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二下
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立赵苖裔赵利为王,复收信败散兵,与信及匈奴谋攻汉。匈奴使左右贤王将万余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至晋阳。汉兵击之,匈奴辄败走。已复屯聚,汉兵乗胜追之。防天大寒雨雪,士卒堕指者什二三。上居晋阳,闻冐顿居代谷,欲击之,使人觇匈奴。冐顿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复使刘敬往使匈奴,未还。汉悉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逾句注。刘敬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竒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帝先至平城,兵未尽到,冐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帝用陈平秘计,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谓冐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主亦有神灵,单于察之。”冐顿与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乃解围之一角。防天大雾,汉使人往来匈奴不觉。陈平请令彊弩傅两矢外乡,从解角直出。帝出围,欲驱太仆滕公固,徐行至平城。汉大军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令樊哙止定代地。上至广武,赦刘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帝南过曲逆,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乃更封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平从帝征伐,凡六出竒计,辄益封邑焉。十二月,匈奴攻代,代王喜弃国自归,赦为郃阳侯。八年,匈奴冐顿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冐顿杀父代立,妻羣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逺,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奈何?”对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陛下以嵗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冐顿在,固为子壻;死则外孙为单于,岂甞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知不肯贵,近无益也。”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九年冬,上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以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臣光曰:建信侯谓冐顿残贼,不可以仁义说,而欲与为婚姻,何前后之相违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叙,唯仁义之人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冐顿哉?盖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则怀之以徳,叛则震之以威,未闻与为防姻。
译兵,同韩信和匈奴谋划攻打汉朝。匈奴派左右贤王率领一万多骑兵,同王黄等驻扎在广武以南直到晋阳一带。汉军攻打他们,匈奴总是败退逃走。不久他们又聚集驻扎,汉军乘胜追击。正逢天气严寒,下着大雪,士卒手指冻掉的有十分之二三。高祖驻在晋阳,听说冒顿住在代谷,想攻打他,便派人侦察匈奴。冒顿藏起精壮士卒和肥壮牛马,只让侦察者看到老弱和瘦弱牲畜。使者先后十批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打。高祖又派刘敬出使匈奴,刘敬尚未回来,汉军便调集全部兵力三十二万人向北追击,越过句注山。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交战,本应夸耀自己,显露长处。如今我前往匈奴,只看见瘦弱、衰老的人畜,这一定是想显露短处,暗中埋伏精兵,以便争取有利条件。我认为匈奴不能攻打。”这时汉军已经出发,高祖愤怒地骂刘敬说:“你这个齐国俘虏,只凭口舌得到官职,如今竟胡说乱道来阻挠我的军队!”于是把刘敬用刑具拘押在广武。高祖先到平城,军队还没有全部到达,冒顿放出精锐的四十万骑兵,把高祖围困在白登七天,汉军内外不能相互救援,也不能运送粮饷。高祖采用陈平的秘密计策,派使者暗中厚赠财物给阏氏。阏氏对冒顿说:“两个君主不应彼此困迫。如今即使得到汉朝的土地,单于终究也不能在那里居住;况且汉朝君主也有神灵护佑,单于还是察看这一点吧。”冒顿同王黄、赵利约定,但王黄、赵利的军队没有到,冒顿怀疑他们同汉朝有谋划,于是解开包围的一角。正逢天气大雾,汉朝使者往来于匈奴军中,匈奴没有察觉。陈平请求让强弩手把两支箭搭在弩上,箭头向外,汉军从被解开的缺口直接出去。高祖出了包围,想驱车催促太仆滕公固,但滕公让车马缓慢行进,直到平城。汉朝大军也赶到,匈奴骑兵于是解围离去。汉军也收兵回去,命樊哙留下平定代地。高祖到广武,赦免刘敬说:“我没有听从您的话,以致被困在平城;我已经把先前派出的十批使者全都杀了。”于是封刘敬食邑二千户为关内侯,称为建信侯。高祖南行经过曲逆,说:“这座县城多么壮丽!我走遍天下,只有洛阳和这里可以相比。”于是改封陈平为曲逆侯,把曲逆县的全部赋税作为他的食邑。陈平跟随高祖征战,总共六次献出奇计,每次都增加封给他的邑地。十二月,匈奴攻打代地,代王刘喜放弃封国自行归来,高祖赦免他,改封为郃阳侯。八年,匈奴冒顿多次使北部边境遭受祸患,高祖为此忧虑,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卒因战争而疲惫,不能用武力使他们屈服。冒顿杀父自立,娶父亲的群妾为妻,以武力建立威势,不能用仁义去劝说他。只有采用长远的计策,才能使他的子孙成为臣属。不过我担心陛下不能这样做。”高祖说:“该怎么办?”刘敬回答:“陛下如果真能把适长公主嫁给他,并且厚备礼物送给他,他一定会仰慕公主,把她立为阏氏;她生的儿子一定会成为太子。陛下再把汉朝每年有余、匈奴缺少的物品,屡次询问并赠送给他,同时派善于辞令的人,用礼节教化晓谕他。冒顿活着时,他本来就是您的女婿;冒顿死后,您的外孙成为单于。难道曾听说过外孙敢同外祖父抗礼的吗?这样不用交战,就可以逐渐使他称臣。如果陛下不能派适长公主,而让宗室女子或后宫女子假称公主,冒顿知道后不会尊重她,眼前也没有什么好处。”高祖说:“好。”准备派适长公主出嫁。吕后日夜哭泣说:“我只有太子和这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舍弃呢?”匈奴和亲一事最终没能派出适长公主。九年冬天,高祖选取平民家的女儿,名义上称为长公主,把她嫁给单于。派刘敬前往订立和亲盟约。臣司马光说:建信侯说冒顿残暴凶恶,不能用仁义劝说,却想同他结为婚姻,这前后不是互相矛盾吗?骨肉亲情、尊卑秩序,只有仁义之人才能理解,怎么能想用这些来使冒顿服从呢?上古帝王驾驭夷狄,夷狄服从就用德行安抚他们,反叛就用威势震慑他们,从未听说同他们结为婚姻。况且冒顿把自己的父亲看得像禽兽一
且冒顿视其父如禽兽而猎之,奚有于妇翁?建信侯之术,固已疎矣!况鲁元已为赵后,又可夺乎?
译样,竟在打猎中射杀他,他哪里会把岳父放在眼里?建信侯的计策本来就已经很疏漏了!何况鲁元公主已经成为赵王后,又怎么能夺取她来出嫁呢?
惠帝三年春,以宗室女为公主,嫁匈奴冒顿单于。是时,冒顿方彊,为书使使遗髙后,辞极防嫚。髙后太怒,召将相大臣议,斩其使者,发兵击之。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中郎将季布曰:“哙可斩也。前匈奴围髙帝于平城,汉兵三十二万,哙为上将军,不能解围。今歌吟之声未絶,伤夷者甫起,而哙欲揺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且夷狄譬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髙后曰:“善。”令大谒者张释报书,深自谦抑以谢之,并遗以车二乘,马二驷。冒顿复使使来谢曰:“未甞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因献马,遂和亲。髙后六年四月,匈奴冦狄道,攻河阳。七年冬十二月,匈奴冦狄道,略二千余人。文帝前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保塞蛮夷杀略人民。上幸甘泉,遣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髙奴击右贤王。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右贤王走出塞。六年冬十月,匈奴单于遗汉书曰:「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支等计,与汉吏相距絶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强,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呼掲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己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逺舍。帝报书曰:「单于欲除前事,复故约,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后顷之,冐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老上单于初立,帝复遣宗室女翁主为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翁主,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牧。其遗汉书牍及印封,皆令长大倨傲,其辞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汉使或訾笑匈奴俗无礼义者,中行说辄穷汉使曰:「匈奴约束径易,行君臣简可久,一国之政犹一体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云有礼义,及亲属益疎,则相杀夺,以至易姓,皆从此类也。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喋喋占占,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蘖,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以言为乎?且所给备善则己,不备。」苦恶则▯秋熟,以骑驰蹂而稼穑耳。梁太傅贾谊上防曰:「天下之埶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而汉嵗致金絮采缯以奉之。足反居下,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可为流涕者此也。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冦而搏畜免,翫细娱而不图大患,徳可逺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伸,可为流涕者此也。」十一年冬十一月,匈奴冦狄道。时匈奴数为边患,太子家令颍川鼍错上言兵事曰:“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刄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步兵、车骑、弓弩、长防、矛鋋、劒楯之地,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逺,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无矢同;中不能入,与无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
译惠帝三年春天,把宗室女子立为公主,嫁给匈奴冒顿单于。当时冒顿正强盛,写信派使者送给高后,言辞极其傲慢无礼。高后大怒,召集将相大臣商议,准备杀掉匈奴使者,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说:“我愿意得到十万军队,横行匈奴境内。”中郎将季布说:“樊哙应当斩首。先前匈奴在平城围困高帝,汉军有三十二万人,樊哙任上将军,却不能解围。如今战事留下的歌哭之声还没有停止,受伤残废的士卒才刚刚恢复,樊哙却想惊动天下,妄称带十万人就能横行匈奴,这简直是当面欺骗。况且夷狄就像禽兽一样,听到他们说好话,不值得高兴;听到他们说恶言,也不值得发怒。”高后说:“说得好。”便命大谒者张释回信,极力谦逊自抑以向冒顿道歉,并送给他车二乘、马二驷。冒顿又派使者来谢罪说:“我从未听说过中原的礼义,幸蒙陛下宽赦。”于是献上马匹,汉朝便同匈奴和亲。高后六年四月,匈奴侵犯狄道,攻打河阳。七年冬十二月,匈奴侵犯狄道,掳掠二千多人。文帝前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进入并占据河南地区,侵扰劫掠上郡,守边的蛮夷杀戮掳掠百姓。文帝驾临甘泉,派丞相灌婴征发车骑八万五千人到高奴攻打右贤王,又征发中尉的材官,隶属于卫将军,驻守长安。右贤王逃出边塞。六年冬十月,匈奴单于送给汉朝一封信说:“前些时候皇帝谈到和亲之事,双方信中的意思相合。后来汉朝边境官吏侵扰侮辱右贤王,右贤王没有请示单于就擅自应对;后来又听从义卢侯难支等人的计策,同汉朝官吏相互抵抗,断绝了两位君主的约定,离弃了兄弟般的亲情。因此我惩罚右贤王,让他向西寻找月氏并攻打他们。凭借上天的福佑,加上将士精良、马匹强健,我们灭掉了月氏,把投降的人全部斩杀,平定了楼兰、乌孙、呼揭以及它们旁边的二十六国;这些地方都已经成为匈奴所有能引弓作战的人民的一部分,合并成了一家。北方地区已经平定,希望停止战争,休养士卒,喂养马匹,消除以前的事情,恢复原来的约定,以安定边境百姓。”皇帝如果不希望匈奴靠近边塞,就暂且下诏让官吏百姓迁到远处居住。文帝回信说:“单于想要消除以前的事情,恢复原来的约定,朕十分赞许,这是古代圣王的志向。汉朝同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送给单于的礼物十分丰厚。违背约定、离弃兄弟亲情的事情,通常在匈奴一方;不过右贤王的事情已经发生在赦免之前,单于不要过分诛责他。单于如果同意信中的意思,就明确告知各位官吏,使他们不再违背约定,像单于信中所说的那样保持诚信和恭敬。”不久,冒顿死去,他的儿子稽粥即位,称老上单于。老上单于刚即位,文帝又派宗室女子翁主做阏氏,并派宦官、燕地人中行说辅佐翁主。中行说不愿前往,汉朝强迫他去,他说:“一定要是我,那么我必定成为汉朝的祸患。” 中行说到了匈奴后,便投降单于,单于非常亲近宠幸他。起初,匈奴喜欢汉朝的丝织品、絮衣和食物,中行说说:“匈奴人口还不到汉朝一个郡,却之所以强盛,是因为衣食习俗不同,不依赖汉朝。如今单于改变习俗而喜爱汉朝物品,汉朝物品只要有十分之二能够满足匈奴,匈奴就会全部归附汉朝了。”匈奴得到汉朝的丝织品和絮衣,中行说便让他们骑马奔驰在草丛荆棘中,使衣服和裤子全都撕裂破损,用来显示它们不如旃裘完整坚固;得到汉朝食物,就全都丢弃,用来显示它们不如湩酪方便美味。于是中行说教单于左右书写记录,按照计数考核人口和牲畜。匈奴送给汉朝的书信和封印,都让人制作得高大傲慢;信中自称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汉朝使者有时讥笑匈奴风俗没有礼义,中行说总是把汉使驳得无话可说:“匈奴的规约简单易行,君臣相处简便而可以长久,一个国家的政事就像一人的身体一样协调。所以匈奴即使发生混乱,也一定拥立同宗的人。如今中原虽然说有礼义,但等到亲属关系逐渐疏远,就互相杀戮争夺,甚至改换国姓,全都属于这一类。唉,你们这些住土屋的人,还是不要多说那些絮絮叨叨的话了,只要顾好汉朝输送给匈奴的丝织品、絮衣、米和酒麴,使数量足够、质量美好就行了,何必多说呢?况且所供给的物品只要完备精良就行;如果不完备精良,等到秋天庄稼成熟时,匈奴就会骑马奔驰践踏庄稼。梁国太傅贾谊上奏说:“天下的形势正像头下脚上地倒悬。凡是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因为处在上面。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因为处在下面。如今匈奴傲慢侮辱、侵扰掠夺,到了极不恭敬的地步,而汉朝每年送去金银、绢絮和彩帛供奉他们。脚反而处在下面,头却反而处在下面,倒悬到了这种地步,却没有人能够解开,难道国家还算有人吗?值得为此流泪。如今不去捕猎凶猛的敌人,却去捕猎田野里的猪;不去搏击反叛的寇盗,却去捕捉牲畜和兔子;玩弄细小的娱乐,却不谋划大的祸患;德行本可远远施加,却只施行到几百里之外;威势和命令不能伸张,这也是值得为此流泪的事情。” 十一年冬十一月,匈奴侵犯狄道。当时匈奴屡次成为边境祸患,太子家令、颍川人鼂错上书谈论军事说:“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百姓。’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优秀的将领,因此不可不慎重选择。我又听说,用兵接近交战、两军交锋时,有三件事最为紧要:一是掌握地形,二是士卒训练熟练,三是器械锋利。兵法说:步兵、车骑、弓弩、长防、矛鋋、剑盾,各有适宜的地形;不能得到适宜地形的,力量有时十不抵一。士卒没有选拔训练,军队没有操练熟悉,起居行动不精确,进退动静不能协调,追逐利益来不及,躲避灾难不能彻底,前军进攻而后军解散,行动同金鼓的指挥不相合,这是没有训练约束士卒的过错,力量可以百不抵十。兵器不完备锋利,就同空手一样;铠甲不坚固严密,就同赤身露体一样;弩不能射到远处,就同短兵器一样;射箭不能命中,就同没有箭一样;箭射中却不能穿入,就同没有箭镞一样,这是将领不懂得审察兵器所造成的祸患,力量五不抵一。所以兵法说:‘器械不锋利,就是把自己的士卒送给敌人;士卒不能使用,就是把自己的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得用兵,就是把自己的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就是把自己的国家送给敌人。’
四者,兵之至要也。臣又闻小大异形,彊弱异埶,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彊,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渇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防,射疏及逺,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鬬劒防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故以大为小,以彊为弱,在俛仰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无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帝嘉之,赐错书宠荅焉。错又上言曰:「臣闻秦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埶,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人,其性耐寒;扬粤之人,其性耐暑。秦之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讁发之名,曰讁戍。先发吏有讁及赘壻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愤怨有万死之害,而无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己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胡人衣食之业不着于地,其埶易以扰乱边境,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畮也。今胡人数转牧行猎于塞下,以▯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絶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逺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逺方之卒守塞一嵗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髙城深堑,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母下千家,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复其家,予冬夏衣禀食能自给而止。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徳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埶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逺方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无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逺矣。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言:陛下幸募民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防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慕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民者,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先为筑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脩祭祀,男女有昬,生死相防,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皆择其邑之贤材有防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政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驩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者,但费衣粮不可用也,未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陛下絶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未易服也。
译这四项,是用兵最重要的事情。我又听说,小国和大国形势不同,强国和弱国态势不同,险地和平地的防备不同。降低身份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形势;联合小国攻打大国,是敌对国家的形势;用蛮夷攻打蛮夷,是中原的形势。如今匈奴的地形和技能同中原不同,它们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马匹比不上;道路险峻狭窄,还要一边奔驰一边射箭,中原的骑兵比不上;经受风雨、疲劳、饥渴而不困乏,中原的人比不上。这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平原平地,使用轻车突骑,那么匈奴的军队就容易被扰乱;使用强弩和长防,射箭稀疏而能射到远处,那么匈奴的弓箭就不能抵挡;穿坚甲、持利刃,长短兵器相间,游弩兵往来穿插,十人、五人编组一起前进,那么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挡;材官迅速发射,箭道一致、都射中目标,那么匈奴的皮甲、木盾就不能支撑;下马在地上交战,剑和防相接,进退相迫,那么匈奴的步兵就不能应付。这是中原的长处。由此看来,匈奴有三项长处,中原有五项长处。陛下又调动几十万军队,去诛讨几万匈奴,这是从人数上说以一击十的办法。即便如此,战争是凶险的武器,交战是危险的事情,所以由强变弱、由大变小,只在俯仰之间。” 如果拿人的生命去争取胜利,一旦失败而不能振作,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的治国之道,应当从万全出发。如今投降的胡人、义渠人和蛮夷一类归附汉朝的人,有几千人,他们的饮食和技能同匈奴相同,可以赏给他们坚固的铠甲、絮衣、强弓和利箭,再增加边郡的良马,命令明智而能干、熟悉他们风俗并能团结他们人心的将领,按照陛下的明确约束统率他们;遇到险阻,就用这支军队抵御;平坦通道,则用轻车和材官制服敌人。两军互为表里,各自发挥长处,再用人数优势从旁加强,这是万全的办法。”文帝赞许他,赐给鼂错诏书予以褒奖答复。鼂错又上书说:“我听说秦朝起兵攻打胡人和粤人,不是为了保卫边地、拯救百姓免于死亡,而是贪婪暴虐,想扩大疆土。所以功业尚未建立,天下就已经混乱。况且起兵却不了解形势,交战就会被人擒获,驻扎就会使士卒大量死亡。胡人、貉人的体质能够耐寒;扬粤人的体质能够耐暑。秦朝戍卒不能适应当地水土,戍守的人死在边地,运送物资的人倒毙在道路上。秦朝百姓看见被征发,就像看见要送去刑场一样,于是用罪人发配的名义征发他们,称为谪戍。起初征发有罪的官吏和赘婿、商人,后来又征发曾经有市籍的人,再后来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市籍的人,最后进入里中抓取平民,把他们的左臂刺字后发往边地。” 不顺从征发而前往的人,心中怨恨,面临万死的祸害,却没有一铢一两的报酬;为国事而死之后,连一算的抚恤也得不到。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灾祸会猛烈地降临到自己身上。陈胜服戍役走到大泽乡,首先为天下倡导反秦,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跟随他,这是秦朝用威势胁迫百姓服役所造成的弊端。胡人以衣食为业,不固定在土地上,他们的形势容易扰乱边境;他们随时迁徙,有时来、有时走,这是胡人的生计,也是中原百姓不能安居南亩的原因。如今胡人多次转移牧地、出动打猎到边塞附近,以窥伺防备边塞的士卒;士卒少了,他们就入侵。陛下如果不救援,边民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想法;救援时征发得少便不足以应敌,征发得多而远县士卒刚到,胡人又已经离去;军队聚集起来不能解散,费用就很大,解散后胡人又会再次入侵。这样连续多年,中原就会贫困困苦,百姓也不得安宁。陛下如果能忧虑边境,派遣将吏征发士卒修治边塞,是极大的恩惠。然而应当让远方征发来的士卒守塞一年便轮换;不如选择长期居住在边地的人,让他们携家带口、耕田生产,同时防备敌人;再为他们修筑高城深沟,在要害之处和交通要道调集设置城邑,每邑不要少于千家,先建好房屋,备齐农具,然后招募百姓,免除罪责、授予爵位、免除其家赋役,发给冬夏衣服和粮食,直到他们能够自给为止。” 边塞下的百姓俸禄利益不丰厚,不能让他们长期居住在危险艰苦的地方。胡人入侵掳掠,如果有人能够阻止并夺回他们所掳走的人畜,就把其中一半赏给县官,用来赎回百姓。这样一来,乡邑之间就会互相救助,奔赴抗击胡人而不怕死,并不是因为感念皇帝的恩德,而是为了保全亲属、获得财物利益;这同东方来的戍卒不熟悉地势、心里害怕胡人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趁陛下现在的时机迁移百姓充实边塞,使远方不再有屯戍之事,边塞百姓父子相互保全,没有被掳为俘虏的祸患,利益施及后世,声名显为圣明,这同秦朝驱使怨恨百姓的做法相差太远了。”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招募百姓迁往边塞。鼂错又说:“陛下幸而招募百姓迁徙来充实边塞,使屯戍之事日益减少,运输供给的费用日益减少,这是极大的恩惠。下面的官吏如果确实能够承受并落实厚重的恩惠,奉行明确的法令,抚恤所迁百姓中的老弱,善待其中的壮士,团结他们的心而不加侵害刻剥,使先到的人安乐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苦百姓就会互相仰慕,愿意前往。我听说古代迁移百姓时,要察看当地阴阳是否调和,品尝水泉的滋味,然后营建乡邑、修筑城池,规划里巷、分割住宅,预先为他们建造房屋、置办器物,使百姓到达后有住所,劳动时有工具;这就是使百姓容易离开故乡、愿意前往新邑的办法。” 还要设置医生和巫祝,以救治疾病、修治祭祀;男女到了婚嫁年龄就为他们婚配,生者和死者都相互照应,坟墓彼此相邻;种植树木、畜养牲畜,使房屋完整安稳。这些都是使百姓乐于居住当地并产生长期居住之心的办法。我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县来防备敌人,让五家编为一伍,伍有伍长;十伍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个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各级官长都选择本邑贤能、有材干、熟悉训练和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他们在平时训练百姓射箭,出战时教百姓应对敌人。因此,卒伍在内部形成,军政在外部就能确定;训练熟习后形成战斗力,不让他们迁徙。小时候一起游玩,长大后共同做事;夜战时能凭声音相互辨认,足以相互救援;白天交战时能看见彼此,足以相互认识;彼此欢爱之心足以使他们为对方战死。这样再用厚重的赏赐鼓励他们,用严厉的刑罚威慑他们,就会勇往直前,死而不返。所迁移的百姓如果不是壮健有才干的人,只会耗费衣粮而不能使用;没有才力,又没有好的官吏,仍然不会取得功效。陛下断绝同匈奴的和亲,我私下料想他们将在冬天南下;如果一次大举整治边防不当,就会终身留下创伤。想树立威势,应当从折胶时节到来而不能使匈奴困顿开始;一旦让它得到气势离去,就不容易使它服从了。”
十四年冬,匈奴老上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即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竒兵入烧回中宫。▯骑至雍、甘泉,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卒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冦。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寗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屯三郡。上亲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吏卒,自欲征匈奴。羣臣谏,不听。皇太后固要上,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内史栾布皆为将军,击匈奴。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后二年,匈奴连嵗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郡万余人。上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与匈奴和亲。三年,匈奴老上单于死,子军臣单于立。六年冬,匈奴三万骑入上郡,三万骑入云中,所杀略甚众,烽火通于甘泉、长安。以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屯飞狐;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屯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次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次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次棘门,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俱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请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驰驱。”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羣臣皆惊。上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汉兵至边,匈奴亦逺塞,汉兵亦罢。乃拜周亚夫为中尉。孝景元年夏四月,遣御史大夫青至代下,与匈奴和亲。五年,遣公主嫁匈奴单于。中二年春二月匈奴入燕六年六月,匈奴入鴈门,至武泉,入上郡,取苑马,吏卒战死者三千人。陇西李广为上郡太守,尝从百骑出,卒遇匈奴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犇射,杀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防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后二年三月,匈奴入鴈门,太守冯敬与战死,发车骑、材官屯鴈门。孝武建元六年,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其议,大行王恢,燕人也,习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嵗,即复倍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韩安国曰:“匈奴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自上古不属为人。今汉行数千里,与之争利,则人马罢乏,虏以全制其敝,此危道也。不如和亲。”羣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诸吕之变髙祖十年,定陶戚姬有宠于上,生赵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谓如意类己,虽封为赵王,常留之长安。上之关东,戚姬常从,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吕后年长,常留守,益疏。上欲废太子而立赵王,大臣争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争之,彊。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吕后侧耳于东厢听,既罢,见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时赵王年十嵗,上忧万嵗之后不全也。符玺御史赵尧请为赵王置贵彊相,及吕后太子羣臣素所敬惮者。上曰:“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昌其人也。”上乃以昌相赵,而以尧代昌为御史大夫。
译十四年冬,匈奴老上单于率十四万骑兵进入朝那、萧关,杀死北地都尉,掳掠了大量百姓和牲畜财产,进而到达彭阳,派奇兵进入并烧毁回中宫。侦察骑兵到达雍、甘泉,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调发车一千乘、骑兵和步卒十万人,驻扎在长安附近,以防备胡人入侵。又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分别驻扎在三郡。文帝亲自慰劳军队,整顿军队,重申教令,赏赐官吏士卒,自己准备亲征匈奴。群臣劝谏,他不听。皇太后坚决阻止高祖,于是高祖才停止亲征。于是任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内史栾布都为将军,攻打匈奴。单于在边塞以内停留一个多月才离去。汉军追赶把他们赶出边塞,随即返回,没有能够杀伤多少匈奴。过了两年,匈奴连续多年入侵边境,杀掠了大量百姓和牲畜财产。云中、辽东受害最严重,郡中有一万多人遭受祸害。文帝为此忧虑,于是派使者送信给匈奴。单于也派当户回信致谢,汉朝又同匈奴和亲。三年,匈奴老上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军臣单于即位。六年冬,匈奴三万骑兵进入上郡,三万骑兵进入云中,杀掠了很多人,烽火一直传到甘泉、长安。任命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驻守飞狐;原楚国丞相苏意为将军,驻守句注;将军张武驻守北地;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驻扎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驻扎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扎棘门,以防备胡人。文帝亲自慰劳军队,到霸上和棘门军营时,直接驰入,将军以下的人都出来迎送。随后到了细柳军营,军士和官吏都披着铠甲,磨利兵刃,张开弓弩,拉满弓弦。天子的先行卫队到达,却不能进入。先行官说:“天子将要到了。”军门都尉说:“将军有令:‘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不久,文帝到了,仍然不能进入。于是文帝派使者手持符节向将军传诏:“我想入营慰劳军队。”周亚夫才传令打开营垒门。营门士兵请求天子的车骑说:“将军约定,军营中不许纵马奔驰。”于是天子只好按住缰绳,缓慢行进到军营。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作揖说:“身披铠甲的将士不行跪拜礼,请允许我用军礼参见。”天子受到触动,神色改变,俯身扶车前横木表示敬意,并派人向将军致谢说:“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 礼仪完成后,文帝离去。出了军营门,群臣都很惊讶。文帝说:“唉,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先前霸上、棘门的军队,像儿戏一样;它们的将领本来就可以被敌人袭击并俘虏。至于周亚夫,难道能够侵犯吗?”称赞周亚夫好的人很久不绝。过了一个多月,汉军到达边境,匈奴也远离边塞,汉军于是撤兵。文帝便任命周亚夫为中尉。孝景帝元年夏四月,派御史大夫青到代地下,与匈奴和亲。五年,派公主嫁给匈奴单于。中二年春二月,匈奴进入燕地。六年六月,匈奴进入雁门,到达武泉,又进入上郡,掠走苑中的马匹,官吏士卒战死的有三千人。陇西人李广任上郡太守,曾经带一百名骑兵出行,突然遇到匈奴几千骑兵。匈奴看见李广,以为是诱敌的骑兵,都大惊,登上山列阵。李广的一百名骑兵都非常恐惧,想奔驰逃回。李广说:“我们离大军有几十里,如今带一百骑兵这样逃走,匈奴追赶射击我们,我们立刻就会全部被杀。如今我留下来,匈奴一定会认为我们是大军的诱饵,必定不敢攻击我们。”李广命令众骑兵:“前进!”距离匈奴阵地大约二里时停下,又下令:“全都下马,解开马鞍。”他的骑兵说:“敌人很多又离得近,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那些敌人认为我们正在逃跑,如今我们全都解下马鞍,表示并不逃跑,以此坚定他们的判断。”于是胡人骑兵果然不敢攻击。有一名骑白马的将领出来保护他的军队,李广上马,带着十多名骑兵奔跑射击,杀死骑白马的将领后返回。到达自己的骑兵中间,李广又解下马鞍,命令士卒全都放开马匹,让马卧下。当时已经接近傍晚,胡兵始终对此感到奇怪,不敢攻击。到了半夜,胡兵又认为汉军在附近设有伏兵,想趁夜袭击,便率军离去。天亮时,李广才回到汉军大部队。又过了两年三月,匈奴进入雁门,太守冯敬同匈奴交战而死,汉朝调发车骑、材官驻守雁门。孝武帝建元六年,匈奴来请求和亲。天子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大行王恢是燕地人,熟悉匈奴事务,他议论说:“汉朝同匈奴和亲,通常不过几年,匈奴就又背弃约定;不如不答应和亲,发兵攻打他们。”韩安国说:“匈奴迁徙不定,像鸟一样飞散,很难控制,自上古以来就没有归属中原而成为臣民。如今汉军行军数千里,同匈奴争夺利益,人的体力和马匹都会疲惫,敌人凭借完整的力量乘我军疲敝,这是危险的办法。不如和亲。”群臣中参与议论的多数附和韩安国,于是武帝答应和亲。诸吕之变 高祖十年,定陶人戚姬受到高祖宠爱,生下赵王刘如意。高祖认为太子仁厚软弱,又说刘如意像自己,虽然封他为赵王,却常常把他留在长安。高祖到关东时,戚姬常常跟随,日夜哭泣,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吕后年长,常常留守长安,越来越被高祖疏远。高祖想废掉太子,改立赵王,大臣们争相劝谏,却没有一个能够成功。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极力争辩。高祖问他理由,周昌口吃,又非常愤怒地说:“我的口才不好,但我期期艾艾地知道这件事不可以。陛下想废掉太子,我期期艾艾地也不接受诏令。”高祖高兴地笑了。吕后在东厢房侧耳听见了这番话,事情结束后,见到周昌便跪下致谢说:“如果没有您,太子几乎就被废掉了。”当时赵王十岁,高祖担忧自己去世后赵王不能保全。符玺御史赵尧请求为赵王设置一名尊贵而强有力的相国,最好是吕后、太子和群臣一向敬畏的人。高祖说:“谁可以担任?”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就是合适的人。”于是高祖任命周昌为赵国相国,任命赵尧代替周昌担任御史大夫。
十二年十一月,上从破黥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张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通谏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髙得以诈立胡亥,自取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帝曰:「公罢矣,吾直戱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揺,天下振动,奈何以天下为戱乎?」时大臣固争者多,上知羣臣心皆不附,赵王乃止,不立。初,上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吕后问曰:「陛下百嵗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余,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五月己巳,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令永巷囚戚夫人,髠钳,衣赭衣,令舂。遣使召赵王如意,使者三反。赵相周昌谓使者曰:「髙帝属臣赵王,赵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太后怒,先使人召昌,昌至长安,乃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未到,帝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与入宫,自挟与起居饮食。太后欲杀之,不得间。惠帝元年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鸩饮之。黎明,帝还,赵王已死。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厠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帝观人彘。帝见,问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嵗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帝以此日饮为滛乐,不听政。臣光曰:「为人子者,父母有过,则谏;諌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安有守髙祖之业,为天下之主,不忍母之残酷,遂弃国家而不恤,纵酒色以伤生,若孝惠者?可谓笃于小仁,而未知大谊也。」六年冬十月,以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以周勃为太尉。七年秋八月戊寅,帝崩于未央宫。初,吕太后命张皇后取他人子养之,而杀其母,以为太子。既葬,太子即皇帝位,年幼,太后临朝称制。髙后元年冬,太后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髙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平。太尉勃对曰:“髙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始与髙帝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髙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髙帝于地下乎?”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于太后,公卿皆因而决事。太后怨赵尧为赵隐王谋,乃抵尧罪,上党守任敖甞为沛狱吏,有徳于太后,乃以为御史大夫。太后又追尊其父临泗侯吕公为宣王,兄周吕令武侯泽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太后欲王吕氏,乃先立所名孝惠子彊为淮阳王,不疑为恒山王,使大谒者张释风大臣。大臣乃请立悼武王长子郦侯台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为吕国。二年冬十一月,吕肃王台薨。夏五月丙申,封齐悼惠王子章为朱虚侯,令入宿卫。又以吕禄女妻章。四年夏四月丙申,太后封女弟嬃为临光侯。少帝寖长,自知非皇后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壮即为变。”太后闻之,幽之永巷中,言帝病,左右莫得见。太后语羣臣曰:“今皇帝病久不已,失惑昬乱,不能继嗣治天下,其代之。”羣臣皆顿首,言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羣臣顿首奉诏,遂废帝,幽杀之。五月丙辰,立恒山王义为帝,更名曰▯,不称元年以太后制天下事也六年冬十一月,立肃王弟产为吕王。
译十二年十一月,高祖跟随讨伐黥布回来,病情更加严重,更想更换太子。张良劝谏,高祖不听,因病不处理政事。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立奚齐为太子,晋国因此混乱了几十年,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秦朝因为没有及早确定扶苏为继承人,使赵高得以用欺诈手段拥立胡亥,自己招致宗庙断绝;这些都是陛下亲眼见到的事。如今太子仁厚孝顺,天下人都听说了。吕后同陛下一起历尽艰苦、吃尽苦头,难道可以背弃她吗?陛下如果一定要废掉嫡子改立小儿子,我愿先伏法,让脖颈中的血染污土地。”高祖说:“您算了吧,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把天下当作玩笑呢?”当时坚决争论的大臣很多,高祖知道群臣心里都不拥护赵王,于是停止了立赵王为太子。起初,高祖攻打黥布时,被流箭射中,行军途中病情很重。吕后问:“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死了,谁可以接替他?”高祖说:“曹参可以。”问到其次的人选,高祖说:“王陵可以,但稍微有些鲁莽刚直;陈平可以辅助他。陈平才智有余,但难以独自承担重任。周勃厚重少文,但安定刘氏天下的必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 吕后又问其次的人选,高祖说:“再往后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夏四月甲辰,高祖在长乐宫驾崩。五月己巳,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命永巷把戚夫人囚禁起来,剃去头发,戴上铁项圈,穿赭色囚衣,让她舂米。又派使者召赵王刘如意,使者去了三次。赵国相周昌对使者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小,我私下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把赵王也召来一并杀掉,我不敢把赵王送去。赵王又正好有病,不能奉行诏令。”太后大怒,先派人召周昌,周昌到长安后,太后才又派人召赵王。赵王前来还没有到,惠帝知道太后发怒,亲自到霸上迎接赵王,带他入宫,亲自挟持照料他起居饮食。太后想杀赵王,却找不到机会。惠帝元年冬十二月,惠帝早晨出宫射猎,赵王年幼,不能早起,太后派人拿鸩酒给他喝。天刚亮,惠帝回来时,赵王已经死了。太后于是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去她的眼睛,熏聋她的耳朵,给她灌下使人失声的药,让她住在厕所里,称她为“人彘”。过了几天,太后才召惠帝去观看人彘。惠帝看见后,问明是戚夫人,便大哭起来,因此生病一年多不能起身。他派人请求太后说:“这不是人所能做出来的事。我是太后的儿子,终究不能治理天下。”惠帝从此每天饮酒,沉溺享乐,不再处理政事。臣司马光说:“做儿子的,父母有过错,就应当劝谏;劝谏而父母不听,就应当哭泣着跟随他们。哪有像孝惠帝这样,守住高祖的基业,做天下的君主,却不忍心面对母亲的残酷行为,于是抛弃国家而不加忧虑,纵情酒色来伤害自己的生命呢?可以说他拘泥于小的仁爱,却不懂得大的道义。” 六年冬十月,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周勃为太尉。七年秋八月戊寅,惠帝在未央宫驾崩。起初,吕太后命张皇后收养别人的儿子,却杀死孩子的母亲,把这个孩子立为太子。惠帝下葬后,太子即皇帝位,年纪幼小,太后临朝称制。高后元年冬天,太后商议想封吕氏诸人为王,便询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帝杀白马歃血为盟说:‘不是刘氏而封王,天下人共同攻打他。’如今要封吕氏为王,不符合当初的盟约。”太后很不高兴,又询问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回答说:“高帝平定天下后,封自己的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代行皇帝职权,封吕氏诸人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很高兴,退朝。王陵责备陈平、绛侯说:“当初你们和高帝歃血订盟,难道诸位没有参加吗?现在高帝已经去世,太后作为女主,想封吕氏为王,你们却纵容她、迎合她的心意而背弃盟约,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高帝呢?”陈平、绛侯说:“若论如今当面折辱太后、在朝廷上据理力争,我们不如您;若论保全社稷、安定刘氏之后,您又不如我们。”王陵无言以对。十一月甲子日,太后任命王陵为帝太傅,实际上夺去了他的丞相权力。王陵于是称病免职,回到封国;太后便任命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但不让他处理政事,只令他像郎中令一样监理宫中事务。审食其过去得到太后的宠幸,公卿大臣都借助他来决定政事。太后怨恨赵尧曾替赵隐王谋划,便把赵尧治罪。上党郡守任敖过去曾任沛县狱吏,对太后有恩,于是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太后又追尊她的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追尊哥哥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想以此逐步为封吕氏诸人作准备。太后想封吕氏为王,于是先立她所指称的孝惠帝之子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并派大谒者张释向大臣们示意。大臣们于是请求立悼武王的长子、郦侯吕台为吕王,把齐国的济南郡划出作为吕国。二年冬十一月,吕肃王吕台去世。夏五月丙申日,封齐悼惠王的儿子刘章为朱虚侯,命他入宫值宿担任宿卫;又把吕禄的女儿嫁给刘章。四年夏四月丙申日,太后封妹妹吕嬃为临光侯。少帝渐渐长大,知道自己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便说:“皇后怎么能杀死我的母亲,却把我冒充为她的儿子?等我长大,一定要发动变乱。”太后听说后,就把他幽禁在永巷中,对外说皇帝生病了,左右近臣谁也不能见他。太后对群臣说:“如今皇帝长期患病不愈,精神错乱昏聩,不能继承皇位、治理天下,应当另立皇帝。”群臣都叩头,说皇太后是替天下百姓考虑,安定宗庙社稷的用意极其深远。群臣叩头接受诏令,于是废黜少帝,并把他幽禁杀死。五月丙辰日,立恒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为刘弘;不以元年起算,因为 太后掌管天下事务。六年冬十一月,立肃王的弟弟刘产为吕王。
七年春正月,太后召赵幽王友,友以诸吕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怒,去谗之于太后曰:“王言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嵗后,吾必击之。”太后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得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羣臣或窃馈,辄捕论之。丁丑,赵王饿死。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为帝太傅。吕嬃女为将军,营陵侯刘泽妻。泽者,髙祖从祖昆弟也。齐人田生为之说大谒者张卿曰:“诸吕之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最长。今卿言太后王之,吕氏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太后然之,乃割齐之琅邪郡,封泽为琅邪王。赵王恢之徙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酖杀之。六月,王不胜悲愤,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是时诸吕擅权用事。朱虚侯章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太后燕饮。太后令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太后曰:“可。”酒酣,章请为耕田歌,太后许之。章曰:“深耕概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后黙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争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惮朱虚侯,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益彊。陈平患诸吕,力不能制,恐祸及己,甞燕居深念。陆贾往,直入坐而陈丞相不见。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陆生曰:“足下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因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报亦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衰。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赵,代王谢之,愿守代边,太后乃立兄子吕禄为赵王,追尊禄父建成康侯释之为赵昭王。八年冬十月辛丑,立吕肃王子东平侯通为燕王,封通弟庄为东平侯。春三月,太后祓还,过轵道,见物如苍犬撠太后掖,忽不复见,卜之云赵王如意为祟,太后遂病掖伤。夏四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以其劝王诸吕,赏之也。秋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赵王禄为上将军,居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太后诫产禄曰:“吕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防,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遗诏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诸吕欲为乱,畏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以吕禄女为妇,故知其谋,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立齐王为帝。齐王乃与其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隂谋发兵。齐相召平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召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王。”召平信之,勃既将兵,遂围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少年,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髙帝将也,请大王幸之临菑见齐王计事。”琅邪王信之,西驰见齐王,齐王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兵,并将之。琅邪王说齐王曰:“大王髙皇帝适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济南,遗诸侯王书,陈诸吕之罪,欲举兵诛之。相国吕产等闻之,乃遣颍隂侯灌婴将兵击之。
译七年春正月,太后召赵幽王刘友入朝。刘友娶吕氏女子为王后,却不宠爱她,只宠爱其他姬妾。吕氏女子很愤怒,离去后向太后进谗言说:“赵王曾说,吕氏凭什么能封王?太后一旦去世,我们一定要攻打吕氏。”太后因此召赵王入朝。赵王到了以后,被安置在王府中,不能见到太后;太后命卫士包围看守,不给他食物。他的群臣有人偷偷送食物给他,便立即被捕治罪。丁丑日,赵王饿死。二月,把梁王刘恢改封为赵王,把吕王刘产改封为梁王。梁王不肯前往封国,担任帝太傅。吕嬃的女儿是将军、营陵侯刘泽的妻子。刘泽是高祖的堂兄弟。齐人田生替他游说大谒者张卿说:“如今吕氏的人都被封为王,大臣们还没有完全信服。现在营陵侯刘泽是刘氏诸王中年纪最长的人。您如果向太后说封刘泽为王,吕氏诸王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张卿入宫向太后进言,太后认为有理,于是划出齐国的琅邪郡,封刘泽为琅邪王。赵王刘恢迁往赵国后,心中很不快乐。太后把吕产的女儿立为王后,王后的属官全是吕氏族人,擅自掌握权力,并暗中监视赵王。赵王不能随意行事;他宠爱一名姬妾,王后便派人用鸩毒把她杀死。六月,赵王承受不住悲痛愤懑,自杀而死。太后听说后,认为赵王因为妇人而抛弃宗庙礼法,便废黜了他的继承人。这时吕氏诸人专擅权力、掌管政事。朱虚侯刘章二十岁,勇力过人,因刘氏宗室不能得到职位而愤怒。他曾入宫侍奉太后宴饮,太后命刘章担任酒吏。刘章请求说:“臣是将门之后,请允许我按照军法行酒令。”太后说:“可以。”酒兴正浓时,刘章请求唱耕田歌,太后答应了。刘章说:“深耕细种,禾苗要栽得稀疏;不是同类的禾苗,就锄掉它。”太后默然不语。不久,吕氏中有一人喝醉后逃席,刘章追上去,拔剑把他斩了,回来报告说:“有一人逃避酒令,臣谨按军法把他斩了。”太后身边的人都大为惊惧,但太后已经答应让他按军法行事,也无法争辩,只好作罢。从此以后,吕氏诸人都害怕朱虚侯;即使大臣们也都依附朱虚侯,刘氏宗室的势力因此日益增强。陈平忧虑吕氏势力,自己又无力制服他们,害怕祸及自身,曾独居宴息时深思此事。陆贾前来,径直进去坐下,而陈平没有出来相见。陆贾说:“您为什么思虑得这样深?”陈平说:“您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已经极其富贵,没有什么欲望了;但您所忧虑的,不过是担心吕氏和年幼的皇帝罢了。”陈平说:“确实如此,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安定时,关键在丞相;天下危急时,关键在将军。将相之间协调和睦,士人就会争相归附。天下即使发生变故,只要权力不分散,从社稷大计来说,关键就在两位手中。我常想把这些话告诉太尉绛侯,可绛侯和我交往时只把我的话当作戏言。您为什么不和太尉交好,深入结交呢?”于是陈平按照陆贾的谋划,多次设法对付吕氏。陈平采用他的计策,便拿出五百金为绛侯祝寿,准备丰盛的酒宴;太尉也同样回报,两人于是深相结交,吕氏的谋划更加衰弱。太后派使者告知代王,想把他迁徙到赵国。代王辞谢,愿意守卫代地边境;太后于是立哥哥的儿子吕禄为赵王,并追尊吕禄的父亲建成康侯吕释之为赵昭王。八年冬十月辛丑日,立吕肃王的儿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春三月,太后祓除归来,经过轵道时,看见一个像苍色狗的东西咬住太后的腋下,忽然又不见了。太后占卜,卜者说是赵王刘如意作祟,太后于是腋下受伤而病倒。夏四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以奖励他劝说太后封吕氏诸人为王。秋七月,太后病重,于是命赵王吕禄担任上将军,驻守北军;吕王吕产驻守南军。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吕氏诸人被封为王,大臣们心中不平。我一旦去世,皇帝年幼,大臣们恐怕会发动变乱,一定会凭借军队守卫宫廷。你们千万要谨慎,不要把兵权交出去,以免被别人控制。”辛巳日,太后去世,遗诏大赦天下,任命吕王吕产为相国,把吕禄的女儿立为皇后。吕氏诸人想发动变乱,但害怕绛侯、灌婴等大臣,还不敢行动。朱虚侯刘章因为娶了吕禄的女儿为妻,所以知道他们的谋划,便暗中派人通知他的哥哥齐王,想让齐王发兵向西,自己和东牟侯刘兴居在宫内作内应,以诛灭吕氏诸人,拥立齐王为皇帝。齐王于是和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秘密谋划发兵。齐相召平不听从。八月丙午日,齐王想派人杀召平;召平听说后,便发兵守卫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大王想发兵,但没有汉朝虎符作为凭证,而相国您包围王宫,本来是对的。请让我替您领兵守卫大王。”召平相信了他。魏勃领兵后,便反过来包围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任命驷钧为相国,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尽数征发国内兵力,派祝午向东欺骗琅邪王说:“吕氏作乱,齐王已经发兵,想向西诛灭他们。齐王自认为年轻,不熟悉军事,希望把全国托付给大王。大王是高帝的将领,请大王前往临菑会见齐王,共同商议军务。”琅邪王相信了,向西奔驰去见齐王。齐王于是留下琅邪王,又派祝午把琅邪国的军队全部征发,并统领他们。琅邪王劝齐王说:“大王是高皇帝嫡长孙,应当继承帝位。如今各位大臣狐疑不决,还没有确定人选;而我在刘氏宗室中年纪最长,大臣们本来就等着我来决定计策。现在大王留下我没有用,不如让我入关商议政事。”齐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增加车马仪仗,送琅邪王上路。琅邪王离去后,齐国便发兵向西攻打济南,并给诸侯王写信,陈述吕氏的罪行,想联合发兵诛灭他们。相国吕产等听说后,便派颍阴侯灌婴领兵攻打齐国。
灌婴至荥阳,谋曰:“诸吕拥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乃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吕禄、吕产欲作乱,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及鲁王张偃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也。列侯羣臣莫自坚其命。太尉绛侯勃不得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髙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髙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嬃,嬃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九月庚申旦,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夀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彦,且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驰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纪通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掲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况不欺已,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军,吕禄已去。太尉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至殿门弗得入,徘徊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公言诛之,乃谓朱虚侯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见产廷中。日餔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鬬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厠中。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其节,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嬃,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张偃。戊辰,徙济川王王梁,遣朱虚侯以诛诸吕事告齐王,令罢兵。灌婴在荥阳,闻魏勃本教齐王举兵,使使召魏勃至,责问之。勃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丈人而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将军熟视笑曰:“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乃罢魏勃,灌婴兵亦罢,荥阳归。班固赞曰:“孝文时,天下以郦寄为卖友。夫卖友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又执劫,虽摧吕禄以安社稷,谊存君亲,可也。”诸大臣相与隂谋曰:“少帝及梁、淮阳、恒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彊吕氏。今皆已夷灭诸吕,而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遗类矣。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王,髙帝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社乱功臣。今齐王舅驷钧,虎而冠,即立齐王,复为吕氏矣。”代王方今髙帝见子最长,仁孝寛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固顺,况以仁孝闻矢下乎?乃相与共隂使人召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曰:“汉大臣皆故髙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髙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啑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羣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絶望一矣。髙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彊二矣。
译灌婴到达荥阳后,谋划说:“吕氏拥兵在关中,想危害刘氏、自己取代刘氏。现在如果我打败齐军回去报功,反而会增加吕氏的实力。”于是他留下驻扎在荥阳,派使者晓谕齐王和诸侯,与他们结盟讲和,等待吕氏发生变乱,大家共同诛灭他们。齐王听说后,便把军队撤回西部边境,等待约定。吕禄、吕产想发动变乱,但内心害怕绛侯、朱虚侯等人,外面又畏惧齐、楚军队,还担心灌婴背叛他们,想等灌婴的军队和齐军会合后再行动,因此犹豫不决。当时,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以及鲁王张偃都年幼,还没有前往封国,住在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各自率兵驻守南军、北军,都是吕氏族人。列侯和群臣没有谁能自行决定自己的命运。太尉绛侯周勃不能掌握兵权,曲周侯郦商年老多病,他的儿子郦寄又和吕禄交好。于是绛侯和丞相陈平谋划,派人劫持郦商,命郦寄前去欺骗劝说吕禄:“高帝和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所封的九王、吕氏所封的三王,都是大臣商议决定的,已经公布给诸侯,诸侯都认为合适。如今太后去世,皇帝年幼,而您佩带着赵王的印信,却不赶快到封国守卫藩国,反而担任上将军率兵留在这里,被大臣和诸侯怀疑。您为什么不交回将军印,把军队交给太尉;再请梁王交回相国印,和大臣订盟,然后前往封国?齐国的军队一定会停止行动,大臣们也能安定,您可以高枕无忧地统治千里封国,这是万世的利益。”吕禄相信了这套计策,想把军队交给太尉,便派人告诉吕产和吕氏的老臣们;有人认为这样做方便,有人认为不方便,计策仍然犹豫不决。吕禄相信郦寄,时常和他出游打猎;经过他的姑母吕嬃那里时,吕嬃大怒说:“你身为将军却抛弃军队,吕氏如今就无处容身了!”于是她把珠玉宝器全都拿出来,散放在堂下,说:“不要替别人守护这些东西。”九月庚申日早晨,平阳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职务,去见相国吕产商议政事。郎中令贾寿从齐国回来,便趁机责备吕产说:“大王不早日到封国,如今即使想走,还来得及吗?”他把灌婴与齐、楚联合、准备诛灭吕氏的消息详细告诉吕产,并催促吕产赶快入宫。平阳侯曹窋听到了一些这些话,便驰马报告丞相和太尉。太尉想进入北军,却不能进去。襄平侯纪通掌管符节,于是命人持符节假传诏令,把太尉送入北军。太尉又命郦寄和典客刘揭先去劝说吕禄:“皇帝派太尉守卫北军,是想让您前往封国。请赶快交回将军印,辞去职务离开;否则祸乱就要发生。” 吕禄认为郦寄不会欺骗自己,于是解下将军印交给典客,把军队交给太尉。太尉到达军中时,吕禄已经离开。太尉进入军门,向军中发布命令说:“拥护吕氏的袒露右臂,拥护刘氏的袒露左臂。”军中将士都袒露左臂。太尉于是掌握了北军,但南军还在吕氏手中。丞相陈平便召来朱虚侯刘章协助太尉,太尉命朱虚侯监守军门;又命平阳侯告诉卫尉,不准吕产进入相国产所在的宫殿。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离开北军,便进入未央宫,想发动变乱。到了宫殿门口却进不去,只能来回徘徊。平阳侯担心自己抵挡不住,驰马报告太尉。太尉还害怕不能战胜吕氏诸人,不敢公开说要诛杀他们,于是对朱虚侯说:“赶快入宫保护皇帝。”朱虚侯请求军队,太尉给了他一千多人。朱虚侯进入未央宫门,看见吕产在朝廷中。日晡时分,便攻击吕产;吕产逃跑。此时天风大起,因此吕产的随从官吏混乱,没有人敢追赶交战。吕产逃到郎中府的厕所中,朱虚侯已经把他杀死。皇帝命谒者持符节慰劳朱虚侯。朱虚侯想夺取他的符节,谒者不肯。朱虚侯便跟随他同车而行,借着符节作为凭证驰入长乐宫,斩杀长乐卫尉吕更始。然后又驰回北军,向太尉报告。太尉起身拜谢、祝贺朱虚侯说:“我们所担忧的只有吕产,如今已经诛杀,天下安定了。”于是派人分头部署,把吕氏族人全部逮捕,无论男女老幼,全都斩杀。辛酉日,捕获并斩杀吕禄;把吕嬃鞭打致死;派人诛杀燕王吕通,并废黜鲁王张偃。戊辰日,把济川王改封为梁王;派朱虚侯把诛灭吕氏的事情告诉齐王,命他停止发兵。灌婴驻扎在荥阳,听说魏勃原先教唆齐王发兵,便派使者召魏勃前来,责问他。魏勃说:“失火的人家,哪里有空先向老人请示,然后再去救火呢?”说完退到一旁站立,双腿战栗发抖,害怕自己不能说话,最终没有再说别的话。灌婴仔细看着他,笑着说:“人们都说魏勃勇敢,原来只是个荒唐无能的人,他能做什么呢?”于是释放了魏勃,灌婴的军队也停止行动,返回荥阳。班固评论说:“孝文帝时,天下人都认为郦寄是出卖朋友的人。所谓出卖朋友,是说见到利益便忘记道义。郦寄的父亲是功臣,而郦寄又被劫持,虽然他摧毁了吕禄的势力以安定社稷,但仍然保存了对君主和亲人的情义,也是可以的。”诸位大臣相互秘密谋划说:“少帝以及梁王、淮阳王、恒山王,都不是孝惠帝真正的儿子。吕后用计把别人的儿子冒充为孝惠帝之子,杀死他的母亲,把他养在后宫,立为孝惠帝的儿子,又封立诸王,以壮大吕氏。如今吕氏已经全部被诛灭,而他们所拥立的皇帝年长后就要亲自掌权,我们这些人将没有一个能留下来。不如考察诸王中最贤明的人,拥立他为帝。”有人说齐王是高帝的长孙,可以立为皇帝。大臣们都说:“吕氏因为外戚身份作恶,几乎危及宗庙社稷,也扰乱了功臣。如今齐王的舅父驷钧像虎戴冠一样凶暴,如果立齐王为帝,就会再次形成吕氏那样的局面。代王是现在高帝在世的儿子中年纪最长的,仁爱孝顺、宽厚;太后的母家薄氏谨慎善良,而且立长子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何况代王以仁孝闻名于天下呢?”于是大臣们共同暗中派人召请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人说:“汉朝大臣都是高帝时期的将领,熟悉军事而多有权诈。他们的意图恐怕不止于此,只是害怕高帝和吕太后的威势罢了。如今吕氏已经被诛灭,他们刚在京师重新歃血结盟,这次以迎接大王为名,实际上不可信。希望大王称病不要前往,先观察他们的变化。”中尉宋昌进言说:“群臣的议论全都不对。秦朝失去政权后,诸侯豪杰一同起兵,每个人都自以为能取得天下,这样的人数以万计;但最终登上天子之位的仍然是刘氏。天下人已经彻底绝望于其他人,这是第一点。高帝分封自己的子弟为王,使各王封地犬牙交错、互相制约,这就是所谓磐石般的宗室。天下人已经服从刘氏的强大,这是第二点。
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徳惠,人人自安,难动揺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専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阳、琅邪、齐、代之彊方今髙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啓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己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也。”于是代王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无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从诣长安。至髙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羣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荅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后九月己酉晦,代王至长安,舍代邸。羣臣从至邸,丞相陈平等皆再拜言曰:“子▯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大王髙帝长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遂即天子位。羣臣以礼次侍。东牟侯兴居曰:「诛吕氏,臣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隂侯滕公入宫。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子,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防者掊兵罢去。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释谕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乗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代王于邸。报曰:「宫谨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防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恒山王及少帝于邸。文帝还坐前殿,前下诏书赦天下。文帝元年冬十月,陈平谢病。上问之,平曰:“髙祖时,勃功不如臣;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十一月辛巳,上徙平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论诛诸吕功,右丞相勃以下益户赐金,各有差。绛侯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郎中安陵袁盎諌曰:“诸吕悖逆,大臣相与共诛之。是时丞相为太尉,本兵柄,适防其成功。今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南粤称藩汉髙帝十一年五月诏立秦南海尉赵佗为南粤王,使即授玺绶,与剖符通使,使和集百越,无为南边患害。初,秦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秦为无道,天下苦之,闻陈胜等作乱,天下未知所安。南海僻逺,吾恐盗兵侵地至此,欲兴兵絶新道,自备待诸侯变防。病甚,且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十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行南海尉事。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阳山、湟谿关曰:“盗兵且至,急絶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长吏,以其党为假守。秦已破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陆生至尉佗,魋结箕倨见陆生。陆生说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杰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彊。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于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冡,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复手耳。”于是尉佗乃蹶然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也。”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继五帝三皇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
译汉朝兴起后,废除秦朝的苛刻政令,简约法令,施行恩德惠政,人人都能安居,难以动摇,这是第三点。像吕太后那样严厉的人,封吕氏三人为王,专擅权力、独断专制;然而太尉只凭一节进入北军,一声号令,士卒全都袒露左臂拥护刘氏,最终反过来消灭了吕氏。这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的力量。如今大臣即使想发动变乱,百姓也不会跟随,他们的党羽难道能专一行动吗?现在宫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宗室亲属,外部又有吴、楚、淮阳、琅邪、齐、代等强国使他们畏惧。如今高帝的儿子只剩淮南王和大王,大王又是年纪最长、贤明圣达、仁爱孝顺、闻名天下的人,所以大臣们顺应天下人的心愿,想迎立大王。大王不要怀疑。”代王把情况告诉太后,太后思量后仍犹豫不决,于是进行占卜,得到“大横”的卦兆,占辞说:“大横庚庚,我将成为天王;夏启因此显耀。”代王说:“我本来已经是王了,又要做什么王呢?”占卜者说:“所谓天王,就是天子。”于是代王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去见绛侯,绛侯等人把迎立代王的意图详细告诉薄昭。薄昭回来报告说:“确实如此,没有什么可疑的。”代王于是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像您所说的那样。” 于是命宋昌担任参乘,张武等六人乘坐驿车随从,前往长安。到达高陵停下休息时,派宋昌先驰往长安观察事变。宋昌到达渭桥,丞相以下的大臣都来迎接。他回来报告后,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见并称臣。代王下车答拜。太尉周勃上前说:“希望请求单独谈话。”宋昌说:“您要说的是公事,就公开说;要说私事,君王没有私事。”太尉于是跪下献上天子的玉玺和符节。代王辞谢说:“到代邸后再商议。”后九月己酉日月底,代王到达长安,住在代王府。群臣跟随到王府,丞相陈平等人都拜了两拜,说:“刘弘等人都不是孝惠帝的儿子,不应奉祀宗庙。大王是高帝的长子,应当继承帝位,希望大王登上天子之位。”代王面向西辞让了三次,面向南辞让了两次,于是登上天子之位。群臣依照礼仪按次序侍奉。东牟侯刘兴居说:“诛灭吕氏,臣没有功劳,请允许我负责清除宫廷。”于是他和太仆、汝阴侯滕公进入宫中,先对少帝说:“您不是刘氏的儿子,不应当继承帝位。”又回头挥手命令身边持兵器的人放下武器离开。有几个人不肯放下武器,宦者令张释晓谕他们,他们也放下武器离去。滕公于是召来乘舆车,载着少帝出宫。少帝说:“你们要把我安置到哪里?”滕公说:“出宫到住处去,住在少府。”于是奉行天子的法驾,到代王府迎接代王,并报告说:“宫中已经清理完毕。”代王当晚进入未央宫。有十名谒者持兵器守卫端门,说:“天子正在宫中,您是什么人,竟敢进来?”代王于是告诉太尉,太尉前去晓谕这十名谒者,他们都放下武器离去,代王于是进入宫中。当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镇守安抚南、北两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命殿中有关官员分头在王府诛杀梁王、淮阳王、恒山王和少帝。文帝回到前殿就座,随即下诏大赦天下。文帝元年冬十月,陈平称病辞职。皇帝问他原因,陈平说:“高祖在世时,周勃的功劳不如臣;等到诛灭吕氏时,臣的功劳又不如周勃。希望把右丞相之位让给周勃。”十一月辛巳日,皇帝改任陈平为左丞相,任命太尉周勃为右丞相,任命大将军灌婴为太尉。吕氏夺取的齐、楚旧地,全都归还给它们。评定诛灭吕氏的功劳,右丞相周勃以下的人增加户数、赏赐黄金,多少各有等级。绛侯周勃退朝后快步出宫,神情十分得意。皇帝对他礼敬恭谨,常常目送他离去。郎中、安陵人袁盎进谏说:“吕氏叛逆,大臣们共同诛灭了他们。当时丞相担任太尉,掌握兵权,正好防止他们取得成功。如今丞相如果露出骄傲对待君主的神色,而陛下又过分谦让,就会使君臣失去礼节,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后来朝会时,皇帝更加庄重,丞相也更加畏惧。南粤称藩 汉高帝十一年五月下诏,立秦朝南海尉赵佗为南粤王,让他就地接受玺绶,与汉朝剖分符节、互通使者,使百越和睦聚集,不再成为南方边境的祸患。起初,秦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生病,临死前召来龙川县令赵佗,对他说:“秦朝无道,天下人都苦于它。我听说陈胜等人已经起兵作乱,天下还不知道将归于何处。南海偏僻遥远,我担心盗贼军队会侵入土地来到这里,想要起兵截断新修的道路,自己防备,等待诸侯发生变化。我的病很重,而且番禺背靠山势险要,南海郡东西数十里,颇有中原人互相辅助,这里也足以成为一州之主,可以建立国家。郡中长吏没有值得商议的人,所以召您来告诉这些。”于是任嚣把文书授予赵佗,让他代理南海尉的职务。任嚣死后,赵佗立即移檄告谕横浦、阳山、湟谿关说:“盗贼军队将要到来,赶快截断道路,聚集军队自行守卫。”并逐渐按照法律诛杀秦朝所任命的长吏,任用自己的党羽代理郡守。秦朝已经灭亡后,赵佗立即出兵攻取并兼并桂林郡、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陆贾到赵佗那里,赵佗梳着椎形发髻,跷着腿傲慢地接见陆贾。陆贾劝赵佗说:“您是中原人,亲戚兄弟和祖坟都在真定。如今您反其本性,抛弃冠带服饰,想凭小小的南越同天子抗衡,成为敌对国家,灾祸将要降临到您自身了。况且秦朝失去政权后,诸侯豪杰一同起兵,只有汉王先进入函谷关占据咸阳;项羽背弃约定,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属他,可以说是极其强大。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鞭挞天下,终于诛灭项羽。五年之间,天下平定,这不是人的力量,而是上天所建立的。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却不帮助天下诛灭暴逆,便想派将相调兵来诛杀您。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历劳苦,所以暂且停止行动,派我来授予您王印,和您剖分符节、互通使者。您本应到郊外迎接,面向北方称臣,现在却想凭借刚刚建立、尚未安定的南越同汉朝抗衡。如果汉朝真的听说这件事,挖掘焚烧您祖先的坟墓,诛灭您的宗族,再派一名偏将率领十万军队抵达南越,那么南越人杀死您、向汉朝投降,就像反掌一样容易。”于是赵佗猛然起身坐直,向陆贾道歉说:“我长期居住在蛮夷之地,完全失去了礼义。”又问陆贾:“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大王似乎更贤能。”赵佗又问:“我和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皇帝继承五帝三皇的事业,统治治理中原。中原人口以亿计,土地纵横万里,万物繁盛富饶,政令出自一家,这是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有过的局面。
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﨑岖山海间,譬若汉一郡耳,何乃比于汉?”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乃留陆生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槖中装,直千金,它送亦千金。陆生卒拜尉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帝,大恱。拜贾为太中大夫。髙后四年夏五月,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鐡器。南越王佗曰:「髙帝立我,通使物。今髙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絶器物,此必长沙王计,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而并王之,自为功也。」五年春,佗自称南越武帝,发兵攻长沙,败数县而去。七年九月,遣隆虑侯周灶将兵击南越。文帝元年,初,隆虑侯灶击南越,防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岭。嵗余,髙后崩,即罢兵。赵佗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越、西瓯、骆,役属焉,东西万余里。乗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帝乃为佗亲冡在真定者置守邑,嵗时奉祀,召其昆弟,尊官厚赐,宠之。复使陆贾使南越,赐佗书曰:“朕,髙皇帝侧室之子也。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逺,壅蔽朴愚,未甞致书。髙皇帝弃羣臣,孝惠皇帝即世,髙后自临事,不幸有疾,诸吕为变,赖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愽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冦,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髙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岭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乗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恶,终今以来,通使如故。”贾使南越,南越王恐,顿首谢罪,愿奉明诏,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贤,天子,自今以来,去帝制,黄屋左纛,因为书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髙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絶,所以赐老夫者厚甚。髙后用事,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与蛮夷越金鐡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处僻,马牛羊齿己长,自以祭祀不脩,有死罪,使内史藩、中尉髙、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亡以自髙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髙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发兵以伐其边。老夫处越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七国之叛汉景帝前三年初,孝文时,吴太子入见,得侍皇太子饮愽。吴太子愽争道不恭,皇太子引愽局提吴太子杀之,遣其防归葬。至吴,吴王愠曰:“天下同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复遣防之长安葬。”吴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礼,称疾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系治验问吴使者。吴王恐,始有反谋。后使人为秋请文帝,复问之,使者对曰:“王实不病。”汉系治使者数辈,吴王恐,以故遂称病。夫察见渊中鱼,不祥。唯上弃前过,与之更始。于是文帝乃赦吴使者归之,而赐吴王几杖,老不朝。吴得释其罪,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辄与平贾,嵗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它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公共禁弗与。如此者四十余年。鼂错数上书言吴过可削。文帝寛不忍罚,以此吴日益横。及帝即位,错说上曰:“昔髙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齐七十余城,楚四十余城,吴五十余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
译如今大王的军民不过几十万,都处在蛮夷崎岖的山海之间,譬如汉朝的一个郡罢了,怎么能同汉朝相比呢?”赵佗大笑说:“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才在这里称王,这只是因为让我居住在这里。中原怎么就一定不如汉朝呢?”于是留下陆贾和他饮酒。几个月后,赵佗说:“南越之中没有值得交谈的人。”陆贾一来,就让我每天听到以前没有听过的事。”赵佗赏赐陆贾囊中所装的财物,价值千金;另外赠送的财物也价值千金。陆贾最终拜赵佗为南越王,命他称臣、奉行汉朝约定。陆贾回来向皇帝报告,皇帝大为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高后四年夏五月,有关官员请求禁止南越在关市交易铁器。南越王赵佗说:“高帝封我为王,允许互通使者和物资。如今高后听信谗臣,区别对待蛮夷,隔绝器物,这一定是长沙王的计谋,想依靠中原的力量攻灭南越,把南越兼并为自己的王国,以此建立自己的功劳。” 五年春,赵佗自称南越武帝,发兵攻打长沙,攻破几个县后撤走。七年九月,派隆虑侯周灶率兵攻打南越。文帝元年,起初,隆虑侯周灶攻打南越,因为受到暑热湿气,士卒发生大规模疫病,军队不能越过山岭。一年多以后,高后去世,便停止发兵。赵佗因此凭借军队威势和财物贿赂闽越、西瓯、骆,使它们服从役属,东西方延伸一万多里。他乘坐黄屋车,树立左纛,称制发号施令,和中原皇帝相抗衡。文帝于是为赵佗在真定的亲属祖坟设置守墓邑,每年按时祭祀;召见他的兄弟,授予高官并厚加赏赐,以此宠待他们。又派陆贾出使南越,赐给赵佗书信说:“朕是高皇帝的庶出之子。朕离开父亲,奉命到代地担任北方藩王,路途遥远,消息闭塞而且朴拙愚昧,未曾写信给您。高皇帝离开群臣后,孝惠皇帝去世,高后亲自处理政事,不幸又患病,吕氏发动变乱,依靠功臣的力量才把他们全部诛灭。朕因为王侯和官吏不能推辞的缘故,不得不登上帝位。如今朕即位,近来听说大王给隆虑侯周灶将军写信,请求亲近昆弟,并请求撤回驻守长沙的两位将军。朕根据大王的书信,撤回了博阳侯将军;在真定的亲兄弟,已经派人前去慰问,并修整先人的坟墓。前些日子听说大王在边境发兵侵扰,灾祸没有停止;当时长沙受其苦,南郡尤其严重。即使对大王的国家有利,难道真的是单独获利吗?必然会杀伤许多士卒,伤害良将贤吏,使妻子成为寡妇,使子女失去父亲,使父母失去儿子,得到一分利益却失去十分。朕不忍心这样做。朕想重新划定土地边界,对于犬牙交错的地方,曾询问官吏,官吏说:‘这是高皇帝用来分隔长沙土地的办法。’朕不能擅自改变。如今即使得到大王的土地,也不足以使汉朝扩大;得到大王的财物,也不足以使汉朝富裕。岭南以南的地方,就由大王自行治理。虽然如此,大王的称号是帝,两个皇帝并立,却没有派遣使者往来沟通,这就是争斗。争斗而不退让,是仁者不做的事。希望同大王共同抛弃以前的过错,从今以后像过去一样互通使者。”陆贾出使南越,南越王害怕,叩头谢罪,愿意奉行明诏,永远做藩臣,奉献贡物。于是赵佗在国内下令说:“我听说两个雄者不能同时并立,两个贤者不能同时存在。汉皇帝贤明,是天子;从今以后,去掉帝号和帝制,去掉黄屋车和左纛,写信时自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冒死拜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原本是越地的官吏,高皇帝幸而赐给臣赵佗玺印,任命我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后,出于道义不忍断绝关系,对老夫的赏赐非常丰厚。高后掌权后,区别对待蛮夷,下令说:‘不要给蛮夷、越地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使给予,也只给公的,不给母的。’老夫居住偏僻之地,马、牛、羊的年齿已经长大,自己认为祭祀不能修治,有死罪,于是派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三批人上书谢罪,全都没有得到回复。又听到传闻说,老夫父母的坟墓已经被毁坏削平,兄弟宗族也已经被诛杀。主管官吏相互议论说:‘如今在内不能得到汉朝的振作扶助,在外又没有办法显示自己的尊贵,所以改称帝号,在自己的国家称帝,并不是敢于危害天下。’高皇后听说后大怒,削除南越的属籍,派使者与南越断绝往来。老夫私下怀疑是长沙王的谗臣所为,所以发兵攻打他的边境。老夫居住在越地到今天已经四十九年,已经抱上了孙子。然而我早起晚睡,睡觉不能安席,吃饭没有滋味,眼睛不看美色,耳朵不听钟鼓音乐,都是因为不能侍奉汉朝。如今陛下幸而怜悯我,恢复我原来的称号,像过去一样同汉朝互通使者;老夫即使死去,尸骨也不会腐朽。我再也不敢改称帝了。” 七国之叛 汉景帝前三年起初,孝文帝时,吴国太子入朝觐见,获准陪皇太子饮酒博弈。吴太子下棋争夺棋道,态度不恭敬,皇太子拿起棋盘击打吴太子,把他杀死,派卫士护送尸体回吴国安葬。到了吴国,吴王恼怒地说:“天下同属刘氏宗室,死在长安就应葬在长安,为什么一定要运回来安葬?”又命人把卫士遣回长安安葬。吴王从此渐渐失去藩臣的礼节,称病不去京师朝见。汉朝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便拘捕审问吴国使者。吴王害怕了,开始有了反叛的谋划。后来他派人替他向文帝请秋季入朝,文帝又询问吴王的病情,使者回答说:“大王实际上没有病。”汉朝拘捕审问吴国使者好几批人,吴王害怕,因此便始终称病。观察深渊中的鱼,是不吉祥的事。希望皇上放下过去的过错,同吴王重新开始。于是文帝赦免吴国使者,让他们回去,又赐给吴王几案和手杖,准许他年老后不必入朝。吴王得以免罪,反叛的谋划也更加松弛。然而吴王在封国内,因为开采铜矿、煮海水制盐,百姓不缴纳赋税;士卒轮番服役时,便按平价发给钱;每年按时慰问有才德的人,赏赐乡里。其他郡国的官吏想来逮捕逃亡者,他都公开禁止,不让他们交出逃亡者。像这样做了四十多年。鼂错多次上书,说吴国的过错可以削减封地。文帝宽厚,不忍惩罚,因此吴王一天比一天骄横。等到景帝即位,鼂错劝皇帝说:“从前高帝刚刚平定天下时,兄弟很少,诸子年幼,于是大规模分封同姓诸王:齐国有七十多座城,楚国有四十多座城,吴国有五十多座城,又封立三个庶出的儿子,分去了天下一半的土地。
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郤,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弗忍,因赐几杖,徳至厚,当改过自新,反益骄溢。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郤。及楚王戊来朝,错因言戊往年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舎请诛之,诏赦削东海郡及前年赵王有罪削其常山郡。胶西王卬以卖爵事有奸,削其六县。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恐削地无已,因发谋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者,闻胶西王勇好兵,诸侯皆畏惮之。于是使中大夫应髙口说胶西王曰:“今者主上任用邪臣,听信谗贼,侵削诸侯,诛罚良重,日以益甚。语有之曰:‘狧糠及米。’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不得安肆矣。”吴王身有内疾,不能朝请二十余年,常患见疑,无以自白,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过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止削地而已。王曰:“有之,子将奈何?”髙曰:“吴王自以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于天下,意亦可乎?”胶西王瞿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事?”髙曰:“御史大夫鼂错荧惑天子,侵夺诸侯,朝廷疾怨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所以起也。吴王内以鼂错为诛,外从大王后车,方洋天下,所向者降,所指者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舎,须大王。大王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归报吴王。吴王犹恐其不果,乃身自为使者至胶西面约之。胶西羣臣或闻王谋,諌曰:“诸侯地不能当汉十二,为叛逆以忧太后,非计也。今一帝尚云不易,假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益生。”王不听,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皆许诺。初,楚元王好书,与鲁申公、穆生、白生俱受诗于浮丘伯,及王楚,以三人为中大夫。穆生不嗜酒,元王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子夷王、孙王戊即位,常设后乃忘设焉。穆生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遂称疾卧。申公、白生彊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徳与?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先王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存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与久处?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白生独留。王戊稍滛暴,太傅韦孟作诗讽谏,不听,亦去居于邹。戊因坐削地事,遂与吴通谋。申公、白生谏戊,戊胥靡之,衣之赭衣,使雅舂于市。休侯富使人谏王,王曰:“季父不与我,我起先取季父矣。”休侯惧,乃与母太夫人。犇京师及削吴防稽豫章郡,书至吴王,遂先起兵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皆反。楚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谏王戊,戊杀尚、夷吾。赵相建徳、内史王悍谏王遂,遂烧杀建徳、悍。齐王后悔,背约城守。济北王城壊未完,其郎中令劫守王,不得发兵。胶西王、胶东王为渠率,与菑川、济南共攻齐,围临菑。赵王遂发兵住其西界,欲待吴、楚俱进。北使匈奴与连兵。吴王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同,下与少子等,皆发兵二十余万人。」南使闽东越,闽东越亦发兵从吴。王起兵于广陵,西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罪状鼂错,欲合兵诛之。吴、楚共攻梁,破棘壁,杀数万人。乗胜而前,锐甚。梁孝王遣将军击之,又败梁两军,士卒皆还走。梁王城守睢阳。初,文帝且崩,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及七国反,书闻,上乃拜中尉周亚夫为太尉,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复召窦婴,拜为大将军,使屯荥阳,监齐、赵兵。初,鼂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讙哗。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语多怨,公何为也?」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安矣,而鼂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后十余日,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又言徐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吴。
译如今吴王先前因太子之死同朝廷结怨,又假称有病不来朝见,按照古代法令本应诛杀。文帝不忍心,反而赐给他几案和手杖,恩德已经非常深厚;他本应改过自新,反而更加骄横放纵。他依山开铸钱,煮海水制盐,诱使天下逃亡者归附,谋划作乱。如今削减他的封地,他也会反叛;不削减,他也会反叛。削减封地,他反叛得快,祸患较小;不削减,他反叛得迟,祸患更大。”皇帝命公卿、列侯、宗室共同议论,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与他争论,因此同鼂错结下嫌隙。等到楚王刘戊入朝,鼂错又趁机说刘戊过去为薄太后服丧期间私通奸淫,请求诛杀他;皇帝下诏赦免刘戊,只削去东海郡;又因为前一年赵王犯罪,削去他的常山郡。胶西王刘卬因为卖爵之事有违法行为,被削去六县。朝廷正在商议削减吴国封地,吴王害怕封地会被不断削减,于是谋划起兵。考虑到诸侯中没有足以共同谋划的人,又听说胶西王勇猛好战、诸侯都畏惧他,于是派中大夫应高游说胶西王说:“如今皇上任用奸邪之臣,听信谗言和奸贼,侵削诸侯,诛罚越来越重,一天比一天厉害。俗话说:‘舔食糠皮,最终会舔到米。’吴国和胶西都是有名的诸侯,一旦被审察,就不能安然自处了。吴王自身有内在疾病,二十多年不能入朝请见,常常担心被怀疑,却无法为自己申辩;即使缩肩并足、战战兢兢,仍然害怕不能获得宽释。我私下听说大王因为卖爵之事有过错;诸侯被削减封地,罪过并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恐怕事情不会只停留在削减封地而已。胶西王说:“确实如此,您打算怎么办?”应高说:“吴王认为自己同大王有共同的忧患,希望趁此时机顺应事理,舍弃自身来为天下除去祸患,您认为这样做可以吗?”胶西王惊骇地说:“我哪里敢这样做!皇上即使严厉,事情大不了一死,怎么能不侍奉他呢?”应高说:“御史大夫鼂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朝廷憎恨诸侯,诸侯也都有背叛的意思。人事已经到了极点。彗星出现,蝗虫兴起,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也是圣人忧劳而起兵的原因。吴王在内以诛杀鼂错为目标,在外跟随大王的车驾,横行天下;军队所向之处便投降,所指向的地方便被攻下,没有人敢不服从。大王如果幸而答应这件事,吴王就率领楚王夺取函谷关,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抵御汉军,整顿营寨军舍,等待大王。大王如果幸而亲自到那里,天下就可以兼并;两位君主平分天下,不也可以吗?”胶西王说:“好。”回来把这番话报告给吴王。吴王仍然害怕胶西王不能果断决定,于是亲自作为使者到胶西王那里当面订约。胶西王的群臣有人听说了大王的谋划,进谏说:“诸侯的土地加起来还不到汉朝的十二分之一,却要发动叛乱使太后忧虑,不是好计策。如今一个皇帝尚且难以对付,假如事情成功,两个君主争夺天下,祸患只会更多。” 胶西王不听,于是派使者同齐、菑川、胶东、济南诸王订约,他们都答应了。起初,楚元王喜爱读书,和鲁国申公、穆生、白生一起向浮丘伯学习《诗经》。等到他成为楚王,便任用这三人为中大夫。穆生不喜欢饮酒,元王每次设宴,总是专门为穆生准备甜酒。等到他的儿子夷王、孙子王戊即位,常常要等到酒席都摆好后才想起设置甜酒。穆生说:“可以离开了!甜酒不再设置,说明大王的心意已经怠慢;再不离开,楚国人将要把我钳制在市场上。”于是称病躺下。申公、白生强行扶他起来,说:“难道不念先王的恩德吗?如今大王偶然失去了一点小礼节,哪里至于这样呢?”穆生说:“《易经》说‘懂得事物开始变化的征兆,大概就接近神明了’。征兆是事物开始变化时极其细微的迹象,是吉凶在显现之前的预兆。君子看见征兆便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先王礼遇我们三人,是因为要保存道义。如今却忽视这件事,是忘记道义。忘记道义的人,怎么可以长期相处?难道我只是为了区区礼节吗?”于是以病为由辞去。申公、白生独自留下。王戊逐渐淫乱暴虐,太傅韦孟作诗讽谏,他不听,韦孟也离开,居住在邹地。王戊因削减封地之事获罪,于是同吴王暗中谋划。申公、白生劝谏王戊,王戊把他们罚作徒隶,给他们穿上赭色囚衣,让他们在市场上舂米。休侯刘富派人劝谏胶西王,胶西王说:“季父不肯同我一起行动,等我起兵后,先取下季父的封国。”休侯害怕了,于是同母亲太夫人一起逃往京师。等到削减吴国会稽、豫章郡的诏书送到吴国,吴王便抢先起兵,诛杀汉朝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也都反叛。楚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劝谏楚王刘戊,刘戊杀死了张尚和赵夷吾。赵相建德、内史王悍劝谏赵王刘遂,刘遂烧死了建德和王悍。齐王后来后悔,背弃盟约,闭城固守。济北王的城墙尚未修完,他的郎中令劫持并看守济北王,使他不能发兵。胶西王、胶东王担任首领,和菑川、济南共同攻打齐国,包围临菑。赵王刘遂发兵驻扎在赵国西部边界,想等待吴、楚军队一同推进;又向北派使者同匈奴联合出兵。吴王把国内士卒全部征发,下令说:“我六十二岁,将亲自率兵;我的小儿子十四岁,也要冲在士卒前面。年龄在我之上的人和我一样,年龄在我之下而和小儿子相同的人,也都发兵。”于是共发兵二十多万人。吴王又向南派使者联络闽东越,闽东越也发兵跟随吴王。吴王在广陵起兵,向西渡过淮水,于是兼并楚军。又派使者给诸侯王送信,列举鼂错的罪状,想联合军队诛杀鼂错。吴、楚两国共同进攻梁国,攻破棘壁,杀死数万人。他们乘胜前进,锐气非常旺盛。梁孝王派将军出击,又被吴、楚打败,梁军两支部队的士卒全都退逃。梁王据睢阳城防守。当初,汉文帝将要去世时,告诫太子说:“一旦有紧急情况,周亚夫确实可以任用为将,统率军队。”等到七国反叛,消息传到朝廷,皇上于是任命中尉周亚夫为太尉,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前往攻打吴、楚;派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派将军栾布攻打齐国。又召来窦婴,任命他为大将军,让他驻军荥阳,监督齐、赵两国的军队。当初,鼂错修改的法令共有三十章,诸侯都喧哗怨恨。鼂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来到长安,对鼂错说:“皇上刚即位,您主持政务,侵削诸侯的封地,使亲人骨肉疏远,众人的议论多有怨恨,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鼂错说:“本来就该这样;如果不这样做,天子就不会尊贵,宗庙也不会安宁。”他的父亲说:“刘氏安定了,鼂氏却危险了,我要离开您回去了。”于是服毒自杀,说:“我不忍心看见灾祸牵连到自己。”十多天后,吴、楚等七国一同反叛,以诛杀鼂错为名。皇上和鼂错商议出兵的事,鼂错想让皇上亲自率兵,而自己留守京城;又说徐、僮一带吴军尚未攻下的地方,可以割让给吴国。
错素与吴相袁盎不善,错所居坐盎辄避,盎所居坐错亦避,两人未甞同堂语。及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按盎受吴王财物,抵辠诏赦以为庶人。吴、楚反,错谓丞史曰:「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其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絶,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谋,错犹豫未决。人有告盎,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愿至前口对状。婴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上问盎:“今吴楚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杰,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虖?何以言其无能为也?”对曰:“吴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杰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杰,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吴所诱皆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曰:“盎防之善。”上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错趋避东厢,甚恨。上卒问盎,对曰:“吴楚相遗书,言髙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鼂错擅适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欲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无血刄而俱罢。”于是上黙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盎曰:“愚计出此,唯上熟计之。”乃拜盎为太常,密装治行。后十余日,上令丞相青、中尉嘉、廷尉欧劾奏错不称主上徳信,欲疏羣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无臣子礼,大逆无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制曰:“可。”错殊不知。壬子,上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错衣朝衣,斩东市。上乃使袁盎与吴王弟子宗正徳侯通使吴,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上书言军事,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鼂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为反数十嵗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拑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曰:“夫鼂错患诸侯彊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帝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袁盎、刘通至吴,吴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令拜受诏。吴王闻袁盎。来知其欲说,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谁拜?”不肯见盎,而留军中,欲劫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间脱亡,归报。太尉亚夫言于上曰:“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絶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许之。亚夫乗六乗传,将防兵,荥阳发,至霸上。赵涉遮说亚夫曰:“吴王素富,怀辑死士,久矣。此知将军且行,必置闲人于殽渑阸陿之间。且兵事尚神密,将军何不从此右去,走蓝田,出武关,抵洛阳?间不过差一二日,直入武库,击鸣鼔。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计,至洛阳,喜曰:“七国反,吾乗传至此,不自意全。今吾据荥阳,荥阳以东无足忧者。”使吏搜殽渑间,果得吴伏兵,乃请赵渉为防军。大尉引兵东北,走昌邑。吴攻梁急,梁数使使条侯求救,条侯不许。又使使愬条侯于上,上使告条侯救梁,亚夫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弓髙侯等将轻骑兵出淮泗口,絶吴楚兵后,塞其饟道。梁使中大夫韩安国及楚相张尚弟羽为将军,羽力战,安国持重,乃得颇败吴兵。吴兵欲西,梁城守不敢西,即走条侯军防下邑,欲战,条侯坚壁不肯战。吴粮絶,卒饥,数挑战,终不出。条侯军中夜惊,内相攻击扰乱至帐下,亚夫坚卧不起,顷之复定。吴犇壁东南陬,亚夫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犇西北,不得入。吴楚士卒多饥死叛散,乃引而去。二月,亚夫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与壮士数千人夜亡走。楚王戊自杀。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它竒道,难以立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防,此亦一竒也。”吴王太子諌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借人,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别,多它利害,徒自损耳。”吴王即不许田禄伯。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吴多歩兵,歩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不下,直去,疾西据洛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无入关,天下固已定矣。
译鼂错一向同吴国丞相袁盎关系不好。鼂错所坐的地方,袁盎总是避开;袁盎所坐的地方,鼂错也避开,两人从未在同一堂上交谈过。鼂错任御史大夫后,派官吏查究袁盎接受吴王财物的事,判处他有罪,后来奉诏赦免,降为庶人。吴、楚反叛后,鼂错对丞史说:“袁盎接受了吴王很多金钱,专门替他隐瞒,说吴国不会反叛;如今果然反叛了,我想请求治袁盎的罪,应当了解他的计谋。”丞史说:“事情尚未败露,治他的罪会断绝线索;现在军队正向西进军,治他又有什么好处?”况且袁盎不应该参与谋反,鼂错因此犹豫不决。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袁盎,袁盎害怕了,连夜拜见窦婴,说明吴国反叛的原因,愿意到皇上面前亲口陈述情况。窦婴入朝告诉皇上,皇上于是召见袁盎。袁盎入见时,皇上正同鼂错调度军队和粮食。皇上问袁盎:“现在吴、楚反叛,依您的意见看怎么样?”袁盎回答:“不值得忧虑。”皇上说:“吴王依山铸钱,煮海水制盐,诱使天下豪杰归附;如今连白发老人都发动了事变,如果他的计谋没有十足把握,难道会发动吗?您为什么说他没有能力成事呢?”袁盎回答:“吴国拥有铜、盐的利益,这确实是事实,但怎么能得到豪杰并诱使他们呢?即使吴国真得到豪杰,他们也只会辅佐吴王行义,不会反叛。吴国所诱集的都是亡赖子弟、逃亡之徒和铸钱的奸人,所以彼此诱导来作乱。” 鼂错说:“袁盎防备这件事很周密。”皇上说:“有什么计策可以解决?”袁盎回答:“希望屏退左右的人。”皇上屏退了旁人,只留下鼂错在场。袁盎说:“我要说的事,作为臣下的人不能让他知道,所以才请求屏退鼂错。”鼂错快步避到东厢,十分怨恨。皇上最终还是问袁盎,袁盎回答:“吴、楚送来的书信说,高皇帝把王子弟分封到各地,各有封地;如今贼臣鼂错擅自处罚诸侯,削夺他们的土地,因此诸侯反叛,想向西共同诛杀鼂错,恢复原有封地,然后停止战争。现在的计策,只有斩杀鼂错,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它们原来的封地,这样军队就可以不经过血刃而一同停止。”于是皇上沉默了很久,说:“果真这样做怎么样?我不吝惜一个人来向天下谢罪。”袁盎说:“我的愚见只有这些,请皇上仔细考虑。”皇上于是任命袁盎为太常,让他秘密准备行装出发。十多天后,皇上命令丞相青、中尉嘉、廷尉欧弹劾上奏,说鼂错不称合皇上的德行和信用,想要离间群臣百姓,又想把城邑割给吴国,没有臣子的礼法,犯了大逆无道之罪。鼂错应当腰斩,他的父母、妻子、子女以及同产兄弟无论老幼都应弃市。诏令说:“可以。”鼂错对此毫不知情。壬子日,皇上派中尉召鼂错,欺骗他说要载他到街市巡行。鼂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首。皇上于是派袁盎和吴王的弟弟宗正徳侯刘通出使吴国,派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邓公上书陈述军事情况,拜见皇上。皇上问:“军队从哪里来?听说鼂错死了,吴、楚停止反叛了吗?”邓公说:“吴国想反叛已经几十年了,这次因削地而发怒,只是以诛杀鼂错为名,真正的意图并不在鼂错。而且我担心天下的士人从此闭口,不敢再进言了。”皇上说:“为什么?”邓公说:“鼂错忧虑诸侯势力强大,无法控制,所以请求削减诸侯封地,以尊崇京师,这是有利于万世的计策。计策刚开始实行,他却终于遭受大刑,既在朝廷内部堵塞忠臣进言的口,又在外部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是不妥的。”于是皇上长叹一声说:“您说得对,我也后悔这件事。”袁盎、刘通到达吴国时,吴、楚的军队已经攻打梁国的城防。宗正刘通凭借亲属关系先入见吴王,劝吴王跪拜接受诏书。吴王听说袁盎来了,知道他想来劝说自己,便笑着回答:“我已经做了东帝,还向谁下拜?”他不肯见袁盎,却把他留在军中,想劫持他,迫使他做事;袁盎不肯,于是吴王派人包围看守,并准备杀掉他。袁盎找到机会逃脱,回来报告。太尉周亚夫对皇上说:“楚军轻捷剽悍,难以同他们正面争锋。希望把梁国交给他们攻打,断绝他们的粮道,这样才可以制服他们。”皇上答应了。周亚夫乘坐六乘传车,率领防守的军队,从荥阳出发,抵达霸上。赵涉拦住周亚夫劝说道:“吴王一向富有,招抚聚集敢于拼死的壮士,已经很久了。他知道将军即将出发,一定会在殽山、渑池之间的险窄处设置伏兵。况且用兵贵在神秘,将军为什么不从这里向右走,经过蓝田,出武关,到达洛阳?路程不过多一两天,却可以直接进入武库,敲响战鼓。诸侯听说后,会以为将军从天而降。”太尉依照他的计策,到了洛阳,高兴地说:“七国反叛,我乘传车到这里,没想到竟能这样平安。如今我占据荥阳,荥阳以东没有值得忧虑的地方了。”他派官吏搜查殽山、渑池之间,果然抓到吴军的伏兵,于是请赵涉担任防军。周亚夫率军向东北行进,奔赴昌邑。吴军猛烈进攻梁国,梁国多次派使者向条侯请求救援,条侯不答应。梁国又派使者向皇上诉说条侯,皇上派人告诉条侯救援梁国;周亚夫不奉诏,坚守营垒不出兵,却派弓髙侯等率轻骑兵从淮水、泗水的出口出击,截断吴、楚军队的后路,堵塞他们的粮道。梁国派中大夫韩安国和楚国丞相张尚的弟弟张羽为将军。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稳重持守,于是得以打败吴军一部分。吴军想向西进军,梁军守城,不敢向西追击,只好奔向条侯驻军的下邑,想同他交战;条侯坚守营垒,不肯出战。吴军粮食断绝,士卒饥饿,多次挑战,条侯始终不出战。条侯军中夜间惊乱,营内互相攻击骚扰,一直蔓延到帐下,周亚夫仍然坚持躺着不起来,不久军中又安定下来。吴军冲向营垒的东南角,周亚夫命令加强西北方向的防备;不久吴军的精锐果然冲向西北,未能攻入。吴、楚士卒大多因饥饿死亡,或叛逃离散,于是率军撤退。二月,周亚夫派精兵追击,大败吴军。吴王刘濞抛下军队,带着几千名壮士连夜逃走。楚王刘戊自杀。吴王刚开始发兵时,吴国大臣田禄伯任大将军。田禄伯说:“军队聚集后向西进发,没有别的奇计,很难建立功劳。我希望得到五万人,另行沿江、淮水北上,收取淮南、长沙,进入武关,同大王会合;这也是一条奇计。”吴王的太子劝谏说:“大王以反叛为名出兵,这支军队难以交给别人,别人也可能反叛,大王怎么办?况且擅自分兵另行行动,会有许多利害,白白损耗自己的力量。”吴王便没有答应田禄伯。吴国少将桓将军劝吴王说:“吴国多用步兵,步兵有利于险要地形;汉军多用车骑,车骑有利于平坦地形。希望大王经过的城邑不要攻取,径直前进,迅速向西占据洛阳武库,取用敖仓的粮食,凭借山河险阻来号令诸侯。即使不能进入关中,天下也已经确定归属了。”
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王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年少椎锋可耳,安知大虑?」于是王不用桓将军计。王专并将兵,兵未度淮,诸賔客皆得为将校尉,▯司马独周丘不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吴,酤酒无行,王薄之,不任。周丘乃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间,臣非敢求有所将也,愿请王一汉节,必有以报。」王乃予之。周丘得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吴反,皆城守。至传舎,召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反兵且至,屠下邳不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阳城,兵十余万,破阳城中尉军。闻吴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未至,疽发背死。吴王之弃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条侯及梁军,吴王度淮走丹徒,保东越,兵可万余人,收聚亡卒。汉使人以利防东越,东越即绐吴王出劳军,使人鏦杀吴王,盛其头,驰传以闻。吴太子驹亡走闽越。吴楚反凡三月,皆破灭。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谋为是,然梁王由此与太尉有隙。三王之围临菑也,齐王使路中大夫告于天子,天子复令路中大夫还报告齐王,坚守汉兵今破吴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国兵围临菑数重,无从入。三国将与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汉已破矣,齐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既许,至城下,望见齐王曰:「汉已发兵百万,使太尉亚夫击破吴楚,方引兵救齐,齐必坚守无下,三国将诛路中大夫。」齐初围急,隂与三国通谋,约未定,防路中大夫从汉来,其大臣乃复劝王无下三国防。汉将栾布、平阳侯等兵至齐,击破三国兵,解围。已后闻齐初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伐齐。齐孝王惧,饮药自杀。胶西、胶东、菑川王各引兵归国。胶西王徒跣席槀,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徳曰:“汉兵还,臣观之已罢,可袭。愿收王余兵击之,不胜而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用。”弓髙侯韩頽当遗胶西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除其辠,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诣汉军壁谒曰:“臣卬奉灋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逺道至于穷国,敢请菹醢之罪。”弓髙侯执金鼔见之曰:“王善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膝行对曰:“今者鼂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髙皇帝灋令,侵夺诸侯地。卬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诛错。今闻错己诛,卬等谨已罢兵归。”将军曰:“王茍以错为不善,何不以闻?及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徒欲诛错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曰:“王其自图。”王曰:“如卬等死有余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皆伏诛。郦将军兵至赵,赵王引兵还邯战,城守。郦寄攻之,七月不能下。匈奴闻吴、楚败,亦不肯入边。栾布破齐还,并兵引水灌赵城,城坏,王遂自杀。帝以齐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辠也,召立齐孝王太子寿,是为懿王。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孙玃谓济北王曰:“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玃遂见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彊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扞冦,又非有竒怪云以待难也。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则吴必先歴齐毕济北,招燕赵而总之。如此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今吴王连诸侯之兵,▯白徒之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底节不下,使吴失与而无助,跬歩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彊,是以羔犊之弱,而扞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挠,可谓诚一矣。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累足抚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能歴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袂而正议者,独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徳沦于骨髓,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孝王大说,使人驰以闻。济北王得不坐,徙封于菑川。帝欲以吴王弟徳,哀侯广之子续吴,以楚元王子礼续楚。窦太后曰:“吴王老人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奈何续其后?”不许吴,许立楚后。乙亥,徙淮阳王余为鲁王,汝南王非为江都王。王故吴地,立宗正礼为楚王,立皇子端为胶西王,胜为中山王。
译“如果大王缓慢行进,留下城邑,汉军的车骑赶到,就会驰入梁、楚两国的郊野,事情就失败了。”吴王询问各位老将,老将说:“这不过是年轻人逞强冒进的说法,他哪里懂得深远的谋略?”于是吴王没有采用桓将军的计策。吴王专门兼领军队,军队还没有渡过淮水,各位宾客都得以担任将领或校尉,只有候司马周丘没有被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吴国,靠卖酒为生,品行不好,吴王轻视他,不任用他。周丘于是上前拜见,劝吴王说:“臣因为没有才能,不能在军队中任职;臣不敢请求统率军队,只希望请大王给我一根汉朝符节,我一定有办法报答您。”吴王便把符节给了他。周丘得到符节后,连夜驰入下邳。下邳当时听说吴国反叛,都在守城。周丘到了传舍,召令县令进屋,命随从以罪名斩杀县令。于是召集兄弟和亲近的豪强官吏,告诉他们说:“吴国的反叛军队将要到来,屠杀下邳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如今先投降的,家室一定可以保全;有能力的人还可以封侯。”出去后,众人互相转告,下邳全城于是投降。周丘一夜之间得到三万人,派人向吴王报告,随后率领这支军队向北攻取城邑。等到抵达阳城时,军队已有十多万人,击破了阳城中尉的军队。听说吴王败逃,自己估计不能同他共同成功,便率军返回下邳。还没有到达下邳,周丘背上生疽而死。吴王抛弃军队逃亡后,吴军于是溃散,士卒陆续投降。太尉条侯和梁军追击吴军,吴王渡过淮水逃到丹徒,投奔东越,聚集逃散的士卒,还有一万多人。汉朝派人用利益诱使东越,东越便欺骗吴王说要出城慰劳军队,派人用矛刺杀吴王,装载他的首级,乘驿车飞驰报告汉朝。吴太子刘驹逃往闽越。吴、楚反叛总共三个月,全部被攻破消灭。于是各位将领才认为太尉的谋略是正确的,但梁王也因此同太尉产生了嫌隙。三王围攻临菑时,齐王派路中大夫向天子报告,天子又命路中大夫回去告诉齐王,坚守城池,汉军如今已经击破吴、楚。路中大夫到达时,三国军队已把临菑包围数重,无法进入城中。三国将领同路中大夫结盟说:“如果你回去说汉军已经被击破,齐国赶快投降;否则三国将要把你杀掉。”路中大夫答应了。到了城下,他望见齐王便说:“汉朝已经发兵百万,派太尉周亚夫击破吴、楚,正率军来救齐国。齐国一定要坚守,不要投降;三国将领要杀掉路中大夫。”齐国当初被围困得很紧,暗中同三国谋划,约定还没有确定时,防备路中大夫从汉军方面回来;齐国大臣于是再次劝齐王不要向三国投降。汉将栾布、平阳侯等率军到达齐国,击破三国军队,解除了包围。后来听说齐国起初曾同三国谋划,汉军准备调转兵力攻打齐国。齐孝王害怕,服毒自杀。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各自率军回到本国。胶西王光着脚,铺着藁草席,喝水向太后谢罪。胶西王的太子刘徳说:“汉军已经回去,我观察他们已经疲惫,可以袭击。希望收集父王剩下的军队去攻击他们,即使战败逃入海中,也还来得及。”胶西王说:“我的士卒都已经败坏,不能使用。”弓髙侯韩頽当送信给胶西王说:“奉诏诛讨不义之人,投降者赦免并除去罪行,恢复原有地位;不投降者消灭。大王准备在哪里等待处置?”胶西王袒露上身,叩头到汉军营垒拜见,说:“臣卬奉行法令不谨慎,使百姓惊恐,竟劳烦将军跋涉远道来到穷困的国家,谨请接受把臣剁成肉酱的罪罚。”弓髙侯击鼓鸣金召见他说:“大王熟悉军事,希望听听大王当初发兵的情况。”胶西王叩头,用膝行进,回答说:“这次鼂错受天子任用,变更高皇帝的法令,侵夺诸侯的土地。我们认为这是不义,担心他败坏扰乱天下,所以七国发兵,将要诛杀鼂错。现在听说鼂错已经被诛杀,我们已经谨慎地停止发兵,回到本国。”将军说:“大王如果只是认为鼂错不善,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上报呢?” “等到尚未得到诏书和虎符,就擅自发兵攻打义国,由此看来,您的意图不只是想诛杀鼂错。”于是韩頽当拿出诏书为胶西王宣读:“大王还是自行考虑吧。”胶西王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死有余罪。”于是自杀。太后、太子也都死了。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都伏法被诛。郦寄将军率军到达赵国,赵王率兵退回邯战,闭城防守。郦寄攻打了七个月也未能攻下。匈奴听说吴、楚败亡,也不肯进入汉朝边境。栾布击破齐军回来后,会合军队引水灌注赵城,城墙崩坏,赵王于是自杀。皇上认为齐国首先归顺,又是被胁迫劫持而参与谋划,并不是齐王的罪过,于是召来并立齐孝王的太子刘寿为王,这就是懿王。济北王也想自杀,他的妻子儿女幸而得以保全。齐人公孙玃对济北王说:“请允许臣试着替大王向梁王说明心意,再请梁王向天子说明;即使说服天子不成,再死也不晚。”公孙玃于是拜见梁王说:“济北的土地,东面连接强大的齐国,南面牵连吴、越,北面受到燕、赵威胁,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力量不足以自守,强劲不足以抵御寇敌,又没有什么奇异的云气来等待灾难。即使曾经向吴国发出言辞,也不是济北真正的计策。假如当初济北显露真实情况,表示不服从吴国,吴国一定会先经过齐国,再全部吞并济北,招揽燕、赵而把它们联合起来。” “这样一来,崤山以东诸国的联合就会结成而没有空隙。如今吴王联合诸侯的军队,驱使平民组成的军队,向西同天子争衡;济北独自坚守节操而不投降,使吴王失去同盟和援助,只能独自前进,终于瓦解崩溃,失败后无人救援,这未必不是济北的力量造成的。凭区区济北,却同诸侯争强,正像用羔羊、小牛的弱小力量抵御虎狼之敌。坚守职责而不屈服,可以说确实专一忠诚了。功劳和义行如此之大,却还被皇上怀疑;如果因此耸肩低头、步步谨慎、抚摸衣襟而有悔恨不再前进之心,就不是国家的利益了。我担心那些坚守职责的藩臣会因此疑惧。我私下推测,能够走过西山小路,直抵长乐宫、未央宫,挽起衣袖据理直言的人,只有大王您。对上有保全国家不致灭亡的功劳,对下有安定百姓的声名,您的德惠将深入骨髓,恩泽延及无穷。希望大王留意,详细思考这件事。”孝王非常高兴,派人驰马报告皇上。济北王得以免罪,被改封到菑川。皇上想让吴王的弟弟刘徳接续吴国王位,让楚元王的儿子刘礼接续楚国王位。窦太后说:“吴王已经年老,本应作为宗室顺从行善,如今却率先带领七国使天下纷乱,怎么能让他的后代继承王位?”她不允许续立吴国王位,却答应续立楚国王位。乙亥日,把淮阳王刘余改封为鲁王,把汝南王刘非改封为江都王。原吴国的土地,立宗正刘礼为楚王;立皇子刘端为胶西王,刘胜为中山王。
四年初,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王必欲应吴,臣愿为将。”王乃属之。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将兵救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不应,而往来使越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及吴、楚已破,衡山王入朝。上以为贞信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王王于济北,以褒之。”庐江王以边越,数使使相交,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梁孝王骄纵汉文帝前二年春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诏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揖为梁王。五年。初,帝分代为二国,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是嵗,徙代王武为淮阳王,以太原王参为代王,尽得故地。六年,梁太傅贾谊上疏曰:「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方今之埶,何以异此?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鼔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匈奴宾服,百姓素朴,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立经陈纪,为万世法。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防业而安。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埶,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徳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虖?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虖?其异姓负彊而动者,汉已幸而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徴矣,其埶尽又复然,殃旤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臣窃迹前事,大扺彊者先反。长沙乃二万五千户耳,功小而最完,埶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埶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己。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埶,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尽而止。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无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如此则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天下之埶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伸,一二指慉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己。病非徒瘇也,又苦▯盭。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十一年夏六月,梁怀王揖薨,无子。贾谊复上疏曰:“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埶,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彊,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彊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厪如黑子之着面,适足以饵大国,而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郪以北,着之河;淮阳包陈以南,犍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髙枕终无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嵗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旤,今陛下力制天下,頥指如意,髙拱以成六国之旤,难以言智。
译四年初,吴、楚等七国反叛。吴国使者到淮南,淮南王想发兵响应吴国。他的丞相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响应吴国,臣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于是把军队交给他。丞相已经率军出发,便借口守城,违背淮南王的命令而归附汉朝。汉朝也派曲城侯率兵救援淮南,因此淮南得以保全。吴国使者到庐江,庐江王不响应,反而往来派使者同越国联系,越使到达衡山。衡山王坚守本国,没有二心。等到吴、楚已经被攻破,衡山王入朝。皇上认为他忠贞守信、辛劳有功,说:“南方低洼潮湿,把你的王国迁到济北来,以此褒奖你。”庐江王因为邻近越国,多次派使者互相交往,于是改封为衡山王,封地在江北。梁孝王骄横放纵 汉文帝前二年春三月,有关官员请求册立皇子为诸侯王。皇上下诏,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五年。当初,皇帝把代国分为两个国家,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这一年,把代王刘武改封为淮阳王,把太原王刘参改封为代王,完全得到原来的代国土地。六年,梁太傅贾谊上疏说:“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只有臣认为还没有。他们说安定太平的人,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都不是确实懂得治乱根本道理的人。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燃烧,便说这是安全的。如今的形势同这有什么不同?陛下为什么不暂且允许臣在您面前仔细列举情况,然后陈述使国家安定的策略,试着详细选择实行呢?即使因此治理国家要劳费心智,身体劳苦,减少钟鼓音乐的享受,也不必在意。这样做可以使享乐同现在一样,同时使诸侯遵守法度,战争不发生,匈奴宾服,百姓质朴;陛下生时成为英明的皇帝,死后成为显赫的神明,美好的声誉流传无穷。使顾成之庙可以称为太宗,在宗庙中配享太祖,与汉朝一同长存无极;建立常法,陈列纲纪,成为万世的法则。即使后来有愚昧、年幼、不肖的继承人,也还能守住基业而安定。凭陛下的明达,再让稍微懂得治理国家道理的人辅佐您,达到这个目标并不困难。”诸侯国如果树立得牢固,必然形成互相猜疑的形势;臣下多次遭受它的祸害,皇上也多次承受它的忧患,这非常不是使皇上安稳、使臣下保全的办法。如今竟有亲弟弟谋划做东帝,亲哥哥的儿子向西进攻他;现在吴国又被告发了。天子正当盛年,施行仁义并没有过错,德泽也有所增加,尚且发生这样的事,何况那些大诸侯,权力将近是这些的十倍呢?” 然而天下稍稍安定,这是为什么呢?大国的诸侯王年幼弱小,还没有成年,汉朝设置的傅、相正掌握着政事;几年以后,诸侯王大多都已加冠成年,血气正旺,而汉朝设置的傅、相便借口有病而被赐令免职,他们便从丞、尉以上的官职开始,全部安插自己的亲信。这样同淮南、济北的情形有什么不同呢?在这种时候想要治理国家、使天下安定,即使是尧、舜也治理不好。黄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要晒,手里拿着刀就要割。”如今如果顺着正确的道路立即处理,使天下顺理而完全安定,非常容易;如果不肯及早实行,到了后来却使骨肉亲属陷入困境而相互抵抗、诛杀,难道同秦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吗?那些异姓诸侯凭借强大势力而发动叛乱的,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了,却又不改变导致这种情况的制度;同姓诸侯沿袭这条道路发动叛乱,已经有征兆了。将来形势发展到极点,灾祸的变化还不知道会转移到哪里。即使英明的皇帝处理,也尚且不能使天下安定,后世将怎么办呢?臣私下考察前代的事情,大概都是强大的诸侯先反叛。长沙国不过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小却最完整,形势疏远却最忠诚,这不只是性情与别人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假如从前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各自占有数十座城而称王,那么即使到现在衰残灭亡也是可能的。假如让韩信、英布之类列为彻侯而居住封地,那么即使到现在还存在也是可能的。由此看来,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知道了。如果想让诸侯王都忠诚归附,没有比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更好的办法;如果想让臣子不被剁成肉酱,没有比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那样更好的办法;如果想使天下安定,没有比大量分封诸侯、削弱他们的力量更好的办法。力量小了,就容易用义理来使唤;国家小了,就不会产生邪心。使天下的形势像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一样,没有不受控制、听从命令的。诸侯王不敢产生异心,像车轮辐条汇聚一样一同前来归顺天子。割地并确定制度,使齐、赵、楚各自分为若干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都依次接受祖先的分地,直到分尽为止。分地很多而子孙较少的,可以建立为国家,暂时空置,等到他们有了子孙,再推举其子孙为王;即使只有一寸土地、一个百姓,也要授予一人。天子对此并不谋求利益,只确实是为了安定治理天下。这样一来,即使天子像婴儿一样躺在天下之上,留下遗腹子安然继承,早晨还穿着粗布裘衣,天下也不会混乱;当时天下大治,后世传诵圣德。陛下还有什么顾忌,为什么长期不实行呢?天下的形势正患着大肿病,一条小腿肿得几乎像腰那么粗,一个手指肿得几乎像大腿那么粗。平时不能屈伸,稍微动一两个手指就牵动全身,忧虑不能自存。现在不医治,必定成为难以治愈的痼疾;以后即使有扁鹊,也不能医治了。这种病不只是肿病,还苦于▯盭。” 元王的儿子,是皇帝的堂弟;如今的诸侯王,却是堂弟的儿子。惠王的儿子,是皇帝亲哥哥的儿子;如今的诸侯王,却是哥哥儿子的儿子。亲近的人有的反而没有分地来安定天下,疏远的人有的却掌握大权来逼迫天子。因此臣说,这不只是肿病,还苦于▯盭;值得痛哭的,正是这种病。十一年夏六月,梁怀王刘揖去世,没有儿子。贾谊再次上疏说:“陛下如果不确定制度,照如今的形势发展,不过一代、两代之后,诸侯还会人人放纵而无法控制,豪强树立势力并日益强大,汉朝的法令就无法施行了。陛下用来屏藩捍卫国家以及皇太子所能依靠的,只有淮阳、代两个国家。代国在北方边境面对匈奴,同强敌为邻,只要能够自保就够了;而淮阳同大诸侯相比,几乎像面上的黑痣一样小,只足以成为大国的诱饵,却不足以有所禁制和防御。如今权力在陛下手中,控制国家而把它交给皇子,只足以成为诱饵,难道能说是高明吗?臣的愚见是,希望把淮南的土地全部增加给淮阳;为梁王立后,并割淮阳北部二三座列城和东郡来增加梁国。若做不到,可以迁徙代王,以睢阳为都城。让梁国从新郪以北连接到黄河,让淮阳包有陈地以南,疆界抵达长江,那么大诸侯中有异心的,就会吓破胆而不敢谋反。梁国足以抵御齐、赵,淮阳足以控制吴、楚,陛下可以高枕无忧,终身没有崤山以东的忧患。这是两代人的利益。现在天下安静,只是恰逢诸侯大多还年幼;再过几年,陛下就会看到了。秦朝日夜劳心劳力来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有力量控制天下,动动下巴、指指方向就能如意,却高拱双手而坐,造成六国那样的祸患,这很难说是明智。”
茍身无事,畜乱宿旤,熟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寜,不可谓仁。”帝于是从谊计,徙淮阳王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髙阳,得大县四十余城。后嵗余,贾谊亦死,死时年三十三矣。景帝二年,梁孝王以窦太后少子故,有宠。王四十余城,居天下膏腴地,赏赐不可胜道,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寳器多于京师。筑东苑,方三百余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招延四方豪杰之士,如吴人枚乗、严忌,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蜀人司马相如之属,皆从之游。每入朝,上使使持节以乗舆驷马迎梁王于阙下。既至,宠幸无比。入则侍上同辇,出则同事射猎上林中。因上疏请留且半嵗。梁侍中郎谒者着籍,引出入天子殿中,与汉宦官无异。三年冬十月,梁王来朝,时上未置太子,与梁王宴饮,从容言曰:“千秋万嵗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詹事窦婴引巵酒进上曰:“天下者,髙祖之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由此憎婴,婴因病免,太后除婴门籍,不得朝请。梁王以此益骄。中一年,初,梁孝王以至亲有功【吴楚攻梁,梁王城守,事见七国之叛】得赐天子旌旗,从千乗万骑,出跸入警。王宠信羊胜、公孙诡,以诡为中尉,胜、诡多竒邪计,欲使王求为汉嗣。栗太子之废也,太后意欲以梁王为嗣,甞因置酒谓帝曰:“安车大驾,用梁王为寄。”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帝以访诸大臣,大臣袁盎等曰:“不可。昔宋宣公不立子而立弟,以生祸乱,五世不絶,小不忍害大义,故《春秋》大居正。”由是太后议格,遂不复言。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袁盎等皆建以为不可。梁王由是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谋,隂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余人,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逐贼,果梁所为,上遣田叔、吕季主往按梁事,捕公孙诡、羊胜。诡、胜匿王后宫,使者十余辈至梁,责二千石急。梁相轩丘豹及内史韩安国以下举国大索,月余弗得。安国闻诡、胜匿王所,乃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胜、诡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临江王亲?”王曰:“弗如也。”安国曰:“临江王适长太子,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今大王列在诸侯,訹邪臣浮说,犯上禁,挠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胜、诡。”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梁王,梁王恐,使邹阳入长安见皇后兄王信,说曰:“长君弟得幸于上,后宫莫及,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袁盎事即穷竟,梁王伏诛,太后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曰:“为之奈何?”阳曰:“长君诚能请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徳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庳。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藏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以是说,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乗间入言之。帝怒稍解。是时太后忧梁事不食,日夜泣不止。帝亦患之。防田叔等按梁事来还,至霸昌廏,取火悉烧梁之狱辞,空手来见帝。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为问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诛,是汉法不行也。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上大然之,使叔等谒太后,且曰:「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在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已伏诛死。梁王无恙也。」太后闻之,立起坐餐,气平复。梁王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王使乗布车,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果杀吾子!」帝忧恐,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谢罪。太后、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帝益疏王,不与同车辇矣。帝以田叔为贤,擢为鲁相。
译“如果自身没有祸患,便积蓄祸乱、留下灾祸,明明看见却不加确定,万年以后把它传给年老的母亲和幼弱的孩子,将使他们不得安宁,这不能称为仁爱。”皇上于是听从贾谊的计策,把淮阳王刘武改封为梁王,北界泰山,西到高阳,得到四十多座大县。过了一年多,贾谊也去世了,死时三十三岁。景帝二年,梁孝王因为是窦太后的小儿子,所以很受宠爱。他拥有四十多座城,居住在天下最肥沃的土地上,赏赐多得无法尽数,府库中的金钱将近百巨万,珠玉宝器比京师还多。他修筑东苑,方圆三百多里;扩大睢阳城七十里,大规模修建宫室,修筑复道,从宫殿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多里。他招揽延请四方豪杰之士,吴人枚乘、严忌,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蜀人司马相如之类,都同他交游。每次入朝,皇上都派使者持节,在宫阙下用皇帝乘坐的四匹马迎接梁王。梁王到达后,受到的宠幸无与伦比。入宫就陪皇上同乘一辆车,出宫就同皇上在上林苑射猎。梁王趁机上疏请求留在京城将近半年。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都登记在册,可以进出天子的殿中,同汉朝宦官没有差别。三年冬十月,梁王来朝,当时皇上还没有册立太子,同梁王宴饮,从容地说:“千秋万岁之后,把皇位传给大王。”梁王推辞谢绝,虽然知道这不是正式的言论,心中却很高兴,窦太后也很高兴。詹事窦婴斟了一杯酒进献给皇上,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约定。皇上凭什么能把皇位传给梁王?” 窦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借口生病免职,太后又从门籍中除去窦婴的名字,使他不能入朝请见。梁王因此更加骄横。中一年,当初,梁孝王因为是皇帝至亲,又有功劳【吴、楚攻打梁国,梁王守城,事情见《七国之叛》】而获赐天子的旌旗,可以随从千乘万骑,出行时清道,入城时戒严。梁王宠信羊胜、公孙诡,任命公孙诡为中尉。羊胜、公孙诡多出奇邪的计谋,想让梁王请求成为汉朝的继承人。栗太子被废时,太后的心意想让梁王继承皇位,曾经借宴饮对皇帝说:“皇上乘坐安车、举行大驾礼仪时,可以把梁王作为继承人。”皇帝跪在席上挺身回答:“好。”宴会结束后,皇帝把这件事询问各位大臣,大臣袁盎等说:“不可以。过去宋宣公不立自己的儿子而立弟弟,因而产生祸乱,五代都没有断绝;小处不能忍让而损害大义,所以《春秋》重视立嫡长子。”因此太后的建议受阻,后来便不再提起。梁王又曾上书,请求赐给他一块可以修筑车道的土地,直通长乐宫;他还自行派梁国的士卒修筑甬道,去朝见太后。袁盎等都上奏认为不可。梁王因此怨恨袁盎和参与议论的大臣,于是同羊胜、公孙诡谋划,暗中派人刺杀袁盎和其他参与议论的大臣十多人,但刺客尚未被捕获。于是天子猜想梁王会追查贼人,后来果然是梁王所为,皇上派田叔、吕季主前往查办梁国的事情,逮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藏在梁王的后宫。使者十多人到达梁国,严厉催促二千石官员限期查捕。梁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以下的官员发动全国内外大搜查,一个多月仍未找到。韩安国听说公孙诡、羊胜藏在王宫中,便入宫见梁王,哭着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大王没有贤良的臣子,所以事情才纷纷发展到今天。如今公孙诡、羊胜没有被捕,请允许臣辞职赐死。”梁王说:“何至于这样!”韩安国眼泪一行行流下,说:“大王自己估量一下,您同皇帝的亲近程度,比起临江王怎么样?”梁王说:“不如他。”韩安国说:“临江王恰好是长子太子,只因一句话说错而被废;临江王因为宫墙的事情,最后自杀。中尉府是什么地方?治理天下,最终不能因私情扰乱公事。如今大王位列诸侯,听信奸邪臣子的浮夸言论,触犯皇上的禁令,扰乱严明的法律。天子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心依法处置大王。太后日夜哭泣,希望大王自己悔改。大王最终还不醒悟,假如太后的车驾一旦去世,大王还向谁攀附呢?”话还没说完,梁王已经泪流数行,向韩安国道歉说:“我现在就把公孙诡、羊胜交出来。”梁王于是命令公孙诡、羊胜都自杀,然后把他们交出。皇上由此怨恨梁王,梁王害怕,派邹阳到长安拜见皇后哥哥王信,劝说道:“长君的弟弟受到皇上宠幸,后宫没有人比得上,但长君的行为多有不合道理的地方。” “如今袁盎的案件如果彻底查究,梁王就会伏法被诛,太后无处发泄怒气,必然对贵臣咬牙切齿、侧目相视,我私下替您忧虑。”王信说:“这该怎么办?”邹阳说:“长君如果确实能够请您替皇上进言,使梁王的案件不要追究到底,长君一定可以牢固地同太后结交。太后对长君的深厚恩德已经深入骨髓,而且长君的弟弟受到两宫宠幸,这是像金城一样坚固的关系。从前舜的弟弟象每天只想着杀害舜。等到舜成为天子,却把象封在有庳。仁人对待兄弟,不藏怒气,不留宿怨,只是厚加亲爱,所以后世称颂舜。用这个道理劝说皇上,皇上或许会幸而使梁国的事情不再上奏。”王信说:“好。”于是趁机入宫把这些话告诉皇上,皇上的怒气渐渐消解。当时太后因忧虑梁国的事情不吃饭,日夜哭泣不停,皇上也为此忧虑。等到田叔等人查办梁国的事情回来,到了霸昌廏,便取火把记录梁国案件的文书全部烧掉,空着手来见皇上。皇上说:“梁王有罪吗?”田叔回答:“臣犯死罪,梁王确实有罪。”皇上说:“那些罪证在哪里?”田叔说:“皇上不要再追问梁王的事情了。”皇上说:“为什么?”田叔说:“如今如果梁王不伏法,就是汉朝的法令不能施行;如果他伏法,太后又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不能安席,这个忧患就在陛下身上。” 皇上非常认为他说得对,派田叔等人去拜见太后,并且说:“梁王不知道这件事,制造事端的只是受宠幸的臣子羊胜、公孙诡之类,他们已经谨慎地伏法而死了。梁王没有事。”太后听见后,立即起身坐下吃饭,心情平复。梁王于是上书请求入朝,到了函谷关,茅兰劝说梁王,让他乘坐布车,只带两名骑士进入,把自己藏在长公主的园中。汉朝派使者迎接梁王时,梁王已经进入关内,车骑全都留在关外,使者不知道梁王在哪里。太后哭着说:“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儿子!”皇上又忧虑又害怕,于是梁王在宫阙下伏在斧质上谢罪。太后、皇上都非常高兴,彼此哭泣,关系恢复如初。皇上把梁王的所有随从官员都召入关内。然而皇上更加疏远梁王,不再同他同乘车辇了。皇上认为田叔贤能,提升他为鲁国相。
六年冬十月,梁王来朝,上疏欲留,上弗许。王归国,意忽忽不乐。夏四月,梁孝王薨。窦太后闻之,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买为梁王,明为济川王,彭离为济东王,定为山阳王,不识为济隂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一餐。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及死,藏府余黄金尚四十余万斤,他物称是。
通鉴纪事本末卷二下<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三上宋 袁枢 撰汉通西南夷汉武帝元光五年,初,王恢之讨东越也,使番阳令唐防风晓南越。南越食防,以蜀枸醤。防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江。”牂柯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防归至长安,问蜀贾人,贾人曰:“独蜀出枸醤,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桐师,然亦不能臣使也。防乃上书説上曰:“南越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以长沙豫章徃,水道多絶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余万,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竒也。诚以汉之彊,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甚易。”上许之,乃拜防为中郎将,将千人,食重万余人,从巴蜀筰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防厚赐,喻以威徳,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聼防约。还报上,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作者数万,人士卒多物故有逃亡者,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使司马相如责唐防等,因谕告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还报,是时邛筰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徃使,及副使王然于等乗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邛筰冉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牂柯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天子大説。是时巴蜀四郡,凿山通西南夷道千余里,戍转相饷数嵗,道不通,士罢饿离暑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费以钜万计,而而无功。上患之,诏使公孙▯视焉。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聼。元朔三年冬,以公孙▯为御史大夫。是时方通西南夷,东置苍海,北筑朔方之郡。公孙▯数諌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天子使朱买臣等难,以置朔方之便,发十策,▯不得一。▯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苍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春,罢苍海郡;秋,罢西夷,独置南夷、夜郎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葆就,专力城朔方。元狩元年,初,张骞自月氏还,为天子言:「身毒国去蜀不逺。」天子欣然,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王然于等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出徙,出卭僰,指求身毒国,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氏筰,南方闭嶲、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防盗,輙杀略汉使,终莫得通。于是汉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国。滇王当羌谓汉使者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乃复事西南夷。三年秋,上将讨昆明,以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以习氷战。是时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徴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以故吏弄法,皆謪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元鼎六年冬,驰义侯发南夷兵,欲以击南越。且兰君恐逺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尝击南越者八校尉,遣中郎将郭昌、卫广将而撃之,诛且兰及邛君、筰侯,遂平南夷,为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灭,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冉駹皆振恐,请臣置吏,乃以邛都为越嶲郡,筰都为沈黎郡,冉駹为汶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元封二年,初,上使王然于以越破及诛南夷兵,威风喻滇王入朝。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有劳深、靡莫,皆同姓相仗,未肯聼。劳深、靡莫数侵犯使者吏卒,于是上遣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发巴蜀兵击防劳深、靡莫,以兵临滇,滇王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是时汉防两越平,西南夷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以徃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徃诛之间嵗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鐡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六年,汉既通西南夷,开五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嵗遣使十余軰出此。初,郡皆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于是天子赦京师亡命,令从军,遣防胡将军郭昌将以击之,斩首数十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昭帝始元元年夏,益州夷二十四邑三万余人皆仄遣水衡都尉吕辟胡募吏民及发犍为、蜀郡犇命徃击,大破之。
译六年冬十月,梁王来朝,上疏请求留在京城,皇上不答应。梁王回到封国后,心情忧郁不乐。夏四月,梁孝王去世。窦太后听说后,哭得极其悲哀,不肯吃饭,说:“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儿子!”皇上哀痛恐惧,不知怎么办,便同长公主商议,于是把梁国分为五国,全部立孝王的五个儿子为王:刘买为梁王,刘明为济川王,刘彭离为济东王,刘定为山阳王,刘不识为济阴王。五个女儿都各自享有汤沐邑,皇上把这件事奏告太后。太后这才高兴起来,为皇帝多吃了一餐。梁孝王未死时,财产用巨万计算;到他死时,府库中剩下的黄金还有四十多万斤,其他财物也与此相当。《通鉴纪事本末》卷二下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三上 宋代 袁枢 撰写 汉朝打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 汉武帝元光五年。当初,王恢征讨东越时,派番阳令唐防风去晓谕南越。南越用枸酱招待唐防风;枸酱是从蜀地运来的。唐防风问枸酱从哪里来,南越人说:“沿西北方向的牂柯江而来。”牂柯江宽数里,从番禺城下流过。唐防风回到长安后,询问蜀地的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出产枸酱,很多枸酱是私自带出,夜间运往夜郎去卖的。”夜郎在牂柯江旁,江面宽一百多步,足以行船。南越用财物役使、控制夜郎,向西直到桐师,但也不能使夜郎臣服听命。唐防风于是上书劝说皇上:“南越王乘坐黄屋车,车左插有大旗,土地东西绵延一万多里,名义上是外臣,实际上是一个州的主人。如今从长沙、豫章前往南越,水路多有断绝,难以通行。我私下听说,夜郎所拥有的精兵可以得到十多万人;如果让他们乘船沿牂柯江而下,出其不意,这是一条制服南越的奇计。如果凭借汉朝的强盛和巴、蜀的富饶,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为它设置官吏是很容易的。”皇上答应了,于是任命唐防风为中郎将,率领一千人,带着供给一万多人的军需物资,从巴、蜀经筰关进入,终于见到夜郎侯多同。唐防风厚加赏赐,用威势和恩德晓谕他,约定替夜郎设置官吏,并让多同的儿子担任县令。夜郎旁边的小邑都贪图汉朝的丝帛,认为汉朝道路险阻,最终不可能占有这些地方,于是暂且听从唐防风的约定。唐防风回来向皇上报告,皇上把那里设置为犍为郡,征发巴、蜀士卒修治道路,从僰道直达牂柯江,参加修路的有数万人;工役和士卒中有许多人死亡,也有人逃亡,朝廷按照军兴法诛杀他们的首领,巴、蜀百姓大为惊恐。皇上听说后,派司马相如责备唐防风等人,并趁机向巴、蜀百姓晓谕,说明这不是皇上的本意。司马相如回来报告时,邛、筰的君长听说南夷同汉朝交往后得到赏赐,纷纷希望成为汉朝的内臣和臣妾,请求设置同南夷相同的官吏。天子询问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说:“邛、筰、冉、駹各地靠近蜀地的道路,也容易打通。秦朝时曾经开通这些地方,设置郡县,到汉朝兴起时才停止。如今如果确实再次打通,为它们设置郡县,比南夷更有利。”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又让副使王然于等人乘传车,借助巴、蜀官吏,以财物贿赂西夷邛、筰、冉、駹、斯榆的君长,他们都请求成为汉朝的内臣。汉朝撤除边关,边界进一步向外扩展,西到沫若水,南到牂柯为边界;打通零关道和桥孙水,以通往邛都;设置一名都尉和十多个县,隶属蜀郡。天子非常高兴。当时巴、蜀四郡开凿山路,打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一千多里;戍守和转运粮饷持续了几年,道路仍不通畅,士卒因疲劳、饥饿、暑湿而死亡的很多;西南夷又多次反叛,汉朝发兵征讨,耗费以数万万计,却没有取得功效。皇上为此忧虑,下诏派公孙弘去视察这件事。公孙弘回来奏事,大力诋毁西南夷,认为那里没有什么用处,皇上没有听从。元朔三年冬,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当时正开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东边设置苍海郡,北边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劝谏,认为:“使中原疲敝,却供奉没有用处的土地,希望停止这些工程。”天子派朱买臣等人诘难他,列举设置朔方的便利之处,提出十条理由,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来。公孙弘于是道歉说:“臣是崤山以东的鄙陋之人,不知道设置朔方竟有这样的便利。希望停止经营西南夷和苍海郡,专心供奉朔方。”皇上于是答应了。春天,撤销苍海郡;秋天,停止经营西夷,只设置南夷、夜郎两个县和一名都尉。逐渐命令犍为郡自行保全并完成建设,集中力量修筑朔方。元狩元年。当初,张骞从大月氏回来,向天子说:“身毒国离蜀地不远。”天子很高兴,命张骞借助蜀郡、犍为郡派遣间谍,王然于等人分四路同时出发:一路从駹地出发,一路从冉地出发,一路从徙地出发,一路从邛、僰出发,指向身毒国探求;各自前进一二千里。北面被闭氏、筰阻断,南面被嶲、昆明阻断;昆明一带没有君长,善于防盗,常常杀害、掠夺汉朝使者,始终无法打通道路。于是汉朝为了寻找通往身毒的道路,开始同滇国取得联系。滇王当羌问汉朝使者:“汉朝同我的国家相比,哪一个大?”夜郎侯也这样问。因为道路不通,他们各自都以为自己是一州的主人,不知道汉朝的广大。使者回来后,借机大力称说滇国是足以办事的大国,可以亲近归附天子,天子便对此留意,于是再次经营西南夷。元狩三年秋,皇上将要征讨昆明,因为昆明有滇池,方圆三百里,于是修建昆明池,用来练习水战。当时法律已经更加严密,官吏多被罢免,战争多次发动,百姓中以钱赎免徭役和应征五大夫爵位以下的士卒越来越少。于是朝廷任用千夫、五大夫爵位的人为官;不愿做官的,就出马匹代替。由于这个缘故,官吏玩弄法令,便都被谪罚去上林苑砍荆棘、开凿昆明池。元鼎六年冬,驰义侯征发南夷军队,想要攻打南越。且兰君害怕路途遥远,邻国会掳走他的老弱,于是便和部众反叛,杀死使者和犍为太守。汉朝于是征发巴蜀曾经参加攻打南越的罪人,设置八校尉,派中郎将郭昌、卫广率军攻打他们,诛杀且兰君、邛君和筰侯,终于平定南夷,设置牂柯郡。夜郎侯起初依附南越,南越灭亡后,夜郎便入朝。皇上认为夜郎王、冉駹都震恐不安,请求汉朝派置官吏,于是把邛都设置为越嶲郡,把筰都设置为沈黎郡,把冉駹设置为汶山郡,把广汉以西的白马设置为武都郡。元封二年,起初,皇上派王然于凭借攻破越地、诛灭南夷军队的威势,晓谕滇王入朝。滇王拥有数万部众,他的东北方有劳深、靡莫,都是同姓,相互依仗,不肯听命。劳深、靡莫多次侵犯使者和官吏士卒,于是皇上派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征发巴蜀军队攻打劳深、靡莫,并以军队逼近滇地,滇王举国投降,请求设置官吏并入朝。于是把那里设置为益州郡,赐给滇王王印,仍让他统领本国百姓。当时汉朝平定了两越,西南夷最初设置了十七郡,并且暂且按照当地原有习俗治理,不征收赋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南阳、汉中以往各郡,都按照土地相邻的情况,供给新设各郡的官吏士卒俸禄、粮食、财物、传车、马匹和装备;而新设各郡时常发生小规模反叛、杀害官吏,汉朝便征发南方的官吏士卒前往诛讨,有时一年多达一万余人,费用全都依靠大农供给。大农通过均输法调运盐铁来补助赋税,所以能够供养他们;但军队经过的县,只是让它们按照资产出钱,以免物资缺乏而已,不敢说这是擅自征赋。元封六年,汉朝已经打通西南夷,开设五郡,想让土地连接到从前通往大夏的道路。每年派遣十多批使者从这里出发。起初,各郡都被昆明夷阻断,使者常被他们杀死并抢夺财物。于是天子赦免京师的亡命之徒,命令他们随军出征,派防胡将军郭昌率军攻打昆明夷,斩首数十万。后来又派使者,最终仍未能打通道路。昭帝始元元年夏,益州夷二十四邑三万余人一同反叛,水衡都尉吕辟胡征募官吏百姓,并征发犍为、蜀郡的亡命之徒前往攻打,大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