梦生肃然起身说：“既然如此，你原来是罗敷那样已有丈夫的人！为什么还要像迎人的桃花柳枝一样接待客人呢？”莲喜羞惭地说：“我十六岁嫁给邬家，丈夫肢体麻痹，公婆见我年轻貌美，常靠收取缠头钱来糊口，逼着我这样做，并不是我的本意。”梦生替她悲叹惋惜，临行前口占一首绝句赠给她，说：起身挑亮兰灯时，天色将明而微光稀薄；奇异的香气浓浓染上了阮郎的衣裳。我只恨江上的归帆行得太急，惊散了一对鸳鸯，使它们背向而飞。张少卿，是毗陵人，流寓吴门，住在干将坊巷。她风情如月、容貌秀美，蕙质兰心，确实足以倾倒一时。除了弹琴唱歌，她还擅长吟诗，近来吴地下的名妓大概没有能与她匹敌的。她门前车马不断，巷中笙歌不绝，路过的人都说这里一定住着非凡人物。有位显贵赠给她一副楹联：“少之时不亦乐乎，卿以下何足算也。”她在教坊中名声之重竟到了这种程度。玉峰樵客是近来名士中的翘楚，偶然经过苏台，略游北里，一见张少卿，便认为她简直是神仙中人。她欢喜得放下团扇，风韵仿佛绕梁不散；玉峰樵客既深深赞美她的姿容，又更加欣赏她的谈吐。名士与佳人彼此倾慕，于是结下同心之约，订立咬臂盟誓，张少卿也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归宿。后来有个金陵观察，初次授官前往滇池，因滞留在沪地读书，为筹办军粮而在吴地解开钱袋，寻访章台柳巷、品赏吴市名花；遇到张少卿后，认为她是绝世尤物，而她也依恋他，像早已认识他一样。两人一见面便缘分深厚，张少卿也把三生之约托付给他，暗中传达心意，希望他有情，便请媒人送上聘礼，行纳妾之礼，在曹家巷的寓所合卺成婚，铺着红毯交拜，同饮金杯。梦芜庵主为此写了八首《花烛词》，当时人们认为，这段婚事即使比作红玉嫁给韩元帅、关盼盼嫁给张尚书，也不过如此。没过多久，张少卿重游虎丘，在寺院墙壁上题诗，心情十分凄苦，诗一时传诵人口。有人认为，她虽然已经嫁给观察，却仍不能忘情于从前的野鸳鸯；用情深的人本来就应当如此吗？玉峰樵客随后又见到这些诗，作诗唱和，声调悲凉，多情之人为她拂拭新题，和她一同深感惆怅。然而听说观察和张少卿仍然不能白头相伴。她哀怜自己的薄幸，他叹息自己辜负了有情人；她眉间那一寸愁峰，更不知增添了多少忧愁。秋草覆盖长门，像深宫女子的怨恨；春风吹过杜曲，像樊川从梦中醒来。认识张少卿的人，无不爱惜她的才华而悲悯她的遭遇。她的诗以及和诗附在后面。张少卿的诗说：

译秋末的风逼近船篷窗边，接连几夜倚着枕头都无法入睡。我如今已经做了远行人的妻子，辞去了歌衣舞扇的生活。我在慈云大士面前叩首，希望桃花般的薄命得到您的怜悯。难以忘却往日深如海的情意，只好蘸墨在泉石旁留下题字。诗写在荒废的祠堂里，墨迹还未浓，船头的渡口鼓声已经催促我启程。孙郎如果问起真实消息，我们已经隔着云山万重了。漫长的驿路上心情凄惶，回想旧事，暗暗痛断肝肠。我们结下玉箫般的缘分，约定百世相守，愿把这段鸿雪般的题痕作为山塘的见证。和诗说：瑟瑟西风吹向将暮的天空，夕阳下的衰柳惹得人难以安眠。哪里忍心再读秋娘的诗句，她还许诺来生结下未完的情缘。为什么要在古寺前留下题字？万千情绪也实在令人怜惜。漂泊的踪迹本来就没有定处，想寄托相思，又能寄到什么地方？脂粉香虽然淡了，墨香却很浓；遥想那人离去后的踪迹。我已经忏悔并斩断旖旎情思，却又为你重新招来千重遗恨。对你的思念和幽怨都令人凄惶，想到当时的情景，几乎痛断肝肠。诗篇和唱和之作都写在留下艳丽笔迹的笺纸上，从今以后，我深怕再经过山塘。月珍，是右浦人。她身材容貌妍丽，眉目如画，身价与笑青相当。来往的多是富贵公子，浪蝶游蜂般的人也无法接近她。她精通唱曲，每次按拍歌唱，声音婉转妩媚，动人心弦；即使白头老歌郎，也自叹不如，而她那种娇憨的姿态，几乎令人魂销心醉。她曾请画师绘制《拈花微笑图》，情景逼真，见到的人都认为她像天女摩登散花、维摩丈室中的天女一样。有位公子与她感情最深，除缠头钱外还赠送许多东西，月珍几乎想依靠他终身。不料公子很快去世，月珍哭得极其悲痛，出殡时亲自为他执绋。此后她忧愁无聊，便每天借助阿芙蓉膏来消遣排忧。然而她的风韵渐渐减少，登门的人一天天稀少。她绣佛吃长斋，每天早晨静静诵读佛经，其余时间只是哀悼亡者、悲伤离别，感叹秋景而已。有位客人，是个爱慕名士风流的人，娶她为妻，准备与她相伴到老，同行的日子也已确定。因为月珍的母亲还未安葬，他拿出钱来替她办理丧事，夫妇二人拜别母墓后离去。唉！天涯沦落的人，无非都是怀才不遇者。假如月珍当初早为自己打算，哪里会少一个风流英俊的公子？可她最终竟到了这一步，实在可悲。翠翠，是阿四收养的女儿。阿四年轻时本来靠倚门卖笑为生，年老色衰后退居为鸨母，每天无事便以阿芙蓉消遣。粤寇之乱后，她得到一个苏州籍的女孩，年仅五六岁，眉目秀美聪慧，便从钱袋中取钱把她买来。女孩长大后，俊秀多姿，肌肤如凝脂，面容如美玉，而且妩媚多情，善于体察人意，于是给她取名翠翠，叫她抱着琵琶接待客人，送走旧客迎来新客，这并不是她的本愿。那时她十五岁，尚未破瓜。有个富商一向拥有巨额财产，挥霍十分豪爽，用重金诱使鸨母替翠翠梳拢开苞。翠翠也早已与商人亲近，心里眼中只知道有这个商人而已。不过她那种缠绵深情的韵致，不是其他人能够领会的。从此她的艳名在市井间大为传扬，远近之人都以能见她一面为幸。洛阳半樵生曾与她有过几夜缘分，称赞她身材长短适中、纤浓合度，确实就是《洛神赋》所谓“凌波微步，翾风欲仙”的人物。分别三年，仍然不能忘记她。由此便可知道翠翠所以能倾动人心的原因了。娥娥，也是阿四的养女，与翠翠是姐妹。她面容润泽如玉，皮肤比脂膏还光洁，妩媚多姿，巧笑善睐；脚下的一双小脚仅有三寸左右，轻盈走动如凌波，婀娜动人。翠翠不在身边时，她足以称为双美之一；等到两人并肩站立、结伴而行，便觉得她远远不如翠翠。翠翠性情清雅淑静，专门结交文雅之士；娥娥交往的却有一半是市井富人。她擅长唱歌，珠玉般的歌喉一转，清脆得像撕裂绢帛，却又婉转如柳外黄莺、云间凤凰鸣叫。有时翠翠弹琵琶，娥娥便用箫相和，听者无不黯然销魂；娥娥也因此身价很高，庸俗之人不得进入她的门下。只是这些年来，她的名声被翠翠遮掩，独占宠爱的地位也不免被翠翠暗中夺去，但娥娥对此始终没有怨色。桂金，是苏州下里人。她容貌妍丽、皮肤白皙，从不施粉，却娇美得像含着晨露的海棠，艳丽得像映着朝霞的桃杏；身骨俊秀、体态轻盈，仿佛能站在手掌上；一双弯弯的小脚纤细玲珑，走起路来像迎风杨柳，几乎有舞裙留仙般的姿态。她从平康脱籍后，时常想着选择一个人侍奉，母亲却把她当作奇货，想索取重聘。有个富人因没有儿子，纳她为小妾。进门后，全家都怜爱她，大妇也待她很好。这样过了三年，仍没有怀孕的消息。有个卖药妇人专门出售胎药，桂金花二十金买下，服用约一个月，仍毫无反应。富人急切盼望后嗣，常在床头絮叨，指责桂金是不能生育的“石田”，因此对她的宠爱渐渐减少，她也从此受到冷落。有个少年常出入富人家，艳羡桂金的美色，暗中向她挑逗，设计像卓文君求司马相如那样追求她，咬臂盟誓。不料美好的约定刚刚订立，私情就被发现了，富人把她禁闭在别院，除非有事，不许她走出门限。一天，丈夫和大妇外出，只留下守门的老妇，桂金便私下从门缝窥望，恰好少年从门外经过，她竖起三根手指给他看，两人眉目传情，彼此会意。到了三更，她翻窗逃走，少年正埋伏在墙下，于是两人一同离去，守门老妇还不知道。等那对夫妇回来，便派出侦骑四处追查，但桂金和少年的踪迹已经全无。几年后，听说她还在甬上，有人曾见过她，她倚门顾盼，风姿丝毫不减当年。唉！像桂金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自己沉溺在苦海中却仍不觉悟吗？马小素是金陵人，王兰君是扬州人，两人都名叫月英，虽隔着一条江，本来互不相识，却意外相逢。她们先住在苏台，后来因躲避战乱，一同迁到雉皋居住。小素擅长绘画，曾画兰花赠给相识的人，露水沾叶、风吹花枝，香气和色彩都鲜活得仿佛要跃出纸面，人人都认为湘兰复生了。兰君从小学习歌舞，扮演穆素徽演《西楼记》，演唱《楚江情》一曲，长声叹息，曲调缠绵，听者没有不击节赞叹的。当时许多才士名流避居江北，一听到两位女子的名声，便纷纷前去拜访；花晨月夕，她们楼中设宴，置酒征歌，几乎没有一天空闲。两人也喜欢同士大夫交往。张君翰飞为她们作《双照图》，并题写两首绝句说：桃根桃叶总是牵动情思，绝代佳人也有彼此相配的同伴。想到前身原来就是同一个人，料想她们照见自己的身影便会彼此怜爱。

译还记得在花荫下并肩而坐的时候，三生的缘分和两人的心意彼此都明白。秦淮的烟水、扬州的月色，全都交付给这一枝丹青画笔。此后题诗的人多得像云一样。不久，兰君因病去世，墨迹还没有干，花一般的容颜却已经消失，也实在可悲。兰君性情俊爽，毫无脂粉气，起初谁也没想到黄土埋葬愁绪、青山掩埋尸骨竟会来得这样快。小素的身价很高，却喜爱风雅。有个武夫仰慕她的名声，想用重金诱骗她，她宁死不从，同时更加急切地谋求脱籍，迁居乡间，最终却被媒婆欺骗，失身给了不相称的人。她平日常常闷闷不乐，对身边人说：“遇人不善，是命运；既然跟随一个人，就要终身不改，这是义。安于命运而保全道义，真正了解我的人会谅解我吗？”听到的人都赞赏她的志向，怜悯她的遭遇。过了一年，她最终也因病去世。佳人薄命，造物无情，想起她们，总忍不住长叹三声。韵莲，姓梁，是西泠人，后来迁居安东，又被卖到沪渎。她容貌华美冠绝一代，芳艳动人，擅长歌唱，技艺无与伦比，声音清越高扬，曲调嘹亮，即使年老的妓女教师也自叹不如。她在云间、吴会等名胜之地来往时，同时代的严子卿、徐锡卿都曾一时声名大振，但仍比不上她。韵莲来到云间，吴兴陆生年轻貌美，见她艳丽，得到机会便前去往来，但受到家人约束，感情始终不能畅快。有一天韵莲外出游玩，陆生也跟随她而去。陆生固然深情，也因为韵莲确实足以倾倒人心。疁水徐生出身世家，擅长词翰，考中拔萃科。他到娄门东访友，得以遇见韵莲。徐生住在别墅，那里与韵莲的筝楼相隔一里多，便早晚都去拜访。韵莲起初不知道他是谁，后来见他来往格外殷勤，而且情意温厚亲切，不是寻常人，便觉得奇异，于是向其他客人打听，才知道他的来历。当时正值早春，当地有一处名叫小虎丘的地方，梅花盛开，林木幽静，那里还留有前贤遗迹，有琴台、诗屋等胜景，一时文雅之士常在此饮酒吟诗。徐生与众文士同游，在那里流连诗酒，尽情享受唱和之乐。第二天徐生将要回别墅，主人邀请众人到梅花林旁置酒，为徐生饯行，于是招来韵莲唱曲助兴。徐生的词序中说：“酒面刚刚泛起波纹，一轮明月独自朗照，弦索声还没有停止，万朵鲜花一齐开放。”把当时的景象写得如同就在眼前。于是他谱写了一阕《游春》曲子，交给韵莲、倚云和唱，词写道：艳丽如雪的花瓣在宴席前飘散，正值彩旗刚刚剪成。春天来到香国，前夜曾有柔情密约；还记得花荫下的罗袜、钿车驶过芳香小路，以及鬓影在栏杆旁摇曳。料想那翠羽般的身影曾经见过，指着树梢几点羊灯，窥见了那个人的容颜。片刻之间，离愁暗暗织成；无奈歌声停歇，明月的光辉也坠落。最深的相思，是偷偷拿着钗股，在蛎墙上一次次描画，蜡泪滴湿了铜荷灯。可叹水一般的年华任意抛掷，到了那时再到酒友相聚之处寻求旧约，失去的欢乐还可以重新拾回。檀木槽琵琶刚一拨动，歌声便能遏止行云，山中的鸟也为之起舞。忽然有两个道人来到，一人苍颜白发，一人细眼长髯，入座一起聆听。歌唱结束后余音哀婉，座中竟有人泪湿青衫。于是众人重新洗杯斟酒，一个道人斟满连饮数杯，移来红烛照着海棠；另一个道人仰望明月，俯视名花，放声唱道：梅花万树啊，春风中香气四溢；登高凭吊古迹，月光流照。美人歌唱啊，幽雅的韵味高扬；寒梅香气飞舞啊，鸾鸟和仙鹤回旋翱翔。轻盈地翩翩飞起啊，遨游在帝乡；俯仰天地万物啊，只见月色洁白、烟色苍茫。清绝的一气啊，绵延千载而茫茫无尽。歌唱完毕，两位道人告别离去。徐生让朋友绘图，并作词记录这件事。后来韵莲嫁人离去，不知最终下落。陈薇卿，是泰兴人。她擅长词翰，懂得音律，年纪刚到及笄，秀骨丰肌，神采丰润柔美，是香闺妓院中的翘楚。每天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乌衣子弟多得应接不暇，但她并不愿意这样迎来送往。武林有位公子，是杭州诂经书院的高才生，因事来到泰兴，偶然以旅途闲暇作寻春的杜牧；名士与美人一见如故。陈薇卿拿出聚头扇请他题字，那位公子为她画了一枝折花，又在扇背上依调题词。她把扇子层层包裹珍藏，视为拱璧，从此心中更加倾慕裴敬中。一日，那位公子事情办完，定下日期收拾行装回去。陈薇卿知道他缺钱，便解囊相助，并请求与他订下百年婚约、三生情缘。公子以母亲严命为由推辞。骊歌唱起后，她自以为找到了托身之处，便请人向父亲缓缓商议，拿出钱来自赎，并写信给公子，准备择定吉日到杭州去。公子收到信后，忽然无计可施，于是严词拒绝，又写诗说：“我尚在风尘之中，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可怜你也实在太痴了。”陈薇卿读完，默然无语，知道愿望难以实现，决意以此生殉情。她拿出先前的扇子对父亲说：“女儿既然生来如此，还不如不生。” 她辗转悲哭，血泪交相流下。原来收到那首诗后，她已经服用了阿芙蓉膏。她父亲知道事情有变，急忙设法救治，这才使她死里回生。然而这朵憔悴的名花，玉容已经黯淡。她父亲赶紧写信给那位公子，说将把女儿送去，请他决定行止。只是他们不知道姻缘太薄，是否能结成如意的婚姻。这位女子也可以说是情感专一到极点了。桂香，是四明人，是出身小户人家的碧玉女子。她不懂得施脂粉，却自有风韵；容貌修长秀美，姿态婀娜，天然生妍。家中只有一个母亲，连隔夜的粮食也没有，因此不得已靠倚门卖笑为生，其实并非她甘愿。进入青楼后，她一时声名大振，枇杷巷口尽是流连的客人，豆蔻枝头任人攀折。只是陪酒助兴时，花灯虽明、姿容虽媚，她却觉得格外黯然不快。与客人应酬几句话后，便凝神默坐，在帘下拨弄琵琶，只弹写哀情；又把琥珀色的酒斟入杯中，一次次浇灌愁绪。眉头常锁，鸳鸯美梦难成；每当听到好鸟报春、新蝉唱夏、凉蛩在露中哀鸣、失群的雁被风惊起，她无不暗暗弹泪，幽深的情怀无从排遣。有位公子，是豪侠之士，偶然游到她的院中，知道她不是风尘中人，便想做黄衫客、虬髯客那样的义举，赶紧把她救出火坑。因此与鸨母约定，有才情而无钱财的佳客，不许索取高价；留宿客人要有所限制，凭窗选择夫婿，如果有人能把她藏在金屋中，就让她做正妻而不做小妾。后来听说她最终嫁给了一位士子。

译紫玉，是蓟门人。她是北方佳丽，长期留在西曲；正值碧玉般的年华，声价足以超过绿珠。她含娇敛媚，风流婀娜，姿态并不像章台女子。可是来寻欢作乐的人，不是大腹便便的商人，就是庸俗子弟；紫玉总以冷眼看待他们，说几句话后便很少应答，有时还借故辞去，轻盈地退回屋中。因此人们大多嫉妒她，在姐妹中，她的客人尤其少，但她完全不放在心上。浒关吕生刚到弱冠之年，游幕于蓟门，具有张绪般的丰神，又有韩翃般的才调，本来就是风流翩翩的书记。公署中无聊时，他常与两三个知己漫步平康，想找一个合意的人来打破寂寞。一见紫玉，便立刻深深爱上她。酒尽灯残后，他便留宿她的住处；从此无论风晨雨夕，都时常来往，订下百年婚约和三生情缘。正准备筹钱替她脱籍，恰好家中催归的文书到了；他的母亲催促他赶紧回去，他不得已立即出发，临行置酒告别。紫玉举杯嘱托他，反复约定归期，吕生说：“快则半年，迟则一年。”吕生回家后，母亲不让他远行。紫玉自从唱起离别歌，便又闭门谢客；无论佳日良辰，都只吟诵诗词来自我排遣。后来过了约定日期，吕生仍没有来，紫玉望眼欲穿。妆阁旁种着一棵桂树，开花时香气满室。吕生回去那年，桂花开得正盛，紫玉折下一枝，替他插在帽檐上，说：“这是郎君蟾宫折桂的吉兆。明年回来时，我们应当一同在花下饮酒。”过了一个冬天，桂花忽然枯萎，紫玉凄然说：“吕郎不会来了！”她倚着树长声号哭，眼泪流尽后又流血；不到一个月，便郁结而死。吕生在家中闷闷不乐，仿佛失去了什么，凡是有朋友从北方来，必定询问紫玉的情形。朋友把事情告诉他，他默然不语，当晚便服药自尽。案头留有绝命挽联：“无端成孽障，看山样路长、海样流长、天样时长，百丈红丝空自系住遗恨；从此了却凡俗因缘，惆怅才人的福分浅薄、佳人的命运浅薄、情人的缘分浅薄，各自用一抔黄土埋葬忧愁。”唉！月缺花残，天荒地老，像紫玉和吕生这样的人，他们的遗恨哪里会有尽头呢？汉镇教坊向来称蜀部为翘楚。近来江西学习这种技艺的人中，有福喜堂。堂中姐妹七人，都能歌唱，歌声唱尽西江之月，响声止住北里的云，而其中尤其以小金宝最为出众。因为她的姐姐也名叫金宝，所以用“小”字来区别她。她从小被卖给鸨母，隶属于乐籍，问她年龄只有十五岁；但她身材轻盈，姿态艳绝一时，既不是燕赵女子那样纤瘦，也不是环肥那样丰腴，风致翩翩，见到她的人都疑心她是神仙中人。她善于应酬，尤其精通音律；玉弦拨弄，演奏白纻牙调，每唱一曲，座中客人无不心神摇荡。从此声名迅速上升，前往桃源寻觅春色的人络绎不绝，门前车马几乎没有空隙。当时有位公子，正是春风得意之人，停船汉皋，偶然到妓院游玩，寻访歌妓，却始终没有遇到合意的。他听说小金宝的名声，特意花千金置办缠头锦，请她来陪酒。小金宝斜抱琵琶，时不时作出娇憨姿态来勾引人，一曲还没有唱完，公子便魂销心醉，几乎不能自持。于是他与鸨母商量，想替小金宝脱籍。鸨母说：“她是一棵摇钱树，老妇靠她维持生计；贵人想把她移植到后院，藏在金屋里，没有三千金，我不和你交换。” 公子说：“你这是故意抬高身价，简直把她当作奇货囤积。既然如此，先定一夜情缘吧。”鸨母说：“只怕小姑娘禁不起攀折。”公子强行向她撒娇纠缠，鸨母说：“她正值碧玉年华，破瓜还早；贵人若肯拿出三百金作为买笑钱，那么桃花洞口就可以任凭渔父进去了。”公子笑着点头，于是替她梳拢。谁知白白花了黄金，她却已经失身，公子拂袖而去。不久，事情被县令访察得知，便把他抓到案前；对妓女们下令遣嫁，小金宝最终被江东一个小吏娶去。唉！在这种时候，竟没有人用十万金的铃钱护住落花；佳人命薄，最终竟误嫁给下贱的厮养，也实在令人感慨。绣蓉，姓李，是金陵人。她姿容端庄秀丽，体态丰润苗条，正像初升太阳下的芙蓉、晓风中的杨柳。她的妹妹紫蓉，姿态尤其艳绝，一双小脚瘦得不满一指宽，仿佛凌波欲渡、被微风吹动便要成仙；头发不加油泽，肌肤也不粘手，不是尘世间寻常女子。鸨母尤其怜爱她，把她当作奇货。陈生是吴门著名的才士，当时许多人都把他看作伟器，而他自己也毅然不肯把自己当作第二等人。不过他恃才放纵，喜欢游历妓院，常在宴席上听歌按拍，时常在华丽筵席间纵情游乐，也有自己中意的女子。春天他因应试而租住在白下，见到绣蓉后很喜欢她，便与她定情。后来又见到紫蓉，疑心她是神仙中人；正逢紫蓉到了破瓜之年，正在认真选择夫婿，陈生答应把她藏在金屋中。紫蓉私下庆幸找到了好人，便闭门谢客；宴席上没有陈生，她不再陪酒，陈生不来，她也不出门。三月间，两人举行了亲密的眠香会，低帷共枕，感情更加深厚。不久紫蓉说自己怀孕了，催促陈生立即把她纳入内室。陈生家并不富裕，而且从小受到母亲慈训，不敢贸然禀告，因此进退两难，渐渐忧愁成病。母亲知道后也没有办法，只劝他好好用功，等秋试得意，即使要替紫蓉脱籍，也不会吝惜。

译可是陈生留恋游乐已久，学业稍有荒废；紫蓉时时规劝他，他却仍像从前一样狂游。紫蓉知道不能只用空话勉励他，便让他住在自己的院子里，放下帷帐苦读；青灯陪伴他读书，红袖替他添香，早晚都不懈怠，还替他考察勤惰、检查功课优劣。他稍有懈怠，紫蓉便冷眼相待，竟把青楼变成了讲学的帐幕。鸨母想动摇她的决心，她发誓始终不改。等陈生入场应试，她绣佛吃长斋，焚香顶礼祝祷，盼望之切超过了他的生母。放榜的晚上，她派人四处打探，在惶恐不安中等到半夜，仍没有好消息，便取了一刀圭鸩药，拿在手中对陈生说：“如果你不能得志，这就是妾为你走的黄泉路，幸好还有这个。”陈生为之流泪。四更时，喧闹声传到门外，原来报捷的人知道陈生藏在院中，便循踪找来。陈生听到中榜的消息，惊喜得几乎发狂，随即商议履行先前的约定。鸨母又借故索要千金来阻挠，紫蓉因屡经好事多磨，且已两次濒临死亡，鸨母知道再也无法改变她的心意，于是把她交给了陈生。不到一个月，紫蓉生下一个儿子，亲戚邻里来参加汤饼会，都说孩子极像母亲，纷纷请求一看，见后惊叹像天人一样；从此人人都艳羡陈生的际遇。唉！像紫蓉这样，怀抱以死相随的念头，具有百折不回的志向，而事情最终成功了，这难道不是造物主怜惜她的深情、使她获得丰厚的际遇吗？孔芝，姓叶，乳名庚庚，是吴中的弹词女郎。她十七八岁，容貌绝代，孤芳自赏，性情又孤高洁净，不屑于作出侧媚取宠的姿态。招请她的人必须多方罗致，她才姗姗而来；一旦她有所应允，往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她艳丽如桃李，却凛然如冰霜，年轻人没有敢轻薄她的。茂苑颜生家资丰厚，弃文经商，年过弱冠，却恭谨得像处女；虽然住在柳巷附近，却从未去寻欢作乐。有人请妓女在扇子上求他题字，他总是正色拒绝，说：“这种肮脏东西，怎么配玷污我的毛笔呢？”路上遇到美貌女子，他也避开道路引身离去。人们都说，柳下惠的风范如今又出现了。一天正逢戚家做寿，颜生前去祝贺，在席间认识孔芝；见她举止端庄、神采淡远，颜生暗想，院中人大多放荡，没想到竟有这样温厚的人，心中深为怜惜。等到酒尽人静，孔芝回眸一笑，妖艳无比，不再像平时那样庄重，颜生也心神迷乱，几乎不能自持。从此两人时常往来，渐渐互通情意，孔芝也多次到他家去。亲昵日久后，两人订下婚嫁之约，虽然没有发生淫乱，却比夫妻描眉还要亲密。不久，颜生又另有心仪的女子，名叫戌卿，是船夫的女儿，于是与孔芝往来渐渐疏远。随后颜生用重金买通戌卿的父亲，事情办成，择定了吉日，日日忙于筹置金屋，已经无暇顾及孔芝。孔芝打听清楚后，假装要游虎丘，雇船坐上戌卿的船，进入船舱与她平视，见戌卿亭亭玉立、眉目如画，便自觉不如她。她偶然与戌卿交谈，两人情意相投，孔芝还说：“她这样苗条，我见了都怜爱，难怪郎君会日夜思念梦想。”戌卿不明白，急忙询问她的来历，孔芝说：“我就是孔芝，你的郎君不是别人，正是颜生。”两人相视欢笑，化嫉妒为友爱，戌卿甚至想让孔芝一同侍奉颜生。孔芝说：“这件事很难办。”于是与戌卿商量了一个偷梁换柱的计策。到了约定日期，彩轿来到门前，轿门打开出来的却是孔芝。正惊愕之间，门外又来了一辆七香车，升堂揭帘，出来的竟是戌卿。两人盈盈下拜，颜生于是把她们两人都纳为妻妾。颜生的正妻一向贤良，两个女子也曲意顺从；闲暇时孔芝把琵琶弹得丁丁作响，戌卿唱一曲棹歌，闺房中的欢乐，没有比这更盛的了。颜生曾对人说：“没想到温柔乡的乐趣竟能达到这种地步！” 颜生既得到贤良的妻子，又拥有两位美人，享尽人间艳福，他究竟修了什么福德，才能得到这样的际遇呢？红兰，是吴门女子。因为家贫，她被列入乐籍，这并不是她的志愿。她娇媚得使花朵羞惭，姿态艳丽得压过月色；进入妓院后，名声一时大振。但她对富贵人家的子弟冷漠，唯独与某位公子情同莫逆，咬臂盟誓，订下婚嫁之约。公子虽出身世家，却不是富裕之家，没有能力替她脱籍。红兰忧郁少欢，久而成病。当时有个姓费的佣妇，是红兰信任的人，知道她心有所属，便说：“某郎虽然相貌好看，却不过是个贫穷书生。凭娘子如今的芳名，何愁找不到富贵显宦，用金屋把你藏起来呢？”红兰说：“我起初还以为你是能理解人的人，怎么仍然不了解我的心？骑马游章台的，多是纨绔子弟和大腹商人，谁像某郎这样能与我同甘共苦、彼此怜惜？他力量微薄，我命运又苦，这片罪孽的海茫茫无边，我这一生不知最终会落到哪里啊！”佣妇说：“如果真是这样，我来替娘子成全这件事，也不难。”一天晚上，趁鸨母外出，她把红兰背到某公子住处。公子害怕，不敢收留，佣妇便拿出红兰的身契交给公子，说：“我已经把这张纸偷来了，她即使知道，也无可奈何。”佣妇回去后，先查明鸨母所在，再告诉她红兰逃走了；寻找了几天，才一起到公子那里让她们相见。鸨母催促红兰回去，红兰发誓至死不从。佣妇说：“她的心已经变了，你赶快回去取身契，到官府告状，一定能得到公道。”鸨母回去寻找身契，果然已经没有了，也无法告状。佣妇于是从中调停，让公子赔给鸨母一百金，红兰最终便归于公子。这位佣妇，难道就是古代的许俊、昆仑奴一类的人吗？珍珠是钱江的船妓，小名毛头，跟随养父姓陈。她的船从桐江驶来时，年仅十八岁，艳名一时传遍。她面容略丰，身材高矮适中，清秀之气洋溢在眉眼之间。她性情淡泊，不像那些爱珠爱翠、以此媚人的女子。因此富商大贾往往远离她，和她交游的，大多是文士，其中有些还懂得吟诗作赋。邓尉山人当时正赴任浙西，办理公务、听鼓退堂之余，常作狎邪之游，并且和她最为亲密。他曾作《品花诗》一百首，珍珠唱和，声音清亮而有节拍。她也精通音律，月满江心、风敲船篷时，歌唱《盘夫》《廊会》等折子戏，手执笛子相伴，清越的歌声传到水面，随着晚潮来去，听来令人伤心。然而珍珠也不轻易放声歌唱，神情似乎对此不屑。壬申年夏天，邓尉山人与花痴在江上往来，每天都到她船上。这时莲蓬人、耐翁、之江一客等人也天天骑马前来，但珍珠傲慢地斜眼看他们，所以众人便舍弃她到别处去了。只有邓尉山人与花痴始终和她没有隔阂。当时还有一位郑君，是贵州人，曾任山阴县令，和珍珠交好。珍珠正倾心于花痴，郑君很不高兴，花痴于是对珍珠说：“郑君可以跟随。”

译“他的家在三苗之地毁坏了，如今孤身出来做官，偶然遇到你，应当不会把你当作妾媵一类看待。”第二年，花痴回到暨阳，后来又到江上探望珍珠，再次极力劝说她，珍珠这才下定决心。从此她不再经常出入冶游之地，使珍珠能够专心对待郑君，而邓尉山人也收敛脚步，不再露面。甲戌年夏天，郑君任黄岩县令，为她脱去乐籍，带她离开。那时她大概二十二岁，江上的人都啧啧称赞，认为她终于如愿；谈论此事的人多赞赏珍珠的为人，也羡慕郑君能够识得珍珠。至于花痴能够成全两人的婚姻，使她们结成百年之缘，更是难能可贵。珍珠左颊靠近鼻子的地方有一颗痣，黑得像蚕子，是白玉上的瑕疵，相面的人认为不吉利；但用石灰和高粱粉一点，便会随手脱落。这个方法本来也不算十分秘密，因此并没有损害珍珠的妩媚。素琴姓张，是广陵人。她进入章台时，年纪刚到及笄之年，姿容美丽，举止娉婷，是红桥各院中的佼佼者，一时间车马拥挤，挤满了门外。她看待客人十分冷淡，客人来时，除了略作几句寒暄，便又轻盈地退入内室。只有听到文士谈论诗词时，她才久久坐着不走，仿佛心有所会。她和郡中某位名士十分亲密，曾订下咬臂盟誓，常说：“我愿做才子的妻子，不要做庸俗人的妻子。”婚事将要谈成时，某位贵族子弟想强行夺走她，她心中很不愿意。招客来到后，她关起门饮泣，眼睛都哭肿了。迫于权势，她终于喝鸦片酪而死。当时是癸酉年孟秋。于是好事者把她葬在平山堂旁边，埋葬她的那天，白色丧车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实在是青楼中的一段佳话。素琴服毒后还陪客人饮酒，客人强迫她作陪，她斟酒后接连喝尽数杯，死时身上还带着酒气；客人的脸色微微酡红，像桃花一样。某位书生听到噩耗时正在沐浴，便赤脚赶来，悲痛地哭她，想在墓旁盖屋立碑，后来因有关 officials 不允许，只好作罢。闽中梦仙主人追摹了她的小像，神情韵致极其相像；枫溪逸史作四首律诗题在画上，并用来凭吊她：她混迹红桥不过短短几年，像优昙花一现，总令人怜惜。她生来体态本可倾国，哪里还有什么豪华人物能与她并肩？紫玉尚且愿意藏在金屋之中，绿珠又怎忍心死在画楼之前？从此烟花女子都失去了颜色，只换得萧郎泪流如泉。一百辆油壁车绕行北邙，车轮声隆隆，争相送葬杜韦娘。七尺长的玉棺埋在秋日小路旁，金酒器斟满千巡，祭奠她以荔枝浆。短短的墓碑还没有刻上长恨之辞，遗留下来的旧衣仍带着辟寒香。最令人怜惜的是钱树被风吹折了，谁又能拿十斛明珠来偿还呢？把断肠草上的露水斟入玉杯，饮完后还要再斟满北海杯。秋雨中的梧桐正在落叶，春风里的豆蔻尚未孕育花蕾。登上筵席的人谁知道花朵将要凋谢，关起门来很快便听说美玉已经摧折。千百年来红颜多薄命，这冰清的魂魄何时才能在梦中回来？花下有谁像痴蝶一样，多年来替她描画旧日的姿容？已经使海上增添了一只精卫鸟，却徒然到城头去听子规啼叫。香箱里只留下鲛人织的手帕，银钩空挂在象牙床的帷帐上。青楼中并不缺少知心伴侣，只是从此临镜梳妆，懒得描画眉毛了。浙西丽水生也作了四首律诗：在画眉的窗下见到美人，正是桃花浓艳、李花盛开的年华。她素来的性情自知如冰铸成骨骼，这颗琴心却难遇到月初圆般的知音。一痕帘影遮住了香玉般的人，半幅画中湘水波涛涌动，映着奇妙的莲花。她就是离开宫阙的嫦娥，应当把有情的天空重新补好。本想强行使并蒂花开放，为什么冶游之事竟如此狂妄？东风还未使她出嫁，花却先落了；流水无声，遗恨正长。活着没有缘分看见碧落，死后原来如黄粱一梦，令人痛苦。酒尽烛残，美好的魂魄离去；她谢绝了人间那错误的爱郎。还记得酒杯前笑语融融，为什么这次相会竟然难以重来？脂粉锁住容颜，钗子坠落，告别了同命之人；鬓发的影子和衣上的香气，只留下初逢后的惆怅。还没来得及含情猜度豆蔻年华，却应知她历经劫难，仍掌持芙蓉般的美貌。可怜昔日的探花郎，酒醒后香气已残，泪痕浓重。

译飘零的身世好比苕华，优昙花一现，最令人叹息。白草丛中没有缘由，连飞舞的蝴蝶也不来；青骢马又到哪里去听琵琶声？魂魄消散在二十四桥的红桥月色中，梦魂追随着三千里弱水直到天涯。从此只剩下三尺高的桃花墓，行人指指点点，把它当作乡村的笑谈。有一位姬妾，隐去了她的姓氏，排行第六，是竹西人，寄居在秦淮水榭。她头发还没有束成发髻，艳名已经传开；她擅长按曲度歌，当权者招她陪酒，天天如此，席间没有她，满座便都不欢，可见人们多么看重她。她住在利涉桥东，几案洁净，湘帘雅致，陈设楚楚有致。客人来时，她煮茶清谈，盛妆相对，不作姊妹们那种妖冶姿态。进入她的房间，也会觉得一尘不染、万念俱消，因此士大夫更加欣赏她。有个世家子弟一见她便喜欢，和她尤其亲密，经常跟她出游，抛弃缠头锦帛如同粪土，只怕不能合她的心意。她也感动于他的情意，想委身侍奉他。谁知香盟虽密，好事却多磨，最终因事情相互抵触而没有成功，她也去了广陵，被沙咤利夺走。世家子弟有诗记述此事，哀伤感人而又秾艳，妙绝一时，见到的人无不叹息，这也算是情天中的憾事了。翠云，忘了她的姓氏，是广陵青楼中的绝色女子。客人多亲近喜爱她，所掷缠头钱财，动辄多到不可估量，因此她箱中的积金颇为丰厚，便想着火坑不能久居，打算选择一个人侍奉。吴中朱某是个轻浮浪荡的公子，仪表俊美，年纪刚过弱冠，在扬州经商时，偶然和同伴作寻芳之游，一见到她便彼此倾倒。翠云也喜欢朱某的相貌，极力挽留他，在低帷枕席之间倾吐衷情。她年纪比朱某稍大，但风度娉婷、性情温婉，在章台女子中无人可比；朱某也沉溺于她，于是订下白头偕老的约定。翠云把自己的积蓄全交给朱某，让他回去告诉母亲。可是朱母已经替他聘定了张氏女子，朱某回家后，母亲便拿出他的钱财办理婚礼。过了一年，朱某到了扬州，翠云知道此事，虽怨恨却不恼怒，对朱某说：“我本是倡家女子，自知配不上你，只要能吟诵《小星》一诗，永远侍奉在你的被褥旁，不要让我像秋扇一样被抛弃，这一生的愿望就满足了。不知你的意思怎样？”朱某答应了，又发誓说：“如果不能和你一起到老，就让明亮的太阳作证！”翠云被他的话迷惑，毫不怀疑。不久养母去世，翠云又多病，门前冷落，车马稀少，连买药的费用也渐渐无法供给，只日夜盼望朱某到来。朱某因为另有意中人，竟然彻底断绝了踪迹。翠云满怀幽怨，病情也一天天加重，临死时还不停地呼喊那个负心郎。翠云死的那天晚上，朱某正独自坐着，忽然看见翠云从外面进来，打了他一记耳光，于是他得了癫病，口中喃喃仿佛在说什么。想尽各种办法医治，始终无效，于是收拾行装回乡。唉！恩爱夫妻变成仇人，欢情变为怨恨；李郎背弃约定，弃旧怜新；霍女含冤，香消玉碎，实在令人悲伤。张云卿，是西泠的女校书。她出身于做官的人家，举止不同寻常。她的父亲某人是金陵人，曾在皖中任官，阴险贪婪，百姓暗中受到他的祸害。他死后，家中财物又被恶人欺骗掠夺，做官所得的财产散失殆尽；妻子早已去世，妾媵也相继改嫁，只留下女儿云卿无以为生，于是被列入平康籍。她在画眉窗下接待客人，宾客多得如云。后来继任的掌管者听信流言，云卿便被大令驱逐，于是和流寓的老妇王氏一起由皖地来到虎林，依靠鸨母生活。云卿虽然只是中等姿色，却婀娜娉婷，自有一种柔媚的姿态。她迎风卖笑、对月陪酒，一时声名大振，所得缠头钱财也颇为丰厚。袖海生和她关系最为深厚，常在酒尽烛残时，听她详细叙说前后的遭遇，常常泪流满面。庚申年储寇之难发生后，不知她最终去了哪里。唉！一个人一旦做官，误国害民，最终竟使女儿沦入烟花之地，自己又遭受屈辱的报应，真是可悲，也值得鉴戒。胡兰芳，号眉史，姑苏人。她擅长弹词，曾寄居在四明城内。一时间，喜欢听曲、骑马游乐的人都聚集到她门前，争着能见她一面便以为幸运。她歌声清越，谈吐风流，年纪虽已二十多岁，姿态却柔美丰润，正像阳光映照下的芙蓉、临风的杨柳，因此亲近她的人很多。她长于歌曲，也识字，天性爱好文士，不屑于做丁娘那样十番索取；至于庸俗的商人富户，虽然常能得到他们的缠头钱财，也不太以礼相待。只是她住处狭小，没有深邃的内房密室，客人来了却可以久坐留香，亲近她的芳泽，尽情领略她清亮的歌声；如果是她不喜欢的人，便总托故推辞不见。再加上车马盈门，不免有些骄人的神色，因此受她怠慢的人多心怀不平，便纠集市井无赖，早晚来滋扰，甚至砸坏琵琶，就像陈子昂当年把胡琴摔碎一样。而四明这个名胜之地，竟没有一个人为她充当护花铃。她因此感叹此地不能久住，急忙想选择一个人侍奉。后来她嫁给吴地詹姓人，和他一同回到胥台，夫妻相处很融洽。正当她庆幸终于有了归宿时，不到一年，詹某竟因消渴病去世，家中没有积蓄，她不得已又操起旧业；但她穿着素衣、淡妆打扮，反而更增添了妩媚。像她这样沦落天涯的女子，也算是其中最令人悲惨的。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