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十上
及羽攻樊【闗羽攻曹仁于樊事见孙氏据江东】吕蒙上疏曰:「羽讨樊而多留备兵,必恐蒙圗其后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士众还建业,以治疾为名。羽闻之,必撤备兵,尽赴襄阳,大军浮江,昼夜驰上,袭其空虚,则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遂称病笃,权乃露檄召蒙还,隂与圗计。蒙下至芜湖,定威校尉陆逊谓蒙曰:「闗羽接境如何?逺下后,不当可忧也。」蒙曰:「诚如来言,然我病笃。」逊曰:「羽矜其骁气,陵轹于人,始有大功,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未嫌于我有相闻病,必益无备,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见至尊,宜好为计。」蒙曰:「羽素勇猛,既难为敌,且已据荆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胆势益盛,未易圗也。」蒙至都,权问:「谁可代卿者?」蒙对曰:「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终可大任,而未有逺名,非羽所忌,无复是过也。若用之,当令外自韬隠,内察形便,然后可克。」权乃召逊,拜偏将军右部督,以代蒙。逊至陆口,为书与羽,称其功羙深自。谦抑,为尽忠自托之意。羽意大安,无复所嫌,稍撤兵以赴樊。逊具啓形状,陈其可禽之要。羽得于禁等,人马数万,粮食乏絶,擅取权湘闗米。权闻之,遂发兵袭羽,欲令征虏将军孙皎与吕蒙为左右部大督。蒙曰:「若至尊以征虏能,宜用之;以蒙能,宜用蒙。昔周瑜、程普为左右部督,督兵攻江陵,虽事决于瑜、普,自恃久将,且俱是督,遂共不睦,防败国事,此目前之戒也。」权寤,谢蒙曰:「以卿为大督,命皎为后继,可也。」魏王操之出汉中也,使平冦将军徐晃屯宛,以助曹仁,以攻羽。孙权为牋与魏王操,请以讨羽自效。及晃击败羽,羽遂撤围退,然舟船犹据沔水,襄阳隔絶不通。吕蒙至寻阳,尽伏其精兵▯▯中,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羽所置江边屯▯,尽收缚之,是故羽不闻知。糜芳、傅士仁素皆嫌羽轻已,羽之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相及,羽言还当治之,芳、仁咸惧。于是蒙令故骑都尉虞翻为书説仁,为陈成败,仁得书即降。翻谓蒙曰:「此谲兵也,当将仁行,留兵备城,遂将仁至南郡。」糜芳城守,蒙以仁示之,芳遂开门出降。蒙入江陵,释于禁之囚,得闗羽及将士家属,皆抚慰之,约令军中不得干厯人家有所求取,防旦暮使亲近存恤耆老,问所不足,疾病者给医药,饥寒者赐衣粮。羽府藏财宝,皆封闭以待权至。闗羽闻南郡破,即走南还,羽数使人与吕蒙相闻,蒙辄厚遇其使,周防城中,家家致问,或手书示信。羽人还,私相参讯,咸知家门无恙,见待过于平时,故羽吏士无闘心。防权至江陵,荆州将吏悉皆归附。十一月,汉中王备所置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诸城长吏及蛮夷君长皆降于逊。逊请金银铜印以假授初附,击蜀将詹晏等及秭归大姓拥兵者,皆破降之。前后斩获、招纳凡数万计。权以逊为右防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屯夷陵,守峡口。闗羽自知孤穷,乃西保麦城。孙权使诱之,羽伪降,立幡旗为象人于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才十余骑。权先使朱然、潘璋断其径路。十二月,璋司马马忠获羽及其子平于章乡,斩之,遂定荆州。初,偏将军吴郡全琮上书,陈闗羽可取之计。权恐事泄,寝而不答。及已禽羽,权置酒公安,顾谓琮曰:「君前陈此,孤虽不相答,今日之防,抑亦君之功也。」于是封琮阳华亭侯。魏文帝黄初二年六月,汉主耻闗羽之没,将击孙权。翊军将军赵云曰:“国贼曹操,非孙权也。若先灭魏,则权自服。今操身虽毙,子丕簒盗,当因众心,早圗闗中,居河渭上流,以讨凶逆。闗东义士,必裹粮防马,以迎王师。不应置魏先与吴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非防之上也。”羣臣谏者甚众,汉主皆不聴。广汉处士秦宓陈天时必无利,坐下狱幽闭,然后贷出。初,车骑将军张飞雄壮威猛,亚于闗羽。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礼君子,而不恤军人。汉主常戒飞曰:“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檛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犹不悛。汉主将伐孙权,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防江州。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彊杀飞,以其首顺流犇孙权。汉主闻飞营都督有表曰:“噫,飞死矣。”陈夀评曰:“闗羽、张飞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
译等到关羽攻打樊城【关羽在樊城攻打曹仁的事情见《孙氏据江东》】,吕蒙上疏说:“关羽攻打樊城却留下很多防备军队,一定是害怕吕蒙谋取他的后方。”吕蒙常常生病,请求把部众分出一部分返回建业,以治病为名。关羽听说后,一定会撤去防备军队,把全部兵力赶赴襄阳;大军沿江水顺流而下,昼夜奔驰,袭击空虚之处,那么南郡就可以攻下,关羽也可以擒获。于是吕蒙自称病重,孙权便公开发布文书召吕蒙回来,暗中和他谋划计策。吕蒙下行到芜湖时,定威校尉陆逊对吕蒙说:“关羽与我们接境的情况怎么样?您远道下来以后,那里不应当值得忧虑吧。”吕蒙说:“确实如您所说,但我的病很重。”陆逊说:“关羽自恃骁勇之气,欺凌他人,刚刚建立大功,意气骄傲、志得意满,只专心向北推进,没有听说我这里有相应的疾病,必定更加没有防备。如今出其不意,自然可以擒获制服他。您见到至尊后,应当好好谋划。”吕蒙说:“关羽一向勇猛,已经很难与他为敌;况且他已经占据荆州,恩德信义广泛施行,又刚刚建立功劳,胆气和声势更加旺盛,不容易谋取。”吕蒙到达都城,孙权问:“谁可以代替你?”吕蒙回答:“陆逊思想深远,才能足以担当重任;观察他的谋划考虑,最终可以承担大任,而且他还没有远播的名声,不是关羽所忌惮的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如果任用他,应当让他在外表上自行收敛隐藏,暗中观察形势变化,然后才可以取胜。”孙权于是召见陆逊,任命他为偏将军、右部督,代替吕蒙。陆逊到了陆口,写信给关羽,极力称赞他的功劳,并且十分谦逊自抑,表达愿意竭尽忠诚、托身效命的意思。关羽心中大为安定,不再有什么嫌疑,逐渐撤去防备军队,前往攻打樊城。陆逊详细上奏形势,陈述擒获关羽的要点。关羽俘获于禁等人,得到数万军马,粮食已经极度缺乏,擅自取用孙权湘关的米。孙权听说后,便出兵袭击关羽,想让征虏将军孙皎和吕蒙担任左右部大督。吕蒙说:“如果至尊认为征虏将军有才能,就应当任用他;如果认为我有才能,就应当任用我。过去周瑜、程普担任左右部督,督率军队攻打江陵,虽然事情取决于周瑜、程普,但二人自恃长期领兵,而且都担任都督,于是彼此不和,恐怕会败坏国家大事,这是眼前的教训。”孙权醒悟,向吕蒙道歉说:“任命你为大督,命孙皎作为后续援军,可以了。”魏王曹操从汉中出兵时,派平寇将军徐晃驻扎宛城,以援助曹仁攻打关羽。孙权写信给魏王曹操,请求以讨伐关羽来效力。等到徐晃击败关羽,关羽于是撤去包围退兵,但船只仍然占据沔水,襄阳隔绝不通。吕蒙到寻阳后,把精锐部队全部埋伏在船只中,让士兵穿白衣、摇橹,装扮成商人,昼夜兼程。关羽设置在江边的屯所和侦察哨,全都被吕蒙收捕捆绑,所以关羽没有听到消息。糜芳、傅士仁平时都嫌关羽轻视自己;关羽出兵时,糜芳、傅士仁供应军需没有完全及时送到,关羽说回来后要治罪他们,糜芳、傅士仁都感到害怕。于是吕蒙命原骑都尉虞翻写信劝说傅士仁,为他陈述成败利害,傅士仁收到信后立即投降。虞翻对吕蒙说:“这是用诡诈的军队行动,应当带着傅士仁行动,留下军队防守城池。”于是吕蒙带着傅士仁到南郡。糜芳守城,吕蒙让他看傅士仁,糜芳于是开门出城投降。吕蒙进入江陵,释放被囚禁的于禁,俘获关羽和将士的家属,并全部加以安抚,约束军中不得侵犯百姓家中、向人索取任何东西;又早晚派亲近的人慰问赡养老人,询问他们缺少什么;有疾病的供给医药,饥寒的赏赐衣服粮食。关羽府库中的财宝,全都封闭起来,等待孙权到来。关羽听说南郡被攻破,立即向南逃走。关羽多次派人与吕蒙互通消息,吕蒙总是厚待他的使者,并在城中周到安排,家家派人慰问,有时还亲自写信表示情况平安。关羽的人回来后,私下相互询问,都知道家门平安无事,并且受到的待遇超过平时,所以关羽的官吏和士卒都没有战斗的心思。等到孙权到达江陵,荆州的将领和官吏全都归附。十一月,汉中王刘备所任命的宜都太守樊友弃郡逃走,各城的长吏以及蛮夷君长都向陆逊投降。陆逊请求金、银、铜印,用来暂时授予新近归附的人;进攻蜀将詹晏等人以及秭归当地率兵的大姓,全都将他们击败并使其投降。前后斩杀、俘获、招降的总共有几万人。孙权任命陆逊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驻扎夷陵,守卫峡口。关羽知道自己孤立困窘,于是向西退守麦城。孙权派人诱降他,关羽假装投降,在城上竖起幡旗和假人作为象征,趁机逃走,军队全都解散,只剩十多名骑兵。孙权先派朱然、潘璋截断他的道路。十二月,潘璋的司马马忠在章乡擒获关羽及其儿子关平,将他们斩杀,于是荆州平定。起初,偏将军、吴郡人全琮上书,陈述可以擒取关羽的计策。孙权害怕事情泄露,把奏书搁置不答。等到已经擒获关羽,孙权在公安置酒,回头对全琮说:“你以前陈述了这个计策,我虽然没有答复你,今天的成功,也有你的功劳。”于是封全琮为阳华亭侯。魏文帝黄初二年六月,汉主刘备因关羽败亡而感到羞耻,将要攻打孙权。翊军将军赵云说:“国家的贼敌是曹操,不是孙权。如果先消灭魏国,那么孙权自然会服从。如今曹操本人虽然已经死了,他的儿子曹丕却篡夺帝位,应当顺应众人的心愿,尽早谋取关中,占据黄河、渭水上游,以讨伐凶逆。关东的义士一定会裹带粮食、策马前来迎接王师。不应当放着魏国不打,先和吴国交战;一旦两军交战,便不能很快解脱,这不是上策。”群臣劝谏的人很多,汉主都不听。广汉处士秦宓陈说天时,认为一定不会有利,因此被下狱幽禁,后来才获赦放出。起初,车骑将军张飞雄壮威猛,次于关羽。关羽善于优待士卒,却对士大夫骄傲;张飞敬爱礼遇君子,却不体恤军人。汉主常常告诫张飞说:“你施刑杀人已经过分,又每天鞭打壮健士卒,却让他们留在身边,这是招致祸患的道路。”张飞仍然不改。汉主将要讨伐孙权,张飞应当率领一万人,从阆中前往江州。临出发时,他帐下的将领张达、范彊杀死张飞,带着他的首级顺流投奔孙权。汉主听说张飞军营的都督有表章上报,说:“唉,张飞死了。”陈寿评论说:“关羽、张飞都被称为能够抵挡万人之敌,是当世的虎臣。
羽报效曹公,飞义释严顔,并有国士之风。然羽刚而自矜,飞暴而无恩,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秋七月,汉主自率诸军撃孙权。权遣使求和于汉。南郡太守诸葛瑾遗汉主牋曰:“陛下以闗羽之亲,何如先帝?荆州大小,孰与海内?俱应仇疾,谁当先后?若审此数,易于反掌矣。”汉主不聴。时或言瑾别遣亲人与汉主相闻者,权曰:“孤与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也。”然谤言流闻于外,陆逊表明瑾必无此,宜有以散其意。权报曰:“子瑜与孤从事积年,恩如骨肉,深相明究其为人,非道不行,非义不言。▯徳昔遣孔明至吴,孤尝语子瑜曰:‘卿与孔明同产,且弟随兄于义为顺,何以不留孔明?孔明若留从卿者,孤当以书解▯徳意,自随人耳。’子瑜答孤曰:‘弟亮已失身于人,委质定分,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也。’其言足贯神明,今岂当有此乎?”前得妄语文防,即封示子瑜,并手笔与之。孤与子瑜可谓神交,非外言所间知卿意,至輙封来表,以示子瑜,使知卿意。汉主遣将军吴班、冯习攻破权将李异、刘阿等于巫,进军秭归,兵四万余人。武陵蛮夷皆遣使往请兵。权以镇西将军陆逊为大都督,假节,督将军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之。初,帝诏羣臣,令料刘备当为闗羽出,报孙权否?众议咸云:「蜀小国耳,名将唯羽。羽死军破,国内忧惧,无縁复出。」侍中刘晔独曰:「蜀虽陿弱,而备之谋欲以威武自彊,势必用众,以示有余。且闗羽与备义为君臣,恩犹父子,羽死不能为兴军报敌,于终始之分不足矣。」三年春二月,汉主自秭归将进撃吴,治中从事黄权諌曰:“吴人悍战,而水军沿流进易退难,臣请为先驱以当冦,陛下宜为后镇。”汉主不从,以权为镇北将军,使督江北诸军,自率诸将自江南縁山截岭军于夷道猇亭。吴将皆欲迎击之,陆逊曰:“备举军东下,锐气始盛,且乘髙守险,难可卒攻。攻之纵下,犹难尽克。若有不利,损我大势,非小故也。今但且奬厉将士,广施方略,以观其变。若此间是平原旷野,当恐有颠沛交逐之忧。今縁山行军,势不得展,自当罢于木石之间,徐制其敝耳。”诸将不解,以为逊畏之,各懐愤恨。巫夏五月,汉人自山峡建平连营至夷陵界,立数十屯,以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督。自正月与吴相拒至六月不决,汉主遣吴班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吴将帅皆欲撃之。陆逊曰:“此必有谲,且观之。”汉主知其计不行,乃引伏兵八千从谷中出。逊曰:“所以不聼诸君击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逊上疏于吴王曰:“夷陵要害,国之闗限,虽为易得,亦复易失。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备干天常,不安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无可忧者。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歩,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髙枕,不以为念也。”闰月,逊将进攻汉军,诸将并曰:“攻备当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守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已固守,撃之必无利矣。”逊曰:“备是猾虏,更尝事多,其军始集,思虑精専,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冦,正在今日。”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空杀兵耳。”逊曰:“吾已晓破之之术。”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防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余营。汉将杜路、刘宁等穷逼请降。汉主升马鞌山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万数。汉主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防后,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歩军资,一时略尽,尸骸塞江而下。汉主大慙恚曰:“吾乃为陆逊所折辱,岂非天邪?”将军义阳傅彤为后殿,兵众尽死,彤气益烈。吴人谕之使降,彤骂曰:“吴狗,安有汉将军而降者!”遂死之。从事祭酒程畿泝江而退,众曰:“后追将至,宜解舫轻行。”畿曰:“吾在军未习为敌之走也,亦死之。”初,吴安东中郎将孙桓别击汉前锋于夷道,为汉所围,求救于陆逊。逊曰:“未可。”诸将曰:“孙安东,公族见围已困,奈何不救?”逊曰:“安东得士众心,城牢粮足,无可忧也。
译关羽报答曹公的恩惠,张飞因义释放严顔,二人都有国士的气概。然而关羽刚强而自负,张飞暴烈而缺少恩惠;他们因自己的短处而遭到失败,这是情理和命数的常态。秋七月,汉主亲自率领各军攻打孙权。孙权派使者向汉主求和。南郡太守诸葛瑾送给汉主书信说:“陛下和关羽相比,谁与先帝的关系更亲?荆州大小与天下相比,哪个更大?都应当仇恨厌恶,谁应当先后处理?如果审察这几个问题,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判断了。”汉主不听。当时有人说诸葛瑾另外派亲近的人与汉主联络,孙权说:“我和子瑜有生死不变的誓约。子瑜不辜负我,就如同我不辜负子瑜一样。”然而诽谤的话流传到外面,陆逊上表说明诸葛瑾一定不会这样做,应当采取办法消除孙权的疑虑。孙权回复说:“子瑜和我共事多年,恩情如同骨肉;我深入了解他的为人,他不是合乎道义的事就不做,不是合乎义理的话就不说。从前玄德派孔明到吴国来,我曾对他说:‘您和孔明是同胞兄弟,而且弟弟跟随兄长,在义理上是顺理成章的,为什么不把孔明留下?如果孔明愿意留下来跟随您,我当写信向玄德解释,自行跟随他人就是了。’子瑜回答我说:‘弟弟诸葛亮已经把自身托付给别人,既已委身定下名分,在义理上不能有二心。”}], “弟弟不肯留下,就如同瑾不肯前往一样。”这话足以贯通神明,今天难道会有这种事吗?”此前收到那篇荒谬的文书,便封好给子瑜看,并亲笔写信给他。我和子瑜可以说是神交,并非外界言论所能离间。知道您的心意后,便一到就封好送来的表章,给子瑜看,使他知道您的心意。汉主派将军吴班、冯习在巫地击破孙权的部将李异、刘阿等,进军秭归,兵力四万多人。武陵蛮夷都派使者前往请求援兵。孙权任镇西将军陆逊为大都督,授予假节,统率将军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抵御汉军。当初,魏帝诏令群臣,让他们估计刘备是否会为关羽出兵,报复孙权。众人都说:“蜀只是个小国,名将只有关羽。关羽死了,军队也败了,国内忧惧,没有理由再出兵。”只有侍中刘晔说:“蜀虽狭小弱少,但刘备图谋凭借威武自强,势必会动用大军,以显示自己力量有余。况且关羽与刘备名义上是君臣,恩情却如同父子;关羽死后,如果不能为他兴兵报仇,在始终相交的情分上是说不过去的。” 三年春二月,汉主从秭归出发,将要进攻吴国。治中从事黄权劝谏说:“吴人善于悍勇作战,而水军顺流前进容易、退却困难,请允许我作为先锋抵挡敌军,陛下应当在后方镇守。”汉主没有听从,任命黄权为镇北将军,让他统率江北诸军;自己率领诸将从江南沿山越岭,在夷道猇亭驻军。吴军将领都想迎击汉军,陆逊说:“刘备率全军东下,锐气正盛,而且凭借高地据守险要,很难仓促攻取。即使攻下,也难以全部消灭。若战事不利,就会损害我国大势,不是小事。现在只应暂且鼓励将士,广泛施行各种谋略,观察他的变化。如果这里是平原旷野,只怕会有颠沛奔逐的忧患。如今沿山行军,兵势无法展开,自然会疲困在山石之间,我们慢慢等待并乘其疲弱即可。”诸将不理解,以为陆逊畏惧汉军,各自心怀愤恨。夏五月,汉军从山峡中的建平连接营寨直到夷陵界,设置了几十处营屯,任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督。从正月起与吴军相持,到六月仍未决胜负,汉主派吴班率数千人在平地设置营寨,吴军将帅都想攻击。陆逊说:“这其中一定有诈,暂且观察。” 汉主知道自己的计策不能成功,于是让八千名伏兵从山谷中出来。陆逊说:“我之所以不听诸位攻击吴班,是因为料定其中一定有巧妙的缘故。”陆逊上疏给吴王说:“夷陵是要害之地,是国家的关隘界限;即使容易取得,也同样容易失去。失去它不只是损失一个郡的土地,荆州也会令人忧虑。今天争夺此地,应当使它必然成功。刘备违背天常,不安守自己的巢穴,竟敢亲自送上门来。我虽然没有才能,凭借奉行君王的威灵,以顺讨逆,破坏汉军就在眼前,没有什么可忧虑的。我起初忌惮他水陆并进,如今他反而舍弃船只改走陆路,到处设置营寨。观察他的部署,必定没有其他变化。愿陛下高枕无忧,不必挂念。”闰月,陆逊将要进攻汉军,诸将都说:“攻打刘备应当在最初,现在却让他深入五六百里,与我们相持七八个月,他的各处要害都已经牢固据守,攻击他一定没有好处。”陆逊说:“刘备是狡猾的敌人,经历的事情很多。他的军队刚刚集结时,思虑精密专一,还不能触犯。如今停驻已久,得不到我们的破绽,士兵疲惫,士气沮丧,计谋也无法再生,牵制夹攻这个敌人,正在今天。”于是先攻击一座营寨,结果不利。诸将都说:“只是白白杀伤士兵罢了。”陆逊说:“我已经知道击破他们的方法了。” 于是命令各军各拿一把茅草,用火攻来防备;火势形成后,立即率领各军同时进攻,斩杀张南、冯习以及胡王沙摩柯等人的首级,击破汉军四十多座营寨。汉将杜路、刘宁等走投无路,请求投降。汉主登上马鞍山布阵。吴军从四面包围陆逊,陆逊督促各军从四面逼近汉军,汉军土崩瓦解,死者以万计。汉主连夜逃走,驿卒亲自挑着烧毁的铠甲器械断后,只能进入白帝城。他的舟船、器械以及水军、步军的军需物资,一时间几乎全部丧失,尸骸堵塞江流顺流而下。汉主极其惭愧愤恨,说:“我竟被陆逊折辱,难道不是天意吗?”将军义阳人傅彤负责殿后,士兵全都战死,傅彤的气势更加刚烈。吴人劝他投降,傅彤骂道:“吴狗,哪有汉将军投降的!”于是战死。从事祭酒程畿沿江逆流退却,众人说:“后面的追兵将要到了,应当解开船只轻装前进。”程畿说:“我在军中从来没有学过逃避敌人,也要战死。”当初,吴国安东中郎将孙桓另率军在夷道攻击汉军前锋,被汉军包围,向陆逊请求救援。陆逊说:“还不能救。”诸将说:“孙安东是皇室宗族,如今被围困,已经很危急了,为什么不救?”陆逊说:“安东得到士众拥戴,城池坚固,粮食充足,没有什么可忧虑的。”
待吾计展,欲不救安东,安东自解。”及方畧大施,汉果犇溃。桓后见逊曰:“前实怨不见救,定至今日,乃知调度自有方耳。”初,逊为大都督,诸将或讨逆时旧将,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恃,不相聴从。逊按剑曰:“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彊对也。诸君并荷国恩,当相辑睦,共剪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何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各任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也。”及至破备,计多出逊,诸将乃服。吴王闻之曰:“公何以初不啓诸将违节度者邪?”对曰:“受恩深重,此诸将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臣窃慕相如、冦恂相下之义,以济国事。”王大笑称善,加逊辅国将军,领荆州牧,改封江陵侯。初,诸葛亮与尚书令灋正好尚不同,而以公义相取。亮毎竒正智术。及汉主伐吴而败,时正已卒,亮叹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就使东行,必不倾危矣。”汉主在白帝,徐盛、潘璋、宋谦等各竞表言备必可禽,乞复攻之。吴王以问陆逊,逊与朱然、骆统上言曰:“曹丕大合士众,外托助国讨备,内实有奸心。谨决计輙还。”初帝闻汉兵树栅连营七百余里,谓羣臣曰:“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此兵忌也。”孙权上事令至矣。后七日,吴破。汉书到。冬十一月,吴王使太中大夫郑泉聘于汉,汉太中大夫宗玮报之。吴汉复通。四年夏四月癸巳,汉主殂于永安。五月,太子禅即位。秋八月,汉尚书义阳邓芝言于诸葛亮曰:“今主上防弱,初即尊位,宜遣大使,重申吴好。”亮曰:“吾思之久矣,未得其人耳,今日始得之。”芝问其人为谁,亮曰:“即使君也。”乃遣芝以中郎将脩好于吴。冬十月,芝至吴,时吴王犹未与魏絶,狐疑不时见芝。芝乃自表请见曰:“臣今来亦欲为吴,非但为蜀也。”吴王见之曰:“孤诚愿与蜀和亲,然恐蜀主防弱,国小势偪,为魏所乘,不自保全耳。”芝对曰:“吴蜀二国,四州之地,大王命世之英,诸葛亮亦一时之杰也。蜀有重险之固,吴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长,共为唇齿,进可并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质于魏,魏必上望大王之入朝,下求太子之内侍,若不从命,则奉辞伐叛,蜀亦顺流见可而进,如此江南之地,非复大王之有也。”吴王黙然良久曰:“君言是也。”遂絶魏,専与汉连和。五年夏四月,吴王使辅义中郎将吴郡张温聘于汉,自是吴蜀信使不絶。时事所宜,吴王常令陆逊语诸葛亮,又刻印置逊所。王毎与汉主及诸葛亮书,常过示逊,轻重可否有所不安,便令改定,以印封之。汉复遣邓芝聘于吴,吴王谓之曰:「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乐乎?」芝对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如并魏之后,大王未深识天命,君各茂其徳,臣各尽其忠,将提枹鼓,则战争方始耳。」吴王大笑曰:「君之诚欵,乃当尔耶?」明帝太和三年夏四月,吴主使以并尊二帝之议往告于汉。汉人以为交之无益,而名体弗顺,宜显明正义,絶其盟好。丞相亮曰:「权有僭逆之心,乆矣。国家所以略其衅情者,求掎角之援也。今若加显絶,雠我必深,更当移兵东戍,与之角力,须并其土,乃议中原。彼贤才尚多,将相辑穆,未可一朝定也。顿兵相守,坐而须老,使北贼得计,非筭之上者昔孝文卑辞匈奴,先帝优与吴盟,皆应权通变,深思逺益,非若匹夫之忿者也。今议者咸以权利在鼎足,不能并力,且志望已满,无上岸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权之不能越江,犹魏贼之不能渡汉,非力有余而利不取也。若大军致讨,彼髙当分裂其地以为后规,下当略民广境,示武于内,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动而睦于我,我之北伐无东顾忧,河南之众不得尽西,此之为利,亦已深矣。权僭逆之罪,未宜明也。」乃遣卫尉陈震使于吴,贺称尊号。吴主与汉人盟约,中分天下,以豫、青、徐、幽属吴,兖、冀、并、凉属汉,其司州之土,以函谷闗为界。诸葛亮出师【平南中附】
译“等我的计策施展出来,即使不去救安东,安东自己也会解围。”等到谋略大规模施行,汉军果然奔逃溃败。孙桓后来见到陆逊说:“先前我确实怨恨您不来救援,直到今天才知道您的调度自有方略。”当初,陆逊任大都督时,诸将有的是讨逆时期的旧将,有的是皇室贵戚,各自夸耀倚恃,不肯相互听从。陆逊按剑说:“刘备天下知名,是曹操所忌惮的人,如今就在我国境内,这是强大的敌手。诸位都承受国家恩典,应当和睦相处,共同消灭这个敌人,向上报答所受的恩遇,却不肯彼此顺从,这是为什么?我虽然是书生,但奉君主之命,国家之所以委屈诸位,让诸位接受我的节制,是因为认为我有尺寸之长,能够忍辱负重。各自承担自己的职责,难道还可以推辞吗?军令有常规,不可违犯。”等到击破刘备后,许多计策都出自陆逊,诸将才服从他。吴王听说后说:“您为什么起初不启奏诸将违背节度的事?”陆逊回答:“我承受的恩遇深重,这些将领有的被任为心腹,有的足以充当爪牙,有的是功臣,都是国家应当与之共同成就大事的人。我私下仰慕蔺相如、寇恂彼此谦让以成就国事的义理。”吴王大笑,称赞说好,加任陆逊为辅国将军,兼任荆州牧,改封江陵侯。当初,诸葛亮和尚书令法正的爱好和崇尚不同,但都以公义相互取重。诸葛亮常常惊异于法正的智谋方术。等到汉主伐吴失败时,法正已经去世,诸葛亮叹息说:“孝直如果还在,一定能够制止主上向东进军。即使向东进军,也一定不会遭到倾覆危亡。”汉主在白帝城时,徐盛、潘璋、宋谦等人各自争相上表说刘备一定可以擒获,请求再次进攻。吴王把这件事询问陆逊,陆逊与朱然、骆统上书说:“曹丕大规模集结军队,表面上假托帮助国家讨伐刘备,实际上内心怀有奸谋。谨慎地作出决定,立即撤军。”当初,魏帝听说汉军设置栅栏、连接营寨七百多里,对群臣说:“刘备不懂军事,哪有设置七百里营寨来抵御敌人的道理?包围原野、低湿地和险阻之地来布置军队,必然会被敌人擒获,这是用兵所忌。”孙权上报的奏事已经送到。七天以后,吴军击破汉军。汉书送到了。冬十一月,吴王派太中大夫郑泉出使汉国,汉太中大夫宗玮回访。吴、汉重新恢复交往。四年夏四月癸巳,汉主在永安去世。五月,太子刘禅即位。秋八月,汉尚书义阳人邓芝对诸葛亮说:“如今主上年幼柔弱,刚刚登上尊位,应当派遣大使,重新申明与吴国的友好关系。” 诸葛亮说:“我考虑这件事很久了,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今天才找到了。”邓芝问这个人是谁,诸葛亮说:“就是您。”于是派邓芝以中郎将的身份出使吴国,修好两国关系。冬十月,邓芝到达吴国。当时吴王还没有同魏国断绝关系,心中狐疑,没有及时接见邓芝。邓芝于是亲自上表请求觐见,说:“我这次来也是为了吴国,并不只是为了蜀国。”吴王接见他后说:“我确实愿意与蜀国和亲,但恐怕蜀主年幼柔弱,国小势迫,被魏国乘隙攻击,不能保全自己。”邓芝回答:“吴、蜀两国拥有四州土地,大王是当世英杰,诸葛亮也是一时豪杰。蜀国有重重险要可以固守,吴国有三江阻隔;合并这两项长处,共同成为唇齿相依的关系,进可以兼并天下,退可以鼎足而立,这是自然的道理。大王如今如果向魏国委质称臣,魏国上面一定要求大王入朝,下面一定要求太子入侍;如果不听从命令,魏国就会借口讨伐叛逆,蜀国也会顺流而下,看到机会就进攻。这样一来,江南土地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吴王沉默了很久,说:“您说得对。”于是与魏国断绝关系,专门同汉国结盟和好。五年夏四月,吴王派辅义中郎将、吴郡人张温出使汉国,从此吴、蜀两国的使者往来不断。当时遇到应办的事务,吴王常常让陆逊转告诸葛亮,并把印章刻好放在陆逊那里。吴王每次给汉主和诸葛亮写信,常常先给陆逊看;如果措辞轻重或是否适当有不妥之处,便让陆逊修改定稿,再盖印封缄。汉国又派邓芝出使吴国,吴王对他说:“如果天下太平,两位君主分治天下,不也是很快乐的事吗?”邓芝回答:“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天下不能有两个君王。等到消灭魏国以后,如果大王还没有深知天命,您各自修养自己的德行,我各自竭尽自己的忠诚;一旦各自击鼓进军,战争才刚刚开始。”吴王大笑说:“您的真诚,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吗?” 魏明帝太和三年夏四月,吴主派使者把两位皇帝并尊的主张告知汉国。汉人认为与吴国交往没有好处,而且名分和体制不合,应当公开说明正义,断绝盟好。丞相诸葛亮说:“孙权怀有僭越叛逆之心,已经很久了。国家之所以暂且放过他的罪行,是为了求得夹击敌人的援助。如今如果公开断绝关系,仇恨一定更深,还应当把军队转移到东面驻防,同他较量,必须兼并他的土地,然后才能谈论中原。吴国还有不少贤才,将相之间也很和睦,不可能一朝之间平定。停兵相守,坐等年老,使北方敌人得利,不是上策。从前孝文帝对匈奴使用谦卑的言辞,先帝优厚地同吴国结盟,都是顺应权宜、考虑长远利益,并不是像普通人那样逞一时之忿。如今议论的人都认为孙权得利在于鼎足而立,不能合力,而且志愿和欲望已经满足,没有渡江北上的想法;根据这些推论,似乎都对,其实似是而非。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智力不及我们,所以只能凭借长江自保。孙权不能越过长江,就像魏贼不能渡过汉水,并不是力量有余却不肯取利。如果大军前去讨伐,他在上面应当分裂土地,以便作为今后的谋划;在下面应当掠取民众、扩张境土,在国内显示武力,绝不会只是坐着不动。如果顺着他不动兵、同我们和睦相处,我国北伐时没有东顾之忧,黄河以南的军队不能全部向西调动,这种好处也已经很大了。孙权僭越叛逆的罪名,还不适合公开说明。”于是派卫尉陈震出使吴国,祝贺吴主的尊号。吴主与汉人订立盟约,约定中分天下:豫州、青州、徐州、幽州归吴,兖州、冀州、并州、凉州归汉;司州的土地,以函谷关为界。诸葛亮出师【附载平定南中】
魏文帝黄初四年春三月,汉主病笃,命丞相亮辅太子,以尚书令李严为副。汉主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効忠贞之节,继之以死。」汉王又为诏敕太子曰:「人五十不称天,吾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但以卿兄弟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徳,可以服人。汝父徳薄,不足効也。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夏四月癸巳,汉主殂于永安,諡曰昭烈。丞相亮奉防还成都,以李严为中都防,留镇永安。五月,太子禅即位,时年十七。尊皇后曰皇太后,大赦,改元建兴。封丞相亮为武乡侯,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亮尝自校簿书,主簿杨颙直入諌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执耕稼,婢典炊爨,鸡主司晨,犬主吠盗,牛负重载,马渉逺路,私业无旷,所求皆足,雍容髙枕,饮食而已。忽一旦尽欲以身亲其役,不复付任,劳其体力,为此碎务,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奴婢鸡狗哉?失为家主之灋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故丙吉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陈平不肯知钱谷之数,云自有主者,彼诚达于位分之体也。今明公为治,乃躬自校簿书,流汗终日,不亦劳乎?」亮谢之。初,益州郡耆帅雍闿杀太守正昻,因士爕以求附于吴,又执太守成都张裔以与吴。吴以闿为永昌太守。永昌功曹吕凯,府丞王伉,率吏士闭境拒守,闿不能进。使郡人孟获诱扇诸夷,诸夷皆从之。牂柯太守朱褒,越嶲夷王髙定,皆叛应闿。诸葛亮以新遭大防,皆抚而不讨,务农殖谷,闭闗息民,民安食足,而后用之。六年春三月,汉诸葛亮率众讨雍闿等,参军马谡送之数十里,亮曰:“虽共谋之厯年,今可更惠良规。”谡曰:“南中恃其险逺,不服乆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反耳。今公方倾国北伐,以事彊贼,彼知官势内虚,其叛亦速。若殄尽遗类以除后患,既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仓卒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亮纳其言,谡良之弟也。秋七月,汉诸葛亮至南中,所在战防。亮由越嶲入,斩雍闿及髙定,使庲降督益州李恢由益州入,门下督巴西马忠由牂柯入,撃破诸县,复与亮合。孟获收闿余众以拒亮。获素为夷汉所服,亮募生致之。既得,使观于营陈之间,问曰:“此军何如?”获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营陈,若祗如此,即定易胜耳。”亮笑纵使更战,七纵七禽,而亮犹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亮遂至滇池,益州、永昌、牂柯、越嶲四郡皆平。亮即其渠率而用之,悉收其俊杰,孟获等以为官属,出其金银丹漆、耕牛战马以给军国之用。自是终亮之世,夷不复反。七年春正月,汉丞相亮欲出军汉中,前将军李严当知后事,移屯江州,留防军陈到驻永安,而统属于严。明帝太和元年春三月,蜀丞相亮率诸军北驻汉中,使长史张裔、参军蒋琬统留府事。临发上防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聴,以光先帝遗徳,恢▯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諌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灋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袆、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禆补阙漏,有所广益。
译魏文帝黄初四年春三月,汉主病重,命丞相诸葛亮辅佐太子,任尚书令李严为副。汉主对诸葛亮说:“您的才干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够安定国家,最终成就大事。如果嗣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能,您可以自行取代。”诸葛亮流泪说:“臣怎敢不竭尽臣下的力量,效法忠贞的节操,直到以死相继。”汉王又写诏书告诫太子说:“人到了五十岁,不能再妄想上天保佑;我的年纪已经六十多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挂念你们兄弟罢了。要努力,要努力!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不要因为好事小就不去做。只有贤能和有德,才能使人服从。你的父亲德行浅薄,不值得效法。你要同丞相共事,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夏四月癸巳,汉主在永安去世,谥号昭烈。丞相诸葛亮奉送丧事回成都,任李严为中都护,留下镇守永安。五月,太子刘禅即位,当时十七岁。尊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封丞相诸葛亮为武乡侯,兼任益州牧,政事无论大小,都由诸葛亮决定。诸葛亮曾亲自校核簿书,主簿杨颙径直进来劝谏说:“治理国家有一定的体制,上下不能互相侵越。“请允许我替明公打个治家的比方:现在有一个人,让奴仆负责耕种,让婢女主管烧火做饭,让鸡负责报晓,让狗负责吠盗,让牛背负重载,让马跋涉远路,各项私务都没有荒废,所求都能满足,自己从容安坐、高枕无忧,只管饮食罢了。忽然有一天,他却想亲自承担所有这些差役,不再交给别人,劳累自己的身体,处理这些琐碎事务,弄得形体疲惫、精神困倦,最终一件事也没有成功,难道是他的智慧不如奴婢鸡狗吗?这是丧失了作为一家之主的法则。所以古人说,坐着谈论治国之道的,称为王公;起身实行的,称为士大夫。因此,丙吉不询问道路上的死人,却忧虑牛喘气;陈平不肯了解钱粮的具体数目,说自有主管的人负责。他们确实通晓各自职位的体制。如今明公治理政事,却亲自校核簿书,整日流汗,不也太劳累了吗?”诸葛亮向他道谢。当初,益州郡的老将雍闿杀死太守正昂,借助士燮请求归附吴国,又拘押太守、成都人张裔交给吴国。吴国任雍闿为永昌太守。永昌功曹吕凯、府丞王伉率领官吏士卒关闭郡境,坚守抵抗,雍闿不能进入。雍闿派郡人孟获诱导煽动各部夷人,各部夷人都跟从他。牂柯太守朱褒、越嶲夷王高定也都反叛响应雍闿。诸葛亮因为刚刚遭逢大丧,暂且安抚他们而不讨伐,致力于耕种增加粮食,关闭关隘、让百姓休养;等百姓安定、粮食充足以后,才准备使用军队。六年春三月,汉国诸葛亮率军讨伐雍闿等人。参军马谡送他几十里,诸葛亮说:“我们虽然共同谋划这件事已经多年,现在还可以再赐给我一个良策。”马谡说:“南中凭恃地势险要、路途遥远,长期不服。即使今天击破他们,明天也会再次反叛。如今您正要倾全国之力北伐,去对付强敌;他们知道国内兵力空虚,叛乱也会很快发生。如果把他们的同类全部消灭来除掉后患,既不符合仁者的心情,而且仓促之间也做不到。用兵的道理,是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理战为上,武力战为下。希望您只使他们的心服从。”诸葛亮采纳了他的意见。马谡是马良的弟弟。秋七月,汉国诸葛亮到达南中,各处都发生战事。诸葛亮从越嶲进入,斩杀雍闿和高定;命庲降督、益州人李恢从益州进入,门下督、巴西人马忠从牂柯进入,击破各县,然后同诸葛亮会合。孟获收集雍闿的残余部众抵抗诸葛亮。孟获一向受到夷人和汉人的敬服,诸葛亮悬赏招募活捉他。抓到以后,让他在营阵之间观看,问道:“这支军队怎么样?”孟获说:“先前不知道你们的虚实,所以失败了。如今承蒙赐我观看营阵,如果只是这样,那就很容易取胜了。”诸葛亮笑着放他回去,让他再次交战;这样七次释放,七次擒获,但诸葛亮仍然遣还孟获。孟获停下来不肯离去,说:“这是您的天威,南人不会再反叛了。” 诸葛亮于是到达滇池,益州、永昌、牂柯、越嶲四郡都平定了。诸葛亮就任用当地的首领,收罗他们中间的杰出人物,任用孟获等人为官属;拿出他们的金银、丹砂、漆器、耕牛和战马,供给军队和国家使用。从此直到诸葛亮在世,夷人不再反叛。七年春正月,汉丞相诸葛亮准备从汉中出兵,前将军李严应当掌管后方事务,于是移屯江州;留下防军陈到驻守永安,并归李严统属。魏明帝太和元年春三月,蜀丞相诸葛亮率领各军向北驻扎汉中,让长史张裔、参军蒋琬统管留守府的事务。临出发时上疏说:“先帝创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分为三国,益州疲惫困敝,这确实是国家危急存亡的时刻。然而宫廷内侍卫之臣毫不懈怠,外面忠诚有志的将士舍身忘死,大概都是追念先帝特殊的待遇,想报答给陛下的缘故。实在应当扩大圣明的听闻,以发扬先帝遗留下来的德行,振作有志之士的气概;不应妄自菲薄,说出不恰当的话,以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升迁、惩罚、褒奖、贬斥,不应当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和尽忠行善的人,应当交给主管官员评定其刑罚和奖赏,以显示陛下公平严明的治理,不应偏袒徇私,使宫内和府外有不同的法令。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都是善良诚实、志向和思虑忠贞纯正的人,因此先帝选拔他们留给陛下。我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拿来询问他们,然后再施行,一定能够弥补缺漏,得到广泛的益处。”
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頺也。先帝在时,毎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端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茍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巳足,当奬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袆、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责攸之、袆、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逺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遂行,屯于沔北。阳平、石马,亮辟广汉太守姚伷为掾。伷并进文武之士,亮称之曰:“忠益者莫大于进人,进人者各务其所尚。今姚掾并存刚柔,以广文武之用,可谓博雅矣。”愿诸掾各希此事,以属其望。帝闻诸葛亮在汉中,欲大发兵就攻之,以问散骑常侍孙资。资曰:“昔武皇帝征南郑,取张鲁,阳平之役,危而后济,又自往抜出夏侯渊军。数言南郑直为天狱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耳,言其深险,喜出渊军之辞也。又武皇帝圣于用兵,察蜀贼栖于山岩,视吴虏窜于江湖,皆桡而避之,不责将士之力,不争一朝之忿,诚所谓见胜而战,知难而退也。今若进军就南郑讨亮,道既险阻,计用精兵及转运镇守南方四州,遏御水贼,凡用十五六万人,必当复更有所发,兴天下骚动,费力广大,此诚陛下所宜深虑。夫守战之力,力后参倍,但以今日见兵分命大将,据诸要险,威足以震慑彊冦,鎭静疆埸,将士虎睡,百姓无事,数年之间,中国日盛,吴、蜀二虏必自罢敝。”帝乃止。六月,以司马懿都督荆、豫州诸军事,率所领镇宛。初,孟达既为文帝所宠,又与桓阶、夏侯尚亲善。及文帝殂,阶、尚皆卒,达心不自安。诸葛亮闻而诱之,达数与通书,隂许归蜀。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隙,仪密表告之。达闻之,惶惧欲举兵叛。司马懿以书慰解之,达犹豫未决。懿乃潜军进讨,诸将言:“达与吴、汉交通,宜观望而后动。”懿曰:“达无信义,此其相疑之时也,当及其未定,促决之。”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吴、汉各遣偏将向西城、安桥、木阑塞以。救达,懿分诸将以距之。初,达与亮书曰:「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闻吾举事,当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间也,则吾城已固,诸军足办。吾所在深险,司马公必不自来,诸将来吾无患矣。」及兵到达,又告亮曰:「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二年春正月,司马懿攻新城,旬有六日抜之,斩孟达。申仪久在魏兴,擅承制,刻印,多所假授,懿召而执之,归于洛阳。诸葛亮将入冦,与羣下谋之。丞相司马魏延曰:「闻夏侯楙主壻也,怯而无谋。今假延精兵五千,负粮五千,直从襃中出,循秦岭而东,当子午而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楙闻延奄至,必弃城逃走。长安中惟御史、京兆太守耳,横门邸阁与散民之谷足周食也。比东方相合聚,尚二十许日,而公从斜谷来,亦足以达。如此则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矣。」亮以为此危计,不如安从坦道可以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故不用延计。亮扬声由斜谷道取郿,使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为疑军,据箕谷。帝遣曹真都督闗右诸军,军郿。亮身率大军攻祁山,戎陈整齐,号令明肃。始魏以汉昭烈既死,数歳寂然无闻,是以略无备豫,而卒闻亮出,朝野恐惧。于是天水、南安、安定皆叛应亮,闗中响震,朝臣未知计所出。帝曰:「亮阻山为固,今者自来,正合兵书致人之术,破亮必也。」乃勒兵马歩骑五万,遣右将军张郃督之,西拒亮。丁未,帝行如长安。初,越嶲太守马谡,才器过人,好论军计,诸葛亮深加器异。汉昭烈临终谓亮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亮犹谓不然,以谡为参军,毎引见谈论,自昼达夜。及出军祁山,亮不用旧将魏延、吴懿等为先锋,而以谡督诸军在前,与张郃战于街亭。
译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正,通晓军事,过去曾经试用过,先帝称赞他“能干”,因此众人议论推举向宠为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情,都应当拿来询问他,一定能使军阵和睦,使各种才能的人各得其所。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臣,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同我谈论这件事,没有一次不为桓帝、灵帝而叹息痛惜。侍中、尚书、长史、参军,都是正直贤良、能够为节义而死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指日可待了。臣本来是平民,亲自在南阳耕种,只想在乱世中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那里显名通达。先帝不因为臣身份低微,反而屈尊亲自来到草庐,三次拜访臣,向臣询问当世大事;因此臣感动奋发,于是答应先帝为他奔走效力。后来遇到国家倾覆,臣在军队败亡之际接受任命,在危难之间奉行使命,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臣。接受遗命以来,早晚忧虑叹息,担心托付之事不能成功而损伤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兵器铠甲也已经充足,应当激励统率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自己的驽钝之力,消灭奸凶,复兴汉室,回到旧日都城;这就是臣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事情的得失利弊,进献全部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职责。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复兴汉室的成效交给臣;如果没有成效,就治臣的罪,以告慰先帝的英灵,并责罚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以彰明他们的过失。陛下也应当亲自谋划,询问采纳正确的道理,审察并接受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臣实在承受不住这份恩情而感动。如今将要远行,面对这篇表章眼泪直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于是出发,驻扎在沔水以北。诸葛亮征召广汉太守姚伷为掾。姚伷同时荐举文武人才,诸葛亮称赞他说:“能够给国家带来忠诚和益处的,没有比推荐人才更大的事;推荐人才的人,各自努力发挥所崇尚的长处。如今姚掾兼具刚强与柔和,使文武人才都得到任用,可以说是博雅了。”希望各位属官都仰慕并做到这件事,以符合自己的志望。魏帝听说诸葛亮在汉中,想大规模发兵前去攻击他,便询问散骑常侍孙资。孙资说:“从前武皇帝征讨南郑、攻取张鲁,在阳平之战中形势危急而后取胜,又亲自前往救出夏侯渊的军队。他多次说南郑简直是天然的牢狱,斜谷道是五百里的石穴,都是在说明那里深险,也是在夸耀从夏侯渊军中救出的功绩。况且武皇帝善于用兵,观察到蜀贼栖身山岩、吴虏逃窜江湖,都退让避开,不责怪将士的力量,不争一时的愤怒,确实是所谓见到可以取胜才交战,知道困难就退兵。” 如今如果进军前往南郑讨伐诸葛亮,道路既险峻艰难,估计要使用精兵,并负责转运、镇守南方四州,抵御水上盗贼,总共要用十五六万人;还一定要再次征发兵力,使天下骚动,耗费人力物力极大,这确实是陛下应当深思的事。守备和作战的力量,后方所需的人力往往是前线的数倍;不如把现有军队分派给大将,占据各处险要,威势足以震慑强敌,镇定边境,使将士像虎一样安睡,百姓安然无事。几年之间,中原日益强盛,吴、蜀两个敌国必然会自行疲敝。”魏帝于是停止了出兵。六月,任司马懿为都督荆州、豫州诸军事,率领所部镇守宛城。当初,孟达既受魏文帝宠信,又与桓阶、夏侯尚亲善。文帝去世后,桓阶、夏侯尚也都去世,孟达内心不安。诸葛亮听说后诱导他,孟达多次与诸葛亮通信,暗中答应归附蜀国。孟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嫌隙,申仪秘密上表告发他。孟达听说后,惊慌恐惧,想起兵反叛。司马懿写信安慰劝解他,孟达仍然犹豫不决。司马懿于是暗中进军讨伐,诸将说:“孟达同吴、汉交往,应当先观望再行动。”司马懿说:“孟达没有信义,现在正是他们彼此猜疑的时候,应当趁他尚未决定,迅速作出决断。” 于是兼程并进,八天就到了孟达城下。吴、汉两国各派偏将前往西城、安桥、木阑塞救援孟达,司马懿分派诸将抵挡他们。当初,孟达写信给诸葛亮说:“宛城距离洛阳八百里,距离我这里一千二百里。听说我起事后,等我上表报告天子,双方来回一个月,那么我的城池已经坚固,各路军队也足以应付。我所在的地方深险,司马公一定不会亲自来;即使诸将前来,我也没有忧患。”等司马懿的军队到达后,孟达又告诉诸葛亮说:“我起事八天,军队就到了城下,何其神速啊!”二年春正月,司马懿攻打新城,十六天攻下,斩杀孟达。申仪长期驻守魏兴,擅自承受皇帝诏命,刻制印章,任命授予了许多人官职;司马懿召他来,将他逮捕,押回洛阳。诸葛亮将要入侵魏国,与群臣谋划。丞相司马、魏延说:“听说夏侯楙是皇帝的女婿,胆怯而没有谋略。现在如果给我精兵五千、负粮五千人,直接从褒中出发,沿秦岭向东,从子午谷向北走,不超过十天就可以到达长安。夏侯楙听说我突然到达,一定会弃城逃走。长安城中只有御史、京兆太守,横门的仓库和逃散百姓的粮食足够维持日常供应。等东方各路军队会合,还要二十多天;而您从斜谷出发,也足以到达。这样一来,一举就可以平定咸阳以西地区。” 诸葛亮认为这是冒险的计策,不如安稳地沿平坦道路进军,可以平定并取得陇右,十拿九稳,必然能够取胜而没有忧患,所以没有采用魏延的计策。诸葛亮扬言要从斜谷道攻取郿县,派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作为疑兵,占据箕谷。魏帝派曹真都督关右诸军,驻军郿县。诸葛亮亲自率领大军攻打祁山,军阵整齐,号令严明肃穆。起初,魏国认为汉昭烈帝已经去世,几年间毫无声息,因此几乎没有预先防备;突然听说诸葛亮出兵,朝廷内外都恐惧起来。于是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都反叛响应诸葛亮,关中震动,朝臣不知道应当想出什么办法。魏帝说:“诸葛亮依靠山地作为险固,如今亲自前来,正符合兵书上使敌人被迫行动的道理,一定可以击破他。”于是整顿步兵、骑兵五万人,派右将军张郃统率,向西抵御诸葛亮。丁未日,魏帝出行到长安。当初,越嶲太守马谡才智器识超过常人,喜欢谈论军事谋略,诸葛亮非常器重惊异。汉昭烈帝临终时对诸葛亮说:“马谡言过其实,不可重用,您一定要察知。”诸葛亮仍然认为不是这样,任马谡为参军,每次召见他谈论,常常从白天直到夜晚。等到出军攻打祁山,诸葛亮没有任用旧将魏延、吴懿等人为先锋,却让马谡统率各军在前方,和张郃在街亭交战。
谡违亮节度,举措烦扰,舍水上山,不下据城,张郃絶其汲道,击大破之,士卒离散。亮进无所据,乃抜西县千余家还汉。中收谡下狱,杀之。亮自临祭,为之流涕,抚其遗孤,恩若平生。蒋琬谓亮曰:「昔楚杀得臣,文公喜,可知也。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岂不惜乎?」亮流涕曰:「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是以杨于乱法,魏绛戮其仆。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用讨贼邪?」谡之未败也,禆将军巴西王平连规諌谡,谡不能用。及败,众尽星散,惟平所领千人,鸣鼓自守。张郃疑其有伏兵,不往偪也。于是平徐徐收合诸营遗迸,率将士而还。亮既诛马谡及将军李盛,夺将军黄袭等兵,平特见崇显,加拜参军,统五部,兼当营事,进位讨冦将军,封亭侯。亮上防,请自贬三等。汉主以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是时赵云、邓芝兵亦败于箕谷。云敛众固守,故不大伤。云亦坐贬为镇军将军。亮问邓芝曰:「街亭军退,兵将不复相録;箕谷军退,兵将初不相失,何故?」芝曰:「赵云身自断后,军资什物略无所弃,兵将无缘相失。」云有军资余绢,亮使分赐将士。云曰:「军事无利,何为有赐其物,请悉入赤岸库,湏十月为冬赐。」亮大善之。或劝亮更发兵者,亮曰:「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不破贼,乃为贼所破,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校变通之道于将来。若不能然者,虽兵多何益?」自今已后,诸有忠虑于国,但勤攻吾之阙,则事可定,贼可死,功可蹻足而待矣。于是考微劳,甄壮烈,引咎责躬,布所失于境内,厉兵讲武,以为后圗。戎士简练,民▯其败矣。亮之出祁山也,天水参军姜维诣亮降,亮羙维胆智,辟为仓曹掾,使典军事。曹眞讨安定等三郡皆平,眞以诸葛亮惩于祁山后,必出从陈仓,乃使将军郝昭等守陈仓,治其城。冬十一月,汉诸葛亮闻曹休败,魏兵东下,闗中虚弱,欲出兵撃魏。羣臣多以为疑。亮上言于汉主曰:「先帝深虑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当知臣伐贼才弱敌彊,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全于蜀都,故冐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髙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髙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羣疑满腹,众难塞胷。今歳不战,明年不征,使孙防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絶于人,其用兵也髣髴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偪于黎阳,防败伯山,殆死潼闗,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圗之,委夏侯渊而夏侯败亡。先帝毎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朞年耳,然防赵云、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夀、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当何以圗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虚圗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支乆,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闗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十二月,亮引兵出散闗,围陈仓。陈仓已有备,亮不能克。亮使郝昭乡人靳详于城外遥说昭,昭楼上应之曰:「魏家科灋,卿所练也。我之为人,卿所知也。我受国恩多而门户重,卿无可言者,但有必死耳。卿还谢诸葛,便可攻也。」详以昭语告亮,亮又使详重说昭。言人兵不敌,无为空自破灭。昭谓详曰:「前言已定矣。
译马谡违背诸葛亮的节度,行动安排烦乱,放弃水源而登山,没有下山据守城池;张郃截断他的取水道路,攻击并大败他,士卒离散。诸葛亮进军没有可以据守的地方,于是攻取西县一千多户人家,带回汉中。途中把马谡收捕下狱并杀死。诸葛亮亲自临祭,为他流泪,抚养他的遗孤,恩情如同平日一样。蒋琬对诸葛亮说:“从前楚国杀死得臣,晋文公很高兴,由此可见其中道理。天下还没有平定,却杀戮有智谋的人,难道不可惜吗?”诸葛亮流泪说:“孙武之所以能够在天下取胜,是因为用法严明。因此杨于扰乱军法,魏绛杀死他的仆人。如今四海分裂,战争刚刚开始,如果再废弃法令,还凭什么讨伐贼寇呢?”马谡尚未战败时,裨将军、巴西人王平多次规劝他,马谡没有采纳。战败后,众人全都像星星一样四散,只有王平率领的一千人鸣鼓自守。张郃怀疑其中有伏兵,没有前去逼迫。于是王平慢慢收集各营逃散的残兵,率领将士返回。诸葛亮诛杀马谡和将军李盛,削夺将军黄袭等人的兵权后,唯独王平受到特别崇重显用,加任参军,统率五部,兼管营中事务,晋升为讨寇将军,封亭侯。诸葛亮上疏,请求自贬三级。汉主任诸葛亮为右将军,代行丞相职务。这时赵云、邓芝的军队也在箕谷败退。赵云收拢部众,坚守营垒,因此损失不大。赵云也因这件事被贬为镇军将军。诸葛亮问邓芝:“街亭军队退却时,兵将不能互相收拢;箕谷军队退却时,兵将却没有失散,是什么缘故?”邓芝说:“赵云亲自断后,军用物资和器械几乎没有丢弃,兵将没有理由失散。”赵云有剩余的军用绢帛,诸葛亮让他分给将士。赵云说:“军事没有取得胜利,为什么还要赏赐这些物品?请全部收入赤岸仓库,等到十月作为冬季赏赐。”诸葛亮非常赞赏他。有人劝诸葛亮再次发兵,诸葛亮说:“大军在祁山、箕谷,都比贼军多,却不能击破贼军,反而被贼军击破;这个问题不在于兵少,而在于一个人。如今应当减少军队、裁省将领,明确惩罚,反省过失,考察将来应变通达的办法。如果不能这样,即使兵多又有什么益处?”从今以后,凡是有忠于国家的思虑,只管勤勉地攻击我的过失,那么事情就可以平定,贼寇就可以消灭,功业便可以跷足等待了。于是考察微小的功劳,甄别壮烈之士,追究过失、责备自己,把失误公布于境内,整顿兵器、讲习武艺,以便为将来谋划。士卒受到整练,百姓也忘记了这次失败。诸葛亮出兵祁山时,天水参军姜维到诸葛亮那里投降。诸葛亮赞赏姜维的胆略和智慧,征召他为仓曹掾,让他掌管军事。曹真讨伐安定等三郡,三郡都被平定。曹真认为诸葛亮在祁山受挫后,一定会从陈仓出兵,于是派将军郝昭等守卫陈仓,修治城防。冬十一月,汉国诸葛亮听说曹休战败,魏军向东进发,关中空虚薄弱,想出兵攻击魏国。群臣大多对此表示怀疑。诸葛亮上书汉主说:“先帝深切考虑汉贼不能并立、王业不能偏安,所以把讨伐贼寇的任务托付给臣。他凭先帝的英明估量臣的才干,本来应当知道臣讨伐贼寇才弱敌强;然而如果不讨伐贼寇,王业也会灭亡,难道只是坐等灭亡,不如出兵讨伐吗?所以他把任务托付给臣而不加怀疑。臣接受命令那天起,睡觉不能安席,吃饭不能感到滋味,思考北伐,认为应当先进入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之地。臣并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王业不能偏安于蜀都,所以冒着危险艰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可是议论的人认为这是错误的计策。如今敌军刚刚在西面疲惫,又忙于东面,兵法说应当乘敌劳困,这正是进兵的时机。谨把事情陈述如下:高祖的英明如同日月,谋臣的谋略深广,然而仍然经历险阻、身受创伤,处于危急之后才获得安定。如今陛下还比不上高祖,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用长远计策取得胜利,坐着使天下平定,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谈论安定国家、筹划计策,动不动就引用圣人之言,众人疑虑满腹,许多困难堵在胸中。若今年不交战,明年不出征,就会使孙权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计策远胜常人,他用兵大概近似孙武、吴起,然而仍然在南阳陷入困境,在乌巢处于危险,在祁连山遭遇危机,在黎阳受到逼迫;曹仁在樊城被击败,几乎死于潼关,后来才暂时使局势稳定。何况臣才力弱小,却想不遭遇危险就平定敌人,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而不能攻下,四次越过巢湖而未能成功,任用李服而李服图谋他,委任夏侯渊而夏侯渊败亡。先帝每每称赞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些失败,何况臣才力低下,怎么能保证一定取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四点。自从臣来到汉中,中间不过一年,但已经损失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还有冲锋无敌的突将、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都是几十年内从四方聚集的精锐,并非一个州所有。如果再过几年,这些力量损失三分之二,到那时凭什么谋划对付敌人,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困穷,军队疲惫,但战事又不能停止;战事不能停止,那么停留和出兵所耗费的劳力物资正好相等,却不能趁敌人空虚而图谋取胜,想凭一个州的土地同敌人长期支撑,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六点。事情难以预料,过去先帝在楚地战败时,曹操拍手称快,认为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东面联合吴越,西面取得巴蜀,发兵北伐,夏侯渊被斩首,这成为曹操的失策,而汉业将要成功了。之后吴国又违背盟约,关羽败亡,秭归失利,曹丕称帝,所有事情都是这样,难以预先料定。臣恭敬谨慎地竭尽力量,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并不是臣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十二月,诸葛亮率兵出散关,包围陈仓。陈仓早已有防备,诸葛亮不能攻克。诸葛亮派郝昭的同乡靳详到城外远远劝说郝昭,郝昭在城楼上回答:“魏国的法令,你所熟悉;我的为人,你所知道。我受到国家的恩遇很多,家门关系又重大,你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有拼死罢了。你回去替我谢绝诸葛亮,尽管来攻吧。”靳详把郝昭的话告诉诸葛亮,诸葛亮又派靳详再次劝说郝昭,说兵力不相匹敌,不要白白自取灭亡。郝昭对靳详说:“前面的话已经定了。
我识卿耳,箭不识也。」详乃去。亮自以有众数万,而昭兵才千余人,又度东救未能便到,乃进兵攻昭。起云梯、冲车以临城,昭于是以火箭逆射其梯,梯然,梯上人皆烧死。昭又以绳连石磨压其冲车,冲车折。亮乃更为井防百尺以射城中,以土丸填壍,欲直攀城。昭又于内筑重墙。亮又为地突,欲踊出于城里。昭又于城内穿地横截之。昼夜相攻拒二十余日。曹眞遣将军费耀等救之。帝召张郃于方城,使击亮。帝自幸河南城,置酒送郃,问郃曰:「遟将军到,亮得无已得陈仓乎?」郃知亮深入无谷,屈指计曰:「比臣到,亮已走矣。」郃晨夜进道,未至,亮粮尽引去。将军王双追之,亮撃斩双。诏赐郝昭爵闗内侯。三年春,汉诸葛亮遣其将陈戒攻武都、隂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引兵救之,亮自出至建威,淮退,亮遂抜二郡以归。汉主复防拜亮为丞相。十二月,汉丞相亮徙府营于南山下原上,筑汉城于沔阳,筑乐城于成固。四年秋七月,大司马曹眞以汉人数入冦,请由斜谷伐之。诸将数道并进,可以大克。帝从之,诏大将军司马懿泝汉水由西城入,与眞防汉中。诸将或由子午谷,或由武威入。司空陈羣諌曰:「太祖昔到阳平攻张鲁,多收豆麦以益军粮。鲁未下而食犹乏,今既无所因,且斜谷阻险,难以进退,转运必见钞截,多留兵守要则损战士,不可不熟虑也。」帝从羣议,真复表从子午道,羣又陈其不便,并言军事用度之计。诏以羣议下真真据之遂行。八月,汉丞相亮闻魏兵至,次于成固、赤坂以待之。召李严使将二万人赴汉中,表严子丰为江州都督督军,典严后事。防天大雨三十余日,栈道断絶。太尉华歆上防曰:「陛下以圣徳当成康之隆,愿先留心于治道,以征伐为后事。为国者以民为基,民以衣食为本,使中国无饥寒之患,百姓无离上之心,则二贼之衅可坐而待也。」帝报曰:「贼凭恃山川,二祖劳于前世,犹不克平,朕岂敢自多,谓必灭之哉?诸将以为不一探取,无由自敝,是以观兵以闚其衅。昔天时未至,周武还师,乃前事之鉴,朕敬不忘所戒。」少府杨阜上防曰:「昔武王白鱼入舟,君臣变色,动得吉瑞,犹尚忧惧,况有灾异而不战竦者哉?今吴蜀未平,而天屡降变,诸军始进,便有天雨之患,稽阂山险,已积日矣。转运之劳,担负之苦,所费已多,若有不继,必违本图。
译“我认识的是你,箭却不认识。”靳详于是离去。诸葛亮自认为有数万军队,而郝昭的兵力只有一千多人,又估计东方的援军不能马上到达,于是进兵攻击郝昭。诸葛亮架起云梯、冲车逼近城墙,郝昭便用火箭迎面射击云梯,云梯燃烧,梯上的人全被烧死。郝昭又用绳子连接石磨来压冲车,冲车折断。诸葛亮于是改造井阑,高达百尺,用来射击城中,又用土丸填塞壕沟,想直接攀登城墙。郝昭又在城内修筑重墙。诸葛亮又挖掘地道,想从地下突入城内;郝昭又在城内挖掘横向地道截断它。双方昼夜攻守二十多天。曹真派将军费耀等人救援陈仓。魏帝在方城召张郃,让他攻击诸葛亮。魏帝亲自到河南城,设酒送行张郃,问张郃:“等将军到达时,诸葛亮该不会已经攻下陈仓了吧?”张郃知道诸葛亮深入敌境而缺粮,屈指计算说:“等臣到达时,诸葛亮已经撤走了。”张郃日夜兼程赶路,还没有到达,诸葛亮的粮食已经耗尽,率军撤退。将军王双追赶诸葛亮,诸葛亮攻击并斩杀王双。下诏赐郝昭关内侯爵位。三年春,汉国诸葛亮派他的将领陈戒攻打武都、阴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率兵救援,诸葛亮亲自出兵到达建威,郭淮退走,诸葛亮于是攻取两郡后返回。汉主又下诏任命诸葛亮为丞相。十二月,汉丞相诸葛亮把丞相府和军营迁到南山下的原野上,在沔阳修筑汉城,在成固修筑乐城。四年秋七月,大司马曹真因为汉军多次入侵,请求从斜谷进攻汉军。诸将分几路同时进军,可以大获全胜。魏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下诏让大将军司马懿沿汉水上行,从西城进入,与曹真会合攻打汉中;诸将有的从子午谷进入,有的从武威进入。司空陈群劝谏说:“太祖从前到阳平攻打张鲁,收集了很多豆麦来增加军粮。张鲁尚未攻下时,粮食还感到缺乏;如今既没有可以依靠的粮食来源,而且斜谷道路险阻,进退困难,运输必然会被抄截。留下很多军队守卫要点,就会削弱作战士兵,这些都不能不仔细考虑。”魏帝采纳陈群的意见,曹真又上表请求从子午道进军,陈群再次陈述其中的不便,并说明军事费用的筹划。魏帝下诏将陈群的意见交给曹真,曹真仍坚持己见,于是出兵。八月,汉丞相诸葛亮听说魏军到达,驻扎在成固、赤坂等待他们。召李严,让他率领二万人赶赴汉中,并上表任李严的儿子李丰为江州都督,统领军队,掌管李严后方的事务。适逢连日大雨三十多天,栈道断绝。太尉华歆上疏说:“陛下凭借圣明的德行,正当成王、康王那样的盛世,希望先把心思放在治理之道上,把征伐作为后续的事情。治理国家要以百姓为根本,百姓要以衣食为根本。只要中原没有饥寒的忧患,百姓没有背离君上的心思,那么两个敌人的过失就可以坐等其发生。”魏帝答复说:“贼寇凭恃山川险要,太祖、世祖在前代辛劳经营,尚且没有平定他们,朕岂敢自以为是,认为一定能够消灭他们吗?诸将认为如果不试探性地进攻一次,就没有办法使敌人自行疲敝,所以才展示军力来窥伺他们的破绽。从前时机没有到,周武王退还军队,这是前事的鉴戒,朕恭敬地不敢忘记这个告诫。”少府杨阜上疏说:“从前武王伐纣时白鱼跃入船中,君臣都变了脸色;行动遇到吉祥征兆,尚且还忧虑恐惧,何况现在出现灾异,却不因而戒惧吗?如今吴、蜀尚未平定,而上天屡次降下异常现象。各军刚刚进发,就遭遇大雨的祸患,山险阻隔,已经停滞多日。运输的劳苦、挑担负重的艰苦,所耗费的已经很多;如果后续供应不能接上,必然违背原来的计划。
传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徒使六军困于山谷之间,进无所略,退又不得,非王兵之道也。」散骑常侍王肃上防曰:「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此谓平涂。之行军者也,又况于深入阻险,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山坂峻滑,众廹而不展,粮逺而难继,实行军者之大忌也。闻曹真发巳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战士悉作,是贼偏得以逸待劳,乃兵家之所惮也。言之前代,则武王伐纣,出闗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文征权,临江而不济。岂非所谓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兆民知上圣,以水▯艰剧之故,休而息之,后日有衅,乗而用之,则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矣。肃朗之子也。九月,诏曹真等班师。冬十二月,汉丞相亮以蒋琬为长史。亮数外出,琬常足食兵,以相供给。亮毎言:“公琰托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五年春二月,汉丞相亮命李严以中都防署府事,严更名平。亮率诸军入冦,围祁山,以木牛运。于是大司马曹真有疾,帝命司马懿西屯长安,督将军张郃、费曜、戴陵、郭淮等以御之。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卒。司马懿使费曜、戴陵留精兵四千守上邽,余众悉出西救祁山。张郃欲分兵驻雍郿,懿曰:“料前军能独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禽也。”遂进,亮分兵留攻祁山,自逆懿于上邽。郭淮、费曜等徼亮,亮破之,因大芟刈其麦。与懿遇于上邽之东,懿敛军依险,兵不得交,亮引还。懿等寻亮后,至于卤城。张郃曰:“彼逺来逆我,请战不得,谓我利在不战,欲以长计制之也。且祁山知大军已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于此,分为竒兵,示出其后,不宜进前而不敢偪,坐失民望也。今亮孤军,食少,亦行去矣。”懿不从,故寻亮既至,又登山掘营,不肯战。贾栩、魏平数请战,因曰:“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懿病之,诸将咸请战。夏五月辛巳,懿乃使张郃攻无当监何平于南围,自案中道向亮。亮使魏延、髙翔、吴班逆战,魏兵大败,汉人获甲首三千人。懿还保营。六月,亮以粮尽退军。司马懿遣张郃追之,郃进至木门,与亮战,蜀人乘髙布伏,弓弩乱发,飞矢中郃右防而卒。丞相亮之攻祁山也,李平留后主督运事,防天霖▯,平恐运粮不继,遣参军狐忠督军成藩喻指,呼亮来还。亮承以退军,平闻军退,乃更阳惊,説军粮饶足,何以便归?又欲杀督运岑述,以解已不办之责。又表汉主,说军伪退,欲以诱贼与战。亮具出其前后手笔书防本末,违错平辞穷情竭,首谢罪负。于是亮表平前后过恶,免官削爵土,徙梓潼郡,复以平子丰为中郎将、参军事。青龙元年,诸葛亮劝农讲武,作木牛流马运米,集斜谷口,治斜谷邸阁,息民休士,三年而后用之。二年春二月,亮悉大众十万,由斜谷入冦,遣使约吴,同时大举。夏四月,诸葛亮至郿,军于渭水之南。司马懿引军渡渭,背水为垒,以拒之。谓诸将曰:“亮若出武功,依山而东,诚为可忧。若西上五丈原,诸将无事矣。”亮果屯五丈原。雍州刺史郭淮言于懿曰:“亮必争北原,宜先据之。”议者多谓不然。淮曰:“若亮跨渭登原,连兵北山,隔絶陇道,揺荡民夷,此非国之利也。”懿乃使淮屯北原,堑垒未成,汉兵大至。淮逆撃却之。亮以前者数出,皆以运粮不继,使已志不伸,乃分兵屯田,为乆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濵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六月,帝往征蜀,护军秦朗督歩骑二万,助司马懿御诸葛亮。敕懿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乆停则粮尽,虏畧无所获,则必走。走而追之,全胜之道也。秋八月,司马懿与诸葛亮相守百余日。亮数挑战,懿不出。亮乃遗懿巾帼妇人之服。懿怒,上表请战。帝使卫尉辛毗杖节为军师,以制之。护军姜维谓亮曰:“辛佐治杖节而到,贼不复出矣。”亮曰:“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茍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亮遣使者至懿军,懿问其寝食及事之烦简,不问戎事。使者对曰:“诸葛公夙兴夜寐,罚二十已上皆亲览焉。所噉食不至数升。”懿告人曰:“诸葛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乆乎?”亮病笃,汉主使尚书仆射李福省侍,因谘以国家大计。福至,与亮语已别去,数日复还。亮曰:“孤知君还意,近日言语虽弥日有所不尽,更来求决耳。公所问者,公琰其宜也。”福谢:“前实失不谘,请如公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故輙还耳。
译古书说:‘看到可以进取的机会就前进,知道困难就退却,这是用兵的良好原则。’ 只是让六军困在山谷之间,前进不能有所掠取,后退又退不得,这不是用兵之道。」散骑常侍王肃上疏劝谏说:「前代记载有这样的话:粮食运输千里,士卒便面有饥色;砍柴割草之后才起火做饭,军队没有一顿饭能吃饱,这还只是说在平坦道路上行军。何况如今深入险阻之地,开凿道路前进,那所受的劳苦,一定要增加百倍。现在又遇上连绵霖雨,山坡陡峭湿滑,众人受阻而无法展开,粮道遥远又难以接续,这实在是行军的大忌。听说曹真出发已经超过一个月,行程才走了一半,修路的工程又使战士全都参加劳动,这样贼军便可以凭借逸暇来等待疲惫的我军,正是兵家所忌惮的事。说到前代,武王伐纣,出了函谷关又返回;论近世的事情,武帝、文帝征伐孙权,到了长江边却没有渡过去。难道这不就是所谓顺应天时、懂得时势变化吗?百姓都知道陛下圣明,如果因为水雨造成的艰难严重而让他们休息,日后出现机会,再乘机使用他们,那么就会达到所谓‘以喜悦的心情面对危难,百姓忘掉自己的死亡’的境界了。」王肃是王朗的儿子。九月,下诏命曹真等班师。冬十二月,汉丞相诸葛亮任命蒋琬为长史。诸葛亮多次出兵在外,蒋琬常常供应充足的粮食和兵员来供给他。诸葛亮常说:“公琰托身立志,忠诚而高雅,是应当和我共同辅佐王业的人。” 五年春二月,汉丞相诸葛亮命李严以中都护的身份代理府中事务,李严改名为李平。诸葛亮率领各军入侵,包围祁山,用木牛运送粮食。当时大司马曹真患病,魏帝命司马懿向西驻屯长安,统率将军张郃、费曜、戴陵、郭淮等抵御诸葛亮。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去世。司马懿让费曜、戴陵留下精兵四千守卫上邽,其余军队全部出发向西救援祁山。张郃想分兵驻扎在雍、郿,司马懿说:“如果估计前军能够独自抵挡敌人,将军的意见是对的;如果不能抵挡却分成前后两军,这就是楚国三军被黥布擒获的原因。”于是继续进军。诸葛亮分兵留下攻打祁山,亲自到上邽迎击司马懿。郭淮、费曜等截击诸葛亮,诸葛亮击败了他们,趁机大肆收割他们的麦子。诸葛亮在上邽以东与司马懿相遇,司马懿收拢军队依托险要地势,双方军队不能交战,诸葛亮引军退回。司马懿等随后追踪诸葛亮的后军,到了卤城。张郃说:“他们从远方来迎击我军,请战却不能得到应战,认为我军有利于不战,想用持久的办法制服我们。而且祁山一带知道大军已经临近,人心自然会固守这里;可以停下来驻扎在这里,分出奇兵,显示要从他们后方出击。不应当向前推进却又不敢逼近,这样白白失去百姓的期望。” “现在诸葛亮是孤军,粮食又少,也将要离去了。”司马懿不听,因此追踪诸葛亮到了那里,又登上山挖掘营垒,仍不肯交战。贾栩、魏平多次请求出战,还说:“您害怕蜀军像害怕老虎一样,怎么面对天下人的嘲笑?”司马懿为此忧虑,诸将都请求出战。夏五月辛巳,司马懿于是派张郃攻打南围的无当监何平,自己从中路向诸葛亮进军。诸葛亮派魏延、高翔、吴班迎战,魏军大败,汉军缴获魏军铠甲并斩获三千首级。司马懿退回营垒固守。六月,诸葛亮因粮食用尽而退军。司马懿派张郃追击,张郃进至木门,与诸葛亮交战;蜀军凭借高地设下伏兵,弓弩一齐发射,飞箭射中张郃右膝,张郃因此去世。丞相诸葛亮攻打祁山时,李平留下辅佐后主,负责督运粮食的事务,正逢天降霖雨,李平担心粮运不能接续,便派参军狐忠督率军队,带着自己的意旨,叫诸葛亮回来。诸葛亮依照他的意思退军。李平听说军队退回,便反而假装惊讶,说军粮丰足,为什么就马上回来了?又想杀掉督运官岑述,以此推卸自己没有办好事务的责任。李平又上表汉主,说军队是假装退兵,想用这个办法诱使敌人出战。诸葛亮把李平前后亲笔写的书信全部拿出来,说明事情的始末;李平的言辞前后矛盾,理屈词穷,只好首先谢罪认错。于是诸葛亮上表列举李平前后的罪过,将他免官并削除爵位和封地,迁徙到梓潼郡;又任命李平的儿子李丰为中郎将、参军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青龙元年,诸葛亮劝导农耕,讲习武事,制造木牛流马运输粮食,集中到斜谷口,修治斜谷的邸阁,让百姓休养、士卒休息,三年以后再使用这些储备。二年春二月,诸葛亮率领全部十万大军,从斜谷入侵,派使者与吴国约定同时大举出兵。夏四月,诸葛亮到达郿县,在渭水南岸驻军。司马懿率军渡过渭水,背靠河水修筑营垒来抵御他。他对诸将说:“诸葛亮如果从武功出兵,依山向东推进,确实令人忧虑;如果向西进至五丈原,诸将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诸葛亮果然驻扎在五丈原。雍州刺史郭淮对司马懿说:“诸葛亮一定会争夺北原,应当先占据那里。”议论的人大多认为不是这样。郭淮说:“如果诸葛亮跨过渭水登上北原,与北山相连接,截断陇道,使当地百姓和夷人动荡不安,这对国家是不利的。”司马懿于是派郭淮驻扎北原,壕沟和营垒还没有修成,汉军大批到来。郭淮迎击并击退了他们。诸葛亮因为前几次出兵都由于粮运不能接续,使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于是分兵屯田,为长期驻扎打下基础。耕田的人与渭水边的居民混杂居住,而百姓安居,军队不侵犯他们。六月,魏帝亲自前往征讨蜀军,护军秦朗统率步兵、骑兵二万人,协助司马懿抵御诸葛亮。魏帝命令司马懿只坚守营垒拒不出战,以挫败诸葛亮的锐气。他进攻不能达到目的,退兵又没有人同他交战,长久停留就会粮食耗尽,不能掠夺到任何东西,就一定会逃走。等他逃走时再追击,这是取得全胜的办法。” 秋八月,司马懿和诸葛亮相持了一百多天。诸葛亮多次挑战,司马懿不出战。诸葛亮于是送给司马懿妇女戴的头巾和衣服。司马懿发怒,上表请求出战。魏帝派卫尉辛毗持节担任军师,以此制止司马懿。护军姜维对诸葛亮说:“辛佐治持节来到,贼军不会再出战了。”诸葛亮说:“他本来就没有出战的意愿,所以坚持请求出战,只是想在部众面前显示武勇罢了。将领在军中,有些君命可以不接受。如果真能制止我,难道还会千里迢迢请求出战吗?”诸葛亮派使者到司马懿军中,司马懿询问诸葛亮的起居饮食以及政务繁简,却不问军事。使者回答说:“诸葛公早起晚睡,处罚二十杖以上的案件都亲自审阅,所吃的粮食不到数升。”司马懿告诉别人说:“诸葛孔明吃得少而事务繁多,他还能长久支撑吗?”诸葛亮病重,汉主派尚书仆射李福前去探视侍奉,趁机向他询问国家大事。李福到了以后,同诸葛亮谈话,告辞离去,几天后又回来。诸葛亮说:“我知道您这次回来的用意。前几天谈话虽然用了一整天,仍有一些话没有说尽,您这是又来请求决定罢了。您所问的人,公琰是合适的。”李福道歉说:“先前确实错过了没有询问,请允许我再问,您百年之后谁可以担当大事,所以冒昧回来。”
乞复请蒋琬之后谁可任者?”亮曰:“文伟可以继之。”又问其次,亮不答。是月亮卒于军中。长史杨仪整军而出,百姓犇告司马懿。懿追之,姜维令仪反旗鸣鼓,若将向懿者。懿敛军退,不敢偪,于是仪结陈而去,入谷,然后发防。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懿闻之,笑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故也。”懿案行亮之营垒处所,叹曰:“天下竒才也。”追至赤岸,不及而还。初,汉前军师魏延,勇猛过人,善飬士卒,毎随亮出,輙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防于潼闗,如韩信故事。亮制而不许。延常谓亮为怯,叹恨已才用之不尽。杨仪为人干敏,亮毎出军,仪常规画分部,筹度粮谷,不稽思虑,斯须便了。军戎节度,取办于仪。延性矜髙,当时皆避下之,唯仪不假借延,延以为至忿,有如水火。亮深惜二人之才,不忍有所偏废也。费祎使吴,吴王醉,问祎曰:“杨仪、魏延,牧防小人也,虽尝有鸣吠之益于时务,然既已任之,势不得轻。若一朝无诸葛亮,必为祸乱矣。诸君愦愦,不知防虑于此,岂所谓贻厥孙谋乎?”祎对曰:“仪、延之不协,起于私忿耳,而无黥韩难御之心也。今方扫除彊贼,混一函夏,功以才成,业由才广。若舍此不任,防其后患,是犹备有风波而逆废舟檝,非长计也。”亮病困,与仪及司马费祎、姜维等作身殁之后退军节度,令延断后,姜维次之。若延或不从命,军便自发。亮卒,仪秘不发丧,令祎往揣延意指。延曰:“丞相虽亡,吾自见在,府亲官属,便可将防还葬,吾自当率诸军击贼。云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邪?且魏延何人,当为杨仪所部勤作防后将乎?”自与祎共作行留部分,令祎手书与已,连名告于诸将。祎绐延曰:“当为君还解杨长史,长史文吏,稀更军事,必不违命也。”祎出门犇马而去,延寻悔之,已不及矣。延遣人觇仪等,欲案亮成规,诸营相次引军还,延大怒,搀仪未发,率所领径先南归,所过烧絶阁道。延、仪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汉主以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琬、允咸保仪,而疑延。仪等令槎山通道,昼夜兼行,亦继延后,延先。至据南谷口,遣兵逆击仪等。仪等令将军何平于前御,延平叱先登曰:“公亡身尚未寒,汝辈何敢乃尔!”延士众知曲在延,莫为用命,皆散。延独与其子数人逃亡犇汉中。仪遣将马岱追斩之,遂夷延三族。蒋琬率宿卫诸营赴难,北行行数十里,延死问至,乃还。始延欲杀仪等,冀时论以己代诸葛辅政,故不北降魏而南还撃仪,实无反意也。诸军还成都,大赦,谥诸葛亮曰忠武侯。吴侵淮南魏明帝太和二年夏五月,吴王使鄱阳太守周鲂宻求山中旧族名帅为北方所闻知者,令谲挑扬州牧曹休。鲂曰:“民帅小丑,不足杖任事,或漏泄,不能致休,乞遣亲人赍牋以诱休。”言被谴,惧诛,欲以郡降北,求兵应接。吴王许之。时频有郎官诣鲂诘问诸事,鲂因诣郡门下,下髪谢。休闻之,率歩骑十万向皖以应鲂。帝又使司马懿向江陵,贾逵向东闗,三道俱进。秋八月,吴王至晥以陆逊为大都督,假黄钺,亲执鞭以见之,以朱桓、全琮为左右督,各督三万人,以击休。休知见欺,而恃其众,欲遂与吴战。朱桓言于吴王曰:“休本以亲戚见任,非智勇名将也,今战必败,败必走,走当由夹石、挂车,此两道皆险阨,若以万兵柴路,则彼众可尽,而休可生虏。臣请将所部以断之。若防天威,得以休自效,便可乗胜长驱,进取夀春,割有淮南,以规许洛,此万世一时,不可失也。”权以问陆逊,逊以为不可,乃止。尚书蒋济上疏曰:“休深入虏地,与权精兵对,而朱然等在上流,乗休后,臣未见其利也。”前将军满宠上疏曰:“曹休虽明果,而希用兵,今所从道,背湖旁江,易进难退,此兵之洼地也。若入无疆口,宜深为之备。”宠表未报,休与陆逊战于石亭,逊自为中部,令朱桓、全琮为左右翼,三道俱进,冲休伏兵,因驱走之,追亡逐北,径至夹石,斩获万余,牛马骡驴车乗万两,军资器械畧尽。初,休表求深入以应周鲂,帝命贾逵引兵东与休合。逵曰:“贼无东闗之备,必并军于皖,休深入与战,必败。”乃部署诸将,水陆并进,行二百里,获呉人言休战败,呉遣兵断夹石,诸将不知所出,或欲待后军。逵曰:“休兵败于外,路絶于内,进不能战,退不得还,安危之机,不及终日。贼以军无后继,故至此,今疾进出其不意,此所谓先以夺其心也。
译“请再问一下,蒋琬之后谁可以担当大事?”诸葛亮说:“文伟可以接替他。”又问其次的人选,诸葛亮没有回答。这个月,诸葛亮在军中去世。长史杨仪整顿军队撤出,百姓奔走报告给司马懿。司马懿追赶他们,姜维命令杨仪调转旗帜、击鼓,好像要向司马懿进攻。司马懿收拢军队退去,不敢逼近。于是杨仪结成阵势离开,进入山谷后,才发出诸葛亮去世的消息。百姓因此编成谚语说:“死了的诸葛亮吓走了活着的司马仲达。”司马懿听说后,笑着说:“我能料到活人的行动,不能料到死人的行动,所以才这样。”司马懿察看诸葛亮营垒的所在,感叹说:“真是天下奇才啊!”追到赤岸,没有追上便返回。当初,汉前军师魏延勇猛超过常人,善于抚养士卒。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兵,总想请求一万人,和诸葛亮分道进军,直达潼关,像韩信的旧例一样。诸葛亮制止而不准许。魏延常认为诸葛亮胆怯,感叹遗憾自己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使用。杨仪为人能干机敏,诸葛亮每次出兵,杨仪常常规划部署军队,筹算粮食,不需要长时间思考,片刻便能办妥。军队的节制调度,都由杨仪办理。魏延性情骄傲,当时众人都避让迁就他,只有杨仪不对魏延谦让,魏延因此极为愤怒,两人关系如同水火。诸葛亮深深爱惜二人的才能,不忍心偏废任何一方。费祎出使吴国时,吴王喝醉了,问费祎说:“杨仪、魏延,是放纵的小人,虽然曾经对时务有过像狗吠一样的微小帮助,但既然已经任用他们,形势上就不能轻视。假如有一天诸葛亮不在了,他们一定会造成祸乱。诸位大臣昏昧不明,不知道预先考虑这件事,难道这就是所谓为子孙留下谋划吗?”费祎回答说:“杨仪、魏延不和,只是由于个人的怨恨,并没有黥布、韩信那样难以驾驭的心思。如今正要扫除强敌,统一天下,功业要靠人才成就,事业也由人才来扩展。如果舍弃他们不用,只考虑后患,就像因为预料会有风浪,便事先废弃船桨一样,不是长远的计策。”诸葛亮病重时,与杨仪以及司马费祎、姜维等人制定了自己死后撤军的部署,命魏延断后,姜维其次。如果魏延不服从命令,军队就自行出发。诸葛亮去世后,杨仪秘不发丧,派费祎去试探魏延的意思。魏延说:“丞相虽然去世了,我却还活着;府中亲近官属,完全可以护送灵柩回去安葬,我自当率领各军攻打敌人。怎么能因为一个人死去就废弃天下大事呢?况且我魏延是什么人,难道要受杨仪统率,辛苦地担任断后将军吗?”于是他和费祎共同安排军队撤留的部署,命费祎亲手写信给自己,并署上双方的名字,告知各位将领。费祎欺骗魏延说:“我将替您回去劝解杨长史。长史是文官,很少经历军事事务,一定不会违抗命令。” 费祎一出门便跃上马飞驰而去,魏延随后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魏延派人窥探杨仪等人,想按照诸葛亮制定的计划行事;各营依次引军撤回,魏延大怒,在杨仪尚未出发时,率领自己统辖的军队径直先向南撤退,沿途烧毁、截断栈道。魏延、杨仪分别上表指称对方谋反,一天之内,告急文书交相送达。汉主就此询问侍中董允和留府长史蒋琬,蒋琬、董允都支持杨仪,而怀疑魏延。杨仪等人砍伐山木开通道路,日夜兼程,也跟在魏延后面,但比他迟一些。到了南谷口,魏延派兵迎击杨仪等人。杨仪等命将军何平在前面抵御。何平斥责魏延的先头部队说:“丞相的尸身还没有冷,你们怎么敢这样做!”魏延的部众知道过错在魏延,没有人愿意效死作战,全都散去。魏延只和几个儿子逃亡,奔向汉中。杨仪派将军马岱追上并斩杀魏延,于是诛灭魏延三族。蒋琬率领宿卫和各营军队前往救难,向北走了几十里,魏延已死的消息传来,才返回。起初魏延想杀掉杨仪等人,希望舆论认为应由自己代替诸葛亮辅政,所以没有向北投降魏国,而是向南撤退攻击杨仪;他实际上并没有反叛的意图。各军返回成都后,实行大赦,追谥诸葛亮为忠武侯。吴国侵犯淮南 魏明帝太和二年夏五月,吴王派鄱阳太守周鲂秘密寻找山中旧族中有名望、为北方所知的人,让他用诈术诱使扬州牧曹休。周鲂说:“百姓中的头领都是小人物,不足以依靠来办事,或许还会泄密,不能把曹休引来。请派亲近的人带着书信去诱骗曹休。”周鲂说自己因此受到责罚,害怕被杀,想以郡投降北方,请求派兵接应。吴王答应了他。当时吴国接连有郎官到周鲂那里责问各种事情,周鲂便到郡府门下,剃去头发谢罪。曹休听说后,率步兵、骑兵十万人向皖地进发,接应周鲂。魏帝又派司马懿向江陵进军,贾逵向东关进军,三路一同前进。秋八月,吴王到达皖地,任命陆逊为大都督,授予黄钺,亲自执鞭迎接他;任命朱桓、全琮为左右督,各统率三万人,进攻曹休。曹休知道自己受骗,却倚仗兵力众多,想要继续与吴军交战。朱桓对吴王说:“曹休本来因为是亲属而被任用,不是有智谋勇略的名将。如今交战一定失败,失败一定逃跑;逃跑应当经过夹石、挂车。这两条道路都险要狭窄,如果用一万士兵堵住道路,那么他的军队可以全部消灭,曹休也可以活捉。臣请求率领部下去截断道路。如果承蒙天威,使我能够擒获曹休并为您效力,就可以乘胜长驱直入,进取寿春,占有淮南,以此图谋许都、洛阳;这是万世难逢的机会,不可错过。” 孙权把这件事问陆逊,陆逊认为不可,于是停止了这个计划。尚书蒋济上疏说:“曹休深入敌境,与孙权的精兵相对,而朱然等人在上游,乘机从曹休后方进攻,我还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前将军满宠上疏说:“曹休虽然明智果断,却很少用兵;如今所走的道路背靠湖泊、靠近江水,容易前进而难以退却,这是用兵的低洼险地。如果进入无疆口,应当对此严加防备。”满宠的奏表还没有得到答复,曹休便和陆逊在石亭交战。陆逊亲自统率中军,命朱桓、全琮分别为左右两翼,三路一同前进,冲击曹休的伏兵,乘势驱赶击退他,追赶败兵,一直到了夹石,斩杀、俘获一万多人,缴获牛、马、骡、驴以及车辆一万两,军用物资和器械几乎全部损失。当初,曹休上表请求深入敌境以接应周鲂,魏帝命贾逵率兵向东与曹休会合。贾逵说:“贼军没有防备东关,一定会把军队集中在皖地;曹休深入与他们交战,一定会失败。”于是部署各位将领,水陆并进,行军二百里后,得到吴人传报曹休战败,吴军已派兵截断夹石。诸将不知道应当怎么办,有人想等待后续军队。贾逵说:“曹休在外面战败,道路在里面又被截断,进不能交战,退不能返回,安危的关键,连一天也等不了。贼军以为我军没有后援,所以才到了这里。如今迅速进军,出乎他们意料,这就是所谓先发制人、夺取其军心。”
贼见吾兵,必走,若待后军,贼已断险,兵虽多,何益?”乃兼道进军。多设旗鼓,为疑兵。呉人望见,逵军惊走,休乃得还。逵据夹石,以兵粮给休,休军乃振。初,逵与休不善,及休败,赖逵以免。九月,长平壮侯曹休上书谢罪,帝以宗室不问,休慙愤,疽发于背,庚子卒。帝以满宠都督扬州,以代之。四年十二月,呉主扬声欲至合肥,征东将军满宠表召兖、豫诸军皆集。呉寻退还,诏罢召兵。宠以为今贼大举而还,非本意也。此必欲伪退以罢吾兵,而倒还乘虚掩不备也。表不罢兵。后十余日,呉果更来到合肥,城不克而还。五年冬十月,呉主使中郎将孙布诈降,以诱扬州刺史玉淩。呉主伏兵于阜陵,以俟之。布遣人告陵云:「道逺不能自致,乞兵见迎。」淩腾布书,请兵马迎之。征东将军满宠以为必诈,不与兵,而为淩作报书曰:「知识邪正,欲避祸就顺,去暴归道,甚相嘉尚。今欲遣兵相迎,然计兵少则不足相卫,多则事必逺闻。且先密计,以成本志,临时节度其宜。」防宠被书入朝,敕留府长史:「若凌欲往迎,勿与兵也。」凌于后索兵不得,乃单遣一督将歩骑七百人往迎之。布夜掩击,督将迸走,死伤过半。凌允之兄子也。先是,凌表宠年过耽酒,不可居方任。帝将召宠,给事中郭谋曰:「宠为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余年,有勲方岳,及镇淮南,吴人惮之。若不如所表,将为所闚,可令还朝,问以东方事,以察之。」帝从之。既至,体气康彊,帝慰劳遣还。六年十二月,吴陆逊引兵向庐江。论者以为宜速救之。满宠曰:“庐江虽小,将劲兵精,守则经时。又贼舍船二百里来,后尾空絶,不来尚欲诱致。今宜聼其遂进,但恐走不可及耳。”乃整军趋杨宜口。吴人闻之,夜遁。是时,吴人歳有来计。满宠上防曰:“合肥城南临江,湖北逺,夀春贼攻围之,得据水为势。官兵救之,当先破贼大軰,然后围乃得解。贼往甚易,而兵往救之甚难。宜移城内之兵,其西三十里有竒险可依,更立城以固守,此为引贼平地而掎其归路,于计为便。”护军将军蒋济议以为:“既示天下以弱,且望贼烟火而壊城,此为未攻而自抜。一至于此,刼略无限,必淮北为守。”帝未许。宠重表曰:“孙子言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骄之以利,示之以慑,此为形实不必相应也。又曰:‘善动敌者形之。’今贼未至而移城却内,所谓形而诱之也。引贼逺水,择利而动,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矣。”尚书赵咨以宠防为长,诏遂报聴。青龙元年,吴主出兵欲围新城,以其逺水,积二十余日不敢下船。满宠谓诸将曰:“孙权得吾移城,必于其众中有自大之言。今大举来,欲要一切之功,虽不敢至,必当上岸耀兵,以示有余。”乃潜遣歩骑六千伏肥水隠处以待之。吴主果上岸耀兵,宠伏军卒起撃之,斩首数百,或有赴水死者。吴主又使全琮攻六安,亦不克。二年五月,吴主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众号十万。又遣陆逊、诸葛瑾将万余人入江夏沔口,向襄阳。将军孙韶、张承入淮,向广陵、淮隂六月,满宠欲率诸军救新城。殄夷将军田豫曰:「贼悉众大举,非圗小利,欲质新城以致大军耳。宜聼使攻城,挫其锐气,不当与争锋也。城不可抜,众必罢怠。罢怠然后撃之,可大克也。若贼见计,必不攻城,势将自走。若便进兵,适入其计矣。」时东方吏士皆分休,宠表请召中军兵,并召所休将士,须集击之。散骑常侍广平刘邵议以为:「贼众新至,心専气鋭,宠以少人自卫其地,若便进击,必不能制。宠请待兵,未有所失也。以为可先遣歩兵五千,精骑三千,先军前,发扬声进道,震曜形势。骑到合肥,防其行队,多其旌鼓曜兵,城下引出贼后,拟其归路,要其粮道。贼闻大军来,骑断其后,必震怖遁走,不战自破矣。」帝从之。宠欲抜新城守,致贼夀春。帝不聼,曰:「昔汉光武遣兵据略扬,终以破隗嚣。先帝东置合肥,南守襄阳,西固祁山,贼来輙破于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争也。纵权攻新城,必不能抜。敕诸将坚守,吾将自往征之。比至,恐权走也。」秋七月壬寅,帝御龙舟东征。满宠募壮士焚吴攻具,射杀吴主之弟子泰。又吴吏士多疾病。帝未至数百里,疑兵先至。吴主始谓帝不能出,闻大军至,遂遁。孙韶亦退。陆逊遣亲人韩扁奉表诣吴主,逻者得之。诸葛瑾闻之甚惧,书与逊云:「大驾已还,贼得韩扁,具知吾阔狭,且水干,宜当急去。」逊未答,方催人种葑豆,与诸将奕棊、射戯如常。瑾曰:「伯言多智略,其必当有以,乃自来见逊。」逊曰:「贼知大驾已还,无所复忧,得専力于吾,又已守要害之处,兵将意动,且当自定以安之,施设变术,然后出耳。
译“贼军看见我们的军队,一定会逃走;如果等待后续军队,贼军已经截断险要之处了,兵力即使多,又有什么用?”于是贾逵兼程进军,设置许多旗帜和鼓声,制造疑兵。吴人望见后,贾逵的军队惊慌退走,曹休这才得以返回。贾逵占据夹石,用军粮供给曹休,曹休的军队才振作起来。当初贾逵与曹休关系不好,等到曹休战败,依靠贾逵才得以免死。九月,长平壮侯曹休上书谢罪,魏帝因为他是宗室而不追究。曹休羞愧愤怒,背上毒疮发作,庚子日去世。魏帝任命满宠为扬州都督,代替曹休。四年十二月,吴主声称要到合肥,征东将军满宠上表召集兖州、豫州各军全部集合。吴军不久退回,诏令停止召集军队。满宠认为吴军这次大举出动后撤退,不是本意,必定是想假装退兵,使我军停止调动,然后突然折返,乘虚袭击我军的疏忽。于是上表请求不要停止调兵。十多天后,吴军果然再次来到合肥,攻不下城而退去。五年冬十月,吴主派中郎将孙布诈降,用来诱骗扬州刺史王凌。吴主在阜陵埋伏军队等待他。孙布派人告诉王凌说:“道路遥远,不能自行到达,请派兵来迎接。”王凌把孙布的书信上报,请求派兵马迎接他。征东将军满宠认为这一定是诈降,不给他兵马,却替王凌写回信说:“您能辨别正邪,想避祸趋顺,离开暴政归向正道,实在令人赞赏。如今想派兵迎接您,但兵少就不足以保护您,兵多又必然会把事情传得很远。姑且先秘密筹划,以实现原来的志愿,临时再根据情况妥善安排。”正好满宠被征召入朝,魏帝命令留府长史:“如果王凌想去迎接,不要给他兵。”王凌后来索要兵马没有得到,便只派一名督将率步兵、骑兵七百人前去迎接。孙布趁夜袭击,督将逃散,死伤超过一半。王凌是王允的兄长之子。此前,王凌上表说满宠年纪已过大又沉溺饮酒,不可以担任一方重任。魏帝将要召回满宠,给事中郭谋说:“满宠担任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多年,在地方有功;等到镇守淮南后,吴人都畏惧他。如果不按照王凌的奏表办理,将会被王凌窥伺,可以让满宠回朝,向他询问东方的事情,以此考察他。”魏帝听从了。满宠到达后,身体强健,精神很好,魏帝慰劳他后又派他返回。六年十二月,吴将陆逊率兵向庐江进发。议论的人认为应当迅速救援。满宠说:“庐江虽然小,但将领勇猛、士卒精锐,守住它可以坚持很长时间。况且贼军舍弃船只,跋涉二百里而来,后路空虚断绝;即使不来,他们还想诱使我们前去。如今应当听任他们继续前进,只担心逃走时来不及追上。”于是整顿军队赶往杨宜口。吴人听说后,连夜逃走。当时,吴人每年都有进攻的谋划。满宠上疏说:“合肥城南面临近江水,北面距离水源很远;寿春的贼军如果攻围合肥,就能凭借水势形成优势。官军前去救援,应当先击破贼军的大部队,然后包围才会解除。贼军前往很容易,而官军前去救援却很困难。应当把城内的军队迁出,在城西三十里有奇险之地可以依托,另行筑城来固守。这就是把贼军引到平地上,再牵制它的归路,按计策来说更方便。”护军将军蒋济议论认为:“这既是向天下显示我们的弱势,又是看到贼军的烟火便毁坏城池,这是还没有受到攻击就自行拔城。一旦到了这种地步,劫掠将没有止境,淮北一定会成为防守之地。”魏帝没有答应。满宠再次上表说:“孙子说用兵是诡道,所以有能力时要显示没有能力,用利益骄纵敌人,用受威胁的样子给敌人看;这就是说,表面形势和实际情况不一定相应。他又说:‘善于调动敌人的人,要先向敌人显示某种形势。’” 如今贼军尚未到来,我们却迁移城池、退入内地,这就是先造成一种形势来诱骗敌人。把贼军引离水源,选择有利时机行动;如果在外部取得成功,福祸也就会在内部转化为福了。”尚书赵咨认为满宠的奏表很好,诏令于是答复并采纳了他的意见。青龙元年,吴主出兵想包围新城,因为新城距离水源很远,吴军积聚了二十多天,仍不敢下船。满宠对诸将说:“孙权得知我们迁移城池,必定在他的部众中说过自大的话。如今大举前来,是想一举取得全部功劳;虽然不敢真正靠近,也一定会登岸炫耀军威,显示自己力量有余。”于是暗中派步兵、骑兵六千人埋伏在肥水隐蔽处等待。吴主果然登岸炫耀军威,满宠的伏兵突然出击,斩首数百,有些吴兵投水而死。吴主又派全琮攻打六安,也没有攻克。二年五月,吴主进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进发,号称有十万人。又派陆逊、诸葛瑾率一万多人从江夏沔口进入,向襄阳进发。将军孙韶、张承进入淮水,向广陵、淮阴进发。六月,满宠想率各军救援新城。殄夷将军田豫说:“贼军倾尽兵力大举出动,并不是为了贪图小利,而是想以新城为诱饵,引来我方大军。应当任凭他们攻城,以挫败他们的锐气,不应当同他们争战。城池不能攻破,贼军一定会疲惫懈怠;等他们疲惫懈怠后再进攻,就可以取得大胜。如果贼军看出这个计策,一定不会攻城,形势将使他们自行逃走。如果马上进兵,正好落入他们的计策。”当时东方的官吏、士卒都轮流休息,满宠上表请求召集中央军队,并召回正在休息的将士,等军队集合后再进攻。散骑常侍、广平人刘邵认为:“贼军刚刚到达,军心专一、士气锐盛;满宠只凭少量人马守卫本地,如果马上进攻,一定不能制服他们。满宠请求等待援兵,并没有什么过失。可以先派步兵五千、精锐骑兵三千作为先头部队,张扬声势,向前进发,震慑并显耀军威。骑兵到达合肥后,应当窥伺敌军行列,多设置旌旗和鼓声,炫耀兵力,在城下引出贼军后部,对准他们的归路,截断他们的粮道。贼军听说大军到来,骑兵又截断其后路,一定会惊恐逃走,不战就会自行崩溃。” 魏帝听从了刘邵的意见。满宠想放弃新城的守军,引诱贼军进攻寿春。魏帝不同意,说:“从前汉光武帝派兵占据略地,最终击破隗嚣。先帝在东面设置合肥,南面守卫襄阳,西面固守祁山,贼军一来,常常就在三城之下被击破,这是因为这些地方是必争之地。即使孙权攻打新城,也一定不能攻克。命令诸将坚守,我将亲自前去征讨他。等我到达时,只怕孙权已经逃走了。”秋七月壬寅日,魏帝驾乘龙舟向东亲征。满宠招募壮士焚烧吴军的攻城器械,射杀吴主的弟弟孙泰。吴国官吏、士卒又有很多人患病。魏帝还没有到达数百里,魏军的疑兵已经先到。吴主起初认为魏帝不能出兵,听说大军到来,便逃走了。孙韶也退兵。陆逊派亲信韩扁带着奏表去见吴主,巡逻者抓住了他。诸葛瑾听说后十分害怕,写信给陆逊说:“皇帝的车驾已经返回,贼军抓住了韩扁,已经完全知道我们的虚实;而且水已经干了,应当赶快离开。”陆逊没有答复,只催促人种葑、豆,和平常一样与诸将下棋、射箭游戏。诸葛瑾说:“伯言多有智谋,他一定有办法。”于是亲自来见陆逊。陆逊说:“贼军知道皇帝的车驾已经返回,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能够专心对付我们;而且他们已经守住要害之处,兵将的心意正在动摇,应当先安定他们,然后施展变化的计策,再行出兵。”
今便示退,贼当谓吾怖,仍来相蹙,必败之势也。」乃宻与瑾立计,令瑾督舟船,逊悉上兵马以向襄阳城。魏人素惮逊,名遽还赴城。瑾便引船出,逊徐整部伍,张拓声势,歩趋船。魏人不敢逼,行到白围,托言往猎,潜遣将军周峻、张梁等击江夏、新市、安陆、石阳,斩获千余人而还。羣臣以为司马懿方与诸葛亮相守未解,车驾可西幸长安。帝曰:“权走,亮胆破,大军足以制之,吾无忧矣。”遂进军至夀春,録诸将功,封赏各有差。魏平辽东魏明帝太和二年,初,公孙康卒,子晃、渊等皆幼,官属立其弟恭,恭劣弱不能治国。渊既长,胁夺恭位,上书言状。侍中刘煜曰:“公孙氏,汉时所用,遂世官相承,水则由海,陆则阻山,外连胡夷,絶逺难制。而世权日久,今若不诛,后必生患。若懐贰、阻兵,然后致诛,于事为难。不如因其新立,有党有仇,先其不意,以兵临之,开设赏募,可不劳师而定也。”帝不从,拜渊扬烈将军、辽东太守。六年秋九月,公孙渊隂懐贰心,数与吴通。帝使汝南太守田豫督青州诸军,自海道;幽州刺史王雄自陆道讨之。散骑常侍蒋济諌曰:「凡非相吞之国,不侵叛之臣,不宜轻伐。伐之而不能制,是驱使为贼也。故曰:『虎狼当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己。』今海表之地,累世委质,歳选计孝,不乏职贡。识者先之,正使一举便克,得其民不足益国,得其财不足为富。傥不如意,是为结怨失信也。」帝不聼,豫等往,皆无功。诏令罢军。青龙元年春二月,公孙渊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孙综奉表称臣于吴。吴主大悦,为之大赦。三月,吴主遣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将兵万人,金寳珍货九锡备物,乗海授渊,封渊为燕王。举朝大臣自顾雍以下皆諌,以为渊未可信而宠待太厚,但可遣吏兵护送舒、综而已。吴主不聼。张昭曰:「渊背魏,惧讨,逺来求援,非本志也。若渊改圗,欲自明于魏,两使不反,不亦取笑于天下乎?」吴主反覆难昭,昭意弥切。吴主不能堪,按刀而怒曰:「吴国士人,入宫则拜孤,出宫则拜君。孤之敬君,亦为至矣,而数于众中折孤,孤常恐失计。」昭孰视吴主曰:「臣虽知言不用,毎竭愚忠者,诚以太后临崩呼老臣于牀下,遗诏顾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横流。吴主掷刀于地,与之对泣,然卒遣弥、晏往。昭忿言之不用,称疾不朝。吴主恨之,土塞其门。昭又于内以土封之。夏六月,公孙渊知吴逺难恃,乃斩张弥、许晏等首,传送京师,悉没其兵资珍寳。冬十二月,诏拜渊大司马,封乐浪公。吴主闻之大怒曰:「朕年六十,世事难易,靡所不尝。近为防子所前却,令人气踊如山,不自截防子头以掷于海,无顔复临万国。就令顚沛,不以为恨。」陆逊上防曰:「陛下以神武之姿,诞膺期运,破操乌林,败备西陵,禽羽荆州。斯三虏者,当世雄杰,皆摧其锋。圣化所绥,万里草偃,方荡平华夏,总一大猷。今不忍小忿而发靁霆之怒,违垂堂之戒,轻万乗之重,此臣之所惑也。臣闻之,行万里者不中道而辍足,圗四海者不懐细以害大。彊冦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逺征,必致闚▯,慼至而忧悔之无及。若使大事时防,则渊不讨自服。今乃逺惜辽东之众与马,奈何独欲捐江东万安之本业而不惜乎?」尚书仆射薛综上防曰:「昔汉元帝欲御楼船,薛广徳请刎颈以血染车。何则水火之险至危,非帝王所宜。渉也,今辽东戎貊小国,无城隍之固,备御之术,器械铢钝,犬羊无政,往必禽克。诚如明诏,然其方土寒埆,谷稼不殖,民习鞍马,转徙无常,卒闻大军之至,自度不敌,鸟惊兽骇,长驱犇窜,一人匹马,不可得见。虽获空地守之,无益,此不可一也。加又洪流滉瀁,有成山之难,海行无常,风波难免,倐忽之间,人船异势,虽有尧舜之徳,智无所施,贲育之勇,力不得设,此不可二也。加以郁雾冥其上,咸水蒸其下,善生流肿,转相洿染,凡行海者,稀无斯患,此不可三也。天生神圣,当乘时平乱,康此民物。今逆虏将灭,海内垂定,乃违必然之圗,寻至危之阻,忽九州之固,肆一朝之忿,既非社稷之重计,又开辟以来所未尝有,斯诚羣僚所以倾身侧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者也。
译“如今如果马上显示退却,贼军会认为我们害怕,仍然会前来逼迫我们,这样就形成了必败的形势。”于是陆逊秘密同诸葛瑾制定计划,命诸葛瑾督率船只,自己率领全部兵马向襄阳城进发。魏人平素畏惧陆逊,听说后立即返回城中。诸葛瑾随即率船驶出,陆逊慢慢整顿部伍,张扬声势,步行趋向船只。魏人不敢逼近,行军到了白围,借口去打猎,暗中派将军周峻、张梁等人袭击江夏、新市、安陆、石阳,斩杀、俘获一千多人后返回。群臣认为司马懿正与诸葛亮相持未解,皇帝的车驾可以向西前往长安。魏帝说:“孙权已经逃走,诸葛亮的胆气也已破,大军足以制服他,我没有什么忧虑了。”于是进军到了寿春,记录各位将领的功劳,分别给予封赏。魏国平定辽东 魏明帝太和二年,当初,公孙康去世,儿子公孙晃、公孙渊等人都年幼,官属拥立他的弟弟公孙恭。公孙恭软弱无能,不能治理国家。公孙渊长大以后,胁迫并夺取了公孙恭的地位,上书说明情况。侍中刘煜说:“公孙氏是汉朝任用的,后来世代承袭官职;水路由大海阻隔,陆路被山阻挡,对外连接胡夷,距离遥远而难以控制。他们掌握世袭权力已经很久了,如今如果不诛灭,日后一定会成为祸患。如果等他们怀有二心、据守兵力之后再诛讨,事情就困难了。不如趁他刚刚建立势力,党羽有亲有仇,出其不意,率兵临境,公开设置奖赏招募,就可以不劳大军而平定他。”魏帝没有听从,任命公孙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六年秋九月,公孙渊暗中怀有二心,多次与吴国交通。魏帝派汝南太守田豫督率青州各军从海道进攻;幽州刺史王雄从陆路讨伐他。散骑常侍蒋济劝谏说:“凡不是相互吞并的国家,不是侵扰反叛的臣子,不应当轻易出兵讨伐。讨伐而不能制服,反而是在驱使他成为贼寇。所以说:‘虎狼挡在道路上,不要先去治理狐狸;先除掉大害,小害自然会消失。’如今海边以外的地区,世代向朝廷称臣,每年选送计吏、孝廉,不缺少职贡。明智的人应当把它放在次要位置。即使一举就能攻克,得到那里的百姓也不足以增加国家力量,得到那里的财物也不足以使国家富裕。倘若不能如意,就是结下怨恨、失去信义。”魏帝不听,田豫等人出兵,都没有成功。魏帝下诏命令撤军。青龙元年春二月,公孙渊派校尉宿舒、郎中令孙综带着奏表向吴国称臣。吴主非常高兴,为此实行大赦。三月,吴主派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率兵一万人,带着金银宝物、珍贵财货和九锡所需的完备礼物,乘船渡海授予公孙渊,封公孙渊为燕王。满朝大臣从顾雍以下都劝谏,认为公孙渊不可信而给他的恩宠太厚,只可以派官吏和士兵护送宿舒、孙综罢了。吴主不听。张昭说:“公孙渊背叛魏国,是害怕被讨伐,远道前来求援,并不是他的本意。如果公孙渊改变计划,想向魏国表明自己,两位使者不能返回,岂不是被天下人取笑吗?”吴主反复诘难张昭,张昭的意见却更加坚决。吴主不能忍受,按着刀发怒说:“吴国的士人,进宫就拜我,出宫就拜您。我对您的敬重也已经到了极点,可您却屡次在众人面前折辱我。我常常害怕自己失去控制。”张昭仔细看着吴主说:“臣虽然知道进言不会被采纳,却每次都竭尽愚忠,实在是因为太后临终时把老臣召到床前,留下的遗诏和临终托付之言还在耳边。”于是眼泪纵横流下。吴主把刀扔在地上,同张昭相对哭泣,但最终还是派张弥、许晏前往。张昭因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而愤怒,称病不上朝。吴主怨恨张昭,用土堵塞他家的门。张昭又在门内用土把门封住。夏六月,公孙渊知道吴国遥远,难以依靠,便砍下张弥、许晏等人的首级,传送到魏国京师,并全部没收他们的兵器、资财和珍宝。冬十二月,魏帝下诏任命公孙渊为大司马,封为乐浪公。吴主听说后大怒说:“我年已六十,世间事情的艰难和容易,没有什么没有经历过。近来却被小子反复戏弄,使我气愤如山,不亲自砍下公孙渊的头颅扔到海里,就没有脸面再面对天下人。即使因此颠沛流离,我也不以为恨。”陆逊上疏说:“陛下凭借神武的资质,顺应天命和时运,曾在乌林击破曹操,在西陵击败刘备,在荆州擒获关羽。这三位敌人都是当世雄杰,陛下都挫败了他们的锋芒。圣明教化所到之处,万里之内如草随风倒伏,正要荡平华夏,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如今却不能忍受一时的小怨而发出雷霆般的愤怒,违背居高堂而应防危险的戒言,轻视万乘之重,这是臣所困惑的。臣听说,行走万里的人不会在半路停下脚步,图谋天下的人不会因小事而损害大事。强敌还在边境,荒远地区还没有归顺。陛下如果乘船远征,必然会招致窥伺,忧患来到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如果让大事暂且缓一缓,公孙渊不讨伐也会自行服从。如今却远远吝惜辽东的士卒和马匹,为什么偏偏要舍弃江东万全安定的根本事业而不爱惜呢?” 尚书仆射薛综上疏说:“从前汉元帝想乘坐楼船,薛广德请求割颈,用自己的血染红车轮。为什么呢?因为水火的危险极其严重,不是帝王应当亲自涉险的。如今辽东是戎貊的小国,没有坚固的城池,也没有完善的防御方法,器械粗劣,军队像犬羊一样没有治理,前往一定可以擒获攻克。诚如明诏所说,然而那里的土地寒冷贫瘠,谷物庄稼不能生长,百姓习惯骑马,迁徙没有固定之处;突然听说大军到来,自己估计不能抵敌,就会像鸟惊兽骇一样长驱奔逃,一个人一匹马也未必能看见。即使得到一片空地来守卫,也没有益处,这是第一点不可行。再加上大海浩瀚,有成山那样的艰险,海上航行没有常规,风波难以避免,顷刻之间,人和船就可能处于不同的形势;即使有尧舜的德行,智慧也无从施展,即使有贲育的勇力,力量也无法发挥,这是第二点不可行。又加上浓雾遮蔽上空,咸水蒸腾于下,容易产生流肿病,并且相互污染传染;凡是航海的人,很少没有这种病患,这是第三点不可行。上天生出神圣之君,本应乘时平定乱世,使天下百姓安康。如今强悍的敌人将要灭亡,海内将近于平定,却违背必然的谋划,去寻找极其危险的险阻,忽视九州的坚固根本,放纵一时的愤怒。这既不是关系国家社稷的长远计策,也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正是群臣竭尽心力、侧身屏息、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不能安席的原因。”
选曹尚书陆▯上防曰:北冦与国壤地连接,茍有间隙,应机而至。夫所以为越海求马,曲意于渊者,为赴目前之急,除腹心之疾也。而更弃本追末,捐近治逺,忿以改规,激以动众,斯乃猾虏所愿闻,非大吴之至计也。又兵家之术,以功役相疲,劳逸相待,得失之间,所觉輙多,且沓渚去渊道里尚逺,今到其岸,兵势三分,使彊者进取,次当守船,又次运粮,行人虽多,难得悉用。加以单歩负粮,经逺深入贼地,多马邀截无常,若渊狙诈,与北未絶,动众之日,唇齿相济,若实孑然,无所凭赖,其畏怖逺迸,或难卒灭,后天诛稽于朔野,山虏乘间而起,恐非万安之长虑也。吴主未许,▯重上防曰: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诛暴乱,威四夷也。然其役皆在奸雄已除,天下无事,从容庙堂之上,以余议议之耳。至于中夏鼎沸,九域盘互之时,率须深根固本,爱力惜费,未有正于此时,舍近治逺,以疲军旅者也。昔尉佗叛逆,僭号称帝,于时天下乂安,百姓康阜,然汉文犹以逺征不易,告喻而已。今凶桀未殄,疆埸犹警,未宜以渊为先,愿陛下抑威任计,暂宁六师,潜神嘿规,以为后圗,天下幸甚。吴主乃止。景初元年秋七月,公孙渊数对国中賔客出恶言。帝欲讨之,以荆州刺史河东母丘俭为幽州刺史。俭上防曰:“陛下即位已来,未有可书。吴、蜀恃险,未可卒平,聊可以此方无用之士克定辽东。”光禄大夫卫瑧曰:“俭所陈皆战国细术,非王者之事也。”吴频歳称兵,冦乱邉境,而犹按甲飬士,未果致讨者,诚以百姓疲劳故也。渊生长海表,相承三世,外抚戎夷,内脩战射,而俭欲以偏军长驱,朝至夕巻知其妄矣。帝不聼,使俭率诸军及鲜卑、乌桓屯辽东南界。玺书徴渊,渊遂发兵反逆。俭于辽隧防,天▯十余日,辽水大涨,俭与战不利,引军还右北平。渊因自立为燕王,改元绍汉,置百官,遣使假鲜卑单于玺,封拜边民,诱呼鲜卑以侵扰北方。二年春正月,帝召司马懿于长安,使将兵四万讨辽东。议臣或以为四万兵多,役费难供。帝曰:“四千里征伐,虽云用竒,亦当任力,不当稍计役费也。”帝谓懿曰:“公孙渊将何计以待君?”对曰:“渊弃城豫走上计也,据辽东拒大军其次也,坐守襄平,此成禽耳。”帝曰:“然则三者何出?”对曰:“唯明智能审量彼我,乃豫有所割弃,此既非渊所及。又谓今往孤逺,不能支久,必先拒辽水,逺守襄平也。”帝曰:“还往防日?”对曰:“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如此一年足矣。”公孙渊闻之,复遣使称臣,求救于吴。吴人欲戮其使,羊衟曰:“不可,是肆匹夫之怒,而捐覇王之计也。不如因而厚之,遣竒兵潜往,以要其成。若魏伐不克,而我军逺赴,是恩结遐夷,义形万里。若兵连不解,首尾离隔,则我虏其傍郡,驱略而归,亦足以致天之罚,报雪曩事矣。”吴主曰:“善。”乃大勒兵,谓渊使曰:“请俟后问,当从简书,必与弟同休戚。”又曰:“司马懿所向无前,深为弟忧之。”帝问于护军将军蒋济曰:“孙权其救辽东乎?”济曰:“彼知官备已固,利不可得,深入则非力所及,浅入则劳而无获。权虽子弟在危,犹将不动,况异域之人,兼以往者之辱乎?今所以外扬此声者,谲其行人,疑之于我,我之不克,冀其折节事已耳。然沓渚之间,去渊尚逺,若大军相守,事不速决,则权之浅规,或得轻兵掩袭,未可测也。”六月,司马懿军至辽东,公孙渊使大将军卑衍、杨祚将歩骑数万,屯辽隧,围堑二十余里。诸将欲击之,懿曰:“贼所以坚壁,欲老吾兵也。今攻之,正堕其计。且贼大众在此,其巢窟空虚,直指襄平,破之必矣。”乃多张旗帜,欲出其南,衍等尽锐趣之,懿潜济水出其北,直趣襄平。衍等恐,引兵夜走,诸军追至首山,渊复使衍等逆战,懿撃大破之,遂进围襄平。秋七月,大霖雨,辽水暴涨,运船自辽口径至城下,雨。月余不止,平地水数尺,三军恐,欲移营。懿令军中:“敢有言徙者斩。”都督令史张静犯令,斩之,军中乃定。贼恃水樵牧,自若,诸将欲取之,懿皆不聼。司马陈珪曰:“昔攻上庸,八部并进,昼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抜坚城,斩孟达。今者逺来而更安缓,愚窃惑焉。”懿曰:“孟达众少而食支一年,将士四倍于达,而粮不淹月。以一月图一年,安可不速以四击一?正令失半而克,犹当为之,是以不计死伤与粮竞也。今贼众我寡,贼饥我饱,水雨乃尔,功力不设,虽当促之,亦何所为?自发京师,不忧贼攻,但恐贼走。今贼粮垂尽,而围落未合,掠其牛马,抄其樵采,此故驱之走也。
译选曹尚书陆▯上疏说:“北方的贼寇与我国土地相连接,只要有机会,就会乘机到来。之所以要越过大海去求马,委曲地对待公孙渊,是为了应付眼前的紧急情况,消除心腹之患。如今却反而舍弃根本去追逐末节,舍近求远,因为愤怒而改变计划,因激动而调动军队,这正是狡猾的敌人希望听到的消息,不是大吴的最佳计策。况且兵家的策略,是用功役使双方疲惫,用劳逸相互等待;在得失之间,所能察觉的往往很多。再说沓渚距离公孙渊的道路还很远,如今到达他的海岸时,兵力要分成三部分:强壮的部队负责进攻,其次负责守船,再其次负责运粮。同行的人虽然多,却很难全部投入使用。又加上徒步背粮,长途深入敌境,敌军骑兵随时可能拦截;如果公孙渊狡诈,与北方尚未断绝关系,那么我们调动军队之日,他们便会唇齿相依;如果公孙渊确实孤立无援,他因畏惧而远逃,也可能难以立即消灭。这样一来,天诛在北方荒野迟延,山中夷人乘隙而起,恐怕不是万全长久的考虑。”吴主没有答应。陆▯再次上疏说:“兵器和战争,本来是前代用来诛除暴乱、威服四夷的。但那种战争,都发生在奸雄已经除掉、天下没有事情的时候,只是在从容的朝廷上讨论剩余问题罢了。至于中原动荡、九州势力盘结的时候,必须深固根本,爱惜力量、节省费用,没有比此时舍近求远、使军队疲惫更不合适的了。” 从前尉佗叛逆,僭越称帝,当时天下已经安定,百姓康乐富足,汉文帝尚且认为远征不容易,只是发布文告晓谕他罢了。如今凶恶强悍的敌人还没有消灭,边境仍然戒备,不应把公孙渊放在首要位置。愿陛下收敛威势,采用谋略,暂且使六军安宁,暗中集中精神谋划,以便作长远打算,这样天下就十分幸运了。”吴主于是停止了出兵。景初元年秋七月,公孙渊多次在国内宾客面前说出恶言。魏帝想讨伐他,任命荆州刺史、河东人毋丘俭为幽州刺史。毋丘俭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功业。吴、蜀依仗险要,不能很快平定,姑且可以凭借这支在东方没有用武之地的军队攻克平定辽东。”光禄大夫卫瑧说:“毋丘俭所陈述的都是战国时代的小谋略,不是王者应做的事。”吴国连年发兵,侵扰边境,而魏国仍然只是整顿铠甲、养精蓄锐,没有最终出兵讨伐,实在是因为百姓疲劳的缘故。公孙渊生长在海边以外,世代相承已经三代,对外安抚戎夷,对内修习战斗和射箭,而毋丘俭却想凭偏军长驱直入,早晨到达、晚上卷甲而回,知道这一定是妄想。魏帝不听,命毋丘俭率领各军以及鲜卑、乌桓驻屯在辽东南部边界。魏帝用玺书征召公孙渊,公孙渊于是发兵反叛。毋丘俭在辽隧抵御,连续下了十多天大雨,辽水暴涨,毋丘俭交战不利,率军退回右北平。公孙渊于是自立为燕王,改年号为绍汉,设置百官,派使者把玉玺授予鲜卑单于,封授边民官爵,诱使鲜卑来侵扰北方。” 二年春正月,魏帝在长安召见司马懿,命他率兵四万人讨伐辽东。议论的大臣有人认为四万兵力太多,劳役和费用难以供给。魏帝说:“征伐四千里之外,即使说要使用奇计,也应当依靠力量,不应稍微计算劳役费用。”魏帝对司马懿说:“公孙渊将用什么计策等待您?”司马懿回答:“公孙渊放弃城池,预先逃走,这是上策;据守辽东抵御大军,这是次策;坐守襄平,那就是等着被擒。”魏帝说:“那么这三种情况,他会采取哪一种?”司马懿回答:“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审慎估量敌我力量,预先有所割舍;这不是公孙渊所能做到的。我又认为,如今我们远道而来,不能长久支撑,公孙渊一定会先在辽水抵御,远远地守住襄平。”魏帝问:“往返大约需要多少天?”司马懿回答:“去一百天,进攻一百天,返回一百天,再用六十天休息,这样一年就够了。”公孙渊听说后,又派使者向魏称臣,向吴国求救。吴国人想杀掉他的使者,羊衟说:“不可以这样做,这是放纵匹夫的愤怒,却丢掉霸王的大计。不如趁机优厚地对待他,派奇兵秘密前往,以求促成这件事。如果魏军讨伐不成功,而我军远道赶到,就是对远方夷人施恩,使道义显扬万里;如果两军相持不解,首尾彼此隔绝,我们就攻取他附近的郡县,驱赶掠夺后返回,也足以招致上天的惩罚,报复洗雪先前的事情。” 吴主说:“好。”于是大规模整顿军队,对公孙渊的使者说:“请等待以后再答复,届时将按照文书办理,一定和您的弟弟同甘共苦。”又说:“司马懿所向无敌,我很为您的弟弟担忧。”魏帝问护军将军蒋济:“孙权会救援辽东吗?”蒋济回答:“他知道魏国防备已经巩固,得不到什么利益;深入则力量达不到,浅入又劳师而无所得。孙权即使自己的子弟处于危难,也还将不肯行动,何况是异域之人,又加上从前受过的羞辱呢?如今他在外面散布这种声势,是想欺骗公孙渊的使者,使我们产生疑虑,等我们不能取胜,希望公孙渊屈服来侍奉自己罢了。不过,沓渚之间距离公孙渊还远,如果大军相持,事情不能迅速决定,那么孙权浅近的谋略或许会使他用轻兵突然袭击,这一点还不可预测。”六月,司马懿的军队到达辽东。公孙渊派大将军卑衍、杨祚率领数万步兵、骑兵,驻屯辽隧,挖掘壕沟,连绵二十多里。诸将想进攻他们,司马懿说:“贼军之所以坚守营垒,是想使我军疲劳。如今进攻,正好落入他们的计策。而且贼军的大部队在这里,他们的巢穴空虚;直接进军襄平,一定能攻破。”于是大量设置旗帜,假装要从辽隧南面出兵。卑衍等人倾尽精锐赶去迎战,司马懿却暗中渡过水,从北面出兵,直接奔向襄平。卑衍等人害怕了,率兵连夜逃走。各军追到首山,公孙渊又派卑衍等迎战,司马懿进攻并大败他们,于是继续进军包围襄平。秋七月,下起大霖雨,辽水暴涨,运粮船从辽口直达城下,大雨一个多月没有停止,平地积水达到数尺。三军恐慌,想要迁移营地。司马懿命令军中说:“胆敢说迁营的人斩首。”都督令史张静违犯命令,司马懿将他斩杀,军心才安定下来。贼军依仗水势,自在地砍柴放牧,诸将想要攻击他们,司马懿都不答应。司马陈珪说:“从前攻打上庸,八路军队一同进发,昼夜不停,所以能够在十天的一半时间里攻下坚城,斩杀孟达。如今远道而来,却反而安闲迟缓,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司马懿说:“孟达兵少,却有足够支撑一年的粮食;我军将士是孟达的四倍,粮食却不到一个月。用一个月的粮食图谋一年的战事,怎么能不迅速以四击一?即使损失一半而能够取胜,也应当这样做,所以不计较死伤和粮食,争取迅速决战。如今贼军多而我军少,贼军饥饿而我军粮食充足,又有这样的水雨,力量无法施展;即使想催促进攻,又能做什么?从京师出发以来,我不担心贼军进攻,只担心贼军逃走。如今贼军粮食将尽,而包围还没有完全合拢,掠夺他们的牛马,抄取他们的柴草,这本来就是驱赶他们逃走。”
夫兵者诡道,善因事变。贼凭众恃雨,故虽饥困未肯束手,当示无能以安之,取小利以惊之,非计也。”朝廷闻师遇雨,咸欲罢兵。帝曰:“司马懿临危制变,禽渊可计日待也。”雨霁,懿乃合围,作土山、地道、楯橹、钩冲,昼夜攻之,矢石如▯。渊窘急,粮尽,人相食,死者甚多,其将杨祚等降。八月,渊使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解围却兵,当君臣面防,懿命斩之。檄告渊曰:“楚郑列国,而郑伯犹肉袒牵羊迎之。孤天子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围退舍,岂得礼邪?”二人老耄,传言失指,已相为斩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来。渊复遣侍中卫演乞克日送任,懿谓演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惟有降与死耳。汝不肯面缚,此为决就死也,不须送任。”壬午,襄平溃,渊与子脩将数百骑突围东南走,大兵急击之,斩渊父子于梁水之上。懿既入城,诛其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余人,筑为京观。辽东、带方、乐浪、▯莬四郡皆平。渊之将反也,将军纶直、贾范等苦諌渊,皆杀之。懿乃封直等之墓,显其遗嗣,释渊叔父恭之囚。中国人欲还旧乡者,恣聼之,遂班师。初,渊兄晃为恭任子,在洛阳,先渊未反。数陈其变,欲令国家讨渊。及渊谋逆,帝不忍市斩,欲就狱杀之。廷尉髙柔上防曰:「臣窃闻晃先数自归陈渊,祸萌虽为凶族,原心可恕。夫仲尼亮司马牛之忧,祁奚明叔向之过,在昔之羙义也。臣以为晃信有言,宜贷其死;茍自无言,便当市斩。今进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闭着囹圄,使自引分。四方观国,或疑此举也。」帝不聼,竟遣使赍金屑饮晃及其妻子,赐以棺衣,殡敛于宅。
通鉴纪事本末巻十上
译兵法是诡诈之道,善于利用事变。贼军凭借人多,又仗恃下雨,所以即使饥饿困顿,也不肯束手就擒;应当向他们显示我军无能,使他们安心,再取得小利来惊扰他们,这不是好计策。”朝廷听说军队遇雨,都想停止进兵。明帝说:“司马懿能在危急时刻随机应变,擒获公孙渊可以指日而待。”雨停后,司马懿于是合围,修筑土山、挖掘地道,制作楯橹、钩冲等攻具,昼夜进攻,箭石如[疑字]。公孙渊处境窘迫,粮食耗尽,人相互吞食,死者很多,他的部将杨祚等投降。八月,公孙渊派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求解除包围、撤退军队,准备当面说明君臣关系,司马懿命令斩杀他们。又发布檄文告诉公孙渊:“楚、郑都是列国,郑伯尚且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楚军。我是天子上公,而王建等人却要我解除包围、退军,难道合乎礼吗?”这两人年老昏聩,传话失实,已经因而把他们杀了。如果你还有未尽之意,可以再派年轻而明断的人来。公孙渊又派侍中卫演请求限定日期送来人质,司马懿对卫演说:“军事的大要有五种情况:能够作战就应当作战,不能作战就应当坚守,不能坚守就应当逃走,除此之外只有投降和死亡罢了。你不肯当面捆绑自己,这就是决意求死,不必送来人质。”壬午日,襄平城溃败,公孙渊和儿子公孙脩率数百骑兵向东南突围逃走,大军急忙追击,在梁水之上斩杀了公孙渊父子。司马懿进入城中后,杀掉公卿以下官员以及士兵、百姓七千多人,并把他们筑成京观。辽东、带方、乐浪、▯莬四郡都被平定。公孙渊将要反叛时,将军纶直、贾范等苦苦劝谏公孙渊,都被杀死。司马懿于是为纶直等修筑坟墓,表彰他们的后代,并释放公孙渊叔父公孙恭的囚禁。中原人想回到故乡的,任凭他们自行决定,于是撤军回师。当初,公孙渊的哥哥公孙晃作为公孙恭的人质住在洛阳,在公孙渊反叛以前,多次陈述他的变乱,想让国家讨伐公孙渊。等到公孙渊谋反后,明帝不忍心把公孙晃在街市斩首,想交付狱官杀死他。廷尉高柔上疏说:“臣私下听说,公孙晃先前多次自行归附,陈述公孙渊的情况;虽然祸乱的萌芽出自凶恶家族,但考察他的本心可以宽恕。仲尼体谅司马牛的忧虑,祁奚申明叔向的过错,这是古代美好的义行。臣认为,如果公孙晃确实有过这些言论,就应当免除他的死罪;如果他其实没有说过,就应当在街市斩首。如今进不得赦免他的性命,退不能彰明他的罪状,只把他关在监狱里,使他自行等待死期,四方之人观察国家政事,或许会对这一举动产生疑惑。”明帝没有听从,最终派使者带着金屑酒给公孙晃和他的妻子、儿女服毒,又赐给他们棺材和殓衣,在住宅中收殓安葬。《通鉴纪事本末》卷十上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巻十下宋 袁枢 撰明帝奢靡魏明帝青龙三年。帝好土功,既作许昌宫,又治洛阳宫,起昭阳太极殿,筑总章观,髙十余丈,力役不已,农桑失业。司空陈羣上防曰:“昔禹承唐虞之盛,犹卑宫室而恶衣服,况今防乱之后,人民至少,比汉文景之时,不过一大郡,加以边境有事,将士劳苦,若有水旱之患,国家之深忧也。昔刘备自成都至白水,多作传舍,兴费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今中国劳力,亦吴蜀之所愿,此安危之机也,惟陛下虑之。”帝答曰:“王业宫室,亦宜并立,灭贼之后,但当罢守御耳,岂可复兴役邪?是固君之职,萧何之大略也。”羣曰:“昔汉祖唯与项羽争天下,羽已灭,宫室烧焚,是以萧何建武库、太仓,皆是要急,然髙祖犹非其壮丽。今二虏未平,诚不宜与古同也。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辞,况乃天王,莫之敢违。前欲壊武库,谓不可不壊也;后欲置之,谓不可不置也。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辞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汉明帝欲起徳阳殿,钟离意諌,即用其言,后乃复作之。殿成,谓羣臣曰:‘钟离尚书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岂惮一臣,盖为百姓也。今臣曽不能少凝圣聼,不及意逺矣。”帝乃为之少有减省。帝耽于内宠,妇官秩石,拟百官之数,自贵人以下至掖庭洒扫者,凡数千人。选女子知书可付信者六人,以为女尚书,使典省外奏事,处当画可。廷尉髙柔上防曰:“昔汉文惜十家之资,不营小台之娱;去病虑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况今所损者,非惟百金之费;所忧者,非徒北狄之患乎?可粗成见所营立,以充朝宴之仪,讫罢作者,使得就农。二方平定,复可徐兴。周礼,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嫔嫱之仪既已盛矣。窃闻后庭之数,或复过之。圣嗣不昌,殆皆由此。臣愚以为,可妙简淑媛,以备内官之数,其余尽遣还家,且以育精养神,専静为寳。如此则螽斯之徴。可庶而致矣。帝报曰:「輙克昌言。」佗复以闻。帝又欲平北芒,令于其上作台观望。见孟津,卫尉辛毗諌曰:「天地之性,髙髙下下,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损费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为害,而丘陵皆夷,将何以御之?」帝乃止。少府杨阜上防曰:「陛下奉武皇帝开拓之大业,守文皇帝克终之元绪,诚宜思齐往古圣贤之善治,总观季世放荡之恶政。曩使桓、灵不废髙祖之灋度,文、景之恭俭,太祖虽有神武,于何所施?而陛下何由处斯尊哉!今吴、蜀未定,军旅在外,诸所缮治,惟陛下务从约节。」帝优诏答之。阜复上防曰:「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其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其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桀作琁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以防其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祸;秦始皇作阿房,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灋则,夏桀、殷纣、楚灵、秦皇为深诫。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台是餙,必有顚覆危亡之祸矣。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臣虽驽怯,敢忘争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坠于地,使臣身死有补万一,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谨叩棺沐浴,伏俟重诛。奏御,帝感其忠言,手笔诏答。帝尝着□被缥绫半袖,阜问帝曰:「此于礼何灋服也?」帝黙然不答,自是不灋服,不以见阜。阜又上防,欲省宫人诸不见幸者,乃召御府吏问后宫人数,吏守旧令对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数之曰:「国家不与九卿为宻,反与小吏为宻乎!」帝愈严惮之。散骑常侍蒋济上防曰:「昔句践养胎以待用,昭王恤病以雪仇,故能以弱燕服彊齐,羸越灭劲吴。今二敌彊盛,当身不除,百世之责也。以陛下圣明神武之略,舍其缓者,専心讨贼,臣以为无难矣。」中书侍郎东莱王基上防曰:「臣闻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顔渊云:『东野子之御马力尽矣,而求进不已,殆将败矣。』今事役劳苦,男女离旷,愿陛下深察东野之敝,留意舟水之喻,息犇驷于未尽,节力役于未困。昔汉有天下,至孝文时,唯有同姓诸侯,而贾谊忧之,曰:『置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因谓之安。』今冦贼未殄,猛将拥兵,检之则无以应敌,久之则难以遗后。当盛明之世,不务以除患,若子孙不竞,社稷之忧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十下 宋代袁枢撰写 魏明帝奢侈淫靡 魏明帝青龙三年。明帝喜好大兴土木,已经修建许昌宫,又整治洛阳宫,兴建昭阳殿、太极殿,修筑总章观,高十多丈,劳役不断,使农业和蚕桑都荒废。司空陈群上疏说:“从前大禹承继唐尧、虞舜的盛世,尚且住简陋宫室、穿粗劣衣服,何况如今正值战乱之后,人民极少,比汉文帝、景帝时期还不及一个大郡,加上边境有战事,将士劳苦;如果再有水旱灾害,就是国家的深重忧患。从前刘备从成都到白水,修建了许多传舍,耗费人力物力,太祖知道这是使百姓疲惫的事。如今中原耗费人力,也正是吴、蜀所希望的,这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只有陛下加以考虑。”明帝答道:“王业和宫室,也应当同时建立。消灭贼寇以后,只应停止守御罢了,难道还可以重新兴起劳役吗?这本来就是君主的职责,是萧何那样的远大谋略。”陈群说:“从前汉高祖只是和项羽争夺天下,项羽灭亡后,宫室又被焚毁,所以萧何建立武库、太仓,都是紧要急务;然而汉高祖仍然认为它们不应建得壮丽。如今二虏还没有平定,实在不应和古代相同。凡是人所想做的事,没有不找出理由的,何况是天子,更没有人敢违背。以前想毁坏武库,说是不能不毁坏;后来又想设置,说是不能不设置。如果一定要修建,本来就不是臣下的言辞所能使您屈服的;如果稍微留意,卓然改变心意,也不是臣下所能做到的。汉明帝想修建德阳殿,钟离意劝谏,他当即采纳了意见,后来才重新修建。宫殿落成后,他对群臣说:‘如果钟离尚书还在,就不能建成这座宫殿。’君王难道是忌惮一个臣子吗?只是为了百姓罢了。如今臣还不能使圣上的听闻稍稍停留,远远不如钟离意。”明帝于是稍微减少了工程。明帝沉溺于内宠,妇官的官秩和俸禄,仿照百官的数额;从贵人以下直到掖庭洒扫的宫女,总共有数千人。他选取通晓书写、可以托付机密事务的女子六人,任为女尚书,让她们掌管审阅外朝奏事、处理应当画可的事务。廷尉高柔上疏说:“从前汉文帝爱惜十户人家的财产,不修建小台来供自己娱乐;霍去病忧虑匈奴的祸患,没有闲暇修治住宅。何况如今损耗的,不只是百金的费用;忧虑的,也不只是北狄的祸患吗?可以把现有营建的工程大致完成,用来充当朝廷宴会的礼仪,随后停止劳作者,使他们能够从事农业。等二方平定后,再慢慢兴建。按照《周礼》,天子和后妃以下共有一百二十人,嫔妃的制度已经很盛大了。臣私下听说,后宫人数有时反而超过这个数。圣上的后嗣不兴旺,大概都是由此造成的。臣愚昧地认为,可以精心选取贤淑美好的女子,以充任内官的数额,其余全部遣送回家,同时用来培育精气、保养精神,以专一宁静为宝。这样,或许就可以招致螽斯繁衍的祥兆了。”明帝答复说:“立即采纳你的美好言论。”高柔又把这些话上奏。明帝又想削平北芒山,命令在山上修筑台观,以便远望孟津。卫尉辛毗劝谏说:“天地的本性是高处高、低处低,如今反过来改变它,既不合道理,又要损耗费用和人力,百姓不能承受劳役。况且如果九河水满泛滥,洪水造成灾害,而丘陵都被铲平了,将用什么来抵御呢?”明帝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少府杨阜上疏说:“陛下承奉武皇帝开拓的大业,守成文皇帝完成的宏大基业,实在应当思考并效法古代圣贤的善政,全面观察末世放荡的恶政。从前假使桓帝、灵帝不废弃汉高祖的法度和文帝、景帝的恭谨节俭,太祖即使有神武之才,又能施展到哪里?陛下又凭什么处于这样的尊位呢?如今吴、蜀还没有平定,军队在外作战,各项修治工程,只有陛下务必遵从节约。”明帝下优厚的诏书答复他。杨阜又上疏说:“尧居住茅屋,而天下各国都能安居;大禹使宫室低矮,而天下百姓都乐于从事自己的事业。到了殷、周,有的宫堂只高三尺,尺度不过九筵罢了。夏桀修建琁室、象廊,商纣修筑倾宫、鹿台,以致危及自己的国家;楚灵王因为修筑章华台而自身遭受祸患;秦始皇修建阿房宫,二世便灭亡。不估量万民的力量,只顺从耳目之欲,没有不灭亡的。陛下应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以夏桀、殷纣、楚灵王、秦始皇为深刻的警戒。如今却自己闲暇安逸,只修饰宫殿台观,必然会有倾覆危亡的祸患。君主是国家的头颅,臣子是国家的四肢,国家存亡一体相连,得失共同承担。臣虽然愚钝怯懦,怎敢忘记诤臣的道义?如果言语不恳切深刻,就不足以使陛下有所感悟。陛下若不察看臣的言论,臣恐怕皇祖、烈考的基业会坠落于地;如果臣死后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那么死的那一天也如同生存之年一样有意义。”杨阜恭敬地叩拜、沐浴,俯伏等待更重的惩罚。奏章送到后,明帝感动于他的忠言,亲自写诏书答复。明帝曾穿着一件缀有[缺字]、用缥色绫制成的半袖衣服,杨阜问明帝:“按照礼制,这是什么服装?”明帝默然不答,从此不再穿不合礼制的服装,也不穿着它去见杨阜。杨阜又上疏,想裁减宫中没有受到宠幸的宫人,于是召来御府官吏询问后宫人数。官吏拘守旧令,回答说:“禁中机密,不得泄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六人、百二十人〕 杨阜大怒,杖打官吏一百下,斥责他说:“国家不和九卿共同保守秘密,反而和一个小吏保守秘密吗!”明帝因此更加严肃畏惧杨阜。散骑常侍蒋济上疏说:“从前越王勾践养育胎儿以待将来使用,燕昭王体恤有病之人以雪耻报仇,所以能够凭弱小的燕国制服强大的齐国,凭衰弱的越国灭掉强盛的吴国。如今两个敌国强盛,若不能亲自消灭他们,将成为百世的责任。凭陛下圣明神武的谋略,舍弃缓办的事情,专心讨伐贼寇,臣认为没有什么困难。”中书侍郎东莱王基上疏说:“臣听说古人用水比喻百姓,说:‘水能够承载舟,也能够倾覆舟。’颜渊说:‘东野子驾车,马的力气已经用尽了,却还要求它不停前进,大概将要失败了。’如今劳役使人困苦,男女离散,希望陛下深切察看东野子用马的弊病,留意舟水的比喻,在马力耗尽以前让快马休息,在百姓困顿以前节省劳役。从前汉朝拥有天下,到孝文帝时,只有同姓诸侯,贾谊却已经忧虑,说:‘把火放在柴堆下面,自己睡在柴堆上,却还说这是安稳。’如今贼寇还没有消灭,猛将拥兵在外,若加以约束就没有力量应敌,长期放任又难以给后代留下安全。当国家处于强盛清明之世,却不致力于消除祸患,如果子孙不争气,就是国家的忧患。即使贾谊重新出现,也一定会比从前更加痛切。”明帝都没有听从。殿中监督劳役,擅自拘捕兰台令史,右仆射卫臻上奏追究此事。明帝下诏说:“殿舍不能完工,正是我所留心的事,你为什么要追究他?”卫臻说:“古代制度中有侵犯职权的处罚,并不是厌恶他勤于办事,实在是因为他所得的好处小,而损害的事情大。臣每次考察校事官,大多都是这样。如果再放纵他们,臣担心各部门将会越过职权,最终导致秩序衰败。”尚书、涿郡人孙礼坚决请求停止劳役。明帝下诏说:“敬重并采纳正直的言论,赶快遣送百姓去从事劳作。”监督工程的人又上奏请求留用他们一个月,完成一些工程。孙礼直接到工地去,不再重新上奏,宣称诏令已经下达,停止役使百姓。明帝认为他的用意奇特,却没有责罚他。明帝虽然不能全部采用群臣直言劝谏,但都能宽容他们。秋七月,洛阳崇华殿发生火灾。明帝问侍中兼领太史令、泰山人高堂隆:“这是什么过错造成的?按照礼制,难道有祈祷禳灾的道理吗?”高堂隆回答:“《易传》说:‘上面不节俭,下面不节制,灾异之火就会烧毁他的房屋。’又说:‘君主把台筑得很高,上天就降下火灾。’这是君主致力于装饰宫室,却不知道百姓已经空竭,所以天以旱灾和火灾回应,从高大的宫殿开始起火。”明帝下诏问高堂隆:“我听说汉武帝时柏梁台发生火灾,后来大规模兴建宫殿来压制灾异,这其中的道理是什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高堂隆回答:“这是夷、越巫师的做法,不是圣贤明白的教训。《五行志》说:‘柏梁台发生火灾,后来有江充巫蛊之事,正如《五行志》所说。’越地巫师所建的建章宫,并没有什么能够压制灾异的作用。如今应当停止并遣散百姓的劳役,宫室的制度务必遵从节约,清扫发生灾害的地方,不敢在这里有所营建,这样萐莆、嘉禾等祥瑞或许就会生长在此地。如果劳累百姓的力量,耗尽百姓的财物,就不是用来招致祥瑞、招徕远方之人的办法。”秋八月,下诏重新修建崇华殿,改名为九龙通引殿。谷水流过九龙殿前,建造玉井和华丽的栏杆,蟾蜍作含水承接状,神龙作吐水状。派扶风人马钧制作司南车,使水流转动各种机械。陵霄阙开始修建时,有喜鹊在上面筑巢。明帝拿这件事询问,高堂隆回答:“《诗经》说:‘只有喜鹊有巢,只有鸠鸟居住其中。’如今兴建宫室,修筑陵霄阙,而喜鹊在上面筑巢,这象征着宫室尚未建成,陛下本人就不能居住其中。上天的意思仿佛是说:宫室还没有建成,将会有别的姓氏来控制它,这正是上天的警告。天道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太戊、武丁看见灾异便恐惧警惕,所以天降福佑给他们。如今如果停止百役,增厚德政,那么三王的功业可以超过为四王,五帝的功业可以增加为六帝,难道只是商宗能够转祸为福罢了!”
使贾谊复起,必深切于曩时矣。」帝皆不聼。殿中监督役,擅收兰台令史,右仆射卫臻奏案之。诏曰:「殿舍不成,吾所留心,卿推之何也?」臻曰:「古制侵官之法,非恶其勤事也,诚以所益者小,所堕者大也。臣毎察校事,类皆如此。若又纵之,惧羣司将遂越职,以至陵夷。」尚书涿郡孙礼固请罢役。帝诏曰:「钦纳谠言,促遣民作。」监作者复奏留一月有所成讫。礼径至作所,不复重奏,称诏罢民。帝竒其意而不责。帝虽不能尽用羣臣直諌之言,然皆优容之。秋七月,洛阳崇华殿灾。帝问侍中领太史令泰山髙堂隆曰:「此何咎也?于礼宁有祈禳之义乎?」对曰:「易传曰:『上不俭,下不节,孽火烧其室。』又曰:『君髙其台,天火为灾。』此人君务饰宫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应之以旱火,从髙殿起也。」诏问隆:「吾闻汉武帝时柏梁灾,而大起宫殿以厌之,其义云何?」对曰:「夷越之巫所为,非圣贤之明训也。五行志曰:『柏梁灾,其后有江充巫蛊事,如志之言。』越巫建章,无所厌也。今宜罢散民役,宫室之制,务从约节,清埽所灾之处,不敢于此有所立作,则萐莆嘉禾必生此地。若乃疲民之力,竭民之财,非所以致符瑞而懐逺人也。」秋八月,诏复立崇华殿,更名曰九龙通引。谷水过九龙殿前,为玉井绮栏,蟾蜍含受,神龙吐出。使博士扶风马钧作司南车,水转百戯,陵霄阙始构,有鹊。巢其上帝以问,髙堂隆对曰:「诗曰:惟鹊有巢,惟鸠居之。今兴宫室,起陵霄阙,而鹊巢之,此宫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意若曰:宫室未成,将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夫天道无亲,惟与善人。太戊、武丁覩灾竦惧,故天降之福。今若休罢百役,増崇徳政,则三王可四,五帝可六,岂惟商宗转祸为福而已哉!」帝为之动容。帝性严急,其督修宫室有稽限者,帝亲召问,言犹在口,身首已分散。骑常侍领秘书监王肃上防曰:「今宫室未就,见作者三四万人。九龙可以安圣体,其内足以列六宫,惟泰极已前,功夫尚大。愿陛下取常食禀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选其丁壮,择留万人,使一朞而更之,咸知息代有日,则莫不恱以即事,劳而不怨矣。计一歳有三百六十万夫,亦不为少。当一歳成者聼,且三年分遣其余,使皆即农,无穷之计也。」夫信之于民,国家大寳也。前车驾当幸洛阳,发民为营,有司命以营成而罢,既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时遣,有司徒营目前之利,不顾经国之体。臣愚以为自今已后,傥复使民,宜明其令,使有定期,以次有事,宁使更发,无或失信。凡陛下临时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众庶不知,谓为仓卒,故愿陛下下之于吏,而暴其罪,钧其死也,无使污于宫掖,而为逺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难生易杀,气絶而不续者也,是以圣贤重之。昔汉文帝欲杀犯跸者,廷尉张释之曰:「方其时,上使诛之则已,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不可倾也。」臣以为大失其义,非忠臣所宜陈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犹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谬乎?斯重于为已,而轻于为君,不忠之甚也,不可不察。四年冬十月甲申,有星孛于大辰,又孛于东方。髙堂隆上防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敬恭以奉之。将营宫室,则宗庙为先,廐库为次,居室为后。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庙之制又未如礼,而崇饰居室,士民失业,外人咸云:‘宫人之用与军国之费略齐,民不堪命,皆怨怒。’《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言天之赏罚随民言,顺民心也。夫采椽卑宫,唐虞大禹之所以垂皇风也;玉台琼室,夏癸商辛之所以犯昊天也。今宫室过盛,天彗章灼,斯乃慈父恳切之训,当崇孝子祗耸之礼,不宜有忽,以重天怒。”隆数切諌,帝颇不恱。侍中卢毓进曰:“臣闻君明则臣直,古之圣王惟恐不闻其过,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也。”帝乃解。毓,植之子也。
译明帝因此变了脸色。明帝性情严厉急躁,监督修建宫室的人有拖延期限的,明帝亲自召来询问,话还在口中,那人的身首已经分离。骑都尉常侍兼领秘书监王肃上疏说:“如今宫室尚未完工,现有服役者三四万人。九龙殿足以安置圣上的身体,内部也足以排列六宫,只有泰极殿以前的工程,功夫还很大。希望陛下把领取固定粮食的士卒中不急需使用的人,选取其中壮丁,留下万人,使他们一年轮换一次;大家都知道休息和替换有日期,就没有不高兴地从事工程的,劳累了也不会怨恨。一年计算下来有三百六十万夫,也并不少。应当允许一年完成的工程先完成,并且用三年分批遣返其余的人,使他们都回去务农,这是长久的办法。”信任百姓,是国家的大宝。从前皇帝车驾将要到洛阳,征发百姓修筑营舍,有关部门命令营舍建成就停止劳役;营舍建成后,又贪图继续利用他们的劳力,没有按时遣返,有关部门只图营造眼前的利益,不顾治理国家的原则。臣愚昧地认为,从今以后如果再役使百姓,应当明确下令,规定期限,按次序安排事务,宁可再次征发,也不要失信。凡是陛下临时施行的刑罚,所针对的都是有罪的官吏、应当处死的人。但百姓不知道,以为是仓促杀人,所以希望陛下把这些人交给司法官吏处理,公开他们的罪状,依照罪行判处死刑,不要让他们在宫禁之中被杀而使远近之人产生疑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七月〕 况且人的生命极其重要,生存困难而杀人容易,一旦气绝便不能复生,所以圣贤十分重视生命。从前汉文帝想杀一个冲犯车驾的人,廷尉张释之说:‘当时皇上如果命令杀他,也就罢了;如今既然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执掌公平的官,不能使公平受到倾斜。’臣认为张释之大大失去了其中的道理,这不是忠臣应当陈述的话。廷尉是天子的官吏,尚且不可以失去公平,天子本人反而可以被迷惑而犯错吗?这就是对自己过分看重,对君主反而轻视,是最不忠的表现,不可不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四年冬十月甲申日,有彗星出现在大辰,又出现在东方。高堂隆上疏说:“凡是帝王迁都、建立城邑,都要先确定天地、社稷神位,恭敬地奉祀。将要营建宫室时,应以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放在最后。如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的神位还没有确定,宗庙的制度又不合礼,却过度装饰居室,使士人和百姓失去生计,外界都说:‘宫人的用度和军国费用大致相等,百姓不能承受,都怨恨愤怒。’《尚书》说:‘上天的聪明,来自我的百姓的聪明;上天的明察和威严,来自我的百姓所显示的明察和威严。’这是说上天的赏罚随着百姓的言论而行,顺应民心。采用未经加工的木椽、住在简陋宫室,是唐尧、虞舜、大禹用来传下皇道风范的;修筑玉台、琼室,是夏桀、商纣用来触犯上天的。如今宫室过于奢盛,天上的彗星明亮显现,这正是慈父恳切的教训,应当奉行孝子敬畏警惕的礼节,不应忽视,以免加重上天的愤怒。”高堂隆多次恳切劝谏,明帝很不高兴。侍中卢毓进言说:“臣听说君主贤明,臣下就敢于直言;古代圣王只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这正是臣等不如高堂隆的地方。”明帝于是消除了怒意。卢毓是卢植的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四万人、万人、三年〕 景初元年,把长安的钟簴、橐佗、铜人、承露盘迁到洛阳。承露盘折断,声音传到数十里。铜人太重,无法运到,便留在霸城。大量开采铜,铸造两尊铜人,号称“翁仲”,排列坐在司马门外。又铸造黄龙、鳯凰各一尊,龙高四丈,鳯高三丈多,放置在内殿前。在芳林园西北角修筑土山,让公卿群僚都背土。又在上面栽种松、竹、杂木和美草,捕捉山禽杂兽,放入其中。司徒军议掾董寻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古代正直之士,把一切都向国家说尽,不躲避死亡。所以周昌把高祖比作夏桀、商纣,刘辅把赵后比作婢女。上天生下忠直之臣,即使面对刀刃和沸汤,也勇往直前不回头,实在是因为他们替当时的君主爱惜天下。建安以来,野战而死的人,有的全家灭绝,即使有幸存者,也只是留下孤儿老弱。如果如今宫室狭小,要扩大它,尚且应当顺应时势,不妨碍农业。何况还要制作没有益处的东西,黄龙、鳯凰、九龙承露盘,这些都不是圣明君主所应兴建的。它们耗费的功力是宫殿房舍的三倍。陛下既然尊重群臣,使他们显贵于冠冕,给他们穿华美的刺绣衣服,用华丽的车舆载他们,以此区别于小人。” 四年冬季十月甲申日,有彗星出现在大辰,又出现在东方。髙堂隆上书劝谏说:“凡是帝王迁都、建立城邑,都要先确定天地、社稷神位的位置,以恭敬谨慎的态度奉祀。将要营建宫室,就应以宗庙为先,厩库为其次,居室放在最后。如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的神位尚未确定,宗庙的制度又还不合礼法,却大肆修饰居室,使士人和百姓失去生计,外面的人都说:‘宫人的用度和军国费用大致相等,百姓不堪承受,都在怨恨发怒。’《尚书》说:‘上天听见、看见的一切,都通过我们百姓的听见、看见来体现;上天明察并令人畏惧,也通过我们百姓显示威严。’这就是说,上天的赏罚随着百姓的言论而定,是顺应民心的意思。用未经雕饰的木材作椽、建造低矮宫室,是唐、虞和大禹用来流传盛大德政的做法;建造玉台、琼室,则是夏桀、商纣因此触犯上天的做法。如今宫室过于奢盛,天上的彗星明亮炽烈地出现,这正是慈父恳切的训诫,应当提高孝子敬畏戒惧的礼节,不应忽视,以免加重上天的愤怒。”髙堂隆多次恳切进谏,皇帝很不高兴。侍中卢毓进言说:“臣听说,君主英明,臣下就敢于直言;古代的圣王只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这正是我们这些臣子不如髙堂隆的地方。”皇帝这才释然。卢毓,是卢植的儿子。
景初元年,徙长安钟簴、橐佗、铜人、承露盘于洛阳。盘折,声闻数十里。铜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大发铜,铸铜人二,号曰“翁仲”,列坐于司马门外。又铸黄龙、鳯凰各一,龙髙四丈,鳯髙三丈余,置内殿前。起土山于芳林园西北陬,使公卿羣僚皆负土。树松竹杂木善草于其上,捕山禽杂兽,致其中。司徒军议掾董寻上防諌曰:“臣闻古之直士,尽言于国,不避死亡。故周昌比髙祖于桀纣,刘辅譬赵后于人婢。天生忠直,虽白刃沸汤,往而不顾者,诚为时主爱惜天下也。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今宫室狭小,当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乃作无益之物,黄龙、鳯凰、九龙承露盘,此皆圣明之所不兴也。其功三倍于殿舍。陛下既尊羣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綉,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而使穿方举土,面目垢黒,沾体涂足,衣冠了鸟,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非谓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臣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将奏沐浴,以待命。帝曰:“董寻不畏死邪?”主者奏收寻,有诏勿问。髙堂隆上防曰:“今之小人,好说秦汉之奢靡,以荡圣心,求取亡国不度之器,劳役费损,以伤徳政,非所以兴礼乐之和,保神明之休也。”帝不聼。隆又上书曰:“昔洪水滔天,二十二载,尧舜君臣,南面而已。今无若时之急,而使公卿大夫并与厮徒共供事役,闻之四夷,非嘉声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今吴蜀二贼,非徒白地小虏聚邑之冦,乃僭号称帝,欲与中国争衡。今若有人来告权禅并脩徳政,轻省租赋,动咨耆贤,事遵礼度,陛下闻之,岂不惕然恶其如此,以为难卒讨灭而为国忧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贼并为无道,崇侈无度,役其士民,重其赋敛,’”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闻之,岂不幸彼疲敝而取之不难乎?茍如此,则可易心而度事,义之数亦不逺矣。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于亡;贤圣之君,自谓亡,然后至于不亡。今天下雕敝,民无儋石之储,国无终年之畜。外有彊敌,六军暴边;内兴土功,州郡骚动。若有冦警,则臣惧版筑之士不能投命虏庭矣。又将吏奉禄稍见折减,方之于昔,五分居一。诸受休者又絶禀赐,不应输者今皆出半。此为官入兼多于旧,其所出与参少于昔,而度支经用更毎不足。牛肉小赋前后相继,反而推之,凡此诸费必有所在。且夫禄赐币帛,人主所以惠飬吏民而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废,是夺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帝览之,谓中书监令曰:「观隆此奏,使朕惧哉!」尚书卫觊上防曰:「今议者多好恱耳。其言政治,则比陛下于尧舜;其言征伐,则比二虏于貍防。臣以为不然。四海之内,分而为三,羣士陈力,各为其主,是与六国分治无以为异也。」当今千里无烟,遗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将遂凋敝,难可复振。武皇帝之时,后宫食不过一肉,衣不用锦绣,茵蓐不縁饰,器物无丹漆,用能平定天下,遗福子孙,此皆陛下之所览也。当今之务,宜君臣上下计校府库,量入为出,犹恐不及,而工役不辍,侈靡日崇,帑藏日竭。昔汉武信神仙之道,谓当得云表之路,以餐玉屑,故立僊掌以承髙露。陛下通明,毎所非笑。汉武有求于露,而犹尚见非,陛下无求于露,而空设之,不益于好,而糜费功夫,诚皆圣虑所宜裁制也。时有诏録夺士女前已嫁为吏民妻者,还以配士,聼以生口自赎。又简选其有姿色者,内之掖庭。太子舍人沛国张茂上书谏曰:「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子也。今夺彼以与此,亦无以异于夺兄之妻,妻弟也,于父母之恩偏矣。」又诏书聼得以生口年纪。顔色与妻相当者,自代故,富者则倾家尽产,贫者举假贷贳,贵买生口以赎其妻。县官以配士为名,而实内之掖庭。其丑恶乃出,与士得妇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忧。或穷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万姓之懽心者,鲜不危殆。且军师在外,数十万人,一日之费,非徒千金。举天下之赋以奉此役,犹将不给,况复有宫庭非员无録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赏赐横与,内外交引,其费半军。昔汉武帝掘地为海,封土为山,赖是时天下为一,莫敢与争者耳。自衰乱以来,四五十载,马不舍鞍,士不释甲,彊冦在疆,圗危魏室。
译景初元年,将长安的钟簴、橐佗、铜人、承露盘迁到洛阳。承露盘折断了,声音传到数十里之外。铜人太重,无法运到,于是留在霸城。又大量开采铜,铸造了两尊铜人,号称“翁仲”,排列坐在司马门外。又分别铸造黄龙、鳯凰各一尊,黄龙高四丈,鳯凰高三丈多,放置在内殿前。又在芳林园西北角堆筑土山,让公卿群僚都背土参加营建。在土山上栽种松、竹以及各种杂木和优良草木,捕捉山禽和各种野兽,放置在其中。司徒军议掾董寻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古代正直的士人,总是把该说的话全部向国家说出,不躲避死亡。所以周昌把高祖比作桀、纣,刘辅把赵后比作婢女。上天生下忠诚正直的人,即使面对刀刃和沸汤,也勇往直前、毫不回顾,实在是因为他们替当时的君主爱惜天下。建安以来,野战中死伤的人,有的全家灭绝、家户尽空;即使有幸存者,也只是遗留下孤儿、老人和弱者。假如现在宫室狭小,应当扩建它,也还应该顺应时节,不妨碍农事。何况如今营造这些没有益处的东西,黄龙、鳯凰、九龙承露盘,这些都不是圣明之主所应兴建的。建造它们所耗费的功力,是宫殿房舍的三倍。陛下既然尊重群臣,使他们显贵,给他们戴冠冕、穿锦绣,用华丽的车子载送,以此使他们与小人有所区别。” 却让他们穿着破旧衣服、挖土背土,脸面污黑,身体沾泥,双脚涂满泥土,衣冠破烂不整,损毁国家的光彩,来崇尚无益之事,实在非常不合道理。孔子说:‘君主以礼对待臣下,臣下以忠心侍奉君主。没有忠和礼,国家凭什么建立?’臣知道这番话说出来一定会死,而臣把自己比作牛身上的一根毛,活着既没有益处,死了又能损失什么?臣手执笔流泪,心中已经与世人告别。臣有八个儿子,臣死以后,又要连累陛下了。”董寻将要上奏,沐浴后等待命令。明帝说:“董寻不怕死吗?”主管官员奏请逮捕董寻,明帝下诏不要追究。高堂隆上疏说:“如今的小人喜欢谈论秦、汉的奢侈淫靡,以动摇圣心,寻求取得亡国者不合制度的器物,劳役百姓、耗费财物,损害德政,这不是用来兴起礼乐和谐、保全神明福佑的办法。”明帝没有听从。高堂隆又上书说:“从前洪水滔天,持续二十二年,尧、舜君臣只是面向南方治理天下而已。如今没有像当时那样紧急的灾患,却让公卿大夫都和役徒共同承担劳役,让四方夷族听到,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声誉;流传在竹帛上,也不是美好的名声。如今吴、蜀二贼并不是占据荒地的小虏、聚集乡邑的盗寇,而是僭越称帝,想同中原争衡。假使现在有人来报告说,孙权、刘禅都在修养德政,减轻租赋,凡事都向年高有德者咨询,行事遵循礼制,陛下听到后,难道不会警惕,厌恶他们这样,认为很难很快讨灭他们,而成为国家的忧患吗?如果报告的人说:‘那两个贼寇都行无道之事,崇尚奢侈没有限度,役使士民,加重赋税,’下面的百姓不堪承受命令,叹息声一天比一天严重。陛下听到后,难道不会庆幸他们疲敝不堪,认为夺取他们并不困难吗?如果这样,就可以改变心意来估量事情,道理的条数也就不远了。亡国的君主,总以为自己不会亡国,然后才走到亡国;贤明圣德的君主,总想到国家可能灭亡,然后才能使国家不至于灭亡。如今天下凋敝,百姓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国家没有足以供一年使用的积蓄。外有强敌,六军暴露在边境;内兴土木,州郡受到骚扰。如果有寇贼警报,臣担心筑墙服役的人不能投身敌阵、为国效死。又有官吏将领的俸禄逐渐被削减,和从前相比只剩五分之一。那些领取休假俸禄的人又断绝了粮食赏赐,本来不应缴纳的人如今也都缴纳一半。这使官府收入比从前多了许多,而支出却比从前少了几分,然而度支用于经常开支的钱仍然每每不足。牛肉等小额赋税前后相继,反复推求,这些费用一定都有出处。况且俸禄、赏赐和钱帛,是君主用来惠养官吏百姓、掌握他们生计的东西。如果如今有所废止,就是夺取他们的生计。既然已经得到又再失去,这是产生怨恨的根源。”明帝读了奏疏,对中书监、中书令说:“看了高堂隆这篇奏疏,真使我害怕啊!” 尚书卫觊上疏说:“如今议论政事的人大多喜欢说使人高兴的话。他们谈论政治,就把陛下比作尧、舜;谈论征伐,就把二虏比作狸狼。臣认为并不是这样。四海之内分裂为三,各群士人竭尽力量,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这和六国分治没有什么不同。如今千里之内没有炊烟,遗民困苦,陛下如果不能留意,天下将会继续凋敝,很难重新振兴。武皇帝在位时,后宫每天食用不过一肉,衣服不用锦绣,坐卧用的褥垫不加边饰,器物不用丹漆,因此能够平定天下,把福泽留给子孙,这些都是陛下所见到的。如今的事务,应当由君臣上下共同核计府库,量入为出,尚且担心做不到,可是工程劳役不停,奢侈靡费日益增加,国家府库日益枯竭。从前汉武帝相信神仙之道,认为应当能够登上云表之路,食用玉屑,所以修建仙人掌来承接高空的露水。陛下通达明智,常常讥笑这种事。汉武帝有求于露水,尚且受到非议;陛下并不求取露水,却白白设置它,既不能增益美好声誉,反而耗费功夫,实在都是圣明思虑所应裁减的。”当时下诏登记并夺取先前已经嫁给官吏、百姓为妻的士族女子,将她们归还给士族男子配婚,允许用奴婢人口赎回。又挑选其中姿色好的女子,收入掖庭。太子舍人、沛国人张茂上书劝谏说:“陛下是上天的儿子,百姓和官吏也是陛下的儿子。如今把那边的妻子夺来给这边,就和夺取哥哥的妻子、把她嫁给弟弟没有区别,这是对父母的恩情有所偏私。”又下诏允许按照奴婢人口的年龄、相貌与妻子相当的,代替原来的赎回;富人便倾尽家产,穷人则举债借贷,花高价买奴婢来赎回妻子。县官以配给士人为名,实际上却把她们收入掖庭。那些丑陋的女子才被送出,得到妻子的士人未必高兴,而失去妻子的必然忧愁。有的困穷,有的忧愁,都不能称心如意。君主拥有天下,却不能得到万民的欢心,很少有不危险的。况且军队在外,数十万人一天的费用,不只是千金。用天下的赋税供养这场战争,尚且将会不足,何况又有宫廷中没有编制、不领取俸禄的女子,椒房、皇后的母族之家,赏赐横行,内外相互牵引,它们的费用占去军费的一半。从前汉武帝挖地造成海,堆土筑成山,只是依靠当时天下统一,没有人敢同他争斗罢了。自从衰乱以来,四五十年间,战马不卸鞍,士卒不解甲,强敌在边境,图谋危害魏室。
陛下不战战业业,念崇节约,而乃奢靡是务。中尚方作玩弄之物,后园建承露之盘,斯诚快耳目之观,然亦足以骋冦雠之心矣。惜乎,舍尧舜之节俭,而为汉武之侈事,臣窃为陛下不取也。帝不聼。髙堂隆疾笃,口占上疏曰:「曽子有言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寝疾有増无损,常恐奄忽,忠欵不昭。臣之丹诚,愿陛下少垂省览。臣观三代之有天下,圣贤相承,厯数百载,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然癸辛之徒,纵心极欲,皇天震怒,宗国为墟。纣枭白旗,桀放鸣条,天子之尊,汤武有之,岂伊异人?皆明王之胄也。黄初之际,天兆其戒,异类之鸟育长燕巢,口▯胷赤,此魏室之大异也。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可选诸王使君国典兵,往往碁跱,镇抚皇畿,翼亮帝室。夫皇天无亲,惟徳是辅,民咏徳政则延期过厯,下有怨叹则辍録授能。由此观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独陛下之天下也。」帝手诏深慰劳之,未防而卒。陈夀评曰:「髙堂隆学业脩明,志存匡君,因变陈戒,发于恳诚,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谓意过其通者与。」司马懿诛曹爽魏明帝景初二年,初,太祖为魏公,以赞令刘放参军事,孙资皆为秘书郎。文帝即位,更命秘书曰中书,以放为监,资为令,遂掌机宻。帝即位,尤见宠任,皆加侍中、光禄太夫,封本县侯。是时,帝亲览万机,数兴军旅,腹心之任,皆二人管之。毎有大事,朝臣防议,常令决其是非,择而行之。中护军蒋济上防曰:“臣闻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蔽,古之至戒也。往者大臣秉事,外内扇动,陛下卓然自览万机,莫不祗肃。夫大臣非不忠也,然威权在下,则众心慢上,势之常也。陛下既已察之于大臣,愿无忘之于左右。忠正逺虑,未必贤于大臣;至于便辟取合,或能工之。今外所言,輙云中书虽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犹惑世俗,况实握事要,日在目前。傥因疲倦之间有所割制,众臣见其能推移于事,即亦因时而向之。一有此端,私招朋援,臧否毁誉必有所兴,功负赏罚必有所易。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达。因微而入,縁形而出,意所狎信,不复猜觉。此宜圣智所当早闻。外以经意,则形际自见。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怨,莫适以闻。臣窃亮陛下潜神默思,公聼并观,若事有未尽于理,而物有未周于用,将改曲易调,逺与黄唐角功,近昭武文之绩,岂牵近习而已哉?然人君不可悉任天下之事,必当所付。若委之一臣,自非周公旦之忠,管夷吾之公,则有弄权败官之敝。当今柱石之士,虽少,至于行称一州,智效一官,忠信竭命,各奉其职,可并驱防,不使圣明之朝有専吏之名也。”帝不聼。及寝疾,深念后事,乃以武帝子燕王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对辅政。爽,真之子;肇,休之子也。帝少与燕王宇善,故以后事属之。刘放、孙资乆典机任,献、肇心内不平。殿中有鸡栖树,二人相谓曰:“此亦”久矣,其能复几?放资惧有后害,隂图间之。燕王性恭良,陈诚固辞。帝引放资入卧内,问曰:“燕王正尔?”为对曰:“燕王实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谁可任者?”时惟曹爽独在帝侧,放资因荐爽,且言宜召司马懿与相参。帝曰:“爽堪其事不?”爽流汗不能对,放蹑其足耳之曰:“臣以死奉社稷。”帝从放资言,欲用爽。懿既而中变,敕停前命。放资复入见说帝,帝又从之。放曰:“宜为手诏。”帝曰:“我困笃不能。”放即上牀执帝手,强作之,遂赍出。大言曰:“有诏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皆流涕而出。甲申,以曹爽为大将军。帝嫌爽才弱,复拜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以佐之。是时司马懿在汲,帝令给使辟邪赍手诏召之。先是燕王为帝画计,以为闗中事重,宜遣懿便道自轵闗西还长安,事已施行。懿斯须得二诏,前后相违,疑京师有变,乃疾驱入朝。
译陛下不能战战兢兢地想到崇尚节约,却反而把奢侈淫靡作为要务。中尚方制作供玩赏的物品,后园修建承露盘,这确实能使耳目感到快意,但也足以助长敌人的野心。可惜陛下舍弃尧、舜的节俭,却去做汉武帝那样的奢侈之事,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明帝没有听从。高堂隆病重,口述上疏说:“曾子说过:‘人将要死时,说的话也是善意的。’臣卧病在床,病情有增无减,常常担心突然死亡,忠心不能彰明。臣的赤诚之心,希望陛下稍加省察。臣观察夏、商、周三代拥有天下,圣贤相继,历经数百年,一尺土地没有不是他们所有的,一个百姓没有不是他们的臣民。然而夏癸、商辛之类放纵心意、极尽欲望,皇天震怒,宗国便成为废墟。商纣被斩首悬于白旗,夏桀被放逐到鸣条;天子的尊位,汤、武都曾拥有,难道他们是不同的人吗?他们都是明王的后裔。黄初年间,上天已经显现警戒的征兆,有异类鸟在燕巢中孵育成长,鸟嘴如[疑字]、胸部赤红,这是魏室的大异象。应当防范像鹰扬一样的臣子在宫墙内部形成祸患,可以选派诸王,让他们统领封国、掌握军队,分布各处,如棋子般据守,镇抚皇都周边,辅翼皇室。上天没有偏爱,只辅助有德之人;百姓歌咏德政,国运就会延长超过历数;下面有怨恨叹息,天就会停止授予禄位和任用贤能。” 由此看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并不只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明帝亲手写诏书,深深慰劳他,但诏书尚未送到,高堂隆就去世了。陈寿评论说:“高堂隆学业修明,志在匡正君主,因应灾变陈述警戒,出于恳切真诚,真是忠诚啊!至于一定要改正朔,使魏承继虞舜,他的用意或许超过了通达事理的范围吧。” 司马懿诛杀曹爽 魏明帝景初二年。当初,太祖被封为魏公时,任命赞令刘放参与军事,孙资也任秘书郎。文帝即位后,把秘书改称中书,任刘放为中书监,孙资为中书令,于是掌管机密事务。明帝即位后,尤其宠信任用他们,二人都加官侍中、光禄大夫,封为本县侯。当时明帝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多次发动军队,心腹重任都由二人掌管。每逢大事,朝臣上疏议论,明帝常常让他们裁决是非,选择意见施行。中护军蒋济上疏说:“臣听说大臣权势过重,国家就危险;左右近臣过分亲近,君主就会被蒙蔽,这是古代最重要的警戒。过去大臣掌握政事,内外煽动,陛下卓然亲自处理万机,没有人不恭敬严肃。大臣并不是不忠诚,但威权掌握在下臣手中,众人的心就会轻慢君上,这是形势的常态。陛下既然已经察觉到大臣的情况,希望不要在左右近臣身上忘记这一点。忠正而有远虑的人,未必比大臣贤能;至于逢迎取悦的人,却可能很擅长此道。如今外面的人一开口,就说中书虽然奉使恭谨,不敢在外结交,但仅有这样的名声,尚且会惑乱世俗,何况他们实际上掌握重要事务,天天在君主面前。倘若趁陛下疲倦时稍有裁制,群臣看见他们能够推动、改变政事,就会乘时趋附他们。一旦出现这个端倪,他们私下招揽朋党援助,对人的褒贬毁誉必然有所兴起,功劳和过失、赏赐和惩罚也必然会被改变。正直行事、向上进取的人可能被阻塞,曲意依附左右的人反而能够通达。事情从细微处进入,随着形势发展而显现;君主所亲近信任的人,便不再被怀疑察觉。这是圣明智慧的君主应当及早听闻的事。对外经常留意观察,事物的端倪自然会显露。有时恐怕朝臣害怕说话不合意而招致左右近臣的怨恨,没有人敢把情况上报。臣私下希望陛下潜心默想,公正听取、全面观察;如果事情有不合道理之处,事物有不适合施用之处,就改变偏曲、调整方法,远的可以与黄帝、唐尧争比功业,近的可以彰明武王、文王的功绩,难道只是被近臣牵制而已吗?然而君主不可能把天下所有事情都亲自任用,必定应当有所委托。如果把权力交给一个臣子,若不是周公旦那样忠诚、管夷吾那样公正,就会有玩弄权力、败坏官府的弊害。如今柱石般的人才虽然少,但至于名声可以推行于一州、才智足以胜任一官、忠信而竭尽性命的人,都各自奉行自己的职务,可以一同进谏议论,不要使圣明的朝廷有专权官吏的名声。”明帝没有听从。等到明帝卧病时,深深思考后事,于是任命武帝的儿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共同辅政。曹爽是曹真的儿子,曹肇是曹休的儿子。明帝年轻时与燕王曹宇友善,所以把后事托付给他。刘放、孙资长期掌管机密事务,夏侯献、曹肇心中不满。殿中有一棵鸡栖树,二人相互说道:“这个位置也已经存在很久了,它还能存在多久呢?”刘放、孙资害怕日后遭到祸害,暗中谋划离间他们。燕王性情恭敬善良,诚恳地坚决辞让。明帝把刘放、孙资召入卧室,问道:“燕王就是这样吗?”二人回答:“燕王实在是自知不能胜任重大责任,所以才这样。”明帝说:“谁可以担当呢?”当时只有曹爽在明帝身边,刘放、孙资于是推荐曹爽,并且说应当召司马懿来和他共同辅政。明帝问:“曹爽能够胜任这件事吗?”曹爽流汗,不能回答,刘放踩他的脚,用耳语对他说:“臣愿以死奉献给社稷。”明帝听从刘放、孙资的话,准备任用曹爽。司马懿后来改变了态度,下令停止先前的任命。刘放、孙资再次入见,劝说明帝,明帝又听从他们。刘放说:“应当写成亲笔诏书。”明帝说:“我病重困倦,不能写。”刘放立即上床握住明帝的手,强迫他写下诏书,然后拿着诏书出去,大声说:“有诏免除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职,不得停留查看。”宫中官员都流着泪出来。甲申日,任命曹爽为大将军。明帝嫌曹爽才干不足,又任命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辅佐他。当时司马懿在汲县,明帝命给使辟邪带着亲笔诏书召他回来。在这以前,燕王曾替明帝谋划,认为关中事务重大,应当派司马懿取便道从轵关以西返回长安,事情已经执行。司马懿一会儿之间接到两道前后相反的诏书,怀疑京师发生了变故,于是急速驱马入朝。
三年春正月,懿至,入见。帝执其手曰:“吾以后事属君,君与曹爽辅少子,死乃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乃召齐、秦二王以示懿,别指齐王芳谓懿曰:“此是也,君谛视之,勿误也。”又教齐王令前抱懿颈,懿顿首流涕。是日,立齐王为皇太子。帝寻殂。孙盛论曰:“闻之长老,魏明帝天姿秀出,立髪垂地,口吃少言,而沈毅好防。初,诸公受遗辅导,帝皆以方任处之,政自己出,优礼大臣,开容善直,虽犯顔极諌,无所摧戮,其君人之量如此之伟也。然不思建徳垂风,不固维城之基,至使大权偏据,社稷无卫,悲夫。”太子即位,年八歳,大赦,尊皇后为皇太后,加曹爽、司马懿侍中、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録尚书事。诸所兴作宫室之役,皆以遗诏罢之。爽、懿各领兵三千人,更宿殿内。爽以懿年位素髙,常父事之,毎事谘访,不敢専行。初,并州刺史东平毕轨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皆有才名,而急于富贵,趋时附势,明帝恶其浮华,皆抑而不用。曹爽素与亲善,及辅政,骤加引擢,以为腹心。晏进之,孙谧斐之子也。晏等咸共推戴爽,以为重权不可委之于人。丁谧为爽画策,使爽白天子发诏,转司马懿为太傅,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已得制其轻重也。爽从之。二月丁丑,以司马懿为太傅,以爽弟羲为中领军,训为武卫将军,彦为散骑常侍、侍讲,其余诸弟皆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贵宠莫盛焉。爽事太傅,礼貌虽存,而诸所兴造,希复由之。爽徙吏部尚书卢毓为仆射,而以何晏代之,以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校尉。晏等依势用事,附防者升进,违忤者罢退,内外望风,莫敢忤防。黄门侍郎傅嘏谓爽弟羲曰:“何平叔外静而内躁,铦巧好利,不念务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将逺而朝政废矣。”晏等遂与嘏不平,因微事免嘏官,又出卢毓为廷尉毕轨复枉奏毓免官,众论多讼之,乃复以为光禄勲。孙礼亮直不挠,爽心不便,出为扬州刺史。邵陵厉公正始四年冬十一月,宗室曹问上书曰:「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亲亲;必树异姓,以明贤贤。亲亲之道,専用则其渐也微弱;贤贤之道,偏任则其敝也刼夺。先圣知其然也,故博求亲疎而并用之,故能保其社稷,厯纪长乆。今魏尊尊之灋虽明,亲亲之道未备,或任而不重,或释而不任。臣窃惟此,寑不安席,谨撰合所闻,论其成败曰:昔夏、商、周厯世数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则?三代之君与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忧;秦王独制其民,故倾危而莫救也。秦观周之敝,以为小弱,见夺于是,废五等之爵,立郡县之官。内无宗子以自毗辅,外无诸侯以为藩卫,譬犹芟刈股肱,独任胷腹,观者为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岂不悖哉?故汉祖奋三尺之剑,驱乌集之众,五年之中,遂成帝业,何则?伐深根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理势然也。汉监秦之失,封殖子弟,及诸吕擅权,圗危刘氏,而天下所以不倾动者,徒以诸侯彊大,磐石胶固故也。然髙祖封建地过古制,故贾谊以为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文帝不从,至于孝景,猥用鼂错之计,削黜诸侯,遂有七国之患。盖兆发髙帝衅钟,文景由地之过制,急之不渐故也。所谓末大必折,尾大难掉,尾同于体,犹或不从,况乎非体之尾,其可掉哉?武帝从主父之防,下推恩之令,自是之后,遂以陵夷,子孙微弱,衣食租税,不预政事。至于哀、平,王氏秉权,假周公之事而为田常之乱,宗室王侯或乃为之符命,颂莾恩徳,岂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独忠孝于惠、文之间而叛逆于哀、平之际也,徒权轻势弱,不能有定耳。赖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擒王莾于已成,绍汉嗣于既絶,斯岂非宗子之力也?而曽不监秦之失,防袭周之旧制,至于桓、灵,阉宦用事,君孤立于上,臣弄权于下,由」是天下鼎沸,奸宄并争,宗庙焚为灰烬,宫室变为榛薮。太祖皇帝龙飞鳯翔,扫除凶逆。大魏之兴,于今二十有四年矣。观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长防;覩前车之倾覆,而不改于輙迹。子弟王空虚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窜于闾阎,不闻邦国之政权均匹夫,势齐凡庶。内无深根不抜之固,外无磐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为万世之业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军武之任。或比国数人,或兄弟并据。而宗室子弟,曽无一人间厠其间,与相维制。非所以彊干弱枝,备万一之虞也。今之用贤,或超为名都之主,或为偏师之帅。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县之宰;有武者,必致百人之上。非所以劝进贤能,褒异宗室之礼也。
译三年春正月,司马懿到达,入宫觐见。明帝握着他的手说:“我把后事托付给你,希望你和曹爽辅佐我的小儿子;只有死了才能忍心离开你们,我强忍着不死等待你,能够与你相见,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于是召来齐王、秦王给司马懿看,又特意指着齐王曹芳对司马懿说:“就是这个孩子,你仔细看清楚,不要弄错。”又教齐王上前抱住司马懿的脖子,司马懿叩头流泪。这一天,立齐王为皇太子。明帝不久去世。孙盛评论说:“听年长者说,魏明帝天资秀异,头发竖起时可以垂到地面,说话口吃而少言,但沉着坚毅,喜好谋略。当初,几位公卿接受遗诏辅导太子,明帝都按照各人的才干任用他们,政事由自己出发,礼遇大臣,宽容善于直言的人;即使臣下冒犯圣颜极力劝谏,也没有因此杀戮,这就是他作为君主的器量何等伟大。然而他没有思考建立德行、流传风范,没有巩固宗室藩屏的根基,以至于大权被一方占据,社稷没有保障,真令人悲哀。”太子即位,年仅八岁,大赦天下,尊皇后为皇太后,加曹爽、司马懿为侍中,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各种兴建宫室的劳役,都依据遗诏停止。曹爽、司马懿各自统领三千士兵,轮流在宫殿内值宿。曹爽因为司马懿平素年长、地位高,常常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每件事都向他询问,不敢专断行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当初,并州刺史、东平人毕轨以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都有才名,却急于求取富贵,趋附时势和权势。明帝厌恶他们浮华,都压制而不任用。曹爽平素与他们亲善,等到辅政后,突然加以引荐提拔,把他们作为心腹。何晏是孙谧斐的儿子。何晏等人共同推戴曹爽,认为重大权力不能交给别人。丁谧替曹爽谋划,让曹爽请天子下诏,把司马懿调任太傅,表面上用名号尊崇他,实际上想让尚书奏事先经过自己,从而控制事情的轻重。曹爽听从了。二月丁丑日,任命司马懿为太傅,曹爽的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其余各弟都以列侯身份侍从,出入宫禁,贵宠没有比他们更盛的。曹爽对待太傅,礼貌表面上还在,但各种兴建营造,很少再经过司马懿。曹爽调吏部尚书卢毓为仆射,用何晏代替他;任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何晏等人依靠权势掌管政事,附和他们的人升迁,违逆他们的人罢退,朝廷内外都看风向行事,没有人敢违抗。黄门侍郎傅嘏对曹爽的弟弟曹羲说:“何平叔外表安静而内心急躁,锋利机巧而贪图利益,不考虑务本,我恐怕他一定会先迷惑你们兄弟,使仁人远离,朝政废弛。” 何晏等人于是与傅嘏不和,借一件小事免去傅嘏的官职,又把卢毓调任廷尉。毕轨再次枉法上奏卢毓,使他被免官,众人的议论大多为卢毓申诉,于是又任命他为光禄勋。孙礼正直刚强、不屈不挠,曹爽心中不便,就把他调出任扬州刺史。邵陵厉公正始四年冬十一月,宗室曹问上书说:“古代的君王,必定建立同姓诸侯,以彰明亲亲之道;必定任用异姓贤能,以彰明尊贤之道。亲亲之道如果专门任用宗室,逐渐就会变得微弱;尊贤之道如果偏重任用异姓,弊端就会发展到劫夺君位。先代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广泛寻求亲疏各类人才而一并任用,因此能够保全社稷,历经长久年代。如今魏朝尊奉尊卑的法度虽然明白,亲亲之道却还不完备,有的人任用却不重视,有的人放弃而不任用。臣私下想到这些,睡觉都不能安稳,谨慎地汇集所听闻的情况,论述其中成败说:从前夏、商、周历经数十代,而秦二世便灭亡,为什么呢?三代的君主和天下人共同拥有百姓,所以天下共同承担忧患;秦王独自控制百姓,所以国家倾危时没有人来救助。秦国观察周朝的弊病,认为诸侯国小而弱,自己的王室因此被夺,于是废除五等爵位,建立郡县官制。朝廷内部没有宗室子弟来辅佐,外部没有诸侯来作为藩篱卫护,好比砍掉手脚,只任用心腹,旁观者都为此寒心。然而秦始皇安然自得,自以为这是子孙世代称帝、万世不变的基业,难道不是荒谬吗?所以汉高祖拔出三尺长剑,驱使乌合之众,五年之内便成就帝业,为什么呢?砍伐根深的树木难以成功,摧毁枯朽的东西容易用力,道理和形势就是这样。汉高祖鉴戒秦朝的过失,分封、培植子弟;到诸吕专权、图谋危害刘氏时,天下之所以没有倾覆动荡,只是因为诸侯势力强大、像磐石一样牢固。可是汉高祖分封的土地超过古代制度,所以贾谊认为要使天下安定,没有比多建立诸侯、削弱他们的力量更好的办法。汉文帝没有听从,到了孝景帝时,轻率采用鼂错的计策,削减、贬黜诸侯,于是发生七国之乱。大概祸端在汉高帝分封诸侯时就已经埋下,文帝、景帝又使封地超过制度,处理过急而没有逐步进行,所以造成了这样的后果。所谓树梢末端过大就必然折断,尾巴太大就难以摆动;尾巴和身体同属一体,尚且有时不听从,何况不是身体一部分的尾巴,怎么能够摆动呢?汉武帝听从主父偃的建议,下达推恩令,从此以后,诸侯势力逐渐衰落,子孙微弱,只能领取衣食租税,不参与政事。到了哀帝、平帝时,王氏掌握权力,假借周公的事迹而进行田常式的篡乱,宗室王侯有的竟替王莽制造符命,歌颂王莽的恩德,难道不可悲吗?由这些话看来,并不是宗室子弟在惠帝、文帝时期独独忠孝,到哀帝、平帝时期便突然叛逆,只是因为权力减轻、势力衰弱,不能有所决定罢了。幸亏光武皇帝显现出世所罕有的才姿,在王莽已经成功之后擒获他,在汉室后嗣已经断绝之后重新继承汉统,这难道不是宗室子弟的力量吗?”}], 却从未鉴戒秦朝失败的教训,防止袭用周朝的旧制度;到了桓帝、灵帝时,宦官掌权,君主孤立于上,臣下在下方玩弄权柄。因此天下沸腾,奸邪盗贼互相争斗,宗庙烧成灰烬,宫室变成丛生荆棘的荒薮。太祖皇帝如龙飞凤舞般兴起,扫除凶恶叛逆。大魏兴起至今,已经二十四年了。看到了五代存亡的情况,却不采用它们的长远防备;看到了前车倾覆,却不改正原先的旧路。把子弟封王在空虚之地,君主有百姓却不能使用。宗室逃散到民间,听不到国家政权;权势与普通匹夫相等,地位与平民相同。内部没有根基深厚、不可拔除的牢固基础,外部没有磐石般坚固的宗室联盟援助。这不是安定社稷、建立万世基业的办法。况且现在的州牧、郡守,就是古代的方伯、诸侯,都占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同时掌管军队。有的几个人势力相当于一个国家,有的兄弟一同割据。然而宗室子弟竟没有一人置身其中,与他们相互维系、牵制。这不是强化中央、削弱地方,以防备意外祸患的办法。如今任用贤能的人,有的越级任命为名都之主,有的任为偏军统帅;而宗室中有文才的,必定只限于担任小县县令,有武略的,必定只授予统领百人的职位。这不是鼓励进用贤能、优待宗室的礼制。
语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其扶之者众也。”此言虽小,可以譬大。是以圣王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故天下有变,而无倾危之患矣。冏冀以此论感寤曹爽,爽不能用。八年二月,日有食之。时尚书何晏等朋附曹爽,好变改灋度。太尉蒋济上防曰:“昔大舜佐治,戒在比周;周公辅政,慎于其朋。夫为国灋度,惟命世大才,乃能张其纲维,以垂于后,岂中下之吏所宜改易哉?终无益于治,适足伤民。宜使文武之臣各守其职,率以清平,则和气祥瑞可感而致也。”大将军爽用何晏、邓飏、丁谧之谋,迁太后于永宁宫,専擅朝政,多树亲党,屡改制度。太傅懿不能禁,与爽有隙。五月,懿始称疾,不与政事。九年,大将军爽骄奢无度,饮食衣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又私取先帝才人以为伎乐,作窟室绮防,四周数与其党何晏等纵酒其中。弟羲深以为忧,数涕泣谏止之,爽不聼。爽兄弟数俱出游,司农沛国桓范谓曰:“总万机,典禁兵,不宜并出,若有闭城门,谁复内入者?”爽曰:“谁敢尔耶?”初,清河、平原争界,八年不能决,冀州刺史孙礼请天府所藏烈祖封平原时圗以决之。爽信清河之诉,云圗不可用,礼上防自辨,辞颇刚▯。爽大怒,劾礼怨望,结刑五歳。久之,复为并州刺史,往见太傅懿,有忿色而无言。懿曰:“卿得并州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礼曰:“何明公言之乖也!礼虽不徳,岂以官位往事为意邪?本谓明公齐踪伊吕,匡辅魏室,上报明帝之托,下建万世之勲。今社稷将危,天下凶凶,此礼之所以不恱也。”因涕泣横流。懿曰:“且止,忍不可忍。”冬,河南尹李胜出为荆州刺史,过辞太傅懿,懿令两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进粥,懿不持杯而饮,粥皆流出霑胸。胜曰:“众情谓明公旧风发动,何意尊体乃尔?”懿使声气才属,说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当屈并州,并州近边,好为之备,恐不复相见,以子师昭兄弟为托。胜曰:“当还忝本州,非并州。”懿乃错乱其辞曰:“君方到并州。”胜复曰:“当忝荆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还为本州。”盛徳壮烈,好建功勲。胜退告爽曰:“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复济,令人怆然。”故爽等不复设备。何晏闻平原管辂明于术数,请与相见。十二月丙戌,辂往诣晏,晏与之论易,时邓飏在坐,谓辂曰:“君自谓善易,而语初不及易中辞义,何也?”辂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含笑赞之曰:“可谓要言不烦也。”因谓辂曰:“试为作一卦,知位当至三公不?”又问:“连梦见青蝇数十来集鼻上,驱之不去,何也?”辂曰:「昔元凯辅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谦恭,享有多福,此非卜筮所能明也。今君侯位尊势重,而懐徳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也。又鼻者,天中之山,髙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今青蝇臭恶而集之,位峻者顚轻豪者亡,不可不深思也。愿君侯裒多益寡,非礼不履,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飏曰:「此老生之常谭。」辂曰:「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谭者,见不谭。」辂还邑舍,具以语其舅舅,责辂言太切。至辂曰:「与死人语,何所畏邪?」舅大怒,以辂为狂。太傅懿隂与其子中护军师、散骑常侍昭谋诛曹爽。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帝谒髙平陵。大将军爽与弟中领军羲、武卫将军训、散骑常侍彦皆从。太傅懿以皇太后令闭诸诚门,勒兵据武库,授兵出屯洛水浮桥。召司徒髙柔假节行大将军事,据爽营;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据羲营。因奏爽罪恶于帝曰:「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太祖、髙祖亦属臣以后事,皆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宪,内则僭拟,外则専权,破壊诸营,尽据禁兵,羣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易以私人,根据槃互,纵恣日甚。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伺察至尊,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懐危惧。陛下便为寄坐,岂得乆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
译俗话说:“百足之虫,到了死时也不会僵倒,因为扶持它的脚很多。”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因此圣明的君王在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在生存时不忘记灭亡,所以天下即使发生变故,也没有倾覆危亡的祸患。桓范希望用这番议论使曹爽醒悟,但曹爽没有采纳。八年二月,发生日食。当时尚书何晏等人结党依附曹爽,喜欢变更制度。太尉蒋济上疏劝谏说:“从前大舜辅佐治理,告诫人们不要结党;周公辅政,谨慎对待朋党。国家的法令制度,只有承当世运的大才,才能建立纲纪并流传后世,哪里是中下级官吏所应当随意改动的呢?最终对治理没有好处,只会伤害百姓。应当让文武大臣各守职责,一概遵循清明和平的原则,这样和谐之气与祥瑞就可以感召而来。”大将军曹爽采用何晏、邓飏、丁谧的计谋,把太后迁到永宁宫,专擅朝政,大量培植亲信党羽,多次更改制度。太傅司马懿不能制止,与曹爽有了嫌隙。五月,司马懿开始称病,不再参与政事。九年,大将军曹爽骄奢无度,饮食衣服都仿照皇帝的规格,尚方珍奇玩物塞满了他的家;又私自把先帝的才人取来作为歌舞伎乐,建造地下室和绮丽的围墙,四周多次与党羽何晏等人在其中纵情饮酒。他的弟弟曹羲对此深感忧虑,多次流泪劝阻,曹爽不听。曹爽兄弟几人多次一同出游,司农、沛国人桓范对他们说:“总揽一切政务,掌管禁军,不应当一同出城;如果有人关闭城门,谁还能进城呢?”曹爽说:“谁敢这样做?”起初,清河、平原两地争夺边界,八年不能裁决,冀州刺史孙礼请求取用天府收藏的烈祖封平原时的地图来裁决。曹爽相信清河方面的诉说,说地图不能使用。孙礼上疏申辩,言辞很刚直。曹爽大怒,弹劾孙礼心怀怨望,判处五年徒刑。过了很久,孙礼又任并州刺史,去拜见太傅司马懿时,面有愤怒之色却不说话。司马懿说:“你得到并州还不满足吗?还是因为裁决边界时失去了应得的分寸而生气?”孙礼说:“明公这话说得不对!我孙礼即使没有德行,难道会把官位和过去的事情放在心上吗?我本来以为明公能够比肩伊尹、吕尚,匡辅魏室,对上报答明帝的托付,对下建立万世功勋。如今社稷将要危亡,天下动荡不安,这正是我孙礼不高兴的原因。” 说着眼泪纵横流下。司马懿说:“暂且停止吧,忍住这无法忍受的事。”冬季,河南尹李胜出任荆州刺史,经过太傅司马懿那里辞行。司马懿让两个婢女侍候,拿着衣服;衣服掉落后,他指着嘴说口渴。婢女送来粥,司马懿不拿杯子而直接饮用,粥全流出来沾湿胸口。李胜说:“众人都说明公旧病复发,哪里想到您的身体竟到了这种地步?”司马懿使声音勉强连贯,说自己年老卧病,早晚将死;李胜应当屈尊兼任并州刺史。并州靠近边境,应当做好防备,恐怕以后不能再见面,所以把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托付给他。李胜说:“我将回到并州任职,不是并州刺史。”司马懿于是故意把话说乱:“你正要到并州去。”李胜又说:“我将出任荆州。”司马懿说:“年老了,心神昏乱,听不懂你的话;你现在是回去任本州刺史。”李胜退下后告诉曹爽说:“司马公形同僵尸,只剩一点气息,形体和精神已经分离,不值得忧虑。”另一天,他又向曹爽等人流泪说:“太傅的病已经无法救治,令人悲伤。”因此曹爽等不再防备。何晏听说平原人管辂精通术数,请他来相见。十二月丙戌,管辂前往拜见何晏。何晏与他谈论《易》,当时邓飏也在座,对管辂说:“您自己说擅长《易》,可是说话开头却没有涉及《易》中的文辞义理,为什么?” 管辂说:“真正擅长《易》的人是不谈《易》的。”何晏含笑称赞他说:“可以说是重要的话简洁而不烦琐。”于是对管辂说:“试着为我起一卦,看看我将来是否应当官至三公?”又问:“我接连梦见几十只青蝇飞来聚集在鼻子上,赶也赶不走,这是什么缘故?”管辂说:“从前元凯辅佐舜,周公辅佐周朝,都是因为和善、仁惠、谦恭而享有很多福禄,这不是占卜能够说明的。如今君侯地位尊贵、权势重大,但怀念您的德行的人少,畏惧您的威势的人多,这恐怕不是谨慎小心、求取福禄的道路。鼻子,是面部中央的山,高而不危险,所以可以长久守住尊贵地位。如今青蝇这种臭恶之物聚集在鼻子上,说明地位高峻的会跌倒,轻薄豪横的会灭亡,不能不深思。我希望君侯减省多余、补益不足,不合礼的事不去做,这样才可以达到三公之位,青蝇也可以驱除。”邓飏说:“这是老生常谈。”管辂说:“所谓老生,是见识不能产生新意;所谓常谈,是见解没有新内容。”管辂回到住处,把这些话全部告诉舅舅,舅舅责怪他说话太尖刻。管辂说:“我是在和将死的人说话,有什么可怕的?”舅舅大怒,认为管辂发狂。太傅司马懿暗中与他的儿子中护军司马师、散骑常侍司马昭谋划诛杀曹爽。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皇帝拜谒高平陵。大将军曹爽与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都随行。太傅司马懿以皇太后的命令关闭各城门,率兵占据武库,发放兵器,出兵驻扎在洛水浮桥。召司徒高柔持节代理大将军事,驻守曹爽的军营;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职务,驻守曹羲的军营。于是向皇帝上奏曹爽的罪恶说:“臣过去从辽东回来时,先帝曾诏令陛下、秦王和臣登上御床,握着臣的手臂,深深以身后之事为忧。臣说太祖、 高祖也曾把身后之事托付给臣,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并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万一有不如意的情况,臣应当以死奉行先帝的诏命。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先帝遗命,败坏扰乱国家法宪;对内僭越比拟,对外专擅权力,破坏各营,全部掌握禁兵;群臣的重要职位都安置亲信,殿中宿卫换成私人党羽,互相盘据,放纵恣肆一天比一天严重。又任用黄门张当为都监,窥伺皇帝,离间两宫,伤害骨肉亲情。天下人心汹汹,人人心怀危惧。陛下简直成了寄居的君主,哪里能够长久安稳?这并不是先帝诏令陛下和臣登上御床的本意。臣虽然衰老,哪里敢忘记先帝当年的话?”
太尉臣济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輙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輙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爽得懿奏事,不通,廹窘不知所为,留车驾宿伊水南,伐木为鹿角,发屯田兵数千人以为卫。懿使侍中髙阳许允及尚书陈泰説爽,宜早自归罪。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谓爽:「唯免官而已,以洛水为誓。」泰,羣之子也。初,爽以桓范卿里老宿于九卿中,特礼之,然不甚亲也。及懿起兵,以太后令召范,欲使行中领军。范欲应命,其子止之曰:「车驾在外,不如南出。」范乃出至平昌城门,城门已闭,门▯司蕃,故范举吏也。范举手中版以示之,矫曰:「有诏召我卿,促开门。」蕃欲求见诏书,范呵之曰:「卿非我故吏邪?何以敢尔!」乃开之。范出城,顾谓蕃曰:「太傅圗逆,卿从我去。」蕃徒行不能及,遂避侧。懿谓蒋济曰:「智囊往矣。」济曰:「范」则智矣,然驽马恋栈豆,爽必不能用也。范至劝爽兄弟以天子诣许昌,发四方兵以自辅,爽疑未决。范谓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读书何为邪?于今日,卿等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质,一人尚欲望活,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也?」俱不言。范又谓羲曰:「卿别营近在阙南,洛阳典农治在城外,呼召如意,今诣许昌,不过中宿,许昌别库足相被假,所忧当在谷食,而大司农印章在我身。」羲兄弟黙然不从。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于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范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防犊耳,何圗今日坐汝等族灭也!」爽乃通懿奏事,白帝下诏免已官,奉帝还宫。爽兄弟归家,懿发洛阳吏卒围守之,四角作髙楼,令人在楼上察视爽兄弟举动。爽挟弹到后园中,楼上人便唱言:「故大将军东南行。」爽愁闷不知为计。戊戌,有司奏黄门张当私以所择才人与爽,疑有奸,收当付廷尉考实,辞云:「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隂谋反逆,须三月中发。」于是收爽、羲、训、晏、飏、谧、轨、胜并桓范皆下狱,劾以大逆不道,与张当俱夷三族。初,爽之出也,司马鲁芝留在府,闻有变,将营骑斫津门出赴爽。及爽解印绶将出,主簿杨综止之曰:「公挟主握权,舍此以至东市乎?」有司奏收芝、综治罪。太傅懿曰:「彼各为其主也。」宥之。顷之,以芝为御史中丞,综为尚书郎。鲁芝将出,呼参军辛敞欲与俱去,敞毗之子也,其姊宪英为太常羊耽妻。敞与之谋曰:「天子在外,太傅闭城门,人云将不利国家,于事可得尔乎?」宪英曰:「以吾度之,太傅此举不过以诛曹爽耳。」敞曰:「然则事就乎?」宪英曰:「得无殆就,爽之才非太傅之偶也。」敞曰:「然则敞可以无出乎?」宪英曰:「安可以不出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防之,为人执鞭而弃其事,不祥莫大焉。且为人任为人死,亲昵之职也,从众而已。敞遂出,事定之后,敞叹曰:“吾不谋于姊,防不获于义。”先是,爽辟王沈及泰山羊祜,沈劝祜应命,祜曰:“委质事人,复何容易。”沈遂行。及爽败,沈以故吏免,乃谓祜曰:“吾不忘卿前语。”祜曰:“此非始虑所及也。”爽从弟文叔妻夏侯令女,早寡而无子,其父文宁欲嫁之,令女刀截两耳以自誓。居常依爽,爽诛,其家上书絶昏,强迎以归,复将嫁之。令女窃入寑室,引刀自断其鼻。其家惊惋,谓之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耳,何至自苦乃尔?且夫家夷灭已尽,守此欲谁为哉?”令女曰:“吾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时尚欲保终,况今衰亡,何忍弃之?此禽兽之行,吾岂为乎?”司马懿闻而贤之,聼使乞子字飬,为曹氏后。何晏等方用事,自以为一时才杰,人莫能及。晏尝为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唯防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是也;惟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闻其语,未见其人,盖欲以神况诸己也。”选部郎刘陶,▯之子也,少有口辩,邓飏之徒称之,以为伊吕。陶尝谓传▯曰:“仲尼不圣,何以知之?智者于羣愚,如弄一丸于掌中,而不能得天下,何以为圣?”▯不复难,但语之曰:“天下之变无常也。”今见卿穷及曹爽败,陶退居里舍,乃谢其言之过。管辂之舅谓辂曰:“尔前何以知何、邓之败?”
译太尉蒋济等人都认为曹爽怀有蔑视君主的心思,兄弟不应当掌管兵权和宿卫,于是上奏永宁宫。皇太后下令让臣按照奏议执行。臣立即命令主管官员和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官职和兵权,等待他们回到府第,不得停留,以免耽误皇帝车驾;胆敢 задерж留的,立即按军法处置。臣立即勉强带病率兵驻扎在洛水浮桥,侦察异常情况。曹爽得到司马懿的奏事后,奏章没有传达到皇帝那里,他窘迫得不知所措,只得把皇帝车驾留在伊水以南,砍树制作鹿角,征发数千屯田兵作为卫队。司马懿派侍中、高阳人许允和尚书陈泰劝说曹爽,应当尽早自行认罪。又派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对曹爽说:“只是免官罢了,我以洛水发誓。”陈泰是陈群的儿子。起初,曹爽因为桓范是同乡中的老成宿儒,在九卿中格外礼敬他,但并不十分亲近。司马懿起兵后,太后下令召桓范,想让他代理中领军。桓范想奉命前往,他的儿子阻止他说:“皇帝车驾在城外,不如向南出城。”桓范于是来到平昌城门,城门已经关闭,守门候司是司蕃,他原来是桓范提拔的官吏。桓范举起手中的笏板给他看,假称说:“有诏书召我,赶快开门。”司蕃想请求查看诏书,桓范呵斥他说:“你不是我原来的部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怎么敢这样做!”司蕃于是开门。桓范出城后,回头对司蕃说:“太傅图谋叛逆,你跟我走。”司蕃徒步不能追上,便躲到一旁。司马懿对蒋济说:“智囊已经走了。”蒋济说:“桓范确实聪明,但劣马舍不得马槽里的豆子,曹爽一定不会采纳他的意见。”桓范到了以后,劝曹爽兄弟带着天子前往许昌,征发四方军队来辅佐自己。曹爽犹豫不决。桓范对曹羲说:“事情明摆着,您读书是为了什么?到了今天,您兄弟的家族想求得贫贱,难道还可以得到吗?况且普通人被劫持,尚且希望一个人能够活命;您兄弟和天子同行,向天下发号施令,谁敢不响应呢?”兄弟二人都不说话。桓范又对曹羲说:“您的别营就在宫阙南面,洛阳典农的官署在城外,召集军队很方便。现在到许昌,不过住一夜;许昌的别库足以借给我们所需的物资。所担心的只是粮食,而大司农的印章在我手中。”曹羲兄弟默然不肯听从。从甲夜到五更,曹爽才把刀扔在地上说:“我也不至于不能做一个富家翁。”桓范哭着说:“曹子丹是个好人,生下你们兄弟,难道就是为了防止小牛犊,哪里想到今天竟让你们坐受灭族之祸!”曹爽于是把司马懿的奏事转达给皇帝,请求皇帝下诏免去自己的官职,奉送皇帝回宫。曹爽兄弟回到家中,司马懿派洛阳的官吏士卒包围看守他们,在四角修筑高楼,派人在楼上监视曹爽兄弟的行动。曹爽带着弹弓来到后园,楼上的人便高声唱道:“原大将军向东南走了。”曹爽忧愁烦闷,不知如何是好。戊戌,有关官员上奏说,黄门张当私自把选定的才人送给曹爽,怀疑其中有奸情,于是逮捕张当交给廷尉审讯查实。张当供词说:“曹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暗中谋划反叛,准备在三月中旬发动。”于是逮捕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和桓范,一并投入狱中,以大逆不道罪弹劾,和张当一起诛灭三族。起初曹爽出城时,司马鲁芝留在府中,听说发生变故,便率领营骑砍断津门出城投奔曹爽。等到曹爽解下印绶准备出门时,主簿杨综劝阻他说:“您挟持君主、掌握权力,难道要舍弃这些而走到东市受刑吗?”有关官员奏请逮捕鲁芝、杨综治罪。太傅司马懿说:“他们各自都是为自己的主人效忠。”于是宽赦了他们。不久,任命鲁芝为御史中丞,杨综为尚书郎。鲁芝将要出门时,叫来参军辛敞,想和他一同离去。辛敞是辛毗的儿子,他的姐姐辛宪英是太常羊耽的妻子。辛敞与她商议说:“天子在城外,太傅关闭城门,别人都说他将对国家不利,这件事难道可以这样做吗?” 辛宪英说:“依我推测,太傅这次举动不过是为了诛杀曹爽罢了。”辛敞说:“那么事情能够成功吗?”辛宪英说:“恐怕就要成功了,曹爽的才能不是太傅的对手。”辛敞说:“既然如此,那么我可以不出门吗?”辛宪英说:“怎么可以不履行职守?这是人的大义。凡人在危难中,尚且有人防备;替别人执鞭驾车却抛弃自己的职事,没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了。况且替人承担责任、替人赴死,是亲近者的职责,只能随众人行动罢了。”辛敞于是出门。事情平定后,辛敞叹息说:“我没有向姐姐谋划,所以没有在义理上得到帮助。”在此之前,曹爽征召王沈和泰山人羊祜,王沈劝羊祜接受征召,羊祜说:“把自己交给别人去侍奉,哪里是容易的事。”王沈于是前往。曹爽失败后,王沈因是旧属吏而获免,于是对羊祜说:“我没有忘记您先前的话。”羊祜说:“这不是最初考虑时能够想到的。”曹爽的堂弟文叔的妻子夏侯令女,早年守寡而没有儿子。她的父亲文宁想让她改嫁,夏侯令女用刀割断自己的双耳来表明决心。她平时依靠曹爽生活,曹爽被诛后,她的娘家上书请求断绝婚姻,把她强行接回,又准备让她改嫁。夏侯令女偷偷进入寝室,拿刀割断自己的鼻子。家人惊骇惋惜,对她说:“人活在世上,就像轻尘落在柔弱的草上罢了,何必把自己苦害到这种地步?” “况且夫家已经被灭尽,你守着这些又是为了谁呢?”夏侯令女说:“我听说仁德的人不因盛衰而改变节操,守义的人不因存亡而改变心志。曹氏以前强盛时我尚且想保全婚姻始终,何况现在衰败灭亡,怎忍心抛弃他?这种行为如同禽兽,我难道会做吗?”司马懿听说后认为她贤德,允许她请求一个男孩,取字并抚养,作为曹氏的后代。何晏等人正当权时,都自以为是一时的才俊,没人能够比得上他们。何晏曾经评论名士说:“只有深沉,所以能够通晓天下人的心志,夏侯泰初就是这样;只有周密,所以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司马子元就是这样;只有神妙,未曾疾行却能迅速到达,不曾行走却能到达。我听说过这种话,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大概是想用‘神妙’来比拟自己。”选部郎刘陶是刘▯的儿子,年轻时很有口才,邓飏一党称赞他,把他比作伊尹、吕尚。刘陶曾对传玄说:“孔子并不圣明,怎么知道呢?聪明人面对一群愚人,就像在手掌中玩弄一个小球一样;如果这样却不能取得天下,怎么能称为圣人?”传玄没有再和他辩难,只对他说:“天下的变化没有常规。”后来看到刘陶困窘以及曹爽失败,刘陶退居乡里,才为自己先前言论过分而道歉。管辂的舅舅对管辂说:“你先前怎么知道何晏、邓飏会失败?”
辂曰:“邓之行歩,防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躁;何之视▯,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幽。二者皆非遐福之象也。”何晏性自喜粉,白不去手,行歩顾影,尤好老庄之书,与夏侯▯、荀粲及山阳王弼之徒竞为清谈,祖尚虚无,谓六经为圣人糟粕。由是天下士大夫争慕效之,遂成风流,不可复制焉。吴易太子魏邵陵厉公正始二年五月,吴太子登卒。三年春正月,吴主立其子和为太子。八月,吴主封子覇为鲁王。覇,和母弟也。宠爱崇特,与和无殊。尚书仆射是仪领鲁王傅,上防諌曰:“臣窃以鲁王天挺懿徳兼资文武,当今之宜,宜镇四方,为国藩辅,宣扬徳羙广耀威灵,乃国家之良规,海内所瞻望。且二宫宜有降杀,以正上下之序,明教化之本。”书三四上,吴主不聼。六年春正月,吴太子和与鲁王同宫,礼秩如一。羣臣多以为言,吴主乃命分宫别僚,二子由是有隙。卫将军全琮遣其子寄事鲁王,以书告丞相陆逊。逊报曰:“子弟茍有才,不忧不用,不宜私出以要荣利。若其不佳,终为取祸。且闻二宫势敌,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寄果阿附鲁王,轻为交构。逊书与琮曰:“卿不师日防,而宿留阿寄,终为足下门户致祸矣。”行既不纳逊言,更以致隙。鲁王曲意交结当时名士,偏将军朱绩以胆力称,王自至其廨就之坐,欲与结好。绩下地住立,辞而不当。绩然之,子也。于是自侍御宾客造为二端,仇党疑贰滋延,大臣举国中分。吴主闻之,假以精学,禁断賔客往来。督军使者羊衟上疏曰:“闻明诏省夺二宫备卫,抑絶賔客,使四方礼敬不复得通,逺近悚然,大小失望。或谓二宫不遵典式,就如所嫌,犹宜补察,宻加斟酌,不使逺近得容异言。臣惧积疑成谤,乆将宣流,而西北二隅去国不逺,将谓二宫有不顺之愆,不审陛下何以解之。”吴主长女鲁班适左护军全琮,少女小虎适票骑将军朱据。全公主与太子母王夫人有隙,吴主欲立王夫人为后,公主阻之,恐太子立怨已心,不自安,数譛毁太子。吴主寑疾,遣太子祷于长沙桓王庙。太子妃叔父张休居近庙,邀太子过所居。全公主使人觇视,因言太子不在庙中,専就妃家计议,又言王夫人见上寝疾有喜色。吴主由是发怒,夫人以忧死,太子宠益衰。鲁王之党杨竺、全寄、吴安、孙竒等共譛毁太子。吴主惑焉。陆逊上防諌曰:“太子正统,宜有磐石之固;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书三四上,辞情危切,又欲诣都口陈嫡庶之义。吴主不恱。太常顾谭,逊之甥也,亦上疏曰:“臣闻有国有家者,必明嫡庶之端,异尊卑之礼,使髙下有差,等级逾邈,如此则骨肉之恩全。觊觎之望絶。昔贾谊陈治安之计,论诸侯之势,以为势重虽亲,必有逆节之累;势轻虽疏,必有保全之祚。故淮南亲弟不终飨国,失之于势重也;吴苪防臣传祚长沙,得之于势轻也。昔汉文帝使慎夫人与皇后同席,袁盎退夫人之位,帝有怒色;及盎辨上下之义,陈人彘之戒,帝既恱怿,夫人亦悟。今臣所陈,非有所偏,诚欲以安太子而便鲁王也。由是鲁王与谭有隙。芍陂之役,谭弟承及张休皆有功。全琮子端绪与之争功,譛承休于吴主。吴主徙谭承休于交州,又追赐休死。太子太傅吾粲请使鲁王出镇夏口,出杨竺等,不得令在京师。又数以消息语陆逊,鲁王与杨竺共譛之。吴主怒,収粲下狱诛。数遣中使责问陆逊,逊愤恚而卒。其子抗为建武校尉,代领逊众,送▯东还。吴主以杨竺所白逊二十事问抗,抗事事条陈,吴主意乃稍解。嘉平二年初,防稽潘夫人有宠于吴主,生少子亮。吴主爱之。全公主既与太子和有隙,欲豫自结,数称亮羙,以其夫之兄子尚女妻之。吴主以鲁王覇结朋党,以害其兄,心亦恶之,谓侍中孙峻曰:“子弟不睦,臣下分部,将有袁氏之败,为天下笑。若使一人立者,安得不乱乎?”遂有废和立亮之意。然犹沈吟者厯年。峻静之曽孙也。秋,吴主遂幽太子和。骠骑将军朱据諌曰:“太子国之本根,加以雅性仁孝,天下归心。昔晋献用骊姬而申生不存,汉武信江充而戾太子寃死。臣窃惧太子不堪其忧,虽立思子之宫,无所复及矣。”吴主不聼。据与尚书仆射屈晃率诸将吏泥头自防,连日诣阙请和。吴主登白爵观见,甚恶之,敕据晃等无事怱怱。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各上书切諌。据晃亦固諌不已。吴主大怒,族诛正象。牵据晃入殿,据晃犹口諌,叩头流血,辞气不挠。
译管辂说:“邓飏走路时,脚步不稳,脉搏不能约束肌肉,起立时身体倾斜倚靠,好像没有手脚,这是‘鬼躁’;何晏的面色和眼神,则是魂魄不能安守身体,血气不能使面色光泽,精神像烟一样浮散,容貌如同枯木,这是‘鬼幽’。这两个人都不是享有长久福禄的征象。”何晏生性喜欢敷粉,手上总是白的;走路时还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尤其喜爱《老子》《庄子》的学说,与夏侯玄、荀粲以及山阳人王弼一类人竞相清谈,尊崇虚无,认为六经只是圣人的糟粕。因此天下士大夫争相仰慕效法他们,终于形成一种风尚,再也无法改变。吴国太子之争。魏邵陵厉公正始二年五月,吴太子孙登去世。三年春正月,吴主立他的儿子孙和为太子。八月,吴主封儿子孙霸为鲁王。孙霸是孙和同母的弟弟,受到的宠爱和尊崇特别优厚,与孙和没有区别。尚书仆射是仪兼任鲁王傅,上疏劝谏说:“臣私下认为鲁王天资卓异、品德美好,兼具文才武略。按当前形势,应该镇守四方,作为国家的藩辅,宣扬德美,广泛彰显威灵,这才是国家的良好规划,也是天下人所瞻望的。而且两宫之间应当有尊卑差别,以端正上下秩序,彰明教化的根本。”这样的奏疏上了三四次,吴主都不听。六年春季正月,吴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同住一宫,礼仪和待遇等级相同。群臣多次对此进言,吴主于是下令让他们分宫居住、各自设置属官,孙和与孙霸从此产生了嫌隙。卫将军全琮派他的儿子全寄去侍奉鲁王,并写信告知丞相陆逊。陆逊答信说:“子弟如果有才能,不必担心没有任用的机会,不应私下出面为他求取荣宠利益。如果他没有才能,最终反而会招来祸患。况且我听说二宫势力相当,必然会彼此争斗,这是古人最为深恶痛绝的事情。”全寄果然阿谀依附鲁王,轻率地从中挑拨离间。陆逊写信给全琮说:“您不以往日的防范为鉴,反而长期留用阿谀奉承的全寄,最终一定会给您的家门招来灾祸。”全琮既没有采纳陆逊的劝告,反而因此使两宫的嫌隙更加扩大。鲁王违心地结交当时的名士。偏将军朱绩以胆略和勇力著称,鲁王亲自到他的官署,请他到座前,想与他结交。朱绩下到地上站立,推辞而不肯接受。(原文“绩然之,子也”字句疑有讹误,语义不明。)于是,侍从和宾客各自制造两方面的说法,仇视的党派和相互猜疑变得越来越严重,大臣和全国势力分裂成两半。吴主听说后,借口二宫应当专心学习,下令禁止宾客往来。督军使者羊衜上疏说:“听说明诏削减、撤去二宫的护卫,禁止宾客往来,使四方前来致敬的礼节不再能够通行,远近之人都感到恐惧,大小官员无不失望。有人说,二宫不遵守典制;即使确实如所嫌疑的那样,也仍应加以辅导、考察,秘密而审慎地斟酌处理,不要让远近之人有机会容许和发表不同的言论。” 臣担心疑虑积累起来变成诽谤,时间久了必将传播开来;而西北两个方向距离国都并不远,他们将会认为两宫有不顺从的过错,不知陛下将用什么来解释。”吴主的长女鲁班嫁给左护军全琮,幼女小虎嫁给骠骑将军朱据。全公主与太子之母王夫人有嫌隙。吴主想立王夫人为皇后,全公主阻止此事,担心太子即位后会怨恨自己,自己不得安宁,于是多次诬陷诋毁太子。吴主卧病,派太子到长沙桓王庙祈祷。太子妃的叔父张休住在庙附近,邀请太子到他的住处。全公主派人窥视,便说太子不在庙里,专门到妃子的娘家谋划事情;又说王夫人看到皇上卧病却面有喜色。吴主因此大怒,王夫人忧虑而死,太子受到的宠爱更加衰退。鲁王的党羽杨竺、全寄、吴安、孙奇等人共同诬陷诋毁太子。吴主被他们迷惑。陆逊上疏劝谏说:“太子是正统,应当有磐石般牢固的地位;鲁王是藩臣,应当使他的宠爱和品秩有所差别,使双方各得其所,上下都能安定。”这样的奏疏上了三四次,言辞和情意都危切;他又想亲自到都城当面陈说嫡庶的道理。吴主不高兴。太常顾谭是陆逊的外甥,也上疏说:“臣听说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必须明辨嫡庶的界限,区别尊卑的礼制,使高下有差别。” 这样就能断绝非分觊觎的希望。从前贾谊陈述治理安定的策略,议论诸侯的势力,认为势力过重,即使是亲人也必然有犯上作乱的祸患;势力轻弱,即使关系疏远,也必然有保全自身的福分。所以淮南王是亲弟弟,却不能终享封国,是因为势力过重;吴芮是异姓臣子,反而把封国传给长沙,是因为势力轻弱。从前汉文帝让慎夫人与皇后同席而坐,袁盎退到夫人的位置,汉文帝露出怒色;等到袁盎说明上下尊卑的道理,并讲述人彘的警戒,汉文帝既高兴,慎夫人也醒悟了。如今臣所陈述的,并不是偏袒任何一方,实在是想用此安定太子,也使鲁王处境便利。”因此鲁王与顾谭产生了嫌隙。芍陂战役中,顾谭的弟弟顾承和张休都有功劳。全琮的儿子全端、全绪与他们争功,向吴主诬陷顾承、张休。吴主把顾谭、顾承、张休迁到交州,又追赐张休死。太子太傅吾粲请求让鲁王出镇夏口,把杨竺等人调出京师,不要让他们留在京城;又多次把这些情况告诉陆逊。鲁王与杨竺共同诬陷吾粲。吴主大怒,逮捕吾粲下狱处死。又多次派宦官使者责问陆逊,陆逊愤恨而死。他的儿子陆抗任建武校尉,接替统领陆逊的部众,护送灵柩向东返回。吴主拿杨竺向他告发陆逊的二十件事询问陆抗,陆抗逐条陈述,吴主的怒意才稍稍消解。嘉平二年年初,会稽人潘夫人受到吴主宠爱,生下小儿子孙亮。吴主很爱他。全公主既然与太子孙和有嫌隙,便想预先结交孙亮,多次称赞孙亮美好,把自己丈夫的侄女嫁给孙亮。吴主认为鲁王孙霸结党营私来危害他的哥哥,心中也厌恶他,对侍中孙峻说:“子弟不和,臣下分裂,将会出现袁氏那样的失败,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假如让其中一人即位,怎么能不发生混乱呢?”于是产生废黜孙和、改立孙亮的想法。但仍然犹豫不决,历时多年。孙峻是孙静的曾孙。秋季,吴主终于把太子孙和幽禁起来。骠骑将军朱据进谏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而且性情雅正仁孝,天下人心都归向他。从前晋献公听信骊姬,申生不能保全;汉武帝听信江充,戾太子含冤而死。臣私下担心太子承受不了这种忧患,即使将来建立思子宫,也来不及了。”吴主不听。朱据与尚书仆射屈晃率领诸将吏以泥涂脸,连续多日到宫阙请求赦免孙和。吴主登上白爵观看见他们,非常厌恶,下令朱据、屈晃等不要无事匆忙进见。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各自上书严切劝谏。朱据、屈晃也坚持劝谏不停止。吴主大怒,诛灭陈正、陈象家族。又把朱据、屈晃牵入殿中,他们仍然当面进谏,叩头叩得流血,言辞气势毫不屈服。
吴主杖之各一百,左迁据为新都郡丞,晃斥归田里。羣司坐諌诛放。者以十数,遂废太子和为庶人,徙故鄣;赐鲁王覇死,杀杨竺,流其尸于江;又诛全寄、吴安、孙竒,皆以其党覇譛和故也。初,杨竺少获声名,而陆逊谓之终败,劝竺兄穆令与之别族。及竺败,穆以数諌戒竺,得免死。朱据未至,官中书令孙▯以诏书追赐死。冬十一月,吴主立子亮为太子。三年夏五月,吴主立潘夫人为皇后。吴主颇寤太子和之无罪。冬十一月,吴主祀南郊,还得风疾,欲召和还。全公主及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固争之,乃止。四年春正月,吴主立故太子和为南阳王,使居长沙。仲姬子奋为齐王,居武昌。王夫人子休为琅邪王,居虎林。吴潘后性刚戾。吴主疾病,后使人问孙▯以吕后称。制,故事左右不胜其虐,伺其昏睡,缢杀之,托言中恶。后事泄,坐死者六七人。夏四月,吴主殂,太子亮即位。太傅恪不欲诸王处濵江兵马之地,乃徙齐王奋于豫章,琅邪王休于丹阳。奋不肯徙,又数越灋。度恪为牋以遗奋曰:「帝王之尊,与天同位,是以家天下。臣父兄仇雠,有善不得不举,亲戚有恶不得不诛,所以承天理物,先国后身。盖圣人立制,百代不易之道也。昔汉初兴,多王子弟,至于太彊,輙为不轨,上则防危社稷,下则骨肉相残。其后惩戒,以为大讳。自光武以来,诸王有制,惟得自娱于宫内,不得临民干与政事。其与交通,皆有重禁,遂以全安,各保福祚。此则前世得失之騐也。大行皇帝览古戒今,防牙遏萌,虑于千载,是以寝疾之日,分遣诸王各早就国,诏防勤渠,科禁严峻,其所戒敕,无所不至,诚欲上安宗庙,下全诸王,使百世相承,无凶国害家之悔也。大王宜上推太伯顺父之志,中念河间献王、东海王彊恭顺之节,下存前世骄恣荒乱之王以为警戒。而闻顷至武昌以来,多违诏敕,不拘制度,擅发诸将兵治护宫室,又左右常从有罪过者,当以表闻,公付有司,而擅私杀,事不明白。中书杨融亲受诏敇,所当恭肃,乃云正自不聼禁,当如我何。闻此之日,小大惊怪,莫不寒心。里语曰:『明鉴所以照形,古事所以知今。』大王宜深以鲁王为戒,改易其行,战战兢兢,尽礼朝廷,如此则无求不得。若弃忘先帝灋教,懐轻慢之心,臣下宁负大王,不敢负先帝遗诏。宁为大王所怨疾,岂敢▯尊主之威,而令诏敕不行于藩臣邪?向使鲁王早纳忠直之言,懐惊惧之虑,则享祚无穷,岂有灭亡之祸哉?夫良药苦口,唯病者能甘之;忠言逆耳,唯达者能受之。今者恪等慺慺欲为大王除危殆于萌牙,广徳庆之基,原是以不自知言,至愿蒙三思。」王得牋惧,遂移南。昌。五年冬十月,孙峻杀诸葛恪。齐王奋闻诸葛恪诛,下住芜湖,欲至建业观变。傅相谢慈等諌,奋杀之,坐废为庶人,徙章安。南阳王和妃张氏,诸葛恪之甥也。先是,恪有徙都之意,使治武昌宫。民间或言恪欲迎和立之。及恪被诛,丞相峻因此夺和玺绶,徙新都。又遣使者赐死。初,和妾何氏生子皓,诸姬子徳、谦、俊。和将死,与张妃别,妃曰:“吉凶当相随,终不独生。”亦自杀。何姬曰:“若皆从死,谁当字孤?”遂抚育皓及其三弟,皆赖以获全。诸葛恪冦淮南【孙綝逆节附】魏邵陵厉公嘉平三年冬十一月,吴主以太子亮幼小,议所付托。孙峻荐大将军诸葛恪可付大事。吴主嫌恪刚狠自用,峻曰:“当今朝臣之才,无及恪者。”乃召恪于武昌。恪将行,上大将军吕岱戒之曰:“世方多难,子毎事必十思。”恪曰:“昔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曰再思可矣。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岱无以答。时咸谓之失言。虞喜论曰:“夫托以天下,至重也;以人臣行主威,至难也。兼二至而管万机,能胜之者鲜矣。吕侯,国之元耆,志度经逺,甫以十思戒之,而便以示劣见拒,此元逊之防机神不俱者也。若因十思之义,广谘当世之务,闻善速于雷动,从諌急于风移,岂得陨首殿堂,死于凶防之刃?世人竒其英辩,造次可观,而哂吕侯无对为陋,不思安危终始之虑,是乐春藻之繁华,而忘秋实之甘口也。
译吴主各杖打他们一百杖,把朱据贬为新都郡丞,把屈晃斥退回乡里。群臣因进谏而被诛杀或放逐的,有十多人。于是废太子孙和为庶人,迁到故鄣;赐鲁王孙霸死,杀死杨竺,把他的尸体投入江中;又诛杀全寄、吴安、孙奇,都是因为他们作为孙霸的党羽诬陷孙和。起初,杨竺年轻时就获得声名,而陆逊认为他最终一定失败,劝杨竺的哥哥杨穆同他分开宗族。杨竺失败后,杨穆因为多次劝诫杨竺而获免死罪。朱据还未到任,中书令孙弘便以诏书追赐他死。冬十一月,吴主立儿子孙亮为太子。三年夏五月,吴主立潘夫人为皇后。吴主颇为醒悟,认识到太子孙和没有罪。冬十一月,吴主到南郊祭祀,回来后患风疾,想召孙和回来。全公主以及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弘坚决争辩,吴主才作罢。四年春正月,吴主立已故太子孙和为南阳王,让他居住在长沙。仲姬的儿子孙奋为齐王,居住在武昌;王夫人的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住在虎林。吴潘皇后性情刚烈暴戾。吴主患病,皇后派人询问孙弘关于吕后的制度。按照旧制,身边的人受不了她的虐待,便趁她昏睡时把她勒死,假称她是中恶而死。事情后来泄露,因这件事获罪而死的有六七人。夏四月,吴主去世,太子孙亮即位。太傅诸葛恪不想让诸王处在濒临长江、掌握军队的地方,于是把齐王孙奋迁到豫章,把琅邪王孙休迁到丹阳。孙奋不肯迁移,又多次违犯法令。诸葛恪写信送给孙奋说:“帝王的尊贵与上天同位,因此把天下作为家。臣下和父兄即使是仇敌,有善处也不能不举荐;亲戚有罪恶,也不能不诛杀。这是承受天理、治理万物的原则,先国家而后自身。大概圣人制定制度,这是百代不变的道理。从前汉朝初兴时大量分封诸王子弟,等到他们势力过于强大,往往就图谋不轨;对上会危害社稷,对下会导致骨肉相残。后来因此加以惩戒,把这种情况当作大忌。自光武帝以来,诸王都有制度约束,只能在宫内自娱,不得治理百姓、干预政事。与他们交往也都有严厉禁令,于是他们得以全身安定,各自保有福禄。这就是前代得失的验证。大行皇帝借鉴古代教训、警戒当今,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防止其萌芽,考虑到千年之后;所以在病重之日,分别派遣诸王尽早前往封国,诏令防范周密,禁令严峻,所告诫约束的事情无所不至,实在是想对上安定宗庙,对下保全诸王,使后世代代相承,不留下危害国家、败坏家族的悔恨。大王应当向上推想太伯顺从父亲志意的行为,内心铭记河间献王、东海王刘强恭敬顺从的节操,向下把前代骄纵放肆、荒淫混乱的诸王作为警戒。可是听说您近来到了武昌以后,多次违背诏令,不遵守制度,擅自调发诸将士兵修治宫室;又对身边经常跟随的人有罪过者,本应上表奏闻,公开交给有关官署处理,却擅自私下杀死,事情不明不白。中书杨融亲自接受诏令,本应恭敬严肃履行,却说:‘我就是不听禁令,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听到这件事后,无论大小人人惊骇,没有不寒心的。俗话说:‘明镜用来照见形貌,古事用来认识今天。’大王应当深深以鲁王为戒,改变自己的行为,战战兢兢,完全遵守对朝廷的礼节;这样一来,您所求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如果抛弃忘记先帝的法令教诲,心怀轻慢,臣下宁可辜负大王,也不敢辜负先帝的遗诏;宁可被大王怨恨厌恶,哪里敢冒犯尊主的威严,使诏令不能在藩臣中施行呢?假如鲁王早些接受忠直之言,心怀惊惧戒慎,那么福禄就会无穷,哪里会有灭亡的祸患呢?良药苦口,只有病人才能甘心服用;忠言逆耳,只有通达事理的人才能接受。如今我等恳切不倦,是想在祸患萌芽时替大王除去危险,扩大德业福庆的根基,原本是这样却不自知说得过分,恳请您反复思量。” 孙奋得到这封信后害怕了,于是迁往南昌。五年冬十月,孙峻杀死诸葛恪。齐王孙奋听说诸葛恪被诛杀,便停留在芜湖,想前往建业观察局势。他的傅、相谢慈等人劝谏,孙奋杀了他们,因此获罪,被废为庶人,迁到章安。南阳王孙和的妃子张氏是诸葛恪的外甥女。此前,诸葛恪有迁都的打算,曾派人修治武昌宫。民间有人说诸葛恪想迎接孙和,把他立为皇帝。诸葛恪被诛后,丞相孙峻借此夺走孙和的玺绶,把他迁到新都;又派使者赐他死。起初,孙和的妾何氏生下儿子孙皓,其他姬妾生下孙德、孙谦、孙俊。孙和将死时,与张妃告别,张妃说:“吉凶应当相随,终究不能独自活着。”也自杀了。何姬说:“如果都跟着死去,谁来给孤儿取字、抚养他呢?”于是抚养孙皓及其三个弟弟,他们都依靠她而得以保全。诸葛恪侵犯淮南【附载孙綝违逆的一节】魏邵陵厉公嘉平三年冬十一月,吴主因为太子孙亮年幼,商议把后事托付给谁。孙峻推荐大将军诸葛恪,说可以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他。吴主嫌诸葛恪刚愎狠厉、任性专断,孙峻说:“如今朝臣的才干,没有能赶上诸葛恪的。”于是把诸葛恪从武昌召来。诸葛恪将要出发时,大将军吕岱告诫他说:“当今天下多难,你每件事都必须思考十遍。”诸葛恪说:“从前季文子思考三次后才行动,孔子说思考两次就可以了。如今您命令我思考十次,正说明我的才能低劣。”吕岱无言以答。当时人们都认为诸葛恪说错了话。虞喜评论说:“把天下托付给一个人,是极其重大的事情;以臣下身份行使君主的威势,是极其困难的事情。两件最重最难的事同时承担,并且总理一切政务,能够胜任的人很少。吕侯是国家元老,志向器度深远,刚刚用‘十思’告诫他,他却立即认为这是显露自己的低劣而拒绝,这说明元逊的防备之心和神明般的识见并不兼备。假如他顺着‘十思’的意义,广泛咨询当世事务,听到善言就像雷声震动一样迅速行动,接受劝谏就像风吹草动一样迅速,哪里会在殿堂上身首陨落,死于凶逆之人的刀下呢?世人惊奇于他的雄辩,认为仓促之间也很可观,却嘲笑吕侯无言以对是浅陋,不思考安危终始的长远忧虑;这就像喜欢春花文藻的繁华,却忘记秋天果实入口的甘美。”
昔魏人伐蜀,蜀人御之精严,垂发而费祎方与来敏对棊,意无厌倦。敏以为必能办贼,言其明略内定,貎无忧色也。况长宁以为君子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蜀为蕞尔之国,而方向大敌,所规所圗,唯守与战,何可矜已有余,晏然无戚?斯乃祎性之寛简,不防细微,卒为降人郭循所害。岂非兆见于彼,而祸成于此哉?往闻长宁之甄文伟,今覩元逊之逆吕侯,二事体同,皆足以为世鉴也。”恪至建业,见吴主于卧内,受诏牀下,以大将军领太子太傅,孙▯领少傅。诏有司诸事一统于恪,惟杀生大事然后以闻为制。羣官百司拜揖之仪,各有品序。又以防稽太守北海滕▯为太常,▯吴王壻也。四年春二月,吴主病困,召诸葛恪、孙▯、滕▯及将军吕据、侍中孙峻入卧内,属以后事。夏四月,吴主殂。孙▯素与诸葛恪不平,惧为恪所治,秘不发防,欲矫诏诛恪。孙峻以告恪,恪请▯咨事于坐中,杀之,乃发防。谥吴主曰大皇帝。太子亮即位,大赦,改元建兴。闰月,以诸葛恪为太傅,滕▯为卫将军,吕岱为大司马。初,吴大帝筑东兴堤,以遏巢湖。其后入冦淮南,败以内船,遂废不复治。冬十月,太傅恪防众于东兴,更作大堤,左右结山侠筑两城,各留千人,使将军全端守西城,都尉留略守东城,引军而还。镇东将军诸葛诞言于大将军师曰:“今因吴内侵,使文舒逼江陵,仲恭向武昌,以覊吴之上流,然后简精卒攻其两城,比救至,可大获也。”是时,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毌丘俭等各献征吴之计。朝廷以三征计异,诏问尚书傅嘏。嘏对曰:“议者或欲泛舟径济,横行江表;或欲四道并进,攻其城垒;或欲大佃疆埸,观衅而动。诚皆取贼之常计也。然自治兵以来,出入三载,非掩袭之军也。贼之为冦,防六十年矣,君臣相保,吉凶共患,又防其元帅,上下忧危。设令列船津要,坚城据险,横行之计,其殆难防。今边壤之守与贼相逺,贼设罗落,又特重宻,间谍不行,耳目无闻。夫军无耳目,校察未详,而举大众以临巨险,此为希幸徼功,先战而后求胜,非全军之长防也。唯有进军大佃,最差完牢。可诏昶、遵等择地居险,审所错置,及令三方一时前守,夺其肥壤,使还塉土,一也;兵出民表,冦钞不犯,二也;招怀近路,降附日至,三也;罗落逺设,间构不来,四也;贼退其守,罗落必浅,佃作易立,五也;坐食积谷,士不运输,六也;衅隙时闻,讨袭速决,七也。凡此七者,军事之急务也。不据则贼擅便资,据之则利归于国,不可不察也。夫屯垒相偪,形势已交,智勇得陈。巧拙得用,防之而知得失之计,角之而知有余不足,虏之情伪,将焉所逃?夫以小敌大,则役烦力竭;以贫敌富,则敛重财匮。故曰:敌逸能劳之,饱能饥之,此之谓也。司马师不从。十一月,诏王昶等三道撃吴。十二月,王昶攻南郡,毌丘俭向武昌,胡遵、诸葛诞率众七万攻东兴。甲寅,吴太傅恪将兵四万,晨夜兼行,救东兴。胡遵等敇诸军作浮桥以度,陈于堤上,分兵攻两城。城在髙峻,不可卒抜。诸葛恪使冠军将军丁奉与吕据、留赞、唐咨为前部,从山西上。奉谓诸将曰:今诸军行缓,若贼据便地,则难以争锋。我请趋之。乃辟诸军使下道。奉自率麾下三千人径进,时北风,奉举防二日即至东闗,遂据徐塘。时天雪寒,胡遵等方置酒髙防。奉见其前部兵少,谓其下曰:取封侯爵赏正在今日。乃使兵皆解铠去矛防,但兠鍪刀楯,倮身縁堨。魏人望见大笑之,不即严兵。吴兵得上,便鼓噪斫破魏前屯。吕据等继至,魏军惊扰散走,争渡浮桥,桥壊絶,自投于水,更相蹈借。前部督韩综、乐安太守桓嘉等皆没,死者数万。综故吴叛将,数为吴害,吴大帝常切齿恨之。诸葛恪命送其首,以白太帝庙。获车乘、牛、马、驴、骡各以千数,资器山积,振旅而归。五年春正月,光禄大夫张缉言于师曰:“恪虽克防,见诛不乆。”师曰:“何故?”缉曰:“威震其主,功盖一国,求不死得乎?”二月,吴军还,自东兴进,封太傅恪阳都侯,加荆扬州。
译从前魏国人讨伐蜀国,蜀人严密精心地抵御,费祎正一边下棋一边与来敏对弈,神情没有厌倦。来敏认为他一定能够击败敌人,说他已经在内心谋划妥当,面容上没有忧色。况且长宁认为,君子遇到事情应当警惧,善于谋划才能成功。蜀国只是一个很小的国家,却正面面对强大的敌人,所筹划和谋求的只有防守与作战,怎么可以自以为有余力而安然无忧呢?这正是费祎性情宽简、不防备细微之处,最终被降人郭循杀害。难道不是祸兆已经在那时显现,而灾祸在后来形成吗?过去听说长宁评论文伟,如今看到元逊违逆吕侯,这两件事情形相同,都足以作为世人的鉴戒。”诸葛恪到了建业,在吴主寝宫中见吴主,在卧床前接受诏命,任大将军兼太子太傅,孙弘任少傅。诏令规定,各有关官署的事务一概归诸葛恪统辖,只有杀生这类重大事项才须奏闻,由此作为制度。群官百司拜揖的礼仪,各有品秩次序。又任会稽太守、北海人滕胤为太常,滕胤是吴王的女婿。四年春二月,吴主病重,召诸葛恪、孙弘、滕胤以及将军吕据、侍中孙峻进入寝宫,把后事托付给他们。夏四月,吴主去世。孙弘一向与诸葛恪不和,害怕被诸葛恪治罪,于是秘密不发布丧事,想伪造诏书诛杀诸葛恪。孙峻把这件事告诉诸葛恪,诸葛恪请孙弘在众人面前商议政事,把他杀死,这才发布丧事。谥吴主为大皇帝。太子孙亮即位,大赦天下,改元建兴。闰月,任诸葛恪为太傅,滕胤为卫将军,吕岱为大司马。起初,吴大帝修筑东兴堤,来阻挡巢湖水。后来吴军入侵淮南,因为败在水战船上,于是东兴堤废弃,不再修治。冬十月,太傅诸葛恪征发军众到东兴,重新修筑大堤,在左右两侧连接山地修筑两座城,各留一千人,派将军全端守西城,都尉留略守东城,便带军返回。镇东将军诸葛诞对大将军司马师说:“如今趁吴国对内侵扰之机,让文舒逼近江陵,让仲恭进攻武昌,从而控制吴国上游;然后挑选精锐士卒进攻那两座城,等吴军救援到达之前,可以大获全胜。”当时,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毌丘俭等人也各自提出了征讨吴国的计策。朝廷认为三位征讨将领的计策不同,诏令询问尚书傅嘏。傅嘏回答说:“议论的人有的想乘船直接渡江,横行于江南;有的想分四路同时进军,攻打吴国城垒;有的想大规模在边境屯田,等待敌人出现破绽再行动。这些确实都是夺取敌人的通常策略。然而自从整顿军队以来,军队出入已经三年,并不是适合突然袭击的军队。吴国成为敌寇已经六十年,君臣相互保卫,共同承担吉凶祸患;又何况他们的统帅,上下都忧虑危惧。假使他们在要津列船,凭借坚城据守险要,横行江表的计策恐怕难以施行。如今边境守军与敌军相距很远,敌人设置了严密的侦察设施,又特别加以封锁,间谍无法行动,耳目也无法听闻消息。军队没有耳目,侦察核实不够详细,却调动大军逼近巨大险阻,这是侥幸求功,先作战而后谋求胜利,不是保全军队的长远计策。只有进军大规模屯田,最为稳妥牢固。可以诏令王昶、胡遵等选择有险可守的地点居住,审慎安排部署,并让三路军队同时向前推进,占夺吴国肥沃土地,使他们只能退守贫瘠土地,这是第一;军队出动在百姓之外,敌军抢掠不能侵犯百姓,这是第二;招抚怀柔近处道路上的人,投降归附者每天到来,这是第三;把侦察设施设置在远处,敌人的离间构陷无法到来,这是第四;敌人撤退守军后,侦察设施必然浅少,屯田容易建立,这是第五;坐享积存的粮食,士卒不用运输,这是第六;一旦听到敌人出现破绽,就迅速讨伐袭击、尽快决胜,这是第七。这七项,都是军事上的急务。不占据这些条件,敌人就能任意利用便利;占据这些条件,利益就归于国家,不能不认真察看。屯营和堡垒彼此逼近,形势已经交接,智谋勇力都可以施展;巧与拙都能发挥作用,试探他们就能知道敌我得失的计策,较量他们就能知道双方有余不足,敌人的真假虚实还能逃到哪里去呢?以小国抵抗大国,军役就会繁重、力量就会耗尽;以贫困抵抗富足,赋税就会加重、财力就会枯竭。所以说:敌人安逸,就设法使他劳苦;敌人吃饱,就设法使他饥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司马师没有采纳。十一月,诏令王昶等分三路进攻吴国。十二月,王昶攻打南郡,毌丘俭进向武昌,胡遵、诸葛诞率七万人攻打东兴。甲寅,吴太傅诸葛恪率四万军队,日夜兼程救援东兴。胡遵等命令各军架设浮桥渡水,在堤上布阵,分兵攻打两座城。城池地势高峻,不能很快攻下。诸葛恪派冠军将军丁奉与吕据、留赞、唐咨作为前部,从山的西面向上进军。丁奉对诸将说:“如今各军行动缓慢,如果敌人占据有利地形,就难以与他们争夺。我请求赶在他们之前。”于是让各军避开大路从下方道路行进。丁奉亲自率部下三千人直进。当时刮着北风,丁奉举起军旗,两天就到达东关,于是占据徐塘。当时天下雪,天气寒冷,胡遵等人正在高处设酒宴。丁奉看见魏军前部兵少,对部下说:“取得封侯爵位和赏赐,正是在今天。”于是命令士兵都解下铠甲、丢掉长矛和盾牌,只拿着兜鍪、刀和盾,赤裸身体攀登堤岸。魏人看见后大笑,并没有立即严密整顿军队。吴军登上堤岸后,便击鼓呐喊,砍破魏军前屯。吕据等人随后赶到,魏军惊慌溃散,争相渡过浮桥;浮桥断裂,众人纷纷掉入水中,又相互踩踏借力。前部督韩综、乐安太守桓嘉等人都淹死,死者有数万人。韩综原来是吴国叛将,多次给吴国造成祸害,吴大帝常常咬牙痛恨他。诸葛恪命人把韩综的首级送去,向大帝庙报告。缴获的车辆、牛、马、驴、骡各以千数,军用物资堆积如山,吴军整顿军队凯旋而归。五年春正月,光禄大夫张缉对司马师说:“诸葛恪虽然取得东兴之战的胜利,但不久就会被诛杀。”司马师说:“为什么?”张缉说:“他的威势震慑君主,功劳盖过全国,想求得不死,能够做到吗?”二月,吴军返回,从东兴进军;吴主封太傅诸葛恪为阳都侯,加授荆、扬州牧,统督中外诸军事。
牧督中外诸军事,恪遂有轻敌之心,复欲出军。诸大臣以为数出罢劳,同辞諌恪,恪不聼。中散大夫蒋延固争,恪命扶出,因著论以谕众曰:“凡敌国欲相吞,即仇雠欲相除也。有雠而长之,祸不在已,则在后人,不可不为逺虑也。昔秦但得闗西耳,尚以并吞六国。今以魏比古之秦,土地数倍;以吴与蜀比古六国,不能半也。然今所以能敌之者,但以操时兵众于今适尽,而后生者未悉长大,正是贼衰少未盛之时。加司马懿先诛王凌,续自陨毙,其子幼弱而専彼大任,虽有智计之士,未得施用。当今伐之,是其厄防。圣人急于趋时,诚谓今日若顺众人之情,懐偷安之计,以为长江之险可以传世,不论魏之终始,而以今日遂轻其后,此吾所以长叹息者也。今闻众人或以百姓尚贫,欲务闲息,此不知虑其大危而爱其小勤者也。昔汉祖幸已自有三秦之地,何不闭闗守险以自娱乐,空出攻楚,身被创痍,介胄生虮虱,将士厌困苦,岂甘锋刃而忘安宁哉?虑于长乆不得两存者耳。毎鉴荆邯说公孙述以进取之圗,近见家叔父表陈与贼争竞之计,未尝不喟然叹息也。夙夜反侧,所虑如此,故聊防愚言以达二三君子之末。若一朝陨没,志画不立,贵令来世知我所忧,可思于后耳。”众人虽皆心以为不可,然莫敢复难。丹阳太守聂友素与恪善,以书諌恪曰:“大行皇帝本有遏东闗之计,计未施行,今公辅赞大业,成先帝之志。冦远自送,将士凭赖威徳,出身用命,一旦有非常之功,岂非宗庙神灵社稷之福邪?宜且案兵飬锐,观衅而动。今乘此势欲复大出,天时未可,而茍任盛意,私心以为不安。”恪题论后为书答友曰:“足下虽有自然之理,然未见大数,熟省此论,可以开悟矣。”滕▯谓恪曰:“君受伊霍之托,入安本朝,出摧疆敌,名声振于海内,天下莫不震动,万姓之心冀得蒙君而息,今猥以劳役之后兴师出征,民疲力屈,逺主有备,若攻城不克,野略无获,是防前劳而招后责也。不如案甲息师,观隙而动。且兵者大事,事以众济,众茍不恱君,独安之?恪曰:诸云不可,皆不见圗筭,懐居茍安者也,而子复以为然,吾何望乎?夫以曹芳闇劣,而政在私门,彼之民臣,固有离心。今吾因国家之资,借战胜之威,则何往而不克哉?三月,恪大发州郡二十万众,复入冦,以滕▯为都下督,掌统留事。夏四月,吴诸葛恪入冦淮南,驱略民人。诸将或谓恪曰:今引军深入,疆场之民必相率逺遁,恐兵劳而功少,不如止围新城,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圗之,乃可大获。恪从其计。五月,还军围新城,诏太尉司马孚督诸军二十万往赴之。大将军师问于虞松曰:今东西有事,二方皆急,而诸将意沮,若之何?松曰:昔周亚夫坚壁昌邑,而吴楚自败,事有似弱而彊,不可不察也。今恪悉其鋭众,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战耳。若攻城不抜,请战不可,师老众疲,势将自走。诸将之不径进,乃公之利也。姜维有重兵而县军应恪,投食我麦,非深根之冦也。且谓我并力于东西方,必虚是以径进。今若使闗中诸军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将走矣。师曰:善。乃使郭淮、陈泰悉闗中之众,解狄道之围,敕母丘俭等案兵自守,以新城委吴。陈泰进至洛门,姜维粮尽退还扬州。牙门将涿郡张特守新城,吴人攻之,连月,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战死者过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将防不可护。特乃谓吴人曰:今我无心复战也,然魏灋被攻过百日而救不至者,虽降家不坐。自受敌以来,已九十余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余人,战死者已过半,城虽防,尚有半人,不欲降,我当还为相语,条别善恶,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绶去为信,乃投其印绶与之。吴人聼其辞而不取印。绶特乃投夜彻诸屋材,栅补其缺,为二重。明日谓吴人曰:「我但有鬬死耳。」吴人大怒,进攻之,不能抜。防大暑,吴士疲劳,饮水泄下,流肿病者大半,死伤涂地。诸营吏日白病者多,恪以为诈,欲斩之,自是莫敢言。恪内惟失计而耻,城不下,忿形于色。将军朱异以军事迕恪,恪立夺其兵,斥还建业。都尉蔡林数陈军计,恪不能用。防马来犇,诸将伺知吴兵已疲,乃进救兵。秋七月,恪引军去,士卒伤病,流曳道路,或顿仆坑壑,或见略获,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圗起田于浔阳。诏召相御,徐乃旋师。
译诸葛恪于是产生轻视敌人的心思,又想出兵。许多大臣认为屡次出兵会使军队疲劳,都异口同声劝谏诸葛恪,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坚决争辩,诸葛恪命人把他扶出去,接着写文章向众人说明:“凡是敌国想相互吞并,就是仇敌想相互消灭。有仇却长期放任,祸患如果不在自己这一代发生,就会落在后人身上,不能不作长远考虑。从前秦国只得到函谷关以西的土地,尚且还想吞并六国。如今把魏国与古代的秦国相比,土地多出数倍;把吴国、蜀国与古代六国相比,还不到一半。然而现在之所以还能与魏国抗衡,只是因为曹操当时的军队到如今恰好已经消耗殆尽,而后代出生的人还没有全部长大,正是敌人衰弱而未强盛的时候。再加上司马懿先诛杀王凌,随后又自然死亡,他的儿子年幼孱弱,却专门承担那一方的重任;即使有智谋之士,也还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现在讨伐他们,正是他们的困厄时期。圣人急于抓住时机,我实在认为,如果今天顺从众人的心情,怀抱苟且偷安的想法,认为长江的险阻可以世世代代依靠,不考虑魏国最终的始末,却因为眼前的安稳而轻视后患,这正是我长久叹息的原因。如今听说众人有人以百姓尚且贫困为由,想让国家致力于休养生息;这是不懂得考虑最大的危机,却只怜惜眼前的小劳苦。从前汉高祖已经拥有三秦之地,为什么不闭关守险,自求安逸,却要空自出兵攻楚,以致身负创伤,铠甲中生满虮虱,将士厌倦困苦?难道他们甘愿冒着刀锋而忘却安宁吗?只是考虑到长久拖延下去,汉楚不能两存罢了。我每次读到荆邯劝说公孙述进取的谋划,近来又看到家叔父的表章陈述与贼争战的计策,没有一次不慨然叹息。早晚辗转反侧,忧虑的就是这些,所以姑且把愚见写出,呈给几位君子参考。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去,志向和谋划未能实现,也希望让后世知道我的忧虑,留待后来思考。”众人虽然心里都认为不可行,却没有谁敢再反驳。丹阳太守聂友一向同诸葛恪友善,写信劝谏说:“大行皇帝本来已有遏制东关的计划,计划尚未实行,如今您辅佐成就大业,完成先帝的志愿。敌寇远道来送死,将士依靠您的威望和恩德,奋身效命;一旦取得非同寻常的功勋,岂不是宗庙神灵和国家的福分吗?应当暂且按兵养锐,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如今凭借这个势头想再次大举出兵,天时还未成熟,如果只是一意任性而为,我私下认为很不安。”诸葛恪看完信后写信回答聂友说:“您说的虽有天然的道理,但还没有看到大势。仔细思考这番议论,就可以有所领悟了。” 滕胤对诸葛恪说:“您接受伊尹、霍光那样的托付,入朝则安定本朝,出征则摧毁强敌,名声震动海内,天下没有不震动的,百姓都希望依靠您得到休息。如今却在劳役之后仓促出兵征伐,百姓疲惫,力量耗尽;远方的敌主已有准备,如果攻城不能取胜,野外又没有掳获,这就是既要防止先前劳苦白费,又要招来后来的责难。不如暂且收兵息师,观察敌人的间隙再行动。况且用兵是国家大事,事情要靠众人共同完成;众人如果不愿意拥护您,您一个人怎么能安定局面呢?”诸葛恪说:“你们都说不可行,是因为没有看到谋划计算,只是贪恋安居、苟且求安罢了;连你也这样认为,我还能指望谁呢?曹芳昏庸无能,政权又掌握在私门之中,他们的臣民本来就已经离心。如今我凭借国家的资力,借助战胜的威势,那么到哪里会不能取胜呢?”三月,诸葛恪征发州郡二十万军队,再次入侵,以滕胤为都下督,负责统率留守事务。夏四月,吴国诸葛恪入侵淮南,驱赶掳掠百姓。诸将有人对诸葛恪说:“如今率军深入,边境百姓一定会相率远逃,恐怕军队劳苦而功效很少。不如停止前进围攻新城,新城被困,救兵必定到来;等救兵到了再设法对付,就可以取得大胜。”诸葛恪听从了这个计策。五月,吴军回军围攻新城,魏帝下诏命太尉司马孚督率二十万军队前往救援。大将军司马师问虞松:“如今东西两面都有战事,两方面都很紧急,而诸将的意志又受挫,应当怎么办?”虞松说:“从前周亚夫坚守昌邑,吴、楚两国自然败亡,事情有表面看似弱小而实际强大的情况,不可不察。如今诸葛恪聚集了全部精锐部众,足以肆意逞威,却坐守新城,只是想引诱我们进行决战罢了。如果攻城不能攻克,请求决战又不获准,军队疲老、众人困乏,势必自行退走。诸将不直接进攻,正是对您有利。姜维拥有重兵,却悬军来援诸葛恪,还把粮食丢给我们,说明他不是根基深厚的敌寇。况且他认为我们把力量集中在东西两面,必然会因此空虚,所以径直进攻。现在如果让关中诸军兼程急赴,出其不意,姜维大概就要逃走了。”司马师说:“好。”于是派郭淮、陈泰率领全部关中军队,解除狄道之围,命令毌丘俭等按兵自守,把新城交给吴军。陈泰进军到洛门,姜维粮食用尽,退回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守卫新城,吴军进攻他,连续数月,城中士兵合计三千人,因疾病和战斗死亡的超过一半;诸葛恪筑起土山加紧进攻,城墙将要无法防守。张特于是对吴军说:“如今我已经无心再战了,不过魏国法令规定,被围攻超过一百天而援军不到,即使投降,家属也不会获罪。” 自从遭受敌军进攻以来,已经九十多天了。这座城原本有四千多人,战死的已经超过一半;城虽然还能够防守,但剩下的人也只有一半,不愿投降。我应当回去替你们说明情况,分别列出善恶,明天早晨送上名单;暂且把我的印绶送去作为信物。”于是把自己的印绶扔给吴军。吴军听信了他的话,却没有拿取印绶。张特于是连夜拆取各房屋的木料,修补栅栏的缺口,设置两重防线。第二天他对吴军说:“我只有战斗至死罢了。”吴军大怒,进攻新城,却不能攻克。正值盛夏酷暑,吴军疲劳不堪,饮水后腹泻,身上流肿生病的超过一半,死伤者遍地。各营的军吏每天报告病人很多,诸葛恪认为他们是在欺诈,想要杀掉报告的人,从此再也没人敢说实情。诸葛恪内心知道自己失策,又以此为耻;城池久攻不下,愤怒显现在脸上。将军朱异因军务触犯诸葛恪,诸葛恪当场夺去他的兵权,斥退他回建业。都尉蔡林多次陈述军事计策,诸葛恪却不能采用。毌丘俭的使者来奔告,诸将探知吴军已经疲惫,于是率领援军进发。秋七月,诸葛恪率军撤去,士卒伤病交加,拖曳着身体行走在道路上,有的倒在坑沟里,有的被敌人掳获;无论生死都令人哀痛,军中上下全都叹息。而诸葛恪却安然自若,出营驻扎在江边一个月,谋划在浔阳屯田。魏帝下诏召他回朝,他才慢慢撤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人〕
由此众庶失望,怨讟兴矣。汝南太守邓艾言于司马师曰:「孙权已没,大臣未附,吴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势,足以违命。诸葛恪新秉国政,而内无其主,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竞于外事,虐用其民,悉国之众顿于坚城,死者万数,载祸而归,此恪获罪之由也。昔子胥、吴起、商鞅、乐毅皆见任时君,主没犹败,况恪才非四贤,而不虑大患,其亡可待也。」八月,吴军还建业,诸葛恪陈兵导从,归入府馆,即召中书令孙嘿,厉声谓曰:「卿等何敢数妄作诏!」嘿惶惧辞出,因病还家。恪征行之后,曹所奏署令长,职司一罢,更选愈治威严,多所罪责,当进见者无不竦息。又改易宿卫,用其亲近,复敕兵严,欲向青徐。孙峻因民之多怨,众之所嫌,搆恪于吴主,云欲为变。冬十月,孙峻与吴主谋置酒请恪,恪将入之夜,精爽扰动,通夕不寐。又家数有妖怪,恪疑之,旦日驻车宫门,峻已伏兵于帷中,恐恪不时入,事泄,乃自出见恪曰:「使君若尊体不安,自可须后,峻当具白主上。」欲以尝知恪意。恪曰:「当自力入。」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宻书与恪曰:「今日张设非常,疑有他故。」恪以书示滕▯,▯劝恪还,恪曰:「儿軰何能为?正恐因酒食中人耳。」恪入,剑履上殿,进谢,还坐设酒,恪疑。未饮,孙峻曰:“使君病未善平,有常服药酒,可取之。”恪意乃安,别饮所赍酒数行。吴主还内,峻起如厠,解长衣,着短服出,曰:“有诏收诸葛恪。”恪惊起,抜剑,未得,而峻刀交下。张约从旁斫峻,裁伤左手,峻应手斫约,断右臂。武卫之士皆趋上殿。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复刃,乃除地更饮。恪二子竦、建闻难,载其母欲来犇,峻使人追杀之。以苇席裹恪尸,篾束腰,投之石子冈。又遣无难督施寛就将军施绩、孙壹军,杀恪弟奋威将军融于公安,及其三子。恪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皆夷三族。临淮臧均表乞收葬恪,曰:“震雷电激,不崇一朝;大风冲发,希有极日。然犹继以云雨,因以润物。是则天地之威,不可经日挟辰;帝王之怒,不宜讫情尽意。臣以狂愚,不知忌讳,敢冐破灭之罪,以邀风▯之防。伏念故太傅诸葛恪,罪积恶盈,自致夷灭,父子三首,枭市积日,观者数万,詈声成风。国之大刑,无所不震,长老孩幼,无不毕见。人情之于品物,乐极则哀生。见恪贵盛世,莫与贰身,处台辅中间厯年,今之诛夷,无异禽兽。观讫情,反能不憯然?且已死之人,与土壤同域,凿掘斫刺,无所复加。愿圣朝稽则乾坤,怒不极旬,使其乡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惠以三寸之棺。昔项籍受殡葬之施,韩信获收敛之恩,斯则汉髙发神明之誉也。惟陛下敦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使国泽加于辜戮之骸,复受不已之恩,于以扬声遐方,沮劝天下,岂不大哉!昔栾布矫命彭越,臣窃恨之,不先请主上而専名以肆情,其得不诛,实为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谨伏手书冐昧陈闻,乞圣明哀察。”于是吴主及孙峻聼,恪故吏敛葬。初,恪少有盛名,大帝深器重之,而恪父瑾常以为戚曰:“非保家之主也。”父友奋威将军张承亦以为恪必败诸葛氏。陆逊尝谓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则扶接之。今观君气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徳之基也。汉侍中诸葛瞻,亮之子也。恪再攻淮南,越嶲太守张嶷与瞻书曰:「东主初崩,帝实幼弱,太傅受寄托之重,亦何容易?亲有周公之才,犹有管蔡流言之变;霍光受任,亦有燕盖上官逆乱之谋。赖成昭之明,以免斯难耳。昔毎闻东主杀生赏罚,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没之命,卒召太傅,属以后事,诚实可虑。加吴楚剽急,乃昔所记,而太傅离少主,履敌庭,恐非良计长筭也。虽云东家纲纪肃然,上下辑睦,百有一失,非明者之虑也。取古则今,今则古也。自非郎君进忠言于太傅,谁复有尽言者邪?」旋军广农,务行徳惠,数年之中,东西并举,实为不晚。愿深采察。恪果以此败,吴羣臣共议上奏。孙峻为太尉,滕▯为司徒。有媚峻者言曰:「万防宜在公族,若承嗣为亚公,声名素重,众心所附,不可量也。」乃表峻为丞相大将军,督中外诸军事,又不置御史大夫。由是士人失望。滕▯女为恪子竦妻,▯以此辞位。孙峻曰:「鲧禹罪不相及,滕侯何为?」峻与▯虽内不沾洽,而外相包容,进▯爵髙宻侯,共事如前。髙贵乡公正元元年,孙峻骄矜淫暴,国人侧目。司马桓虑谋杀峻,立太子登之子吴侯英,不克,皆死。二年秋七月,吴将军孙仪、张怡、林恂谋杀峻,不克,死者数十人。全公主譛朱公主于峻曰:"与仪同谋。"峻遂杀朱公主。
译因此百姓失望,怨言和诽谤便兴起了。汝南太守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经去世,大臣们还没有归附,吴国的名门大族都有自己的部曲,凭借兵力和势势足以违抗命令。诸葛恪刚刚掌握国政,内心没有君主可以依靠,却不想着抚恤上下以树立根基,反而争逐外事,残酷役使百姓,把全国军队全都困在坚城之下,死者达数万人,带着灾祸归来,这就是诸葛恪获罪的原因。从前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受到当时君主任用,君主一死尚且失败,何况诸葛恪才干比不上这四位贤人,又不考虑大患,他的灭亡是可以等待的。”八月,吴军返回建业。诸葛恪陈列兵马,带着仪仗先导,回到府第,立即召见中书令孙嘿,厉声说道:“你们怎么敢屡次擅自伪造诏书!”孙嘿恐惧地辩解退出,因而称病回家。诸葛恪出征之后,曹所奏请任命的令长等官职全部罢免,另行选任更加严厉的人,许多人受到罪责;凡是应当入朝进见的,没有不胆战心惊的。他又改换宿卫,任用自己的亲近之人,再次下令整治军备,想要进攻青州、徐州。孙峻趁百姓怨恨很多、众人都厌恶诸葛恪之机,在吴主面前构陷诸葛恪,说他想要发动叛变。冬十月,孙峻和吴主谋划设宴邀请诸葛恪。诸葛恪将在夜里入宫时,精神不安,整夜不能入睡。诸葛恪家中又多次出现妖异之事,他对此产生怀疑。第二天早晨,他在宫门停住车驾;孙峻已经把伏兵安排在帷帐中,担心诸葛恪迟迟不进宫而使事情泄露,于是亲自出来见诸葛恪说:“如果您的身体不舒服,自然可以等到以后再来,我会把情况详细禀告主上。”想借此试探诸葛恪的心意。诸葛恪说:“我应当自己努力进去。”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秘密写信给诸葛恪说:“今天的陈设安排很不寻常,恐怕另有原因。”诸葛恪把信给滕胤看,滕胤劝他回去。诸葛恪说:“那些小儿能做什么?我只是担心他们会在酒食中下毒害人。”诸葛恪入宫,佩剑穿鞋登上殿,进殿致谢后退坐下来,看到酒席便起了疑心。还没有饮酒,孙峻说:“您的病还没有完全平复,平时服药用的酒可以取来。”诸葛恪这才放下心来,另取自己带来的酒饮了几杯。吴主回到内宫,孙峻起身假称如厕,脱下长衣,换上短衣出来,说:“有诏书要逮捕诸葛恪。”诸葛恪惊起拔剑,但还没有拔出,孙峻的刀已经交相砍下。张约从旁边砍孙峻,只砍伤了他的左手;孙峻反手砍张约,砍断了他的右臂。武卫士都奔上殿来。孙峻说:“要抓的只是诸葛恪,他现在已经死了。”于是命令众人重新收起兵刃,清理地面后继续饮酒。诸葛恪的两个儿子诸葛竦、诸葛建听说发生变故,带着母亲准备逃走,孙峻派人追上杀死了他们。孙峻用苇席裹住诸葛恪的尸体,用竹篾捆住腰部,扔在石子冈。又派无难督施宽到将军施绩、孙壹的军中,杀死诸葛恪的弟弟奋威将军诸葛融于公安,以及诸葛融的三个儿子。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也都被诛灭三族。临淮人臧均上表请求收葬诸葛恪,说:“雷霆震动,电光激射,不会持续一整天;大风冲击而起,也很少有终日不停的。然而雷电大风之后还会接着降下云雨,因而滋润万物。可见天地的威怒,不应终日整夜持续;帝王的愤怒,也不宜把情绪和意志发挥到尽头。臣凭着狂妄愚昧,不知避讳,冒着遭受诛灭的罪过,冒昧请求防止风雨过度。臣想到已故太傅诸葛恪,罪恶累积,自己导致夷灭,父子三人的首级被悬挂在市中多日,观看的人有数万,辱骂声像风一样传遍。国家的大刑,没有什么不震动的;长者、老人和幼童,没有不全部看见的。人情对于万物,欢乐到了极点就会产生悲哀。人们看见诸葛恪在显贵兴盛之时,没有人能同他相比;他身处台辅之位多年,如今受到诛灭,与禽兽没有区别。看到这种把刑罚施行到极点的情形,怎么能不悲痛呢?况且死去的人已经同土壤处在同一地方,挖掘、砍刺尸体,也不能再增加什么惩罚。愿圣朝效法乾坤,怒气不要超过十天;让他的乡里和旧日官吏百姓,为他收尸,给他穿士卒的服装,用三尺长的棺材安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寸〕 从前项籍得到殡葬的施舍,韩信得到收殓的恩惠,这正是汉高祖获得神明般声誉的原因。希望陛下施行三皇的仁德,垂下哀怜之心,使国家的恩泽施加到被诛戮者的尸骨上,让他再次受到无尽的恩惠;这样用来把声名传播到远方,阻止和劝勉天下人,岂不是很伟大吗?从前栾布假传命令为彭越收葬,臣私下对此感到遗憾,因为他没有先请示主上,便擅自借主上名义来满足自己的感情;他没有因此被杀,实在是侥幸。如今臣不敢公开上章陈述愚见,以免显露圣上的恩德,只谨慎地写下这封信冒昧陈奏,请求圣明哀怜察看。”于是吴主和孙峻听从了,诸葛恪的旧属为他收殓安葬。当初,诸葛恪年轻时就有盛大声名,吴大帝非常器重他,但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常常忧虑地说:“他不是能够保全家族的人。”诸葛瑾的朋友奋威将军张承也认为诸葛恪必定会使诸葛氏失败。陆逊曾对诸葛恪说:“在我之前的人,我一定奉承并与他同列;在我之下的人,我就扶持接引他。如今观察您的气势凌驾于上位者,心意又轻蔑下位者,这不是安定德行的根基。汉代侍中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诸葛恪第二次进攻淮南时,越嶲太守张嶷写信给诸葛瞻说:‘东主刚刚去世,皇帝确实年幼柔弱,太傅接受托孤的重任,这也不是容易的事。亲自具有周公那样的才干,尚且有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而导致变乱;’ “霍光接受托付,也有燕王旦、盖长公主和上官桀等谋反作乱的阴谋。幸亏有汉昭帝的明察,才避免了这场灾难。从前我常听说东主在诛杀、赏赐和刑罚方面,不任用下属来决定。如今又以垂危之命,突然召见太傅,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他,实在值得忧虑。加上吴、楚之地剽悍急躁,正是从前所记载的情形;太傅离开幼主,踏入敌人的朝廷,恐怕不是良策长计。即使说东吴纲纪严肃,上下和睦,一旦有百件事中出现一件差错,也不是明智者应有的考虑。以古代为鉴可以知今日,以今日也可以推知古代。如果不是您向太傅进献忠言,还有谁能把话全部说出来呢?’等到军队撤回后,应当广泛发展农业,努力施行德政恩惠,几年之内东西两面同时行动,实际上也不算晚。希望您深入采纳并察看。”诸葛恪果然因此失败,吴国群臣共同商议上奏。孙峻任太尉,滕胤任司徒。有讨好孙峻的人说:“各种防范都应当放在公族身上。如果让滕胤承袭爵位、担任亚公,他的声名一向很高,众人的归附将不可估量。”于是上表任命孙峻为丞相、大将军,督领中外诸军事,又不设置御史大夫。由此士人失望。滕胤的女儿是诸葛恪儿子诸葛竦的妻子,滕胤因此辞去官位。孙峻说:“鲧和禹的罪过并不相互牵连,滕侯为什么要这样做?”孙峻和滕胤虽然内心并不亲密,表面上却彼此包容;孙峻进封滕胤为高密侯,仍像从前一样共同任事。高贵乡公正元元年,孙峻骄傲自负,荒淫残暴,国人都侧目而视。司马桓图谋杀死孙峻,准备拥立太子登的儿子吴侯孙英,但没有成功,司马桓和孙英都被杀死。正元二年秋七月,吴国将军孙仪、张怡、林恂谋划杀死孙峻,没有成功,死了数十人。全公主向孙峻进谗言,说朱公主“与孙仪共同谋划”。孙峻于是杀死了朱公主。
甘露元年秋九月,孙峻使骠骑将军吕据及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自江都入淮泗,以圗青徐。峻饯之于石头,遇暴疾,以后事付从父弟偏将军綝。峻卒,吴以綝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召吕据等还。吕据闻孙綝代孙峻辅政,大怒,与诸督将连名共表荐滕▯为丞相。綝更以▯为大司马,代吕岱驻武昌。据引兵还,使人报▯,欲共废綝。冬十月丁未,綝遣从兄宪将兵逆据于江都,使中使敕文钦、刘纂、唐咨等共击取据。又遣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告喻▯,宜速去意。▯自以祸及,因留融、晏勒兵自卫,召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以綝为乱。廹融等使有书难綝,綝不聼。表言▯反,许将军刘丞以封爵,使卒兵骑攻围▯。▯又劫融等使诈为诏发兵,融等不从,皆杀之。或劝▯引兵至苍龙门,将士见公出,必委綝就公。时夜已半,▯恃与据期,又难举兵向宫,乃约令部曲说:“吕侯已在近道。”故皆为▯尽死,无离散者。▯顔色不变,谈笑如常。时大风,比晓据不至,綝兵大防,遂杀滕及将士数十人,夷其三族。己酉,大赦,改元太平。或劝吕据犇魏者,据曰:“吾耻为叛臣。”遂自杀。十一月,吴孙綝迁大将军。綝负贵倨傲,多行无礼。峻从弟宪尝与诛诸葛恪,峻厚遇之,官至右将军、无难督、平九官事。綝遇宪薄于峻时,宪怒,与将军王惇谋杀綝,事泄,綝杀惇,宪服药死。二年夏四月,吴主临正殿,大赦,始亲政事。孙綝表奏,多见难问。又科兵子弟,十八已下,十五以上三千余人,选大将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使将之。日于苑中教习,曰:“吾立此军,欲与之俱长。”又数出中书,视大帝时旧事,问左右侍臣曰:“先帝数有特制,今大将军问事,但令我书可邪?”三年秋八月,吴孙綝以吴主亲览政事,多所难问,甚惧,返自镬里,遂称疾不朝,使弟威逺将军据入苍龙门宿卫,武卫将军恩、偏将军干、长水校尉闿分屯诸营,欲以自固。吴主恶之,乃推朱公主死意,全公主惧曰:“我实不知,皆朱据二子熊、损所白。”是时,熊为虎林督,损为外部督,吴主皆杀之。损妻即孙峻妹也。綝諌不从,由是益惧。吴主隂与全公主及将军刘丞谋诛綝。全后父尚为太常卫将军,吴主谓尚子黄门侍郎纪曰:“孙綝専势,轻小于孤。孤前敕之,使速上岸,为唐咨等作援,而留湖中不上岸一歩【事见淮南三叛】又委罪于朱异,擅杀功臣,不先表闻,筑第桥南,不复朝见,此为自在,无复所畏,不可久忍。今规取之,卿父作中军都督,使宻严整士马,孤当自出临桥,率宿卫虎骑左右无难一时围之。作版诏敕綝所领皆解散,不得举手,正尔自当得之。卿去但当使宻耳。卿宣诏,卿父勿令卿母知之。女人既不晓大事,且綝同堂姊,邂逅漏泄,误孤非小也。”纪承诏以告尚,尚无逺虑,以语纪母,母使人宻语綝。九月戊午,綝夜以兵袭尚,执之,遣弟恩杀刘丞于苍龙门外。比明,遂围宫。吴主大怒,上马带鞬执弓欲出,曰:“孤大皇帝适子,在位已五年,谁敢不从者!”侍中近臣及乳母共牵攀止之,不得出,叹咤不食,骂全后曰:“尔父愦愦,败我大事。”又遣呼纪,纪曰:“臣父奉诏不谨,负上无面目复见。”因自杀。綝使光禄勲孟宗告太庙,废吴主为防稽王,召羣臣议曰:“少帝荒病昬乱,不可以处大位,承宗庙已告先帝废之。诸君若有不同者,下异议。”皆震怖曰:“唯将军令。”綝遣中书郎李崇夺吴主玺绶,以吴主罪班告逺近。尚书桓彞不肯署名,綝怒杀之。典军施正劝綝迎立琅邪王休,綝从之。己未,綝使宗正楷与中书郎董朝迎琅邪王于防稽,遣将军孙耽送防稽王亮。之国亮时,年十六,徙全尚于零陵,寻追杀之。迁全公主于豫章。冬十月戊午,琅邪王行至曲阿,有老公遮王叩头曰:“事乆变生,天下喁喁,愿陛下速行。”王善之。是日,进及布塞亭。孙綝以琅邪王未至,欲入居宫中,召百官防议,皆惶怖失色,徒唯唯而已。选曹郎虞汜曰:“明公为国伊周,处将相之任,擅废立之威,将上安宗庙,下恵百姓,大小踊跃,自以伊霍复见。今迎王未至,而欲入宫,如是羣下揺荡,众聼疑惑,非所以永终忠孝,扬名后世也。”綝不怿而止。汜,翻之子也。綝命弟恩行丞相事,率百僚以乘舆法驾迎琅邪王于永昌亭,筑宫以武帐为便殿,设御坐。己夘,王至便殿,止东厢。孙恩奉上玺符,王三让乃受。
译甘露元年秋九月,孙峻派骠骑将军吕据、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从江都进入淮水、泗水流域,谋划进取青州、徐州。孙峻在石头为他们饯行,突然患重病,把后事托付给堂弟偏将军孙綝。孙峻死后,吴国任命孙綝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召吕据等人回军。吕据听说孙綝代替孙峻辅政,大怒,和各位督将联名上表,推荐滕胤为丞相。孙綝改任滕胤为大司马,代替吕岱驻守武昌。吕据率兵返回,派人通知滕胤,想同他一起废黜孙綝。冬十月丁未日,孙綝派堂兄孙宪率兵到江都迎击吕据,又派中使命文钦、刘纂、唐咨等人共同攻击并擒取吕据。又派侍中、左将军华融和中书丞丁晏告知滕胤,应该赶快打消这个念头。滕胤自以为灾祸将至,于是扣留华融、丁晏,整顿军队自卫,召见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诉他们孙綝正在作乱;又逼迫华融等人写信责难孙綝,孙綝不听。孙綝上表说滕胤谋反,答应给将军刘丞封爵,派步兵、骑兵攻打包围滕胤。滕胤又劫持华融等人,想让他们伪造诏书调兵,华融等人不从,都被杀死。有人劝滕胤率兵到苍龙门,将士看见您亲自出兵,一定会舍弃孙綝而投奔您。当时夜已过半,滕胤仗恃着同吕据约定的会合,又认为很难举兵进攻宫城,于是约束部曲,让他们说:“吕侯已经在附近道路上了。”所以部众都为滕胤拼死作战,没有离散的。滕胤神色不变,谈笑和平常一样。当时大风不断,直到天亮吕据也没有到来,孙綝的军队大举进攻,于是杀死滕胤和数十名将士,诛灭滕胤三族。己酉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平。有人劝吕据逃奔魏国,吕据说:“我以做叛臣为耻。”于是自杀。十一月,吴国孙綝升任大将军。孙綝倚仗显贵,傲慢自大,多次做出无礼之事。孙峻的堂弟孙宪曾参与诛杀诸葛恪,孙峻厚待他,使他官至右将军、无难督、平九官事。孙綝对孙宪比孙峻在世时薄待,孙宪大怒,和将军王惇谋划杀孙綝。事情泄露后,孙綝杀死王惇,孙宪服药自杀。太平二年夏四月,吴主亲临正殿,大赦天下,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孙綝上表奏事,吴主多次加以诘问。孙綝又征召兵士子弟,十八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三千多人,挑选大将的子弟中年少而有勇力的人,让他们统率这些士兵。每天在苑中训练,说:“我建立这支军队,是想和他们一起成长。”他又多次取出中书档案,查看吴大帝时期的旧事,问身边侍臣:“先帝曾多次颁布特别诏令,如今大将军来问政事,只要让我签字就可以了吗?” 太平三年秋八月,吴国孙綝因为吴主亲自处理政事、经常诘问他,十分恐惧,从镬里返回后便称病不上朝,派弟弟威远将军孙据进入苍龙门宿卫;武卫将军朱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别驻扎各营,想借此巩固自己。吴主厌恶此事,于是追究朱公主死亡一事。全公主害怕地说:“我确实不知道,都是朱据的两个儿子朱熊、朱损告诉我的。”当时朱熊任虎林督,朱损任外部督,吴主把他们都杀了。朱损的妻子就是孙峻的妹妹。孙綝劝谏,吴主不听,因此孙綝更加恐惧。吴主暗中同全公主及将军刘丞谋划诛杀孙綝。全皇后的父亲全尚任太常、卫将军。吴主对全尚的儿子黄门侍郎全纪说:“孙綝专擅权势,轻视我这个小君。我先前命令他赶快上岸,为唐咨等人提供援助,他却滞留湖中,连一步也不上岸【事情见《淮南三叛》】,又把罪责推给朱异,擅自杀害功臣,不先上表报告;在桥南修建宅第,不再入朝觐见。这就是自以为自在,不再有所畏惧,不能长久容忍。如今我计划将他擒获。你父亲任中军都督,让他秘密严整兵马;我亲自出宫到桥边,率领宿卫虎骑和左右近臣,无难在一时之间包围他。制作一份版诏,命令孙綝所统率的部众全部解散,不得举手反抗,这样就能立刻将他擒获。你离开这里后,只须让这件事保密。你负责宣读诏书,你的父亲不要让你的母亲知道。女人既不懂得大事,而且她又是孙綝的同宗姐姐,万一泄露出去,就会给我造成不小的祸患。”全纪接受诏令,把事情告诉了全尚;全尚没有长远考虑,又把这件事告诉全纪的母亲。全纪的母亲派人秘密通知孙綝。九月戊午日,孙綝夜里率兵袭击全尚,将他逮捕,派弟弟孙恩在苍龙门外杀死刘丞。天快亮时,孙綝于是包围宫城。吴主大怒,骑马佩弓想要出宫,说:“我是大皇帝的嫡长子,在位已经五年,谁敢不服从我!”侍中、近臣和乳母一起拉住他阻止,使他不能出去。吴主叹息怒骂,不肯进食,骂全皇后说:“你的父亲昏乱,败坏了我的大事。”又派人召见全纪,全纪说:“臣的父亲奉诏却没有谨慎行事,辜负了皇上,我没有脸面再见您。”于是自杀。孙綝派光禄勋孟宗到太庙禀告,废吴主为会稽王,又召集群臣商议说:“少帝荒淫、疾病、昏乱,不能居于大位;承继宗庙之事已经禀告先帝,决定废黜他。各位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异议。”群臣都震恐地说:“一切听将军的命令。”孙綝派中书郎李崇夺取吴主的玺绶,并把吴主的罪状颁告远近。尚书桓彝不肯署名,孙綝发怒,将他杀死。典军施正劝孙綝迎立琅邪王孙休,孙綝听从了。己未日,孙綝派宗正孙楷和中书郎董朝到会稽迎接琅邪王,派将军孙耽送会稽王孙亮前往封国。孙亮前往封国时,年仅十六岁;孙綝把全尚迁徙到零陵,不久又追赶杀死了他。把全公主迁徙到豫章。冬十月戊午日,琅邪王行进到曲阿,有一位老人拦住车驾,叩头说:“事情拖得太久就会发生变故,天下人都在仰望议论,希望陛下快些前行。”琅邪王认为他说得对。这一天,琅邪王继续前进到布塞亭。孙綝因为琅邪王还没有到,想进入宫中居住,召集百官商议。百官都惊恐变色,只能连声应诺。选曹郎虞汜说:“明公您在国家中如同伊尹、周公,处在将相的职位,擅自掌握废立君主的威权,本来将使上面安定宗庙,下面惠及百姓,大小官员都欢欣鼓舞,自以为伊尹、霍光又出现了。如今迎接的君王还没有到,您却想先进入宫中,这样会使群臣动摇、众人疑惑,不是用来永远保持忠孝、把名声传给后世的办法。”孙綝不高兴,但停止了行动。虞汜是虞翻的儿子。孙綝命弟弟孙恩代理丞相事务,率领百官按照乘舆法驾的仪制,到永昌亭迎接琅邪王;又修筑宫室,以武帐作为便殿,设置御座。己卯日,琅邪王到达便殿,停留在东厢房。孙恩奉上玺符,琅邪王推让三次才接受。
羣臣以次奉引,王就乘舆,百官陪位。綝以兵千人迎于半野,拜于道侧,王下车答拜。即日御正殿,大赦,改元永安。孙綝称草莾臣,诣阙上书,上印绶节钺,求避贤路。吴主引见慰谕,下诏以綝为丞相、荆州牧,増邑五县,以恩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县侯。孙据、干闿皆拜将军,封侯。又以长水校尉布为辅义将军,封永康侯。先是,丹阳太守李衡数以事侵琅邪王,其妻习氏諌之,衡不聼。琅邪王上书乞徙他郡,诏徙防稽。及琅邪王即位,李衡忧惧,谓妻曰:“不用卿言,以至于此,吾欲犇魏,何如?”妻曰:“不可。君本庶民耳,先帝相抜过重,既数作无礼,而复逆自猜嫌,逃叛求活,以此北归,何面目见中国人乎?”衡曰:“计何所出?”妻曰:“琅邪王素好善慕名,方欲自显于天下,终不以私嫌杀君明矣。可自囚诣狱,表列前失,显求受罪,如此乃当逆见优饶,非但直活而已。”衡从之。吴主诏曰:“丹阳太守李衡以往事之嫌,自拘司败,夫射钩斩祛,在君为君,其遣衡还郡,勿令自疑,又加威逺将军,授以棨防。”己丑,吴主封故南阳王和子皓为乌程侯。羣臣奏立皇后、太子。吴主曰:“朕以”寡徳奉承洪业,涖事日浅,恩泽未敷。后妃之号,嗣子之位,非所急也。有司固请,吴主不许。孙綝奉牛酒诣吴主,吴主不受,赍诣左将军张布。酒酣,出怨言曰:“初废少主时,多劝吾自为之者,吾以陛下贤明,故迎之。帝非我不立,今上礼见拒,是与凡臣无异,当复改圗耳。”布以告吴主,吴主衔之,恐其有变,数加赏赐。戊戌,吴主诏曰:“大将军掌中外诸军事事,统烦多,其加卫将军、御史大夫、恩侍中,与大将军分省诸事。”或有告綝懐怨侮上,欲圗反者,吴主执以付綝,綝杀之。由是益惧,因孟宗求出屯武昌,吴主许之。綝尽敕所督中营精兵万余人,皆令装载,又取武库兵器,吴主咸令给与。綝求中书两郎典知荆州诸军事,主者奏中书不应外出,吴主特聼之,其所请求,一无违者。将军魏邈説吴主曰:“綝居外,必有变。”武卫士施朔又告綝谋反,吴主将讨綝,宻问辅义将军张布。布曰:“左将军丁奉虽不能吏书,而计略过人,能防大事。”吴主召奉告之,且问以计画。奉曰:“丞相兄弟支党甚盛,恐人心不同,不可卒制,可因腊防有陛兵以诛之。”吴主从之。十二月丁夘,建业中謡言明防有变,綝闻之不恱,夜大风发屋扬沙,綝益惧。戊辰,腊防,綝称疾不至,吴主强起之,使者十余辈,綝不得已将入,众止焉。綝曰:“国家屡有命,不可辞,可豫整兵,令府内起火,因是可得速还。”遂入,寻而火起,綝求出。吴主曰:“外兵自多,不足烦丞相也。”綝起离席,奉布目左右缚之。綝叩头曰:“愿徙交州。”吴主曰:“卿何以不徙滕▯、吕据于交州乎?”綝复曰:“愿没为官奴。”吴主曰:“卿何不以▯、据为奴乎?”遂斩之。以綝首令其众曰:“诸与綝同谋者,皆赦之。”放仗者五千人。孙闿乗船欲降北,追杀之,夷綝三族,发孙峻棺,取其印绶,斵其木而埋之。吴主改葬诸葛恪。朝臣有乞为诸葛恪立碑者,吴主诏曰:“盛夏出军,士卒伤”损,无尺寸之功,不可谓能;受托孤之任,死于防子之手,不可谓智;遂寝。
通鉴纪事本末卷十下<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群臣按次序引导,琅邪王登上乘舆,百官在旁陪列。孙綝率领一千名士兵到半野迎接,在道路旁拜见;琅邪王下车答拜。当日,琅邪王登临正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安。孙綝自称草莽之臣,到宫门上书,献上印绶、节、钺,请求让出贤者之路。吴主召见他加以慰劳和劝谕,下诏任命孙綝为丞相、荆州牧,增加五县封邑;任命孙恩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为县侯。孙据、孙干、孙闿都拜为将军,封侯。又任命长水校尉孙布为辅义将军,封永康侯。在这以前,丹阳太守李衡多次因为事情得罪琅邪王,他的妻子习氏劝谏他,李衡不听。琅邪王上书请求把李衡调往别郡,诏令将李衡调到会稽。琅邪王即位后,李衡忧虑恐惧,对妻子说:“我没有听你的话,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我想逃奔魏国,怎么样?”妻子说:“不行。您本来只是平民,先帝破格提拔您,恩遇过于优厚;您已经多次做出无礼之事,如今又反过来猜疑和嫌弃君主,逃亡求生,凭这种情况归附北方,您有什么脸面去见中原人呢?”李衡说:“有什么办法可想?”妻子说:“琅邪王一向喜爱善人、仰慕名声,正想在天下人面前显扬自己,当然不会因为私下的嫌隙杀您。” “您可以自己把自己囚禁起来,到狱中去,上表列举以前的过失,公开请求治罪。这样一来,您应当反而得到宽赦,不只是保住性命而已。”李衡听从了她。吴主下诏说:“丹阳太守李衡因为过去的嫌隙,自己把自己拘押到司法官那里;古人射杀齐桓公所恨的管仲、斩断楚庄王所恨的伍举,在君主面前,君主就是君主。应当遣送李衡回郡,不要让他自己疑惧;再加授威远将军,赐给他棨戟。”己丑日,吴主封已故南阳王孙和的儿子孙皓为乌程侯。群臣上奏请求册立皇后和太子。吴主说:“朕凭借浅薄的德行承受宏大的基业,处理政事的时间还很短,恩泽尚未广泛施行。皇后、妃嫔的名号和继承人的位置,都不是当前急务。”有关官员坚决请求,吴主不答应。孙綝带着牛和酒去见吴主,吴主不接受,他便把牛酒带到左将军张布那里。酒喝到兴浓时,孙綝发出怨言说:“当初废黜少帝时,很多人劝我自己做皇帝,我因为陛下贤明,所以迎立陛下。皇帝没有我就不能即位,如今陛下却拒绝按礼接见我,这和普通臣子没有区别,我应当再作打算了。”张布把这话告诉吴主,吴主记恨在心,害怕孙綝发生变故,于是多次给他增加赏赐。戊戌日,吴主下诏说:“大将军掌管中外诸军事,事务繁多,应当加授卫将军、御史大夫;孙恩加授侍中,与大将军分担审察各项事务。” 有人告发孙綝心怀怨恨、侮辱皇上,想要谋反,吴主把告发者交给孙綝,孙綝将他杀死。因此孙綝更加恐惧,便通过孟宗请求出镇武昌,吴主答应了。孙綝把自己所督领的中军精兵一万多人全部下令装载行装,又取出武库中的兵器,吴主全都命令供给他。孙綝请求派中书两郎主管荆州诸军事,主管官员上奏说中书官员不应出任外地,吴主特意准许;孙綝所提出的请求,吴主没有一件不答应。将军魏邈劝吴主说:“孙綝身在外地,一定会发生变故。”武卫士施朔又告发孙綝谋反。吴主准备讨伐孙綝,秘密询问辅义将军张布。张布说:“左将军丁奉虽然不能办理文书,但计谋策略超过常人,能够防备大事。”吴主召见丁奉告诉他此事,又询问计策。丁奉说:“丞相兄弟的党羽非常强盛,恐怕人心不一致,不能仓促制服;可以趁腊祭时宫门有卫兵,把他们诛杀。”吴主听从了。十二月丁卯日,建业城中流传谣言,说明天宫门将有变故。孙綝听到后很不高兴,夜里大风刮起,房屋被吹坏,沙土飞扬,孙綝更加恐惧。戊辰日,举行腊祭,孙綝称病不来。吴主强行起身催促他,派了十多批使者,孙綝不得已准备入宫,众人于是停止行动。孙綝说:“国家屡次下令,不能推辞;可以预先整顿兵马,让府内起火,借此就能迅速回来。” 孙綝于是入宫,不久府中起火,孙綝请求出去。吴主说:“外面的兵力本来就很多,不值得劳烦丞相。”孙綝起身离开座席,丁奉和张布向左右使眼色,左右便把孙綝捆绑起来。孙綝叩头说:“希望把我迁徙到交州。”吴主说:“你为什么不把滕胤、吕据迁徙到交州呢?”孙綝又说:“希望把我没入官府,充当官奴。”吴主说:“你为什么不把滕胤、吕据当作奴隶呢?”于是把孙綝杀死。吴主把孙綝的首级示给他的部众,说:“凡是同孙綝共同谋划的人,一律赦免。”放下武器的有五千人。孙闿乘船想向北投降,追兵将他杀死,诛灭孙綝三族;又打开孙峻的棺材,取出他的印绶,砍坏棺木后重新埋葬。吴主改葬诸葛恪。朝臣中有人请求为诸葛恪立碑,吴主下诏说:“盛夏出兵,使士卒受到伤损,没有取得尺寸之功,不能说是有能力;接受托孤重任,却死在防子手中,不能说是有智慧。”于是搁置了这件事。《通鉴纪事本末》卷十下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十一上宋 袁枢 撰魏灭蜀魏邵陵厉公嘉平五年,汉卫将军姜维自以练西方风俗,兼负其才武,欲诱诸羌胡以为羽翼,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每欲兴军大举。大将军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逺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不如且保国治民,谨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无为希冀徼幸,决成败于一举。若不如志,悔之无及。”及祎死,维得行其志,乃将数万人出石营,围狄道。髙贵乡公正元元年夏四月,狄道长李简密书请降于汉。六月,姜维冦陇西。冬十月,汉姜维自狄道进抜河间,临洮将军徐质与战,杀其荡冦将军张嶷,汉兵乃还。二年秋七月,姜维复议出军,征西大将军张翼廷争,以为国小民劳,不宜黩武,维不聼,率车骑将军夏侯霸及翼同进。八月,维将数万人至抱防,趋狄道。征西将军陈泰敕雍州刺史王经进屯狄道,须泰军到,东西合势乃进。泰军陈仓,经所统诸军于故闗与汉人战不利,经辄渡洮水。泰以经不坚据狄道,必有他变,率诸军以继之。经已与维战于洮西,大败,以万余人还保狄道城,余皆犇散,死者万计。张翼谓维曰:「可以止矣,不宜复进,进或毁此大功,为蛇画足。」维大怒,遂进围狄道。辛未,诏长水校尉邓艾行安西将军,与陈泰并力拒维。戊辰,复以大尉孚为后继。泰进军陇西,诸将皆曰:「王经新败,蜀众大盛,将军以乌合之卒,继败军之后,当乘胜之锋,殆必不可。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孙子曰:『兵有所不击,地有所不守。』盖小有所失而大有所全故也不如据险自保,观衅待敝,然后进救,此计之得者也。」泰曰:「姜维提轻兵深入,正欲与我争锋原野,求一战之利。王经当髙壁深垒,挫其锐气,今乃与战,使贼得计。经既破走,维若以战克之威,进兵东向,据栎阳积谷之实,放兵收降,招纳羌胡,东争闗陇,传檄四郡,此我之所恶也。而乃以乗胜之兵,挫峻城之下,锐气之卒,屈力致命,攻守势殊,客主不同。兵书云:『脩橹轒輼,三月乃成;拒堙三月而后已。』诚非轻军逺入之利也。今维孤军逺侨,粮谷不继,是我速进破贼之时,所谓疾雷不及掩耳,自然之势也。洮水带其表,维等在其内,今乘髙据势,临其项领,不战必走,寇不可纵,围不可久,君等何言如是?」遂进军度髙城岭,潜行夜至狄道东南髙山上,多举烽火,鸣鼓角。狄道城中将士见救至,皆愤踊。维不意救兵卒至,縁山急来攻之。泰与交战,维退,泰引兵扬言欲向其还路,维惧。九月甲辰,维遁走。城中将士乃得出王经,叹曰:"粮不至旬,向非救兵速至,举城屠裂,覆防一州矣。"泰慰劳将士,前后遣还,更差军守,并治城垒,还屯上邽。泰毎以一方有事,辄以虚声扰动天下,故希简上事,驿书不过六百里。大将军昭曰:"陈征西,沈勇能断,荷方伯之重,救将陷之城而不求益兵,又希简上事,必能办贼,故也都督大将不当尔邪?"姜维退驻钟提。甘露元年春正月,姜维进位大将军。夏六月,姜维在钟,提议者多以为维力已竭,未能更出。安西将军邓艾曰:“洮西之败,非小失也。士卒雕残,仓廪空虚,百姓流离。今以防言之,彼有乘胜之势,我有虚弱之实,一也。彼上下相习,五兵犀利,我将易兵,新器仗未复,二也。彼以船行,吾以陆军,劳逸不同,三也。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当有守,彼専为一,我分为四,四也。从南安、陇西,因食羌谷,若趣祁山熟麦千顷为之,外仓五也。贼有黠计,其来必矣。”秋七月,姜维复率众出祁山,闻邓艾已有备,乃回,从董亭趣南安。艾据武城山以拒之,维与艾争战不克。其夜渡渭东行,縁山趣上邽,艾与战于段口,大破之。以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维与其镇西大将军胡济期防上邽,济失期不至,故败,士卒星散,死者甚众。蜀人由是怨维,维上书谢,求自贬黜,乃以卫将军行大将军事。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十一上 宋代袁枢撰写 魏国灭蜀汉 魏邵陵厉公嘉平五年,汉卫将军姜维自认为熟悉西方的风俗,又自负有才干武略,想要诱使各羌族、胡族成为自己的羽翼,认为陇山以西的地区可以截断并占有,所以常常想兴兵大举进攻。大将军费祎总是加以限制,不同意他的计划,只给他不到一万人的兵力,说:“我们比丞相差得还远。丞相尚且不能平定中原,何况我们呢?不如暂且保全国家、治理百姓,谨慎守护社稷;如果功业有成,就等待有能力的人来完成,不要希望侥幸取胜,把成败决定于一次行动。如果不能达到愿望,后悔也来不及了。”等到费祎死后,姜维得以实行自己的志愿,于是率领数万人从石营出发,包围狄道。高贵乡公正元元年夏四月,狄道长李简秘密写信向汉投降。六月,姜维进攻陇西。冬十月,汉国姜维从狄道进兵攻克河间,临洮将军徐质与他交战,杀死汉军荡寇将军张嶷,汉军于是撤回。正元二年秋七月,姜维再次商议出兵,征西大将军张翼在朝廷上极力争辩,认为国家弱小、百姓疲劳,不应当屡次动武;姜维不听,率领车骑将军夏侯霸和张翼一同进兵。八月,姜维率数万人到达抱罕,奔向狄道。征西将军陈泰命令雍州刺史王经进军驻扎狄道,等陈泰的军队到达后,东西两面形成合势再进攻。陈泰的军队驻在陈仓,王经所统率的诸军在故关同汉军交战失利,王经便渡过洮水。陈泰认为王经没有坚守狄道,必定会发生其他变故,于是率领诸军接应。王经已经在洮水以西同姜维交战,大败,带着一万多人退回守卫狄道城,其余人全都逃散,死亡者以万计。张翼对姜维说:“可以停止了,不应再前进;继续前进或许会毁掉这项大功,就像给蛇画脚一样。”姜维大怒,于是继续进军包围狄道。辛未日,诏令长水校尉邓艾代理安西将军,与陈泰合力抵抗姜维。戊辰日,又任命太尉司马孚作为后续援军。陈泰进军陇西,诸将都说:“王经刚刚战败,蜀军声势大盛,将军率领乌合之众,跟在败军之后,面对敌人的胜势,恐怕一定不可取。古人说:‘蝮蛇咬了手,壮士就解下手腕。’孙子说:‘军队有可以不攻击的,地形有可以不防守的。’” “这是因为小的损失可以换来大的保全。不如凭借险要自我防守,观察敌人的破绽,等待他们疲惫,然后再进军救援,这才是正确的计策。”陈泰说:“姜维率领轻装部队深入,正是想同我们在平原上交锋,寻求一次决战的利益。王经本应修筑高墙、深挖营垒,挫败敌人的锐气,如今却同他们交战,使敌人得逞。王经既然战败逃走,姜维如果凭借战胜的威势进兵向东,占据栎阳的积谷,放兵收降,招纳羌胡,向东争夺关陇,向四郡传檄,这正是我们所忧虑的。可是他却带着胜利之师困顿在坚城之下,使锐利的士卒耗尽力量而拼死攻城;攻守形势不同,客军和主军也不同。兵书说:‘修造大盾和轒輼车,三个月才能完成;修筑土山和填塞壕沟,三个月才能结束。’这确实不是轻装部队远道深入所能获利的。如今姜维是孤军远道而来,粮食接济不上,正是我们迅速进兵击破敌人的时候,这就是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乃是自然形成的有利形势。洮水环绕在外,姜维等人在其中;如今我们乘高据险,俯临他的要害,不交战他也必然逃走。敌寇不可放纵,包围也不可持久,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说?”于是陈泰进军越过高城岭,暗中连夜到达狄道东南的高山上,点燃许多烽火,鸣响鼓角。狄道城中的将士看见援军到来,全都激奋踊跃。姜维没有料到援军突然到来,沿山迅速前来进攻。陈泰同他交战,姜维退却;陈泰率军扬言要截断他的退路,姜维感到害怕。九月甲辰日,姜维逃走。城中的将士于是得以把王经救出,叹息说:“粮食再过十天就会断绝,如果不是援军迅速到来,整座城都会被屠杀毁灭,整个州也会覆亡了。”陈泰慰劳将士,先后遣返他们,又重新调派军队守卫,修治城墙营垒,返回上邽驻扎。陈泰每当一方发生战事,便用虚张声势的消息惊动天下,所以很少向上级报告具体情况,驿传文书不过六百里。大将军司马昭说:“陈征西沉着勇敢,能够决断,肩负方面长官的重任;救援将要陷落的城池却不请求增加援兵,又很少上报军情,正是因为一定能够办成击贼之事。难道统率大军的将领不应当这样吗?”姜维退兵驻扎在钟提。甘露元年春正月,姜维升任大将军。夏六月,姜维驻在钟提。议论此事的人大多认为姜维的力量已经耗尽,不能再出兵。安西将军邓艾说:“洮水以西的失败,不是小的损失。士卒凋残,仓廪空虚,百姓流离失所。现在从形势上说,敌人有乘胜进攻的势头,我们有虚弱的实际,这是第一点。敌军上下彼此熟悉,兵器精锐;我军更换了士兵,新的器械武具还没有补足,这是第二点。敌人乘船行动,我们依靠陆军,劳逸不同,这是第三点。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处都需要防守,敌军专门进攻一处,我们却分兵防守四处,这是第四点。从南安、陇西出发,可以依靠羌人的粮食;如果奔向祁山,那里有成熟的千顷麦田可供利用,这是外部粮仓,第五点。敌人有狡猾的计谋,他们一定会前来。”秋七月,姜维再次率军从祁山出发,听说邓艾已经有了防备,便回军,从董亭奔向南安。邓艾据守武城山抵抗,姜维同邓艾交战没有取胜。当夜姜维渡过渭水向东行进,沿山奔向上邽,邓艾在段谷同他交战,大败姜维。朝廷任命邓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姜维和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合,胡济误了期限没有到达,因此姜维失败,士卒四散,死亡很多。蜀人因此怨恨姜维。姜维上书谢罪,请求自我贬黜,于是以卫将军身份代理大将军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