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通鉴纪事本末二

通鉴纪事本末卷一上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3–8 段

与韩康子、魏桓子宴于蓝台。智伯戏康子而侮段规。智国闻之,諌曰:“主不备,难必至矣。”智伯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不然,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蜹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智伯请地于韩康子,康子欲弗与。段规曰:“智伯好利而愎,不与将伐我,不如与之。彼狃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后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于智伯。智伯悦。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欲弗与。任章曰:“何故弗与?”桓子曰:“无故索地,故弗与。”任章曰:“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吾与之地,智伯必骄。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主不如与之,以骄智伯,然后可以择交而图智氏矣。奈何独以吾为智氏质乎?”桓子曰:“善。”复与之万家之邑。智伯又求蔡臯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赵氏。襄子将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罢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寛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沈灶产鼃,民无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骖乗。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也。絺疵谓智伯曰:“韩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疵曰:“以人事知之。夫从韩魏之兵而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不没者三版,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无喜志,有忧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防臣欲为赵氏游说,使主疑于二家而懈于攻赵氏也。不然,夫二家岂不利朝夕分赵氏之田,而欲为危难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臣见其视臣端而趋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絺疵请使于齐。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智伯帅韩魏而攻赵,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谋泄,则祸立至矣。”张孟谈曰:“谋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伤也?”二子乃隂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杀守隄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之众,遂杀智伯,尽灭智氏之族,惟辅果在。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聪察彊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云梦之竹,天下之劲也,然而不矫揉、不羽括,则不能以入坚;棠谿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镕范、不砥砺,则不能以击彊。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茍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哉?德者,人之所严;而才者,人之所爱。爱者易亲,严者易疎,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余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故为国为家者,茍能审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译智襄子与韩康子、魏桓子在蓝台宴饮。智伯戏弄韩康子,侮辱段规。智国听说后,劝谏说:“主君没有防备,灾难一定会到来。”智伯说:“灾难将由我引起;我不制造灾难,谁敢发动它?”智国回答说:“不是这样。夏代的书中有这样的话:‘一个人有三次过失,怨恨难道一定表现在明处吗?应当在尚未显露时就设法防范。’君子能够谨慎处理小事,所以没有大患。如今主君一场宴饮就使别国国君和国相蒙受羞辱,又不加防备,还说‘他们不敢发动灾难’,这不是不行吗?蚊虫、蚂蚁、蜂、蝎都能伤人,何况国君和国相呢?”智伯不听。智伯向韩康子索要土地,韩康子想不给。段规说:“智伯贪利而刚愎,不给他,他将攻打我们;不如给他。他得到土地后必然得意,接着还会向别人索要。别人不给,他一定会用兵攻打对方;这样我们就能免除祸患,等待事情的变化。”韩康子说:“好。”于是派使者把一座有一万户的城邑送给智伯。智伯很高兴。智伯又向魏桓子索要土地,魏桓子也想不给。任章说:“为什么不给?”魏桓子说:“他无缘无故索要土地,所以不给。”任章说:“他无缘无故索要土地,诸大夫一定害怕;我们给他土地,智伯一定骄傲。” 他一骄傲就会轻视敌人,我们因恐惧而相互亲近。用相互亲近的军队对付轻视敌人的人,智氏的命运一定不会长久。《周书》说:‘将要使他失败,必先姑且辅助他;将要夺取他,必先姑且给予他。’主君不如给他土地,使智伯骄傲,然后就可以选择盟友来谋取智氏了。为什么偏偏要让我国成为智氏的牺牲品呢?”魏桓子说:“好。”又给了智伯一座有一万户的城邑。智伯又向赵襄子索要蔡、皋狼的土地,赵襄子不给。智伯大怒,率领韩、魏两国的军队攻打赵氏。赵襄子将要出逃,说:“我逃到哪里去呢?”随从说:“长子近,而且城墙坚厚完整。”赵襄子说:“百姓已经耗尽力量修筑它,又要拼死守卫它,谁会愿意跟随我?”随从说:“邯郸的仓库充实。”赵襄子说:“搜刮百姓的膏脂财物来充实仓库,又因此杀害他们,谁会愿意跟随我?还是晋阳吧!那里是先主所属的地方,也是尹铎宽待百姓的地方,百姓一定会同心。”于是逃往晋阳。韩、赵、魏三家用本国军队包围晋阳,引水灌城。城墙只剩三版没有被水淹没,锅灶沉入水中,水中生出了青蛙,但百姓没有叛变之意。智伯巡视水势,魏桓子为他驾车,韩康子陪乘。智伯说:“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使一个国家灭亡。” 魏桓子用肘碰韩康子,韩康子踩了魏桓子的脚背。因为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絺疵对智伯说:“韩、魏两家一定会反叛。”智伯说:“你凭什么知道?”絺疵说:“从人的情形可以知道。韩、魏两家的军队跟随我们攻打赵国,赵国灭亡后,灾难一定会轮到韩、魏两家。如今约定灭赵后瓜分赵地,城墙只剩三版没有被水淹没,人和马都在相互吞食,城池投降已有日期,但两位国君没有喜悦的神情,反而面有忧色,这不是准备反叛又是什么?”第二天,智伯把絺疵的话告诉韩、魏两君。两人说:“这一定是絺疵想替赵氏游说,使主君怀疑我们两家,从而松懈对赵氏的进攻。否则,我们两家难道不知道很快就能分到赵氏的田地,却要去做这种危险而不可能成功的事吗?”两人出去后,絺疵进来说:“主君为什么把我的话告诉他们?”智伯说:“你凭什么知道?”絺疵回答说:“我看见他们正视我却快步离开,知道他们明白我已经察觉了实情。”智伯仍不悔改,絺疵请求出使齐国。赵襄子派张孟谈秘密出城会见韩、魏两君,说:“我听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如今智伯率领韩、魏攻打赵国,赵国灭亡后,韩、魏两国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两人说:“我们心里知道确实如此,只是担心事情尚未成功,谋划就泄露出去,那么灾祸立刻就会到来。”张孟谈说:“谋划从两位主君口中说出,进入我的耳中,有什么妨害呢?”两人于是暗中同张孟谈约定日期,送他离开。赵襄子趁夜派人杀死守堤的官吏,掘开堤坝放水灌入智伯的军营。智伯的军队忙于救水而陷入混乱,韩、魏两军从两翼攻击。赵襄子率领士卒从正面进攻,大败智伯的军队,于是杀死智伯,把智氏宗族全部消灭,只有辅果幸存。臣司马光说:智伯灭亡,是因为才胜过德。才与德不同,而世俗之人不能辨别,往往把二者都称为贤能,这就是他们失去人才的原因。聪明明察、刚强坚毅叫作才;正直、公正、平和、中正叫作德。才,是德的辅助;德,是才的统帅。云梦的竹子,是天下最坚韧的竹子;然而如果不经过矫揉、不装上羽箭的箭羽和箭括,就不能射入坚硬之物。棠谿的金属,是天下最锋利的金属;然而如果不熔铸成器、不磨砺,就不能击破坚硬之物。因此,才德完备,叫作圣人;才德都没有,叫作愚人;德胜过才,叫作君子;才胜过德,叫作小人。凡是选用人才的方法,如果不能得到圣人、君子而任用,与其得到小人,不如得到愚人。为什么呢?君子凭借才能来行善,小人凭借才能来作恶。凭借才能行善的人,善事没有做不到的;凭借才能作恶的人,恶事也没有做不到的。愚人即使想作恶,智慧也不能周全谋划,力量也不能胜任,好比吃奶的小狗扑向人,人可以把它制服。小人的智慧足以完成奸谋,勇力足以任意施暴,就像老虎长了翅膀,他造成的祸害难道不更多吗?德,是人所敬畏的;才,是人所喜爱的。喜爱的人容易亲近,敬畏的人容易疏远,所以明察之人往往被才能蒙蔽而遗漏德行。自古以来,国家的乱臣、家族的败子,都是才有余而德不足,以至于造成倾覆的,难道只有智伯吗?因此,治理国家、管理家族的人,如果能够审慎辨别才与德的差别,知道二者的先后,又何必担忧会选错人才呢?

三家分智氏之田。赵襄子漆智伯之头以为饮器。智伯之臣豫让欲为之报讐乃诈为刑人,挟匕首入襄子宫中,涂厕。襄子如厕,心动,索之,获豫让。左右欲杀之。襄子曰:“智伯死无后,而此人欲为报仇,真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乃舍之。豫让又漆身为癞,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赵孟,必得近幸。子乃为所欲为,顾不易邪?何乃自苦如此,求以报仇,不亦难乎?”豫让曰:“不可。既已委质为臣,而又求杀之,是二心也。凡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者也。”襄子出,豫让伏于桥下。襄子至桥,马惊,索之,得豫让,遂杀之。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后,封伯鲁之子于代,曰代成君,早卒,立其子浣为赵氏后。襄子卒,弟桓子逐浣而自立,一年卒。赵氏之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杀其子,复迎浣而立之,是为献子。献子生籍,是为烈侯。魏斯者,桓子之孙也,是为文侯。韩康子生武子,武子生防,是为景侯。韩借师于魏以伐赵。文侯曰:“寡人与赵兄弟也,不敢闻命。”赵借师于魏以伐韩。文侯应之,亦然。二国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讲于已也,皆朝于魏。魏由是始大于三晋,诸侯莫能与之争。秦并六国周显王七年,秦献公薨,子孝公立。孝公生二十一年矣。是时,河山以东彊国六,淮泗之间小国十余。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自郑濵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汉中南有巴、黔中,皆以夷狄同秦,摈斥之,不得与中国之防盟。于是孝公发愤,布德修政,欲以彊秦。八年,孝公令国中曰:「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防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賔客羣臣有能出竒计彊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卫公孙鞅闻是令下,乃西入秦。公孙鞅者,卫之庶孙也,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孙痤。痤知其贤,未及进。防病,魏惠王往问之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卫鞅,年虽少,有竒才,愿君举国而听之。」王黙然。公叔曰:「君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召鞅谢曰:「吾先君而后臣,故先为君谋,后以告子。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杀臣乎?」卒不去。王出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卫鞅也,既又劝寡人杀之,岂不悖哉!」卫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监以求见孝公,说以富国彊兵之术,公大悦,与议国事。十年,卫鞅欲变法,秦人不悦。卫鞅言于秦孝公曰:“夫民不可与虑始,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茍可以彊国,不法其故。”甘龙曰:“不然,縁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伍而相収司,连坐,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不告奸者与降敌同罚。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鬭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収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属籍。明尊卑爵秩等差,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乃下令。令行朞年,秦民之国都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防,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国道不拾遗,山无盗贼,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鬭,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法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其后民莫敢议令。

译韩、赵、魏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赵襄子把智伯的头涂上漆,做成饮酒器。智伯的臣子豫让想替他报仇,于是假装成受过刑的人,带着匕首进入赵襄子的宫中,在厕所里涂漆。赵襄子上厕所时心中惊动,搜查后抓到了豫让。左右的人想杀他。赵襄子说:“智伯死后没有后代,而这个人想替他报仇,真是义士。我只需谨慎躲避他罢了。”于是释放了他。豫让又把身体涂成癞疮的样子,吞炭使声音变哑,在市中行乞。他的妻子都认不出他。一次行走时遇到朋友,朋友认出了他,为他哭泣说:“凭你的才能,如果以臣子的身份侍奉赵孟,一定能得到亲近宠幸。你却要实现自己想做的事,难道不能改变选择吗?为什么要这样自我苦害,求取报仇,不也太困难了吗?”豫让说:“不可以。我既然已经献身为臣,又要寻找机会杀死他,这是怀有二心。凡是我所做的,确实极其困难;但我这样做的原因,是要使天下后世那些作为臣子却怀有二心的人感到惭愧。”赵襄子出行,豫让埋伏在桥下。赵襄子到桥上时,马受惊,搜查后抓到了豫让,于是杀了他。赵襄子因为伯鲁没有被立为继承人,自己又有五个儿子,却不肯立后代;他把伯鲁的儿子封在代地,称为代成君。代成君早死,于是立他的儿子浣为赵氏后嗣。襄子去世后,他的弟弟桓子驱逐了浣,自立为君;一年后桓子去世。赵氏族人说:“桓子即位,并不是襄子的意思。”于是共同杀死桓子的儿子,又迎回浣拥立他,这就是献子。献子生籍,这就是烈侯。魏斯是桓子的孙子,这就是文侯。韩康子生武子,武子生防,这就是景侯。韩国向魏国借兵攻打赵国。文侯说:“我和赵国是兄弟,不敢接受这个请求。”赵国向魏国借兵攻打韩国,文侯也同样答应了。两个国家都很愤怒地离去。不久,它们知道文侯这样做是为了使双方和解,于是都到魏国朝见。魏国从此开始强于三晋,诸侯没有谁能同它争衡。秦国兼并六国 周显王七年,秦献公去世,他的儿子孝公即位。孝公这时已经二十一岁。当时,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淮水、泗水之间有十多个小国。楚国、魏国与秦国接壤;魏国修筑长城,从郑地沿洛水向北延伸,占有上郡;楚国从汉中向南占有巴、黔中。楚、魏都把秦国当作夷狄,排斥它,不让它参加中原诸国的盟会。于是孝公发愤图强,施行德政,整顿政治,希望借此使秦国强盛。八年,孝公向国内下令说:“从前我的先君穆公在岐、雍之间修养德行、施展武力,向东平定晋国的内乱,以黄河为界;向西称霸于戎、翟,扩展土地千里,周天子授予他伯爵之位,诸侯全都来祝贺,为后世开创了基业,十分光荣美好。只是后来厉公、躁公、简公、出子在位时局势不安,国家内部忧患不断,无暇顾及外事;三晋攻取了我先君在河西的土地,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献公即位后,镇守安抚边境,迁都栎阳,并且想向东进攻,收复穆公过去的土地,修整并实行穆公的政令。我思念先君的意愿,心中常常感到痛苦。宾客和群臣中,如果有人能提出奇计使秦国强盛,我将授予他尊贵的官职,并把土地分给他。”这时,卫国的公孙鞅听说了这个命令,就向西进入秦国。公孙鞅是卫国国君的庶出后代,喜好刑名之学,曾侍奉魏国国相公孙痤。公孙痤知道他贤能,却来不及推荐他。公孙痤病重时,魏惠王前去探问,说:“公叔的病如果到了不可避讳的地步,将来国家怎么办?”公孙痤说:“我的中庶子卫鞅,虽然年少,却有奇才,希望君王把全国政事交给他,让全国听从他的治理。”魏王默然不语。公孙痤说:“君王如果不肯任用卫鞅,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出境。”魏王答应后离去。公孙痤召来卫鞅,向他致歉说:“我把先君放在前,把臣下放在后,所以先替君王谋划,然后才把这件事告诉你。你一定要赶快离开。”卫鞅说:“君王不能采用您的话任用我,又怎么会采用您的话来杀我呢?”最终没有离去。魏王出来后对身边的人说:“公叔的病重得神志错乱了吗?他先想让我把国家交给卫鞅,后来又劝我杀掉卫鞅,难道不是很荒谬吗!”卫鞅到达秦国后,通过宠臣景监求见孝公,向孝公陈说使国家富足、军队强大的办法,孝公非常高兴,便同他商议国事。十年,卫鞅想实行变法,秦国人不高兴。卫鞅对秦孝公说:“普通人不能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始,却可以同他们共享成功的快乐。谈论最高德行的人,不必迎合世俗;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必同众人商议。因此,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拘守旧法。”甘龙说:“不是这样。依照旧法治理国家,官吏熟悉它,百姓也安于它。”卫鞅说:“普通人安于旧有习俗,读书人拘泥于自己听闻的旧说。依靠这两种人做官守法可以,却不能同他们讨论旧法之外的变革。聪明的人创制法令,愚昧的人受法令约束;贤能的人改革礼制,不肖的人拘守礼制。”孝公说:“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终于制定了变法的法令。法令规定百姓按十家、五家编组,互相监督告发,实行连坐;告发奸邪者与斩获敌人首级者同样受赏,不告发奸邪者与投降敌人的人同样受罚。有军功的人,各按功劳等级授予上等爵位;私下斗殴的人,各按轻重受刑;大小官吏都努力从事本业;耕田织布、缴纳粮食布帛多的人,免除其本人徭役;从事末业而懒惰贫穷的人,全家收为官奴。宗室成员如果没有军功,按规定不得列入宗室名籍。明确尊卑、爵位和官秩的等级差别,各按等级授予田宅、臣妾和衣服。有功的人显贵荣耀,没有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不能享有荣华。法令已经制定但还没有公布,卫鞅担心百姓不相信,于是在国都市场的南门立起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招募百姓,谁能把它搬到北门,就赏给十金。百姓觉得奇怪,没有人敢搬。卫鞅又说:“能搬走的人赏五十金。”有一个人把木杆搬走,卫鞅立即赏给他五十金。于是公布法令。法令施行一年,秦国百姓到国都诉说新法不便的,数以千计。此时太子触犯了法律,卫鞅说:“法令不能实行,是因为上面的人先违反了它。太子是君王的继承人,不可以施刑,就处罚他的老师公子虔,给他的师傅公孙贾刺面。”第二天,秦国人都赶快执行法令。十年时,秦国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山中没有盗贼;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却害怕私下斗殴,乡邑都得到很好的治理。秦国最初说新法不便的百姓,后来有人来称说新法便利。卫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法令的百姓。”把他们全部迁到边境。此后百姓再也不敢议论法令。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寳也。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邻,善为国者不欺其民,善为家者不欺其亲。不善者反之,欺其邻国,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离心,以至于败。所利不能药其所伤,所获不能补其所亡,岂不哀哉!昔齐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晋文公不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弃虞人之期,秦孝公不废徙木之赏。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称刻薄,又处战攻之世,天下趋于诈力,犹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况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韩懿侯薨,子昭侯立】十一年秦败韩师于西山十四年,秦孝公、魏惠王防于杜平。十五年,秦败魏师于元里,斩首七千级,取少梁。十七年秦大良造卫鞅伐魏十八年秦卫鞅围魏固阳降之十九年,秦商鞅筑冀阙宫庭于咸阳,徙都之。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并诸小乡聚集为一县,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废井田,开阡陌,平斗桶权衡丈尺【赵成侯薨,太子肃侯立】二十一年,秦商鞅更为赋税灋,行之。二十六年,王致伯于秦,诸侯皆贺秦。秦孝公使公子少官帅师防诸侯于逢泽,以朝王。二十九年,卫鞅言于秦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岭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収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然后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公从之,使卫鞅将兵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御之。军既相距,卫鞅遗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之民。”公子卬以为然,乃相与防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袭虏公子卬,因攻魏师,大破之。魏惠王恐,使使献河西之地于秦以和,因去安邑,徙都大梁。乃叹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秦封卫鞅商于十五邑,号曰商君【楚宣王薨,子威王商立】三十一年,秦孝公薨,子惠文王立。公子防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之。商君亡之魏,魏人不受,复纳之秦。商君乃与其徒之商于,发兵北击郑。秦人攻商君,杀之,车裂以徇,尽灭其家。三十四年秦伐韩拔宜阳三十六年,初,洛阳人苏秦说秦王以兼天下之术,秦王不用其言,苏秦乃去,说燕文公曰:「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且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文公从之,资苏秦车马以说赵肃侯曰:「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彊于赵;秦之所害,亦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传国都而止。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中于赵矣。臣以天下之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秦成,则其身富荣,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喝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熟计之也。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为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防于洹水之上,通质结盟约曰:『秦攻一国,五国各出锐师,或挠秦,或救之。有不如约者,五国共伐之。』诸侯从亲以摈秦,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肃侯大说,厚待苏秦,尊宠赐赉之,以约于诸侯,防秦使犀首伐魏,大败其师四万余人,禽将龙贾,取雕隂,且欲东兵。苏秦恐秦兵至赵而败从约,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张仪者,魏人,与苏秦俱事▯谷先生,学纵横之术。苏秦自以为不及也。仪游诸侯,无所遇,困于楚。苏秦故召而辱之。仪怒,念诸侯独秦能苦赵,遂入秦。苏秦隂遣其舍人赍金币资仪,仪得见秦王,秦王说之,以为客卿。舍人辞去曰:「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激怒君,使臣隂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也。」

译臣司马光说:诚信,是君主最重要的宝物。国家依靠百姓保存,百姓依靠诚信维护。没有诚信,就无法役使百姓;没有百姓,就无法守住国家。因此,古代称王的人不欺骗天下,称霸的人不欺骗邻国,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欺骗百姓,善于治理家族的人不欺骗亲属。不善于治理的则相反:欺骗邻国,欺骗百姓,严重的甚至欺骗兄弟和父子。上面不信任下面,下面不信任上面,上下离心离德,最终导致败亡。所得的利益不能医治所受的伤害,获得的东西不能弥补失去的东西,难道不可悲吗!从前齐桓公没有背弃曹沫订立的盟约,晋文公没有贪图攻打原地的利益,魏文侯没有抛弃同虞人约定的期限,秦孝公没有废止搬木取赏的承诺。这四位君主的治道并不纯粹完美,而商君尤其被称为刻薄;又处在战争攻伐的时代,天下都趋向于使用欺诈和武力,他们尚且不敢忘记诚信来收服和养育百姓,何况治理天下、使政治清明太平的人呢?【韩懿侯去世,他的儿子昭侯即位】十一年,秦国在西山击败韩国军队。十四年,秦孝公和魏惠王在杜平会盟。十五年,秦国在元里击败魏国军队,斩首七千级,夺取少梁。十七年,秦国大良造卫鞅攻打魏国。十八年,秦国的卫鞅包围魏国的固阳,固阳投降。十九年,秦国的商鞅在咸阳修筑冀阙、宫庭,并迁都到那里。下令禁止百姓的父子、兄弟同住一室;又把各个小乡、聚合并起来设置为县,每县设置令、丞,共三十一个县。废除井田制,开通阡陌,统一斗、桶、权、衡、丈、尺等度量衡。【赵成侯去世,太子肃侯即位】二十一年,秦国的商鞅重新制定赋税法,并加以施行。二十六年,周王授予秦国伯爵之位,诸侯都来祝贺秦国。秦孝公派公子少官率领军队,在逢泽会合诸侯,前往朝见周王。二十九年,卫鞅对秦孝公说:“秦国和魏国的关系,就像一个人患有心腹疾病一样,不是魏国兼并秦国,就是秦国兼并魏国。为什么呢?魏国处在山岭险要以西,国都在安邑,和秦国以黄河为界,又独自占有崤山以东的利益。形势有利时,它就向西侵扰秦国;形势不利时,它就向东收取土地。如今凭借君王的贤能,圣明的国家依靠您而强盛;而魏国前些年被齐国大败,诸侯也背叛了它,正可以趁这个时机攻打魏国。魏国不能支撑,秦国一定会向东迁移,然后秦国凭借山河的险固,向东进军来控制诸侯,这就是帝王的功业。”孝公听从了他的意见,派卫鞅率兵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率兵抵御。两军相距之后,卫鞅送信给公子卬说:“我起初和您交好,如今我们都成为两国的将领,不忍心彼此攻打。不如同您当面相见,订立盟约,欢宴饮酒后停止用兵,以使秦、魏两国百姓安宁。”公子卬认为有道理,于是双方会面结盟。酒宴结束后,卫鞅埋伏甲士袭击并俘获公子卬,乘机进攻魏军,大败魏军。魏惠王害怕了,派使者把河西土地献给秦国以求和,并因此放弃安邑,把国都迁到大梁。于是感叹说:“我后悔没有采用公叔的意见。”秦国把商于的十五邑封给卫鞅,称他为商君。【楚宣王去世,他的儿子威王商即位】三十一年,秦孝公去世,他的儿子惠文王即位。公子虔的同党告发商君想要谋反,秦国派官吏逮捕他。商君逃到魏国,魏国人不接纳他,又把他送回秦国。商君于是和他的党徒前往商地,发兵向北攻打郑地。秦国人攻打商君,杀死了他,把他的尸体车裂示众,并把他的家族全部诛灭。三十四年,秦国攻打韩国,攻占宜阳。三十六年,当初,洛阳人苏秦向秦王游说兼并天下的策略,秦王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苏秦于是离开秦国,去游说燕文公说:“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侵犯、没有披甲作战,是因为赵国在南面替它作屏障。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只在百里之内作战。既然不担心百里之内的祸患,却重视千里之外的威胁,没有比这更错误的谋划了。希望大王同赵国结为亲密的合纵关系,使天下联合起来,这样燕国一定没有忧患了。”文公听从了他的意见,资助苏秦车马,让他去游说赵肃侯说:“当今之时,崤山以东建立的国家中,没有比赵国更强的;秦国所忌惮的,也没有谁比赵国更甚。然而秦国不敢发兵攻打赵国,是害怕韩国、魏国在它后方谋动。秦国攻打韩、魏时,中间没有名山大川作为界限,逐渐蚕食它们的土地,直到逼近国都才停止。韩、魏不能抵挡秦国,一定会入朝称臣于秦。秦国没有韩、魏作为屏障后,灾祸就会落到赵国身上。我按照天下形势图来估量,诸侯的土地总和是秦国的五倍,诸侯的军队数量是秦国的十倍。六国联合起来,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秦国必然会失败。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取诸侯的土地送给秦国。秦国取得成功,他们本人就会富贵荣耀,而国家遭受秦国的祸患,他们却不承担这种忧患。所以,主张连横的人日夜都借助秦国的威势恐吓诸侯,以求让诸侯割让土地。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我私下替大王谋划,最好是联合韩、魏、齐、楚、燕、赵六国结成合纵,来抗拒秦国;让天下各国的将相在洹水之上会盟,交换人质,订立盟约说:‘秦国攻打一国,其他五国各自派出精锐部队,有的牵制秦军,有的援救被攻打的国家。哪一国不遵守约定,五国就共同讨伐它。’诸侯联合起来排斥秦国,秦国的军队一定不敢越过函谷关来侵害崤山以东了。”赵肃侯非常高兴,厚待苏秦,尊重宠信并赏赐他,让他同诸侯订立盟约。赵肃侯会合秦国使者犀首攻打魏国,大败魏军四万多人,俘获魏将龙贾,夺取雕阴,并且还想向东进兵。苏秦担心秦军攻到赵国,使合纵盟约失败,想到没有人能够被派去秦国,于是故意激怒张仪,让他进入秦国。张仪是魏国人,和苏秦一起侍奉鬼谷先生,学习合纵连横之术。苏秦自认为不如张仪。张仪游历诸侯各国,没有得到任用,困顿于楚国。苏秦故意召见并羞辱他。张仪恼怒,想到诸侯中只有秦国能够使赵国受苦,于是进入秦国。苏秦暗中派他的门客携带金钱资助张仪。张仪得以求见秦王,秦王喜欢他,任命他为客卿。苏秦的门客辞别张仪时说:“苏先生担心秦国攻打赵国而破坏合纵盟约,认为除了您没有人能够掌握秦国的权力,所以故意激怒您,又暗中让我供给您资财,这些全都是苏先生的谋划。”

张仪曰:「嗟乎,此吾在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于是苏秦说韩宣惠王曰:「韩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利劒,皆从韩出。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劒,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臯,今玆効之,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夫以大王之贤,挟彊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太王羞之。」韩王从其言。苏秦说魏王曰:「大王之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曽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絶,輷輷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乃听于羣臣之说,而欲臣事秦,愿大王熟察之。」故敝邑赵王使臣効愚计,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魏王听之。苏秦说齐王曰:「齐四塞之国,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絶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不待发于逺县,而临淄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鬭鸡走狗,六博阘鞠。临淄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袵成帷,挥汗成雨。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也。兵出而相当,不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经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无奈齐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羣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彊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齐王许之。乃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彊国也,地方六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彊则秦弱,秦彊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逺矣。大王何居焉?」楚王亦许之。于是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北报赵,车骑辎重拟于王者【韩髙门成昭侯薨,子宣恵齐威王薨,子燕文公薨,王立宣王辟疆立子易王立】三十七年,秦惠王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以败从约。赵肃侯让苏秦,苏秦恐,请使燕,必报齐。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赵人决河水,以灌齐、魏之师,乃去。魏以隂晋为和于秦,寔华隂。三十九年,秦伐魏,围焦、曲沃。魏入少梁河西地于秦。四十年,秦伐魏,度河,取汾隂、皮氏,拔焦【楚威王薨,子怀王槐立】四十一年,秦公子华、张仪帅师围魏蒲阳,取之。张仪言于秦王,请以蒲阳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仪因说魏王曰:「秦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于秦。」魏因尽入上郡十五县以谢焉。仪归而相秦。四十二年,秦归焦、曲沃于魏【四十三年,赵肃侯薨,子武灵王立】四十四年夏四月戊午,秦初称王。四十五年,秦张仪帅师伐魏,取陜。四十六年,秦张仪及齐、楚之相防齧桑。四十七年,秦张仪自齧桑还,而免相,相魏,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効之。魏王不听,秦王伐魏,取曲沃、平周,复隂厚张仪益甚。四十八年,王崩,子慎靓王定立【燕易王薨,子哙立】周慎靓王二年,秦伐韩,取鄢【魏惠王薨,子襄王立】三年,楚、赵、魏、韩、燕同伐秦,攻函谷关。秦人出兵逆之,五国之师皆败走。

译张仪说:“唉,这是我身在计谋之中却没有觉察,我不如苏先生,已经很清楚了。替我向苏先生致谢。”苏秦于是游说韩宣惠王说:“韩国的土地有九百多里,披甲士卒数十万,天下最强的弓弩和锋利的宝剑,都出自韩国。韩国士卒踮起脚来射箭,箭发百支也不必停下。凭韩国士卒的勇猛,穿着坚固的铠甲,脚踏强弩,佩带利剑,一个人抵挡百人,也不值得多说。大王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要求韩国割让宜阳、成皋;今年满足它,明年又会要求割让土地。答应它,就没有土地再供给;不答应,就会放弃前面的功劳,招来后面的祸患。况且大王的土地总有尽头,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用有限的土地去应付无止境的要求,这就是所谓买来怨恨、结下祸患。不用作战,土地已经被削减了。俗话说:‘宁可做鸡的口,不要做牛的肛门。’凭大王的贤能,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背负做牛后之国的名声,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韩王听从了他的意见。苏秦又游说魏王说:“大王的土地纵横千里,国土名义上虽小,然而田舍、房屋和廊庑的数量,竟然多到没有地方放牧。人口众多,车马密集,日夜往来不断,车声隆隆,像有三军之众。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家,实力不在楚国之下。如今我听说大王的军队有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战车六百乘,战马五千匹,却听从群臣的意见,想向秦国称臣,希望大王仔细察看。”因此,我们赵国的赵王派我献上愚见,把明确的盟约带来,请大王下诏确认。魏王听从了他。苏秦又游说齐王说:“齐国是四面有险的国家,土地纵横二千多里,披甲士卒数十万,粮食堆积如山。三军中的精锐、五家征发的军队,进攻时像锋利的箭,作战时像雷霆,解散时像风雨。即使有军事行动,也从未背过泰山,截断清河,渡过渤海。临淄城中有七万户,我私下估量,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不必从远县征发,临淄的士卒本来就已有二十一万。临淄十分富足充实,百姓没有不斗鸡、走狗、六博、蹴鞠的。临淄道路上车轮互相撞击,行人肩膀互相摩擦,衣襟相连可以成为帷幕,挥洒的汗水多得像下雨。韩、魏之所以特别害怕秦国,是因为同秦国土地相接。秦军出动并与它们交战,不到十天,胜败存亡的关键就会决定。韩、魏即使战胜秦国,军队也会损失一半,四面边境无法守卫;如果战败,国家就已经危亡,祸患会随之而来。所以韩、魏特别不愿同秦国交战,却轻易地想向秦国称臣。如今秦国攻打齐国却不是这样:它要经过韩、魏的土地,越过卫国、阳晋的道路,经过亢父的险要之地,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并列前进;一百人守住险要之处,一千人也不敢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也会回头顾虑,害怕韩、魏在它后方谋动。因此秦国只是恐吓、虚张声势,骄傲自矜却不敢进攻,那么秦国不能伤害齐国,也是明摆着的事。既然不能深入考虑秦国将怎样对付齐国,却想面向西方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计策错了。如今齐国没有侍奉秦国的名声,却有强国的实际。臣因此希望大王稍微留意,认真谋划。”齐王答应了他。于是苏秦向西南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土地纵横六千多里,披甲士卒百万,战车千乘,战马万匹,粮食足够支撑十年,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秦国所害怕的国家,没有比楚国更甚的。楚国强大,秦国就弱;秦国强大,楚国就弱,双方的形势不能并存。因此替大王谋划,最好是实行合纵,使秦国孤立。请允许我让崤山以东的国家按四时献纳贡品,接受大王的明诏;把国家和社稷托付给大王,奉守宗庙,训练士卒、磨利兵器,听凭大王使用。因此实行合纵,诸侯就会割让土地来侍奉楚国;实行连横,楚国就会割让土地来侍奉秦国。这两种策略相差太远了,大王打算采用哪一种呢?”楚王也答应了他。于是苏秦成为合纵盟约的长官,同时担任六国的国相。他向北返回赵国报命,车马和辎重的规模可以同国王相比。【韩高门成昭侯去世,他的儿子宣惠即位;齐威王去世,他的儿子宣王即位;燕文公去世,王即位;王立的儿子易王即位】三十七年,秦惠王派犀首欺骗齐国、魏国,让它们共同攻打赵国,以破坏合纵盟约。赵肃侯责备苏秦,苏秦害怕了,请求出使燕国,保证一定报复齐国。苏秦离开赵国后,赵国和合纵盟约都解体了。赵国人决开河水,灌淹齐、魏两国的军队,于是齐、魏军队撤走。魏国把阴晋作为同秦国讲和的条件,阴晋即华阴。三十九年,秦国攻打魏国,包围焦、曲沃。魏国把少梁及河西土地交给秦国。四十年,秦国攻打魏国,渡过黄河,夺取汾阴、皮氏,攻下焦。【楚威王去世,他的儿子怀王槐即位】四十一年,秦国公子华、张仪率军包围魏国的蒲阳,攻取了它。张仪对秦王说,请求把蒲阳归还魏国,并让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张仪于是游说魏王说:“秦国对待魏国非常优厚,魏国不可以对秦国无礼。”魏国于是把上郡十五县全部交给秦国,以表示谢意。张仪回到秦国后担任国相。四十二年,秦国把焦、曲沃归还魏国。【四十三年,赵肃侯去世,他的儿子武灵王即位】四十四年夏四月戊午,秦国开始称王。四十五年,秦国的张仪率军攻打魏国,夺取陕地。四十六年,秦国的张仪同齐国、楚国的国相在齧桑会面。四十七年,秦国的张仪从齧桑回来后,被免去国相之职,出任魏国国相,想让魏国先侍奉秦国,再让诸侯仿效。魏王不听从,秦王便攻打魏国,夺取曲沃、平周,又重新更加优厚地暗中重用张仪。四十八年,周王去世,他的儿子慎靓王定即位。【燕易王去世,他的儿子哙即位】周慎靓王二年,秦国攻打韩国,夺取鄢地。【魏惠王去世,他的儿子襄王即位】三年,楚国、赵国、魏国、韩国、燕国共同攻打秦国,进攻函谷关。秦国出兵迎击,五国军队全部败退逃走。

四年,秦败韩师于脩鱼,斩首八万级,虏其将防申差于浊泽。诸侯振恐。齐大夫与苏秦争宠,使人刺秦,杀之。张仪说魏襄王曰:「梁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无名山大川之限,卒戍楚、韩、齐、赵之境,守亭障者不过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场也。夫诸侯之约从盟洹水之上,结为兄弟以相坚也。今亲兄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相杀伤,而欲恃反覆苏秦之谋,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酸枣,劫卫,取阳晋,则赵不南;赵不南,则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絶;从道絶,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魏王乃倍从约,而因仪以请成于秦。张仪归,复相秦。五年,巴蜀相攻击,俱告急于秦。秦惠王欲伐蜀,以为道险陿难至,而韩又来侵,犹豫未能决。司马错请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逺矣。”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彊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主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羣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四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论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王从错计,起兵伐蜀,十月取之。贬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荘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彊富厚,轻诸侯【燕王哙以国让其相子之】六年王崩子赧王延立

通鉴纪事本末卷一上

译四年,秦军在脩鱼打败韩军,斩首八万,俘虏韩将防申差于浊泽。诸侯都震惊恐惧。齐国大夫因苏秦争宠,派人刺杀苏秦,苏秦因此被杀。张仪游说魏襄王说:“大王的梁地纵横不到千里,军队不过三十万,地势四面平坦,没有名山大川作为险阻;军队还要戍守楚、韩、齐、赵的边境,守卫亭障的不过十万人。梁地的地势本来就是战场。诸侯结成合纵,在洹水之上盟誓,结为兄弟来互相巩固。如今亲兄弟同父同母,尚且会因争夺钱财而互相杀伤,却想依靠反复无常的苏秦的谋划,这件事不能成功也是很明显的。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攻打河外,占据卷、衍、酸枣,劫持卫国,夺取阳晋,那么赵国就不能向南;赵国不能向南,梁国就不能向北;梁国不能向北,合纵的道路就会断绝;合纵道路一断,大王想使自己的国家不陷于危险也办不到了。所以希望大王审慎决定计策,并且准许我辞去职务。”魏王于是背弃合纵盟约,借助张仪向秦国请求讲和。张仪回到秦国后,又担任秦相。五年,巴、蜀两国互相攻打,都向秦国告急。秦惠王想攻打蜀国,认为道路险峻狭窄,难以到达;但韩国又来侵犯,因而犹豫不能决定。司马错请求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秦王说:“请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张仪说:“亲近魏国,和楚国交好,出兵攻打三川,进攻新城、宜阳,逼近东西二周的郊外,占据九鼎,掌握地图户籍,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才是建立王业的办法。我听说,争夺名声要在朝廷上,争夺利益要在市场上。现在三川和周王室,就是天下的朝廷和市场,而大王却不去争夺,反而只同戎、翟争夺,距离王业就远了。”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想使国家富裕,就要致力于扩展土地;想使军队强大,就要致力于增加百姓;想要称王,就要致力于广施恩德。三项资助都具备,王业就会随之而来。如今秦国土地小、百姓贫困,所以我希望先从容易的事情做起。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也是戎、翟之中的首领,内部有桀、纣那样的混乱。用秦国攻打它,就好像让豺狼追逐羊群一样。得到它的土地足以扩大国家,取得它的财物足以使百姓富裕,整治军队而不伤害民众,它就已经屈服了。因此,攻下一国,天下不会认为我们残暴;利益遍及四海,天下不会认为我们贪婪。这一举既能获得名声和实际利益,又能得到禁止暴行、平定祸乱的名声。” 如今攻打韩国、劫持天子,是恶名,而且未必有利;又会背上不义的名声,攻打天下人都不希望看到的对象,这是危险的。”臣请求说明其中的缘故:周王室是天下的宗室,齐国是韩国的盟国。周王室知道自己将失去九鼎,韩国知道自己将失去三川,两个国家将合力谋划,依靠齐、赵两国,并请求楚、魏解围;把九鼎送给楚国,把土地送给魏国,大王就无法阻止了。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不如攻打蜀国。”秦王采纳了司马错的计策,出兵攻打蜀国,十月攻取蜀国。秦国贬低蜀王的爵位,改封为侯,并派陈庄担任蜀国相国。蜀国归属秦国后,秦国因此更加富强富厚,轻视诸侯。【燕王哙把国家让给他的相国子之。】六年,秦惠王去世,他的儿子赧王延即位。《通鉴纪事本末》卷一上。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一下宋 袁枢 撰秦并六国【二】周赧王元年,魏人叛秦,秦人伐魏,取曲沃而归,其人又败韩于岸门,韩太子仓入质于秦以和【齐伐燕,取子之醢之,遂杀王。齐宣子薨,子哙。湣王地立】二年,秦右更疾伐赵,拔蔺,虏其将荘豹。秦王欲伐齐,患齐楚之从亲,乃使张仪至楚,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絶约于齐,臣请献商于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楚王说而许之,羣臣皆贺,陈轸独吊。王怒曰:「寡人不兴师而得六百里地,何吊也?」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于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王曰:「有说乎?」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絶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于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王北絶齐交,西生患于秦也。两国之兵必俱至,为王计者,不若隂合而阳絶于齐,使人随张仪,茍与吾地,絶齐未晚也。」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赐之,遂闭关絶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至秦。张仪佯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絶齐未甚邪?」乃使勇士宋遗,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事秦。齐秦之交合。张仪乃朝见楚使者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使者怒,还报楚王。楚王大怒,欲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因赂以一名都,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亡地于秦,取偿于齐也。今王已絶于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不听,使屈匄帅师伐秦,秦亦发兵,使庶长章击之。三年春,秦师及楚战于丹阳,楚师大败,斩甲士八万,虏屈匄及列侯执珪七十余人,遂取汉中郡。楚王悉发国内兵以复袭秦,战于蓝田,楚师大败。韩、魏闻楚之困,南袭楚至邓。楚人闻之,乃引兵归,割两城以请平于秦【燕人共立太子韩宣惠王薨,平是为昭王子襄王仓立】四年,秦惠王使人告楚怀王,请以武关之外易黔中地。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张仪闻之,请行。王曰:“楚将甘心于子,奈何行?”张仪曰:“秦彊,楚弱,大王在楚,不宜敢取臣,且臣善其嬖臣靳尚。靳尚得事幸姬郑袖,袖之言王无不听者。”遂往。楚王囚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秦王甚爱张仪,将以上庸六县及美女赎之。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于是郑袖日夜泣于楚王曰:“臣各为其主耳。今杀张仪,秦必大怒,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王乃赦张仪而厚礼之。张仪因说楚王曰:“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羣羊而攻猛虎,不格明矣。今王不事秦,秦劫韩,驱梁而攻楚,则楚危矣。秦西有巴蜀,治船积粟,浮岷江而下,一日行三百余里,不至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关,则北地絶。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嵗之外。夫待弱国之救,忘彊秦之祸,此臣所为大王患也。”大王诚能听臣,请令秦、楚长为兄弟之国,无相攻伐。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乃许之。张仪遂之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国无一嵗之食,见卒不过二十万。秦被甲百余万,山东之士被甲防胄而防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塞成臯,则王之国分矣。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而攻楚,以转祸而悦秦,计无便于此者。韩王许之。张仪归报秦王,封以六邑,号武信君。复使东说齐王曰:“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蔽于三晋,地广民众,兵彊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効河外,赵王入朝,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临淄、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齐王许张仪,张仪去西说赵王曰:「大王収率天下以摈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东,敝邑恐惧,缮甲厉兵,力田积粟,愁居慑处,不敢动揺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守白马之津。秦虽僻逺,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愿渡河逾漳,据番吾,防邯郸之下,愿以甲子合战,正殷纣之事。谨使使臣先闻左右。」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一下。宋代袁枢撰写。秦兼并六国【二】。周赧王元年,魏国人背叛秦国,秦军攻打魏国,夺取曲沃后撤回;秦军又在岸门打败韩国,韩国太子仓到秦国做人质以求和。【齐国攻打燕国,夺取子之,将其剁成肉酱,随后杀死燕王。齐宣王田辟疆去世,子湣王地即位。】二年,秦国右更疾攻打赵国,攻取蔺,俘虏赵将庄豹。秦王想攻打齐国,担心齐、楚两国联合亲善,于是派张仪到楚国游说楚王说:“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请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盟约,我请求献给您商于之地六百里,并让秦国女子成为大王洒扫的妾。秦、楚两国互相嫁娶,永远结为兄弟之国。”楚王很高兴,答应了他,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表示哀悼。楚王发怒说:“我没有兴兵,就得到六百里土地,你为什么哀悼?”陈轸回答:“不是这样。依臣看来,商于之地不可能得到,而齐、秦两国将会联合。齐、秦联合,祸患必然到来。”楚王说:“有什么理由吗?”陈轸回答:“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这个盟友。如今楚国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盟约,那么楚国就孤立了,秦国为什么要贪图一个孤立的国家,还要给它商于之地六百里呢?张仪到了秦国,一定会背弃大王。这样,大王在北面断绝了同齐国的交往,在西面又给秦国制造了祸患。两国军队一定会同时到来。替大王谋划,不如暗中同齐国联合,表面上同齐国断交;派人跟随张仪,如果秦国真的把土地给我们,再同齐国断交也不晚。”楚王说:“希望陈先生闭口,不要再说,等着看我办成此事。”楚王得到土地后,就把相印授给张仪,重重赏赐他,随即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盟约,并派一名将军跟随张仪到秦国。张仪假装从车上摔下来,三个月不上朝。楚王听说后说:“张仪认为我同齐国断交还不够坚决吗?”于是派勇士宋遗,借用宋国的符节,向北去辱骂齐王。齐王大怒,降低身份侍奉秦国。齐、秦两国的关系于是联合起来。张仪才上朝,接见楚国使者说:“您为什么不接受土地?从某地到某地,纵横只有六里。”使者愤怒地回去报告楚王。楚王大怒,想出兵攻打秦国。陈轸说:“我可以开口说话了吗?与其攻打秦国,不如用一座名城贿赂秦国,同秦军合兵攻打齐国。这样,我们虽从秦国丧失土地,却可以从齐国得到补偿。如今大王已经同齐国断交,又向秦国追究欺骗之罪,这是在促成齐、秦两国联合,并招来天下的军队,国家一定会受到重创。”楚王不听,派屈匄率军攻打秦国,秦国也出兵,派庶长章迎击。三年春,秦军和楚军在丹阳交战,楚军大败,秦军斩杀楚军甲士八万人,俘虏屈匄以及列侯、执珪七十多人,于是夺取汉中郡。楚王把国内的军队全部征发出来,准备再次袭击秦国,在蓝田交战,楚军大败。韩国、魏国听说楚国处境困窘,向南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地。楚人听说后,就带兵撤回,割让两座城向秦国请求讲和。【燕国人共同拥立太子,韩宣惠王去世,平即位为昭王;其子襄王仓即位。】四年,秦惠王派人告诉楚怀王,请求用武关以外的土地交换楚国的黔中地。楚王说:“我不愿意交换土地,希望得到张仪,就献出黔中地。”张仪听说后,请求前往楚国。秦王说:“楚国将要对你泄愤,你怎么能去呢?”张仪说:“秦国强大,楚国弱小,大王在楚国,楚王不敢擅自杀我;况且我同楚王的宠臣靳尚交好。靳尚得到宠姬郑袖的信任,郑袖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于是张仪前往楚国。楚王把他囚禁起来,准备杀掉他。靳尚对郑袖说:“秦王非常爱重张仪,将要用上庸六县和美女赎回他。大王看重土地、尊重秦国,秦国女子必然受宠,而夫人您就会被冷落了。”于是郑袖日夜在楚王面前哭泣说:“臣下各自只是为自己的君主效力罢了。如今如果杀死张仪,秦王一定大怒,请允许我和儿子一起迁往江南,不要被秦国杀戮。”楚王于是赦免张仪,并厚礼相待。张仪趁机游说楚王说:“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和赶着羊群去攻击猛虎没有不同,显然不能抵挡。如今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劫持韩国,驱使魏国来攻打楚国,那么楚国就危险了。秦国西面有巴、蜀,可以修造船只、积存粮食,船沿岷江顺流而下,一天能走三百多里,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扞关一旦受到惊扰,合纵诸国境内直到东方就都会筑城防守了。黔中、巫郡就不再是大王所有。秦军全副武装从武关出兵,北面的道路就会断绝。秦军攻打楚国,危急会在三个月之内发生,而楚国等待诸侯救援,要在半年以后。等待弱国的救援,却忘记强秦带来的祸患,这正是臣为大王担忧的地方。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臣,请允许秦、楚两国永远结为兄弟之国,互不攻伐。”楚王已经得到张仪,又重视割让黔中地,于是答应了。张仪便前往韩国,游说韩王说:“韩国土地险恶,多为山地,所生产的粮食不是豆类就是麦子,国家没有一年的粮食储备,现有军队不过二十万人。秦国披甲之士有一百多万,山东诸国的士兵披甲戴胄、准备作战,而秦人却脱去铠甲,赤裸上身奔赴敌阵,左手提着人头,右臂夹着俘虏。用能够同孟贲、乌获抗衡的勇士,去攻打不肯服从的弱国,就像把千钧重物悬在鸟蛋上,必然没有侥幸。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占据宜阳,堵塞成皋,那么大王的国家就会被分割。鸿台的宫殿、桑林的苑囿,也都不再是大王所有。替大王谋划,不如侍奉秦国并攻打楚国,以此转移祸患,使秦国高兴,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韩王答应了。张仪回去报告秦王,秦王封给他六座城,号称武信君。秦王又派张仪向东游说齐王说:“主张合纵的人游说大王,一定会说:‘齐国被三晋遮蔽,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军队强大,士卒勇敢,即使有一百个秦国将领,也不能把齐国怎么样。’大王认为这番话说得好,却没有考虑它是否符合实际。如今秦、楚两国互相嫁娶,结为兄弟之国;韩国献出宜阳,魏国献出河外,赵王入朝,割让河间来侍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国、魏国攻打齐国南部,赵国则把军队全部渡过清河,指向博关,那么临淄、即墨就不再是大王所有。国家一旦遭到攻击,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办不到了。”齐王答应张仪。张仪离开齐国,向西游说赵王说:“大王收拢、率领天下诸侯排斥秦国,秦军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来,大王的威势在崤山以东施行,我们敝国既恐惧又敬畏,修整铠甲、磨利兵器,努力耕田、积存粮食,忧愁地居处,恐惧地生活,不敢有所动摇,只怕大王有意责备我们。如今凭借大王的力量,攻取巴、蜀,兼并汉中,包围东西二周,守住白马津。秦国虽然偏僻遥远,但心中的忿恨含怒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有破旧的铠甲、衰弱的军队驻扎在渑池,希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防守邯郸城下,希望在甲子日交战,重演殷纣王的覆亡之事。谨派使臣先来把这些话告诉您左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