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四下
上乃可其奏。冬十二月,显等封诏以付谒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发,执金吾车骑驰围其第。使者至召望之,望之以问门下生鲁国朱云。云者好节士,劝望之自裁。于是望之仰天叹曰:“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茍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谓云曰:“游趣和药来,无久留,我死竟饮鸩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传。”是时太官方上昼食,上乃郤食为之涕泣,哀动左右。于是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久然后已。上追念望之不忘,每嵗时遣使者祠祭望之冡,终帝之世。臣光曰:“甚矣孝元之为君,易欺而难寤也。夫恭显之谮愬望之,其邪说诡计诚有所不能辨也。至于始疑望之不肯就狱,恭显以为必无忧,已而果自杀,则恭显之欺亦明矣。在中智之君孰不感动奋发,以底邪臣之罚?孝元则不然,虽涕泣不食以伤望之,而终不能诛恭显,才得其免冠谢而已。如此则奸臣安所惩乎?是使恭显得肆其邪心,而无复忌惮者也。是嵗▯恭病死石显为中书令三年上复擢周堪为光禄勲,堪弟子张猛为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永光元年,石显惮周堪、张猛等,数谮毁之。刘更生惧其倾危,上书曰:「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臣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鳯凰来仪。至周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则日月薄食,水泉沸腾,山谷易处,霜降失节。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寛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殽,白黒不分,邪正杂揉,忠谗竝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刺,更相谗愬,转相是非,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羣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原其所以然者,由谗邪竝进也。谗邪之所以竝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矣。夫埶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防之意者,开羣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羣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防,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则政日乱;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昔者鲧、共工、驩兠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竝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旣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讇不当在位。」歴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抜山。如此望隂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羣小窥见间隙,缘餙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小人成羣,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臯陶转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今佞邪与贤臣并交,防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訿訿,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览否防之卦,厯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逺佞邪之党,壊散险诐之聚,杜闭羣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防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等。是嵗夏寒,日青无光。显及许、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内重堪,又患众口之浸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幸,常称誉堪。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朝臣龂龂不可,光禄勲何邪?」兴者倾巧士,谓上疑堪,因顺指曰:「堪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见众人闻堪前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书言堪不可诛伤,为国飬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诛?今宜奈何?」
译皇帝于是批准了他们的奏章。冬十二月,石显等人封缄诏书交给谒者,下令召萧望之;又亲手交付命令,让太常立即派人出发,执金吾驾车骑马包围萧望之的宅第。使者到来召萧望之,萧望之便拿这件事询问门下生、鲁国人朱云。朱云是崇尚气节的人,劝萧望之自杀。于是萧望之仰天叹息说:“我曾经充任将相,年过六十了。年老了还要进入牢狱,如果只求活命,不也太鄙陋了吗?”他写字告诉朱云:“赶快取和药来,不要久留。我死后就饮鸩自杀。”天子听说后,惊讶地拍着手说:“先前我本来怀疑他不肯入狱,果然杀了我的贤能师傅。”这时太官刚送上午饭,皇帝于是推开饭食,为此流泪哭泣,悲痛感染了身边的人。于是召见石显等人,责问他们谋划不周,众人都摘下帽子谢罪,过了很久皇帝才作罢。皇帝始终追念萧望之不能忘怀,每年时节都派使者到萧望之的墓前祭祀,直到皇帝去世。臣司马光说:“孝元帝作为君主,实在太过分了,容易受骗而难以醒悟。弘恭、石显诬陷萧望之,他们的邪说诡计确实有些难以辨别。可是,起初他们说萧望之一定不肯入狱,后来萧望之果然自杀,这就清楚地表明弘恭、石显是在欺骗皇帝。一个中等才智的君主,谁不会因此感动而奋发,追究邪臣的罪罚呢?” 孝元帝却不是这样,虽然因萧望之而流泪、不进食,表示悲伤,但最终不能诛杀弘恭、石显,只让他们摘帽谢罪罢了。这样一来,奸臣还将受到什么惩罚呢?这就使弘恭、石显能够放纵他们的邪心,再也没有顾忌了。这一年,弘恭病死,石显担任中书令。三年,皇帝又提拔周堪为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为光禄大夫、给事中,对他们极为信任。永光元年,石显忌惮周堪、张猛等人,多次诬陷诋毁他们。刘更生害怕他们遭到倾覆危害,上书说:“臣听说舜任命九官,众臣济济一堂,彼此谦让,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群臣在朝廷和谐,万物在野外也会和谐。所以《箫韶》演奏九章,凤凰就来起舞。到了周幽王、周厉王时期,朝廷不和,彼此转相非难怨恨,于是日月发生薄食,水泉沸腾,山谷改变位置,霜降失去时节。由此看来,和气会带来祥瑞,乖戾之气会导致灾异。祥瑞多,国家就安定;灾异多,国家就危险。这是天地恒常的法则,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如今陛下开启三代的事业,招来文学之士,宽容优游,使他们能够一同进用。但现在贤能与不肖混杂,是非黑白不能分辨,邪正混在一起,忠臣与谗臣一同进用。奏章交集于公车,告状的人挤满北军。朝臣彼此抵牾,固执乖戾,互相诬告,转相争论是非,用来迷惑耳目、感动改变皇帝的心意,数不胜数。他们分属各曹结成党派,往往结成群朋,将要同心陷害正直之臣。正直之臣得到进用,是国家治理的表征;正直之臣遭到陷害,是国家动乱的契机。正处在治乱的关头,却不知道谁应当任用,而灾异又多次出现,这正是臣寒心的原因。自初元以来,已经六年了。考察《春秋》,六年之中,灾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密集。追究它所以如此的原因,是因为谗邪之人一同进用。谗邪之人一同进用,是因为皇上多疑。既然已经任用贤人、施行善政,如果有人诬陷他们,贤人就会退去,善政也会随之消失。君主怀有狐疑之心,就会招来谗臣贼子的言论;抱着不加防备的态度,就会为群邪之人打开门户。谗邪进用,众贤就退;群邪势盛,正直之士就消亡。所以《易》有“否”卦,说明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减,政事就会日益混乱;君子的道路增长、小人的道路消减,政事就会日益清明。过去鲧、共工、驩兜和舜、禹共同处在尧的朝廷,周公和管叔、蔡叔一同居于周朝职位。当时彼此轮流进言毁谤,流言相互诋毁,哪里说得尽呢?帝尧、周成王认为舜、禹、周公贤能,排斥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国家大治,荣华一直延续到今天。孔子和季氏、孟氏一同在鲁国做官,李斯和叔孙通一同在秦国做官。鲁定公、秦始皇认为季氏、孟氏、李斯贤能,而排斥孔子、叔孙通,所以导致大乱,污辱也延续到今天。因此,治乱荣辱的开端,在于信任和任用谁。既然信任的是贤人,就必须坚定不移地坚持。《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可转动。’ 这句话说的是坚守善道要坚定。《易经》说:‘涣汗其大号。’意思是号令如同汗水,汗流出以后就不会倒流。如今发布善政的命令,还没有超过一个时辰就反悔,这就是汗水倒流;任用贤人还不到三十天就罢退,这就是转动石头。又如《论语》说:‘见到不善,就像用手探滚水一样。’如今两府奏请斥退谄媚之臣,却让他们多年留在职位上不去除,所以发布命令如同让汗水倒流,任用贤人如同转动石头,罢退谄臣如同拔山。像这样,想要调和阴阳,不也太困难了吗?因此,群小窥见了空隙,便借助修饰文字,使用巧言丑诋,散布流言飞文,在民间喧嚷。所以《诗经》说:‘忧心悄悄,受到群小的怨恨。’小人成群,确实值得忧愤。过去孔子和颜渊、子贡互相称誉,并不是结党;禹、稷和皋陶互相提携,也不是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于国家,没有邪心。如今谄佞邪恶之人和贤臣一同交往,在宫禁之内结党共谋,违背善道、依附恶人,喋喋不休地议论,屡次设置危险的言论,想要动摇皇上。如果忽然任用他们,这正是天地先行警告、灾异屡屡降临的原因。自古以来的明君圣主,没有不诛罚奸邪而达到治理的。所以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孔子也有诛杀两观之人的措施,然后圣人的教化才能施行。如今凭借陛下的明察,如果确实深思天地的心意,考察《否》卦,以周代、唐代所进用的人为法则,以秦、鲁所排斥的人为戒,考察祥瑞所应的福、灾异所带来的祸,以此衡量当代的变化,放逐远离谄佞邪党的党徒,拆散险恶奸邪的集团,堵塞群邪之人进出的门户,广开众多正直之士进用的道路,决断狐疑,区别犹豫,使是非清楚明白,那么各种灾异都会消灭,众多祥瑞一同到来;这就是太平的基础,也是万世的利益。”石显见到这篇奏书,更加和许氏、史氏亲近,并怨恨刘更生等人。这一年夏天寒冷,太阳呈青色而没有光。石显和许氏、史氏都说这是周堪、张猛掌权造成的过错。皇帝内心看重周堪,又担心众人的流言逐渐侵入,因而没有可以取信的人。当时长安令杨兴因才能受到宠幸,常常称赞周堪。皇帝想让他帮助自己,于是召见并问杨兴:“朝臣纷纷争辩,说光禄勋有什么问题?”杨兴是个倾险机巧之人,以为皇帝怀疑周堪,便顺着皇帝的意思说:“周堪不只是在朝廷中不被认可,在乡里也不被认可。臣听众人说,周堪以前和刘更生等人谋划毁谤骨肉亲戚,都认为他应当诛杀,所以臣以前上书说周堪不应诛杀,是为了替国家保全恩德。”皇帝说:“既然这样,这算什么罪而要诛杀呢?现在应当怎么办?”
兴曰:「臣愚以为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最防之得也。」上于是疑之。司▯校尉琅邪诸葛丰始以特立刚直著名于朝,数侵犯贵戚,在位多言其短。后坐春夏系治人,徙城门校尉。丰于是上书告堪、猛罪。上不直丰,乃制诏御史:「城门校尉丰前与光禄勲堪、光禄大夫猛在朝之时,数称言」堪猛之美,丰前为司▯校尉,不顺四时,修灋度,专作苛暴,以获虚威,朕不忍下吏,以为城门校尉,不内省诸已,而反怨堪猛,以求报举告,按无证之辞,暴扬难验之罪,毁誉恣意,不顾前言,不信之大也,朕怜丰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为庶人。又曰:丰言堪猛贞信不立,朕闵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迁堪为河东太守,猛槐里令。臣光曰:诸葛丰之于堪、猛,前誉而后毁,其志非为朝廷进善而去奸也,欲比周求进而已矣。斯亦郑朋、杨兴之流,乌在其为刚直哉?人君者,察美恶,辨是非,赏以劝善,罚以惩奸,所以为治也。使丰言得实,则丰不当绌;若其诬罔,则堪、猛何辜焉?今两责而俱弃之,则美恶、是非果何在哉?贾捐之与杨兴善。捐之数短石显,以故不得官,稀复进见。兴新以材能得幸。捐之谓兴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见,言君兰京兆尹,可立得。」兴曰:「君房下笔言语妙天下,使君房为尚书令,胜五鹿充宗逺甚。」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兰为京兆,京兆郡国首,尚书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则不隔矣。」捐之复短石显,兴曰:「显方贵,上信用之,今欲进第,从我计,且与合意即得入矣。」捐之即与兴共为荐显,奏称誉其美,以为宜赐爵关内侯,引其兄弟以为诸曹。又共为荐兴,奏以为可试守京兆尹。石显闻知,白之上,乃下兴、捐之狱,令显治之,奏兴、捐之怀诈伪,更相荐誉,欲得大位,罔上不道。捐之竟坐弃市,兴髠钳为城旦。臣光曰:君子以正攻邪,犹惧不克,况捐之以邪攻邪,其能免乎?四年夏六月戊寅晦,日有食之。上扵是召诸前言日变在周堪、张猛者,责问,皆稽首谢。因下诏称堪之美,征诣行在所,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领尚书事。猛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中书令石显筦尚书,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堪希得见,常因显白事,事决显口。防堪疾瘖,不能言而卒。显诬谮猛,令自杀于公车。建昭二年六月,东郡京房学易于梁人焦延夀。延夀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说长于灾异,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侯,各有占验。房用之尤精,以孝亷为郎。上防屡言灾异有验,天子说之,数召见。问房对曰:「古帝王以功举贤,则万化成,瑞应着;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宜令百官各试其功,灾异可息。」诏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课吏灋。上令公卿朝臣与房防议,温室皆以房言烦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许。上意乡之。时部刺史奏事京师,上召见诸刺史,令房晓以课事。刺史复以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郑▯、光禄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后善之。是时中书令石显颛权,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二人用事。房尝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悟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悟,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刁、赵髙,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悟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靁,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谁与?」上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谓房曰:“已喻。”房罢出。后上亦不能退显也。
译杨兴说:“臣愚昧地认为,可以赐给周堪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不让他主管政事。明主不失去对师傅的恩德,这是最好的处置。”皇帝于是对周堪产生了怀疑。司隶校尉、琅邪人诸葛丰起初凭借特立独行、刚正不阿而在朝廷著名,多次触犯贵戚,在位者大多说他的坏话。后来他因春夏拘系审治百姓获罪,被调任城门校尉。诸葛丰于是上书揭发周堪、张猛的罪过。皇帝不认为诸葛丰正确,便下诏给御史说:“城门校尉诸葛丰先前和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在朝廷任职时,多次称赞周堪、张猛的美德。诸葛丰以前任司隶校尉时,不能顺应四时、修明法度,专门制造苛刻暴虐,以取得虚假的威势。我不忍把他交给狱吏,于是任命他为城门校尉;他不反省自己的过失,反而怨恨周堪、张猛,想借报复来揭发告发,审查没有证据的言辞,公开宣扬难以验证的罪过,任意毁誉,不顾从前的话,这是极大的不诚信。我怜悯诸葛丰年老,不忍加刑,免去他的官职,降为庶人。”又说:“诸葛丰说周堪、张猛不能守贞守信,我怜悯他们而没有治罪,又可惜他们的才能还没有得到施展,因此把周堪降为河东太守,把张猛降为槐里令。” 臣司马光说:诸葛丰对于周堪、张猛,先前赞誉,后来又诋毁,他的志向不是为朝廷进荐善人、去除奸邪,只是想结党营私、求得进用罢了。这也就是郑朋、杨兴一类的人,哪里谈得上刚正不阿呢?君主应当察辨美恶、分清是非,用赏赐来勉励善行,用刑罚来惩治奸邪,这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假如诸葛丰所说属实,那么诸葛丰不应被贬黜;如果他是在诬陷,那么周堪、张猛又有什么罪过呢?如今两方面都责罚并抛弃,那么美恶、是非究竟在哪里呢?贾捐之和杨兴交好。贾捐之多次说石显的坏话,因此不能做官,也很少再得到进见的机会。杨兴最近因才能受到宠幸。贾捐之对杨兴说:“京兆尹有空缺,如果让我得以进见,我说你适合担任京兆尹,马上就能办成。”杨兴说:“君房您下笔作文、言辞论说天下无双;如果让君房担任尚书令,那远远胜过五鹿充宗。”贾捐之说:“如果让我取代五鹿充宗、让君兰担任京兆尹,京兆郡是各郡国之首,尚书令是百官的根本;天下真正能治理国家的人才,这样就不受阻隔了。”贾捐之又说石显的坏话,杨兴说:“石显现在正受尊贵地位,皇上信任他。如今如果想要进身,就听从我的计策,暂且和他意见相合,就可以进入仕途。”贾捐之于是和杨兴共同写推荐石显的奏章,称赞他的美德,认为应当赐给他关内侯爵位,并任用他的兄弟为诸曹官。他们又共同推荐杨兴,奏请任命他试任京兆尹。石显听说后报告皇帝,于是把杨兴、贾捐之下狱,让石显审理。石显上奏说,杨兴、贾捐之心怀诈伪,互相推荐称誉,想取得高位,欺骗皇上,行为不道。贾捐之最终被判弃市,杨兴被剃去头发、戴上刑具,罚作城旦。臣司马光说:君子用正道攻击邪恶,尚且担心不能取胜,何况贾捐之用邪道攻击邪道,难道能够免罪吗?四年夏六月戊寅晦,发生日食。皇帝于是召见先前说日变是周堪、张猛造成的人,责问他们,众人都叩头谢罪。皇帝于是下诏称赞周堪的美德,征召他到行在,任命为光禄大夫,秩禄中二千石,主管尚书事务。张猛又任太中大夫、给事中。中书令石显掌管尚书事务,尚书五人都是他的党羽。周堪很少能够进见皇帝,常常通过石显禀报事情,事情都由石显口头决定。后来周堪患病失语,不能说话而死。石显诬陷张猛,令他在公车署自杀。建昭二年六月,东郡人京房向梁地人焦延寿学习《易经》。焦延寿常说:“得到我的道术而因此丧身的,是京生。”焦延寿的学说擅长解释灾异,把六十卦分配为轮流值日、各自主事,以风雨寒温作为候验,各有占验。京房运用它尤其精通,凭孝廉身份任郎官。皇上听说他多次说灾异而且应验,天子很喜欢他,多次召见。皇帝问他,他回答说:“古代帝王因为功绩而举用贤人,于是各种教化都能完成,祥瑞显现;末世却凭毁誉取用人材,所以功业废弛而招致灾异。应该让百官各自考核功绩,灾异就可以止息。”皇帝下诏让京房制定这件事。京房上奏考核功绩、考察官吏的法令。皇帝命公卿朝臣和京房共同讨论,温室殿中都认为京房的意见烦琐,使上下互相监察,不能实行。皇帝心里却赞同他的意见。当时各部刺史到京师奏事,皇帝召见各位刺史,让京房向他们说明考核之事。刺史又认为不可实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开始说不可行,后来认为可行。当时中书令石显专权,石显的朋友五鹿充宗担任尚书令,两人共同掌权。京房曾在宴见时问皇帝:“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会陷于危亡?他们任用的是什么人?”皇帝说:“君主不明智,而任用的是机巧谄佞之人。” 京房说:“他们是知道那人机巧谄佞却仍然任用他吗?还是把他当作贤人?”皇帝说:“认为他贤能。”京房说:“既然这样,那么现在又凭什么知道他不贤能呢?”皇帝说:“因为当时天下混乱、君主危亡,所以知道他不贤能。”京房说:“如果任用贤人就一定能治理好,任用不肖之人就一定会混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没有觉悟而另求贤人?为什么最终任用不肖之人,到了这种地步?”皇帝说:“处在乱世将亡之际的君主,各自都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如果他们都能觉悟,天下怎么会有危亡的君主呢?”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到这种说法,却讥笑它。然而他们任用竖刁、赵高,政治日益混乱,盗贼遍布山野,为什么不以周幽王、周厉王的事来推断而觉悟呢?”皇帝说:“只有有道的人才能由过去知道未来。”京房于是摘下帽子叩头说:“《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间的灾异,是用来警示万世的君主。如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去光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落,夏天下霜、冬天打雷,春天凋零、秋天开花,霜降却不能杀死草木,水灾旱灾、螟虫灾害,百姓饥荒瘟疫,盗贼不能禁绝,受刑之人充满市场。《春秋》所记载的灾异,几乎全都具备了。陛下认为如今是治理得好,还是混乱呢?”皇帝说:“也已经极其混乱了,还能说什么道呢?” 京房说:“如今所任用的又是谁呢?”皇帝说:“是的,只是庆幸他比那些人好,又认为混乱不在这个人身上。”京房说:“前代的君主也都是这样。臣担心后人看待今天,就像今天的人看待前代一样。”皇帝沉默了很久才说:“现在造成混乱的是谁呢?”京房说:“明主应当自己知道。”皇帝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任用他?”京房说:“皇上最信任、在帷幄之中参与谋划、进退天下士人的,就是那个人。”京房指的是石显,皇帝也知道他指的是石显,便对京房说:“我已经明白了。”京房告退出宫。后来皇帝也不能罢退石显。
臣光曰:人君之德不明,则臣下虽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观京房之所以晓孝元,可谓明白切至矣,而终不能寤。悲夫!《诗》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擕之,言示之事。」又曰:「诲尔谆谆,聴我藐藐。」孝元之谓矣。上令房上弟子晓知功课吏事者欲试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愿以为刺史试考功灋。臣得通籍殿中为奏事,以防壅塞。石显、五鹿充宗皆疾房,欲逺之。建言宜试以房为郡守。帝扵是以房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灋治郡。房自请嵗竟乘传奏事,天子许焉。房自知数以论议为大臣所非,与石显等有隙,不欲逺离左右,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后,恐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嵗尽乘传奏事。」蒙哀见许。乃辛巳防气复乘卦,太阳侵色,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间,必有欲隔絶臣令不得乘传奏事者。房未发,上令阳平侯王凤承制诏房止,无乘传奏事。房意愈恐。秋,房去至新豊,因邮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遯卦不效,灋曰:道人始去,寒涌水为灾。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谓臣曰:『房可谓知道,未可谓信道也。』房言灾异未尝不中,涌水已出道人当逐死,尚复何言?臣曰:『陛下至仁扵臣尤厚,虽言而死,臣犹言也。』平又曰:『房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昔秦时赵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髙而死,髙威自此成,故秦之乱,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诡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异,当正先之死,为姚平所笑。』房至陜,复上封事曰:「臣前白愿出任良试考功,臣得居内议者,知如此扵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试师。臣为刺史,又当奏事,故复云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不若以为太守。此其所以隔絶臣也。陛下不违其言而遂聼之,此乃防气所以不觧,太阳无色者也。臣去稍逺,太阳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邪说虽安于人,天气必变,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愿陛下察焉。」房去月余,竟征下狱。初,淮阳宪王舅张▯倾巧无行,多从王求金钱,欲为王求入朝。▯从京房学,以女妻房。房每朝见退,輙为▯道其语,▯因记房所说宻语,令房为王作求朝奏,暮皆持柬与王,以为信验。石显知之,告房与张慱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诖误诸侯王,皆下狱弃市,妻子徙边。郑▯坐与房善,免为庻人。御史中丞陈咸数毁石显,久之,坐与槐里令朱云善,漏泄省中语,石显微伺知之,与云皆下狱,髠为城旦。石显威权日盛,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显内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以间已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羣下无不嫉妬,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已杀前将军萧望之,恐天下学士讪已以谏大夫贡禹明经着节,乃使人致意,深自结纳,因荐禹,天子厯位九卿,礼事之甚备,议者扵是或称显以为不妬譛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荀悦曰:「夫倿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逺佞人,非但不用而已,乃逺而絶之,隔塞其源,戒之极也。』孔子曰:『政者,正也。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实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位;能必核其实,然后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后授其赏;罪必核其真,然后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后贵之;言必核其真,然后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后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后脩之。故众正积于上,万事实于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译臣司马光说:君主的德行如果不明察,臣下即使想竭尽忠诚,又从哪里能够进言呢?看京房用来开导孝元帝的话,可以说明白而恳切到了极点,但皇帝最终还是不能醒悟。可悲啊!《诗经》说:‘不是当面教诫你,而是提着你的耳朵告诫你;不是亲手牵着你,而是把事情指给你看。’又说:‘我对你反复教诲,你却轻视地听着。’说的就是孝元帝。皇帝命令京房推荐懂得向弟子讲授考核官吏事务的人,想试用他们。京房推荐中郎任良、姚平,希望让他们担任刺史,试行考核功绩的法令。京房说自己应当取得出入宫禁的凭籍,在殿中为皇帝奏事,以防止信息壅塞。石显、五鹿充宗都嫉恨京房,想把他调远,于是建议让京房试任郡守。皇帝于是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使他能够用考核功绩的法令治理郡政。京房自己请求每年年终乘驿传入朝奏事,天子答应了。京房自知屡次以言论议论政事而被大臣反对,又和石显等人有嫌隙,不愿远离皇帝左右,于是上密封奏书说:“臣离开以后,恐怕会被掌权者蒙蔽,自己死去而功业不能完成,所以希望年终乘驿传入朝奏事。”皇帝怜悯他,答应了。于是辛巳日,天象中复现坎气,太阳受到侵凌而失色,这是上大夫掩蔽阳气、皇上心中产生疑虑的征兆。己卯、庚辰之间,必定有人想隔绝臣,使臣不能乘驿传奏事。京房尚未出发,皇帝就命阳平侯王凤奉皇帝制诏,让京房停止乘驿传奏事。京房心中更加恐惧。秋天,京房离开京城到达新丰,便通过驿站上密封奏书说:“臣先前在六月中说遯卦没有应验,法令说:道人开始离去,寒气涌动、水灾发生。到了七月,涌水果然出现。臣的弟子姚平对臣说:‘京房可以说懂得道理,却不能说真正信奉道理。’ 京房所说的灾异从来没有不应验的,涌水已经出现,道人应当被驱逐而死,难道还要再说什么吗?臣说:‘陛下对臣极其仁厚,即使因进言而死,臣仍然要进言。’姚平又说:‘京房可以说是小忠,却不能说是大忠。从前秦朝赵高掌权,有个叫正先的人批评讥刺赵高而死,赵高的威势从此形成,所以秦朝的混乱,是正先促成的。如今臣能够出任郡守,自以为可以施展功业,恐怕功业尚未完成就死去。只希望陛下不要让我应验涌水的灾异,成为像正先那样的人,被姚平讥笑。’京房到达陕地,又上密封奏书说:‘臣以前禀告愿意派任良出任刺史、试行考核功绩的法令;臣能够留在朝廷参与议论,是因为知道这样对自身不利,不能被人蒙蔽,所以说不如让弟子试行而让老师留在朝中。臣任刺史,又应当奏事,所以又说任刺史;担心太守不能和臣同心,不如任命臣为太守。这正是他们想隔绝臣的原因。陛下没有违背他们的话,终于听从了他们,这正是坎气所以不能消解、太阳所以失去光色的原因。臣离陛下渐远,太阳受到侵凌而失色更加严重。希望陛下不要把召回臣看得困难,却把违背天意看得容易。邪说虽然能使人安定,天气却一定会变化;所以人可以欺骗,天却不能欺骗。希望陛下明察。’京房离开一个多月后,最终被征召下狱。起初,淮阳宪王的舅舅张博奸巧倾险、品行不端,经常向淮阳王索取金钱,想替淮阳王请求入朝。张博跟京房学习,把女儿嫁给京房。京房每次入朝见皇帝退下后,总把皇帝的话告诉张博;张博于是记录京房所说的秘密言语,让京房替淮阳王写请求入朝的奏章,每天晚上都拿着文书给淮阳王,作为事情确实如此的凭证。石显知道后,告发京房和张博共同谋划,诽谤政治,把罪恶归给天子,贻误诸侯王;二人都下狱弃市,妻子儿女迁徙到边地。郑弘因和京房交好获罪,免为庶人。御史中丞陈咸多次诋毁石显,过了很久,又因和槐里令朱云交好,泄露宫省中的言语,石显暗中侦察得知,于是和朱云一起下狱,被剃发戴刑具,罚作城旦。石显的威势权力日益强盛,公卿以下都害怕他,走路时两脚相挨,只敢走一条足迹。石显和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凡是依附他们的人都得到受宠的职位。百姓唱歌讽刺说:‘牢家吗?石家吗?还是五鹿家的门客吗?印章为什么一个接一个,绶带为什么飘飘不断?’石显内心知道自己独揽权柄,担心天子有一天采纳身边的耳目来离间自己,于是有时归还权柄表示忠诚,取得皇帝一件信物作为凭证。石显曾经派人到各官署征发某些物资,事先先向皇帝禀报,担心后来泄露、宫门已经关闭,便请求皇帝下诏让官吏开门。皇帝答应了,石显故意在夜间回来,声称奉诏开门进入。后来果然有人上书告发石显专擅命令、假传诏书打开宫门。天子听说后笑了,把奏书给石显看。石显于是哭泣说:“陛下过分偏爱小臣,把政事托付给我,群臣没有不嫉妒的;想陷害我的人,类似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只有圣明的主上知道这一点。愚臣微贱,实在不能凭一人之身承受天下人的怨恨、让万人称快。臣愿意归还掌管枢机的职位,接受后宫洒扫的差役,死也没有遗憾;只希望陛下哀怜我,姑且因此保全小臣的性命。”天子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又怜悯他,多次慰劳勉励石显,增加丰厚的赏赐,赏赐和馈赠总计达到一万万。起初,石显听到众人喧嚷说自己杀害了前将军萧望之,害怕天下的士人因为谏大夫贡禹通晓经学、著名有节操而讥讽自己,于是派人向贡禹表达心意,极力和他结交,并推荐贡禹。天子历任贡禹为九卿,礼遇侍奉得十分周备,于是议论此事的人有的称赞石显,认为他并没有嫉妒、诬陷萧望之。石显用设置变诈来为自己解脱、取得君主信任,都是这种做法。荀悦说:“谄佞之臣迷惑君主,实在厉害。所以孔子说:‘要远离谄佞之人,不只是不用他们,还要疏远并断绝他们,隔绝其根源,这是戒备谄佞的极致。’孔子说:‘政治就是端正。治理的关键,根本在于端正自己。平正、正直、真实,是端正的根本。’所以,德行一定要核实其真实情况,然后授予职位;才能一定要核实其实际情况,然后交给事务;功劳一定要核实其真实情况,然后给予赏赐;罪过一定要核实其真实情况,然后施加刑罚;品行一定要核实其真实情况,然后尊重他;言论一定要核实其真实情况,然后相信他;事物一定要核实其真实情况,然后使用它;事情一定要核实其真实情况,然后加以修治。因此,众多正直之士聚集于上,万事在下都能落实。先王的治道,不过如此罢了。”
竟寕元年,初,石显见冯奉世父子为公卿,著名,女又为昭仪在内,显心欲附之,荐言昭仪兄谒者逡脩敕,宜侍幄帷。天子召见,欲以为侍中,逡请间言事,上闻,逡言显颛权,大怒,罢逡归郎官及御史夫。夫缺,在位多举逡兄大鸿胪野王。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上以问显,显曰:“九卿无出野王者,然野王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私后宫亲以为三公。”上曰:“善。”吾不见是,因谓羣臣曰:“吾用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为比。”三月丙寅,诏曰:“刚疆坚固,确然亡欲,大鸿胪野王是也;心辨善辞,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亷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是也。其以少傅为御史大夫。”夏五月壬辰,帝崩于未央宫。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成帝建始元年春正月,石显迁长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显既失倚,离权,扵是丞相、御史条奏显旧恶,及其党牢梁、陈顺皆免官。显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懑不食,道死。诸所交结以显为官者,皆废罢。少府五鹿充宗左迁▯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为鴈门都尉,司▯校尉涿郡王尊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谭知显等颛权擅埶,大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怀邪迷国,无大臣辅政之义,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后,衡、谭举奏显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着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于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称,失大臣体。于是衡惭惧,免冠谢罪,上丞相侯印绶。天子以新即位,重伤大臣,乃左迁尊为髙陵令。然羣下多是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连乞骸骨让位,上辄以诏书慰抚,不许。成帝滛荒元帝竟寕元年六月乙未,成帝即皇帝位。秋七月,丞相衡上疏曰:“臣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以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逺技能。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着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本性者也。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成帝建始二年,上自为太子时以好色闻,及即位,皇太后诏采良家女以备后宫。大将军武库令杜钦说王凤曰:「礼,一娶九女,所以广嗣重祖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飬夀塞争也。故后妃有真淑之行,则▯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夀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德不厌;女德不厌,则夀命不究于髙年。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女子四十容貎改前,以改前之容待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徕异态。后徕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适之心。是以晋献被纳防之谤,申生防无罪之辜。今圣主富于春秋,未有适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声色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弁》之作,可谓寒心。唯将军常以为忧。」凤白之太后,太后以为故事无有,凤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凤素重钦,故置之莫府,国家政谋常与钦虑之,数称达名士,裨正阙失,当世善政多出于钦者。三年十二月戊申朔,日有食之。其夜地震,未央宫殿中。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杜钦及太常丞谷永上对,皆以为后宫女宠太盛,嫉妬专上,将害继嗣之咎。河平元年夏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诏公卿百僚陈过失,无有所讳。大赦天下。光禄大夫刘向对曰:四月交于五月,月同孝惠,日同孝昭。其占恐害继嗣。是时许皇后专宠,后宫希得进见,中外皆忧上无继嗣。故杜钦、谷永及向所对皆及之。上于是减省椒房掖廷用度,服御舆驾所发诸官署及所造作遗赐外家羣臣妾,皆如竟寕以前故事。皇后上疏自陈,以为时世异制,长短相补,不出汉制而已。纎微之间,未必可同。若竟寕前与黄龙前,岂相放哉。家吏不晓,今壹受诏如此,且使妾揺手不得设。妾欲作某屏风,张于某所,曰故事无有,或不能得,则必防妾以诏书矣。
译竟宁元年。起初,石显见冯奉世父子都担任公卿,声名显著,而冯奉世的女儿又在宫中任昭仪,心里想要依附他们,便推荐说昭仪的兄长谒者冯逡修养谨慎,适合侍奉帷幄。天子召见冯逡,想任命他为侍中;冯逡请求单独进言,皇帝听到他批评石显专权,大怒,将冯逡罢免,送回郎官,并罢免御史大夫。御史大夫职位空缺,在位者大多推荐冯逡的兄长、大鸿胪冯野王。皇帝让尚书按照官阶选取中二千石,冯野王的品行才能为第一。皇帝拿这件事询问石显,石显说:“九卿之中没有超过冯野王的;但是冯野王是昭仪的兄长,臣担心后世一定会认为陛下越过众多贤能之人,偏爱后宫亲属而任为三公。”皇帝说:“好。”皇帝没有察觉这是石显的谗言,于是对群臣说:“我如果任冯野王为三公,后世一定会说我偏爱后宫亲属,以冯野王为例。”三月丙寅,诏书说:“刚强坚固、确然无欲,大鸿胪冯野王就是这样的人;心思明辨、善于辞令、可以出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就是这样的人;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就是这样的人。任命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夏五月壬辰,皇帝在未央宫去世。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成帝建始元年春正月,石显调任长信中太仆,秩禄中二千石。石显既然失去了依靠、离开了权力,于是丞相、御史分条上奏他的旧日罪恶,以及他的党羽牢梁、陈顺的罪过,三人都被免官。石显和妻子儿女迁回故郡,忧闷不食,死在路上。所有因与石显交结而得到官职的人,也都被罢免。少府五鹿充宗降为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任雁门都尉。司隶校尉、涿郡人王尊弹劾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奏称他们知道石显等人专权擅势、大肆作威作福,成为天下的祸害,却不及时禀报并施行惩罚,反而阿谀曲从,依附下属、欺骗皇上,怀有邪心、迷乱国家,没有大臣辅政的道义,都是不道;又说在赦令发布以前,匡衡、张谭举奏石显不自行陈述不忠之罪,反而宣扬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害怕石显超过害怕皇上,贬低君主、抬高臣下,这不是应有的言辞,失去了大臣的体统。于是匡衡惭愧恐惧,摘下帽子谢罪,交上丞相侯的印绶。天子因为刚即位,不愿过分伤害大臣,于是把王尊降为高陵令。然而群臣多认为王尊是对的,匡衡内心郁郁不安;每当发生水灾旱灾,他就接连请求退休让位,皇帝总是下诏慰抚,不答应。成帝荒淫昏乱 元帝竟宁元年六月乙未,成帝即皇帝位。秋七月,丞相匡衡上疏说:“臣听老师说:‘妃嫔配偶的关系,是百姓出生的开始,是万福的根源。婚姻的礼制端正,然后万物才能顺利成长,天命才能保全。’孔子论述《诗经》,以《关雎》作为开篇,这是纲纪的开端、王道教化的起点。自上古以来,三代的兴盛和衰亡,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希望陛下详细考察盛衰得失的结果,以此确定国家的大根基;任用有德之人,戒绝声色的诱惑,亲近严肃恭敬之士,远离奇技淫巧。臣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摄天地之心、彰明善恶归宿、分辨吉凶、沟通人道正理,使人不违背本性的典籍。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语行为的要旨,也应该深入研究它们的意义。” 成帝建始二年,皇上从做太子时就因好色闻名;即位后,皇太后下诏选取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大将军武库令杜钦劝说王凤:“按照礼制,娶一人而置九女,是为了广泛繁衍后代、尊重祖先。即使娣、侄有缺,也不再补充,是为了保养寿命、避免争斗。所以后妃具有贞正淑善的品行,子孙后代就会有贤圣之君;制度具有威严仪节,君主就会得到长寿的福分。若废弃这些制度而不遵行,女子的德行就不能使人满足;女子的德行不能使人满足,寿命就不能达到高龄。男子到了五十岁,爱好女色的欲望还没有衰减;女子到了四十岁,容貌已经不同于从前。用已经改变的容貌侍奉欲望未衰的男子,如果不以礼制加以限制,那么祸患的根源就无法挽救,后来还会出现各种异常情况。出现这些异常情况后,正妻自己就会疑虑,庶出的子女也会产生取代嫡子的想法。因此,晋献公遭受纳骊姬的诽谤,申生遭受无罪之祸。如今圣主正值盛年,还没有嫡出的继承人,正在向往术数、入学求学,还没有亲自参与后妃的议论。将军辅政,应当趁着开创之初的盛势,建立九女之制,详细选择有品行义理的家族,寻求淑女的资质,不必一定要求有声色才艺,为万世建立法则。男子年少时就应当戒备女色,《小弁》的创作,足以令人寒心。” 只是将军常常把这件事当作忧虑。”王凤把这话告诉太后,太后认为这不过是旧例,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王凤不能自行制定法度,只是遵循旧例罢了。王凤一向器重杜钦,所以把他安置在莫府,国家的政事谋划常常同杜钦一起商议;又多次称赞他是通达的名士,可以补正缺失,当时的许多善政都出自杜钦。三年十二月戊申朔,发生日食。当夜未央宫殿中发生地震。皇帝下诏举荐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士。杜钦和太常丞谷永上书应对,都认为后宫受宠的女子过多,嫉妒专横,可能会危害皇嗣延续,这是过失。河平元年夏四月己亥晦,发生日食。皇帝下诏令公卿百官陈述过失,不得有所忌讳,并大赦天下。光禄大夫刘向上书应对说:四月与五月相交,月亮与孝惠帝时相同,太阳与孝昭帝时相同。这种征兆恐怕会危害皇嗣延续。当时许皇后专宠,后宫很少有人能够进见,朝廷内外都担忧皇上没有继承人。因此杜钦、谷永和刘向的应对都涉及此事。皇上于是减少椒房、掖廷的用度,以及服饰、车驾所涉及的各官署开支和营造,遗赐外戚、群臣及妾的物品,都依照竟宁以前的旧例。皇后上疏自我陈述,认为时代不同,制度也应不同,各有长短、互相补益,不过是不超出汉代制度罢了。细微之处未必相同。竟宁以前和黄龙以前,难道能够相比吗?家吏不了解这些,如今一概接受诏令这样执行,甚至使妾连动手都不能设置物品。妾想制作一架屏风,张设在某处,他们说旧例没有,或者不能得到,便一定会拿诏书来防范妾了。
此诚不可行,唯陛下省察。故事以特牛祠大父母戴侯、敬侯皆得▯恩,以太牢祠。今当率如故事,唯陛下哀之。今吏甫受诏读记,直豫言使后知之,非可复若私府有所取也。其萌芽所以约制妾者,恐失人理,唯陛下深察焉。上于是采谷永、刘向所言灾异咎验,皆在后宫之意以报之,且曰:吏拘于灋,又安足过。盖矫枉者过直,古今同之。且财币之省,特牛之祠,其扵皇后所以扶助德美,为华宠也。咎根不除,灾变相袭,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也。传不云乎:以约失之者鲜。审皇后欲从其奢,与服亦当灋孝武皇帝也。如此则甘泉、建章可复兴矣。孝文皇帝,朕之师也。皇太后、皇后成灋也。假使太后在彼时不如职,今见亲厚,又恶可以逾乎。皇后其刻心秉德,谦约为古垂则,列妾使有灋焉。鸿嘉元年二月,上始为微行,从期门郎或私奴十余人,或乘小车,或皆骑,出入市里、郊野,逺至旁县。甘泉、长杨、五柞,闘鸡走马,常自称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张安世四世孙放也。放父临,尚敬武公主,生放。放为侍中中郎将,娶许皇后女弟,当时宠幸无比,故假称之。二年春三月,博士行大射礼,有飞雉集于庭,歴陛登堂而雊。后雉又集大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之府,又集未央宫承明殿屋上。车骑将军王音、待诏宠等上言:“天地之气,以类相应,谴告人君,甚微而着。雉者听察先闻雷声,故《月令》以纪气。经载髙宗雊雉之异,以明转祸为福之验。今雉以博士行礼之日,大众聚防,飞集于庭,厯阶登堂,万众睢睢,惊怪连日,径厯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庙骨肉之官,然后入宫。其宿留告晓,人具备深切。虽人道相戒,何以过是?”后帝使中常侍鼂闳诏音曰:“闻捕得雉,毛羽颇摧折,类拘执者,得无人为之?”音复对曰:“陛下安得亡国之语?不知谁主为佞讇之计,诬乱圣德如此者?左右阿谀甚众,不待臣音复讇而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觉悟,惧大祸且至,身深责臣下,防以圣灋。臣音当先诛,岂有以自觧哉?今即位十五年,继嗣不立,日日驾车而出,失行流闻,海内传之甚于京师。外有防行之害,内有疾病之忧。皇天数见灾异,欲人变更,终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动陛下,臣子何望?独有极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处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髙祖天下当以谁属乎?宜谋于贤智,克己复礼,以求天意,继嗣可立,灾变尚可销也。”三年初,许皇后与班偼伃皆有宠于上。上尝逰后庭,欲与倢伃同辇载,偼伃辞曰:“观古图畵,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闻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偼伃。”班偼伃进侍者李平,得幸,亦为偼伃,赐姓曰卫。其后,上微行过阳阿主家,恱歌舞者赵飞燕,召入宫,大幸。有女弟,复召入,姿性尤醲粹,左右见之皆啧啧嗟赏。有宣帝时披香愽士淖方成,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姊弟俱为偼伃,贵倾后宫。许皇后、班偼伃皆失宠。于是赵飞燕譛告许皇后、班偼伃挟媚道,祝诅后宫,詈及主上。冬十一月甲寅,皇后废处昭台宫,后姊谒等皆诛死,亲属归故乡。考问班防伃偼伃,对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防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愬;如其无知,愬之何益?故不为也。”上善其对,赦之,赐黄金百斥。赵氏姊弟骄妬,偼伃恐久见危,乃求共养太后于长信宫,上许焉。永始元年春正月,上欲立赵偼伃为皇后,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难之。太后姊子淳于长为侍中,数往来通语东宫,歳余乃得太后指,许之。夏四月乙亥,上先封偼伃父临为成阳侯,谏大夫河间刘辅上书言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以飨鱼乌之瑞,然犹君臣祗惧,动色相戒。况扵季世,不防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乎?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畏天命,念祖业,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祖庙,顺神祗,心塞天下望,子孙之祥,犹恐晚暮。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愧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人婢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一言,臣窃伤心,不敢不尽死。”书奏,上使侍御史收防辅系掖庭秘狱,羣臣莫知其故。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亷襃、光禄勲琅琊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书曰:“窃见刘辅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抜至于此。
译这实在不可实行,只有请陛下明察。按照旧例,用特牛祭祀大父母戴侯、敬侯,都能够蒙受恩典,改用太牢祭祀。现在应当一概遵循旧例,只请陛下怜悯此事。如今官吏刚刚接受诏令、阅读记录,只是预先说给皇后知道,并不是可以再像私府那样任意取用。若从萌芽处就开始约束皇后,恐怕会失去人情事理,只请陛下深察。皇上于是采纳谷永、刘向所说的灾异和罪过征兆,把这些都归因于后宫,并且说:官吏拘泥于法令,又怎么值得责怪?矫正弯曲之物,往往会超过正直的程度,古今都是如此。况且节省财物和停止用特牛祭祀,对于皇后来说,是用来扶助德行、美化声誉的。罪过的根源不除,灾变就会接连发生,祖宗将要不能享受祭祀,哪里还谈得上戴侯呢?《传》不是说过吗:因为节俭而失去东西的人很少。假如皇后想要追随奢侈之风,那么服饰也应当效法孝武皇帝。这样一来,甘泉宫、建章宫就可以重新兴建了。孝文皇帝是我的老师,皇太后和皇后是应当效法的榜样。假如太后在那个时候不能尽职,如今却受到亲厚待遇,又怎么可以超过应有的规制呢?皇后应当刻记于心,秉持德行,以谦逊节俭为古人垂示的法则,使后宫妾侍也有法度可循。鸿嘉元年二月,皇上开始微服出行,带着期门郎或私人奴仆十多人,有的乘小车,有的全都骑马,出入市井、乡郊,远至邻近县邑。他到甘泉、长杨、五柞等地斗鸡赛马,常常自称富平侯。家中被称为“富平侯”的人,是张安世的第四代孙张放。张放的父亲张临娶敬武公主为妻,生下张放。张放任侍中中郎将,娶许皇后的妹妹,当时受宠无比,所以皇上借用他的名号。二年春三月,博士举行大射礼,有一只野鸡飞来停在庭院,经过台阶登上堂屋鸣叫。后来野鸡又聚集到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的府第,还聚集在未央宫承明殿屋顶。车骑将军王音、待诏宠等上书说:“天地之气按照同类互相感应,用极其微妙而明显的方式谴责告诫君主。野鸡能够听察,先于人听到雷声,所以《月令》用它来记录节气。经书记载高宗时野鸡鸣叫的异象,以说明转祸为福的征验。如今野鸡在博士举行礼仪的日子,众人聚集观看时飞到庭院,经过台阶登上堂屋,万人惊视,连续多日惊异;它又径直经过三公府第、掌管宗庙和皇族亲属的太常、宗正等官府,然后进入宫中。它停留的地方所传达的警告,人人都已经深切明白了。即使以人道互相劝戒,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呢?”后来皇帝派中常侍鼂闳传诏给王音说:“听说捕获的野鸡,羽毛颇有摧折,像是被拘捕捉拿的,有没有人故意这样做?”王音再次回答说:“陛下怎么能说出亡国之语?不知道是谁主持这种谄媚的计策,竟这样诬陷扰乱圣德?左右阿谀奉承的人已经很多,不需要我王音再来谄媚就足够了。公卿以下都只求保住职位、自守其位,没有人敢说正直的话。假如要使陛下觉悟,恐怕大祸将要到来,应当亲自深切责问臣下,并以圣法防范他们。我王音应当首先被诛杀,哪里还能够为自己辩解呢?如今陛下即位十五年,继承人仍未确立,却日日驾车出游,失德的行为流传开来,在海内传播得比京师还广。外有防范出行不当的祸患,内有疾病的忧虑。皇天多次显现灾异,是想让人改变,但陛下始终不改。上天尚且不能感动陛下,臣子还能有什么希望?我只有把一切直说出来等待死亡,性命不过在早晚之间罢了。若事情不是这样,我年老的母亲哪里还能有容身之处?还谈得上什么皇太后呢?高祖创立的天下将要交给谁呢?应当同贤能明智的人谋划,克制自己、复归礼制,以求符合天意;这样继承人可以确立,灾变也还可以消除。” 三年初,许皇后和班婕妤都受到皇上宠爱。皇上曾游幸后庭,想与班婕妤同乘一车,班婕妤推辞说:“观看古代图画,贤明圣德的君主都有名臣在身边;三代末世的昏君才有受宠的妾。如今想让我同乘一车,恐怕接近这种情形吧?”皇上认为她说得好,便停止了。太后听说后高兴地说:“古代有樊姬,今天有班婕妤。”班婕妤推荐侍者李平,李平得到宠幸,也被封为婕妤,赐姓卫。后来皇上微服出行经过阳阿公主家,喜欢歌舞女子赵飞燕,便召入宫中,极受宠幸。赵飞燕有个妹妹,皇上又召她入宫;她的姿态和性情尤其丰美纯厚,左右侍从见到她都啧啧称叹。有一位宣帝时的披香博士淖方成,在皇帝身后啐唾沫说:“这是祸水,必定会灭火。”赵氏姐妹都被封为婕妤,尊贵宠爱压倒后宫。许皇后、班婕妤都因此失宠。于是赵飞燕诬告许皇后、班婕妤施行媚道,诅咒后宫,并辱骂皇上。冬十一月甲寅,皇后被废,安置在昭台宫;皇后的姐姐谒等人都被诛杀,亲属遣返回故乡。审问班婕妤时,她回答说:“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行正道尚且未必得到福,想凭邪欲又能有什么希望呢?假使鬼神有知,就不会接受不忠之人的诉告;如果鬼神无知,诉告又有什么益处?所以我不这样做。”皇上认为她回答得好,赦免了她,赐黄金百镒。赵氏姐妹骄横嫉妒,班婕妤担心长久下去会遭到危害,于是请求到长信宫共同侍奉太后,皇上答应了。永始元年春正月,皇上想立赵婕妤为皇后,皇太后嫌她出身低微,非常为难。太后的外甥淳于长任侍中,多次往来于宫中传达意见,过了一年多才取得太后的旨意,得到许可。夏四月乙亥,皇上先封婕妤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谏大夫河间人刘辅上书说:从前武王、周公承顺天地,得到鱼鸟呈祥的征兆,尚且君臣恭敬畏惧,稍有举动便互相告诫。何况如今处在衰乱末世,不能得到继承人之福,又屡屡遭受显示威怒的灾异呢?即使早晚自我责备,改过改变行为,敬畏天命,顾念祖业,精心选择有德之家,考察占卜选取幽闲贞静的女子来承继祖庙、顺应神明、满足天下人的期望,以求得子孙昌盛,仍恐怕太晚。如今却触动私情、放纵欲望,倾心于卑贱女子,想让她成为天下之母,既不敬畏上天,也不惭愧于人,迷惑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俗语说:‘腐朽的木头不能做柱子,奴婢不能做主母。’上天和人心都不赞成的事情,一定有祸而没有福,这是市井之人都知道的。朝廷上下没有人肯说一句话,我私下痛心,不敢不竭尽死力进言。”奏书上报后,皇上派侍御史逮捕刘辅,押入掖庭秘密狱,群臣都不知道原因。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襃、光禄勋琅邪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一起上书说:“我们私下见刘辅先前以县令身份求见,升任谏大夫;他的言论一定有卓异、诡奇而切中圣心之处,所以才能被提拔到这个职位。
旬月之间收下秘狱,臣等愚以为辅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隠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今天心未豫,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寛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辅不坐直言,所坐不着,天下不可戸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亟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精锐销耎,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聼,广德美之风。臣等窃深伤之,唯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徙系辅共工狱,减死罪一等,论为鬼薪。夏六月丙寅,立皇后赵氏,大赦天下。皇后既立,宠少衰,而其女弟絶幸为昭仪,居昭阳宫,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切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壁▯,往往为黄金釭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餙之。自后宫未尝有焉。赵后居别馆,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昭仪常谓帝曰:「妾姊姓刚,有如为人构陷,则赵氏无种矣。」因泣下凄恻。帝信之,有白后奸状者,帝辄杀之。由是后公为滛恣,无敢言者。然卒无子。光禄大夫刘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扵是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及采传记行事,着《新序》《说苑》,凡十五篇。奏之,数上防言得失,陈灋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二年,谷永为凉州刺史,奏事京师讫,当之部。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永对曰:「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啇周不易姓而迭兴,三正不变改而更用。夏商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自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诚垂寛明之听,无忌讳之诛,使刍荛之臣得尽所闻于前羣臣之上,愿社稷之长福也。」元年九月,黑龙见。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陨。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间,大异四发,二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乱,未尝有也。臣闻三代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群恶沈湎于酒。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养生防奢,奉终防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请畧陈其效。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倾动前朝,熏灼四方。女宠至极,不可上矣。今之后起,什倍于前。废先帝灋度,聼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威权,从横乱政。刺举之吏,莫敢奉宪。又以掖庭狱大为乱阱,榜棰防于炮烙,絶灭人命。主为赵李报德复怨,反除白罪,逮治正吏,多系无辜。掠立廹恐,至为人起责,分利受谢,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王者必先自絶,然后天絶之。陛下弃万乗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髙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轻无义小人以为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羣小相随,乌集杂防,醉饱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湎媟嫚,溷殽无别,黾免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上亡。是以明王受飬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聼邪臣之计,去髙敞初陵,改作昌陵,役百干谿,费拟骊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百姓愁恨,感天饥馑,仍臻流散,冗食餧死于道,以百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诗》云:「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愿陛下追观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镜考已,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汉兴九世,百九十余载,继体之主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灋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之机,在于陛下。
译不到一个月便把他逮捕送入秘密狱,我们愚昧地认为,刘辅幸而凭借公族亲属的关系,位列谏臣,又刚从地方来,不了解朝廷体制,只是触犯了忌讳,不值得深究大罪,小过过失忍耐一下即可。如果有大恶,应当公开交给治理官署,与众人共同审理。如今上天的心意尚未安宁,灾异屡次降临,水灾旱灾交相发生,正应当扩大宽容、广泛询问,褒奖正直、使下情尽量上达;却对进谏争辩的臣子施以惨急的刑罚,使群臣震惊,丧失忠直之心。假使刘辅不是因为直言获罪,那么他究竟因何获罪就不明白,天下人也无法逐户知晓。同姓近臣本来就应当因进言而显达,按照亲亲养忠的道理,实在不应幽禁在掖庭狱中。公卿以下看见陛下迅速任用刘辅,却又迅速摧折他,便会使众人心生恐惧,精气锐意逐渐消磨,再没有人敢尽节直言;这不是用来彰明有虞氏听取谏言、扩展德美风气的做法。我们私下深感痛惜,只请陛下留意明察。”皇上于是把刘辅改押到共工狱,减轻死罪一等,定罪为鬼薪。夏六月丙寅,立赵氏为皇后,大赦天下。皇后立后,宠爱稍微衰减;她的妹妹却极受宠幸,被封为昭仪,居住在昭阳宫。宫中的庭院涂成朱色,殿上涂饰漆,地面全铺铜砖,涂以黄金;白玉砌成台阶和墙壁,处处用黄金制成的灯具、函匣、蓝田玉璧、明珠、翠羽装饰。后宫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奢华。赵皇后居住在别馆,常与侍郎、宫奴私通,生了许多孩子。昭仪常对皇帝说:“我的姐姐性情刚强,假如有人诬陷她,那么赵氏就要断绝后代了。”说着便凄惨地流泪。皇帝相信了她,有人告发皇后淫乱,皇帝就杀掉告发者。因此皇后的哥哥赵钦等人更加放纵淫乱,再没有人敢说。可是皇后最终没有生子。光禄大夫刘向认为,王道教化由内而外,应该从亲近之处开始。于是他采集《诗经》《尚书》中所记载的贤妃贞妇、使国家兴盛、使家族显达的事迹,以及妖孽宠妾导致混乱灭亡的事迹,编次为《列女传》,共八篇。又采集传记中的事迹,撰写《新序》《说苑》,共十五篇。他上奏这些书,多次进谏,陈述得失,数十次上书申明法令和戒劝之言,以帮助皇上观览、补充遗漏。皇上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内心赞许他的言论,常常为之感叹。二年,谷永任凉州刺史,在京师奏事完毕,将要到任。皇上派尚书询问谷永,接受他想说的话。谷永回答:“我听说统治天下、拥有国家的君主,忧患在于上面有危亡的事情,而关于危亡的言论不能上达。假如危亡的言论总能上达,那么商、周就不会改朝换代而相继兴起,三正也不会反复变更而重新使用。夏、商将要灭亡时,走在道路上的人都知道了,但君主安然自得,认为天下如同有太阳照耀,没有人能够危害自己。所以邪恶一天天扩大而自己不知道,大命将要倾覆而自己不醒悟。《易经》说:‘处于危险的人能够获得安定,面临灭亡的人能够保全生存。’陛下如果确实能施行宽容明察的听政,不因忌讳而诛杀,使像砍柴人这样的臣子能够把所听到的一切在群臣面前尽数说出,就是社稷长久的福分。”元延元年九月,黑龙出现。月底发生日食。今年二月己未夜,有星陨落;乙酉发生日食。六个月之间,重大异变四次发生,而且两次发生在同一个月,这是三代末年和《春秋》乱世也从未有过的。我听说三代之所以陨落社稷、丧失宗庙,都是由于妇人和群邪沉溺于酒。秦朝之所以二世十六年便灭亡,是因为奉养生者过于奢侈,办理丧事又过于厚重。这两种情况陛下兼而有之。我请求略微陈述其后果。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的尊贵震动前朝,声势熏灼四方。女子的宠幸已经到了极点,没有更高的了。如今后来兴起的赵氏,比前者多十倍。废弃先帝的法度,听从她们的言论;官职品秩授予不当,放纵而不执行王法,骄纵她们的亲属,授予他们威权,任其横行而扰乱政事。负责刺举的官吏没有人敢奉行法令。又把掖庭狱变成大规模的陷阱,刑讯拷打比炮烙还残酷,断送人命。皇帝为了给赵氏、李氏报恩、复仇,反而除去告发罪行的人,逮捕审治正直官吏,许多无辜者被拘禁。拷掠、威逼、恐吓,甚至替人强行索债,分取利益、接受谢礼;活着被投入、死后才出来的人数不胜数。因此日食接连两次发生,以昭示他们的罪过。君王必先自我断绝德行,然后上天才断绝他。陛下抛弃万乘之尊贵,喜爱平民家庭的卑贱事务;厌恶高美的尊号,喜欢匹夫的卑称;聚集轻薄、无义的小人作为私人宾客;屡次离开深宫的防守,亲自早晚同群小来往,如乌群聚集般混杂,醉饱于官吏百姓之家,衣冠混乱而同席,沉溺酒色、轻薄亵慢,混杂无别,贪图逸乐,昼夜在道路上。掌管宫门、负责宿卫的臣子手持干戈,却守着空宫。公卿百官不知道陛下在哪里,已经多年了。君王以百姓为根基,百姓以财物为根本;财物耗尽,下面就会反叛,下面反叛,上面就会灭亡。因此贤明的君王保养根本,不敢穷尽百姓的财力,使百姓如同承受大祭一样谨慎。如今陛下轻易夺取民财,不爱惜百姓;竭力听从邪臣的计策,废弃高敞的初陵,改建昌陵,役使百姓数十万人,费用可与骊山相比,使天下疲敝,五年尚未完工,后来又返回旧制。百姓忧愁怨恨,感动上天而造成饥荒,接连流散,冗余的粮食供给者和饥民在道路上饿死,数以百万计;国家没有一年储备的粮食,百姓没有十天的储粮,上下都困乏,无法互相救助。《诗经》说:‘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希望陛下回顾夏、商、周、秦失去天下的原因,以此作为镜子考察自己;如果行为有不合之处,我愿承受因妄言而被诛杀的刑罚。汉朝兴起至今历经九世,已经一百九十多年,继承帝位的君主有七位,都承顺天意、遵守先祖法度,有的因此中兴,有的因此得到治理安定。到了陛下,却独自违背正道、放纵欲望,轻忽自身、任意行事,正当盛壮之年,却没有继承人的福分,反而有危亡的忧患。积累违背君道的过失,不合天意,也已经很多了。作为后世子孙,守护先人建立的功业却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辜负祖先吗?如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的关键,全在陛下。
陛下诚肯昭然逺寤,专心反道,旧愆毕改,新德既章,则赫赫大异庶防可销,天命去就庶防可复,社稷宗庙庶防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帝性寛好文辞,而溺于燕乐,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等使因天变而切谏,劝上纳用之。永自知有内应,展意所无,依违每言事,辄见荅礼。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宻擿永令发去,上使侍御史収永,敕过交道瘕者勿追。御史不及,永还,上意亦觧,自悔。上尝与张放及赵李诸侍中共宴饮禁中,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久疾新起,上顾指画而问伯曰:「纣为无道至于是虖?」对曰:「《书》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茍不若此,此图何戒?」对曰:「沈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号式謼,大雅所以流连也。《诗》《书》滛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乃喟然叹曰:「吾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放等不怿,稍自引起更衣,因罢出。时长信庭林表适使来,闻见之后,上朝东宫,太后泣曰:「帝间颜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益求其比以辅圣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国。上曰:「诺。」上诸舅闻之,以风丞相、御史,求放过失。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奏:「放骄蹇纵恣,奢滛不制,拒闭使者,贼伤无辜,从者支属并乗权势为暴虐,请免放就国。」上不得已,左迁放为北地都尉。其后比年数有灾变,故放久不得还。壐书劳问不絶。敬武公主有疾,诏征放归第,视母疾数月。主有瘳,后复出放为河东都尉。上虽爱放,然上廹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元延元年秋七月,有星孛于东井上。以灾变博谋羣臣,北地太守谷永对曰:「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则五征时序,百姓夀考,符瑞竝降;失道妄行,逆天暴物,则咎征着邮,妖孽并见,饥馑荐臻,终不改寤,恶洽变▯,不复谴告,更命有德。此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有长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之卦运,直百六之灾阸。三难异料,杂乌同防。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羣灾大异交错蜂起,多于春秋所书。内则为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败;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闲之处,征舒、崔杼之乱。外则为诸夏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奋臂之祸。安危之分界,宗庙之至忧。臣永所以破胆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后变见于上,可不致慎?祸起细微,奸生所异。愿陛下正君臣之义,无复与羣小媟黩燕饮,勤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抑逺骄妬之宠,崇近婉顺之行,朝觐灋驾而后出,陈兵清道而后行,无复轻身独出饮食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内乱之路塞矣。诸夏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恤,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
译陛下如果确实肯明白地远远觉醒,专心反归正道,把旧日过错全部改正,使新的德行彰明,那么显赫的重大异象或许可以消除,天命的离去或许可以挽回,社稷宗庙或许可以保全。只请陛下留神,反复详尽地省察我的言论。皇帝性情宽厚,喜爱文辞,却沉溺于宴饮游乐;这些事情都是皇太后和诸位舅父日夜忧虑的。因为至亲之人难以多次进言,所以他们推举谷永等人借天变来切实劝谏,劝皇上采纳。谷永自己知道宫内有人相应,便把心中所想全部展开;他每次议论政事,皇上总以礼貌答复。等到上奏这篇应对,皇上大怒。卫将军王商秘密检举谷永,要求将他发遣;皇上派侍御史逮捕谷永,并命令已经越过交道的不要追赶。御史没有追上,谷永返回后,皇上的怒意也消解了,因而后悔。皇上曾与张放以及赵、李氏的诸位侍中在宫禁中共同宴饮,众人都斟满酒举杯,谈笑大笑。当时御驾坐在帷幕中,旁边有张画屏风,画着纣王醉后斜坐、妲己在旁作长夜之乐。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久病初愈,皇上指着画问班伯:“纣王无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尚书》说:‘于是听用了妇人的话。’哪里说过他斜坐放肆于朝廷?所谓众恶都归到他身上,实际并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皇上说:“如果不是这样,这幅图又是用来警戒什么的呢?” 班伯回答:“沉溺于酒,是微子告别离去的原因;放声号哭,是《大雅》所说的流连之事。《诗经》《尚书》关于淫乱的告诫,根源都在酒上。”皇上于是叹息说:“我很久没有见到班生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不高兴,渐渐借口起身更衣,便离席出去。当时长信宫庭院的使者恰好进来,听见并看见了这些事。皇上到东宫朝见太后,太后哭着说:“皇帝近来面色消瘦黝黑,班侍中本来是大将军举荐的。应当特别宠异他,再寻求像他这样的人来辅佐圣德。应当派富平侯暂且到封国去。”皇上说:“好。”皇上的舅父们听说后,便暗中向丞相、御史请求查找张放的过失。于是丞相翟宣、御史大夫孔方进上奏说:“张放骄横放肆,奢侈淫乱没有节制,拒绝关闭使者,杀伤无辜;他的随从和亲属也倚仗权势作威作福,请免去张放的官职,让他到封国去。”皇上不得已,降张放为北地都尉。此后接连多年多次发生灾变,所以张放长久不能返回。皇帝赐玺书慰劳问候不断。敬武公主患病,皇帝下诏召张放回府,探视母亲的病情数月。公主病愈后,皇帝又起用张放为河东都尉。皇上虽然喜爱张放,但上迫于太后,下又要采用大臣的意见,所以常常流泪送他离去。元延元年秋七月,东井上方有彗星出现。皇上因灾变广泛征询群臣意见,北地太守谷永回答:“君王亲自实行道德,承顺天地,那么五种征象按时出现,百姓长寿,祥瑞一同降临;如果失道妄行,违逆天意、暴虐万物,那么罪咎的征兆显著出现,妖孽一同显现,饥荒接连到来;始终不改过觉悟,恶行积聚而变异发生,上天便不再谴责告诫,而改命于有德之人。这是天地恒常的法则,是历代君王共同面对的事。又因为功德有厚薄,天命期限有长短,时代有中期、末期,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受八世的功业,正处于阳数的末季,经历三七的节纪,遇上无妄卦所代表的运势,恰逢百六之灾。三种难题难以预料,杂乱的乌鸦聚集在一起。自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各种灾害和重大异变交错蜂起,比《春秋》所记载的还多。内则在深宫后庭,将有骄横的臣子、强悍的妾,醉酒狂悖,突然发生败乱;在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静闲僻之处,将有征舒、崔杼那样的叛乱。外则在诸夏和地方,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那样奋臂而起的祸患。这是安危的分界,也是宗庙最大的忧患。我谷永因此胆破心寒,已经预言多年了。下面先有了这种萌芽,然后上面才显现变异,难道可以不谨慎吗?祸患从细微处兴起,奸邪从异常之处产生。希望陛下端正君臣之义,不再同群小亲昵亵慢、宴饮作乐;勤勉遵守三纲的严肃原则,整治后宫的政务;抑制并疏远骄纵嫉妒的宠妾,尊崇并亲近婉顺的行为;朝见时遵循法驾,然后才出行;陈列兵卫、清理道路,然后才行走;不要再轻身独自出行,到臣妾之家饮食。三件事一旦除去,内乱的道路就堵塞了。诸夏起兵,萌芽在百姓遭受饥荒而官吏不加怜恤,兴起于百姓困苦而赋税沉重,发端于下面怨恨离散而上面却不知道。
传曰:『饥而不损,兹谓防,厥咎亡。』比年郡国伤于水灾,禾麦不收,宜损常税之时,而有司奏请加赋,甚缪经义,逆于民心,市怨趋祸之道也。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奢防之费,流恩广施,振赡困乏,敕劝耕桑,以慰绥元元之心,诸夏之乱庶防可息。」中垒校尉刘向上书曰:「臣闻帝舜戒伯禹,母若丹朱傲;周公戒成王,母若殷王纣。圣帝明王,当以败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谨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今连三年比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嵗间而八食,率二嵗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观秦汉之易世,览惠昭之无后,察昌邑之不终,视孝宣之绍起,皆有变异,着有汉纪。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臣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寛明之德,冀销大异,而兴髙宗成王之声,以崇刘氏。故恳恳数奸死亡之诛,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湏口说,然后可知。愿赐清燕之间,指图陈状,上輙入之。然终不能用也。十二月,北地都尉张放到官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与上书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反复来,其能黙乎?"上谢曰:"请今奉诏。"上于是出放为天水属国都尉,引少府许商、光禄勲师丹为光禄大夫,班伯为水衡都尉,并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朝东宫,常从;及大政,俱使谕指于公卿。上亦稍厌游宴,复修经书之业。太后甚悦。绥和二年三月丙戌,帝崩于未央宫。帝素彊,无疾病。是时,楚思王衍、梁王立来朝,明旦当辞去,上宿供张白虎殿。又欲拜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刻侯印书賛。昏夜平善,乡晨傅绔韈,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昼漏上十刻而崩。民间讙哗,咸归罪赵昭仪。皇太后诏大司马莽杂与御史、丞相、廷尉治问皇帝起居发病状。赵昭仪自杀。班彪賛曰:臣姑充后宫为偼伃,父子昆弟侍帷幄,数为臣言:成帝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有穆穆天子之容者矣。博览古今,容受直辞,公卿奏议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乎酒色,赵氏乱,内外家擅权,言之可为于邑。建始以来,王氏始执国命。哀平短祚,莽遂簒位。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河决之患汉元帝永光五年,初,武帝既塞宣房,后河复北决于舘陶,分为屯氏河,东北入海,广深与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隄塞也。是岁,河决清河灵鸣犊口,而屯氏河絶【武帝元封二年,上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塞瓠子河决,筑宫其上,名曰宣房宫】成帝建始四年夏四月,大雨水十余日,河决东郡金隄。先是,清河都尉冯逡奏言:「郡承河下流,土壤轻脆,易伤。顷所以阔无大害者,以屯氏河通两川,分流也。今屯氏河塞,灵鸣犊口又益不利,独一川兼受数河之任,虽髙增隄防,终不能泄。如有霖雨,旬日不霁,必盈溢九河故迹。今既灭难明,屯氏河新絶未久,其处易浚,又其口所居髙于以分杀水力,道里便宜可复浚,以助大河泄暴水,备非常。不豫修治,北决病四五郡,南决病十余郡,然后忧之晚矣。」事下丞相御史,白遣博士许商行视,以为常方用度不足,可且勿浚。后三嵗,河果决于舘陶及东郡金隄,泛滥兖豫,入平原、千乘、济南,凡灌四郡三十二县,水居地十五万余顷,深者三丈,壊败官亭室庐且四万所。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以对方畧疏濶,上切责其不忧职,自杀。遣大司农非调,调均钱谷,河决所灌之郡。谒者二人发河南以东船五百艘,徙民避水居邱陵九万七千余口。河平元年春,杜钦荐犍为王延世于王凤,使塞决河。凤以延世为河隄使者。延世以竹落,长四丈,大九围,盛以小石,两▯夹载而下之。三十六日,河隄成。三月,诏以延世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二年秋八月,河复决平原,流入济南、千乘,所壊败者半。建始时,复遣王延世与丞相史杨焉及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同作治。六月乃成,复赐延世黄金百斤。治河卒非受平贾者,为着外繇六月。鸿嘉四年秋,渤海、清河、信都河水湓溢,灌县邑三十一,败官亭民舍四万余所。平陵李寻等奏言:“议者常欲求索九河故迹而穿之,今因其自决,可且勿塞,以观水埶。河欲居之,当稍自成川,跳出沙土,然后顺天心而图之,必有成功而用财力寡。”于是遂止不塞。朝臣数言百姓可哀,上遣使者处业振赡之。
译《传》说:‘百姓饥饿却不减免赋税,这叫作暴虐,其罪过就是灭亡。’ 近年来各郡国受到水灾,禾稼和麦子没有收成,正应当减免通常赋税的时候,有关官员却上奏请求增加赋税,严重违背经义,也逆反民心,这是招致怨恨、趋向祸患的道路。臣希望陛下不要批准增加赋税的奏议,进一步减少奢侈的费用,广施恩惠,赈济供养贫困者,命令并劝勉百姓耕田种桑,以慰藉安抚百姓的心,这样诸夏的叛乱或许可以平息。”中垒校尉刘向上书说:“我听说帝舜告诫伯禹,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王纣那样。圣明的帝王应当以败乱作为戒鉴,不忌讳谈论兴亡,所以臣敢于竭尽愚见陈述一切,只请陛下留神察看。”臣谨考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发生日食三十六次;如今连续三年接连发生日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年间已经发生八次,平均两年六个月发生一次,古今罕见。灾异有大小、稀疏和密集,占验有舒缓、急迫之别。考察秦、汉易代,观看孝惠帝、孝昭帝没有后嗣,察看昌邑王未能终其帝位,观察孝宣帝继承兴起,都有灾变异象,已明确记载在《汉纪》中。天命的离去和归来,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吗?臣有幸凭借末属的关系,确实看见陛下宽厚明察的德行,希望消除重大异变,兴起高宗、成王那样的声名,以尊崇刘氏。因此恳切地多次进谏,即使冒着死亡之诛;天文灾异很难仅凭言语使人明白。臣虽然把图献上,仍须口头说明,然后才可以明白。希望陛下赐给我在清闲宴居之间进见的机会,让我指着图陈述情况,皇上常常把这些意见收纳进去。然而最终还是不能采用。十二月,北地都尉张放到任数月后,又被征召入朝任侍中。太后给皇上写信说:“先前说的办法还没有见效,富平侯反复回来,他难道能默不作声吗?”皇上谢罪说:“请允许我这次奉行诏令。”于是皇上调张放出任天水属国都尉,任命少府许商、光禄勋师丹为光禄大夫,班伯为水衡都尉,都兼任侍中,秩禄均为中二千石。皇上每次到东宫朝见太后,他们常常随从;遇到重大政事,就一同向公卿传达旨意。皇上也逐渐厌倦游宴,重新修习经书学业,太后非常高兴。绥和二年三月丙戌,皇帝在未央宫驾崩。皇帝平素强健,没有疾病。当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来朝见,第二天早晨将要辞行,皇上前一夜在白虎殿安排供张;又准备任命左将军孔光为丞相,侯印和诏书都已经刻制完毕。夜里平安无事,临近早晨,皇帝穿好裤袜,想起身,却因失去衣物而不能说话。到白天漏刻上十刻时驾崩。民间喧哗,都把罪过归给赵昭仪。皇太后下诏令大司马王莽会同御史、丞相、廷尉审问皇帝平日的起居和发病情况。赵昭仪自杀。班彪赞说:我的姑母充任后宫,成为婕妤;父亲、儿子和兄弟都在帷幄中侍奉,曾多次对我说:成帝善于修饰容仪,登车时端正站立,不回头向内看,不急促说话,不亲自指点。临朝时深沉静默,尊严如神,可以说具有肃穆天子的容貌。他博览古今,能够容纳接受直率的言辞,公卿的奏议也多能记述。正逢太平时代,上下和睦。然而他沉溺于酒色,赵氏作乱,内外戚家擅权,说起这些实在令人忧闷。建始以来,王氏开始掌握国家命令。哀帝、平帝在位年限短,王莽于是篡夺帝位。大概这种威势和福禄的来源,是逐渐形成的。黄河决口的祸患 汉元帝永光五年。起初,武帝堵塞宣房后,后来黄河又在馆陶向北决口,分流成为屯氏河,向东北流入大海,河道宽度和深度与黄河相等,所以顺应其自然形势,没有筑堤堵塞。这一年,黄河在清河灵鸣犊口决口,屯氏河也断流。【武帝元封二年,皇上派汲仁、郭昌征发数万人堵塞瓠子河决口,在决口上修筑宫殿,命名为宣房宫。】成帝建始四年夏四月,大雨下了十多天,黄河在东郡金堤决口。在这以前,清河都尉冯逡上奏说:“本郡承受黄河下游,土壤轻松脆弱,容易受损。近来所以还能宽缓而没有大害,是因为屯氏河沟通两条河道,分流了水势。如今屯氏河堵塞,灵鸣犊口又更加不利,只有一条河道同时承受数条河流的水量,即使加高堤防,最终也不能排泄。如果遇到连绵大雨,十天不放晴,一定会充满并溢出九河的旧河道。如今既然已经消灭,难以辨明;屯氏河新近断流不久,那里容易疏浚,而且河口所在处比能够分泄水势的地方高,地形和道路都便利,可以重新疏浚,以帮助黄河排泄暴水,预防非常灾害。如果不预先修治,北面决口会危害四五个郡,南面决口会危害十多个郡,到那时再忧虑就晚了。”此事交给丞相、御史处理,二人禀告后派博士许商前去巡视,认为国家日常经费不足,暂且可以不疏浚。三年后,黄河果然在馆陶和东郡金堤决口,泛滥于兖州、豫州,流入平原、千乘、济南,共淹没四郡三十二县;被水淹的土地有十五万多顷,深的地方达三丈,冲毁官府亭舍和民间房屋将近四万所。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因为提出的方案粗疏,上奏受到皇上严厉责备,说他没有尽职忧患,于是自杀。派大司农非调调配均衡钱粮,供给黄河决口所淹各郡。派两名谒者在河南以东征发船五百艘,迁移百姓避水,前往丘陵居住的有九万七千多人。河平元年春,杜钦向王凤推荐犍为人王延世,让他负责堵塞决口的黄河。王凤任命王延世为河堤使者。王延世用竹子编成竹笼,长四丈,粗九围,里面装小石头,用两道绳索夹着把它们放入水中。三十六天后,河堤修成。三月,诏令任命王延世为光禄大夫,秩禄为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一百斤。二年秋八月,黄河又在平原决口,水流入济南、千乘,被冲毁的地方减少了一半。建始年间,又派王延世和丞相史杨焉、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一同修治。六月才完工,又赐王延世黄金一百斤。参加治河的士卒中没有领取平价粮食的,登记为外繇六个月。鸿嘉四年秋,渤海、清河、信都的河水泛滥,淹没三十一个县邑,冲毁官府亭舍和百姓房屋四万多所。平陵人李寻等上奏说:“议论治河的人常想寻找九河的旧河道并加以开挖,如今既然河水自行决口,可以暂且不要堵塞,观察水势。黄河若想在那里形成河道,应当让它逐渐自行成川,冲开沙土,然后顺应天意谋划,必定能够成功而且耗费财力较少。”于是最终停止堵塞。朝臣多次说百姓可怜,皇上派使者安置生产并赈济他们。
绥和二年九月,骑都尉平当使领河隄,奏九河今皆寘灭,按经义,治水有决河深川,而无隄防壅塞之文。河从魏郡以东北多溢决,水迹难以分明。四海之众不可诬,宜博求能浚川防河者。”上从之。待诏贾让奏言:“治河有上中下防。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埶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秋水多得其所休息,左右游波寛缓而不廹。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啼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盖隄防之作,近起战国,壅防百川,各以自利。齐与赵、魏以河为竟,赵、魏濒山,齐地卑下,作隄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隄,则西泛赵、魏;赵、魏亦为隄去河二十五里,虽非其正,水尚有所逰荡,时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无害,稍筑宫宅,遂成聚落。大水时至漂没,则更起隄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隄防陿者去水数百歩,逺者数里,于故大隄之内复有数重,民居其间,此皆前世所排也。河从河内黎阳至魏郡昭阳,东西互有石隄,激水使还,百余里间河再西三东,廹阨如此,不得安息。今行上防,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隄,执不能逺泛滥,朞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壊城郭田卢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阙,析底柱,破碣石,堕防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濒河十郡治隄,嵗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灋,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奸,且以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防。”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虽非圣人灋,然亦救败术也。可从淇口以东为石隄,多张水门。恐议者疑河大川难禁制,荣阳漕渠足以卜之。冀州渠首尽当仰此水门,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溉冀州;水则开西方髙门,分河流民田,适治河隄亦成。此诚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数百嵗,故谓之中防。若乃缮完故隄,增卑培薄,劳费无已,数逢其害,此最下防也。平帝元始四年,王莽奏征能治河者以百数,其大畧异者,长水校尉平陵关并言:「河决率常扵平原、东郡左右,其地形下而土疏,恶闻禹治河时本空此地,以为水猥盛则放溢,少稍自索,虽时易处,犹不能离此。上古难识,近察秦汉以来,河决曹、卫之域,其南北不过百八十里,可空此地,勿以为官亭、民室而已。」御史临淮韩牧以为可畧扵《禹贡》九河处穿之,纵不能为九,但为四五,宜有益。大司空掾王横言:「河入勃海,地髙于韩牧所欲穿处,往者天尝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出,寖数百里。九河之地已为海所渐矣。禹之行河水,本随西山下东北去。周谱云:「定王五年,河徙,则今所行非禹之所穿也。」又秦攻魏,决河灌其都,决处遂大,不可复补,宜郤徙完平处,更开空使掾西山足,乘髙地而东北入海,乃无水灾。」司空掾沛国栢谭典其议,为甄豊言:「凡此数者,必有一是,宜详考騐,皆可豫见,计定然后举事,费不过数亿万,亦可以事诸浮食无产业民,空居与行役同当衣食,衣食县官而为之作,乃两便可以上继禹功,下除民疾。」时莽但崇空语,无施行者。王莽始建国三年,河决魏郡,泛清河以东数郡。先是,莽恐河决为元城冡墓害,及决东去元城,不忧水,故遂不堤塞。明帝水平十二年,初,平帝时,河汴决壊,久而不修。建武十年,光武欲修之,浚仪令乐俊上言:“民新被兵革,未宜兴役。”乃止。其后,汴渠东侵,日月弥广,兖、豫百姓怨叹,以为县官恒兴佗役,不先民急。防有荐乐浪王景能治水者。夏四月,诏发卒数十万,遣景与将作谒者王具修汴渠隄,自荥阳东至千乗海口,千余里,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无复溃漏之患。景虽节省役费,然犹以百亿计焉。十三年夏四月,汴渠成,河汴分流,复其旧迹。
通鉴纪事本末卷四下
译绥和二年九月,骑都尉平当奉命主管河堤,上奏说九河如今都已经湮灭;按照经义,治水有开决河流、疏浚深川的记载,却没有筑堤防水、堵塞河道的文字。黄河从魏郡向东北流,常常泛滥决口,水流痕迹难以辨明。天下四方的百姓不能欺骗,应当广泛寻求能够疏浚河道、防治黄河的人。”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待诏贾让上奏说:“治理黄河有上、中、下三种办法。古代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土地时,一定留下河川湖泽的分界,估量水势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大河不筑堤,小河可以流入堤岸和陂塘,低洼处作为污泽,使秋水多有停息的地方,左右的水波宽缓而不逼迫。土地有河川,就像人有口一样。治理土地却堵塞河川,就像制止小儿哭泣却堵住他的嘴,难道不是立刻就能停止吗?但是死亡也会立即到来。因此说:‘善于治理河川的人,疏导它使其有道路;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宣泄他们的意见使其能够说话。’大概堤防的修筑,是近代从战国开始的;各自堵塞防护百川,各国只求自身利益。齐国与赵、魏以黄河为边界,赵、魏靠近山地,齐地低洼,于是筑堤离河二十五里。河水向东抵达齐国堤防,就向西泛滥赵、魏;赵、魏也筑堤离河二十五里。虽然这些堤防不在河道正中,水势尚且有游荡的地方,到了时节水退去,就留下淤泥,土地肥美,百姓在那里耕种,有时长久没有灾害,渐渐修筑宫室住宅,便形成聚落。大水到来时漂流淹没土地,便再次筑起堤防自救,逐渐向外扩展城郭,排开水泽而居住其中;如果遭受深水淹溺,也是自取其害。如今堤防狭窄的地方距离河水只有几百步,远的地方有几里;在原有大堤以内又有数重堤防,百姓居住在它们之间,这些都是前代排水筑堤造成的。黄河从河内黎阳到魏郡昭阳,东西两岸都有石堤,阻激水势使其回转;一百多里之间,河水两次向西、三次向东,逼迫阻塞到这种程度,不能安定停息。如今实行上策,应当迁移冀州处在水流冲击处的百姓,决开黎阳遮害亭,让黄河向北流入大海;河水西边靠近大山,东边靠近金堤,水势不能远处泛滥,满一年便会自行安定。反对的人会说:‘如果这样做,就会毁坏城郭、田地、房屋、坟墓,数以万计,百姓必然怨恨。从前大禹治水,挡在道路上的山陵也毁掉了,所以凿开龙门,疏通伊阙,分开底柱,破除碣石,毁坏了天地本来的形势;何况这些只是人力造成的事,有什么值得顾惜的呢?’如今沿河十郡修治堤防,每年耗费将近万万;等到大决口时,所毁坏的更是不可计数。如果拿出数年治理黄河的费用,来安置迁移的百姓,使他们有产业,遵循古代圣人的法则,安定山川的位置,使神、人各居其所而互不侵扰;况且大汉疆域方圆万里,难道要同水争夺咫尺之地吗?这项功业一旦建立,黄河安定,百姓安宁,千年没有祸患,所以称为上策。至于在冀州境内多开漕渠,使百姓能够灌溉田地,分散、削弱水势,即使不是圣人的法则,也是挽救败局的方法。可以从淇口以东修筑石堤,多设置水门。恐怕议论者会怀疑大河难以控制,荥阳漕渠足以作为验证。冀州各渠的渠首都应当向上依靠这些水门,各条渠道再分支引水。干旱时打开东方较低的水门,灌溉冀州;洪水时打开西方较高的水门,分泄河水,灌溉民田,同时治理河堤也能完成。这确实可以使国家富足、百姓安定,兴利除害,维持数百年,所以称为中策。至于修补完好旧堤,加高低处、培厚薄处,劳费没有止境,却屡次遭受水灾,这是最下策。平帝元始四年,王莽奏请征召能够治理黄河的人,人数达数百。其中意见差异较大的,长水校尉平陵人关并说:“黄河决口通常发生在平原、东郡一带,因为那里地势低、土质疏松。早就听说大禹治河时,本来就空出这片地方,认为水势过盛便让它泛滥,稍微自行疏泄;虽然河道有时改变位置,仍不能离开这里。上古之事难以辨识,近来考察秦、汉以来,黄河在曹、卫一带决口,其南北范围不过一百八十里,可以空出这片土地,不要在那里设置官府亭舍和民间房屋罢了。”御史临淮人韩牧认为,可以大略在《禹贡》所说的九河处开挖,即使不能恢复九条河,开成四五条也应当有益。大司空掾王横说:“黄河流入勃海,地势比韩牧想开挖的地方高。过去上天曾连续下雨,又刮东北风,海水泛滥,向西南涌出,浸漫数百里。九河所在地已经逐渐被海水侵占了。大禹疏导黄河,本来是顺着西山脚下向东北流去。《周谱》说:‘定王五年,黄河改道。’那么如今黄河流经的地方就不是大禹开凿的河道了。后来秦国攻打魏国,决开黄河水淹魏都,决口于是扩大,不能再填补。应当退而迁移河道,修整平坦之地,另开河道,使河水沿西山山脚,顺着高地向东北流入大海,这样才没有水灾。” 司空掾沛国人柏谭主持讨论这些意见,向甄丰说:“这几种方案中一定有一种是正确的,应当详细考察验证,都可以预先看出结果;计划确定后再举事,费用不过数亿万,也可以用来安排那些游手好闲、没有产业的百姓,让他们空居或服役时都由官府供给衣食并为之做工。这样上下两方面都便利,既可以上承大禹治水的功业,又可以在下方解除百姓的疾苦。”当时王莽只崇尚空洞的言辞,没有一项得到施行。王莽始建国三年,黄河在魏郡决口,泛滥到清河以东的几个郡。此前,王莽担心黄河决口会损害元城的坟墓;等到河水决口向东离开元城后,便不再担心水患,于是没有筑堤堵塞。明帝水平十二年。起初,平帝时黄河与汴渠决口毁坏,长久没有修治。建武十年,光武帝想修治,浚仪令乐俊上书说:“百姓刚遭受战争,不宜兴起徭役。”于是停止。后来汴渠向东侵蚀,日久月深,范围越来越大,兖州、豫州百姓怨恨叹息,认为官府总是兴起其他徭役,却不先处理百姓的急难。有人推荐乐浪人王景,说他能够治水。夏四月,皇帝下诏征发数十万士卒,派王景和将作谒者王吴修筑汴渠堤防,从荥阳向东直到千乘海口,长一千多里,每十里设置一座水门,命令水流交替回注,不再有决堤渗漏的忧患。王景虽然节省了劳役和费用,但仍然耗费以百亿计算。十三年夏四月,汴渠修成,黄河和汴渠分流,恢复了原来的河道。《通鉴纪事本末》卷四下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五上宋 袁枢 撰丁傅用事汉成帝元延四年春正月,中山王兴、定陶王欣皆来朝。中山王独从傅,定陶王尽从傅相中尉。上恠之,以问定陶王。对曰:“令诸侯王朝得从其国二千石傅相中尉,皆国二千石,故尽从之。”上令诵诗,通习能説。他日问中山王独从傅,在何法令?不能对。令诵《尚书》,又废。及赐食于前,后饱起,下韈系解。帝由此以为不能,而贤定陶王,数称其材。是时诸侯王唯二人于帝为至亲。定陶王祖母傅太后随王来朝,私赂遗赵皇后、昭仪及骠骑将军王根。后昭仪、根见上无子,亦欲豫自结为长乆计,皆更称定陶王,劝帝以为嗣。帝亦自美其材,为加元服而遣之。时年十七矣。绥和元年春正月,上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亷襃、后将军朱慱入禁中,议中山定陶王谁宜为嗣者。方进、根襃、博皆以为定陶王,帝弟之子,礼曰:“昆弟之子,犹子也,为其后者为之子也。”定陶王宜为嗣。光独以为礼立嗣以亲,以《尚书》“盘庚殷之及王为比”,兄终弟及,中山王先帝之子,帝亲弟,宜为嗣。上以中山王不材,又礼兄弟不得相入庙,不从光议。二月癸丑,诏立定陶王欣为皇太子,封中山王舅谏大夫冯参为宜乡侯,益中山国三万户,以慰其意。使执金吾任宏守大鸿胪,持节徴定陶王。定陶王谢曰:“臣材质不足以假充太子之宫,臣愿且得留国邸,旦夕奏问起居,俟有圣嗣,归国守藩。”书奏,天子报闻。戊午,孔光以议不合防,左迁廷尉何武为御史大夫。秋八月,中山孝王兴薨。冬十月,上以太子既奉太宗后,不得顾私亲。十一月,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以奉恭王后。初太子之防也,王祖母傅太后躬自养视,及为太子,诏傅太后与太子与丁姬自居定陶国邸,不得相见。顷之,王太后欲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太子家。帝曰:“太子承正统,当共养陛下,不得复顾私亲。”王太后曰:“太子小,而傅太后抱养之,今至太子家,以乳母恩耳,不足有所妨。”于是令傅太后得至太子家,丁姬以不养太子,独不得。二年三月丙戌,帝崩于未央宫。夏四月丙午,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未央宫。有诏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当何居?”丞相孔光素闻傅太后为人刚暴,长于权谋,自帝在襁褓而养长教道,至于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心恐傅太后与政事,不欲与帝旦夕相近,即议以为定陶太后宜改筑宫。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宫。”上从武言,北宫有紫房、▯道通未央宫。傅太后果从复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称尊号,贵宠其亲属,使上不得由直道行。高昌侯董宏希指,上书言:“秦庄襄王母本夏氏,而为华阳夫人所子,及即位后俱称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为帝太后。”事下有司。大司马王莽、左将军、闗内侯领尚书事师丹劾奏:“宏知皇太后至尊之号,天下一统,而称引亡秦以为比谕,诖误圣朝,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谦让纳用莽、丹言,免宏为庻人。傅太后大怒,要上欲必称尊号。上乃白太皇太后,令下诏尊定陶恭王为恭皇。五月丙戌,立皇后傅氏,傅太后从弟晏之子也。诏曰:“春秋母以子贵,宜尊定陶太后曰恭皇太后,丁姬曰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长信宫中官。”追尊傅父为崇祖侯,丁父为襃德侯,封舅丁明为阳安侯,舅子满为平周侯,皇后父晏为孔乡侯,皇太后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城侯。傅太后从弟右将军喜,好学问,有志行,众庻归望于喜。初上官之爵外亲也,喜独执谦,称疾。傅太后始与政事,数谏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辅政。庚午,赐喜黄金百斤,上右将军印,授以光禄太夫养病。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令皆上书言:“喜行义修洁,忠诚忧国,内辅之臣也。今以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傅氏贤子,以论议不合于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为国恨之,忠臣社稷之衞。”鲁以季友治乱,楚以子玉,轻重魏以无忌,折冲项以范増,存亡。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行千金以间亷颇,汉散万金以疏亚父。喜立于朝,陛下之光辉。傅氏之废兴也,上亦自重之,故寻复进用焉。九月庚申,地震,自京师到北边郡国三十余处,坏城郭,凡压杀四百余人。人以灾异问待诏李寻,对曰:「夫日者,众阳之长,人君之表也。君不修道,则日失其度,晻昧亡光。间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夺,失色邪气珥蜺数作。小臣不知内事,窃以日视陛下,志操衰于始初多矣。唯陛下执干刚之德,彊志守度,母听女谒邪臣之态,诸保阿乳母甘言悲辞之托,断而勿听,勉彊大谊,絶小不忍。良有不得已,可赐以货财,不可私以官位,诚皇天之禁也。臣闻月者,众隂之长,妃后大臣诸侯之象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五上 宋代袁枢撰写 丁氏、傅氏掌权 汉成帝元延四年春正月,中山王刘兴、定陶王刘欣都来朝见。中山王只带傅相随从,定陶王则把傅相、中尉全都带来。皇上感到奇怪,便询问定陶王。定陶王回答:“诏令规定诸侯王入朝时可以带本国的二千石官员、傅相和中尉,他们都是本国的二千石官,所以我把他们都带来了。”皇上命令他诵读《诗经》,他通晓熟习并能解释。另一天皇上问中山王为何只带傅相,依据的是哪条法令,中山王不能回答。皇上又命令他诵读《尚书》,他又不能通晓。等到在皇帝面前赐食,中山王后来吃饱起身时,鞋带解开了。皇帝因此认为他没有才能,而认为定陶王贤能,多次称赞他的才干。当时诸侯王中只有这两人与皇帝是最亲近的。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随王来朝,私下贿赂赵皇后、昭仪以及骠骑将军王根。皇后、昭仪和王根见皇上没有儿子,也想预先结交定陶王,为长久之计,于是都改口称赞定陶王,劝皇帝把他立为继承人。皇帝也认为他的才能很好,给他举行加元服礼后送他回去。当时定陶王十七岁。绥和元年春正月,皇上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襃、后将军朱博入禁中,商议中山王和定陶王谁适合做继承人。翟方进、王根、廉襃、朱博都认为应立定陶王,理由是他是皇帝弟弟的儿子;礼制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为他承继后嗣的人,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定陶王适合做继承人。孔光独自认为,按照礼制立继承人应当选择亲近的,以《尚书》所说“盘庚,殷之及王”为依据;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中山王是先帝的儿子,是皇帝的亲弟弟,应当立为继承人。皇上认为中山王没有才能,又认为按照礼制兄弟不能互相进入宗庙,不采纳孔光的意见。二月癸丑,诏令立定陶王刘欣为皇太子,封中山王的舅父谏大夫冯参为宜乡侯,增加中山国三万户,以安慰中山王的心意。派执金吾任宏代理大鸿胪,持节征召定陶王。定陶王辞谢说:“臣的才质不足以冒充太子宫中的人选,臣希望暂且留在国邸,早晚奏报询问皇上的起居,等有圣明的继承人后,再回国守藩。”奏书上报,天子答复说知道了。戊午,孔光因为议论不合而获罪,左迁;廷尉何武升任御史大夫。秋八月,中山孝王刘兴去世。冬十月,皇上认为太子既然奉祀太宗,就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亲属。十一月,立楚孝王的孙子刘景为定陶王,以奉祀恭王的王后。当初太子还在防地时,王祖母傅太后亲自抚养照料他;等他成为太子,皇帝下诏让傅太后和太子与丁姬各自居住在定陶国邸,不得相见。不久,王太后想让傅太后、丁姬每十天到太子府一次。皇帝说:“太子承继正统,应当共同奉养陛下,不能再顾念私亲。”王太后说:“太子年幼时,是傅太后抱养他;如今让她到太子府,只是因为乳母的恩情,并不会妨碍什么。”于是下令傅太后可以到太子府,丁姬因为没有抚养太子,唯独不能前往。二年三月丙戌,皇帝在未央宫去世。夏四月丙午,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命傅太后、丁姬每十天到未央宫一次。皇帝下诏询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的太后应当住在哪里?”丞相孔光一向听说傅太后为人刚强暴戾,长于权术,从皇帝还在襁褓时就抚养教导他直到成年,皇帝能够即位,她也出了力。孔光心里担心傅太后干预政事,不想让她与皇帝朝夕相近,于是议定应当另行修建宫殿给定陶太后居住。大司空何武说:“可以住在北宫。”皇帝听从了何武的话。北宫有紫房,并有复道通往未央宫。傅太后果然从复道往来,早晚到皇帝那里,请求获得尊号,并使自己的亲属显贵受宠,使皇帝不能从正道行事。高昌侯董宏窥测傅太后的意旨,上书说:“秦庄襄王的母亲本是夏氏,但被华阳夫人收为女儿;庄襄王即位后,她们都称太后。如今也应当立定陶共王后为皇帝的太后。”此事交给有关官员处理。大司马王莽、左将军、关内侯兼领尚书事师丹弹劾说:“董宏明知皇太后的尊号至高无上、天下一统,却拿灭亡的秦朝来作比喻,贻误圣明的朝廷,这不是应当说的话,是大不敬。” 皇帝刚即位,谦逊地采纳王莽、师丹的意见,免去董宏的官职,降为庶人。傅太后大怒,逼迫皇帝一定要给她尊号。皇帝于是禀告太皇太后,命她下诏尊定陶恭王为恭皇。五月丙戌,立傅氏为皇后,她是傅太后堂弟傅晏的女儿。诏书说:“《春秋》讲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应尊定陶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为恭皇后,各设置左右詹事,食邑和长信宫中的官员一样。”追尊傅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丁姬的父亲为襃德侯,封舅父丁明为阳安侯,舅父的儿子丁满为平周侯,皇后父亲傅晏为孔乡侯,皇太后的弟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城侯。傅太后的堂弟右将军傅喜好学有才,品行有志,众人都归附仰望他。当初皇帝给外戚授爵时,傅喜唯独坚持谦让,称病推辞。傅太后开始参与政事,傅喜多次劝谏她,因此傅太后不想让傅喜辅政。庚午,赐给傅喜黄金百斤,收回右将军印,授予光禄大夫之职,让他以养病为名退居。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都上书说:“傅喜品行仁义清白,忠诚忧国,是朝廷内辅之臣。如今只因卧病,突然遣送他回去,众人都会失望,都说:‘傅氏的贤者,因为议论与定陶太后不合,所以被斥退。’” 百官无不替国家感到惋惜,这是忠臣,是国家的屏障。鲁国凭季友治理乱局,楚国凭子玉,魏国凭无忌,项羽凭范增来挫败敌人、决定存亡;百万军队,也不如一个贤能的人。所以秦国用千金离间廉颇,汉朝散发万金来疏远亚父范增。傅喜立于朝廷,是陛下的光辉,也是傅氏兴废的关键;皇帝自己也很看重他,所以不久又起用他。九月庚申,发生地震,从京师到北方边境的郡国有三十多处,城郭被毁,共压死四百多人。有人以灾异询问待诏李寻,李寻回答说:“太阳是众阳之首,是君主的象征。君主不修明治道,太阳就会失常,昏暗而失去光明。近来太阳尤其不明,光明受到侵夺,失去正常颜色,邪气和日旁的珥、蜺屡次出现。小臣不了解宫廷内部的事情,私下以太阳来观察陛下,您的志向操守比最初衰退得多了。希望陛下坚持刚健的德行,坚强意志,遵守法度,不要听信女宠进谒者和奸邪之臣的姿态,也不要接受保姆、阿母、乳母用甜言悲辞提出的请求;应当果断拒绝,不要听从,努力实行大义,断绝小小的不忍。如果实在有不得已的情况,可以赐给她们财物,不能私下授予官位,这确实是皇天所禁止的。我听说月亮是众阴之首,象征妃后、大臣和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