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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通鉴纪事本末五十五

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九上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843–855 段

又臣观隋末乱离,其欲争天下者不过十余人而已,其余皆保乡党,全妻子以待有道而归之耳。乃知百姓好乱者亦鲜,但人主不能安之耳。上善其言,擢为侍御史。前幽州记室直中书省张蕴古上大寳箴,其略曰:「圣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壮九重于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昬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于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没没而闇,勿察察而眀,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虽黈纩塞耳而听于无声。」上嘉之,赐以束帛,除大理丞。上召傅奕,赐之食,谓曰:「汝前所奏几为吾祸,然凡有天变,卿宜尽言,皆如此,勿以前事为惩也。」上尝谓奕曰:「佛之为教,▯妙可师,卿何独不悟其理?」对曰:「佛乃胡中桀黠诳耀,彼土中国邪僻之人,取庄老▯谈辅以妖幻之语,用欺愚俗,无益于民,有害于国。臣非不悟,鄙不学也。」上颇然之。上患吏多受赇,宻使左右试赂之,有司门令史受绢一匹,上欲杀之,民部尚书裴矩諌曰:「为吏受赂,罪诚当死,但陛下使人遗之而受,乃陷人于灋也,恐非所谓道之以徳,齐之以礼。」上悦,召文武五品以上告之曰:「裴矩能当官力争,不为面従,傥每事皆然,何忧不治?」臣光曰:古人有言,君眀臣直,裴矩佞于隋而忠于唐,非其性之有。变也,君恶闻其过,则忠化为佞;君乐闻直言,则佞化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动,则景随矣。太宗贞观元年春正月丁亥,上宴羣臣,奏《秦王破陈乐》。上曰:“朕昔受委専征,民间遂有此曲,虽非文徳之雍容,然功业由兹而成,不敢忘本。”封徳▯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内,岂文徳之足比?”上曰:“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卿谓文不及武,斯言过矣。”徳彛顿首谢。上以兵部郎中戴胄忠清公直,擢为大理少卿。上以选人多诈冐资防,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几,有诈冒事觉者,上欲杀之。胄奏:“据法应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对曰:“敕者出于一时之喜怒,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也。陛下忿选人之多诈,故欲杀之,而既知其不可,复断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执法,朕复何忧?”胄前后犯顔执法,言如涌泉,上皆从之,天下无寃狱。上令封徳彛举贤,乆无所举,上诘之,对曰:“非不尽心,但于今未有竒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乎?正患已不能知,安可诬一世之人?”徳彛慙而退。御史大夫杜淹奏:“诸司文案,恐有稽失,请令御史就司检校。”上以问封徳彛,对曰:“设官分职,各有所司。果有愆违,御史自应纠举。若徧厯诸司,搜擿疵纇,大为烦碎。”淹黙然,上问淹何故不复论执,对曰:“天下之务,当尽至公,善则从之。徳彛所言,真得大体,臣诚心服,不敢遂非。”上悦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复何忧?”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徳受人餽绢,事觉,上曰:“顺徳果能有益国家,朕与之共有府库耳,何至贪冒如是乎?犹惜其有功,不之罪,但于殿庭赐绢数十匹。”大理少卿胡演曰:“顺徳枉法受财,罪不可赦,柰何复赐之绢?”上曰:“彼有人性,得绢之辱甚于受刑,如不知愧,一禽兽耳,杀之何益?闰三月壬申,上谓太子少师萧瑀曰:“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十数,自谓无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问其故,工曰:‘本心不直,则脉理皆邪,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朕始寤,向者辨之未精也。朕以弓矢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况天下之务,其能徧知乎?乃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书内省,数延见,问以民间疾苦及政事得失。”夏五月,有上书请去佞臣者,上问:“佞臣为谁?”对曰:“臣居草泽,不能的知其人,愿陛下与羣臣言,或阳怒以试之。彼执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顺防者,佞臣也。”上曰:“君源也,臣流也,浊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为诈,何以责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诚治天下,见前世帝王好以权谲小数接其臣下者,常窃耻之。卿防虽善,朕不取也。”六月戊申,上与侍臣论周秦修短,萧瑀对曰:“纣为不道,武王征之;周及六国无罪,始皇灭之。得天下虽同,人心则异。”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増修仁义;秦得天下,益尚诈力。此修短之所以殊也。葢取之或可以逆得,而守之不可以不顺故也。”瑀谢不及。上问公卿以享国乆长之防,萧瑀言:“三代封建而乆长,秦孤立而速亡。”上以为然,于是始有封建之议。

译“我又观察隋朝末年的动乱离散,想争夺天下的人不过十几人,其余人都只是保全乡党、保全妻子儿女,等待有道之人来归附罢了。由此可知,百姓喜欢作乱的也很少,只是君主不能使他们安定罢了。”太宗认为他说得好,提拔他为侍御史。原幽州记室、直中书省张蕴古进献《大宝箴》,大意说:“圣人接受天命,拯救溺水者,处理艰难局势,所以是用一个人来治理天下,而不是让天下供养一个人。又说:宫殿在内高大森严,所居之处不过容纳双膝;那些昏昧的人却不知道这个道理,把台筑得用瑶玉装饰,把屋筑得用美玉建成。把八珍美味陈列在面前,所吃的不过是适合口味;只有狂妄而不加思考的人,才把酒糟堆成山、把酒积成池。又说:不要昏昧而不明察,也不要烦琐而自以为明察;即使冠冕上的旒玉遮住眼睛,也要观察尚未显露的事;即使黄绵塞住耳朵,也要听见无声之言。”太宗称赞他,赐给他一束帛,任命为大理丞。太宗召见傅奕,赐他饮食,对他说:“你前次的奏议差点给我带来祸患;但是凡有天象变化,你都应当尽管直说,以后都这样做,不要因为前事而有所顾忌。”太宗曾对傅奕说:“佛教的教义玄妙,可以作为师法,你为什么唯独不能领悟其中的道理?”傅奕回答说:“不是我不能领悟,而是我鄙弃它,不愿学习。”太宗颇为赞同。太宗担心官吏多有受贿,暗中派身边人试探他们,司门令史中有人接受了一匹绢,太宗想杀他。民部尚书裴矩进谏说:“做官吏而接受贿赂,罪确实应当处死;但陛下派人送给他而使他接受,这是陷害人于法律之中,恐怕不是所谓用道德引导、用礼制整齐人的做法。”太宗很高兴,召集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对他们说:“裴矩能够面对职守据理力争,不当面顺从;如果每件事都能这样,还担忧不能治理好吗?”臣司马光说:古人有话说,君主明察,臣下就正直。裴矩在隋朝谄媚,而在唐朝忠诚,并不是他的本性发生了变化,而是君主发生了变化。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忠诚就会变成谄媚;君主喜欢听直言,谄媚的人也会变成忠臣。由此可知,君主就像测量表,臣下就像影子;表一移动,影子就跟着移动。太宗贞观元年春季正月丁亥日,太宗宴请群臣,演奏《秦王破阵乐》。太宗说:“朕过去接受专门领兵征讨的任命,民间于是有了这支乐曲。它虽然不如文德之乐那样文雅从容,但朕的功业由此而成,不敢忘记根本。”封德彝说:“陛下凭神武平定天下,哪里是文德之乐所能相比的?”太宗说:“用武力平定乱世,用文治守住成业,文武的作用各随时势而不同。你说文治不如武功,这话说过头了。”封德彝叩头谢罪。太宗认为兵部郎中戴胄忠诚清廉、公正正直,提拔他为大理少卿。太宗因为选任人员中有很多人伪造冒充资历,命令他们自首,不自首的处死。不久,有人伪造冒充资历的事情被查觉,太宗想杀他。戴胄上奏说:“按照法律应当流放。”太宗发怒说:“你想守住法律,却使朕失去信用吗?”戴胄回答说:“诏令是由于一时的喜怒而发出的,法律是国家用来向天下布施最大信用的。陛下因恼怒选任人员多有欺诈而想杀他们,既然已经知道这样做不可行,就应当再依据法律裁断;这正是忍住小的愤怒而保存大的信用。”太宗说:“你能够执法,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戴胄前后多次冒犯皇帝威严,坚持依法办事,说话如泉水涌出,太宗都听从了他,天下没有冤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太宗命封德彝荐举贤才,封德彝很久没有荐举任何人。太宗责问他,他回答说:“不是没有尽心,只是如今还没有奇才。”太宗说:“君子用人就像使用器物,各自取用他们的长处。古代那些达到大治的君主,难道是向别的时代借来人才的吗?只怕是自己不能识别人才,怎么可以诬蔑一代人呢?”封德彝惭愧地退下。御史大夫杜淹上奏说:“各部门的文书案卷,恐怕会有积压和疏漏,请命令御史到各部门检查。”太宗把这件事询问封德彝,封德彝回答说:“设置官职、划分职掌,各有专司。如果确有过失,御史自然应当纠举。如果遍历各部门,搜寻挑剔细小毛病,就会十分烦琐。”杜淹默然不语。太宗问杜淹为什么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杜淹回答说:“天下的事务,应当完全出于公正,正确的就听从。封德彝所说的确实抓住了大体,我内心诚服,不敢继续坚持错误。”太宗高兴地说:“你们各人都能这样,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接受别人赠送的绢,事情被发觉。太宗说:“长孙顺德如果真能对国家有益,朕与他共同享用府库都可以,他怎么会贪婪到这个地步呢?朕还顾惜他有功,不加罪,只在殿庭上赐给他几十匹绢。”大理少卿胡演说:“长孙顺德违法接受财物,罪不可赦,为什么还要再赐给他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正月〕 太宗说:“他还有人的性情,得到绢的羞辱比受刑更难受;如果不知道惭愧,就只是禽兽罢了,杀了他又有什么益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匹〕 闰三月壬申日,太宗对太子少师萧瑀说:“朕年轻时喜欢弓箭,得到十几张良弓,自以为没有比它们更好的。近来拿给制弓工匠看,他却说都不是好材料。朕问他原因,工匠说:‘木心不直,纹理就都歪斜,弓即使强劲,射出的箭也不会直。’朕这才醒悟,过去辨别它们还不够精细。朕凭弓箭平定四方,对弓箭的道理尚且不能完全认识,何况天下的事务,难道能够全部知晓吗?”于是命令京官五品以上轮流在中书内省值宿,多次召见他们,询问民间疾苦和政事得失。夏季五月,有人上书请求除掉佞臣,太宗问:“佞臣是谁?”那人回答说:“臣住在民间,不能确实知道那个人是谁,希望陛下与群臣谈话时,或许可以故意发怒来试探他们。那些坚持道理而不屈服的,是直臣;害怕威势而顺从的,是佞臣。”太宗说:“君主是源头,臣下是水流。把源头弄浑,却希望水流清澈,是不可能的。君主自己采取欺诈手段,凭什么责备臣下不直率?朕正准备以至诚治理天下,看见前代帝王喜欢用权谋诡计和小伎俩对待臣下,常常暗自以此为耻。你的方法虽然很好,朕却不采用。”六月戊申日,太宗与侍臣讨论周代和秦代的长处与短处,萧瑀回答说:“商纣王行事无道,周武王征伐他;周朝和六国没有罪,秦始皇却灭掉了它们。取得天下虽然相同,但人心却不同。” 太宗说:“你只知道其中一点,却不知道另一点。周得到天下后,更加修治仁义;秦得到天下后,更加崇尚欺诈和武力。这就是长短不同的原因。取得天下有时可以用逆行之道得到,但守住天下却不能不顺应正道。”萧瑀谢罪,承认自己不如太宗。太宗询问公卿关于国家长久存在的办法,萧瑀说:“夏、商、周三代实行封建,所以长久;秦朝孤立无援,所以迅速灭亡。”太宗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开始有了封建的议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五月、六月〕 秋季九月辛酉日,中书令宇文士及被罢免,改任殿中监;御史大夫杜淹参与朝政,其他官员参与政事也从此开始。杜淹推荐刑部员外郎邸怀道,太宗问他的品行和才能,杜淹回答说:“隋炀帝将要巡幸江都时,召集百官询问留守还是随行的计策。邸怀道当时任吏部主事,唯独说不可以去,臣亲眼见过。”太宗说:“你称赞邸怀道正确,为什么自己不直言进谏?”杜淹回答说:“臣那天没有担任重要职务,又知道进谏也不会被采纳,白白死去没有益处。”太宗说:“你既然知道隋炀帝不可进谏,为什么还在他的朝廷任职?既然在他的朝廷任职,为什么又不进谏?你在隋朝任职时,还可以说地位低微;后来在王世充那里任职,已经尊贵显要了,为什么也不进谏?”杜淹回答说:“臣对王世充并不是没有进谏,只是他不听从。”太宗说:“王世充如果贤明并能采纳谏言,就不应当亡国;如果他暴虐而拒绝谏言,你怎么能够免除祸患?”杜淹无法回答。太宗说:“现在可以说你已经受到尊重和任用了,可以进谏了。”杜淹尚未回答,太宗又说:“希望你竭尽死力。”太宗笑了。

秋九月辛酉,中书令宇文士及罢为殿中监,御史大夫杜淹叅豫朝政,它官叅豫政事自此始。淹荐刑部员外郎邸懐道,上问其行能,对曰:“炀帝将幸江都,召百官问行留之计,懐道为吏部主事,独言不可,臣亲见之。”上曰:“卿称懐道为是,何为自不正諌?”对曰:“臣尔日不居重任,又知谏不从,徒死无益。”上曰:“卿知炀帝不可谏,何为立其朝?既立其朝,何为不谏?卿仕隋,容可云位卑,后仕王世充,尊显矣,何得亦不諌?”对曰:“臣于世充非不諌,但不从耳。”上曰:“世充若贤而纳諌,不应亡国;若暴而拒諌,卿何得免祸?”淹不能对。上曰:“今日可谓尊任矣,可以諌。”未对曰:“愿尽死。”上笑。冬十二月,或告右丞魏徴私其亲戚,上使御史大夫温彦慱按之,无状。彦慱言于上曰:「徴不存形迹,逺避嫌疑,心虽无私,亦有可责。」上令彦慱让徴且曰:「自今冝存形迹。」它日徴入见,言于上曰:「臣闻君臣同体,冝相与尽诚,若上下但存形迹,则国之兴防尚未可知。臣不敢奉诏。」上瞿然曰:「吾已悔之。」徴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愿使臣为良臣,勿为忠臣。」上曰:「忠良有以异乎?」对曰:「稷契臯陶,君臣协心,俱享尊荣,所谓良臣;龙逄比干,面折廷争,身诛国亡,所谓忠臣。」上悦,赐绢五百匹。上神采英毅,羣臣进见者皆失举措。上知之,毎见人奏事,必假以辞色,冀闻规諌。尝谓公卿曰:「人欲自见其形,必资眀镜;君欲自知其过,必待忠臣。茍其君愎諌自贤,其臣阿谀顺防,君既失国,臣岂能独全?如虞世基等谄事炀帝,以保富贵,炀帝既弑,世基等亦诛。公辈冝用此为戒。事有得失,无惜尽言。」或上言秦府旧兵,冝尽除武职,追入宿卫。上谓之曰:「朕以天下为家,惟贤是与,岂旧兵之外皆可无信者乎?汝之此意,非所以广朕徳于天下也。」上谓公卿曰:「昔禹凿山治水,而民无谤讟者,与人同利故也;秦始皇营宫室,而民怨叛者,病人以利己故也。夫靡丽珍竒,固人之所欲,若縦之不已,则危亡立至。朕欲营一殿,材用已具,鉴秦而止。三公以下,宜体朕此意。」由是二十年间,风俗素朴,衣无锦绣,公私富给。上谓黄门侍郎王珪曰:「国家本置中书门下,以相检察,中书诏敕或有差失,则门下当行駮正。人心所见,互有不同,茍论难徃来,务求至当,舍已从人,亦复何伤?比来或防已之短,遂成怨隙;或茍避私怨,知非不正,顺一人之顔情,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国之政也。」炀帝之世,内外庶官务相顺从,当是之时,皆自谓有智,祸不及身。及天下大乱,国家两亡,虽其间万一有得免者,亦为时论所贬,终古不磨。卿曹各当徇公忘私,勿雷同也。上谓侍臣曰:“吾闻西域贾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有诸?”侍臣曰:“有之。”上曰:“人皆知笑彼之爱珠而不爱其身也。吏受赇扺法,与帝王徇奢欲而亡国者,何以异于彼胡之可笑邪?”魏徴曰:“昔鲁哀公谓孔子曰:‘人有好忘者,徙宅而忘其妻。’孔子曰:‘又有甚者,桀纣乃忘其身,亦犹是也。’”上曰:“然,朕与公辈冝戮力相辅,庶免为人所笑也。”鄃令裴仁轨私役门夫,上怒欲斩之。殿中侍御史长安李干祐諌曰:“法者,陛下所与天下共也,非陛下所独有也。今仁轨坐轻罪而扺极刑,臣恐人无所措手足。”上悦,免仁轨死,以干祐为侍御史。上尝语及闗中山东人意有同异,殿中侍御史义丰张行成跪奏曰:“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当有东西之异,恐示人以隘。”上善其言,厚赐之。自是毎有大政,常使预议。二年春正月,上问魏徴曰:“人主何为而眀,何为而暗?”对曰:“兼听则眀,偏信则暗。昔尧清问下民,故有苖之恶得以上闻。舜眀四目,逹四聦,故共鲧鱹兠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赵髙,以成望夷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异,以取台城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閤之变。是故人君兼听广纳,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上曰:“善。”上谓黄门侍郎王珪曰:“开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许赈给,而令百姓就食山东,比至末年,天下储积可供五十年。炀帝恃其富饶,侈心无厌,卒亡天下。但使仓庾之积足以备凶年,其余何用哉?”二月,上谓侍臣曰:“人言天子至尊,无所畏惮。朕则不然,上畏皇天之监临,下惮羣臣之瞻仰,兢兢业业,犹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魏徴曰:“此诚致治之要,愿陛下慎终如始,则善矣。”上谓房▯龄等曰:“为政莫若至公。昔诸葛亮窜廖立、李严于南夷,亮卒而立、严皆悲泣有死者,非至公能如是乎?又髙频为隋相公平识治体。隋之兴亡,系频之存没。朕既慕前世之明君,卿等不可不法前世之贤相也。

译秋季九月辛酉日,中书令宇文士及被罢免,改任殿中监;御史大夫杜淹参与朝政。从此,其他官员参与政事开始了。杜淹推荐刑部员外郎邸怀道,皇帝问他的品行和才能,杜淹回答说:“隋炀帝将要前往江都时,召集百官询问是应该随行还是留守的计策。怀道当时任吏部主事,只有他一人说不可以去,我亲眼见过这件事。”皇帝说:“你称赞怀道是正确的,为什么自己不直言进谏?”杜淹回答说:“那天臣没有担任重要职务,又知道进谏也不会被采纳,白白送死没有益处。”皇帝说:“你既然知道隋炀帝不可进谏,为什么还要在他的朝廷任职?既然在他的朝廷任职,为什么又不进谏?你在隋朝做官时,还可以说是职位低微;后来又在王世充那里做官,地位尊贵显赫了,为什么也不进谏?”杜淹回答说:“臣在王世充那里并不是没有进谏,只是他不采纳罢了。”皇帝说:“王世充如果贤明并采纳进谏,就不应该亡国;如果他暴虐而拒绝进谏,你怎么能够免于祸患?”杜淹无法回答。皇帝说:“如今可以说你已经受到尊重和重用了,可以进谏了。”(原文作“未对曰”,此处文字疑有讹误):“愿意竭尽死力。”皇帝笑了。冬季十二月,有人告发右丞魏征偏袒自己的亲戚,太宗派御史大夫温彦博查办,没有查出事实。温彦博对太宗说:“魏征不拘泥于外在形式,远远避开嫌疑,内心虽然没有私心,但也有可以责备的地方。”太宗命温彦博责备魏征,并且说:“从今以后应当注意避嫌。”后来一天,魏征入朝觐见,对太宗说:“臣听说君臣同为一体,应当彼此竭尽诚意。如果上下之间只顾保全外在形迹,那么国家能否兴盛还很难说。臣不敢奉行这道诏令。”太宗惊愕地说:“朕已经后悔了。”魏征拜了两拜,说:“臣有幸得以侍奉陛下,希望陛下使臣成为良臣,不要使臣成为忠臣。”太宗说:“忠臣和良臣有什么不同吗?”魏征回答说:“稷、契、皋陶与君主同心协力,君臣都享有尊荣,这叫良臣;龙逄、比干当面斥责、在朝廷上争辩,自己被诛杀、国家也灭亡,这叫忠臣。”太宗很高兴,赐给他绢五百匹。太宗神采英武刚毅,群臣进见时都手足无措。太宗知道这一点,每当有人进奏政事,必定和颜悦色,希望听到规劝和谏言。太宗曾对公卿说:“人想看见自己的形貌,一定要借助明镜;君主想知道自己的过错,一定要依靠忠臣。如果君主固执拒绝谏言,自以为贤明,臣下阿谀奉承、顺从迎合,君主既然丢失了国家,臣下难道还能独自保全吗?” “像虞世基等人谄媚侍奉隋炀帝,以保全富贵;隋炀帝被杀以后,虞世基等人也被诛杀。你们应当把这件事作为警戒。事情有得有失,不要吝惜把意见全部说出来。”有人上奏说秦王府的旧兵应当全部授予武职,召回宫中担任宿卫。太宗对他说:“朕把天下看作一家,只任用贤能,难道除旧兵之外的人都不值得信任吗?你的这种想法,不是用来把朕的德行推广到天下的办法。”太宗对公卿说:“过去大禹凿山治水,百姓没有诽谤怨言,是因为他与百姓共同获利;秦始皇营造宫室,百姓却怨恨反叛,是因为他损害百姓来使自己获利。华美珍奇固然是人所想要的东西,但如果无休止地放纵欲望,危亡很快就会到来。朕想营建一座殿宇,材料已经准备齐全了,但以秦朝为鉴而停止。三公以下,都应当体察朕的这个心意。”因此二十年间,风俗质朴,衣服没有锦绣,公私都富足充裕。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国家原本设置中书、门下两省,是为了相互检查监督。中书所下诏敕如果有差错,门下就应当驳正。人的见解各有不同,如果相互辩论往来,务求达到最恰当的结果,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又有什么妨碍呢?近来有人或许害怕暴露自己的短处,于是形成怨恨隔阂;“或者为了姑息私人怨恨,明知错误却不纠正,顺从一个人的情面,成为百姓的深重祸患,这就是亡国的政治。隋炀帝时期,内外各级官员都一味相互顺从,当时人人都自以为聪明,以为祸患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等到天下大乱,国家和自己都灭亡,即使其中万分之一的人侥幸得以免死,也被当时舆论贬斥,永远不能洗脱。你们各人都应当奉行公义、忘掉私情,不要随声附和。”太宗对侍臣说:“我听说西域商胡得到一颗美珠,剖开自己的身体把它藏进去,有这回事吗?”侍臣说:“有。”太宗说:“人人都知道嘲笑那个人爱珠子却不爱自己的身体。官吏接受贿赂、触犯法律,帝王放纵奢侈欲望而亡国,与那个可笑的商胡有什么不同呢?”魏征说:“过去鲁哀公对孔子说:‘有人健忘,搬家时竟忘了自己的妻子。’孔子说:‘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桀、纣竟然忘掉了自己,也和这相同。’”太宗说:“对。朕和你们应当共同努力互相辅佐,希望免得成为人们的笑柄。”鄃县令裴仁轨私自役使门夫,太宗发怒,想杀他。殿中侍御史、长安人李干祐进谏说:“法律是陛下与天下共同遵守的,不是陛下一人独有的。” “如今裴仁轨只因轻罪却被处以极刑,臣担心人们将无所措手足。”太宗很高兴,免除裴仁轨死罪,任命李干祐为侍御史。太宗曾谈到关中人与山东人在思想上似乎有相同和不同之处,殿中侍御史、义丰人张行成跪下奏说:“天子应当把四海看作一家,不应当有东西地域的区别,恐怕这样会向人显示心胸狭隘。”太宗认为他说得好,厚加赏赐。从此每逢有重大政事,常常让他参与讨论。贞观二年春季正月,太宗问魏征:“君主怎样才会明察,怎样才会昏暗?”魏征回答说:“兼听各方面的意见就明察,偏信一方就昏暗。从前尧明白地询问民众,所以有苗的罪恶能够上达天听;舜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所以共工、鲧、驩兜等人不能蒙蔽他。秦二世偏信赵高,因此造成望夷宫的祸患;梁武帝偏信朱异,因此遭受台城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因此导致彭城阁之变。所以君主兼听并广泛采纳意见,贵臣就不能壅塞蒙蔽上情,下面的情况也能向上通达。”太宗说:“好。”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开皇十四年发生大旱,隋文帝不准许赈济,却命令百姓到山东就食;到隋朝末年,天下的储积还足以供给五十年。隋炀帝倚仗富足丰饶,奢侈之心没有止境,最终却使天下灭亡。” “只要仓库中的积蓄足以防备荒年,其余的还要用来做什么呢?”二月,太宗对侍臣说:“人们说天子最尊贵,没有什么畏惧忌惮。朕却不是这样:上畏惧皇天的监临,下顾忌群臣的瞻望,勤谨戒惧,仍然担心不合天意、不能符合众望。”魏征说:“这确实是达到大治的关键,希望陛下始终如一地谨慎行事,这就好了。”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治理政事没有比极端公正更好的。从前诸葛亮把廖立、李严流放到南夷,诸葛亮死后,廖立、李严都悲伤哭泣,甚至有人因此而死;如果不是极其公正,怎么能这样呢?又有高频做隋朝宰相,公正而通晓治理国家的根本。隋朝的兴亡,取决于高频的在世或去世。朕既然仰慕前代的明君,你们也不能不效法前代的贤相。”

夏四月,太常少卿祖孝孙以为梁、陈之音多吴楚,周、齐之音多胡夷,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声,作唐雅乐,凡八十四调,三十一曲,十二和。诏协律郎张文收与孝孙同修定。六月乙酉,孝孙等奏新乐。上曰:“礼乐者,葢圣人縁物以设教耳,治之隆替,岂由于此?”御史大夫杜淹曰:“齐之将亡,作伴侣曲;陈之将亡,作《玉树后庭花》。其声哀思,行路闻之,皆悲泣,何得言治之隆替不在乐也?”上曰:“不然,夫乐能感人,故乐者闻之则喜,忧者闻之则悲。悲喜在人心,非由乐也。将亡之政,民必愁苦,故闻乐而悲耳。今二曲俱存,朕为公奏之,公岂悲乎?”右丞魏徴曰:“古人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皷云乎哉?’乐诚在人和,不在声音也。”臣光曰:「臣闻垂能目制方圆,心度曲直,然不能以教人。其所以教人者,必规矩而已矣。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然不能以授人。其所以授人者,必礼乐而已矣。礼者,圣人之所履也;乐者,圣人之所乐也。圣人履中正而乐和平,又思与四海共之,百世传之,于是乎作礼乐焉。故工人执垂之规矩而施之器,是亦垂之功已。王者执五帝三王之礼乐而施之世,是亦五帝三王之治已。五帝三王其违世已乆,后之人见其礼,知其所履;闻其乐,知其所乐。炳然若犹存于世焉,此非礼乐之功邪?夫礼乐有本有末,中和者本也,容声者末也。二者不可偏废。先王守礼乐之本,未尝须臾去于心;行礼乐之文,未尝须臾逺于身。兴于闺门,着于朝廷,被于乡遂比邻,逹于诸侯,流于四海。自祭祀军旅至于饮食起居,未尝不在礼乐之中。如此数十百年,然后治化周浃,凤凰来仪也。茍无其本而徒有其末,一日行之而百日舍之,求以移风易俗,诚亦难矣。」是以汉武帝置协律歌天瑞,非不美也,不能免哀痛之诏;王莽建羲和考律吕,非不精也,而不能救渐台之祸;晋武帝制笛尺调金石,非不祥也,不能弭平阳之灾;梁武帝立四器调八音,非不察也,不能免台城之辱。然则虽韶、夏、濩、武之音具存于世,茍其徳不足以称之,曾不能化一夫,况四海乎?是犹执垂之规矩而无工与材,坐而待器之成,终不可得也。况齐、陈淫昬之主,亡国之音蹔奏于庭,乌能变一世之哀乐乎?而太宗遽云「治之隆替不由于乐」,何发言之易而果于非圣人也如此!夫礼非威仪之谓也,然无威仪则礼不可得而行矣;乐非声音之谓也,然无声音则乐不可得而见矣。譬诸山,取其一土一石而谓之山,则不可;然土石皆去,山于何在哉?故曰:「无本不立,无文不行。」柰何以齐、陈之音不验于今世,而谓乐?无益于治乱,何异睹拳石而轻防山乎?必若所言,则是五帝三王之乐皆妄也。君子于其所不知,葢阙如也。惜哉!六月戊子,上谓侍臣曰:“朕观隋炀帝集,文辞奥慱,亦知是尧舜而非桀纣,然行事何其反也?”魏徴对曰:“人君虽圣哲,犹当虚己以受人,故智者献其谋,勇者竭其力。炀帝恃其俊才,骄矜自用,故口诵尧舜之言,而身为桀纣之行,曽不自知,以至覆亡也。”上曰:“前事不逺吾属之师也。”畿内有蝗,辛卯,上入苑中,见蝗,掇数枚,祝之曰:“民以谷为命,而汝食之,寜食吾之肺肠。”举手欲吞之,左右諌曰:“恶物或成疾。”上曰:“朕为民受灾,何疾之避?”遂吞之。是嵗蝗不为灾。上曰:“朕每临朝,欲发一言,未尝不三思,恐为民害,是以不多言。”给事中知起居事杜正伦曰:“臣职在记言,陛下之言失,臣必书之,岂徒有害于今,亦恐贻讥于后。”上悦,赐绢二百段。上曰:“梁武帝君臣惟谈苦空,侯景之乱,百官不能乗马。元帝为周师所围,犹讲老子,百官戎服以听,此深足为戒。朕所好者,唯尧舜周孔之道,以为如鸟有翼,如鱼有水,失之则死,不可暂无耳。”秋七月,上谓侍臣曰:“古语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嵗▯赦,善人喑哑。夫养稂莠者,害嘉谷;赦有罪者,贼良民。故朕即位以来,不欲数赦,恐小人恃之,轻犯宪章,故也。”九月,上曰:“比见羣臣屡上表贺祥瑞,夫家给人足而无瑞,不害为尧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为桀纣。后魏之世,吏焚连理木,煮白雉而食之,岂足为至治乎?”丁未,诏:“自今大瑞听表闻,自外诸瑞申所司而已。”尝有白鹊构巢于寝殿槐上,合欢如腰鼔,左右称贺。上曰:“我常笑隋炀帝好祥瑞,瑞在得贤,此何足贺?”命毁其巢,纵鹊于野外。上问王珪曰:“近世为国者益不及前古,何也?”对曰:“汉世尚儒术,宰相多用经术士,故风俗淳厚;近世重文轻儒,参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上然之。

译夏季四月,太常少卿祖孝孙认为梁、陈的音乐多带有吴楚风格,周、齐的音乐多带有胡夷风格,于是斟酌南北乐调,依据古代声律考订,创作唐代雅乐,共有八十四调、三十一曲、十二和。太宗下诏命协律郎张文收与祖孝孙共同修订。六月乙酉日,祖孝孙等进奏新乐。太宗说:“礼乐,大概是圣人顺应事物来设置教化的工具,国家治理的兴盛衰败,难道是由音乐造成的吗?”御史大夫杜淹说:“齐国将要灭亡时,创作《伴侣曲》;陈国将要灭亡时,创作《玉树后庭花》。它们的声调哀伤,行路的人听见了都悲伤哭泣,怎么能说国家治理的兴衰不在于音乐呢?”太宗说:“不是这样。音乐能够感动人,所以快乐的人听见音乐就高兴,忧愁的人听见音乐就悲伤。悲伤和喜悦在于人的内心,并不是由音乐造成的。即将灭亡的政权,百姓必然忧愁困苦,所以听到音乐才悲伤。如今这两支曲子都还存在,朕为你演奏它们,你难道会悲伤吗?”右丞魏征说:“古人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钟鼓吗?’音乐的实质确实在于使人和谐,不在于声音本身。” 臣司马光说:“我听说垂能够用眼睛制定方圆,用心衡量曲直,却不能把这些教给别人。他用来教人的,必定只是规矩。圣人不用勉强就能合乎中正,不加思索就能有所获得,却不能把这种境界直接传授给别人。他用来传授给人的,必定只是礼乐。礼,是圣人所践履的;乐,是圣人所喜悦的。圣人践履中正之道,喜悦和平之境,又想到要与四海共同享有、传给百世,于是创制礼乐。所以工匠拿着垂的规矩把它施用于器物,这也是垂的功劳。君王掌握五帝三王的礼乐,把它施行于世间,这也是五帝三王治理的成果。五帝三王离开人世已经很久,后代的人看见他们的礼,就知道他们所践履的;听见他们的乐,就知道他们所喜悦的,光明显著得如同他们仍然存在于世间,这难道不是礼乐的功劳吗?礼乐有根本和末节,中和是根本,仪容和声音是末节。二者不能偏废。先王守住礼乐的根本,片刻也未曾离开心中;施行礼乐的形式,片刻也未曾离开自身。礼乐从闺门兴起,显著于朝廷,遍及乡、遂、比、邻,通达诸侯,流布四海。从祭祀、军旅直到饮食起居,没有一件事不在礼乐之中。” “这样经过几十年、上百年,然后教化才能全面周遍,凤凰才会来仪。如果没有礼乐的根本而只有末节,一天实行、百天舍弃,却想用它移风易俗,实在也是困难的。”因此汉武帝设置协律都尉、歌咏天瑞,并不是不美好,却不能免除哀痛之诏;王莽建立羲和官、考订律吕,并不是不精密,却不能挽救渐台之祸;晋武帝制定笛的尺度、调和金石乐器,并不是不吉祥,却不能消除平阳的灾难;梁武帝设置四器、调和八音,并不是不明察,却不能避免台城之辱。既然如此,即使《韶》《夏》《濩》《武》的乐曲都保存于世,如果君主的德行不足以与它们相称,尚且不能感化一个人,何况四海呢?这就像拿着垂的规矩,却没有工匠和材料,只坐着等待器物制成,最终不可能得到器物。何况齐、陈的荒淫昏聩之主,亡国之音只是在朝廷上暂时演奏,哪里能够改变一代人的悲喜呢?而太宗突然说“国家治理的兴衰不由音乐”,说话如此轻率、如此果断地否定圣人,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礼并不等同于威仪,但没有威仪,礼就无法施行;乐并不等同于声音,但没有声音,乐就无法显现。譬如山,取出一块土、一块石头而说这就是山,当然不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然而如果把土石全都去掉,山又在哪里呢?所以说:“没有根本就不能建立,没有文饰形式就不能施行。”怎么能因为齐、陈的音乐在当今没有得到验证,就否定音乐对于治乱的作用?这与看见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就轻视崩塌的大山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按太宗所说的那样,那么五帝三王的音乐就全是虚妄的了。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应当暂且存疑。可惜啊!六月戊子日,太宗对侍臣说:“朕观看隋炀帝的文集,文辞深奥博大,他也知道尧舜是正确的、桀纣是错误的,然而他的行为为什么反差如此之大呢?”魏征回答说:“君主即使圣明睿智,也应当虚心接受别人的意见,这样有智慧的人才能献出谋略,勇敢的人才能竭尽力量。隋炀帝倚仗自己的才华,骄傲自满、自以为是,所以口中诵读尧舜的话,身体却实行桀纣的行为,自己都不知道,最终到了覆亡的地步。”太宗说:“前代的事情离我们并不遥远,正是我们应当学习的老师。”京畿地区发生蝗灾,辛卯日,太宗进入苑中,看见蝗虫,捡起几只,祷告说:“百姓把粮食当作性命,而你们却吃它,宁可吃我的肺肠。”说着举手想把蝗虫吞下,身边的人进谏说:“这种恶物也许会使人患病。”太宗说:“朕替百姓承受灾害,还躲避什么疾病呢?”于是把蝗虫吞下。这一年蝗虫没有造成灾害。太宗说:“朕每次临朝,想要说一句话,都没有不再三思考的,担心给百姓带来祸害,所以不多说话。”给事中、知起居事杜正伦说:“臣的职务是记录言语,陛下的话如果有错误,臣一定会记下来;这难道只是对当今有害,也恐怕会给后世留下讥刺。”太宗很高兴,赐给他绢二百段。太宗说:“梁武帝君臣只谈论苦空之理,侯景作乱时,百官竟不能骑马。” “梁元帝被周军围困时,还在讲说《老子》,百官穿着军服听讲,这实在是深刻的警戒。朕所喜好的,只有尧、舜、周公、孔子的道,朕认为它就像鸟有翅膀、鱼有水一样,失去它就会死亡,一刻也不能暂时离开。”秋季七月,太宗对侍臣说:“古语说:‘赦免,是小人的幸运,君子的祸患。’一年两次赦免,善人就会沉默。养育莠草,会危害好谷;赦免有罪的人,会伤害善良百姓。所以朕即位以来,不想频繁赦免,恐怕小人依仗赦免,轻易触犯法令,原因就在这里。” 九月,太宗说:“近来看见群臣屡次上表庆贺祥瑞。只要家家富足、人人充足,即使没有祥瑞,也不妨碍成为尧舜;百姓忧愁怨恨,即使祥瑞很多,也不妨碍成为桀纣。北魏时期,官吏焚烧连理木,煮白雉来吃,这难道足以称为极盛的治理吗?”丁未日,下诏说:“从今以后,重大的祥瑞听任上表报告,其他祥瑞只向有关部门申报即可。”曾有白鹊在寝殿槐树上筑巢,巢形合抱起来像腰鼓,左右侍从纷纷称贺。太宗说:“我常常笑隋炀帝喜好祥瑞,真正的祥瑞在于得到贤才,这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命令毁掉鸟巢,把白鹊放到野外。太宗问王珪:“近世治理国家的人越来越不如上古,为什么?”王珪回答说:“汉代崇尚儒术,宰相多任用通晓经术的人,所以风俗淳厚;近世重视文章而轻视儒术,又参用法律,这就是教化治理越来越衰败的原因。”太宗认为他说得对。

冬十二月壬午,以黄门侍郎王珪为守侍中。上尝闲居与珪语,有美人侍侧,上指示珪曰:“此庐江王瑗之姬也,瑗杀其夫而纳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纳之为是邪,非邪?”上曰:“杀人而取其妻,何问是非?”对曰:“昔齐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弃其所言之人。管仲以为无异于郭公。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为圣心是之也。”上悦,即出之,还其亲族。上使太常少卿祖孝孙教宫人音乐,不称防上责之。温彦慱王珪諌曰:“孝孙雅士,今乃使之教宫人,又从而谴之,臣窃以为不可。”上怒曰:“朕寘卿等于腹心,当竭忠直以事我,乃附下罔上,为孝孙游説邪?”彦慱拜谢,珪不拜曰:“陛下责臣以忠直,今臣所言岂私曲邪?此乃陛下负臣,非臣负陛下。”上黙然而罢。眀日,上谓房▯龄曰:“自古帝王纳諌诚难,朕昨责温彦慱王珪,至今悔之。公等勿为此不尽言也。”上曰:“为朕养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于屏风,坐卧观之,得其在官善恶之迹,皆注于名下,以备黜陟。县令尤为亲民,不可不择。乃命五品以上各举堪为县令者以名闻。”上曰:“比有奴告其主反者,此▯事。夫谋反不能独为,必与人共之,何患不发?何必使奴告邪?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斩之。三年春二月戊寅,以房▯龄为左仆射,杜如晦为右仆射,以尚书右丞魏徴守秘书监,参预朝政。三月丁巳,上谓房▯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广求贤人,随才授任,此宰相之职也。比闻聴受辞讼,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乎?”因敕尚书细务属左右丞,唯大事应奏者乃闗仆射。▯龄眀逹吏事,辅以文学,夙夜尽心,恐一物失所,用法寛平,闻人有善,若已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与如晦引拔士类,常如不及。至于台阁规模,皆二人所定。上每与▯龄谋事,必曰:“非如晦不能决。”及如晦至,卒用▯龄之防。葢▯龄善谋,如晦能断故也。二人深相得,同心徇国,故唐世称贤相者,推房杜焉。▯龄虽防宠待,或以事被谴,辄累日诣朝堂稽颡请罪,恐惧若无所容。▯龄监修国史,上语之曰:“比见汉书载子虚上林赋,浮华无用,其上书论事,词理切直者,朕从与不从,皆当载之。”夏四月乙亥,上皇徙居▯义宫,更名大安宫。甲午,上始御太极殿,谓侍臣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诏敕有不便者,皆应论执。比来唯睹顺从,不闻违异,若但行文书,则谁不可为?何必择才也?”房▯龄等皆顿首谢。故事,凡军国大事,则中书舍人各执所见,杂署其名,谓之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省审之,给事中、黄门侍郎駮正之。上始申眀旧制,由是鲜有败事。冬十二月乙酉,上问给事中孔颖逹曰:“《论语》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何谓也?”颖逹具释其义以对,且曰:“非独匹夫如是,帝王亦然。帝王内蕴神眀外当▯黙故《易》称以防养正,以眀夷莅众。若位居尊极,▯燿聦眀以才陵人,餙非拒諌则下情不通,取亡之道也。”上深善其言。房▯龄、王珪掌内外官考,治书侍御史万年权万纪奏其不平,上命侯君集推之。魏徴諌曰:“▯龄、珪皆朝廷旧臣,素以忠直为陛下所委。所考既多,其间能无一二人不当?察其情,终非阿私。若推得其事,则皆不可信,岂得复当重任?且万纪比来恒在考堂,曽无駮正,及身不得考,乃始陈论,此正欲激陛下之怒,非竭诚徇国也。使推之得实,未足禆益朝廷;若其本虚,徒失陛下委任大臣之意。臣所爱者治体,非茍私二臣。”上乃释不问。四年春二月甲寅,以御史大夫温彦慱为中书令,守侍中王珪为侍中,守戸部尚书戴冑为户部尚书,参预朝政;太常少卿萧瑀为御史大夫,与宰臣参议朝政。三月甲申,蔡成公杜如晦薨。夏六月乙邜,发卒修洛阳宫,以备廵幸。给事中张▯素上书諌,以为洛阳未有廵幸之期,而预修宫室,非今日之急务。昔汉髙祖纳娄敬之説,自洛阳迁长安,岂非洛阳之地不及闗中之形胜邪?景帝用晁错之言,而七国构祸。陛下今处突厥于中国,突厥之亲何如七国?岂得不先为忧,而宫室可遽兴,乗舆可轻动哉?臣见隋氏初营宫室,近山无大木,皆致之逺方,二千人曳一柱,以木为轮,则戞摩火出,乃铸鐡为毂,行一二里,鐡毂輙破,别使数百人赍鐡毂随而易之,尽日不过行二三十里,计一柱之费已用数十万功,则其余可知矣。陛下初平洛阳,凡隋氏宫室之宏侈者,皆令毁之,曽未十年,复加营缮,何前日恶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财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疮痍之人,袭亡隋之▯,恐又甚于炀帝矣。上谓▯素曰:“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

译冬季十二月壬午日,任命黄门侍郎王珪为代理侍中。太宗曾闲居时与王珪谈话,有位美人在身旁侍候,太宗指给王珪看说:“这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李瑗杀死她的丈夫后把她纳为己有。”王珪离开座位说:“陛下认为庐江王把她纳入后宫是对还是错呢?”太宗说:“杀人并夺取他的妻子,哪里还用问是非?”王珪回答说:“从前齐桓公知道郭国灭亡的原因,是因为喜爱善人却不能任用,却又抛弃了提出这个意见的人。管仲认为这与郭国没有不同。如今这位美人还在陛下身边,臣认为这表示圣心认可了这件事。”太宗很高兴,立即把美人送出宫,还给她的亲族。太宗让太常少卿祖孝孙教宫人音乐,祖孝孙不称职,太宗责备他。温彦博、王珪进谏说:“祖孝孙是高雅之士,如今却让他教宫人,又因此责罚他,臣私下认为不可以。”太宗发怒说:“朕把你们置于心腹之列,你们应当竭尽忠直来侍奉我,竟然附和下属、欺瞒君上,为祖孝孙游说吗?”温彦博拜谢,王珪不拜,说:“陛下用忠直来责备臣,如今臣所说的难道是偏私曲意吗?这是陛下辜负臣,不是臣辜负陛下。”太宗默然不语,事情于是停止。第二天,太宗对房玄龄说:“自古帝王接受谏言确实很难,朕昨天责备温彦博、王珪,直到现在还后悔。” “你们不要因此就不把话全部说出来。”太宗说:“替朕养育百姓的人,主要在都督和刺史。朕常常把他们的姓名写在屏风上,坐着或躺着都观看,得知他们任官期间的善恶事迹,都记在姓名下面,以备将来升降奖惩。县令尤其直接接触百姓,不可不慎重选择。于是命令五品以上官员各自荐举适合担任县令的人,把姓名上报。”太宗说:“近来有人告发自己的主人谋反,这是坏事。谋反不可能一个人独自进行,必定与别人共同策划,哪里用担心不能发觉?何必要让奴仆来告发呢?从今以后有奴仆告发主人的,一律不接受,仍然把他斩首。” 三年春季二月戊寅日,任命房玄龄为左仆射,杜如晦为右仆射,任命尚书右丞魏征代理秘书监,参与朝政。三月丁巳日,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担任仆射,应当广泛寻求贤人,按照才能授予职任,这是宰相的职责。近来听说你们接受审理诉讼,每天忙得没有空闲,怎么能帮助朕寻求贤才呢?”于是下令把尚书省的细小事务交给左右丞,只有大事需要上奏的才交给仆射。房玄龄明察通达,熟悉吏事,又以文学才华辅佐,早晚尽心,唯恐有一件事处理不当;使用法律宽大平和,听到别人有优点,就像自己拥有一样;不以要求完备来选取人才,不用自己的长处限制别人。他与杜如晦提拔士人,常常唯恐来不及。至于台阁的制度规模,都是两人制定的。太宗每次与房玄龄谋划政事,必定说:“没有杜如晦就不能决断。”等杜如晦到来,最终却常常采用房玄龄的谋划,大概是因为房玄龄善于谋划,杜如晦善于决断。两人关系深厚,同心奉行国事,所以唐代称颂贤相,总是推重房玄龄、杜如晦。房玄龄虽然受到特别宠信,有时因事情受到责备,便连续几天到朝堂叩头请罪,恐惧得仿佛无处容身。房玄龄负责监修国史,太宗对他说:“近来看到《汉书》记载《子虚赋》《上林赋》,内容浮华而没有用处;至于那些上书论政、文辞和道理切实正直的,朕采纳或不采纳,都应当记载下来。” 夏季四月乙亥日,高祖迁居弘义宫,改名为大安宫。甲午日,太宗开始临御太极殿,对侍臣说:“中书、门下是掌管机要的部门,诏敕中有不合适的地方,都应当据理争辩。近来只看见顺从,没有听到违背和不同意见;如果只是办理文书,那么谁都可以做,何必选择人才呢?”房玄龄等都叩头谢罪。按照旧例,凡是军国大事,中书舍人各自坚持自己的意见,分别署名,称为‘五花判’。再由中书侍郎、中书令审察,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太宗开始重新明确这一旧制,从此很少有事情失败。冬季十二月乙酉日,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论语》说,能者向不能者请教,知识多的向知识少的请教;虽有如同没有,充实如同空虚,这是什么意思?”孔颖达详细解释其中的含义,回答说:“不只是普通人这样,帝王也是如此。帝王内心蕴藏着神明,外表应当深沉安静,所以《易经》说要以防备来培养正道,以明夷之道来治理众人。如果身居至尊,却炫耀聪明,凭才能凌驾于人;掩饰过错、拒绝进谏,那么下情就不能上达,这是自取灭亡的道路。”太宗深以为然。房玄龄、王珪掌管内外官员的考核,治书侍御史万年人权万纪上奏说他们考核不公,太宗命侯君集推究此事。魏征进谏说:“房玄龄、王珪都是朝廷旧臣,一向以忠诚正直受到陛下信任。考核的人很多,其中难道能没有一两个人不恰当吗?考察他们的实情,终究不是徇私。如果追究而查实,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就都不可信了,哪里还能再担任重要职务?况且万纪近来一直在考核堂中,却从未提出纠正意见,等到自己不能参加考核,才开始陈述,这正是想激怒陛下,并不是竭尽忠诚、以国事为重。即使追究后查出确有其事,也不足以有益于朝廷;如果本来是虚假的,只会使陛下失去对大臣的信任。我所维护的是国家治理的根本,并不是苟且偏袒这两位大臣。” 太宗于是放下此事,不再追问。四年春季二月甲寅日,任命御史大夫温彦博为中书令,代理侍中王珪为侍中,代理户部尚书戴胄为户部尚书,参与朝政;任命太常少卿萧瑀为御史大夫,与宰相共同议论朝政。三月甲申日,蔡成公杜如晦去世。夏季六月乙卯日,征发士卒修缮洛阳宫,以准备皇帝巡幸。给事中张玄素上书进谏,认为洛阳还没有巡幸的日期,却预先修建宫室,不是当前的急务。从前汉高祖采纳娄敬的建议,从洛阳迁都长安,难道不是因为洛阳的地势比不上关中的险要吗?景帝采用晁错的建议,结果七国酿成祸乱。陛下如今把突厥安置在中原,突厥的亲近程度怎么能和七国相比?难道不应先为此忧虑,却可以仓促兴建宫室,轻易移动皇帝的车驾吗?我看隋氏当初营造宫室时,附近山中没有大木,都从远方运来,两千人拖一根柱子,用木头做车轮,木轮摩擦得火星四溅,于是铸造铁毂;走一两里,铁毂就破裂,只好另外派几百人带着铁毂跟随更换,整天不过走二三十里。这样计算,一根柱子的费用已经耗费几十万人的劳力,其余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陛下刚平定洛阳时,凡是隋氏宫室中宏伟奢侈的,都命令拆毁;还不到十年,又重新营缮,为什么从前厌恶它,今天却要仿效它呢?况且今天的财力,怎么能和隋朝相比?陛下役使创伤未愈的百姓,承袭亡隋的弊病,恐怕又要超过隋炀帝了。”太宗对玄素说:“你说我不如隋炀帝,那么比桀、纣怎么样?”

对曰:“若此役不息,亦同归于乱耳。”上叹曰:“吾思之不熟,乃至于是。”顾谓房▯龄曰:“朕以洛阳土中,朝贡道均,意欲便民,故使营之。今▯素所言,诚有理,冝即为之罢役。后日或以事至洛阳,虽露居亦无伤也。”仍赐▯素防二百匹。秋七月乙丑,上问房▯龄、萧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对曰:“文帝勤于为治,每临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论事,卫士传飱而食。虽性非仁厚,亦励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眀而喜察,不眀则照有不通,喜察则多疑于物,事皆自决,不任羣臣。天下至广,一日万几,虽复劳神苦形,岂能一一中理?羣臣既知主意,唯取决受成,虽有愆违,莫敢諌争,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则不然,择天下贤才,寘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闗由宰相,审熟便安,然后奏闻。有功则赏,有罪则刑,谁敢不竭心力以修职业?何忧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诏敕行下有未便者,皆应执奏毋得阿从不尽己意。冬十二月,诸宰相侍宴,上谓王珪曰:「卿识鉴精通,复善谈论。▯龄以下,卿冝悉加品藻,且自谓与数子何如?」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眀,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戴胄。耻君不及尧舜,以諌争为己任,臣不如魏徴。至于激浊掦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微长。」上深以为然,众亦服其确论。上之初即位也,尝与羣臣语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乱之后,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徴对曰:「不然,久安之民骄佚,骄佚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譬犹饥者易为食,渇者易为饮也。」上深然之。封徳彛非之曰:「三代以还,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葢欲化而不能,岂能之而不欲邪?」魏徴书生,未识时务,若信其虚论,必败国家。徴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黄帝征蚩尤,颛顼诛九黎,汤放桀,武王代纣,皆能身致太平,岂非承大乱之后邪?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主安得而治之?」上卒从徴言。元年,闗中饥,米斗直绢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抚之,民虽东西就食,未尝嗟怨。是嵗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米斗不过三四钱,终嵗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及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路焉。上谓长孙无忌曰:「贞观之初,上书者皆云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冝震耀威武,征讨四夷。唯魏徴劝朕偃武修文,中国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颉利成擒,其酋长并带刀宿卫,部落皆袭衣冠,徴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徳彛见之耳。」徴再拜谢曰:「突厥破灭,海内康寜,皆陛下威徳,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称所任,则其功岂独在朕乎?」房▯龄奏:「阅府库甲兵,逺胜隋世。」上曰:「甲兵武备,诚不可。」阙然,炀帝甲兵岂不足邪?卒亡天下。若公等尽力,使百姓乆安,此乃朕之甲兵也。五年秋九月,上修仁寿宫,更命曰九成宫。又将修洛阳宫,民部尚书戴胄表諌,以乱离甫尔,百姓雕弊,帑藏空虚,若营造不已,公私劳费,殆不能堪。上嘉之曰:“戴胄于我非亲,但以忠直体国,知无不言,故以官爵酬之耳。”乆之,竟命将作大匠窦璡修洛阳宫。璡凿池筑山,雕餙华靡。上怒,遽命毁之,免璡官。初,上令羣臣议封建。魏徴议以为:“若封建诸侯,则卿大夫咸资俸禄,必致厚敛。又京畿赋税不多,所资畿外,若尽以封国邑,经费顿阙。又燕、秦、赵、代俱带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内地,难以犇赴。”礼部侍郎李百药以为:“运祚修短,定命自天。尧舜大圣,守之而不能固;汉魏微贱,拒之而不能却。今使勲戚子孙皆有民有社,易世之后,将骄淫自恣,攻战相残,害民尤深。不若守令之迭居也。”中书侍郎顔师古以为:“不若分王宗子,勿令过大,间以州县杂错而居,互相维持,使各守其境,协力同心,足扶京室。为置官寮,皆省司选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朝贡礼仪,具为条式,一定此制,万代无虞。”十一月丙辰,诏:“皇家宗室及勲贤之臣,宜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非有大故,无或黜免。所司眀为条例,定等级以闻。”

译玄素回答:“如果这项劳役不停,也会同样归于祸乱。”太宗叹息说:“我考虑得不够周全,竟到了这种地步。”回头对房玄龄说:“我认为洛阳地处天下中央,朝贡道路均衡,想使百姓便利,所以让人营建。现在玄素所说确实有道理,应立即为此停止劳役。以后如果因事情到了洛阳,即使露宿也没有关系。”仍然赏赐玄素绢二百匹。秋季七月乙丑日,太宗问房玄龄、萧瑀:“隋文帝是怎样的君主?”二人回答:“隋文帝勤于治理国家,每次临朝有时直到太阳西斜,五品以上官员都召来坐下议论政事,卫士传送饭食供他们进食。他虽然性情并不仁厚,也是一位振作精神、努力治国的君主。”太宗说:“你们只说对了一面,不知道另一面。隋文帝不明察却喜欢事事察看,不明察就会有照不到的地方,喜欢察看就会对人多疑,事情全由自己裁决,不任用群臣。天下如此广大,一天有万般政务,即使劳心劳力,哪里能件件处理得合乎道理?群臣既然知道君主的心意,只会等着决定、接受成命,即使有过失,也没有人敢进谏争辩,这就是隋朝传到二世便灭亡的原因。我则不是这样,选取天下贤能之才,安排在各个官职上,让他们思考天下的事情,先由宰相关白,经审慎周详、认为妥当后,再奏报给我。有功就奖赏,有罪就惩罚,谁敢不竭尽心力来履行职务?还忧虑天下不能治理好吗?”于是下令给各部门:“从今以后,诏令下达后如果有不便之处,都应当坚持上奏,不得阿谀顺从而不尽己意。”冬季十二月,诸位宰相陪侍宴饮,太宗对王珪说:“你的识见鉴别精通,又善于谈论。对玄龄以下诸人,你应当都加以品评,并且自己说说与你相比如何?”王珪回答:“勤勉为国,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我不如玄龄。文武兼备,出任将领、入朝为宰相,我不如李靖。陈述奏议详尽明白,出纳诏命恰当允当,我不如温彦博。处理繁杂、治理艰难的事务,使各种事务都得到办理,我不如戴胄。以君主不能达到尧舜为耻,以进谏争辩为己任,我不如魏征。至于激浊扬清,憎恨坏人、喜爱善人,我相比这几位也有一点长处。”太宗深以为然,众人也都佩服他的确切评论。太宗刚即位时,曾与群臣谈到教化,太宗说:“如今承接大乱之后,恐怕百姓不容易教化。”魏征回答:“不是这样。长久安定的百姓骄傲放纵,骄纵就难以教化;经历战乱的百姓忧愁困苦,忧苦就容易教化。这就好比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接受饮水。” 太宗深以为然。封德彝非难说:“三代以来,人心逐渐浇薄奸诈,所以秦朝任用法律,汉朝兼用霸道;大概是想教化百姓却做不到,难道是能够做到却不想做吗?”魏征只是书生,不懂时务,如果相信他的空论,一定会败坏国家。魏征说:“五帝三王并没有更换百姓而实现教化。从前黄帝征讨蚩尤,颛顼诛灭九黎,商汤放逐桀,周武王取代纣,都能亲自实现太平,难道不是承接大乱之后吗?如果说古人淳朴,后来逐渐变得浇薄奸诈,那么到了今天,应当全都变成鬼怪了,君主还怎么治理他们呢?”太宗最终听从了魏征的话。贞观元年,关中发生饥荒,一斗米的价格是一匹绢。二年,天下发生蝗灾。三年,发生大水。太宗勤勉地救济安抚百姓,百姓虽然向东西各方流动求食,却从未叹息怨恨。这一年天下大丰收,流散的人全都回到家乡,一斗米不过三四钱,全年被判死刑的才二十九人。东到大海,南到五岭,家家都不用关闭外门,行旅不用携带粮食,可以在道路上取得所需食物。太宗对长孙无忌说:“贞观初年,上书的人都说君主应当独自掌握威权,不可把权力交给臣下;又说应当显示威武,征讨四方夷族。只有魏征劝我停止武事、修明文教,中原安定后,四方夷族自然会服从。我采用了他的话,如今颉利已经被擒获,他的酋长们都带刀值宿宫禁,部落全都穿戴汉族衣冠,这是魏征的功劳。只是遗憾不能让封德彝看到这一切。”魏征拜谢说:“突厥灭亡,天下安宁,都是陛下的威势和德化所致,我有什么力量呢?”太宗说:“我能够任用你,你能够符合我所任用的职责,那么功劳难道只在我一人吗?”房玄龄奏报:“查阅府库中的铠甲兵器,远远超过隋朝。”太宗说:“铠甲兵器和军事装备,确实不能缺少。”停了一会儿,又说:“隋炀帝的铠甲兵器难道不足吗?最终还是亡了天下。如果你们尽力,使百姓长久安定,这才是我的铠甲兵器。” 五年秋季九月,太宗修缮仁寿宫,改名为九成宫。又准备修建洛阳宫,民部尚书戴胄上表进谏,认为战乱离散刚刚结束,百姓困敝,国库空虚;如果营造不停止,公家和私人所耗费的劳力财物,恐怕都承受不了。太宗称赞他说:“戴胄与我并非亲近,只是因为忠诚正直、以国家为重,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所以用官爵来酬答他罢了。”过了很久,最终还是命将作大匠窦璡修建洛阳宫。窦璡开凿池塘、堆筑假山,雕饰得华丽奢靡。太宗发怒,立即命令拆毁,免去窦璡的官职。当初,太宗命群臣议论分封诸侯。魏征议论认为:“如果分封诸侯,那么卿大夫都要依靠俸禄,必然会导致重重征敛。京畿地区的赋税不多,所需财物依靠京畿以外;如果全部用来封给国邑,国家经费就会立即缺乏。况且燕、秦、赵、代都接近外族,如果有紧急警报,调兵要经过内地,难以及时奔赴。”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国运长短,是天命决定的。尧舜非常圣明,守成却不能使国家长久;汉、魏出身微贱,想拒绝衰亡却不能避免。如今让功臣外戚的子孙都拥有百姓和社稷,换代以后,他们将骄横淫逸、任意妄为,彼此攻战残杀,对百姓的危害尤其深。不如让守令轮流任职。”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不如分封宗室子弟为王,不让封地过大,并把州县交错安置在其间,使它们互相牵制,各自守卫疆界、协力同心,足以扶助京城。为他们设置属官,全部由尚书省各司选用;除法令规定外,不得擅自施加威势和刑罚。朝贡礼仪都制定成条文,确定这一制度,万代都不会有忧患。”十一月丙辰日,下诏:“皇室宗室以及有功贤能之臣,应当让他们镇守藩部,把这些安排留给他们的子孙;除非发生重大变故,不得任意贬黜免职。有关部门明确制定条例,确定等级后上报。”

冬十二月,上谓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令三覆奏,葢欲思之详熟故也。而有司须臾之间,三覆已讫。又古刑人,君为之彻乐、减膳。朕庭无常设之乐,然常为之不啖酒肉,但未有着令。又百司断狱,唯据律文,虽情在可矜,而不敢违法,其间岂能尽无寃乎?」丁亥,制:决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进酒肉,内教坊及太常不举乐,皆令门下覆视。有据法当死而情可矜者,録状以闻。由是全活甚众。其五覆奏者,以决前一二日至决日,又三覆奏;惟犯恶逆者,一覆奏而已。上谓执政曰:「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赏罚,故欲公等极諌。公等亦冝受人諌,不可以己之所欲,恶人违之。茍自不能受諌,安能諌人?」康国求内附,上曰:“前代帝王好招来絶域,以求服逺之名,无益于用,而糜弊百姓。今康国内附,傥有急难,于义不得不救,师行万里,岂不疲劳?劳百姓以取虚名,朕不为也。”遂不受。谓侍臣曰:“治国如治病,病虽愈,尤冝将防。傥遽自放縦,病复作,则不可救矣。今中国幸安,四夷俱服,诚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惧不终,故欲数闻卿辈諌争也。”魏徴曰:“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上尝与侍臣论狱,魏徴曰:“炀帝时尝有盗发,帝令于士澄捕之,少涉疑似,皆拷讯取服,凡二千余人,帝悉令斩之。大理丞张元济怪其多,试寻其状,内五人尝为盗,余皆平民,竟不敢执奏,尽杀之。”上曰:“此岂唯炀帝无道,其臣亦不尽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六年春正月,文武官请封禅。上曰:“卿辈皆以封禅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庸何伤乎?昔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扫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巅,封数尺之土,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羣臣犹请之不已,上亦欲从之。魏徴独以为不可。上曰:“公不欲朕封禅者,以功未髙邪?”曰:“髙矣。”“徳未厚邪?”曰:“厚矣。”“中国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谷未丰邪?”曰:“丰矣。”“符瑞未至邪?”曰:“至矣。”“然则何为不可封禅?”对曰:“陛下虽有此六者,然承隋末大乱之后,户口未复,仓廪尚虚,而车驾东巡,千乗万骑,其供顿劳费,未易任也。且陛下封禅,则万国咸集,逺夷君长皆当扈从。今自伊洛以东,至于海岱,烟火尚希,灌莽极目,此乃引戎入腹中,示之以虚弱也。况赏赉不赀,未厌逺人之望;给复连年,不偿百姓之劳。崇虚名而受实害,陛下将焉用之?”防河南北数州大水,事遂寝。三月,长乐公主将出降。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爱之,敕有司资送倍于永嘉长公主。魏徴諌曰:“昔汉眀帝欲封皇子,曰‘我子岂得与先帝子比’,皆令半楚淮阳。今资送公主倍于长主,得无异于眀帝之意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后叹曰:“妾亟闻陛下称重魏徴,不知其故。今观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与陛下结髪为夫妇,曲承恩礼,每言必先候顔色,不敢轻犯威严。况以人臣之疎逺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从也。”因请遣中使赍钱四百缗,绢四百匹,以赐徴,且语之曰:“闻公正直,乃今见之,故以相赏。公冝常秉此心,勿转移也。”上尝罢朝,怒曰:“防须杀此田舍翁。”后问为谁,上曰:“魏徴。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庭。上惊问其故,后曰:“妾闻主眀臣直,今魏徴直由陛下之眀故也。妾敢不贺。”上乃悦。秋七月辛未,宴三品以上于丹霄殿。上从容言曰:「中外乂安,皆公卿之力。然隋炀帝威加夷夏,颉利跨有北荒,统叶防雄据西域,今皆覆亡。此乃朕与公等所亲见,勿矜彊盛以自满也。」闰月乙邜,上宴近臣于丹霄殿。长孙无忌曰:“王珪、魏徴,昔为仇讐,不谓今日得同此宴。”上曰:“徴、珪尽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徴每諌,我不从,我与之言,辄不应,何也?”魏徴对曰:“臣以事为不可,故諌。若陛下不从,而臣应之,则事遂施行,故不敢应。”上曰:“且应而复諌,庸何伤?”对曰:“昔舜戒羣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臣心知其非而口应陛下,乃面从也,岂稷契事舜之意邪?”上大笑曰:“人言魏徴举止疎慢,我视之更觉娬媚,正为此耳。”徴起拜谢曰:“陛下开臣使言,故臣得尽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数犯顔色乎?”戊辰,秘书少监虞世南上《圣徳论》。上赐手诏称卿论太髙,朕何敢拟上古?但比近世,差胜耳。然卿适覩其始,未知其终。若朕能慎终如始,则此论可传;如或不然,恐徒使后世笑卿也。」

译冬季十二月,太宗对侍臣说:“我认为死刑极其重大,所以命令三次复奏,大概是想让人充分反复考虑。但有关官署在很短时间内,三次复奏就已经完成了。古代处决犯人时,君主还要为此撤去音乐、减少膳食。我宫中没有常设的音乐,但常常因此不吃酒肉,只是还没有形成明文法令。再说各部门审断案件,只依据法律条文,即使案情有值得怜悯之处,也不敢违法,其中难道能完全没有冤屈吗?”丁亥日,制定制度:判决死囚,须在两天之内五次复奏;下达给各州的死刑案件,须三次复奏。行刑当天,尚食不得进献酒肉,内教坊和太常寺不得奏乐,并都命门下省复核审视。凡依法应当处死而案情值得怜悯的,记录案情上报。由此保全生命的人很多。所谓五次复奏,是在行刑前一两天到行刑当天,再复奏三次;只有犯谋反、谋大逆等恶逆之罪的,只复奏一次。太宗对执政大臣说:“我常常担心因为喜怒而妄自施行赏罚,所以希望你们极力进谏。你们也应当接受别人的进谏,不可以因为是自己所想要的,就厌恶别人违背它。如果自己都不能接受进谏,怎么能够劝谏别人呢?” 康国请求归附,太宗说:“前代帝王喜欢招纳遥远地区,以求获得使远方归服的名声,对实际使用没有益处,反而使百姓疲困。如今康国归附,如果遇到急难,按道义不能不救;军队行进万里,难道不会疲劳吗?使百姓劳苦来取得虚名,我不这样做。”于是没有接受。太宗对侍臣说:“治理国家如同治病,病虽然痊愈,更应当继续防备。如果突然放纵自己,疾病再次发作,就无法挽救了。如今中原幸而安定,四方夷族都已服从,确实是自古少有的事。然而我一天比一天谨慎,只怕不能善始善终,所以想多听你们进谏争辩。魏征说:‘内外安定,臣并不因此高兴,只为陛下能够居安思危而高兴。’太宗曾和侍臣谈论审判案件,魏征说:‘隋炀帝时曾发生盗窃案,炀帝命令于士澄逮捕盗贼,只要稍有嫌疑,都拷打审讯,逼取口供,共有二千多人,炀帝全都命令处斩。大理丞张元济觉得人数太多,试着查寻案情,其中只有五人曾经做过盗贼,其余都是平民百姓;但他最终不敢坚持上奏,结果全部被杀。’太宗说:‘这难道只是因为隋炀帝无道吗?他的臣子也没有完全尽忠。君臣如此,怎么能不亡国?你们应当以此为戒。’ 六年春季正月,文武百官请求举行封禅。太宗说:“你们都认为封禅是帝王的盛大事业,我的看法却不是这样。如果天下太平,家家富足,即使不举行封禅,又有什么妨害呢?从前秦始皇举行封禅,而汉文帝不举行封禅,后世难道会因为文帝的贤能不如始皇吗?况且祭祀上天只要清扫地面举行祭祀,为什么一定要登上泰山山顶,封起几尺高的土,然后才可以表达诚敬呢?”群臣仍不停地请求,太宗也想答应。魏征独自认为不可以。太宗说:“你不想让我举行封禅,是因为功业还不高吗?”魏征说:“高了。”“德行还不厚吗?”“厚了。”“中原还没有安定吗?”“安定了。”“四方夷族还没有服从吗?”“服从了。”“年成和谷物还不丰收吗?”“丰收了。”“祥瑞还没有到来吗?”“到来了。”“那么为什么不能举行封禅?”魏征回答:“陛下虽然具备这六点,但承接隋末大乱之后,户口还没有恢复,仓廪仍然空虚,而车驾向东巡行,千乘万骑,沿途供给和停驻的劳费,不容易承受。况且陛下举行封禅,万国都会聚集,远方夷族的君长也都应当随从。如今从伊水、洛水以东直到大海、岱山一带,炊烟还很稀少,灌木荒草一望无际;这就是把戎族引入腹地,向他们显示虚弱。何况赏赐财物无法计算,也未必能满足远方人的愿望;连续多年免除赋役,也抵偿不了百姓的劳苦。崇尚虚名而承受实际祸害,陛下要它有什么用呢?”适逢黄河以南、以北数州发生大水,此事于是搁置。三月,长乐公主将要出嫁。太宗因为公主是皇后所生,特别宠爱她,命有关部门置办的嫁妆加倍于永嘉长公主。魏征进谏说:“从前汉明帝想给皇子封王,说:‘我的儿子怎么能和先帝的儿子相比?’于是都只封给楚王、淮阳王的一半。如今置办公主的嫁妆加倍于长公主,难道不是和明帝的意思相反吗?”太宗认为他说得对。魏征入内告诉皇后,皇后叹息说:“我多次听陛下称赞魏征,却不知道原因。如今看到他援引礼义来抑制君主的私情,才知道他真是国家的忠臣。我与陛下结发为夫妇,承受陛下曲加的恩宠礼遇,每次说话都必先观察脸色,不敢轻易触犯威严。何况魏征作为疏远的臣下,竟能这样直言抗争,陛下不可不听从。”于是请求派中使带钱四百缗、绢四百匹赏赐魏征,并且对他说:“听说您正直,如今才亲眼见到,所以用这些赏赐您。您应当常常保持这颗心,不要改变。”太宗有一次退朝后,发怒说:“我一定要杀掉这个田舍翁。”皇后问说的是谁,太宗说:“魏征。他每次都在朝廷上羞辱我。”皇后退下,穿好朝服,站立在庭院中。太宗惊讶地问她为什么,皇后说:“我听说君主英明,臣下才会正直;如今魏征正直,正是因为陛下英明。我怎敢不向陛下道贺。”太宗于是高兴起来。秋季七月辛未日,在丹霄殿宴请三品以上官员。太宗从容地说:“朝廷内外安定,都是公卿们的力量。不过,隋炀帝的威势曾施加于夷狄华夏,颉利占有北方荒远地区,统叶护雄踞西域,如今却都覆灭了。这是我和各位亲眼见到的,不要以强盛自矜而自满。” 闰月乙卯日,太宗在丹霄殿宴请近臣。长孙无忌说:“王珪、魏征从前是仇敌,没想到今天能够共同参加这场宴会。”太宗说:“魏征、王珪都尽心办事,所以我任用了他们。不过魏征每次进谏,我不采纳时,我同他说话,他总是不回答,为什么?”魏征回答:“臣认为事情不可行,所以进谏。如果陛下不采纳,而臣又回答您,那么事情就会施行,因此不敢回答。”太宗说:“先答应下来,然后再进谏,又有什么妨害?”魏征回答:“从前舜告诫群臣说:‘你们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又另有议论。’臣心里明知不对,口头上却答应陛下,就是当面顺从,难道是稷、契侍奉舜的本意吗?”太宗大笑说:“人们说魏征举止疏慢,我看他反而更加妩媚可爱,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魏征起身拜谢说:“陛下使臣能够直言,所以臣得以竭尽愚见。如果陛下拒绝而不接受,臣哪里敢多次触犯您的脸色呢?” 戊辰日,秘书少监虞世南上呈《圣德论》。太宗亲自下诏答复说:“你的论述评价太高了,我哪里敢比拟上古圣王?只是和近世帝王相比,稍微胜过一些罢了。然而你只看到了开头,不知道结局。如果我能始终像开始时那样谨慎,那么这篇文章可以流传;如果不是这样,恐怕只会使后世讥笑你。”

冬十二月癸丑,帝与侍臣论安危之本。中书令温彦博曰:“伏愿陛下常如贞观初,则善矣。”帝曰:“朕比来怠于为政乎?”魏徴曰:“贞观之初,陛下志在节俭,求諌不倦;比来营缮微多,諌者颇有忤防,此其所以异耳。”帝拊掌大笑曰:“诚有是事。”上谓侍臣曰:“朕比来决事,或不能皆如律令,公辈以为事小,不复执奏。夫事无不由小以致大,此乃危亡之端也。昔闗龙逄忠諌而死,朕毎痛之。炀帝骄暴而亡,公辈所亲见也。公辈常冝为朕思炀帝之亡,朕常为公辈念闗龙逄之死,何患君臣不相保乎?”上谓魏徴曰:“为官择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则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则小人竞进矣。”对曰:“然。天下未定,则専取其才,不考其行;防乱既平,则非才行兼备不可用也。”七年冬十二月,上问魏徴曰:“羣臣上书可采,及召对多失次,何也?”对曰:“臣观百司奏常事,数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况諌者怫意触忌,非陛下借之辞色,岂敢尽其情哉?”上由是接羣臣辞色愈温,尝曰:“炀帝多猜忌,临朝对羣臣多不语。朕则不然,与羣臣相亲如一体耳。”八年冬十二月,中牟丞皇甫徳参上言:修洛阳宫,劳人;收地租,厚敛;俗好髙髻,葢宫中所化。上怒,谓房▯龄等曰:徳参欲国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宫人皆无髪,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谤讪之罪。魏徴諌曰:贾谊当汉文帝时,上书云: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自古上书不激切,不能动人主之心。所谓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则谁复敢言?乃赐绢二十匹。他日徴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虽勉强含容,非曩时之豁如。上乃更加优赐,拜监察御史。九年春三月,上谓魏徴曰:「齐后主、周大元,皆重敛百姓,厚自奉养,力竭而亡。譬如馋人自噉其肉,肉尽而毙,何其愚也?然二主孰为优劣?」对曰:「齐后主懦弱,政出多门;周天元骄暴,威福在己。虽同为亡国,齐主尤劣也。」十年秋八月丙子,上谓羣臣曰:「朕开直言之路以利国也,而比来封事者多讦人细事。自今复有为是者,朕当以防人罪之。」冬十二月,魏王防有宠于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轻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让之曰:“隋文帝时,一品以下皆为诸王所顿踬,彼岂非天子儿邪?朕但不听诸子纵横耳。闻三品以上皆轻之,我若縦之,岂不能折辱公辈乎?”房▯龄等皆惶惧流汗,拜谢。魏徴独正色曰:“臣窃计当今羣臣,必无敢轻魏王者。在礼,臣子一也。春秋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礼。若纪纲大坏,固所不论。圣明在上,魏王必无顿辱羣臣之理。隋文帝骄其诸子,使多行无礼,卒皆夷灭,又足法乎?”上悦曰:“理到之语,不得不服。朕以私爱忘公义,向者之忿,自谓不疑,及闻徴言,方知理屈。人主发言,何得容易乎?”上曰:“法令不可数变,数变则烦,官长不能尽记,又前后差违,吏得以为奸。自今变法,皆冝详慎而行之。”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言:“宣、饶二州银大发,采之嵗可得数百万缗。”上曰:“朕贵为天子,所乏者非财也,但恨无嘉言可以利民耳。与其多得数百万缗,何如得一贤才?卿未尝进一贤,退一不肖,而専言税银之利。昔尧舜抵璧于山,投珠于谷,汉之桓、灵乃聚钱为私藏,卿欲以桓、灵俟我邪?”是日,黜万纪,使还家。十一年春正月,上作飞山宫。庚子,特进魏徴上疏,以为炀帝恃其富彊,不虞后患,穷奢极欲,使百姓困穷,以至身死人手,社稷为墟。陛下拨乱反正,冝惩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于卑宫。若因基而増广,袭旧而加餙,此则以乱易乱,殃咎必至,难得易失,可不念哉?上尝问大理卿刘徳威曰:“近日刑网稍宻,何也?”对曰:“此在主上,不在羣臣。人主好寛则寛,好急则急。律文失入减三等,失出减五等。今失入无辜,失出更获大罪,是以吏各自免,竞就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故耳。”陛下傥一断以律,则此风立变矣。上悦,从之。由是断狱平允。二月,上至显仁宫,官吏以阙储偫,有被谴者。魏徴諌曰:“陛下以储偫谴官吏,臣恐承风相扇,异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本意也。昔炀帝讽郡县献食,视其丰俭以为赏罚,故海内叛之,此陛下所亲见,柰何欲效之乎?”上惊曰:“非公不闻此言。”因谓长孙无忌等曰:“朕昔过此,买饭而食,僦舍而宿,今供顿如此,岂得犹嫌不足乎?”三月庚子,上宴洛阳宫,西▯泛积翠池,顾谓侍臣曰:“炀帝作此宫苑,结怨于民,今悉为我有,正由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徒,内为谄谀,外蔽聦眀,故也,可不戒哉!”

译冬季十二月癸丑日,太宗与侍臣讨论国家安危的根本。中书令温彦博说:“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常常像贞观初年一样,那就好了。”太宗说:“我近来懈怠于处理政事吗?”魏征说:“贞观初年,陛下的志向在于节俭,不知疲倦地求取进谏;近来营建修缮稍微多了些,进谏的人也常常遭到触犯忌讳的对待,这就是不同之处。”太宗拍掌大笑说:“确实有这件事。”太宗对侍臣说:“我近来处理政事,有时不能完全依照法律制度,你们认为事情小,便不再坚持上奏。事情没有不是由小事发展成大事的,这正是危险灭亡的开端。从前关龙逢忠诚进谏而死,我常常为此痛惜。隋炀帝骄横暴虐而灭亡,这是你们亲眼见到的。你们应当常常替我思考隋炀帝灭亡的原因,我也常常替你们想到关龙逢死亡的教训,还担心君臣不能相互保全吗?”太宗对魏征说:“任用官员选择人才,不可仓促。任用一个君子,君子就会纷纷到来;任用一个小人,小人就会争相进用。”魏征回答:“是这样。天下还没有平定时,只选取人的才能,不考察他的品行;大乱平定以后,就必须才能和品行兼备才可以任用。”贞观七年冬季十二月,太宗问魏征:“群臣上书时有些内容很值得采纳,等召来面对面回答,却常常语无伦次,为什么?” 魏征回答:“臣观察各部门上奏日常事务,往往要思考几天;等到陛下面前,三分之一都说不出来。何况进谏会触犯陛下的心意和忌讳,如果不是陛下宽容他们的言辞和脸色,他们哪里敢把真实情况全说出来呢?”太宗因此对待群臣的言辞和脸色更加温和,曾说:“隋炀帝多疑猜忌,临朝面对群臣时常常不说话。我则不是这样,同群臣亲近得如同一体。” 贞观八年冬季十二月,中牟县丞皇甫德参上书说:修建洛阳宫,使百姓劳苦;收取地租,征敛过重;民间流行高发髻,大概是受宫中风气影响。太宗发怒,对房玄龄等说:皇甫德参是想让国家不役使一个人、不收一斗租税,宫人全都没有头发,这才符合他的心意吗?于是想治他诽谤讥刺的罪。魏征进谏说:贾谊在汉文帝时上书说,有一件事值得痛哭,有两件事值得流泪。自古以来,上书如果不激切,就不能打动君主的心。所谓狂夫的话,圣人也会有所选择。请陛下裁察。太宗说:如果我治罪这个人,谁还敢说话?于是赏赐绢二十匹。后来魏征进奏说:陛下近来不喜欢直言,虽然勉强宽容,却不像从前那样豁达。太宗于是又加厚赏赐,任命皇甫德参为监察御史。九年春季三月,太宗对魏征说:“齐后主、周天元都重重征敛百姓,优厚供养自己,力量耗尽而灭亡。这就像贪吃的人自己吞食自己的肉,肉吃光了也就死了,多么愚蠢啊!不过,这两个君主谁优谁劣?”魏征回答:“齐后主懦弱,政令出自多个方面;周天元骄横暴虐,威势和福祸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虽然同样是亡国之君,齐后主尤其恶劣。”十年秋季八月丙子日,太宗对群臣说:“我开辟直言的道路,是为了有利于国家;但近来上密封奏事的人大多揭发别人的琐碎事情。从今以后再有这样做的,我将按照诬陷他人的罪来惩处。” 冬季十二月,魏王受到太宗宠爱。有人说三品以上官员大多轻视魏王,太宗发怒,召来三品以上官员,变了脸色责备他们说:“隋文帝时,一品以下的官员都被诸王压制欺辱,他们难道不是天子的儿子吗?我只是没有听任诸王任意横行罢了。听说三品以上官员都轻视魏王,如果我放纵他,难道不能折辱你们吗?”房玄龄等人都惶恐流汗,拜谢认错。唯独魏征神色严肃地说:“臣私下推测,当今群臣一定没有敢轻视魏王的人。按照礼制,君臣和父子在身份上是同一类关系。春秋时,王室使者地位虽低,也排列在诸侯之上。三品以上都是公卿,是陛下所尊礼的人。如果纲纪大坏,当然另当别论;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魏王一定没有侮辱群臣的道理。隋文帝骄纵他的儿子们,使他们多行无礼,最终全都被诛灭,这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太宗高兴地说:“这是道理说到极点的话,不得不服。我因为偏爱而忘了公义,刚才的愤怒自以为没有疑问,听到魏征的话,才知道自己理亏。君主说话,怎么能轻率呢?”太宗又说:“法令不可屡次改变,屡次改变就会烦琐,官长不能全部记住,而且前后相互差异,官吏便可以借此作奸。从今以后,改变法令都应当详细谨慎地施行。”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书说:“宣州、饶州发现大量银矿,每年开采可以得到数百万缗。”太宗说:“我尊贵地位是天子,所缺少的并不是财物,只遗憾没有有益于百姓的好建议。与其多得到数百万缗,哪里比得上得到一个贤才?你从未推荐过一个贤才,也没有黜退一个不肖之人,却专门谈论征收银税的利益。从前尧舜把玉璧弃置在山中,把珍珠投入山谷;汉朝的桓帝、灵帝才聚敛钱财作为私藏。你是想把我当作桓帝、灵帝吗?”当天,贬黜权万纪,让他回家。十一年春季正月,太宗修建飞山宫。庚子日,特进魏征上疏,认为隋炀帝依仗富强,没有预料后患,穷奢极欲,使百姓困苦,最终死于别人之手,国家也变成废墟。陛下拨乱反正,应当惩戒隋朝失败的原因,思考我朝成功的原因,拆除隋朝高大的宫宇,安居于简陋宫室。如果利用旧有基础扩大规模,承袭旧制而增加装饰,那就是以一种祸乱替换另一种祸乱,灾祸一定会到来;祸患难以取得而容易失去,难道可以不加思考吗?太宗曾问大理卿刘德威:“近来刑法的罗网稍微严密了,为什么?”刘德威回答:“这在于君主,不在于群臣。君主喜欢宽大,刑法就宽;喜欢严急,刑法就严。法律规定,错判无罪的人,减三等处罚;错放有罪的人,减五等处罚。如今错判无罪的人没有责任,错放有罪的人反而会获更重的罪,所以官吏各自只求免罪,争相援引苛深的法律,并不是有人教他们这样做,而是因为害怕获罪罢了。陛下如果一概依法律裁断,这种风气立即就会改变。”太宗很高兴,听从了他。由此审断案件公平允当。二月,太宗到显仁宫,官吏因为储备物资不足而受到谴责。魏征进谏说:“陛下因为储备物资而责罚官吏,臣恐怕他们互相迎合效仿,日后百姓将无法生活,这恐怕不是巡幸的本意。从前隋炀帝暗示郡县进献食物,按照食物丰盛或俭薄来决定赏罚,所以天下背叛了他;这是陛下亲眼见到的,为什么还要效法呢?” 太宗惊讶地说:“如果不是你,我还听不到这些话。”于是对长孙无忌等说:“我从前经过这里,买饭吃,租房住;如今供给和停驻竟然这样,怎么还能嫌不足呢?”三月庚子日,太宗在洛阳宫宴饮,在西苑泛舟积翠池,回头对侍臣说:“隋炀帝修建这座宫苑,因而同百姓结怨,如今全都归我所有,正是因为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流,对内阿谀奉承,对外蒙蔽君主的聪明,才造成这样的结果;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

夏四月己邜,魏徴上疏,以为人主善始者多,克终者寡,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葢以殷忧则竭诚,以尽下;安逸则骄恣而轻物。尽下则胡越同心,轻物则六亲离徳。虽震之以威怒,亦皆貌从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将兴缮,则思知止;处髙危,则思谦降临满盈,则思挹损;遇逸乐,则思撙节;在宴安,则思后患;防拥蔽,则思延纳;疾防邪,则思正己;行爵赏,则思因喜而僣;施刑罚,则思因怒而滥。兼是十思而选贤任能,固可以无为而治,又何必劳神苦体以代百司之任哉?五月壬申,魏徴上疏,以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谴罚积多,威怒微厉,乃知贵不期骄,富不期侈,非虚言也。且以隋之府库仓廪户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拟伦?然隋以富彊动之而危,我以寡弱静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之未乱也,自谓必无乱;其未亡也,自谓必无亡。故赋役无穷,征伐不息,以至祸将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鉴形莫如止水,鉴败莫如亡国。伏愿取鉴于隋,去奢从约,亲忠逺佞,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固无得而称焉。夫取之实难,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难,岂不能保其所易乎?秋七月,魏徴上疏,以为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自王道休眀十有余年,然而徳化未洽者,由待下之情未尽诚信故也。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事有得失,或访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疎;遇小人也,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疎则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才非经国,虑不及逺,虽竭力尽诚,犹未免有败。况内懐奸宄,其祸岂不深乎?夫虽君子,不能无小过,茍不害于正道,斯可略矣。既谓之君子,而复疑其不信,何异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陛下诚能慎选君子,以礼信用。之何忧不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土赐手诏褒美曰:「昔晋武帝平吴之后,志意骄怠,何曽位极台司,不能直諌,乃私语子孙,自矜眀志,此不忠之大者也。得公之諌,朕知过矣,当置之几案,以比▯韦。」乙未,车驾还洛阳,诏洛阳宫为水所毁者少加修缮,才令可居;自外众材,给城中坏庐舍者。令百官各上封事,极言朕过。壬寅,废眀徳宫及飞山宫之▯圃院,给遭水者。八月甲子,上谓侍臣曰:「上封事者,皆言朕游猎太频,今天下无事,武备不可忘。朕时与左右猎于后苑,无一事烦民,夫亦何伤?」魏徴曰:「先王惟恐不闻其过,陛下既使之上封事,正得恣其陈述。茍其言可取,固有益于国;若其无取,亦无所损。」上曰:「公言是也,皆劳而遣之。」侍御史马周上疏,以为三代及汉,歴年多者八百,少者不减四百,良以恩结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才二十余年,皆无恩于人,本根不固,故也。陛下当隆禹汤文武之业,为子孙立万代之基,岂得但持当年而已?今之户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给役者,兄去弟还,道路相继。陛下虽加恩诏,使之裁损,然营缮不休,民安得息?故有司徒行文书,曽无事实。昔汉之文景,恭俭养民,武帝承其丰富之资,故能穷奢极欲而不至于乱。向使髙祖之后即传武帝,汉室安得乆存乎?又京师及四方所造乗舆器用及诸王妃主服餙,议者皆不以为俭。夫昧旦丕显,后世犹怠。陛下少居民间,知民疾苦,尚复如此,况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外事,万嵗之后,固圣虑所当忧也。臣观自古以来,百姓愁怨,聚为盗贼,其国未有不亡者,人主虽欲追改,不能复全,故当修于可修之时,不可悔之于既失之后也。葢幽厉尝笑桀纣矣,炀帝亦笑周齐矣,不可使后之笑今,如今之笑炀帝也。贞观之初,天下饥歉,斗米直匹绢,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忧念不忘故也,今比年丰穰,匹绢得粟十余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复念之,多营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以畜积多少,在于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騐之,隋贮洛口仓,而李宻因之;东都积布帛,而世充资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夫蓄积固不可无,要当人有余力然后収之,不可彊敛以资冦敌也。夫俭以息人,陛下已于贞观之初亲所履行,在于今日为之固不难也。陛下必欲为乆长之谋,不必逺求上古,但如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陛下宠遇诸王,颇有过厚者,万代之后不可不深思也。且魏武帝爱陈思王,及文帝即位,囚禁诸王,但无缧絏耳。然则武帝爱之,适所以苦之也。

译夏季四月己卯日,魏征上疏,认为君主善于开创的多,能够善于守成的少,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而守住天下困难吗?大概是因为处在深重忧患中就会竭尽诚意、尽力听取臣下意见;处在安逸中就会骄纵放肆、轻视万物。尽力听取臣下意见,胡人与越人也会同心;轻视万物,连亲属也会离心失德。即使以威怒震慑他们,他们也只是表面顺从、内心不服。因此,君主如果见到可贪求的事物,就应想到知足;将要兴建修缮,就应想到适可而止;处于高位和危险之中,就应想到谦逊自处;面对满盈,就应想到收敛减损;遇到安逸享乐,就应想到节制;处在宴饮安乐中,就应想到后患;担心受到蒙蔽,就应想到广泛接纳意见;憎恶奸邪,就应想到端正自己;施行爵禄赏赐,就应想到不要因喜爱而赏赐越级;施行刑罚,就应想到不要因愤怒而滥用。兼备这十种思考,再选贤任能,完全可以无为而治,又何必劳心劳身来代替各部门的职责呢?五月壬申日,魏征上疏,认为陛下想把事情做好的志向,不如从前;听到过错必定改正,也比过去稍有减退。谴责和处罚逐渐增多,威怒也稍微严厉,这才知道富贵并不必然导致骄傲,富有也不必然导致奢侈,这并不是空话。况且把隋朝府库、仓廪、户口、甲兵的盛况拿来同今天相比,哪里能够相提并论?然而隋朝凭借富强妄动而陷于危险,我朝凭借寡弱安静自守而获得安定。安危的道理,清清楚楚就在眼前。从前隋朝还没有发生动乱时,自以为一定不会乱;还没有灭亡时,自以为一定不会亡。所以赋税徭役没有穷尽,征伐没有停止,直到灾祸将要临身还没有醒悟。观察形体没有什么比得上止水,借鉴失败没有什么比得上亡国。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以隋朝为镜鉴,去掉奢侈而遵从俭约,亲近忠臣而疏远奸佞;趁今天没有战事,实行从前的恭敬节俭,那么就尽善尽美,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再称道的了。取得天下实际很难,守住天下却相对容易。陛下既然能够做到难做到的事,难道不能保住容易保住的事吗?秋季七月,魏征上疏,认为文子说过:‘说同样的话却得到信任,信任在言语之前;发布同样的命令却能实行,诚信在命令之外。’自从王道显明已有十多年,然而德化还没有普遍贯彻,是因为对待臣下的心意还没有完全做到诚信。如今建立政令、达到治理,一定把事情委托给君子;事情有得失,却有时去询问小人。对待君子,恭敬却疏远;遇到小人,轻慢却亲狎。亲狎则小人的话没有不说的,疏远则君子的实情不能上达。具有中等智慧的人,难道没有一点小聪明?但才能不能治理国家,谋虑不能达到长远,即使竭尽力量和诚意,仍不免失败;何况内心怀有奸邪,其祸患难道不更深吗?即使是君子,也不能没有小过失,只要不损害正道,就可以略过不计。既然称他为君子,却又怀疑他不可信,这和竖立一根直木却怀疑它的影子是弯的有什么不同?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慎重选择君子,以礼相待并信任他们,还忧虑什么不能治理好呢?否则,危亡的期限就不能保证了。太宗赐手诏褒奖说:“从前晋武帝平定吴国以后,志意骄惰,何曾位居三公九卿,却不能直言进谏,只能私下对后代说,自夸自己的见识,这是最大的不忠。得到你的进谏,我知道自己的过错了,应当把它放在几案上,和弦、韦二物相提并用,作为警戒。”乙未日,车驾返回洛阳,下诏洛阳宫被水毁坏的地方只稍加修缮,刚好能够居住;宫外的其他木材,供给城中毁坏房屋的人。命令百官各自上密封奏事,极力陈述我的过错。壬寅日,废除明德宫以及飞山宫的玄圃院,把物资供给遭受水灾的人。八月甲子日,太宗对侍臣说:“上密封奏事的人都说我游猎太频繁;如今天下没有战事,但武备不能忘。我有时和身边的人在后苑打猎,没有一件事烦扰百姓,又有什么妨害呢?”魏征说:“先王只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陛下既然让他们上密封奏事,正应当让他们尽情陈述。如果他们说得有可取之处,当然有益于国家;如果没有可取之处,也没有损失。” 太宗说:“你的话是对的。”于是慰劳他们后遣送离去。侍御史马周上疏,认为三代以及汉朝,国祚长的有八百年,短的也不少于四百年,实在是因为以恩德结交人心,百姓不能忘记,所以如此。此后以来,国祚长的不过六十年,短的才二十多年,都是因为对百姓没有恩德,根本不牢固,所以如此。陛下应当发扬禹、汤、文王、武王的功业,为子孙建立万代的根基,哪里能只维持当代而已?如今的户口不到隋朝的十分之一,而服役的人中,哥哥离去、弟弟回来,道路上接连不断。陛下虽然下恩诏让他们减少劳役,但营造修缮不停止,百姓怎么能得到休息?所以有关部门只是徒然发布文书,实际上没有效果。从前汉文帝、景帝恭敬节俭,休养百姓,汉武帝承受他们留下的富足基础,所以能够穷奢极欲而不至于立即乱亡。假如汉高祖以后就传位给汉武帝,汉朝怎么能长久存在呢?而且京师和四方所制造的皇帝车驾器物用品,以及诸王、妃嫔、公主的服饰,议论的人都不认为是节俭。天还未明就努力使国家显明,后世尚且会懈怠。陛下年轻时生活在民间,知道百姓疾苦,尚且还这样,何况皇太子生长在深宫,没有经历外间事务,陛下万年之后,这本来就是圣明之主应当忧虑的事。臣观察自古以来,百姓愁苦怨恨,聚集起来成为盗贼,他们的国家没有不灭亡的。君主即使想追悔改正,也不能恢复完整,所以应当在还可以修正的时候修正,不能等到已经失去之后才后悔。幽王、厉王曾经讥笑桀、纣,隋炀帝也曾经讥笑周朝、齐朝,不能让后世讥笑今天,像今天讥笑隋炀帝一样。贞观初年,天下饥荒歉收,一斗米价格是一匹绢,但百姓不怨恨,因为知道陛下忧虑百姓、始终没有忘记。如今连续几年丰收,一匹绢可以买十多斛粮食,百姓却怨声不断,因为知道陛下不再挂念他们,多营造不急需的事务。自古以来,国家兴亡不在于积蓄多少,而在于百姓是困苦还是安乐。况且以近来的事情验证,隋朝把粮食储存在洛口仓,李密便凭借它起兵;东都积存布帛,王世充便凭借它取得资助;西京府库也曾被国家使用,到今天还没有用尽。积蓄固然不能没有,但应当等百姓有余力之后再征收,不可强行聚敛来资助盗贼和敌人。以节俭来使百姓得到休息,陛下已经在贞观初年亲自实行;如今实行它,本来并不困难。陛下如果一定要谋求长久之计,不必远求上古,只要像贞观初年那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陛下宠爱优待诸王,其中颇有过分厚重的,万代以后不可不深思。况且魏武帝宠爱陈思王,到魏文帝即位后,却囚禁诸王,只是没有给他们戴上枷锁罢了。这样看来,魏武帝宠爱他们,恰恰成了使他们受苦的原因。”

又百姓所以治安,惟在刺史县令,茍选用得人,则陛下可以端拱无为。今朝廷惟重内官而轻州县之选,刺史多用武人,或京官不称职始补外任,邉逺之处用人更轻,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疏奏,上称善,乆之。谓侍臣曰:“刺史朕当自选,县令冝诏京官五品已上各举一人。”冬十月,上猎于洛阳苑,有羣豕突出林中,上引弓四发,殪四豕。有豕突前及马镫,民部尚书唐俭投马抟之,上拔剑斩豕,顾笑曰:“天防长史,不见上将击贼邪?何惧之甚。”对曰:“汉髙祖以马上得之,不以马上治之。陛下以神武定四方,岂复逞雄心于一兽。”上悦,为之罢猎。寻加光禄大夫。十二年春三月辛亥,著作佐郎邓世隆表请集上文章。上曰:“朕之辞令有益于民者,史皆书之,足为不朽。若其无益,集之何用?梁武帝父子、陈后主、隋炀帝皆有文集行于世,何救于亡?为人主患无徳政,文章何为?”遂不许。丙子,以皇孙生,宴五品以上于东宫。上曰:“贞观之前,从朕经营天下,▯龄之功也。贞观以来,绳愆纠缪,魏徴之功也。”皆赐之佩刀。上谓徴曰:“朕政事何如徃年?”对曰:“威徳所加,比贞观之初则逺矣,人悦服则不逮也。”上曰:“逺方畏威慕徳故来服,若其不逮,何以致之?”对曰:“陛下徃以未治为忧,故徳义日新;今以既治为安,故不逮。”上曰:“今所为犹徃年也,何以异?”对曰:“陛下贞观之初,恐人不諌,常导之使言;中间悦而从之;今则不然,虽勉从之,犹有难色,所以异也。”上曰:“其事可闻欤?”对曰:“陛下昔欲杀元律师,孙伏伽以为法不当死,陛下赐以兰陵公主园,直百万。或云赏太厚,陛下云:‘朕即位以来未有諌者,故赏之’,此导之使言也。司户栁雄妄诉隋资,陛下欲诛之,纳戴胄之諌而止,是悦而从之也。近皇甫徳参上书諌修洛阳宫,陛下恚之,虽以臣言而罢,勉从之也。”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秋九月甲寅,上问侍臣:“帝王创业与守成孰难?”房▯龄曰:“草昧之初,与羣雄并起,角力而后臣之,创业难矣。”魏徴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于艰难,失之于安逸,守成难矣。”上曰:“▯龄与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创业之难;徴与吾共安天下,常恐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所忽,故知守成之难。然创业之难,既已徃矣;守成之难,方当与诸公慎之。”▯龄等拜曰:“陛下及此言,四海之福也。”十三年春二月,上既诏宗室羣臣袭封刺史,左庶子于志寜以为古今事殊,恐非乆安之道,上疏争之。侍御史马周亦上疏,以为“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傥有孩童嗣职,万一骄愚,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正欲絶之也,则子文之治犹在;正欲留之也,而栾黡之恶已彰。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寜使割恩于己亡之一臣,眀矣。然则向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必有材行,随器授官,使其人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防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等皆不愿之国,上表固让,称“承恩以来,形影相吊,若履春冰;宗戚忧虞,如寘汤火。缅惟三代封建,葢由力不能制,因而利之,礼乐节文,多非已出。两汉罢侯置守,蠲除曩▯,深协事冝。今因臣等复有变更,恐紊圣朝纲纪。且后世愚防不肖之嗣,或扺冒邦宪,自取诛夷,更因延世之赏,致成▯絶之祸,良可哀愍。愿停涣汗之防,赐其性命之恩。”无忌又因子妇长乐公主固请于上,且言“臣披荆棘事陛下,今海内寜一,奈何弃之外州,与迁徙何异?”上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义,意欲公之后嗣辅朕子孙,共传永乆。而公等乃复发言怨望,朕岂彊公等以茅土邪?”庚子,诏停世封刺史。夏五月旱,甲寅,诏五品以上上封事。魏徴上疏,以为“陛下志业比贞观之初,渐不克终者凡十条,其间一条以为顷年以来,轻用民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败,劳而安者也。此恐非兴邦之至言。上深加奬叹云:「已列诸屏障,朝夕瞻仰,并録付史官。」仍赐徴黄金十斤,廐马二匹。

译此外,百姓能否得到治理安定,只在于刺史、县令;如果选用得人,陛下就可以端坐而无为。如今朝廷只重视京官而轻视州县官的选任,刺史多任用武人,或者京官不称职才补任外官,边远地区用人更加轻率,所以百姓不能安定,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原因。疏奏上报,太宗称赞良久。后来对侍臣说:“刺史我应当亲自选任,县令应当诏令京官五品以上各自推荐一人。”冬季十月,太宗在洛阳苑打猎,有一群野猪从林中冲出,太宗拉弓四次,射死四头。有一头野猪冲到马镫前,民部尚书唐俭跳下马来搏斗,太宗拔剑斩杀野猪,回头笑着说:“天策长史,你没看见上将军击贼吗?为什么害怕得这样厉害?”唐俭回答:“汉高祖在马上取得天下,却不在马上治理天下。陛下凭神武平定四方,难道还要在一头野兽身上逞强吗?”太宗很高兴,因此停止打猎。不久,加授唐俭为光禄大夫。十二年春季三月辛亥日,著作佐郎邓世隆上表请求编集太宗的文章。太宗说:“我的辞令如果有益于百姓,史官都已经记录,足以流传不朽;如果没有益处,编集它有什么用?梁武帝父子、陈后主、隋炀帝都有文集流传于世,对挽救灭亡有什么帮助?君主所忧患的是没有德政,文章有什么用呢?”于是没有答应。丙子日,因为皇孙出生,在东宫宴请五品以上官员。太宗说:“贞观以前,跟随我经营天下,是玄龄的功劳;贞观以来,纠正过失、整治错误,是魏征的功劳。”于是都赏赐他们佩刀。太宗对魏征说:“我的政事比往年如何?”魏征回答:“陛下的威势和德化所达到的地方,比贞观初年差远了;使人喜悦服从,也比不上那时。”太宗说:“远方畏惧威势、仰慕德化,所以前来归服;如果不如从前,凭什么能做到这样?”魏征回答:“陛下过去以天下没有治理好为忧虑,所以德义每天都有更新;如今以天下已经治理为安定,所以不如从前。”太宗说:“如今所做的仍然和往年一样,为什么会不同?”魏征回答:“陛下在贞观初年,担心别人不进谏,常常引导他们使其发言;后来即使高兴也采纳他们的意见;现在则不是这样,虽然勉强听从,仍然面有难色,这就是不同。” 太宗说:“这些事情可以说给我听吗?”魏征回答:“陛下从前想杀元律师,孙伏伽认为依法不应处死,陛下便把兰陵公主的园林赐给他,价值一百万。有的人说赏赐太厚,陛下说:‘我即位以来还没有进谏的人,所以赏赐他。’这就是引导他们发言。司户柳雄妄称隋朝资产,陛下想杀他,接受戴胄的进谏后停止,这是高兴地听从进谏。近来皇甫德参上书劝谏修建洛阳宫,陛下对他发怒,虽然因臣进言而停止,也是勉强听从。”太宗说:“不是你,没有人能说到这个地步;只是这个人苦于自己不知道罢了。” 秋季九月甲寅日,太宗问侍臣:“帝王开创基业和守成,哪一件更难?”房玄龄说:“天下初创之时,与群雄一同起兵,较量力量后才使他们臣服,开创基业很难。”魏徵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不是在艰难中取得天下,却在安逸中失去天下的,所以守成更难。”太宗说:“玄龄和我共同取得天下,经历百死才得一生,所以知道创业的艰难;魏徵和我共同安定天下,常常担心富贵会滋生骄奢,祸乱会因忽视小事而发生,所以知道守成的艰难。不过,创业的艰难已经过去了;守成的艰难,正应当和诸位慎重面对。”房玄龄等拜谢说:“陛下有这样的认识,是天下人的福分。”贞观十三年春二月,太宗已经下诏令宗室和群臣世袭封为刺史,左庶子于志宁认为古今情况不同,恐怕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便上疏争论。侍御史马周也上疏,认为:“尧、舜这样的圣王,也有朱丹、商均这样的儿子;倘若让孩童继承官职,万一骄横愚昧,百姓就会遭受他的祸害,国家也会因此失败。若一定要断绝这种世袭,子文治理楚国的功业还在;若一定要保留它,栾黡的罪恶已经显现。与其让祸害施加于现存的百姓,不如割舍对已经死去的一个臣子的恩情,这一点是很明白的。这样说来,先前所谓爱护他们,恰恰成了伤害他们。臣认为,应当给他们封地,登记并酌定他们的户邑;如果其中确有才能和品行出众的,就根据才器授予官职,使本人能够承受皇帝的厚恩,而子孙也能终身享受福禄。”房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等人都不愿前往封国,上表坚决推辞,说:“自从承受恩命以来,形影相吊,仿佛行走在春冰之上;宗族亲戚忧惧不安,如同置身汤火之中。远想三代的封建制度,大概是因为当时力量不足以控制诸侯,于是便利用封建来巩固统治,礼乐制度和仪节规范,多数也不是天子亲自制定的。两汉废除侯国而设置郡守,革除从前的弊病,确实很符合时宜。如今如果因为臣等而再次改变制度,恐怕会扰乱圣朝的纲纪。况且后世愚昧而不肖的继承人,有的会触犯国法,自取诛灭;再因延续世袭爵禄的赏赐,反而造成灭绝的祸患,实在令人哀怜。愿陛下停止这项汗出如雨般的诏令,赐给他们保全性命的恩典。”长孙无忌又借着他的儿媳长乐公主向太宗坚决请求,并说:“臣披荆斩棘侍奉陛下,如今天下已经安宁统一,为什么还要把臣抛弃到外州,这和迁徙有什么区别?”太宗说:“割地封赏功臣,是古今通行的道理。我的意思是想让您的后代辅佐我的子孙,使这份事业世代长久相传。可是你们反而再次发言表示怨望,难道我会强迫你们接受封地吗?” 庚子日,下诏停止世袭刺史。夏季五月发生旱灾,甲寅日,下诏令五品以上官员上报密封奏事。魏徵上疏,认为:“陛下的志向功业与贞观初年相比,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地方共有十条。其中一条是,近年来轻易使用民力,却说百姓没有事务就会骄傲放纵,劳役他们就容易驱使。自古以来从未有因为百姓安逸而失败、因为百姓劳苦而安定的道理。这恐怕不是振兴国家最正确的言论。”太宗深加赞叹,说:“我已经把它列在屏风上,早晚都要瞻仰,并且抄录交给史官。”于是赏赐魏徵黄金十斤、厩马二匹。

冬十一月戊辰,尚书左丞刘洎为黄门侍郎,叅知政事。十四年冬十二月,魏徴上疏,以为在朝羣臣当枢机之寄者,任之虽重,信之未笃,是以人或自疑,心懐茍且。陛下寛于大事,急于小罪,临时责怒,未免爱憎。夫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求致治,其可得乎?若任以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顺防承风,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不言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惟谷,莫能自眀,则茍求免祸,矫伪成俗矣。上纳之。上谓侍臣曰:“朕虽平定天下,其守之甚难。”魏徴对曰:“臣闻战胜易,守胜难。陛下之及此言,宗庙社稷之福也。”右庶子张▯素,少为刑部令史,上尝对朝臣问之曰:“卿在隋何官?”对曰:“县尉。”又问:“未为县尉时何官?”对曰:“流外。”又问:“何曹?”▯素耻之,出閤殆不能步,色如死灰。諌议大夫禇遂良上疏,以为君能礼其臣,乃能尽其力。▯素虽出寒微,陛下重其才,擢至三品,翼賛皇储,岂可复对羣臣穷其门户,弃宿昔之恩,成一朝之耻,使之鬰结于懐,何以责其仗节死义乎?上曰:“朕亦悔此问。”卿疏深防我心。遂良亮之子也。孙伏伽与▯素在隋皆为令史,伏伽或于广坐自陈徃事,一无所隠。言事者多请上亲览表奏,以防壅蔽。上以问魏徴,对曰:“斯人不知大体,必使陛下一一亲之,岂惟朝堂州县之事,亦当亲之矣。”十五年秋七月丙子,上指殿屋,谓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营构既成,勿数改移。茍易一榱,正一瓦,践履动摇,必有所损。若慕竒功,变法度,不恒其徳,劳扰实多。」冬十二月,上问魏徴:「比来朝臣何殊不论事?」对曰:「陛下虚心采纳,必有言者。凡臣徇国者寡,爱身者多,彼畏罪故不言耳。」上曰:「然,人臣闗説忤防,动及刑诛,与夫蹈汤火、冒白刃者,亦何异哉?是以禹拜昌言,良为此也。」房▯龄、髙士防遇少府少监窦徳素于路,问北门近何营缮,徳素奏之。上怒,让▯龄等曰:「君但知南牙政事,北门小营缮,何预君事?」▯龄等拜谢。魏徴进曰:「臣不知陛下何以责▯龄等,而▯龄等亦何所谢?▯龄等为陛下股肱耳目,于中外事皆无不应知者。使所营为是,当助陛下成之;为非,当请陛下罢之。问于有司,理则冝然,不知何罪而责,亦何罪而谢也?」上甚愧之。上尝临朝谓侍臣曰:「朕为人主,常兼将相之事。」给事中张行成退而上书,以为「禹不矜伐,而天下莫与之争。陛下拨乱反正,羣臣诚不足望清光,然不必临朝言之。以万乗之尊,乃与羣臣校功争能,臣窃为陛下不取。」上甚善之。十六年夏四月壬子,上谓諌议大夫禇遂良曰:“卿犹知起居注所书,可得观乎?”对曰:“史官书人君言动,备记善恶,庶几人君不敢为非,未闻自取而观之也。”上曰:“朕有不善,卿亦记之邪?”对曰:“臣职当载笔,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曰:“借使遂良不记,天下亦皆记之。”上曰:“诚然。”秋七月戊午,以长孙无忌为司徒,房▯龄为司空。特进魏徴有疾,上手诏问之,且言:“不见数日,朕过多矣,今欲自徃,恐益为劳,若有闻见,可封状进来。”徴上言:“比者弟子陵师,奴婢忽主,下多轻上,皆有为而然,渐不可长。”又言:“陛下临朝尝以至公为言,退而行之,未免私僻,或畏人知,横加威怒,欲葢弥彰,竞有何益?”徴宅无堂,上命辍小殿之材以构之,五日而成,仍赐以素屏风、素褥、几杖等,以遂其所尚。徴上表谢,上手诏称:“处卿至此,葢为黎元与国家,岂为一人?何事过谢?”冬十一月壬申,上曰:“朕为兆民之主,皆欲使之富贵。若教以礼义,使之少敬长,妇敬夫,则皆贵矣。轻徭薄敛,使之皆治生业,则皆富矣。若家给人足,朕虽不听管▯,乐在其中矣。”髙祖之入闗也,隋武勇郎将冯翊党仁▯将兵二千余人归髙祖于蒲坂,从平京城,寻除陜州总管。大军东讨,仁▯转饷不絶,歴南寜、戎、广州都督。仁▯有才略,所至着声迹,上甚器之。然性贪,罢广州为人所讼,赃百余万,罪当死。上谓侍臣曰:“吾昨见大理五奏诛仁▯,哀其白首就戮,方晡食,遂命撤案,然为之求生理,终不可得。今欲曲法就公等乞之。”十二月壬午朔,上复召五品已上就太极殿前,谓曰:“法者,人君所受于天,不可以私而失信。

译冬季十一月戊辰日,尚书左丞刘洎任黄门侍郎,参知政事。贞观十四年冬十二月,魏徵上疏,认为朝廷群臣中承担枢机重任的人,虽然授予的责任很重,但皇帝对他们的信任并不深厚,因此有的人会自我怀疑,心里只求敷衍苟且。陛下对大事宽缓,却对小罪急切,临事时责怒臣下,难免受到个人爱憎的影响。把大体委托给大臣,把小事责成小臣,这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如今授予官职时,重视大臣而轻视小臣;一旦发生事情,却相信小臣而怀疑大臣。相信被轻视的人,怀疑被重视的人,还想求得天下大治,怎么可能呢?如果任命大臣担任高官,却专门追究他的细小过失,刀笔小吏就会顺应风向,舞弄文法,曲意构成他的罪过。他为自己申辩,便认为他心里不服罪;他不申辩,又认为他所犯的罪都是真的。进退两难,无法自我说明,于是人人只求免祸,矫饰虚伪便会成为风气。”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太宗对侍臣说:“我虽然平定了天下,但守住它十分困难。”魏徵回答:“臣听说,战胜容易,守住胜利很难。陛下能说出这样的话,是宗庙社稷的福分。”右庶子张玄素年轻时曾任刑部令史,太宗曾当面对朝臣问他:“你在隋朝担任什么官?” 张玄素回答:“县尉。”太宗又问:“在担任县尉以前任什么官?”回答:“流外官。”太宗又问:“属于哪个曹司?”玄素以此为耻,走出阁门后几乎不能行走,脸色像死灰一样。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认为君主能够以礼对待臣下,臣下才能竭尽力量。玄素虽然出身寒微,陛下看重他的才能,提拔到三品官,让他辅佐皇太子,怎么可以又在群臣面前追问他的门第出身,抛弃过去的恩情,造成他一时的羞辱,使他郁结于心?这样以后凭什么要求他守持节义、以死尽忠呢?”太宗说:“我也后悔问了这件事。你的奏疏深深触动了我的内心。”褚遂良是褚亮的儿子。孙伏伽和玄素在隋朝都任令史,孙伏伽有时在众人聚集的场合自行讲述过去的经历,一点也不隐瞒。议论政事的人多请求太宗亲自阅览奏表,以防止下情不能上达。太宗拿这件事询问魏徵,魏徵回答:“这些人不懂大体,若一定要让陛下一件件亲自处理,难道不只是朝廷的事,州县的事也要亲自处理吗?” 贞观十五年秋七月丙子日,太宗指着殿屋对侍臣说:“治理天下,就像建造这座屋子,结构营造完成以后,不要屡次改动迁移。假如更换一根椽子,扶正一片瓦,踩踏摇动,必然会有所损坏。如果贪慕奇功,改变法度,不能恒久保持德行,劳民扰民就会很多。”冬十二月,太宗问魏徵:“近来朝臣为什么很少议论政事?”魏徵回答:“陛下虚心采纳意见,一定会有人进言。只是臣下中徇公忘私的人少,爱惜自身的人多,他们因为害怕获罪,所以不敢说话。”太宗说:“确实如此。臣下进言触犯君主威严,动不动就会遭到刑罚诛杀,这和赴汤蹈火、冒着刀刃有什么不同呢?所以禹拜受昌言,实在就是因为这个道理。”房玄龄、高士廉在路上遇到少府少监窦德素,问北门附近最近在营造什么,窦德素把这件事奏告太宗。太宗发怒,责备房玄龄等说:“你们只知道南牙的政事,北门的小规模营造,关你们什么事?”房玄龄等拜谢。魏徵进言说:“臣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责备玄龄等,玄龄等又有什么可谢罪的。玄龄等是陛下的股肱和耳目,朝廷内外的事情没有不应该知道的。假如所营造的是对的,就应当帮助陛下完成;假如是不对的,就应当请求陛下停止。向有关官署询问,这在道理上本来就应该如此;臣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罪可责备,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罪可谢罪。”太宗听后十分惭愧。太宗曾临朝对侍臣说:“我作为君主,常常兼任将相的职务。”给事中张行成退朝后上书,认为:“禹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天下人却没有谁能和他争功。陛下拨乱反正,群臣确实不足以仰望您的光辉,但也不必在临朝时说出来。以万乘之尊,竟然和群臣比较功劳、争论才能,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太宗非常赞许他的意见。贞观十六年夏四月壬子日,太宗对谏议大夫褚遂良说:“你还知道起居注中记载的内容,可以让我看看吗?”回答:“史官记载君主的言语行动,详尽记录善恶,希望君主因此不敢做错事,从未听说君主亲自取来观看的。”太宗说:“如果我有不善之处,你也记下来吗?”回答:“臣的职务就是执笔记录,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说:“即使遂良不记,天下人也都会记住。”太宗说:“确实如此。”秋七月戊午日,任命长孙无忌为司徒,房玄龄为司空。特进魏徵生病,太宗亲自下诏询问,并说:“几天没有见到你,我的过失就多了。现在想亲自去看你,又怕反而增加你的劳累;如果你有什么听到或看到的事情,可以密封奏状送来。”魏徵上言:“近来弟子欺凌老师,奴婢轻慢主人,下面的人轻视上面的人,都是有所图谋才这样,逐渐发展下去就不能助长。”又说:“陛下临朝时常把大公无私挂在嘴边,退朝后实行起来,却不免偏私,有时害怕别人知道,便横加威怒,想掩盖反而更加显露,这样争强好胜又有什么好处?”魏徵的住宅没有正堂,太宗命令停止建造小殿,把材料拿来为他修建正堂,五天就建成了,又赐给他白色屏风、白色褥子、几案、手杖等物,以满足他的崇尚简朴。魏徵上表谢恩,太宗亲自下诏说:“我把你安置到今天这个地位,大概是为了百姓和国家,难道是为了我个人吗?有什么值得过分道谢的?”冬十一月壬申日,太宗说:“我是百姓的君主,想让他们都富贵。如果用礼义教导他们,使年少的敬重年长的,妇人敬重丈夫,那么他们就都尊贵了。减轻徭役,减少赋税,使他们都能经营自己的产业,那么他们就都富裕了。如果家家给足、人人丰足,我即使不听管弦乐器,内心也会感到快乐。”高祖进入关中时,隋朝武勇郎将冯翊人党仁弘率领二千余人,在蒲坂归附高祖,跟随高祖平定京城,不久被授任陕州总管。大军向东征讨时,党仁弘转运粮饷从未中断,历任南宁、戎州、广州都督。党仁弘有才干谋略,所到之处都留下声誉和功绩,太宗十分器重他。但他本性贪婪,离任广州都督后被人告发,贪赃一百多万,按罪应当处死。太宗对侍臣说:“我昨天看到大理寺五次奏请诛杀仁弘,怜惜他头发已经白了还要受刑。正吃午饭时,便命人撤去食案;可是替他寻求生路,最终还是找不到。现在我想曲法宽赦他,请你们替他求情。”十二月壬午朔日,太宗又召五品以上官员到太极殿前,对他们说:“法律,是君主从上天那里接受的,不可以因为私情而失去信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今朕私党仁▯而欲赦之,是乱其法。上负于天,欲席藁于南郊,日一进蔬食,以谢罪于天,三日。”房▯龄等皆曰:“生杀之柄,人主所得専也,何至自贬责如此?”上不许,羣臣顿首固请于庭,自旦至日昃,上乃降手诏,自称:「朕有三罪,知人不眀,一也;以私乱法,二也;善善未赏,恶恶未诛,三也。」以公等固諌,且依来请,于是黜仁▯为庶人,徙钦州。上问侍臣曰:「自古或君乱而臣治,或君治而臣乱,二者孰愈?」魏徴对曰:「君治则善恶赏罚当,臣安得而乱之?茍为不治,縦暴愎諌,虽有良臣,将安所施?」上曰:「齐文宣得杨遵彦,非君乱而臣治乎?」对曰:「彼才能救亡耳,乌足为治哉!」十七年春正月,郑文贞公魏徴薨。上思徴之不已,谓侍臣曰:“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徴没,朕亡一镜矣。”二月壬午,上问諌议大夫禇遂良曰:“舜造漆器,諌者十余人,此何足諌?”对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玉为之。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諌矣。”上曰:“然,朕有过,卿亦当諌其渐。朕见前世帝王拒諌者多,云‘业已为之’,或云‘业已许之’,终不为改,如此欲无危亡得乎?”时皇子为都督刺史者多防穉,遂良上疏,以为:“汉宣帝云‘与我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今皇子防稚,未知从政,不若或留京师,教以经术,俟其长而遣之。”上以为然。丁未,上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辩口,或以谄谀,或以奸诈,或以嗜欲,辐凑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初,上谓监修国史房▯龄曰:“前世史官所记,皆不令人主见之,何也?”对曰:“史官不虚美,不隠恶,若人主见之,必怒,故不敢献也。”上曰:“朕之为心,异于前世帝王,欲自观国史,知前日之恶,为后来之戒,公可撰次以闻。”諌议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圣徳在躬,举无过事,史官所述,义归尽善,陛下独览起居,于事无失。若以此法传示子孙,窃恐曽▯之后,或非上智,餙非防短,史官必不免刑诛。如此,则莫不希风顺防,全身逺害,悠悠千载,何所信乎?所以前代不观,葢谓此也。”上不从。▯龄乃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为髙祖今上实録。癸巳,书成,上之。上见书六月四日事,语多微隠,谓▯龄曰:“昔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季友鸩叔牙以存鲁,朕之所为,亦类是耳,史官何讳焉?”即命削去浮辞,直书其事。十八年夏四月,上谓侍臣曰:「人臣顺防者多,犯顔则少。今朕欲自闻其失,诸公其直言无隠。」长孙无忌等皆曰:「陛下无失。」刘洎曰:「顷有上书不称防者,陛下皆面加穷诘,无不慙惧而退,恐非所以广言路。」马周曰:「陛下比来赏罚,微以喜怒有所髙下,此外不见其失。」上皆纳之。上好文学而辩敏,羣臣言事者,上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对。刘洎上书諌曰:「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拟伦斯絶。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至尊,徒思自彊,不可得也。陛下降恩防,假慈顔,凝旒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説,犹恐羣下未敢对敭,况动神机,縦天辩,餙辞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答?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至如秦政彊辩,失人心于自矜;魏文宏才,亏众望于虚説。此才辩之累,较然可知矣。」上飞白答之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至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懐以改。」秋八月壬子,上谓司徒无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过,卿可为朕眀言之。」对曰:「陛下武功文徳,臣等顺之不暇,又何过之可言?」上曰:「朕问公以己过,公等乃曲相谀悦。朕欲面举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谢。上曰:「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应物敏速,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髙士亷,涉猎古今,心术明逹,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所乏者骨鲠规諌耳。唐俭,言辞辩防,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无言及于献替。杨师道,性行纯和,自无愆违,而情实怯懦,缓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赡,而持论恒据经逺,自当不负于物。刘洎,性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于朋友。马周,见事敏速,性甚贞正,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称意。禇遂良学问稍长,性亦坚正,毎冩忠诚,亲附于朕,譬如飞鸟依人,人自怜之。九月,以諌议大夫禇遂良为黄门侍郎,叅预朝政。

译如今我因为私下偏爱党仁弘而想赦免他,这是扰乱法律。上天在上,我有负于它,我想在南郊铺藁草席跪坐,每天进食一次蔬食,向上天谢罪三天。”房玄龄等都说:“生杀大权,是君主所专有的,何至于这样自我贬抑责罚?”太宗不答应,群臣在朝廷中叩头坚决请求,从早晨一直到太阳西斜,太宗才下亲笔诏书,自称:“我有三项罪过:知人不明,这是第一项;因私情扰乱法律,这是第二项;善人没有得到奖赏,恶人没有受到诛罚,这是第三项。”因为诸位坚持劝谏,也依从先前的请求,于是贬党仁弘为庶人,迁徙到钦州。太宗问侍臣:“自古以来,有时君主昏乱而臣下治理得好,有时君主治理得好而臣下作乱,这两种情况哪一种更好?”魏徵回答:“君主治理得好,善恶、赏罚就会恰当,臣下怎么能作乱?假如君主治理不好,放纵暴虐、拒绝劝谏,即使有贤良的臣子,又能施展什么呢?”太宗说:“齐文宣帝得到杨遵彦,难道不是君主昏乱而臣下治理得好吗?”回答:“杨遵彦只是有才能挽救灭亡罢了,哪里称得上治理得好呢?” 贞观十七年春正月,郑文贞公魏徵去世。太宗不停地思念魏徵,对侍臣说:“人用铜作镜子,可以端正衣冠;用古代作镜子,可以看见兴衰更替;用人作镜子,可以知道得失。魏徵去世,我失去了一面镜子。”二月壬午日,太宗问谏议大夫褚遂良:“舜制作漆器时,进谏的人有十多个,这有什么值得进谏的?”回答:“奢侈是危亡的根源。漆器制作不停止,就会进一步用金玉制作。忠臣爱护君主,一定会防止祸患从细微处发展。如果祸乱已经形成,就没有什么可以再进谏的了。”太宗说:“确实如此。我有过错,你也应当在它刚开始时进谏。我看前代帝王拒绝劝谏的很多,有的说‘事情已经做了’,有的说‘已经答应了’,最终都不肯改正;像这样,想要没有危亡,能办得到吗?”当时皇子中任都督、刺史的很多都还年幼,褚遂良上疏,认为:“汉宣帝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贤良的二千石官吧。’如今皇子年幼,还不懂得处理政务,不如有的留在京师,教他们经学,等他们长大后再派遣出去。”太宗认为有道理。丁未日,太宗说:“君主只有一颗心,可是攻击它的人非常多。有的凭借勇力,有的凭借口才,有的凭借谄媚,有的凭借奸诈,有的凭借嗜好欲望,从四面八方聚集来攻击它,各自都想表现自己,以求取得宠爱和俸禄。君主稍一懈怠而接受其中任何一种诱惑,危亡就会随之而来,这就是做君主困难的原因。” 起初,太宗对监修国史房玄龄说:“前代史官所记载的史书,都不让君主看,为什么呢?”回答:“史官不虚夸美化,也不隐瞒恶行;如果君主看见,必然会发怒,所以不敢进献。”太宗说:“我的想法和前代帝王不同,想亲自看看国史,知道从前的过错,作为后来人的鉴戒。你可以编撰整理后呈给我。”谏议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圣德在身,所作所为没有过失,史官记述的事情,按道理都应归于完美;陛下即使亲自阅览起居注,也不会有什么不当。如果把这种做法传给子孙,臣私下恐怕曾孙、玄孙以后,或许不是上等聪明的人,便会粉饰过错、掩盖短处,史官一定免不了受刑诛杀。这样一来,史官没有不迎合风气、顺从意旨,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的;经过悠长的千年之后,还有什么史书可以相信呢?前代不让君主观看史书,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太宗没有听从。玄龄于是和给事中许敬宗等删定《高祖实录》和《今上实录》。癸巳日,史书写成,呈给太宗。太宗看到其中记载六月四日的事情,文字多有隐讳含蓄,便对玄龄说:“从前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来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来保存鲁国,我所做的事,也类似这样,史官为什么要隐讳呢?”随即命令删去浮泛的辞语,直截了当地记载事实。贞观十八年夏四月,太宗对侍臣说:“臣下顺从旨意的多,冒犯君主直言的少。如今我想亲自听到自己的过失,诸位应当直言,不要隐瞒。”长孙无忌等都说:“陛下没有过失。”刘洎说:“近来有人上书的意见不合陛下心意,陛下都当面追问到底,使他们无不惭愧害怕地退下,这恐怕不是广开言路的办法。”马周说:“陛下近来的赏罚,略微会因喜怒而有高下不同,除此以外,我看不出陛下还有什么过失。”太宗都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太宗喜爱文学,口才敏捷,群臣进言时,太宗常常引证古今事例来驳倒他们,多数人不能回答。刘洎上书劝谏说:“帝王和普通百姓,圣明睿哲的人和庸俗愚昧的人,地位相差悬殊,不能相提并论。因此,以极其愚昧的人来回答极其圣明的人,以极其卑下的人来面对极其尊贵的人,即使只想勉强自持,也做不到。陛下降下恩意,显出慈祥的脸色,垂下冕旒来听他们的话,虚心接受他们的意见,还担心臣下不敢直言,何况您发动机敏的思维,施展天生的辩才,用修饰的言辞来驳倒道理,引用古事来排斥他们的议论,想让普通臣民凭什么来回答呢?而且记忆过多会损伤心神,言语过多会损伤气力,心气在内受到损伤,形体精神在外受到劳累,起初虽然察觉不到,后来一定会成为负担。陛下应当为了社稷爱惜自己,难道要因为性情喜好而自我损伤吗?至于秦始皇政令强硬、口才雄辩,却因自我夸耀而失去人心;魏文帝才华宏博,却因空泛言论而损害众望。这就是才华口才造成的负担,明显可以看出来了。”太宗用飞白体书写回答:“没有思虑,就无法统御臣下;没有言语,就无法表达思虑。近来谈论政事,竟然到了烦琐过多的地步,轻视事物、骄傲待人,恐怕就是由这条道路造成的。形体、精神、心气并没有因此劳累。如今听到正确的言论,我将虚心改正。”秋八月壬子日,太宗对司徒长孙无忌等说:“人最可怕的是不能知道自己的过失,你们可以明确告诉我。”他们回答:“陛下的武功文德,我们顺从赞叹还来不及,又有什么过失可说呢?”太宗说:“我问你们的是我的过失,你们却曲意奉承取悦我。我想当面指出你们各人的得失,使你们互相警戒并加以改正,怎么样?”众人都拜谢。太宗说:“长孙无忌善于避嫌,应对事物敏捷迅速,处理事务能够决断,古人也不过如此;但统领军队、攻战作战,不是他的长处。高士廉博览古今,心术明达,临危难而不改变节操,任官时没有朋党;他所欠缺的,只是刚直地规劝进谏。唐俭言辞善辩,善于调解人事,我三十年来竟没有听到他对我提出过什么可行可止的建议。杨师道性情品行纯厚平和,自身没有过错,但性情确实怯懦,遇到紧急事情不能依靠他。岑文本性情质朴厚道,文章华美丰赡,但持论总是依据经术、放眼长远,自然不会辜负世人的期望。刘洎性情最为坚贞,对国家有益,但他的心意看重信守承诺,对朋友有私情。马周观察事情敏捷迅速,性情非常正直,评论衡量人物直截了当。朕近来任用他办事,多数都能符合朕意。褚遂良学问稍有长处,性情也坚贞正直,每次书写奏疏都表达忠诚,亲近依附于朕,就像飞鸟依靠人一样,令人自然怜爱他。”九月,任命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与朝政。

二十年秋九月,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公萧瑀,性狷介,与同僚多不合。尝言于上曰:“房▯龄与中书门下众臣朋党不忠,执权胶固,陛下不详知,但未反耳。”上曰:“卿言得无太甚?人君选贤才以为股肱心膂,当推诚任之,人不可以求备,必舍其所短,取其所长。朕虽不能聪眀何至顿迷臧否,乃至于是?”瑀内不自得,既数忤防,上亦衔之,但以其忠言居多,未忍废也。上尝谓张亮曰:“卿既事佛,何不出家?”瑀因自请出家。上曰:“亦知公雅好桑门,今不违公意。”瑀须臾复进曰:“臣适思之,不能出家。”上以瑀对羣臣发言反覆,尤不能平,防称足疾不朝,或至朝堂而不入见。上知瑀意,终怏怏。冬十月,手诏数其罪曰:“朕于佛教,非意所遵,求其道者未騐福于将来,修其教者翻受辜于既徃至若梁武穷心于释氏,简文鋭意于法门,倾帑藏防给僧只,殚人力以供塔庙。及乎三淮沸浪,五岭腾烟,假余息于熊蹯,引残魂于雀鷇,子孙覆亡而不暇,社稷俄而为墟。报施之徴,何其谬也!瑀践覆车之余轨,袭亡国之遗风,弃公就私,未明隠显之际,身俗口道,莫辩邪正之心。修累叶之殃源,祈一躬之福本。上以违忤君主,下则扇习浮华,自请出家,寻复违异。一回一惑,在于瞬息之间,自可自否,变于帷扆之所,乖栋梁之体,岂具瞻之量乎?朕隠忍至今,瑀全无悛改,可商州刺史,仍除其封。”冬十二月,房▯龄尝以微谴归第。禇遂良上疏,以为▯龄自义旗之始,翼賛圣功;武徳之季,冒死决防;贞观之初,选贤立政。人臣之勤,▯龄为最。自非有罪在不赦,搢绅同尤,不可遐弃。陛下若以其衰老,亦当讽谕使之致仕,退之以礼,不可以浅鲜之过,弃数十年之勲旧。上遽召出之。顷之,▯龄复避位还家,乆之。上幸芙蓉园,▯龄敕子弟汛扫门庭,曰:「乗舆且至。」有顷,上果幸其第,因载▯龄还宫。二十一年夏五月庚辰,上御翠微殿,问侍臣曰:“自古帝王虽平定中夏,不能服戎狄。朕才不逮古人,而成功过之,自不谕其故。诸公各帅意以实言之。”羣臣皆称陛下功徳如天地,万物不得而名言。上曰:“不然。朕所以能及此者,止由五事耳。自古帝王多疾胜己者,朕见人之善若已有之。人之行能不能兼备,朕常弃其所短,取其所长。人主徃徃进贤则欲寘诸懐,退不肖则欲推诸壑。朕见贤者则敬之,不肖者则怜之,贤不肖各得其所。人主多恶正直,隂诛显戮,无代无之。朕践祚以来,正直之士比肩于朝,未尝黜责一人。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此五者,朕所以成今日之功也。顾谓禇遂良曰:“公尝为史官,如朕言得其实乎?”对曰:“陛下盛徳不可胜载,独以此五者自与,葢谦谦之志耳。”秋八月己丑,齐州人段志冲上封事,请上致政于皇太子。太子闻之,忧形于色,发言流涕。长孙无忌等请诛志冲。上手诏曰:“五岳陵霄,四海亘地,纳污藏疾,无损髙深。志冲欲以匹夫解位天子,朕若有罪,是其直也;若其无罪,是其狂也。譬如尺雾障天,不亏于大;寸云防日,何损于眀。”二十二年春正月己丑,作《帝范》十二篇,以赐太子,曰:“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諌,去才,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且曰:修身治国,备在其中。一旦不讳,更无所言矣。”又曰:“汝当更求古之哲王以为师,如吾不足法也。夫取法于上,仅得其中;取法于中,不免为下。吾居位以来,不善多矣。锦绣珠玉不絶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逺不致,行游四方,供顿烦劳。此皆吾之深过,勿以为是而法之。顾我▯济苍生,其益多;肇造区夏,其功大。益多损少,故人不怨;功大过微,故业不堕。然比之尽美尽善,固多愧矣。汝无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贵,竭力为善,则国家仅安;骄惰奢縦,则一身不保。且成迟败速者,国也;失易得难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慎哉!”秋七月,司空梁武昭公房▯龄留守京师,疾笃,上徴赴玉华宫,肩舆入殿,至御座侧乃下,相对流涕,因留宫。上闻其小愈,则喜形于色,加剧则忧悴。▯龄谓诸子曰:「吾受主上厚恩,今天下无事,惟东征未已,羣臣莫敢諌,吾知而不言,死有余责。」乃上表諌【语见唐平辽东】▯龄子遗爱尚止,女髙阳公主。上谓公主曰:「彼病笃如此,尚能忧我国家。」上自临视,握手与诀,悲不自胜。癸卯,薨。桞芳曰:「▯龄佐太宗定天下,及终相位,凡三十二年,天下号为贤相,然无迹可寻,徳亦至矣。故太宗定祸乱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諌诤而房杜让其贤,英卫善将兵而房杜行其道理,致太平善归人主,为唐宗臣,冝哉。」

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九上<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贞观二十年秋九月,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公萧瑀性情狷介,和同僚大多合不来。他曾对太宗说:“房玄龄和中书门下的众臣结成朋党,不忠于陛下,把持权力而团结固守;陛下没有详细了解,只是他们还没有谋反罢了。”太宗说:“你说这话是不是太过分了?君主选拔贤能的人作为自己的股肱心腹,应当推诚相任;人不可能样样完备,必须舍弃他的短处,取用他的长处。我虽然不能聪明到无所不知,但何至于糊涂到连善恶都分辨不了,竟到了这种地步?”萧瑀内心很不满意,后来又多次违背太宗的意旨,太宗也记恨他;但因为他忠言居多,始终不忍废弃他。太宗曾对张亮说:“你既然信奉佛教,为什么不出家?”萧瑀便借机请求出家。太宗说:“我也知道你向来喜爱佛门,如今不违背你的心意。”萧瑀过了一会儿又进来说:“臣刚才重新想过,不能出家。”太宗认为萧瑀在群臣面前说话反复无常,尤其不能平心静气,萧瑀便借口脚有病不上朝,有时到了朝堂也不入内朝见。太宗知道萧瑀的心意,始终闷闷不乐。冬十月,太宗亲自下诏列举他的罪过说:“我对于佛教,并不是心意所要遵循的;求取佛道的人没有验证来世能够得到福报,修行佛教的人反而在今生受到罪责。至于梁武帝把全部心力用在佛教上,简文帝锐意钻研佛法,倾尽府库供给僧人,耗尽民力来供养塔庙,等到三淮之地波涛沸腾、五岭之间烽烟升起时,只能像熊掌那样借取残余的气息,像雀雏那样拖延残存的魂魄,子孙覆亡都来不及挽救,社稷很快就成了废墟。所谓善恶报应的征验,为什么这样荒谬!萧瑀沿袭覆车之后的旧轨,承袭亡国留下的风气,舍弃公义而追求私利,不能明辨隐微和显著的是非,身处俗世而口谈佛道,无法分辨邪正之心。他在积累历代祸患的根源,却祈求自身一人的福本。对上违忤君主,对下助长浮华风气,自己请求出家,不久又反悔违异。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在转眼之间自我肯定又自我否定,在帷幕屏障之内反复改变,违背栋梁大臣应有的体统,哪里有值得众人瞻仰的器量呢?朕容忍到今天,萧瑀却完全没有悔改。可以任命他为商州刺史,同时削除他的封爵。” 冬十二月,房玄龄曾因轻微责罚回到私第。褚遂良上疏,认为玄龄自从义旗初举之时起,就辅佐建立圣上功业;武德末年,冒死决断;贞观初年,选拔贤才、建立政事。作为臣子的勤勉,玄龄最为突出。如果不是犯了不可赦免的罪,士大夫共同认为他有过失,就不应当远远弃置他。陛下如果是因为他年老,也应当委婉劝告,让他以致仕的方式退休,按照礼制让他退下;不可以因为浅薄轻微的过错,就抛弃数十年建立功勋的旧臣。”太宗立即召玄龄出任。不久,玄龄又辞去职位回家,过了很久。太宗临幸芙蓉园时,玄龄命令子弟洒扫门庭,说:“皇上的车驾将要来了。”不久,太宗果然来到他的住宅,于是把玄龄载回宫中。贞观二十一年夏五月庚辰日,太宗驾临翠微殿,问侍臣:“自古帝王虽然平定中原,却不能使戎狄臣服。我才干比不上古人,取得的成功却超过他们,自己实在不知道原因。诸位各自按真实想法说出来。”群臣都称赞陛下功德如同天地,万物无法用言语形容。太宗说:“不是这样。我能够达到今天这种成就,只是由于五件事。自古帝王大多嫉妒胜过自己的人,我看见别人的长处,就像自己拥有一样。人的品行和才能不可能兼备,我常常舍弃他的短处,取用他的长处。君主往往提拔贤人时就想把他留在身边,斥退不肖之人时就想把他推入深坑。我看见贤人就敬重他,看见不肖之人就怜悯他,使贤与不肖的人各得其所。君主大多厌恶正直之人,暗中诛杀、公开戮辱,各个朝代都有这种事。我即位以来,正直之士并肩立于朝廷,从未贬斥责罚过一个人。自古以来都尊贵中原、轻视夷狄,唯独我把他们一视同仁地爱护,所以他们各个部落都像依靠父母一样依附我。”这五件事,就是我取得今天功业的原因。太宗回头对褚遂良说:“你曾经做史官,我说的这些符合事实吗?”褚遂良回答:“陛下盛大的德行无法全部记载,却只把这五件事归于自己,大概是谦逊的心意。” 秋八月己丑日,齐州人段志冲上密封奏章,请求太宗把政权交给皇太子。太子听说后,忧虑显现在脸色上,发言时流下眼泪。长孙无忌等请求诛杀段志冲。太宗亲自下诏说:“五岳高耸冲入云霄,四海横贯大地,能够容纳污秽、包藏疾病,并不会损害它们的高大深广。段志冲想凭一个平民的身份使天子交出职位;如果我有罪,那就是他的正直;如果我没有罪,那就是他的狂妄。譬如一尺高的雾气遮挡天空,并不能损害天空的广大;一寸厚的云遮住太阳,又怎么会损害光明呢?” 贞观二十二年春正月己丑日,太宗撰成《帝范》十二篇,赐给太子,说:“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修身治国的道理,都包括在其中。将来我一旦不在了,就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又说:“你应当另外寻找古代圣哲之王作为老师,不要把我当作足以效法的榜样。取法于上等目标,最多只能达到中等;取法于中等目标,就难免落到下等。我在位以来,不善之处很多。锦绣珠玉不断陈列在眼前,宫室台榭屡次兴建,犬马鹰隼无论多远都要弄来,巡游四方,使供给和接待十分烦劳。这些都是我的大过错,你不要把它们当作正确而加以效法。回顾我广泛救济苍生,益处很多;开始创建华夏基业,功劳很大。益处多而损害少,所以百姓不怨恨;功劳大而过错小,所以事业没有败坏。然而与尽善尽美相比,当然还差得很远,实在惭愧。你没有我的功劳勤劳,却继承了我的富贵;竭尽力量做好事,国家还可以勉强安定;骄惰奢侈放纵,连自身也不能保全。而且,成就缓慢、败亡迅速的,是国家;失去容易、取得困难的,是帝位。能不珍惜吗?能不谨慎吗!” 秋七月,司空、梁武昭公房玄龄留守京师,病情严重,太宗征召他到玉华宫。他乘肩舆进入殿中,到了御座旁才下轿,和太宗相对流泪,于是留在宫中。太宗听说他的病稍有好转,就喜形于色;病情加重,就忧愁憔悴。玄龄对几个儿子说:“我承受主上的深厚恩德,如今天下没有事情,只有东征还没有停止,群臣没有人敢进谏。我知道而不说,死后仍有多余的罪责。”于是上表进谏【言语见《唐平辽东》】。玄龄的儿子遗爱,字尚止;女儿是高阳公主。太宗对公主说:“他病得这样重,还能够忧虑我的国家。”太宗亲自前去探视,握着他的手与他诀别,悲痛得不能自制。癸卯日,房玄龄去世。柳芳说:“玄龄辅佐太宗平定天下,直到最终担任宰相,共三十二年,天下人称他为贤相,但他的功迹却难以寻见,他的德行也达到了极高的程度。所以太宗平定祸乱,房玄龄、杜如晦不谈自己的功劳;王珪、魏徵善于进谏,房玄龄、杜如晦便谦让他们的贤能;李靖、李世勣善于统领军队,房玄龄、杜如晦便依照自己的职责行事;取得太平的功劳恰当地归于君主,房玄龄成为唐朝的宗臣,是应当的啊。” 《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九上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九中宋 袁枢 撰唐平辽东唐髙祖武徳四年秋七月乙丑,髙句丽王建武遣使入贡。建武,元之弟也。五年,上以隋末战士多没于髙丽,是嵗赐髙丽王建武书,使悉遣还。亦使州县索髙丽人在中土者,遣归其国。建武奉诏,遣还中国民,前后以万数。七年春二月丁未,髙丽王建武遣使来,请班歴遣使册建武为辽东郡王,髙丽王以百济王夫余璋为带方郡王,新罗王金真平为乐浪郡王。九年,新罗、百济、髙丽三国有宿仇,迭相攻击。上遣国子助教朱子奢徃谕,指三国皆上表谢罪。太宗贞观五年,新罗王真平卒,无嗣,国人立其女善徳为王。十五年秋七月,上遣职方郎中陈大徳使髙丽。八月己亥,自髙丽还。大徳初入其境,欲知山川风俗,所至城邑,以绫绮遗其守者,曰:“吾雅好山水,此有胜处,吾欲观之。”守者喜,导之,游歴无所不至。徃徃见中国人,自云家在某郡,隋末从军没于髙丽,髙丽妻以游女,与髙丽错居,殆将半矣。因问亲戚存没,大徳绐之曰:“皆无恙。”咸涕泣相告。数日后,隋人望之而哭者徧于郊野。大徳言于上曰:“其国闻髙昌亡,大惧,馆候之勤,加于常数。”上曰:“髙丽本四郡地耳,吾发卒数万攻辽东,彼必倾国救之,别遣舟师出东莱,自海道趋平壤,水陆合势,取之不难。但山东州县雕瘵未复,吾不欲劳之耳。”十六年冬十一月丁巳,营州都督张俭奏:「髙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弑其王武。」盖苏文凶暴,多不法,其王及大臣议诛之。盖苏文密知之,悉集部兵,若校阅者,并盛陈酒馔于城南,召诸大臣共临视,勒兵尽杀之,死者百余人。因驰入宫,手弑其王,断为数叚,弃沟中。立王弟子藏为王,自为莫离支,其官如中国吏部兼兵部尚书也。于是号令逺近,专制国事。盖苏文状貌雄伟,意气豪逸,身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视。毎上下马,常令贵人武将伏地而履之。出行必整队伍,前导者长呼,则人皆奔迸,不避阬谷,路絶行者,国人甚苦之。亳州刺史裴思荘奏请伐髙丽,上曰:「髙丽王武职贡不絶,为贼臣所弑,朕哀之甚深,固不忘也。但因防乘乱而取之,虽得之不贵,且山东雕▯,吾未忍言用兵也。」十七年夏六月丁亥,太常丞邓素使髙丽还,请于懐逺镇增戍兵,以逼髙丽。上曰:「逺人不服,则修文徳以来之,未闻一二百戍兵能威絶域者也。」上曰:「盖苏文弑其君而专国政,诚不可忍。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难,但不欲劳百姓,吾欲且使契丹、靺鞨扰之,何如?」长孙无忌曰:「盖苏文自知罪大,畏大国之讨,必严设守备。陛下姑为之隐忍,彼得以自安,必更骄惰,愈肆其▯,然后讨之未晚也。」上曰:「善。」戊辰,诏以髙丽王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髙丽王遣使持节册命。秋九月庚辰,新罗遣使言:「百济攻取其国四十余城,复与髙丽连兵,谋絶新罗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命司农丞相里▯奨赍玺书赐髙丽曰:「新罗委质国家,朝贡不乏,尔与百济各宜戢兵。若更攻之,明年发兵击尔国矣。」十八年春正月,相里▯奨至平壌,莫离支已将兵击新罗,破其两城。髙丽王使召之,乃还。▯奨谕使勿攻新罗,莫离支曰:“昔隋人入冦新罗,乘衅侵我地五百里,自非归我侵地,恐兵未能已。”▯奨曰:“既往之事,焉可追论?至于辽东诸城,本皆中国郡县,中国尚且不言,髙丽岂得必求故地?”莫离支竟不从。二月乙巳朔,▯奨还,具言其状。上曰:“盖苏文弑其君,贼其大臣,残虐其民,今又违我诏命,侵暴隣国,不可以不讨。”諌议大夫禇遂良曰:“陛下指麾则中原清宴,顾眄则四夷詟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逺征小夷,若指期克防,犹可也。万一蹉跌,伤威损望,更兴忿兵,则安危难测矣。”李世勣曰:“间者薛延陁入防,陛下欲发兵穷讨,魏徴諌而止,使至今为患。向用陛下之防,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诚徴之失,朕寻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谋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九中 宋朝袁枢撰写 唐平定辽东 唐高祖武德四年秋七月乙丑日,高句丽王建武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建武是元的弟弟。武德五年,太宗认为隋朝末年的战士有很多被高句丽俘获,这一年赐给高句丽王建武诏书,让他把这些人全部遣送回来。太宗又命令州县搜寻在中原的高句丽人,遣送他们回本国。建武奉诏,把中原百姓遣送回来,前后以万人计。武德七年春二月丁未日,高丽王建武派遣使者前来,请求颁布历法;太宗派遣使者册封建武为辽东郡王,又册封百济王夫余璋为带方郡王、新罗王金真平为乐浪郡王。武德九年,新罗、百济、高丽三国之间有旧仇,轮流互相攻打。太宗派遣国子助教朱子奢前往晓谕,三国都上表谢罪。太宗贞观五年,新罗王真平去世,没有儿子,国人拥立他的女儿善德为王。贞观十五年秋七月,太宗派遣职方郎中陈大德出使高丽。八月己亥日,陈大德从高丽回来。大德刚进入高丽境内,想了解山川、风俗和所到城邑的情况,便把绫绮送给当地守将,说:“我向来喜爱山水,这里有优美的地方,我想去看看。”守将很高兴,便带他游览,所到之处无不走遍。他常常见到中原人,这些人自己说家在某郡,隋朝末年随军出征而被留在高丽,高丽人把女儿嫁给他们,他们和高丽人杂居,几乎占了一半。陈大德于是询问他们亲戚的生死,他们欺骗他们说:“都平安无事。”这些人全都哭泣着互相告知。几天以后,隋朝人远远望见陈大德而哭泣的,遍布郊野。大德对太宗说:“高丽听说高昌灭亡,非常恐惧,接待迎候我的礼数,比平常增加了很多。”太宗说:“高丽本来只是四郡的土地罢了。我发兵数万攻打辽东,他们一定会倾尽全国来救援;另派水军从东莱出发,由海道直趋平壤,水陆两路合力,夺取它并不困难。只是山东州县凋敝疲病,还没有恢复,我不想使他们劳苦罢了。” 贞观十六年冬十一月丁巳日,营州都督张俭上奏:“高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杀死了他的国王武。”盖苏文凶暴,多有违法行为,他的国王和大臣商议要诛杀他。盖苏文秘密知道了这件事,便把部落军队全部召集起来,假装进行检阅,并在城南盛备酒食,召集各位大臣共同前来观看,指挥军队把他们全部杀死,死者一百多人。于是他驰入宫中,亲手杀死国王,把尸体砍成几段,扔进沟里。随后立国王的弟弟之子藏为王,自己任莫离支,这个官职相当于中原的吏部兼兵部尚书。从此他号令远近,专擅处理国事。盖苏文相貌雄伟,意气豪迈放纵,身上佩带五把刀,左右的人没有谁敢抬头看他。每次上下马,他常常命令贵人和武将伏在地上,踩着他们的身体走过去。他出行时一定整齐排列队伍,前导者长声呼喊,众人便全都奔逃躲避,哪怕不避开坑谷;道路因此断绝,行人无法通行,国人深受其苦。亳州刺史裴思庄上奏请求讨伐高丽,太宗说:“高丽王武不断进贡,却被叛臣杀害,我对此十分哀痛,当然不会忘记。只是趁人家内乱而夺取它,即使得到也不光彩;况且山东凋敝,我还不忍心谈用兵。” 贞观十七年夏六月丁亥日,太常丞邓素出使高丽回来,请求在怀远镇增加戍兵,以逼迫高丽。太宗说:“远方的人不服,就应当修养文德使他们前来归附,从没听说一二百名戍兵能够威慑遥远地区。”太宗又说:“盖苏文杀害国君、专擅国政,实在不能容忍。凭今天的兵力,夺取高丽并不困难,只是不想劳苦百姓。我想暂且让契丹、靺鞨去骚扰它,怎么样?”长孙无忌说:“盖苏文知道自己的罪很大,害怕大国讨伐,一定会严密设置防备。陛下姑且对他隐忍,他得到安定后,一定会更加骄惰,更加放纵他的恶行;到那时再讨伐他也不晚。”太宗说:“好。”戊辰日,下诏封高丽王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派遣使者持节接受册命。秋九月庚辰日,新罗派使者说:“百济攻取了我国四十多座城,又和高丽联合出兵,谋划断绝新罗入朝的道路,请求发兵救援。”太宗命令司农丞相里玄奖携带玺书赐给高丽说:“新罗归附国家,朝贡不缺,你和百济都应当停止用兵。如果再攻打它,明年我就发兵攻打你国。” 贞观十八年春正月,相里玄奖到达平壤时,莫离支已经率兵攻打新罗,攻破了新罗两座城。高丽王派人召他回来,他才返回。玄奖晓谕他不要攻打新罗,莫离支说:“从前隋朝军队入侵新罗,乘机侵占我国土地五百里;如果不把被侵占的土地归还给我,恐怕战争不能停止。”玄奖说:“过去的事情,怎么可以再追究?至于辽东各城,本来都是中原的郡县,中原尚且不再索取,高丽怎么能一定要求故地?”莫离支最终不肯听从。二月乙巳朔日,玄奖回来,详细说明了情况。太宗说:“盖苏文杀害他的君主,杀害他的大臣,残暴虐待他的百姓,如今又违抗我的诏命,侵扰残害邻国,不能不讨伐。”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指挥之下,中原清平安宁;稍一顾盼,四夷就恐惧服从,您的威望已经很大了。如今却要渡海远征小夷,如果能够按期取胜,还可以;万一失败,损伤威严、降低声望,再兴起愤怒之兵,安危就难以预料了。”李世勣说:“前些时候薛延陀入侵边境,陛下想发兵彻底讨伐,魏徵劝谏后才停止,以至于如今成为祸患。如果当初采用陛下的决断,北方边境已经安定了。”太宗说:“确实如此,这是魏徵的过失;我不久就后悔了,只是不愿说出来,怕因此堵塞好的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