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二下
颢使黄门郎祖莹作书遗魏主曰:「朕泣请梁朝,誓在复耻,正欲问罪于尔朱,出卿于桎梏。卿托命豺狼,委身虎口,假获民地,本是荣物,固非卿有。今国家隆替,在卿与我。若天道助顺,则皇魏再兴;脱或不然,在荣为福,于卿为祸。卿宜三复富。」贵可保。颢既入洛,自河以南州郡多附之。齐州刺史沛郡王欣集文武议所从,曰:“北海、长乐俱帝室近亲,今宗社不移,我欲受赦,诸君意何如?”在坐莫不失色。军司崔光韶独抗言曰:“元颢受制于梁,引防雠之兵,以覆宗国,此魏之贼臣乱子也,岂唯大王家事,所宜切齿。下官等皆荷朝眷,未敢仰从。”长史崔景茂等皆曰:“军司议是。”欣乃斩颢使。光韶,亮之从父弟也。于是襄州刺史贾思同、广州刺史郑先防、南兖州刺史元暹亦不受颢命。思同,思伯之弟也。颢以冀州刺史元孚为东道行台。彭城郡王孚封送其书于魏主。阳平王敬先起兵于河桥,以讨颢,不克而死。魏以侍中、车骑将军、尚书右仆射尔朱世隆为使持节、行台仆射、大将军、相州刺史,镇邺城。魏主之出也,单骑而去,侍卫后宫皆按堵如故。颢一旦得之,号令已出,四方人情想其风政,而颢自谓天授,遽有骄怠之志。宿昔宾客近习咸见宠待,干扰政事,日夜纵酒,不恤军国。所从南兵陵暴市里,朝野失望。高道穆兄子儒自洛阳出从魏主,魏主问洛中事,子儒曰:“颢败在旦夕,不足忧也。”尔朱荣闻魏主北出,即时驰传见魏主于长子,行且部分。魏主即日南还,荣为前驱,旬日之间,兵众大集,资粮器仗相继而至。六月壬午,魏大赦。荣既南下,幷肆不安,乃以尔朱天光为幷肆等九州行台,仍行幷州事。天光至晋阳,部分约勒,所部皆安。己丑,费穆至洛阳,颢引入,责以河隂之事而杀之。颢使都督宗正珍孙与河内太守元袭据河内,尔朱荣攻之,上党王天穆引兵防之。壬寅,拔其城,斩珍孙及袭。魏北海王颢既得志,宻与临淮王彧、安丰王延明谋叛梁,以事难未平,借陈庆之兵力,故外同内异,言多猜忌。庆之亦宻为之备,説颢曰:“今远来至此,未服者尚多,彼若知吾虚实,连兵四合,将何以御之?宜启天子。”更请精兵,幷敕诸州,有南人没此者,悉须部送。颢欲从之,延明曰:“庆之兵不出数千,已自难制,今更増其众,宁肯复为人用乎?大权一去,动息由人,魏之宗庙,于斯坠矣。”颢乃不用庆之言。又虑庆之宻启,乃表于上曰:“今河北河南一时克定,惟尔朱荣尚敢跋扈,臣与庆之自能擒讨。州郡新服,正须抚绥,不宜更复加兵,揺动百姓。”上乃诏诸军继进者,皆停于境上。洛中南兵不满一万,而羌胡之众十倍。军副马佛念谓庆之曰:“将军威行河洛,声震中原,功高势重,为魏所疑,一旦变生不测,可无虑乎?不若乗其无备,杀颢据洛,此千载一时也。”庆之不从。颢先以庆之为徐州刺史,因固求之镇。颢心惮之,不遣,曰:“主上以洛阳之地全相任委,忽闻舍此朝寄,欲往彭城,谓君遽取富贵,不为国计,非徒有损于君,恐仆幷受其责。”庆之不敢复言。尔朱荣与颢相持于河上,庆之守北中城,颢自据南岸,庆之三日十一战,杀伤甚众。有夏州义士为颢守河中渚,隂与荣通,谋求破桥立效。荣引兵赴之,及桥破,荣应接不逮,颢悉屠之。荣怅然失望,又以安丰王延明缘河固守,而北军无船可渡,议欲还北,更图后举。黄门郎杨侃曰:“大王发并州之日,已知夏州义士之谋,指来应之邪?为欲广施经略,匡复帝室乎?夫用兵者,何尝不散而更合,疮愈更战,况今未有所损,岂可以一事不谐而众谋顿废乎?今四方颙颙视公此举,若未有所成,遽复引归,民情失望,各怀去就,胜负所在,未可知也。不若征发民材,多为桴筏,间以舟檝,缘河布列数百里中,皆为渡势,首尾既逺,使颢不知所防,一旦得渡,必立大功。”高道穆曰:“今乗舆飘荡,主忧臣辱,大王拥百万之众,辅天子而令诸侯,若分兵造筏,所在散渡,指掌可克,奈何舍之北归,使颢复得完聚,征兵天下,此所谓养虺成蛇,悔无及矣。”荣曰:杨黄门已陈此防,当相与议之。刘灵助言于荣曰:“不出十日,河南必平。”伏波将军正平杨檦与其族居马渚,自言有小船数艘,求为乡导。戊辰,荣命车骑将军尔朱兆与大都督贺拔胜缚材为筏,自马渚西硖石夜渡袭撃,颢子领军将军冠受擒之。
译元颢派黄门郎祖莹写信送给魏主说:“朕哭泣着请求梁朝出兵,发誓要洗雪耻辱,正是想向尔朱氏问罪,把你从桎梏中救出来。你把性命托付给豺狼,把自身置于虎口,即使侥幸取得民众和土地,本来也是荣耀之物,终究不属于你。如今国家的兴衰,在于你和我。如果天道帮助顺应正义,那么大魏就能再次兴盛;假如不是这样,对尔朱荣来说是福,对你来说就是祸。你应当反复思量,富贵才可保全。”元颢进入洛阳以后,黄河以南的州郡大多归附了他。齐州刺史、沛郡王元欣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应当归附谁,说:“北海王、长乐王都是皇室近亲,如今宗庙社稷并没有改变,我想接受赦令,各位意下如何?”在座的人无不面色变白。军司崔光韶独自抗言说:“元颢受梁朝控制,引来防御仇敌的军队,使宗国覆亡,这是魏国的贼臣和乱臣,哪里只是大王的家事,实在应当切齿痛恨。下官等都承受朝廷恩宠,不敢听从您。”长史崔景茂等人都说:“军司的意见是正确的。”元欣于是斩杀了元颢的使者。崔光韶是崔亮的堂弟。于是襄州刺史贾思同、广州刺史郑先防、南兖州刺史元暹也都不接受元颢的命令。贾思同是贾思伯的弟弟。元颢任命冀州刺史元孚为东道行台。彭城郡王元孚把元颢的书信封好,送给魏主。阳平王元敬先在河桥起兵讨伐元颢,未能成功而死。魏朝任命侍中、车骑将军、尚书右仆射尔朱世隆为使持节、行台仆射、大将军、相州刺史,镇守邺城。魏主出逃时,只骑一匹马离去,侍卫和后宫人员都照旧安然无事。元颢一旦得到洛阳,号令已经发出,四方人心都在期待他的政令和政绩;但元颢自以为是天命所授,很快就产生了骄傲懈怠的念头。从前的宾客和亲近之人都受到宠待,干预政事,日夜纵情饮酒,不顾军国大事。他所带来的南方军队凌辱百姓,朝野上下都大失所望。高道穆的侄子高儒从洛阳出来跟随魏主,魏主问洛阳的情况,高儒说:“元颢失败就在早晚之间,不值得忧虑。”尔朱荣听说魏主向北出行,立即派快马传信,在长子见到魏主,一边行军一边部署军队。魏主当天就向南返回,尔朱荣担任前锋,十天之内,军队大量集结,军粮、器械和军服接连运到。六月壬午日,魏朝大赦。尔朱荣向南进军后,并州、肆州不安,于是任命尔朱天光为并州、肆州等九州行台,仍掌管并州事务。尔朱天光到达晋阳后,部署整顿、约束军队,所部都安定下来。己丑日,费穆到达洛阳,元颢把他召入,责问他河阴之事后将他杀死。元颢派都督宗正珍孙和河内太守元袭据守河内,尔朱荣进攻他们,上党王元天穆率兵防守。壬寅日,攻下河内城,斩杀宗正珍孙和元袭。魏北海王元颢既然得志,便秘密同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谋划背叛梁朝,因为事变尚未平定,要借助陈庆之的兵力,所以表面同心而内怀异志,言语中多有猜忌。陈庆之也秘密防备他,劝元颢说:“如今我们远道来到这里,尚未归服的人还很多。如果他们知道我们的虚实,联合四面进攻,我们将凭什么抵御?应当向天子说明。”并且请求增派精兵,同时命令各州,凡是有南方人流落在这里的,都必须编队护送过来。元颢想听从他,元延明说:“陈庆之的兵力不过几千,已经难以控制;现在再增加他的兵力,他难道还肯再受人驱使吗?大权一旦交出去,行动和停息都由别人决定,魏国的宗庙社稷也就会因此倾覆。”元颢于是没有采纳陈庆之的意见。又担心陈庆之秘密向上奏报,便上表说:“如今河北、河南一时之间都已平定,只有尔朱荣还敢骄横跋扈,我和陈庆之自然能够擒拿讨伐他。州郡刚刚归服,正需要安抚,不应再增加军队,使百姓受到震动。” 魏主于是下诏,命令后续进军的各路军队都停驻在边境上。洛阳城中的南方军队不到一万人,而羌族、胡族军队是它的十倍。军副马佛念对陈庆之说:“将军的威名行于黄河、洛水之间,声威震动中原,功劳高、权势重,已经被魏朝猜疑,一旦发生意外,难道可以不加忧虑吗?不如趁元颢没有防备,杀掉他,占据洛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陈庆之没有听从。元颢先任命陈庆之为徐州刺史,陈庆之因而坚决请求镇守徐州。元颢心里忌惮他,不派他去,说:“主上把洛阳的土地全都托付给我们,忽然听说你舍弃这里的朝廷重任,想去彭城,会认为你急于求取富贵而不为国计,这不只是对你不利,恐怕我也会一起受到责罚。”陈庆之不敢再说。尔朱荣和元颢在黄河两岸对峙,陈庆之守北中城,元颢亲自据守南岸。陈庆之三天交战十一场,杀伤敌军很多。有夏州义士替元颢守卫河中的沙洲,暗中同尔朱荣联络,谋划打破浮桥来建立功效。尔朱荣率兵赶去,等到桥被破坏时,尔朱荣接应不及,元颢把夏州义士全部杀掉。尔朱荣失意而且大失所望,又因为安丰王元延明沿河坚守,而北方军队没有船可以渡河,便商议准备向北撤退,另图后举。黄门郎杨侃说:“大王从并州出发那天,已经知道夏州义士的谋划,是专门指望来接应他吗?” 是想要广泛施行谋略,匡复帝室吗?用兵的人,什么时候不是军队分散后再重新会合,伤口痊愈后再继续作战?何况如今还没有受到损失,难道能因为一件事没有成功,就把众人的谋划全部废弃吗?如今四方都抬头仰望大王这次行动,如果还没有取得成效就仓促撤回,民众必然失望,各自怀有离去或归附的打算,胜负究竟如何还不能预知。不如征发民夫和材料,多制作木筏,中间夹杂船只,沿河绵延数百里排列,都造成准备渡河的声势。首尾相距既远,使元颢不知道该防守哪里,一旦成功渡河,必定能建立大功。”高道穆说:“如今皇帝车驾漂泊不定,君主忧患就是臣子的耻辱。大王拥有百万军队,辅佐天子而号令诸侯,如果分兵制造木筏,分散到各处渡河,取胜就如在掌中,为什么要舍弃这个机会向北返回,使元颢重新聚集力量、向天下征兵呢?这就是所谓养虺成蛇,到后悔时就来不及了。”尔朱荣说:“杨黄门已经陈述了这个计策,应当共同商议。”刘灵助对尔朱荣说:“不出十天,黄河以南必定平定。”伏波将军、正平人杨檦和他的族人住在马渚,自称有几条小船,请求担任乡导。戊辰日,尔朱荣命车骑将军尔朱兆和大都督贺拔胜捆扎木材制作木筏,从马渚西面的硖石连夜渡河袭击,元颢的儿子、领军将军元冠受被擒获。
安丰王延明之众闻之,大溃。颢失据,帅麾下数百骑南走。陈庆之収步骑数千,结陈东还。颢所得诸城一时复降于魏。尔朱荣自追陈庆之,防嵩高水涨,庆之军士死散略尽,乃削须髪为沙门,间行出汝隂,还建康。犹以功除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中军大都督兼领军大将军杨津入宿殿中,扫洒宫庭,封闭府库,出迎魏主于北邙,流涕谢罪。帝慰劳之。庚午,帝入居华林园,大赦,以尔朱兆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北来军士及随驾文武诸立义者加五级,河北执事之官及河南立义者加三级。壬申,加大丞相荣天柱大将军,増封通前二万户。北海王颢自轘辕南出至临颍,从骑分散,临颍县卒江丰斩之。癸酉,传首洛阳。临淮王彧复自归于魏主,安丰王延明携妻子来奔。乙亥,魏主宴劳尔朱荣、上党王天穆及北来督将于都亭,出宫人三百,缯锦杂防数万匹,班赐有差。凡受元颢爵赏阶复者,悉追夺之。元魏之乱梁武帝天监十八年春正月,魏征西将军、平陆文侯张▯之子仲瑀上封事,求铨削选格,排抑武人,不使豫清品。于是喧谤盈路,立榜大巷,克期防集,屠害其家。彞父子晏然不以为意。二月庚午,羽林虎贲近千人相帅至尚书省,诟骂求仲瑀兄左民郎中始均,不获,以瓦石撃省门。上下慑惧,莫敢禁讨。遂持火掠道中,薪蒿以杖石为兵器,直造其第,曳彞堂下,捶辱极意,唱呼动地,焚其第舍。始均逾垣走,复还拜贼,请其父命。贼就殴撃,生投之火中。仲瑀重伤走免,彞仅有余息,再宿而死。逺近震骇,胡太后収掩羽林虎贲凶强者八人,斩之,其余不复穷治。乙亥,大赦以安之,因令武官得依资入选。识者知魏之将乱矣。初,燕燕郡太守高湖奔魏,其子谧为侍御史,坐法徙怀朔镇,世居北边,遂习鲜卑之俗。谧孙欢,沈深有大志,家贫执役在平城。富人娄氏女见而奇之,遂嫁焉。始有马,得给镇为函使,至洛阳见张彞之死,还家倾赀以结客。或问其故,欢曰:“宿卫相帅焚大臣之第,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如此,事可知矣。财物岂可常守邪?”欢与怀朔省事云中司马子如、秀容刘贵、中山贾显智、戸曹史咸阳孙腾、外兵史怀朔侯景、狱掾善无尉景、广宁蔡隽特相友善,竝以任侠雄于乡里。普通五年,秀容酋长尔朱荣,羽健之▯孙也。荣神机明决,御众严整。时四方兵起,荣隂有大志,散其畜牧资财,招合骁勇,结纳豪杰。于是侯景、司马子如、贾显度及五原段荣、太安窦泰皆往依之。显度,显智之兄也。六年初,郑羲之兄孙俨为司徒胡国珍行参军,私得幸于太后,人未之知。萧宝寅西讨,以俨为开府属。太后再摄政,俨请奉使还朝,太后留之,拜諌议大夫、中书舍人,领尚食典御,昼夜禁中。每休沐,太后尝遣宦者随之,俨见其妻,惟得言家事而已。中书舍人乐安徐纥,粗有文学,先以谄事赵修,坐徙枹罕,后还,复除中书舍人,又谄事清河王怿。怿死,出为鴈门太守,还洛,复谄事元义。义败,太后以俨为怿所厚,复召为中书舍人。纥又谄事郑俨,俨以纥有智数,仗为谋主。纥以俨有内宠,倾身承接,共相表里,势倾内外,号为“徐郑”。俨累迁至中书令、车骑将军。纥累迁至给事黄门侍郎,仍领舍人,总摄中书门下之事,军国诏令,莫不由之。纥有机辩强力,终日治事,略无休息,不以为劳。时有急诏,令数吏执笔,或行或卧,人别占之,造次俱成,不失事理,然无经国大体,专好小数。见人矫为恭谨,逺近辐凑附之。给事黄门侍郎袁翻、李神轨,皆领中书舍人,为太后所信任。时人云,神轨亦得幸于太后,众莫能明也。大通二年春二月,魏灵太后再临朝以来,嬖佞用事,政事纵弛,威恩不立,盗贼蠭起,封疆日蹙。魏肃宗年寖长,太后自以所为不谨,恐左右闻之于帝,凡帝所爱信者,太后辄以事去之,务为壅蔽,不使帝知外事。通直散骑常侍昌黎谷士恢有宠于帝,使领左右,太后屡讽之,欲用为州。士恢怀宠,不愿出外,太后乃诬以罪而杀之。有蜜多道人,能胡语,帝尝置左右,太后使人杀之于城南,而诈悬赏购贼。由是母子之间嫌隙日深。是时,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幷、肆、汾、广、恒、云六州讨虏大都督尔朱荣,兵势强盛,魏朝惮之。高欢、段荣、尉景、蔡隽,先在杜洛周党中,欲图洛周不果,逃奔葛荣,又亡归尔朱荣。刘贵先在尔朱荣所,屡荐欢于荣。荣见其憔悴,未之奇也。欢从荣之马廐,廐有悍马,荣命欢翦之,欢不加羁绊而翦之,竟不蹄齧。
译安丰王元延明的部众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大溃。元颢失去立足之地,率领部下几百名骑兵向南逃走。陈庆之收集几千名步兵和骑兵,列阵向东返回。元颢攻取的各座城池同时重新投降魏朝。尔朱荣亲自追赶陈庆之,途中遇到嵩高山一带水势上涨,陈庆之的士兵几乎全部死散,于是剃掉胡须和头发,改扮成僧人,秘密行走,从汝隂逃出,返回建康。魏朝仍因他的功劳授予他右卫将军,封为永兴县侯。中军大都督兼领军大将军杨津入宫住宿,打扫宫殿庭院,封闭府库,到北邙迎接魏主,流泪谢罪。魏主安慰并慰劳他。庚午日,魏主入居华林园,大赦天下,任命尔朱兆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北方来的军士和跟随车驾而来、参与起义的文武官员都加五级,河北掌事官员和河南起义人员都加三级。壬申日,加封大丞相尔朱荣为天柱大将军,增加封邑,连同原有共二万户。北海王元颢从轘辕向南出逃,到达临颍时,随从骑兵已经分散,临颍县的士兵江丰斩杀了他。癸酉日,把元颢的首级传送到洛阳。临淮王元彧又自行归附魏主,安丰王元延明带着妻子儿女前来投奔。乙亥日,魏主在都亭宴请慰劳尔朱荣、上党王元天穆以及从北方来的督将,拿出宫女三百人、缯锦杂帛数万匹,按等级分别赏赐。凡是接受元颢所授爵位、赏赐和官阶的人,一律追夺其爵位、赏赐和官阶。元魏之乱 梁武帝天监十八年春正月,魏征西将军、平陆文侯张彞的儿子张仲瑀上密封奏事,请求修订选官标准,排斥压制武人,不让他们参与清品选任。于是道路上到处都是喧闹和诽谤,有人在大街上竖起榜文,约定日期聚集,要屠杀他们全家。张彞父子安然自若,并不在意。二月庚午日,近千名羽林、虎贲军士互相带领着来到尚书省,辱骂着要求见仲瑀的哥哥、左民郎中张始均。没有见到他,便用瓦石砸击尚书省大门。上下都恐惧,没有人敢制止和追捕。于是他们拿着火把抢掠道路上的东西,拿木柴、蒿草、木杖和石块作武器,直奔张家府第,把张彞拖到堂下,任意捶打侮辱,呼喊声震动天地,并焚烧他的房屋。张始均翻墙逃走,又回来向叛军下拜,请求饶他父亲一命。叛军上前殴打他,把他活活扔进火中。张仲瑀重伤逃脱,张彞只剩一口气,过了两夜便死去。远近震惊恐惧,胡太后收捕羽林、虎贲军中凶狠强悍的八人,将他们斩首,其余人不再彻底追究。乙亥日,大赦天下以安抚人心,于是下令武官可以按照资历参加选任。有见识的人知道魏朝将要发生动乱了。当初,燕燕郡太守高湖投奔魏朝,他的儿子高谧任侍御史,因犯法被迁徙到怀朔镇,世代居住在北方边地,于是熟悉鲜卑的习俗。高谧的孙子高欢,深沉而有远大志向,家境贫寒,在平城服劳役。富人娄氏的女儿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嫁给了他。他开始有了马,得以供职于镇中担任函使,到洛阳见到张彞被杀,回家后倾尽资财来结交宾客。有人问他这样做的原因,高欢说:“宿卫军士互相带领着焚烧大臣的宅第,朝廷害怕他们作乱而不追究,政治做到这个地步,事情的结果就可想而知了。财物难道能够长久守住吗?”高欢和怀朔省事、云中司马司马子如、秀容人刘贵、中山人贾显智、户曹史、咸阳人孙腾、外兵史、怀朔人侯景、狱掾、善无人尉景、广宁人蔡隽特别友善,他们都凭借任侠仗义在乡里称雄。普通五年,秀容酋长尔朱荣,是尔朱羽健的玄孙。尔朱荣足智多谋,明断果决,统率部众严整。当时各地纷纷起兵,尔朱荣暗中怀有远大志向,散发他的牲畜、牧产和资财,招募聚集勇猛之士,结交接纳豪杰。于是侯景、司马子如、贾显度以及五原人段荣、太安人窦泰都前来依附他。贾显度是贾显智的哥哥。六年年初,郑羲的侄孙郑俨任司徒胡国珍的行参军,私下得到太后的宠幸,外人并不知道。萧宝寅向西征讨时,任命郑俨为开府属官。太后第二次临朝摄政,郑俨请求奉命出使后回朝,太后把他留下,任命为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兼领尚食典御,日夜留在宫禁之中。每逢休沐,太后曾派宦官跟随他,郑俨见自己的妻子,也只能谈些家事罢了。中书舍人、乐安人徐纥,粗略懂得一些文学,先前曾用谄媚手段侍奉赵修,因获罪被迁徙到枹罕,后来回来,又任中书舍人,再次谄媚侍奉清河王元怿。元怿死后,徐纥出任鴈门太守,回到洛阳,又谄媚侍奉元义。元义失败后,太后因为郑俨曾受到元怿厚待,又召郑俨任中书舍人。徐纥又谄媚侍奉郑俨,郑俨认为徐纥有智谋权术,便把他当作主要谋士。徐纥认为郑俨受到太后宠幸,便竭力迎合,两人内外呼应,势力压倒朝廷内外,号称“徐郑”。郑俨多次升迁至中书令、车骑将军。徐纥多次升迁至给事黄门侍郎,仍兼领中书舍人,总管中书、门下的事务,军国诏令没有不经过他。徐纥机敏善辩而且精力强盛,整天处理政事,几乎没有休息,也不以此为劳。当时有紧急诏令,命令几名官吏拿笔,有的边走边写,有的躺着写,每人分别口述记录,仓促之间都能完成,不违背事情的道理;但他没有治理国家的大体方针,专门喜欢玩弄小权术。他在别人面前故意装出恭敬谨慎的样子,远近的人都像车轮辐条聚向车毂一样来依附他。给事黄门侍郎袁翻、李神轨都兼任中书舍人,受到太后的信任。当时人们说,李神轨也得到太后的宠幸,但众人都无法弄清这件事。大通二年春二月,自魏灵太后第二次临朝以来,受宠的奸佞掌握权力,政事松弛,威严和恩德都没有树立,盗贼蜂拥而起,边境日益收缩。魏肃宗渐渐长大,太后自认为自己的行为不谨慎,害怕身边的人把这些事告诉皇帝,凡是皇帝所宠爱和信任的人,太后总是找借口除掉他们,竭力堵塞消息,不让皇帝知道外面的事情。通直散骑常侍、昌黎人谷士恢受到皇帝宠爱,让他统领身边侍从。太后多次暗示他,想任命他为州官。谷士恢依仗宠爱,不愿出任外官,太后于是诬陷他有罪并杀了他。有一个蜜多道人,能说胡语,皇帝曾把他留在身边,太后派人把他杀死在城南,却假装悬赏搜捕凶手。由此母子之间的嫌隙日益加深。当时,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讨虏大都督尔朱荣,兵力强盛,魏朝畏惧他。高欢、段荣、尉景、蔡隽原先在杜洛周的党羽中,想图谋杜洛周但没有成功,逃奔葛荣,后来又逃走投奔尔朱荣。刘贵先前就在尔朱荣那里,多次向尔朱荣推荐高欢。尔朱荣见高欢面容憔悴,没有觉得他奇异。高欢跟随尔朱荣到马厩,马厩里有烈马,尔朱荣命高欢给它剪鬃,高欢不给马套笼头和缰绳就去剪,烈马竟然没有踢咬他。
起谓荣曰:“御恶人亦犹是矣。”荣奇其言,坐欢于牀下,屛左右,访以时事。欢曰:“闻公有马十二谷,色别为羣畜,此竟何用也?”荣曰:“但言尔意。”欢曰:“今天子闇弱,太后淫乱,嬖孽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乗时奋发,讨郑俨、徐纥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荣大悦,语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参军谋。幷州刺史元天穆,孤之五世孙也,与荣善,荣兄事之。荣常与天穆及帐下都督贺拔岳宻谋,欲举兵入洛,内诛嬖幸,外清羣盗。二人皆劝成之。荣上书以山东羣盗方炽,冀定覆没,官军屡败,请遣精骑三千东援相州。太后疑之,报以念生枭戮,宝寅就擒,丑奴请降,关陇已定,费穆大破羣蛮,绛蜀渐平。又北海王颢帅众二万出镇相州,不须出兵。荣复上书以为贼势虽衰,官军屡败,人情危怯,恐实难用,若不更思方略,无以万全。臣愚以为蠕蠕主阿那瓌荷国厚恩,未应忘报,宜遣发兵东趣下口,以蹑其背。北海之军严。加警备以当其前,臣麾下虽少,辄尽力。命自井陉以北,滏口以西,分据险要,攻其肘腋。葛荣虽并洛周,威恩未着,人类差异,形势可分。遂勒兵聚集义勇,北捍马邑,东塞井陉。徐纥説太后以铁劵间荣左右,荣闻而恨之。魏肃宗亦恶俨纥等,逼于太后不能去,密诏荣举兵内向,欲以胁太后。荣以髙欢为前锋,行至上党,帝复以私诏止之。俨纥恐祸及已,隂与太后谋酖帝。癸丑,帝暴殂。甲寅,太后立皇女为帝,大赦。既而下诏称:“潘充华本实生女,故临洮王寳晖世子钊,体自髙祖,宜膺大寳。”百官文武加二阶,宿卫加三阶。乙卯,钊即位。钊始生三嵗,太后欲久专政,故贪其幼而立之。尔朱荣闻之,大怒,谓元天穆曰:“主上晏驾,春秋十九,海内犹谓之幼君,况今奉未言之儿以临天下,欲求治安,其可得乎?吾欲帅铁骑赴哀山陵,翦诛奸佞,更立长君,何如?”天穆曰:“此伊霍复见于今矣。”乃抗表称:“大行皇帝背弃万方,海内咸称酖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安得不使远近怪愕?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选君于孩提之中,实使奸竖专朝,隳乱纲纪,此何异掩目捕雀,塞耳盗钟?今羣盗沸腾,邻敌窥窬,而欲以未言之儿镇安天下,不亦难乎?愿听臣赴阙参预大议,问侍臣帝崩之由,访禁卫不知之状,以徐郑之徒付之司败,雪同天之耻,谢逺近之怨,然后更择宗亲以承寳祚。”荣从弟世隆,时为直閤,太后遣诣晋阳慰谕荣。荣欲留之,世隆曰:“朝廷疑兄,故遣世隆来,今留世隆,使朝廷得预为之备,非计也。”乃遣之。三月,尔朱荣与元天穆议,以彭城武宣王有忠勲,其子长乐王子攸素有令望,欲立之。又遣从子天光及亲信奚毅、仓头王相入洛,与尔朱世隆密议。天光见子攸,具论荣心,子攸许之。天光等还晋阳,荣犹疑。之乃以铜为显祖,诸子孙各铸像,唯长乐王像成,荣乃起兵,发晋阳,世隆逃出,防荣于上党。灵太后闻之,甚惧,悉召王公等入议。宗室大臣皆疾太后所为,莫肯致言。徐纥独曰:“尔朱荣小胡,敢称兵向阙,文武宿卫足以制之,但守险要,以逸待劳,彼悬军千里,士马疲弊,破之必矣。”太后以为然,以黄门侍郎李神轨为大都督,帅众拒之。别将郑季明、郑先防将兵守河桥,武卫将军费穆屯小平津。先防,俨之从祖兄弟也。荣至河内,复遣王相宻至洛,迎长乐王子攸。夏四月丙申,子攸与兄彭城王劭、弟霸城公子王濳自高渚渡河。丁酉,防荣于河阳,将士咸称万嵗。戊戌,济河,子攸即帝位,以劭为无上王,子正为始平王,以荣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封太原王。郑先防素与敬宗善,闻帝即位,与郑季明开城纳之。李神轨至河桥,闻北中不守,即遁还。费穆弃众先降于荣。徐纥矫诏夜开殿门,取骅骝廐御马十匹,东奔兖州。郑俨亦走还乡里。太后尽召肃宗后宫,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发。荣召百官迎车驾。己亥,百官奉玺绶,备法驾,迎敬宗于河桥。庚子,荣遣骑执太后及防主送至河隂,太后对荣多所陈説,荣拂衣而起,沈太后及防主于河。费穆宻説荣曰:“公士马不出万人,今长驱向洛,前无横陈,既无战胜之威,羣情素不厌服,以京师之众、百官之盛,知公虚实,有轻侮之心,若不大行诛罚,更树亲党,恐公还北之日,未度太行而内变作矣。”荣心然之,谓所亲慕容绍宗曰:“洛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不加芟翦,终难制驭,吾欲因百官出迎,悉诛之,何如?”绍宗曰:“太后荒淫失道,嬖幸弄权,殽乱四海,故明公兴义兵以清朝廷,今无故殱夷多士,不分忠佞,恐大失天下之望,非长防也。”
译起初,高欢对尔朱荣说:“驾驭恶人也是这样。”尔朱荣认为这句话奇异,让高欢坐在床下,屏退左右,向他询问时事。高欢说:“听说您有十二谷的马,毛色不同,分别成群饲养,这究竟有什么用呢?”尔朱荣说:“只管说你的想法。”高欢说:“如今皇帝昏暗软弱,太后淫乱,受宠的奸邪之人擅自发号施令,朝政无法施行。凭明公的雄才武略,乘此时机奋发而起,讨伐郑俨、徐纥的罪行,清除皇帝身边的奸佞,霸业可以挥鞭之间就成就。这就是贺六浑的想法。”尔朱荣大为高兴,同他从中午谈到半夜,才让他出来。从此以后,凡是军政谋议都让他参与。并州刺史元天穆,是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的五世孙,同尔朱荣友善,尔朱荣把他当兄长对待。尔朱荣常常同元天穆以及帐下都督贺拔岳秘密谋划,想起兵进入洛阳,对内诛杀受宠幸的人,对外清剿各地盗贼。两人都劝他促成此事。尔朱荣上书说,山东群盗正盛,冀州即将覆亡,官军屡次失败,请求派三千精锐骑兵向东援助相州。太后怀疑他,答复说,念生已经被斩首,萧宝寅已经被擒,丑奴请求投降,关陇地区已经平定,费穆大败各部蛮族,绛、蜀一带也渐渐平定。又说北海王元颢率领两万人出镇相州,不需要再出兵。尔朱荣再次上书认为,贼势虽然衰弱,官军却屡次失败,人心危惧怯弱,恐怕实在难以使用;如果不再考虑万全的方略,就无法保证万全。臣愚昧地认为,蠕蠕主阿那瓌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德,不应忘记报答,应该派兵向东进趋下口,追击敌军后背。北海王的军队严加警备,以抵挡敌军正面;臣部下的兵力虽然少,也一定竭尽全力。请命令从井陉以北、滏口以西,分别占据险要,攻击敌人的肘腋。葛荣虽然兼并了杜洛周的部众,但威望和恩德还没有建立,部众各有差异,形势可以分化。于是尔朱荣整顿军队,聚集义勇,向北防守马邑,向东堵塞井陉。徐纥用铁券离间尔朱荣身边的人,劝说太后,尔朱荣听说后对此十分怨恨。魏肃宗也厌恶郑俨、徐纥等人,但受太后逼迫,不能将他们除掉,便秘密下诏给尔朱荣,命他起兵向内进发,想借此威胁太后。尔朱荣任命高欢为前锋,军队行进到上党时,皇帝又用私人诏书制止他。郑俨、徐纥害怕祸及自身,暗中同太后谋划用毒酒毒死皇帝。癸丑日,皇帝突然去世。甲寅日,太后立皇女为帝,大赦天下。随后下诏说:“潘充华本来确实生的是女儿,所以临洮王元宝晖的世子元钊,血统出自高祖,应当承受皇位。”文武百官都加官二阶,宿卫加官三阶。乙卯日,元钊即位。元钊刚出生三年,太后想长久独揽政权,所以贪图他年幼而立他为帝。尔朱荣听说后大怒,对元天穆说:“主上驾崩时,年纪十九岁,天下人还称他为幼君,何况如今拥立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来统治天下,想求得国家安定,难道能够做到吗?” 我想率领铁骑奔赴京城,哭祭山陵,诛杀奸佞,另立年长的君主,怎么样?”元天穆说:“这就是伊尹、霍光的事迹又要在今天出现了。”于是上奏抗辩说:“大行皇帝背弃天下,天下人都说是毒杀致祸。哪有天子患病,起初却不召医生,贵戚大臣也都不在身边侍奉的道理?这怎能不使远近的人惊疑错愕?又立皇女为储君,两次徒然发布赦令,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后来竟在孩童中选择君主,实在是让奸佞专擅朝政,毁坏纲纪,这同蒙住眼睛捕鸟、堵住耳朵偷钟有什么不同?如今群盗沸腾,邻近敌人窥伺,而想凭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安定天下,不也太难了吗?希望允许臣前往宫阙参与重大议事,追问侍臣皇帝驾崩的原因,查访禁卫不知道内情的情况,把徐纥、郑俨之流交给司法官,洗雪与天地同在的耻辱,向远近各方谢罪,然后重新选择宗室亲贤来承继皇位。”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当时任直閤,太后派他到晋阳慰问、劝谕尔朱荣。尔朱荣想把他留下,尔朱世隆说:“朝廷怀疑兄长,所以派世隆来。现在如果留下世隆,就会使朝廷得以预先做好防备,这不是好计策。”于是尔朱荣让他回去。三月,尔朱荣同元天穆商议,认为彭城武宣王有忠诚功勋,他的儿子长乐王元子攸一向有美好的声望,想拥立他。尔朱荣又派侄子尔朱天光以及亲信奚毅、仓头王相进入洛阳,同尔朱世隆秘密商议。尔朱天光见到元子攸,详细说明尔朱荣的心意,元子攸答应了。尔朱天光等人回到晋阳,尔朱荣仍然犹豫。于是他用铜铸造显祖的像,让各位子孙分别铸像,只有长乐王的像铸成了,尔朱荣这才起兵,从晋阳出发。尔朱世隆逃出洛阳,在上党迎接尔朱荣。灵太后听说后非常害怕,把王公等人全部召来商议。宗室大臣都痛恨太后的所作所为,没有人肯发言。只有徐纥说:“尔朱荣不过是个小胡人,竟敢带兵进逼宫阙,文武宿卫足以制服他。只要守住险要,以逸待劳,他的军队悬隔千里,士卒疲惫、马匹困乏,必定可以击败他。”太后认为他说得对,任命黄门侍郎李神轨为大都督,率军抵抗。别将郑季明、郑先防率兵守卫河桥,武卫将军费穆驻守小平津。郑先防是郑俨的堂叔兄弟。尔朱荣到达河内后,又派王相秘密赶到洛阳,迎接长乐王元子攸。夏四月丙申日,元子攸同哥哥彭城王元劭、弟弟霸城公元子王濳从高渚渡过黄河。丁酉日,在河阳迎战尔朱荣,将士都高呼万岁。戊戌日,渡过黄河,元子攸即皇帝位,任命元劭为无上王,元子正为始平王,任命尔朱荣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封为太原王。郑先防平素同敬宗友善,听说皇帝即位,便同郑季明打开城门接纳他。李神轨到达河桥,听说北中城没有守住,立即逃回。费穆抛下部众先向尔朱荣投降。徐纥假传诏令,夜里打开宫殿门,取出骅骝厩中的御马十匹,向东逃奔兖州。郑俨也逃回乡里。太后把肃宗的后宫全部召来,都命令她们出家,太后自己也剃发为尼。尔朱荣召集百官迎接车驾。己亥日,百官捧着玉玺和绶带,准备法驾,到河桥迎接敬宗。庚子日,尔朱荣派骑兵捉拿太后和防主,送到河阴。太后面对尔朱荣陈说了许多话,尔朱荣拂袖起身,把太后和防主沉入河中。费穆秘密劝尔朱荣说:“您的士兵和马匹不超过一万人,如今长驱直入洛阳,前面没有横列的敌军,既没有战胜所形成的威势,众人平素也没有心悦诚服。凭京城的兵力和百官的声势,他们一旦知道您的虚实,就会产生轻视侮辱之心。如果不大加诛罚,再树立亲信党羽,恐怕您向北返回时,还没有越过太行山,内部变乱就发生了。”尔朱荣心里认为他说得对,便对亲信慕容绍宗说:“洛阳人物众多而繁盛,骄奢放纵已经成为风气。如果不加以铲除,终究难以控制。我想借百官出迎的机会,把他们全部杀掉,怎么样?”慕容绍宗说:“太后荒淫失道,宠幸之人玩弄权力,扰乱四海,所以明公兴起义兵来清理朝廷。如今无缘无故杀害众多士人,不分忠臣和奸佞,恐怕会大失天下人的希望,这不是长久之计。”
荣不听,乃请帝循河西至淘渚,引百官于行宫西北云。欲祭天,百官既集,列胡骑围之,责以天下丧乱,肃宗暴崩,皆由朝臣贪虐,不能匡弼,因纵兵杀之。自丞相高阳王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略以下,死者二千余人。前黄门郎王遵业兄弟,居父丧,其母敬宗之从母也,相帅出迎,俱死。遵业,慧龙之孙也,隽爽涉学,时人惜其才,而讥其躁。有朝士百余人后至,荣复以胡骑围之,令曰:「有能为禅文者免死。」侍御史赵元则出应募,遂使为之。荣又令其军士言:「元氏既灭,尔朱氏兴,皆称万嵗。」荣又遣数十人拔刀向行宫,帝与无上王劭、始平王子正俱出帐外。荣先遣幷州人郭罗刹、西部高车叱烈杀▯,侍帝侧,诈言防卫,抱帝入帐,余人即杀劭及子正。又遣数十人迁帝于河桥,置之幕下。帝忧愤无计,使人谕防于荣曰:「帝王迭兴,盛衰无常,今四方瓦解,将军奋袂而起,所向无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我本相投,志在全生,岂敢妄希天位?将军见逼,以至于此。若天命有归,将军宜时正尊号;若推而不居,存魏社稷,亦当更择亲贤而辅之。」时都督高欢劝荣称帝,左右多同之。荣疑未决,贺拔岳进曰:「将军首举义兵,志除奸逆,大勲未立,遽有此谋,正可速祸,未见其福。」荣乃自铸金为像,凡四铸不成功。曹参军燕郡刘灵助善卜筮,荣信之。灵助言天时人事未可。荣曰:「若我不吉,当迎天穆立之。」灵助曰:「天穆亦不吉,唯长乐王有天命耳。」荣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乆而方寤,深自愧悔曰:「过误若是,惟当以死谢朝廷。」贺拔岳请杀高欢以谢天下,左右皆曰:「欢虽复愚踈,言不思难,今四方多事,须借武将,请舍之,収其后效。」荣乃止。夜四更,复迎帝还营,荣望马首叩头请死。荣所从胡骑杀朝士既多,不敢入洛城,即欲向北为迁都之计。荣狐疑甚乆,武卫将军泛礼固谏。辛丑,荣奉帝入城,帝御太极殿下,诏大赦,改元建义,从太原。王将士普加五阶,在京文官二阶,武官三阶,百姓复租役三年。时百官荡尽,存者皆窜匿不出,唯散骑常侍山伟一人拜赦于阙下。洛中士民草草,人怀异虑,或云荣欲纵兵大掠,或云欲迁都晋阳。富者弃宅,贫者襁负,率皆逃窜,什不存一二。直卫空虚,官守旷废。荣乃上书称:“大兵交际,难可齐一。诸王朝贵横死者众,臣今粉躯不足塞咎。乞追赠亡者,防申私责。”无上王请追尊为无上皇帝。自余死于河隂者,诸王赠三司,三品赠令仆,五品赠刺史,七品已下及白民赠郡镇。死者无后,聴继即授封爵。又遣使者循城劳问,诏从之。于是朝士稍出,人心粗安。封无上王之子韶为彭城王。荣犹执迁都之议,帝亦不能违。都官尚书元谌争之,以为不可。荣怒曰:“何关君事而固执也?且河隂之役,君应知之。”谌曰:“天下事当与天下论之,奈何以河隂之酷而恐元谌?谌国之宗室,位居常伯,生既无益,死复何损?正使今日碎首流肠,亦无所惧。”荣大怒,欲抵谌罪。尔朱世隆固谏,乃止。见者莫不震悚,谌顔色自若。后数日,帝与荣登高,见宫阙壮丽,列树成行,乃叹曰:“臣昨愚闇,有北迁之意,今见皇居之盛,熟思元尚书言,深不可夺。”由是罢迁都之议。庚戌,魏赐尔朱荣子义罗爵梁郡王。五月丁巳朔,魏加尔朱荣北道大行台。尔朱荣入见魏主于明光殿,重谢河桥之事,誓言无复贰心。帝自起止之,因复为荣誓言无疑心。荣喜,因求酒饮之,熟醉。帝欲诛之,左右苦谏,乃止。即以牀轝向中常侍省。荣夜半方寤,遂达旦不眠,自此不复禁中宿矣。荣女先为肃宗嫔,荣欲敬宗立以为后。帝疑未决,给事黄门侍郎祖莹曰:“昔文公在秦,怀嬴入侍,事有反经合义,陛下独何疑焉?”帝遂从之。荣意甚悦。荣举止轻脱,喜驰射,每入朝见,更无所为,惟戯上下马于西林园,宴射恒请皇后出观。并召王公妃主,共在一堂。每见天子射中,辄自起舞。呌将相卿士,悉皆盘旋。乃至妃主,亦不免随之举袂。及酒酣耳热,必自匡坐唱虏歌。日暮罢归,与左右连手蹋地唱回波乐而出。性甚严暴,喜怒无恒。刀槊弓矢不离于手。每有瞠嫌,即行撃射。左右恒有死忧。尝见沙弥重骑一马,荣即令相触。力穷不复能动,遂使傍人以头相撃,死而后已。辛酉,荣还晋阳,帝饯之于邙隂。荣令元天穆入洛阳,加天穆侍中、録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以行台郎中桑干朱瑞为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
译尔朱荣不听,于是请皇帝沿黄河西行到淘渚,把百官引到行宫西北,说是要祭天。百官集合后,尔朱荣排列胡人骑兵包围他们,责备他们造成天下丧乱,肃宗突然驾崩,都是因为朝臣贪婪暴虐,不能辅佐皇帝,于是放纵军队将他们杀死。从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元略以下,死了两千多人。前黄门郎王遵业兄弟正在为父亲服丧,他们的母亲是敬宗的姨母,兄弟二人相继出来迎接,也都死了。王遵业是王慧龙的孙子,俊秀洒脱而博学,当时人们惋惜他的才华,却讥笑他性情急躁。有一百多名朝廷官员后来才到,尔朱荣又派胡人骑兵包围他们,下令说:“有谁能写禅让诏文,就免他一死。”侍御史赵元则出来应募,于是让他写作。尔朱荣又命他的军士说:“元氏既然灭亡,尔朱氏就要兴起,都高呼万岁。”尔朱荣又派几十个人拔刀走向行宫,皇帝同无上王元劭、始平王元子正一起走出帐外。尔朱荣事先派并州人郭罗刹、西部高车人叱烈杀▯侍奉在皇帝身旁,假称是防卫人员,把皇帝抱进帐中,其他人立即杀死元劭和元子正。又派几十人把皇帝迁到河桥,安置在帐幕下。皇帝忧愤交加而无计可施,派人向尔朱荣传话说:“帝王交替兴起,盛衰没有常态。如今四方瓦解,将军奋袖而起,所向无敌,这正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我本来是来投奔您的,志向只在保全性命,哪里敢妄想皇位?只是将军逼迫我,才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天命确实归于将军,将军应当及时正式建立尊号;如果您推辞而不居此位,为了保存魏国的宗庙社稷,也应当重新选择亲近贤能的人来辅佐他。”当时都督高欢劝尔朱荣称帝,身边的人大多赞同。尔朱荣疑虑未决,贺拔岳进言说:“将军刚刚首先举起义兵,志在铲除奸逆,大功还没有建立,就仓促谋划称帝,只会招来灾祸,没有看到它的好处。”尔朱荣于是亲自铸造金像,前后铸了四次都没有成功。曹参军、燕郡人刘灵助擅长占卜,尔朱荣信任他。刘灵助说天时和人事还不允许这样做。尔朱荣说:“如果我的命运不吉,就迎接元天穆拥立他。”刘灵助说:“元天穆也不吉,只有长乐王有天命。”尔朱荣也精神恍惚,不能支撑自己,过了很久才醒悟,深深惭愧后悔,说:“错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只有用死向朝廷谢罪了。”贺拔岳请求杀掉高欢来向天下谢罪,身边的人都说:“高欢即使愚笨疏略,说话不考虑后果,但如今四方多事,还需要借助武将,请饶他一命,收取他日后的效力。”尔朱荣于是作罢。夜里四更时,尔朱荣又迎接皇帝回到营中,尔朱荣望着马头叩头请死。尔朱荣所带的胡人骑兵杀死的朝廷官员太多,不敢进入洛阳城,便想向北行进,谋划迁都。尔朱荣狐疑了很久,武卫将军泛礼坚持劝谏。辛丑日,尔朱荣奉皇帝进入洛阳城,皇帝在太极殿下临朝,下诏大赦,改年号为建义,取自太原。王公将士普遍加官五阶,在京文官加二阶,武官加三阶,百姓免除租税和徭役三年。当时百官几乎被杀尽,幸存的人都逃窜藏匿不敢出来,只有散骑常侍山伟一人到宫阙下拜受赦令。洛阳的士民匆忙不安,每个人都怀有不同的忧虑,有人说尔朱荣想纵兵大肆抢掠,有人说他想把都城迁到晋阳。富人抛弃住宅,穷人背着孩子,几乎都逃散了,十家中只剩一两家。宫门直卫空虚,官署守职荒废。尔朱荣于是上书说:“大军交战以后,局面很难整齐统一。诸王和朝廷贵臣横死的人很多,我如今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弥补罪过。请求追赠死者,以此表示私下的责罚。”无上王请求追尊其父为无上皇帝。其余死于河阴的人,诸王追赠三司,三品官追赠令、仆,五品官追赠刺史,七品以下官员以及平民追赠郡镇长官。死者没有后代的,允许由继承人承袭并授予封爵。又派使者巡行城中慰问,皇帝下诏同意。于是朝廷官员渐渐出来,人心大体安定。封无上王的儿子元韶为彭城王。尔朱荣仍坚持迁都的主张,皇帝也不能违背他。都官尚书元谌争辩说不能迁都。尔朱荣发怒说:“这关你什么事,为什么固执坚持?况且河阴之役,你应当知道后果。”元谌说:“天下的事情应当同天下人共同讨论,怎么能因为河阴的惨祸就使元谌恐惧?元谌是国家宗室,职位居于常伯,活着既然不能有所补益,死了又有什么损失?即使今天被砍碎头颅、肠子流出,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尔朱荣大怒,想给元谌定罪。尔朱世隆坚持劝谏,他才作罢。旁观的人无不震惊恐惧,元谌却面色自若。几天后,皇帝同尔朱荣登高远望,看见宫殿楼阁壮丽、树木排列成行,便叹息说:“我昨天愚昧昏暗,产生了向北迁都的想法;今天看到皇居如此壮盛,仔细思考元尚书的话,实在不能改变。”于是停止了迁都的议论。庚戌日,魏朝赐尔朱荣的儿子尔朱义罗爵位梁郡王。五月丁巳朔日,魏朝加授尔朱荣北道大行台。尔朱荣入宫在明光殿拜见魏主,再次为河桥之事谢罪,发誓不再有二心。皇帝亲自起身制止他,也再次向尔朱荣发誓说自己没有疑心。尔朱荣很高兴,于是请求赐酒饮用,喝得酩酊大醉。皇帝想杀掉他,身边的人苦苦劝谏,才停止。随即把他连同床榻抬到中常侍省。尔朱荣到半夜才醒来,于是直到天亮都没有入睡,从此不再在宫禁中住宿。尔朱荣的女儿原先是肃宗的嫔妃,尔朱荣想让敬宗立她为皇后。皇帝犹豫不决,给事黄门侍郎祖莹说:“从前晋文公在秦国时,怀嬴入宫侍奉,事情虽然违背常规,却合乎大义,陛下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皇帝于是听从了他。尔朱荣心里非常高兴。尔朱荣举止轻佻放纵,喜欢骑马射箭,每次入朝觐见,别的事情都不做,只在西林园嬉戏,上下马匹,举行宴饮射箭时总请求皇后出来观看。他还召集王公、妃嫔和公主,共同在一堂。每当看见天子射中目标,就立即起身跳舞;又呼唤将相卿士,全部旋转起舞。甚至妃嫔、公主也不能免于随之举袖起舞。等到酒喝得尽兴、耳朵发热时,他一定端坐着亲自唱胡人歌曲。天色已晚,宴会结束回去时,又同身边的人手拉着手,踏地唱着《回波乐》离开。他性情非常严厉暴躁,喜怒没有常态。刀、长矛、弓箭从不离手。每当有人瞪视或使他不满,就立即挥击射杀。身边的人一直都有死亡的忧虑。曾经看见一个沙弥骑着一匹马,尔朱荣就命令另一匹马同它相撞。两匹马力气耗尽,不能再动,于是又让旁边的人用头相互撞击,直到撞死才停止。辛酉日,尔朱荣返回晋阳,皇帝在邙山南面设宴饯行。尔朱荣命元天穆进入洛阳,加授元天穆侍中、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任命行台郎中、桑干人朱瑞为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
朝廷要害,悉用其腹心为之。魏贠外散骑常侍高干祐之从子也,与弟敖曹、季式皆喜轻侠,与魏主有旧。尔朱荣之向洛也,逃奔齐州。闻河隂之乱,遂集流民起兵于河济之间,受葛荣官爵。频破州军,魏主使元欣谕防干等,乃降。以干为给事黄门侍郎、兼武卫将军。敖曹为通直散骑侍郎。荣以干兄弟前为叛乱,不应复居近要。魏主乃聴解官归乡里。敖曹复行抄掠,荣诱执之,与薛修义同拘于晋阳。敖曹名昻,以字行。秋七月乙丑,魏加尔朱荣柱国大将军、録尚书事。初,宇文肱从鲜于修礼攻定州,战死于唐河。其子泰在修礼军中。修礼死,从葛荣。葛荣败,尔朱荣爱泰之才,以为统军。辛巳,以尔朱荣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荣子平昌公文殊、乐昌公文畅并进爵为王。中大通二年秋八月,魏尔朱荣虽居外藩,遥制朝政,树置亲党,布列魏主左右,伺察动静,大小必知。魏主虽受制于荣,然性勤政事,朝夕不倦,数亲览辞讼,理寃狱。荣闻之不悦。帝又与吏部尚书李神隽议清治选部。荣尝关补曲阳县令,神隽以阶悬不奏,别更拟人。荣大怒,即遣所补者往夺其任。神隽惧而辞位。荣使尚书左仆射尔朱世隆摄选。荣启北人为河南诸州,帝未之许。太宰天穆入见面论,帝犹不许。天穆曰:“天柱既有大功,为国宰相,若请普代天下官,恐陛下亦不得违之。如何启数人为州,遽不用也?”帝正色曰:“天柱若不为人臣,朕亦须代。如其犹存臣节,无代天下百官之理。”荣闻之大恚恨曰:“天子由谁得立?今乃不用我语。”尔朱皇后性妬忌,屡致忿恚。帝遣尔朱世隆语以大理。后曰:“天子由我家置立,今便如此。我父本即自作,今亦复决。”世隆曰:“止自不为。若本自为之,臣今亦封王矣。”帝既外逼于荣,内迫皇后,恒怏怏不以万乘为乐,唯幸冦盗未息,欲使与荣相持。及关陇既定,告捷之日,乃不甚喜,谓尚书令临淮王彧曰:“即今天下便是无贼。”彧见帝色不悦,曰:“臣恐贼平之后,方劳圣虑。”帝畏余人怪之,还以他语乱之曰:“然抚宁荒余,弥成不易。”荣见四方无事,奏称参军许周劝臣取九锡,臣恶其言,已斥遣令去。荣时望得殊礼,故以意讽朝廷。帝实不欲与之,因称叹其忠。荣好猎,不舍寒暑,列围而进,令士卒必齐壹,虽遇险阻,不得违避。一鹿逸出,必数人坐死。有一卒见虎而走,荣谓曰:“汝畏死邪?”即斩之。自是每猎,士卒如登战场。尝见虎在穷谷中,荣令十余人空手搏之,毋得损伤,死者数人,卒擒得之,以此为乐。其下甚苦之。太宰天穆从容谓荣曰:“大王勲业已盛,四方无事,唯宜修政养民,顺时搜狩,何必盛夏驰逐,感伤和气?”荣攘袂曰:“灵后……”女主不能自正,推奉天子,乃人臣常节。葛荣之徒,本皆奴才,乗时作乱,譬如奴走,擒获即已。顷来受国大恩,未能混壹海内,何得遽言勲业?如闻朝士犹自寛纵,今秋欲与兄戒勒士马,校猎嵩高,令贪汚朝贵入围▯虎,仍出鲁阳,歴三荆,悉拥生蛮,北填六镇。回军之际,扫平汾胡。明年简练精骑,分出江淮。萧衍若降,乞万户侯;如其不降,以数千骑径度缚取。然后与兄奉天子巡四方,乃可称勲耳。今不频猎,兵士懈怠,安可复用也?城阳王徽之妃,帝之舅女;侍中李彧延,实之子,帝之姊壻也。徽、彧欲得权宠,恶荣为已害,日毁荣于帝,劝帝除之。帝惩河隂之难,恐荣终难保,由是宻有图荣之意。侍中杨侃、尚书右仆射元罗亦预其谋。防荣请入朝,欲视皇后防乳,徽等劝帝因其入刺杀之。惟胶东侯李侃晞、济隂王晖业言:「荣若来,必当有备,恐不可图;又欲杀其党与,发兵拒之。」帝疑未定,而洛阳人怀忧惧。中书侍郎邢子才之徒已避之东出。荣乃遍与朝士书,相任去留。中书舍人温子升以书呈帝,帝恒望其不来,及见书,以荣必来,色甚不悦。子才名邵,以字行;峦之族弟也。时人多以字行者,旧史皆因之。武卫将军奚毅,建义初往来通命,帝每期之甚重,然犹以荣所亲信,不敢与之言情。毅曰:「若必有变,臣宁死陛下,不能事契胡。」帝曰:「朕保天柱无异心,亦不忘卿忠款。」尔朱世隆疑帝欲为变,乃为匿名书,自牓其门云:「天子与杨侃、高道穆等为计,欲杀天柱,取以呈荣。」荣自恃其强,不以为意,手毁其书,唾地曰:「世隆无胆,谁敢生心?」
译朝廷的要害职位,尔朱荣全都任用自己的亲信担任。魏员外散骑常侍高干,是高敖曹和高季式的堂兄弟,三人都喜欢轻财任侠,同魏主有旧交。尔朱荣向洛阳进军时,高干逃奔齐州。听说河阴之乱后,便聚集流民,在黄河、济水之间起兵,接受葛荣授予的官爵。他多次击败州军,魏主派元欣前去招降高干等人,于是他们投降。任命高干为给事黄门侍郎、兼武卫将军,任命高敖曹为通直散骑侍郎。尔朱荣认为高干兄弟先前参与叛乱,不应再担任亲近要职。魏主于是允许高干解除官职回乡。高敖曹又进行抄掠,尔朱荣诱骗并逮捕他,和薛修义一起拘禁在晋阳。高敖曹名为高昻,平时以字行世。秋七月乙丑日,魏朝加授尔朱荣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当初,宇文肱跟随鲜于修礼进攻定州,在唐河战死。他的儿子宇文泰当时在鲜于修礼军中。鲜于修礼死后,宇文泰跟随葛荣。葛荣失败后,尔朱荣爱惜宇文泰的才能,任命他为统军。辛巳日,任命尔朱荣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尔朱荣的儿子平昌公尔朱文殊、乐昌公尔朱文畅都晋爵为王。中大通二年秋八月,魏尔朱荣虽然身处外藩,却遥相控制朝廷政事,安插亲信党羽,布置在魏主身边,窥察一举一动,无论大小事情都一定知道。魏主虽然受尔朱荣控制,但本性勤于政事,早晚不倦,屡次亲自审阅诉讼,审理冤狱。尔朱荣听说后很不高兴。皇帝又同吏部尚书李神隽商议整顿吏部选官。尔朱荣曾经插手任命曲阳县令,李神隽认为资历不相当,没有上奏,另外改拟了人选。尔朱荣大怒,立即派原来拟任的人去夺取那个职位。李神隽害怕,辞去官职。尔朱荣让尚书左仆射尔朱世隆代理选官事务。尔朱荣请求任用北方人为河南各州刺史,皇帝没有答应。太宰元天穆入宫当面陈说,皇帝仍然不答应。元天穆说:“天柱大将军既有大功,又是国家宰相,如果请求普遍替换天下官员,恐怕陛下也不能违背他。为什么他只请任用几个人为州官,您却马上不采用呢?”皇帝严肃地说:“天柱大将军如果不愿做臣子,朕也必须取代他。如果他还保有臣子的节操,就没有替换天下百官的道理。”尔朱荣听说后非常愤恨,说:“天子是靠谁才能登上帝位的?如今竟然不采用我的意见。”尔朱皇后生性嫉妒,多次惹得皇帝愤怒。皇帝派尔朱世隆去用大道理劝说她。皇后说:“天子是我家拥立的,如今竟然这样对待我们。我的父亲本来就是自己作出的决定,如今也一定会再次作出决定。”尔朱世隆说:“只要自己不去做就行。如果本来就是自己拥立的,臣如今也已经封王了。”皇帝对外受到尔朱荣逼迫,对内又受皇后压制,始终郁郁不乐,即使贵为天子也不感到快乐,只庆幸盗贼还没有平息,想让他们同尔朱荣彼此牵制。等到关陇已经平定、捷报传来的那天,皇帝并不十分高兴,对尚书令、临淮王元彧说:“如今天下就要没有盗贼了。”元彧看见皇帝脸色不悦,说:“臣恐怕盗贼平定以后,才会使圣上更加劳心。”皇帝害怕别人对此感到奇怪,便用别的话来掩饰说:“不过安抚平定荒乱后的残余地区,也越来越不容易。”尔朱荣看到四方无事,上奏说,参军许周劝他接受九锡,他厌恶这番话,已经斥退许周让他离开。尔朱荣当时希望获得特殊礼遇,所以借此暗示朝廷。皇帝实际上不想给他,于是反而称赞他的忠诚。尔朱荣喜好打猎,不论寒暑都不停止,排列围猎队伍向前推进,命令士卒必须整齐一致,即使遇到险阻也不得躲避。一只鹿逃出去,就必定有几个人因罪被处死。有一个士卒看见老虎便逃跑,尔朱荣对他说:“你怕死吗?”随即把他斩杀。从此每次打猎,士卒都像上战场一样。曾经看见老虎在深谷中,尔朱荣命令十多个人空手同老虎搏斗,不许伤害老虎,结果死了几个人,最后士卒把老虎捉住,尔朱荣把这当作乐趣。他的部下都深受其苦。太宰天穆从容地对尔朱荣说:“大王的功业已经很盛大,四方也没有战事,如今只应修明政事、休养百姓,顺应时令举行搜狩,何必在盛夏奔驰追逐,伤害和气呢?”尔朱荣挽起衣袖说:“灵太后……女主不能自我匡正,推戴奉立天子,这是人臣通常的节操。葛荣一伙,本来都是奴才,乘机作乱,就像奴仆逃走一样,擒住他们也就罢了。近来我承受国家的大恩,还没有统一天下,怎么能就说功业已经成就?我听说朝廷官员仍然宽纵自己,今年秋天我想和兄长整治军马,在嵩高山校猎,让贪污的朝廷贵族进入围场搏虎,随后出兵鲁阳,经过三荆,把所有生蛮都驱赶来,向北填实六镇。回军时,再扫平汾地的胡人。明年选练精锐骑兵,分路出兵江淮。萧衍如果投降,就请封他万户侯;如果不投降,就率几千骑兵直渡长江把他捉来。然后和兄长奉天子巡行四方,这才可以称为功业。如今如果不经常打猎,士兵就会懈怠,怎么还能再使用他们呢?城阳王元徽的妃子是皇帝的舅舅之女;侍中李彧是李延实的儿子,也是皇帝的姊夫。元徽、李彧想得到权势宠幸,恨尔朱荣成为自己的祸害,天天在皇帝面前诋毁尔朱荣,劝皇帝除掉他。皇帝因为忌惮河阴之难,担心终究不能保全自己,因此暗中产生了谋害尔朱荣的想法。侍中杨侃、尚书右仆射元罗也参与了这项谋划。他们防备尔朱荣请求入朝,想等他入朝时查看皇后的乳养情况,元徽等人便劝皇帝趁他入朝刺杀他。只有胶东侯李侃晞、济阴王元晖业说:“尔朱荣如果来,一定会有所防备,恐怕难以谋害;而且还想杀掉他的党羽,应当发兵拒绝他。”皇帝犹豫不决,洛阳人也都忧虑恐惧。中书侍郎邢子才一类人已经避开他向东出走。尔朱荣于是给朝廷官员广泛写信,任凭他们决定去留。中书舍人温子升把信呈给皇帝,皇帝一直希望尔朱荣不要来,等看到信,知道尔朱荣一定会来,脸色十分不悦。子才名叫邢邵,平时以字行世;他是邢峦的族弟。当时很多人都以字行世,旧史因此都沿用这种称呼。武卫将军奚毅在建义初年曾往来传达诏命,皇帝每次都对他寄予很大希望并十分看重,但仍因为他是尔朱荣亲信,不敢对他说真心话。奚毅说:“如果一定会发生变故,臣宁可为陛下而死,也不能侍奉契胡。”皇帝说:“朕相信天柱没有异心,也不会忘记你的忠诚。”尔朱世隆怀疑皇帝想发动变乱,于是写匿名信,自己张贴在门上说:“天子和杨侃、高道穆等人谋划,想杀天柱,拿这封信给尔朱荣看。”尔朱荣自恃强大,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亲手撕毁信,吐唾沫在地上说:“世隆没有胆量,谁敢生出这种心思?”
荣妻北乡长公主亦劝荣不行,荣不从。是月,荣将四万五千骑发幷州。时人皆言荣反,又云天子必当图荣。九月,荣至洛阳,帝即欲杀之,以太宰天穆在并州,恐为后患,故忍未发,幷召天穆。有人告荣云帝欲图之,荣即具奏。帝曰:「外人亦言……」王欲害我,岂可信之?于是荣不自疑,每入谒帝,从人不过数十,又皆挺身,不持兵仗。帝欲止城阳王徽曰:“纵不反,亦何可耐?况不可保邪?”先是长星出中台,扫大角,恒州人高荣祖颇知天文,荣问之,对曰:“除旧布新之象也。”荣甚悦。荣至洛阳,行台郎中李显和曰:“天柱至那无九锡?安须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见机。”都督郭罗察曰:“今年真可作禅文,何但九锡?”参军禇光曰:“人言幷州城上有紫气,何虑天柱?”不应之。荣下人皆陵侮帝左右,无所忌惮,故其事皆上闻。奚毅又见帝,求间,帝即下明光殿与语,知其至诚,乃召城阳王徽及杨侃、李彧,告以毅语。荣小女适帝兄子陈留王寛,荣尝指之曰:“我终当得此壻。”力徽以白帝曰:“荣虑陛下终为己患,脱有东宫,必贪立孩防,若皇后不生太子,则立陈留耳。”帝梦手把刀,自割落十指,恶之,告徽及杨侃。徽曰:“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割指亦是其类,乃吉祥也。”戊子,天穆至洛阳,帝出迎之,荣与天穆并从入西林园防射。荣奏曰:“近来侍官皆不习武,陛下宜将五百骑出猎,因省辞讼。”先是奚毅言荣欲因猎挟天子移都,由是帝益疑之。辛卯,帝召中书舍人温子升,告以杀荣状,幷问以杀董卓事,子升具通本末。帝曰:“王允若即赦凉州人,必不应至此。”良乆,语子升曰:“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犹须为,况不必死?吾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帝谓杀荣天穆即赦其党,皆应不动。应诏王道习曰:“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特为荣所委任,具知天下虚实,亦不宜留。”徽及杨侃皆曰:“若世隆不全仲逺、天光,岂有来理?”帝亦以为然。徽曰:“荣腰间尝有刀,或能狼戾伤人,临事愿陛下起避之。”乃伏侃等十余人于明光殿东。其日,荣与天穆并入,坐食未讫,起出,侃等从东阶上殿,见荣、天穆已至中庭,事不果。壬辰,帝忌日。癸巳,荣忌日。甲午荣暂入,即诣陈留王家饮酒,极醉,遂言病,动频日不入。帝谋颇泄,世隆又以告荣,且劝其速发。荣轻帝,以为无能为,曰:"何怱怱?预帝谋者,皆惧帝患之城阳王徽曰:"以生太子为辞,荣必入朝,因此毙之。"帝曰:"后怀孕九月可乎?"徽曰:"妇人不及期而产者多矣,彼必不疑。"帝从之。戊戌,帝伏兵于明光殿东序,声言皇子生,遣徽驰骑至荣第告之。荣方与上党王天穆博,徽脱荣帽,懽舞盘旋。兼殿内文武传声趣之,荣遂信之,与天穆俱入朝。帝闻荣来,不觉失色。中书舍人温子升曰:"陛下色变。"帝连索酒饮之。帝令子升作赦文,既成,执以出,遇荣自外入,问是何文书。子升顔色不变曰:"敕。"荣不取视而入。帝在东序下西向坐,荣、天穆在御榻西北南向坐。徽入,始一拜。荣见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等抽刀从东戸入,即起趋御坐。帝先横刀膝下,遂手刃之。安等乱斫荣与天穆,同时俱死。荣子菩提及车骑将军尔朱阳覩等三十人从荣入宫,亦为伏兵所杀。帝得荣手板上有数牒啓,皆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者悉在出限。帝曰:"竪子若过今日,遂不可制。"于是内外喜噪,声满洛阳城。百僚入贺,帝登阊阖门,下诏大赦,遣武卫将军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渊将兵镇北。中是夜,尔朱世隆奉北乡长公主帅荣部曲焚西阳门,出屯河隂。卫将军贺拔胜与荣党田怡等闻荣死,奔赴荣第,时宫殿门犹未加严防。怡等议即攻门,胜止之曰:"天子既行大事,必当有备,吾等众少,何可轻尔?但得出城,更为他计。"怡乃止。及世隆走,胜遂不从。帝甚嘉之。朱瑞虽为荣所委,而善处朝廷之间,帝亦善遇之,故瑞从世隆走,而中道逃还。荣素厚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荣死,自宫中突出至荣第,弃家随荣妻子走出城。世隆即欲还北,子如曰:"兵不厌诈,今天下恟恟,惟强是视,当此之际,不可。"以弱示人,若亟北走,恐变生肘腋,不如分兵守河桥,遣军向京师,出其不意,或可成功。假使不得所欲,亦足示有余力,使天下畏我之强,不敢叛散。
译尔朱荣的妻子北乡长公主也劝他不要去,尔朱荣没有听从。这月,尔朱荣率四万五千骑兵从并州出发。当时人们都说尔朱荣要反叛,又说天子一定会谋害尔朱荣。九月,尔朱荣到达洛阳,皇帝立即想杀他,但因为太宰天穆在并州,担心留下后患,所以暂时忍住没有动手,并召天穆一同前来。有人告诉尔朱荣,说皇帝想谋害他,尔朱荣立即上奏。皇帝说:“外面的人也说……王想害我,这难道能相信吗?”于是尔朱荣不再怀疑。每次入宫谒见皇帝,随从不过几十人,而且都挺身而行,不带兵器。皇帝想阻止城阳王元徽说:“即使他不反叛,又怎么能容忍他?何况也不能保证他不反叛呢?”此前有长星出现在中台,扫过大角星。恒州人高荣祖颇懂天文,尔朱荣问他,他回答说:“这是除旧布新的征兆。”尔朱荣非常高兴。尔朱荣到洛阳后,行台郎中李显和说:“天柱到了这里,为什么还没有九锡?难道还要大王亲自索取吗?这也是天子没有看清形势。”都督郭罗察说:“今年确实可以制作禅让文书,哪里只是九锡而已?”参军褚光说:“人们说并州城上有紫气,还担心什么天柱呢?”他没有回应。尔朱荣的部下都凌辱皇帝身边的人,毫无忌惮,所以这些事情都被上报给皇帝。奚毅又去见皇帝,请求单独谈话。皇帝立即下到明光殿与他交谈,知道他十分忠诚,于是召来城阳王元徽、杨侃、李彧,把奚毅的话告诉他们。尔朱荣的小女儿嫁给皇帝哥哥的儿子陈留王元宽。尔朱荣曾指着她说:“我最终一定会得到这个女婿。”元徽把这件事告诉皇帝说:“尔朱荣担心陛下最终成为自己的祸患;如果有了东宫,他一定会贪图立年幼的皇子。如果皇后不能生太子,就会立陈留王。”皇帝梦见自己手里拿着刀,亲手割掉十根手指,醒后很厌恶这件事,把梦告诉元徽和杨侃。元徽说:“蝮蛇咬了手,壮士就要解腕自救;割掉手指也属于同一类事情,这是吉祥的征兆。”戊子日,天穆到达洛阳,皇帝出城迎接。尔朱荣和天穆一同随皇帝进入西林园射箭。尔朱荣上奏说:“近来侍从官员都不练习武艺,陛下应当率领五百骑兵出猎,顺便审理诉讼。”此前奚毅说过尔朱荣想借打猎挟持天子迁都,因此皇帝更加怀疑他。辛卯日,皇帝召中书舍人温子升来,把杀尔朱荣的计划告诉他,并问他董卓被杀的事情,温子升详细说明了始末。皇帝说:“王允如果当时立即赦免凉州人,事情一定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过了很久,皇帝对温子升说:“朕的心情和处境,你都完全知道;即使会死也必须做,何况未必会死?” “我宁可像高贵乡公那样死去,也不愿像常道乡公那样活着。”皇帝认为杀死尔朱荣和天穆后,就应当赦免他们的党羽,使他们全都不要妄动。应诏王道习说:“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都是尔朱荣特别信任任用的人,完全了解天下的虚实,也不应留下。”元徽和杨侃都说:“如果尔朱世隆不能保全仲远、天光,哪里会有他们前来的道理?”皇帝也认为有道理。元徽说:“尔朱荣腰间常带刀,或许会像狼一样凶暴伤人,临事时希望陛下起身避开他。”于是把杨侃等十多人埋伏在明光殿东面。当天,尔朱荣和天穆一同入殿,坐着吃饭还没有结束便起身出去;杨侃等从东阶登殿时,看见尔朱荣、天穆已经到了中庭,事情没有成功。壬辰日是皇帝的忌日,癸巳日是尔朱荣的忌日。甲午日,尔朱荣暂时入宫,随即到陈留王家饮酒,醉得厉害,于是说自己病了,接连多日没有入宫。皇帝的谋划已经泄露不少,尔朱世隆又把这件事告诉尔朱荣,并劝他赶快起兵。尔朱荣轻视皇帝,认为他没有能力做成什么事,说:“为什么这样匆忙?”参与皇帝谋划的人都害怕皇帝的祸患。城阳王元徽说:“以皇后生太子为理由,尔朱荣一定会入朝,可以趁机杀掉他。”皇帝说:“皇后怀孕九个月,可以吗?”元徽说:“妇人没有到预产期就生产的很多,他一定不会怀疑。” 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戊戌日,皇帝在明光殿东序埋伏士兵,公开宣称皇子出生,派元徽骑快马到尔朱荣府上告诉他。尔朱荣当时正和上党王天穆下棋,元徽摘下尔朱荣的帽子,欢快地跳舞旋转。殿内文武官员也传声催促他,尔朱荣于是信以为真,和天穆一起入朝。皇帝听说尔朱荣来了,不由得变了脸色。中书舍人温子升说:“陛下脸色变了。”皇帝接连要酒来喝。皇帝命温子升起草赦文,写成后,温子升拿着它出来,正遇上尔朱荣从外面进来。尔朱荣问是什么文书,温子升脸色不变地说:“诏书。”尔朱荣没有拿来观看,就进去了。皇帝在东序下向西坐着,尔朱荣、天穆在御榻西北面向南坐着。元徽进来,才行了一拜。尔朱荣看见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等人拔刀从东门进入,立即起身奔向御座。皇帝先把刀横放在膝下,随即亲手杀了尔朱荣。鲁安等人乱砍尔朱荣和天穆,两人同时死亡。尔朱荣的儿子菩提以及车骑将军尔朱阳覩等三十人随尔朱荣入宫,也被伏兵杀死。皇帝发现尔朱荣手板上有几份名册,都是左右近臣中决定去留的人的姓名,不是他心腹的人全都列在遣逐名单中。皇帝说:“这个小子如果熬过今天,就再也无法制服他了。”于是宫内宫外都欢呼喧闹,声音响遍洛阳城。百官入宫祝贺,皇帝登上阊阖门,下诏大赦,派武卫将军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渊率兵镇守北方。当天夜里,尔朱世隆奉北乡长公主,率领尔朱荣的部曲焚烧西阳门,出城驻扎在河阴。卫将军贺拔胜和尔朱荣的党羽田怡等听说尔朱荣死了,奔到尔朱荣府第。当时宫殿各门还没有加强戒备。田怡等商议立即攻门,贺拔胜制止说:“天子既然已经采取大行动,必然已有防备。我们人数少,怎么能轻举妄动?只要能出城,再另作打算。”田怡于是停止行动。等到尔朱世隆逃走,贺拔胜也没有跟从。皇帝非常赞许他。朱瑞虽然受尔朱荣委任,却善于在朝廷之间周旋,皇帝也善待他,所以朱瑞跟随尔朱世隆逃走,中途却逃回来。尔朱荣一向厚待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尔朱荣死后,司马子如从宫中冲出,到达尔朱荣府第,抛下家产,跟随尔朱荣的妻子儿女出城逃走。尔朱世隆立即想向北返回,司马子如说:“用兵不嫌欺诈。如今天下骚动,只看重强弱,在这种时候不可以这样做。若向别人显示软弱,急忙向北逃走,恐怕身边就会发生变故。不如分兵守住河桥,派军队向京师进发,出其不意,或许能够成功。即使不能达到目的,也足以显示我们还有余力,使天下人畏惧我们的强大,不敢叛散。”
世隆从之。己亥,攻河桥,擒奚毅等,杀之,据北中城。魏朝大惧,遣前华阳太守段育慰谕之。世隆斩首以徇。魏以雍州刺史尔朱天光为侍中、仪同三司,以司空杨津为都督并、肆等九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兼尚书令、北道大行台,经略河汾。荣之入洛也,以高敖曹自随,禁于驼牛署。荣死,帝引见劳勉之。兄干自东冀州驰赴洛阳,帝以干为河北大使,敖曹为直閤将军,使归招集乡曲,为表里形援。帝亲送之于河桥,举酒指水曰:"卿兄弟冀部豪杰,能令士卒致死,京城倘有变,可为朕河上一扬尘。"干垂涕受诏,敖曹援剑起舞,誓以必死。冬十月癸卯朔,世隆遣尔朱拂律归将胡骑一千,皆白服来至郭下,索太原王尸。帝升大夏门望之,遣主书牛法尚谓之曰:"太原王立功不终,隂图衅逆,王法无亲,已正刑书,罪止荣身,余皆不问。卿等若降,官爵如故。"拂律归曰:"臣等从太原王入朝,忽致寃酷,今不忍空归,愿得太原王尸,生死无恨。"因涕泣哀不自胜,羣胡皆恸哭,声振城邑。帝亦为之怆然,遣侍中朱瑞赍铁劵赐世隆。世隆谓瑞曰:"太原王功格天地,赤心奉国,长乐不顾,信誓枉加屠害,今日两行铁字,何足深信?吾为太原王报雠,终无降理。"瑞还白帝,帝即出库物置城西门外,募敢死之士以讨世隆。一日即得万人,与拂律归等战于郭外。拂律归等生长戎旅,洛阳之人不习战鬭,屡战不克。甲辰,以前车骑大将军李叔仁为大都督,帅众讨世隆。戊申,皇子生,大赦。以中书令魏兰根兼尚书左仆射为河北行台,定、相、殷三州皆禀兰根节度。尔朱氏兵犹在城下,帝集羣臣博议,皆恇惧不知所出。通直散骑常侍李苗奋衣起曰:“今小贼唐突如此,朝廷有不测之危,正是忠臣烈士效节之日。臣虽不武,请以一旅之众,为陛下径断河桥。”城阳王徽、高道穆皆以为善,帝许之。乙卯,苗募人从,马渚上流乗船夜下,去桥数里,纵火船焚河桥,倐忽而至。尔朱氏兵在南岸者望之,争桥北度,俄而桥絶,溺死者甚众。苗将百许人泊于小渚,以待南援,官军不至,尔朱氏就撃之,左右皆尽,苗赴水死。帝伤惜之,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河阳侯,谥曰忠烈。世隆亦収兵北遁。丙辰,诏行台源子恭将步骑一万出西道,杨昱将募士八千出东道,以讨之。子恭仍镇太行丹谷,筑垒以防之。世隆至,建州刺史陆希质闭城拒守,世隆攻拔之,杀城中人无遗类,以肆其忿,唯希质走免。诏以前东荆州刺史元显恭为晋州刺史,兼尚书左仆射、西道行台。魏东徐州刺史广牧斛斯椿素依附尔朱荣,荣死,椿惧,弃州归汝南王悦。汾州刺史尔朱兆闻荣死,自汾州帅骑据晋阳。世隆至长子,兆来防之。壬申,共推太原太守、行幷州事长广王晔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明。晔,英之弟子也。以兆为大将军,进爵为王;世隆为尚书令,赐爵乐平王,加太傅、司州牧。又以荣从弟度律为太尉,赐爵常山王;世隆兄天柱长史彦伯为侍中、徐州刺史;仲逺为车骑大将军、兼尚书左仆射、三徐州大行台。仲逺亦起兵向洛阳。尔朱天光之克平凉也,宿勤明达请降,既而复叛北走。天光遣贺拔岳讨之,明达奔东夏。岳闻尔朱荣死,不复穷追,还泾州以待天光。天光与侯莫陈悦亦下陇,与岳谋引兵向洛。魏敬宗使朱瑞慰谕天光。天光与岳谋欲令帝外奔,而更立宗室,乃频启云:“臣实无异心,惟欲仰奉天顔,以申宗门之罪。”又使其下僚属啓云:“天光宻有异图,愿思胜算,以防之。”范阳太守卢文伟诱平州刺史侯渊出猎。闭门拒之。渊屯于郡南,为荣举哀,勒兵南向,进至中山。行台仆射魏兰根邀撃之,为渊所败。敬宗以城阳王徽兼大司马、録尚书事,总统内外。徽意谓荣既死,枝叶自应散落。及尔朱世隆等兵四起,党众日盛,徽忧怖不知所出。性多忌嫉,不欲人居已前,每独与帝谋议。羣臣有献防者,徽辄劝帝不纳,且曰:“小贼何虑不平?”又靳惜财货,赏赐率皆薄少,或多而中减,或与而复追,故徒有糜费而恩不感物。十一月癸酉朔,敬宗以车骑将军郑先防为大都督,与行台杨昱共诛尔朱仲逺。乙亥,以司徒长孙稚为太尉,临淮王彧为司徒。丙子,进雍州刺史广宗公尔朱天光爵为王,长广王亦以天光为陇西王。尔朱仲逺攻西兖州,丁丑拔之,擒刺史王衍,衍肃之兄子也。癸未,敬宗以右卫将军贺拔胜为东征都督。
译尔朱世隆听从了他的意见。己亥日,尔朱世隆攻打河桥,擒获奚毅等人并杀死,占据北中城。魏朝大为恐惧,派前华阳太守段育前去慰问劝谕,尔朱世隆将他斩首示众。魏朝任命雍州刺史尔朱天光为侍中、仪同三司;任命司空杨津为都督并州、肆州等九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兼尚书令、北道大行台,筹划经营河、汾地区。尔朱荣进入洛阳时,带着高敖曹,把他拘禁在驼牛署。尔朱荣死后,皇帝召见高敖曹,慰劳勉励他。高敖曹的兄长高干从东冀州奔驰赶赴洛阳,皇帝任命高干为河北大使,高敖曹为直阁将军,让他们回去招集乡里,形成内外相互援助的形势。皇帝亲自到河桥送他们,举起酒杯指着河水说:“你们兄弟是冀部豪杰,能够使士卒拼死作战。京城如果发生变故,你们可以替朕在河上扬起一阵尘土。”高干流泪接受诏命,高敖曹拔剑起舞,发誓一定拼死效力。冬十月癸卯朔日,尔朱世隆派尔朱拂律带领一千名胡骑回来,他们都穿着白衣来到城下,索要太原王的尸体。皇帝登上大夏门眺望他们,派主书牛法尚对他们说:“太原王立功没有善终,暗中图谋衅乱叛逆。王法不因亲疏而改变,已经依法定罪,罪只及尔朱荣本人,其余的人一概不追究。“你们如果投降,官爵一如从前。”尔朱拂律回来后说:“我们跟随太原王入朝,突然遭受冤屈惨害,如今不忍空手回去,希望得到太原王的尸体,这样生死都没有遗憾了。”说着流泪哭泣,悲哀得不能自制,众胡人也都放声痛哭,哭声震动城邑。皇帝也为此感到悲伤,派侍中朱瑞带着铁券赐给尔朱世隆。尔朱世隆对朱瑞说:“太原王的功劳可以感通天地,一片赤心奉事国家,连长乐都不顾,反而无端加以屠害。如今只凭两行写在铁券上的字,哪里值得深信?我替太原王报仇,终究没有投降的道理。”朱瑞回来报告皇帝,皇帝立即把库中物资运到城西门外,招募敢死之士讨伐尔朱世隆。一天之内就得到一万人,与尔朱拂律等在城外交战。尔朱拂律等人从小生长在军旅中,洛阳人不熟悉战斗,官军屡次交战都不能取胜。甲辰日,任命前车骑大将军李叔仁为大都督,率众讨伐尔朱世隆。戊申日,皇子出生,大赦天下。任命中书令魏兰根兼尚书左仆射,任河北行台;定州、相州、殷州三州都受魏兰根节度。尔朱氏的军队仍在城下,皇帝召集群臣广泛商议,众人都惊恐畏惧,不知该怎么办。通直散骑常侍李苗振衣起身说:“如今小贼竟然如此冒犯,朝廷面临难以预料的危急,正是忠臣烈士效忠尽节的日子。臣虽然不勇武,请允许我率一旅之众,为陛下直接截断河桥。”城阳王元徽、高道穆都认为这个办法很好,皇帝答应了。乙卯日,李苗招募人员跟随自己,从马渚上游乘船连夜顺流而下,距离河桥几里时,放出火船焚烧河桥,转眼之间便冲到桥边。尔朱氏军队中在南岸的人看见火船,争先恐后地向北渡桥,不久桥被烧断,溺死的人很多。李苗率领一百多人停泊在小洲上,等待南面的援军,官军却没有到,尔朱氏军队前来攻击他们,李苗左右的人都战死,李苗投水而死。皇帝悲伤惋惜,追赠他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为河阳侯,谥号忠烈。尔朱世隆也收兵向北逃走。丙辰日,下诏让行台源子恭率步骑一万人从西路出兵,杨昱率募兵八千从东路出兵讨伐尔朱氏。源子恭仍镇守太行丹谷,修筑营垒防备。尔朱世隆到达后,建州刺史陆希质关闭城门拒守。尔朱世隆攻下城池,把城中人杀得一个不剩,以发泄愤怒,只有陆希质逃脱。下诏任命前东荆州刺史元显恭为晋州刺史,兼尚书左仆射、西道行台。魏朝东徐州刺史广牧斛斯椿一向依附尔朱荣,尔朱荣死后,斛斯椿害怕,放弃州城投奔汝南王元悦。汾州刺史尔朱兆听说尔朱荣死了,便从汾州率骑兵占据晋阳。尔朱世隆到达长子,尔朱兆前来防备他。壬申日,众人共同推举太原太守、代理并州事务的长广王元晔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明。元晔是元英的弟子。任命尔朱兆为大将军,晋爵为王;任命尔朱世隆为尚书令,赐爵乐平王,加授太傅、司州牧。又任命尔朱荣的堂弟尔朱度律为太尉,赐爵常山王;任命尔朱世隆的兄长、天柱长史尔朱彦伯为侍中、徐州刺史;任命尔朱仲远为车骑大将军、兼尚书左仆射、三徐州大行台。尔朱仲远也起兵向洛阳进发。尔朱天光攻克平凉时,宿勤明达请求投降,后来又反叛向北逃走。尔朱天光派贺拔岳讨伐他,明达逃到东夏。贺拔岳听说尔朱荣死了,不再穷追,返回泾州等待尔朱天光。尔朱天光和侯莫陈悦也下到陇地,和贺拔岳商议率兵向洛阳进发。魏敬宗派朱瑞慰劳劝谕尔朱天光。尔朱天光和贺拔岳谋划想让皇帝逃到外地,另立宗室,于是接连上奏说:“臣确实没有异心,只是想仰奉天颜,以此申明宗门的罪过。”又让部下官员上奏说:“天光暗中另有图谋,希望思考取胜的办法,加以防备。” 范阳太守卢文伟诱骗平州刺史侯渊出城打猎,侯渊关闭城门拒绝他。侯渊驻扎在郡城南面,为尔朱荣举哀,整顿军队向南进发,推进到中山。行台仆射魏兰根邀击侯渊,被侯渊击败。魏敬宗任命城阳王元徽兼任大司马、录尚书事,总统内外军政。元徽本以为尔朱荣一死,他的党羽枝叶自然会散落。等到尔朱世隆等人四处起兵,党羽势力一天天壮大,元徽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他性情多疑嫉妒,不愿别人处在自己前面,常常只和皇帝单独谋议。群臣有人提出防备的办法,元徽总是劝皇帝不要采纳,还说:“小贼有什么值得忧虑的,难道不能平定吗?”他又吝惜财物,赏赐大多微薄,有时原本较多,中途又减少;有时已经给出,后来又追回。因此虽然白白耗费了财物,却没有使人感受到恩德。十一月癸酉朔日,魏敬宗任命车骑将军郑先护为大都督,和行台杨昱共同诛讨尔朱仲远。乙亥日,任命司徒长孙稚为太尉,临淮王元彧为司徒。丙子日,晋升雍州刺史、广宗公尔朱天光为王,长广王又把尔朱天光封为陇西王。尔朱仲远攻打西兖州,丁丑日攻下,擒获刺史王衍;王衍是王肃的兄长之子。癸未日,魏敬宗任命右卫将军贺拔胜为东征都督。
壬辰,又以郑先防兼尚书左仆射为行台,与胜共讨仲逺。戊戌,诏罢魏兰根行台,以定州刺史薛昙尚兼尚书为北道行台。郑先防疑贺拔胜置之营外。庚子,胜与仲逺战于滑台东,兵败降于仲逺。初,尔朱荣尝从容问左右曰:“一日无我,谁可主军?”皆称尔朱兆。荣曰:“兆虽勇于战鬭,然所将不过三千骑,多则乱矣。堪代我者唯贺六浑耳。”因戒兆曰:“尔非其匹,终当为穿鼻。”乃以高欢为晋州刺史。及兆引兵向洛,遣使召欢,欢遣长史孙腾诣兆,辞以山蜀未平,今方攻讨,不可委去,致有后忧。定蜀之日,当隔河为犄角之势。兆不悦曰:“还白高晋州,吾得吉梦,梦与吾先人登高丘,丘旁之地耕之已熟,独余马蔺,先人命吾拔之,随手而尽。以此观之,往无不克。”腾还报欢曰:“兆狂愚如是,而敢为悖逆,吾势不得乆事尔朱矣。”十二月壬寅朔,尔朱兆攻丹谷,都督崔伯鳯战死,都督史仵龙开壁请降,源子恭退走。兆轻兵倍道兼行,从河桥西涉渡。先是敬宗以大河深广,谓兆未能猝济,是日水不没马腹。甲辰,暴风黄尘涨天,兆骑叩宫门,宿卫乃觉,弯弓欲射,矢不得发,一时散走。华山王鸷,斤之▯孙也,素附尔朱氏。帝始闻兆南下,欲自帅诸军讨之。鸷説帝曰:“黄河万仞,兆安得渡?”帝遂自安。及兆入宫,鸷复约止卫兵,不使鬭帝步出云龙门外,遇城阳王徽,乗马走。帝屡呼之,不顾而去。兆骑执帝,锁于永宁寺楼。上帝寒甚,就兆求头巾,不与。兆营于尚书省,用天子金鼓,设刻漏于庭,扑杀皇子,污辱嫔御妃主,纵兵大掠,杀司空临淮王彧,尚书左仆射范阳王诲,青州刺史李延寔等。城阳王徽走至山南,抵前洛阳令冦祖仁家。祖仁一门二刺史,皆徽所引拔,以有旧恩,故投之。徽赍金百斤,马五十匹。祖仁利其财,外虽容纳,而私谓子弟曰:“如闻尔朱兆购募城阳王,得之者封千户侯。今日富贵至矣。”乃怖徽云:“官捕将至,令其逃于他所。”使人于路邀杀之,送首于兆。兆亦不加勲赏。兆梦徽谓已曰:“我有金二百斤,马百匹,在祖仁家,卿可取之。”兆既觉,意所梦为实,即掩捕祖仁,征其金马。祖仁谓人宻告,望风款服,云实得金百斤,马五十匹。兆疑其隠匿,依梦征之。祖仁家旧有金三十斤,马三十匹,尽以输兆。兆犹不信,发怒,执祖仁,悬首高树,大石坠足,捶之至死。尔朱世隆至洛阳,兆自以为已功,责世隆曰:“叔父在朝日乆耳目应广,如何令天柱受祸?”按剑瞠目,声色甚厉。世隆逊辞拜谢,然后得已。由是深恨之。尔朱仲逺亦自滑台至洛。戊申,魏长广王大赦。尔朱荣之死也,敬宗诏河西贼帅纥豆陵步蕃,使袭秀容。及兆入洛,步蕃南下,兵势甚盛,故兆不暇乆留,亟还晋阳以御之,使尔朱世隆、度律、彦伯等留镇洛阳。甲寅,兆迁敬宗于晋阳。兆自于河梁监阅财资。高欢闻敬宗向晋阳,帅骑东巡以邀之,不及,因与兆书为陈祸福,不宜害天子,受恶名兆怒,不纳。尔朱天光轻骑入洛,见世隆等,即还雍州。初,敬宗恐北军不利,欲为南走之计,托云征蛮,以高道穆为南道大行台。未及发,而兆入洛,道穆托疾,去世隆杀之。主者请追李苗封赠,世隆曰:“当时众议,更一二日,即欲纵兵大掠,焚烧郭邑,赖苗之故,京师获全。天下之善一也,不宜复追。”尔朱荣之死也,世隆等征兵于大宁太守代人房谟,谟不应,前后斩其三使,遣弟毓诣洛阳。及兆得志,其党建州刺史是兰安定,执谟繋州狱。郡中蜀人闻之,皆叛。安定给谟弱马,令军前慰劳,诸贼见谟,莫不遥拜。谟先所乗马,安定别给将士,战败蜀人得之,谓谟遇害,莫不悲泣。善养其马,不听人乗之,儿童妇女竞投草粟,皆言此房公马也。尔朱世隆闻之,舍其罪,以为其府长史。北道大行台杨津以众少,留邺召募,欲自滏口入幷州,防尔朱兆入洛,津乃散众,轻骑还朝。尔朱世隆与兄弟宻谋,虑长广王母卫氏干预朝政,伺其出行,遣数十骑如劫盗者于京巷杀之。寻悬牓以千万钱募贼。甲子,尔朱兆缢敬宗于晋阳三级佛寺,并杀陈留王寛。是月,纥豆陵步蕃大破尔朱兆于秀容,南逼晋阳。兆惧,使人召高欢幷力,僚属皆劝欢勿应召。欢曰:“兆方急保,无他虑。”遂行。欢所亲贺拔焉过儿请缓行以弊之,欢往往逗留,辞以河无桥不得渡。步蕃兵日盛,兆屡败,告急于欢。欢乃往从之,兆时避歩蕃南出,步蕃至平乐郡,欢与兆进兵合撃,大破之,斩步蕃于石鼓山,其众退走。
译壬辰日,又任命郑先护兼尚书左仆射为行台,和贺拔胜共同讨伐尔朱仲远。戊戌日,下诏罢免魏兰根的行台职务,任命定州刺史薛昙尚兼任尚书,任北道行台。郑先护怀疑贺拔胜把他安置在营外。庚子日,贺拔胜和尔朱仲远在滑台东面交战,兵败后投降尔朱仲远。当初,尔朱荣曾从容地问身边人:“有一天没有了我,谁可以统领军队?”众人都说尔朱兆。尔朱荣说:“尔朱兆虽然勇于战斗,但他所率不过三千骑兵,人数一多就会混乱。能够代替我的,只有贺六浑。”于是告诫尔朱兆说:“你不是他的对手,最终一定会被他穿鼻牵制。”因此任命高欢为晋州刺史。等到尔朱兆率兵向洛阳进发,派使者召高欢,高欢派长史孙腾去见尔朱兆,以山蜀尚未平定、正在进攻讨伐为由,推辞不能离开,以免留下后患。他说,等平定山蜀之日,当隔河与尔朱兆形成犄角之势。尔朱兆不高兴地说:“回去告诉高晋州,我得到一个吉梦:梦见和我的先人登上一座高丘,高丘旁的土地已经耕熟,只剩下马蔺草。先人命令我拔掉它,我随手就拔尽了。照这个梦看来,我出兵就没有不能取胜的。”孙腾回来把这些话告诉高欢说:“尔朱兆竟然如此狂妄愚蠢,却敢做悖逆之事,我恐怕不能长久侍奉尔朱氏了。” 十二月壬寅朔日,尔朱兆攻打丹谷,都督崔伯凤战死,都督史仵龙打开营垒请求投降,源子恭退走。尔朱兆率轻兵兼程赶路,从河桥西面涉水渡河。此前魏敬宗认为黄河水深面宽,尔朱兆不可能突然渡过;这一天河水却只淹到马腹。甲辰日,暴风卷起黄尘,遮天蔽日,尔朱兆的骑兵叩击宫门,值宿卫士才发觉,弯弓想射箭,箭却无法射出,守卫一时四散逃走。华山王元鸷是元斤的玄孙,一向依附尔朱氏。皇帝刚听说尔朱兆南下,想亲自率领各军讨伐。元鸷劝皇帝说:“黄河有万仞之深,尔朱兆怎么能渡过来?”皇帝于是安心了。等到尔朱兆进入宫中,元鸷又约束制止卫兵,不让他们交战。皇帝步行出云龙门外,遇到城阳王元徽,便骑马逃走。皇帝多次呼喊他,他却不回头就离开了。尔朱兆的骑兵抓住皇帝,把他锁在永宁寺楼上。皇帝感到非常寒冷,向尔朱兆要头巾,尔朱兆不给。尔朱兆驻扎在尚书省,使用天子的金鼓,在庭院设置刻漏,打死皇子,侮辱嫔御、妃主,纵兵大肆抢掠,杀死司空临淮王元彧、尚书左仆射范阳王元诲、青州刺史李延实等人。城阳王元徽逃到山南,投奔前洛阳令寇祖仁的家。寇祖仁一家出了两位刺史,都是元徽提拔的,因为过去有恩,所以元徽投奔了他。元徽带着黄金一百斤、马五十匹。寇祖仁贪图他的财物,表面上接纳他,私下却对子弟说:“听说尔朱兆正在悬赏捉拿城阳王,捉到他的人可以封为千户侯。今天富贵就要来了。”于是吓唬元徽说:“官府的捕兵就要到了。”让他逃往别处,又派人在路上拦截杀死他,把首级送给尔朱兆。尔朱兆也没有给寇祖仁加官赏赐。尔朱兆梦见元徽对自己说:“我有黄金二百斤、马一百匹,都在寇祖仁家里,你可以取来。”尔朱兆醒后,认为梦中的事情是真的,立即包围逮捕寇祖仁,追查他的金马。寇祖仁听说有人暗中告发自己,望风便服罪,说确实得到黄金一百斤、马五十匹。尔朱兆怀疑他仍有隐瞒,便按照梦中的数目追索。寇祖仁家原来有黄金三十斤、马三十匹,也全部交给尔朱兆。尔朱兆仍不相信,发怒抓住寇祖仁,把他的头悬在高树上,在脚上坠大石,捶打到死。尔朱世隆到达洛阳,尔朱兆自以为已经立下功劳,责备世隆说:“叔父在朝廷多年,耳目应当很广,怎么会让天柱遭受祸害?”他按着剑瞪眼,声色十分严厉。世隆谦逊地道歉拜谢,这才得以脱身。从此深深怨恨尔朱兆。尔朱仲远也从滑台到达洛阳。戊申日,魏长广王大赦天下。尔朱荣死时,魏敬宗曾下诏给河西贼帅纥豆陵步蕃,让他袭击秀容。等到尔朱兆进入洛阳,纥豆陵步蕃向南进军,兵势非常强盛,所以尔朱兆来不及久留,急忙返回晋阳抵御他,派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尔朱彦伯等人留下镇守洛阳。甲寅日,尔朱兆把魏敬宗迁往晋阳。尔朱兆亲自在河梁监视查阅财物。高欢听说魏敬宗要去晋阳,率骑兵向东巡行想拦截他,却没有赶上,于是写信给尔朱兆陈述祸福,劝他不应伤害天子,以免承担恶名。尔朱兆发怒,不接受。尔朱天光率轻骑进入洛阳,见到尔朱世隆等人,随即返回雍州。当初,魏敬宗担心北军不利,想制定向南逃走的计划,假称要征讨蛮人,任命高道穆为南道大行台。还没有出发,尔朱兆就进入洛阳,高道穆托称有病,离开尔朱世隆后被杀。主管官员请求追封李苗,尔朱世隆说:“当时众人商议,再过一两天,就想纵兵大肆抢掠、焚烧城郭乡邑,幸亏李苗,京师才得以保全。天下的善行只有一个标准,不应再追究其他事情。”尔朱荣死时,尔朱世隆等向大宁太守、代人房谟征兵,房谟不答应,前后杀了他们派来的三名使者,并派弟弟房毓到洛阳。等到尔朱兆得势,他的党羽、建州刺史是兰安定逮捕房谟,把他囚禁在州狱中。郡中的蜀人听说后,都反叛了。是兰安定给房谟一匹瘦马,让他到军前慰劳,众贼看见房谟,没有不远远拜见的。房谟原先骑的那匹马,被是兰安定另行分给将士,后来蜀人战败得到它,以为房谟已经遇害,无不悲伤哭泣。他们善加饲养这匹马,不让别人骑它,儿童和妇女争相投喂草料粮食,都说:“这是房公的马。”尔朱世隆听说后,赦免房谟的罪,让他担任自己的府长史。北道大行台杨津因为兵力少,留在邺城招募士兵,想从滏口进入并州,防备尔朱兆进入洛阳;后来杨津解散部众,骑轻骑返回朝廷。尔朱世隆和兄弟秘密谋划,担心长广王的母亲卫氏干预朝政,便等她出行时,派几十名骑兵装作盗贼,在京城街巷中杀死她。不久又悬榜,以一千万钱招募盗贼。甲子日,尔朱兆在晋阳三级佛寺缢杀魏敬宗,同时杀死陈留王元宽。这月,纥豆陵步蕃在秀容大败尔朱兆,向南逼近晋阳。尔朱兆害怕,派人召高欢共同出力,僚属都劝高欢不要应召。高欢说:“尔朱兆正急于保全自己,没有其他想法。”于是出发。高欢的亲信贺拔焉过儿请求放慢行军来拖垮尔朱兆,高欢常常故意停留,借口黄河没有桥不能渡过。纥豆陵步蕃的兵力一天天壮大,尔朱兆屡次战败,向高欢告急。高欢这才前去跟随他。尔朱兆当时为躲避纥豆陵步蕃向南撤走,纥豆陵步蕃到达平乐郡,高欢和尔朱兆进兵合击,大败纥豆陵步蕃,在石鼓山斩杀步蕃,他的部众退走。
兆德欢,相与誓为兄弟,将数十骑诣欢,通夜宴饮。初,葛荣部众流入幷肆者二十余万,为契胡陵暴,皆不聊生,大小二十六反,诛夷者半,犹谋乱不止。兆患之,问计于欢。欢曰:“六镇反残,不可尽杀,宜选王腹心,使统之,有犯者罪其帅,则所罪者寡矣。”兆曰:“善。”谁可使者?贺拔允时在坐,请使欢领之,欢拳敺。其口折一齿,曰:“平生天柱时,奴辈伏处分如鹰犬,今日天下事,取舍在王,而阿鞠泥敢僣易妄言,请杀之。”兆以欢为诚,遂以其众委焉。欢以兆醉,恐醒而悔之,遂出宣言:“受委统州镇兵可集汾东,受号令。”乃建牙阳曲川,陈部分军士素恶兆而乐属欢,莫不皆至。居无何,又使刘贵请兆,以幷肆频嵗霜旱,降户掘田鼠而食之,面无糓色,徒污人境内,请令就食山东,待温饱更受处分。兆从其议。长史慕容绍宗谏曰:“不可,今四方纷扰,人怀异望,高公雄才葢世,复使握大兵于外,譬如借蛟龙以云▯,将不可制矣。”兆曰:“有香火重誓,何虑邪?”绍宗曰:“亲兄弟尚不可信,何论香火?”时兆左右已受欢金,因称绍宗与欢有旧隙,兆怒,囚绍宗,趣欢发。欢自晋阳出滏口,道逢北乡长公主自洛阳来,有马三百匹,尽夺而易之。兆闻之,乃释绍宗而问之。绍宗曰:“此犹是掌握中物也。”兆乃自追欢至襄垣,防漳水暴涨,桥坏,欢隔水拜曰:“所以借公主马,非有他故,备山东盗耳。王信公主之防,自来赐追,今不辞度水而死,恐此众便叛。”兆自陈无此意,因轻马度水,与欢坐幕下陈谢,授欢刀,引颈使欢斫之。欢大哭曰:“自天柱之薨,贺六浑更何所仰?但愿大家千万嵗,以申力用耳。今为旁人所构间大家,何忍复出此言?”兆投刀于地,复斩白马与欢为誓,因留宿夜饮。尉景伏壮士欲执兆,欢齧臂止之曰:“今杀之,其党必奔归聚结,兵饥马瘦,不可与敌,若英雄乘之而起,则为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虽骁勇凶悍,无谋不足图也。旦日,兆归营复召欢,欢将上马诣之,孙腾牵欢衣,欢乃止。兆隔水肆骂,驰还晋阳。兆腹心念贤领降户家属,别为营,欢伪与之善,覩其佩刀,因取杀之,士众感悦,益愿附从。斛斯椿复弃汝南王悦奔魏。三年春正月,魏右仆射郑先防闻洛阳不守,士众逃散,遂来奔。丙申,以先防为征北大将军。魏自敬宗被囚,宫室空,近百日。尔朱世隆镇洛阳,商旅流通,盗贼不作。世隆兄弟宻议,以长广王疎逺,又无人望,欲更立近亲。仪同三司广陵王恭,羽之子也,好学有志度。正光中,领给事黄门侍郎。以元义擅权,托瘖病居龙华佛寺,无所交通。永安未有,白敬宗言王阳瘖,将有异志。恭惧,逃于上洛山。洛州刺史执送之,繋治乆之,以无状获免。关西大行台郎中薛孝通説尔朱天光曰:“广陵王,高祖犹子,夙有令望,沈晦不言,多歴年所。若奉以为主,必天人允叶。”天光与世隆等谋之,疑其实瘖,使尔朱彦伯潜往敦谕,且胁之。恭乃曰:“天何言哉!”世隆等大喜。孝通,聪之子也。二月己巳,长广王至邙山南。世隆等为之作禅文,使泰山太守辽西窦瑗执鞭,独入启长广王曰:“天人之望,皆在广陵,愿行尧舜之事。”遂署禅文。广陵王奉表三让,然后即位。大赦,改元普泰。黄门侍郎邢子才为赦文叙敬宗枉杀太原王荣之状。节闵帝曰:“永安手翦强臣,非为失德,直以天未厌乱,故逢成济之祸耳。”因顾左右取笔,自作赦文,直言:“门下,朕以寡德,运属乐推,思与亿兆同兹大庆,肆眚之科,一依常式。”帝闭口八年,至是乃言,中外欣然,以为明主,望致太平。庚午,诏以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代称王,盖递为冲挹。自秦以来,竞称皇帝。予今但称帝,亦已襃矣。”加尔朱世隆仪同三司,赠尔朱荣相国晋王,加九锡。世隆使百官议荣配飨。司直刘季明曰:“若配世宗,于时无功;若配孝明,亲害其母;若配庄帝,为臣不终。以此论之,无所可配。”世隆怒曰:“汝应死!”季明曰:“下官既为议首,依礼而行,不合圣心,翦戮唯命。”
译尔朱兆感激高欢,和他结为兄弟,带着几十名骑兵到高欢那里,通宵设宴饮酒。当初,葛荣的部众有二十多万人流入并州、肆州,被契胡欺凌暴虐,全都无法生活,大小反叛共有二十六次,被诛杀消灭了一半,却仍不停谋反。尔朱兆为此忧虑,向高欢询问办法。高欢说:“六镇的反叛者已经残破,不能全部杀掉。应当挑选王的心腹,让他统领这些人;有人犯罪就治他的统帅,这样被处罪的人就少了。”尔朱兆说:“好。谁可以担任这个人?”贺拔允当时在座,请求让高欢统领他们,高欢用拳头打他,打断了他的一颗牙,说:“平日天柱在时,你们这些奴才像鹰犬一样伏听处置;如今天下的事情,取舍都在王手中,而阿鞠泥竟敢越分妄言,请杀了他。”尔朱兆认为高欢是真诚的,于是把这些部众交给他。高欢趁尔朱兆醉酒,担心他醒来后悔,便公开宣布:“我接受委任,统领各州镇的军队,凡能集合在汾水以东的,都接受号令。”于是他在阳曲川建立牙帐。那些平素厌恶尔朱兆、乐于归附高欢的军士无不前来。不久,高欢又派刘贵请示尔朱兆,说并州、肆州连年霜旱,投降的户口挖田鼠充饥,面色没有粮食的颜色,白白玷污王的境内,请允许他们到山东就食,等到温饱后再接受处置。尔朱兆同意了他的建议。长史慕容绍宗劝谏说:“不可以。如今四方纷乱,人们都怀有不同的打算。高公的雄才盖世,却又让他在外面掌握大军,这就好比把蛟龙借给云雨,最终将无法控制。”尔朱兆说:“我们有焚香结盟的重誓,还担心什么?”慕容绍宗说:“亲兄弟尚且不能相信,何况焚香结盟呢?”当时尔朱兆身边的人已经收受了高欢的金钱,于是称慕容绍宗和高欢素有嫌隙。尔朱兆发怒,把慕容绍宗囚禁起来,催促高欢出发。高欢从晋阳出发,经过滏口,路上遇到北乡长公主从洛阳来,带有三百匹马,便把马全部夺走,换成自己的马。尔朱兆听说后,释放慕容绍宗并询问他。慕容绍宗说:“这仍然是掌握之中的事情。”尔朱兆于是亲自追赶高欢到襄垣。正遇上漳水暴涨、桥梁毁坏,高欢隔水拜见说:“我借公主的马,并没有别的缘故,只是为了防备山东的盗贼。大王相信公主的防备,亲自前来追赶;如今我如果不渡水而死,恐怕这些部众就会立即叛变。”尔朱兆说明自己没有这个意思,于是让轻骑渡水,和高欢在帐下坐着道歉,交给高欢一把刀,伸长脖子让高欢砍他。高欢大哭说:“自从天柱去世,贺六浑还仰仗谁呢?只愿大家长命千岁,使我能够效力。如今被旁人离间我们,怎么忍心还说这种话?” 尔朱兆把刀扔在地上,又杀了一匹白马,和高欢结誓,于是留下来住宿,连夜饮酒。尉景埋伏壮士想抓住尔朱兆,高欢咬住手臂制止他说:“现在杀了他,他的党羽一定会奔走聚集;我们兵力不足、粮食匮乏、马匹瘦弱,不能和他们交战。如果让英雄借机起兵,造成的祸害就更大。不如暂且放过他。”尔朱兆虽然勇猛凶悍,却没有谋略,不值得图谋。第二天早晨,尔朱兆回营后又召高欢,高欢准备上马去见他,孙腾拉住高欢的衣服,高欢才停下。尔朱兆隔着水放肆辱骂,骑马返回晋阳。尔朱兆的心腹念贤统领降户及其家属,另设营地。高欢假装与他友善,看见他佩带的刀,便夺来杀死他,士众都感到痛快,更加愿意归附高欢。斛斯椿又放弃汝南王元悦,投奔魏朝。三年春正月,魏右仆射郑先护听说洛阳失守、士众逃散,于是前来投奔。丙申日,任命郑先护为征北大将军。魏敬宗被囚以后,宫室空虚,已经将近一百天。尔朱世隆镇守洛阳,商旅流通,盗贼不再作乱。尔朱世隆兄弟秘密商议,认为长广王关系疏远,又没有人望,想改立近亲。仪同三司广陵王元恭是元羽的儿子,好学而有志向气度。正光年间,他担任给事黄门侍郎。因为元义专权,他托称哑病,住在龙华佛寺,与外界没有来往。永安年间尚未发生变乱时,有人告诉魏敬宗,说广陵王假装哑病,将有异志。元恭害怕,逃到上洛山。洛州刺史把他拘捕送来,长期关押审治,后来因为没有罪状而获释。关西大行台郎中薛孝通劝尔朱天光说:“广陵王是高祖的侄孙,早有美好的声望,长期沉默隐居,已经很多年了。如果奉立他为君主,一定会得到上天和人心的共同认可。”尔朱天光和尔朱世隆等人谋划这件事,怀疑元恭确实是哑巴,便派尔朱彦伯暗中前去晓谕并胁迫他。元恭于是说:“天还能说什么呢?”尔朱世隆等人非常高兴。薛孝通是薛聪的儿子。二月己巳日,长广王到达邙山南面。尔朱世隆等人为他制作禅让文书,让泰山太守、辽西人窦瑗手执马鞭,独自入内启奏长广王说:“上天和人的希望都在广陵王身上,希望您实行尧舜禅让之事。” 于是长广王签署了禅让文书。广陵王奉上表章,三次辞让,然后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普泰。黄门侍郎邢子才在赦文中叙述魏敬宗错误杀害太原王尔朱荣的情况。节闵帝说:“永安帝亲手剪除强臣,并不是失德,只是上天还没有厌弃乱世,所以遭遇了成济那样的祸难。”于是回头命左右取来笔,亲自起草赦文,直说:“门下,朕因为德行浅薄,命运却适逢众人乐于推戴,愿与亿万百姓共同享有这场大庆,赦免罪过的条例,一律依照常规办理。”节闵帝闭口不语八年,到这时才开口说话,朝廷内外都很高兴,认为他是明主,希望他能使天下达到太平。庚午日,下诏规定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代称王,大概是依次表示谦抑。自秦以来,争相称皇帝;我如今只称帝,也已经是褒称了。”加授尔朱世隆仪同三司,追赠尔朱荣为相国、晋王,加九锡。尔朱世隆让百官商议让尔朱荣配享宗庙。司直刘季明说:“如果配享世宗,尔朱荣当时没有功劳;如果配享孝明帝,他亲自害死了孝明帝的母亲;如果配享庄帝,他作为臣子又没有善终。这样看来,没有一位可以配享。”尔朱世隆发怒说:“你应当处死!”刘季明说:“下官既然是主持议论的人,就依礼行事;如果不合圣心,杀戮便听凭命令。”
世隆亦不之罪,以荣配高祖庙廷,又为荣立庙于首阳山,因周公旧庙而为之,以为荣功。可比周公庙成,寻为火所焚。尔朱兆以不预废立之谋,大怒,欲攻世隆。世隆使尔朱彦伯往谕之,乃止。初,敬宗使安东将军史仵龙、平北将军杨文义各领兵三千,守太行岭。侍中源子恭镇河内。及尔朱兆南向,仵龙、文义帅众先降,由是子恭之军望风亦溃。兆遂乗胜直入洛阳。至是,尔朱世隆论仵龙、文义之功,各封千户侯。魏主曰:“仵龙、文义于王有功,于国无勲,竟不许。”尔朱仲逺镇滑台,表用其下都督为西兖州刺史,先用后表。诏答曰:“已能近补,何劳逺闻?”幽、安、营、幷四州行台刘灵助,自谓方术可以动人,又推算知尔朱氏将衰,乃起兵自称燕王,开府仪同三司,大行台,声言为敬宗复雠,且妄述图防,云刘氏当王。由是幽、瀛、沧、冀之民多从之。从之者夜举火为号,不举火者诸村共屠之。引兵南至博陵之安国城。尔朱兆遣监军孙白鹞至冀州,托言调发民马,欲俟高干兄弟送马而収之。干等知之,与前河内太守封隆之等合谋,濳部勒壮士,袭据信都,杀自鹞,执刺史元嶷。干等欲推其父翼行州事,翼曰:“和集乡里,我不如封皮。”乃奉隆之行州事。为敬宗举哀,将士皆缟素,升坛誓众,移檄州郡,共讨尔朱氏,仍受刘灵助节度。隆之磨奴之族孙也。殷州刺史尔朱羽生将五千人袭信都,高敖曹不暇擐甲,将十余骑驰撃之。干在城中,绳下五百人追救,未及,敖曹已交兵。羽生败走。敖曹马矟絶世,左右无不一当百,时人比之项籍。高欢屯壶关大王山六旬,乃引兵东出,声言讨信都。信都人皆惧。高干曰:“吾闻高晋州雄略葢世,其志不居人下,且尔朱无道,弑君虐民,正是英雄立功之防。今日之来,必有深谋。吾当轻马迎之,宻参意防。诸君勿惧也。”乃将十余骑与封隆之子子绘潜谒欢于滏口,説欢曰:“尔朱酷逆,痛结人神,凡曰有知,莫不思奋。明公威德素着,天下倾心。若兵以义立,则屈强之徒不足为明公敌矣。鄙州虽小,户口不减十万,谷秸之税足济军资。愿公熟思其计。干辞气慷慨,欢大悦,与之同帐寝。初,河南太守赵郡李显甫,喜豪侠,集诸李数千家于殷州西山,方五六十里居之。显甫卒,子元忠继之。家素富,多出贷求利,元忠悉焚契免责,乡人甚敬之。时盗贼蠭起,清河有五百人西戌还,经赵郡以路梗,共投元忠。元忠遣奴为导,曰:「若逢贼,但道李元忠遣。」如言,贼皆舍避。及葛荣起,元忠帅宗党作垒以自保,坐大槲树下,前后斩违命者凡三百人。贼至,元忠辄撃却之。葛荣曰:「我自中山至此,连为赵李所破,何以能成大事?」乃悉众攻围,执元忠以随军。贼平,就拜南赵郡太守,好酒无政绩。及尔朱兆杀敬宗,元忠弃官归,谋举兵讨之。防高欢东出,元忠乗露车,载素筝浊酒以奉迎。欢闻其酒容,未即见之。元忠下车独坐,酌酒擘脯食之,谓门者曰:「本言公招延隽杰,今闻国士到门,不吐哺辍洗,其人可知?还吾刺,勿通也。」门者以告欢,遽见之,引入,觞再行。元忠车上取筝鼓之,长歌慷慨。歌阕,谓欢曰:「天下形势可见,明公犹事尔朱邪?」欢曰:「富贵皆因彼所致,安敢不尽节?」元忠曰:「非英雄也。」高干邕兄弟来未?时干已见欢。欢绐之曰:「从叔辈麤,何肯来?」元忠曰:「虽麤,竝解事。」欢曰:「赵郡醉矣。」使人扶出,元忠不肯起。孙腾进曰:「此君天遣来,不可违也。」欢乃复留与语,元忠慷慨流涕,欢亦悲不自胜。元忠因进防曰:「殷州小,无粮仗,不足以济大事。若向冀州,高干邕兄弟必为明公主人。启州便以赐委冀,殷既合,沧瀛幽定自然弭服。唯刘诞黠胡,或当乖拒,然非明公之敌。」欢急握元忠手而谢焉。欢至山东,约勒士卒,丝毫之物不聴侵犯,每过麦地,欢辄步牵马。逺近闻之,皆称高仪同将兵整肃,益归心焉。欢求粮于相州刺史。刘诞诞不与,有车营租米,欢掠取之。进至信都,封隆之、高干等开门纳之。高敖曹时在外略地,闻之,以干为妇人,遗以布裙。欢使世子澄以子孙礼见之,敖曹乃与俱来。癸酉,魏封长广王▯为东海王,以青州刺史鲁郡王肃为太师,淮阳王欣为太傅,尔朱世隆为太保,长孙稚为太尉,赵郡王谌为司空,徐州刺史尔朱仲逺、雍州刺史尔朱天光并为大将军,幷州刺史尔朱兆为天柱大将军。
译尔朱世隆也没有治他的罪,而是让尔朱荣配享高祖庙,又在首阳山为尔朱荣建庙,借用周公旧庙的地方来建,以此认为尔朱荣的功劳可以与周公相比。庙刚建成不久,就被火烧毁。尔朱兆因为没有参与废立皇帝的谋划,大为恼怒,想攻打尔朱世隆。尔朱世隆派尔朱彦伯前去劝谕,他才停止行动。当初,魏敬宗派安东将军史仵龙、平北将军杨文义各率三千兵,驻守太行岭;侍中源子恭镇守河内。等到尔朱兆向南进军,史仵龙、杨文义率部先行投降,因此源子恭的军队也望风溃散。尔朱兆于是乘胜直入洛阳。到这时,尔朱世隆评论史仵龙、杨文义的功劳,各封他们为千户侯。魏主说:“史仵龙、杨文义对尔朱王有功,对国家却没有功劳。”最终没有批准。尔朱仲远镇守滑台,上表请求任用部下都督为西兖州刺史,先任用后上表。诏书答复说:“既然已经能够就近任命,何必劳烦远道来报告?”幽州、安州、营州、并州四州行台刘灵助,自认为方术能够感动人心,又推算得知尔朱氏将要衰败,于是起兵自称燕王,开府仪同三司、大行台,声称要为魏敬宗报仇,还妄自讲述图谶,说刘氏应当称王。因此幽州、瀛州、沧州、冀州的百姓很多跟随他。跟随他的人夜里举火作为信号,不举火的村庄就由各村共同屠杀。刘灵助率兵向南到达博陵的安国城。尔朱兆派监军孙白鹞到冀州,假称要征调百姓和马匹,想等高干兄弟送马来时将他们逮捕。高干等人知道后,和前河内太守封隆之等人共同谋划,秘密部署整顿壮士,袭击并占据信都,杀死孙白鹞,拘捕刺史元嶷。高干等人想推举他们的父亲高翼代理州政,高翼说:“聚集乡里、使乡里和睦,我不如封皮。”于是奉封隆之主持州政。高干等人为魏敬宗举哀,将士全都穿白色丧服,登坛向众人发誓,传檄州郡,共同讨伐尔朱氏,并接受刘灵助的节度。封隆之是封磨奴的族孙。殷州刺史尔朱羽生率五千人袭击信都,高敖曹来不及穿铠甲,带着十多名骑兵奔驰出击。高干在城中,放下绳索让五百人下城追击救援;还未赶到,高敖曹已经交战。尔朱羽生败逃。高敖曹使用马槊,技艺天下无双,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能以一当百,当时人们把他比作项籍。高欢在壶关大王山驻扎了六十天,才率兵向东出发,声称要讨伐信都。信都人全都恐惧。高干说:“我听说高晋州雄才大略盖世,他的志向不甘居于人下;况且尔朱氏无道,杀害君主、虐待百姓,正是英雄建立功业的时机。今天高欢前来,一定有深谋远虑。我们应当骑轻马迎接他,暗中探察他的意图。诸位不要害怕。”于是高干率十多名骑兵,和封隆之的儿子封子绘一起到滏口秘密拜见高欢,劝高欢说:“尔朱氏残酷悖逆,使人神都痛恨;凡是有知觉的人,没有不想奋起的。明公威望恩德一向显著,天下人都归心于您。如果以义举兵,那么屈服于强暴的人不足以成为明公的敌手。敝州虽然小,户口不少于十万,谷物和秸秆的赋税足以供给军需。希望明公仔细考虑这个计划。”高干言辞慷慨,高欢非常高兴,和他同帐而睡。当初,河南太守、赵郡人李显甫喜好豪侠,在殷州西山聚集李氏数千家,居住在方圆五六十里的地方。李显甫死后,儿子李元忠继承了他。李家一向富裕,经常放贷求利,李元忠把借据全部烧掉,免除债务,乡人非常敬重他。当时盗贼蜂拥而起,清河有五百名士兵西征戍守后返回,经过赵郡时道路阻塞,便共同投奔李元忠。李元忠派奴仆做向导,说:“如果遇到盗贼,只说是李元忠派来的。”盗贼果然都让路避开。葛荣起兵后,李元忠率宗族党众筑垒自保,坐在大槲树下,前后斩杀违抗命令的人共三百人。盗贼到来,李元忠总是将他们击退。葛荣说:“我从中山到这里,接连被赵郡李氏击败,凭什么能够成就大事?” 于是葛荣出动全部兵力围攻,抓住李元忠带在军中。叛军平定后,朝廷就地任命李元忠为南赵郡太守;他喜好饮酒,没有政绩。等到尔朱兆杀死魏敬宗,李元忠弃官回乡,谋划起兵讨伐尔朱兆。听说高欢向东出兵,李元忠乘坐露车,带着素筝和浊酒前去迎接。高欢听说他带着酒来,没有立即接见。李元忠下车独自坐着,斟酒撕肉吃,对守门人说:“原来说高公招揽俊杰,如今听说国士到了门口,却不吐哺、不停下洗漱,这个人是什么样子也就可知了。把我的名刺还给他,不要通报。”守门人把这话告诉高欢,高欢赶忙出来见他,把他引入帐中,饮酒两巡。李元忠从车上取出筝来弹奏,放声慷慨歌唱。歌罢,对高欢说:“天下的形势已经很清楚了,明公还要侍奉尔朱氏吗?”高欢说:“富贵都是靠他们才得到的,怎么敢不尽忠效节?”李元忠说:“这不是英雄。”高干、邕兄弟来了吗?当时高干已经见过高欢。高欢欺骗他说:“从叔那一辈人粗疏,哪里肯来?”李元忠说:“虽然粗疏,却都明白事理。”高欢说:“赵郡人醉了。”便让人扶他出去,李元忠不肯起身。孙腾进来说:“这个人是上天派来的,不能违背他的意思。”高欢于是再次留下他交谈。李元忠慷慨激动,流下眼泪,高欢也悲伤得不能自制。”}], 元忠趁进言防守之机说:“殷州地方小,又没有粮食和兵器,不足以成就大事。如果进军冀州,高干、邕兄弟一定会把我们当作明公的主人。打开州门,便把它交给冀州;殷州一旦合并,沧州、瀛州、幽州、定州自然会平服。只是刘诞是狡猾的胡人,或许会违抗拒绝,但他不是明公的敌手。”高欢急忙握住元忠的手向他道谢。高欢到了山东,约束士卒,丝毫不许侵犯百姓财物;每次经过麦田,高欢总是下马步行,牵着马走。远近听说后,都称赞高仪同统率军队严整肃静,更加归心于他。高欢向相州刺史请求粮食,刘诞不肯给他;相州有车营的租米,高欢便把它抢走了。进军到信都,封隆之、高干等打开城门接纳他。高敖曹当时正在外面攻取土地,听说此事后,认为高干像个妇人,送给他一条布裙。高欢派世子高澄以对待子孙的礼节去拜见高敖曹,高敖曹才和他们一同前来。癸酉,魏封长广王▯为东海王,任青州刺史鲁郡王肃为太师,淮阳王欣为太傅,尔朱世隆为太保,长孙稚为太尉,赵郡王谌为司空,徐州刺史尔朱仲远、雍州刺史尔朱天光都任大将军,幷州刺史尔朱兆任天柱大将军。
赐高欢爵勃海王,征使入朝。长孙稚固辞,太傅乃以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尔朱兆辞天柱曰:“此叔父所终之官,我何敢受。”固辞不拜。寻加都督十州诸军事,世袭幷州刺史。高欢辞不就征。尔朱仲逺徙镇大梁,复加兖州刺史。尔朱世隆之初为仆射也,畏尔朱荣之威严,深自刻厉,留心几案,应接宾客,有开敏之名。及荣死,无所顾惮,为尚书令,家居视事,坐符台省,事无大小,不先白世隆。有司不敢行。使尚书郎宋游道、邢昕在其聴事,东西别坐,受纳辞讼,称命施行。公为贪淫,生杀自恣。及欲収军士之意,泛加阶级,皆为将军,无复贠限。自是勲赏之官,大致猥滥,人不复贵。是时,天光专制关右,兆奄有幷汾,仲逺擅命徐兖,世隆居中用事,竞为贪暴,而仲逺尤甚。所部富室大族,多诬以谋反,籍没其妇女财物入私家,投其男子于河,如是者不可胜数。自荥阳以东租税,悉入其军,不入洛阳。东南州郡,自牧守以下至士民,畏仲逺如豺狼。由是四方之人,皆恶尔朱氏而惮其强,莫敢违也。己丑,魏以泾州刺史贺抜岳为岐州刺史,渭州刺史侯莫陈悦为秦州刺史,并加仪同三司。魏使大都督侯渊、骠骑大将军代人叱列延庆讨刘灵助,至固城。渊畏其众,欲引兵西入,据关拒险,以待其变。延庆曰:“灵助庸人,假妖术以惑众,大兵一临,彼皆恃其符厌,岂肯戮力致死。”与吾争胜负哉?不如出营城外,诈言西归。灵助闻之,必自寛纵,然后潜军撃之。往则成擒矣。渊从之,出顿城西,声云欲还。丙申,简精骑一千,夜发直抵灵助垒。灵助战败,斩之,传首洛阳。初,灵助起兵,自占胜负曰:「三月之末,我必入定州,尔朱氏不乆当灭。」及灵助首函入定州,果以是月之末。夏四月癸丑,魏以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刺史。丙寅,魏以侍中、骠骑大将军尔朱彦伯为司徒。魏高欢将起兵讨尔朱氏,镇南大将军斛律金、军主善无、库狄干与欢妻弟娄昭妻之姊夫段荣,皆劝成之。欢乃诈为书称:「尔朱兆将以六镇人配契胡为部曲。」众皆忧惧。又为幷州符征兵讨步落稽,发万人,将遣之。孙腾与都督尉景为请留五日,如此者再。欢亲送之郊,雪涕执别,众皆号恸,声震郊野。欢乃谕之曰:「与尔俱为失乡客,义同一家,不意在上征发乃尔。今直西向,已当死后;军期又当死配国人,又当死,奈何?」众曰:「唯有反耳。」欢曰:「反乃急计,然当推一人为主,谁可者?」众共推欢。欢曰:「尔乡里难制,不见葛荣乎?虽有百万之众,曽无法度,终自败灭。今以吾为主,当与前异,毋得陵汉人,犯军令,生死任吾则可,不然不能为天下笑。」众皆顿颡曰:「死生唯命。」欢乃椎牛飨士。庚申,起兵于信都,亦未敢显言叛尔朱氏也。防李元忠举兵逼殷州,欢令高干帅众救之。干轻骑入见刺史尔朱羽生,与指画军计,羽生与干俱出,因擒斩之,持羽生首谒欢。欢抚膺曰:「今日反决矣。」乃以元忠为殷州刺史,镇广阿。欢于是抗表罪状尔朱氏,尔朱世隆匿之,不通。魏杨播及弟椿津皆有名德,播刚毅,椿津谦恭,家世孝友,缌服同防,男女百口,人无间言。椿津皆至三公,一门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敬宗之诛尔朱荣也,播子侃预其谋,城阳王徽、李彧皆其姻戚也。尔朱兆入洛,侃逃归华隂,尔朱天光使侃妇父韦义逺招之,与盟,许贳其罪。侃曰:「彼虽食言,死者不过一人,犹冀全百口,乃出应之。」天光杀之。时椿致仕,与其子昱在华隂。椿弟冀州刺史顺、司空津、顺子东雍州刺史辩、正平太守仲宣皆在洛。秋七月,尔朱世隆诬奏杨氏谋反,请収治之。魏主不许,世隆苦请,帝不得已命有司检案以闻。壬申夜,世隆遣兵围津第,天光亦遣兵掩椿家于华隂,东西之族无少长皆杀之,籍没其家。世隆奏云:「杨氏实反,与収兵相拒,皆已格杀。」帝惋怅乆之,不言而已。朝野闻之,无不痛愤。津子逸为光州刺史,尔朱仲逺遣使就杀之。唯津子愔于被収时适出在外,逃匿获免,往见高欢于信都,泣防家祸,因为言讨尔朱氏之防,欢甚重之,即署行台郎中。丙戌,魏司徒尔朱彦伯以旱逊位。戊子,以彦伯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彦伯于兄弟中差无过恶,尔朱世隆固让太保。魏主特置仪同三司之官,位次上公之下。庚寅,以世隆为之。斛斯椿谮朱瑞于世隆,世隆杀之。魏尔朱仲逺、度律等闻高欢起兵,恃其强,不以为虑。独尔朱世隆忧之。
译赐给高欢勃海王的爵位,征召他入朝。长孙稚坚决推辞,太傅一职于是改任他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尔朱兆推辞天柱大将军说:“这是我叔父最终担任的官职,我怎么敢接受?”坚决推辞,不肯受命。不久又加任他都督十州诸军事,世袭幷州刺史。高欢推辞,不接受征召。尔朱仲远移镇大梁,又兼任兖州刺史。尔朱世隆起初任仆射时,畏惧尔朱荣的威严,严格要求自己,留心处理公文,接待宾客,因此有才思敏捷的名声。等到尔朱荣死后,他便无所顾忌,任尚书令,住在家中处理政务,坐在符台省中,大小事务都不先向世隆报告,有关官员不敢执行。他让尚书郎宋游道、邢昕坐在他的听事厅中,分东西两边就坐,接受诉讼,声称奉命施行。公开贪婪淫乱,任意决定人的生死。等到想收拢军士之心时,便广泛增加官阶,人人都授为将军,不再限制名额。从此以后,因功受赏的官职大多滥授,人人不再看重。当时,天光专制关西,尔朱兆独占幷州、汾州,仲远擅自在徐州、兖州发号施令,世隆在朝廷中掌权,他们竞相贪暴,而仲远尤其严重。他所辖地区的富室大族,大多被诬陷为谋反,家产和妇女都登记没收入私家,男子则投进河中。像这样的人数不胜数。荥阳以东的租税,全部送入他的军中,不送到洛阳。东南各州郡,从州牧、郡守以下直到士人百姓,都像畏惧豺狼一样畏惧仲远。因此四方之人都憎恨尔朱氏,却又害怕他们强大,没有人敢违抗。己丑,魏任泾州刺史贺拔岳为岐州刺史,渭州刺史侯莫陈悦为秦州刺史,并加授仪同三司。魏派大都督侯渊、骠骑大将军代人叱列延庆讨伐刘灵助,抵达固城。侯渊害怕刘灵助的部众,想率军向西进入关中,占据关隘、凭险防守,等待局势变化。叱列延庆说:“刘灵助是个庸人,只是假借妖术迷惑众人。大军一到,他们都倚仗符咒厌胜之术,难道肯尽力拼死作战,和我们争胜负吗?不如出营到城外,假称要向西返回。刘灵助听到后,一定会自己放松戒备,然后我们暗中出兵攻击他。这样一去就能把他擒获。”侯渊听从了,出营驻扎在城西,声称准备返回。丙申,挑选一千名精锐骑兵,连夜出发,直抵刘灵助的营垒。刘灵助战败,被斩杀,首级传送到洛阳。当初刘灵助起兵时,自己占卜胜负说:“三月底,我一定进入定州,尔朱氏不久就会灭亡。”等到刘灵助的首级装入函匣送到定州,果然正是在这个月月底。夏四月癸丑,魏任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刺史。丙寅,魏任侍中、骠骑大将军尔朱彦伯为司徒。魏高欢将要起兵讨伐尔朱氏,镇南大将军斛律金、军主善无、库狄干,以及高欢妻弟娄昭的妻姐夫段荣,都劝他把这件事办成。高欢于是伪造书信,声称:“尔朱兆将把六镇人配给契胡,作为部曲。”众人都忧虑恐惧。高欢又伪造并州符令,征发军队讨伐步落稽,征集一万人,准备派遣他们。孙腾和都督尉景替他们请求留下五天,像这样请求了两次。高欢亲自到郊外送行,流着泪握手告别,众人都放声痛哭,哭声震动郊野。高欢于是开导他们说:“我和你们都成了失去乡土的客人,按道义情分如同一家人,没想到上面竟这样征发你们。如今直接向西走,已经是去送死;军期到了又要被配给国人,也是去送死。怎么办呢?”众人说:“只有反抗了。”高欢说:“反抗是紧急办法,但应当推举一个人做主,谁可以呢?”众人共同推举高欢。高欢说:“你们乡里人难以约束,难道没看见葛荣吗?虽有百万之众,却始终没有法度,最后还是自行败亡。如今让我做首领,应当和从前不同:不得凌辱汉人,不得触犯军令;生死都听我的,这才可以。不这样做,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众人都叩头说:“生死全听您的命令。”高欢于是杀牛犒劳将士。庚申,在信都起兵,但也不敢公开说是反抗尔朱氏。侯防、李元忠在殷州起兵,高欢命高干率众去救援。高干带少数骑兵入城拜见刺史尔朱羽生,和他指点部署军事计划;尔朱羽生与高干一同出城,高干趁机擒住并斩杀了他,拿着羽生的首级拜见高欢。高欢捶胸说:“今天反抗之事就决定了。”于是任李元忠为殷州刺史,镇守广阿。高欢随即上表列举尔朱氏的罪状,但尔朱世隆把表章藏了起来,没有上报。魏杨播及其弟杨椿、杨津都有声望德行。杨播刚强坚毅,杨椿、杨津谦逊恭谨;家世以孝友著称,缌麻丧服同居守丧,男女有一百口,没有人说他们一句坏话。杨椿、杨津都官至三公,一门之中有七人任郡太守,三十二人任州刺史。敬宗诛杀尔朱荣时,杨播的儿子杨侃参与了谋划;城阳王元徽、李彧也都是他的姻亲。尔朱兆进入洛阳后,杨侃逃回华阴。尔朱天光派杨侃妻子的父亲韦义远去招他回来,与他结盟,答应赦免他的罪。杨侃说:“他即使失信,被杀的也不过我一个人;还希望能保全全家一百口,所以我出去应召。”尔朱天光却杀了他。当时杨椿已经退休,和他的儿子杨昱在华阴。杨椿的弟弟杨冀州刺史顺、司空杨津,以及杨顺的儿子东雍州刺史杨辩、正平太守杨仲宣,都在洛阳。秋七月,尔朱世隆诬陷上奏,说杨氏谋反,请求逮捕治罪。魏主不答应,世隆苦苦请求,皇帝不得已命有关官员查验案情后上报。壬申夜,世隆派兵包围杨津的宅第;尔朱天光也派兵突然袭击杨椿在华阴的家。杨氏东西两支无论老少全都被杀,家产也被登记没收。世隆上奏说:“杨氏确实谋反,和前来逮捕他们的军队抵抗,都已经被击杀。”皇帝惆怅了很久,只是不说话罢了。朝廷内外听到此事,没有不悲痛愤怒的。杨津的儿子杨逸任光州刺史,尔朱仲远派使者前去杀了他。只有杨津的儿子杨愔在被捕时恰好出门在外,逃藏起来得以免死。他前往信都拜见高欢,哭诉家族灾祸,并因此谈到讨伐尔朱氏的计划。高欢很器重他,立即任命他为行台郎中。丙戌,魏司徒尔朱彦伯因旱灾辞去官位。戊子,任彦伯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彦伯在兄弟中还算没有什么过错,尔朱世隆坚决推辞太保一职。魏主特意设置仪同三司这一官职,位次在上公之下。庚寅,任世隆为仪同三司。斛斯椿向世隆诬陷朱瑞,世隆杀了朱瑞。魏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等听说高欢起兵,倚仗自己的强大,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有尔朱世隆为此忧虑。
尔朱兆将步骑二万出井陉,趣殷州,李元忠弃城奔信都。八月丙午,尔朱仲逺、度律将兵讨高欢。九月己卯,魏以仲逺为太宰。庚辰,以尔朱天光为大司马。孙腾説高欢曰:「今朝廷隔絶,号令无所禀,不权有所立,则众将沮散。」欢疑之,腾再三固请,乃立勃海太守元朗为帝,朗融之子也。冬十月壬寅,朗即位于信都城西,改元中兴,以欢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大将军、録尚书事、大行台,高干为侍中、司空,高敖曹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孙腾为尚书左仆射、河北行台,魏兰根为右仆射。己酉,尔朱仲逺、度律与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贺拔胜、车骑大将军贾显智军于阳平,显智名智,以字行,显度之。弟也,尔朱兆出井陉,军于广阿,众号十万。高欢纵反间,云世隆兄弟谋杀兆,复云兆与欢同谋杀仲逺等,由是迭相猜贰,徘徊不进。仲逺等屡使斛斯椿、贺拔胜往谕兆,兆帅轻骑三百来就仲逺,同坐幕下,意色不平,手舞马鞭,长啸凝望,疑仲逺等有变,遂趋出,驰还。仲逺遣椿、胜等追晓説之,兆执椿、胜还营。仲逺、度律大惧,引兵南遁。兆数胜罪,将斩之,曰:“尔杀卫可孤,罪一也。天柱薨,尔不与世隆等俱来而东征仲逺,罪二也。我欲杀尔乆矣,今复何言?”胜曰:“可孤为国巨患,胜父子诛之,其功不小,反以为罪乎?天柱被戮,以君诛臣,胜宁负王,不负朝廷。今日之事,生死在王,但冦贼宻迩,骨肉构隙,自古及今,未有如是而不亡者。”胜不惮死,恐王失防,兆乃舍之。高欢将与兆战,而畏其众强,以问亲信都督段韶。韶曰:“所谓众者,得众人之死;所谓强者,得天下之心。尔朱氏上弑天子,中屠公卿,下暴百姓,王以顺讨逆,如汤沃雪,何众强之有?”欢曰:“虽然,吾以小敌大,恐无天命,不能济也。”韶曰:“韶闻小能敌大,小道大淫,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尔朱氏外乱天下,内失英雄,心智者不为谋,勇者不为鬬,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从者哉?”韶,荣之子也。辛亥,欢大破兆于广阿,俘其甲卒五千余人。十一月庚辰,魏高欢引兵攻邺,相州刺史刘诞婴城固守。四年春,正月,魏高欢攻邺,为地道,施柱而焚之,城陷入地。壬午,拔邺,擒刘诞。以杨愔为行台右丞。时军国多事,文檄教令皆出于愔。及开府谘议参军崔防,防,逞之五世孙也。二月辛亥,魏安定王追谥敬宗曰武怀皇帝。甲子,以高欢为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三月丙寅,以高澄为骠骑大将军。丁丑,安定王帅百官入居于邺。尔朱兆与尔朱世隆等互相猜阻。世隆卑辞厚礼谕兆,欲使之赴洛,唯其所欲,又请节闵帝纳兆女为后,兆乃悦,并与天光、度律更立誓约,复相亲睦。斛斯椿隂谓贺拔胜曰:“天下皆怨毒尔朱,而吾等为之用,亡无日矣。不如图之。”胜曰:“天光与兆各据一方,欲尽去之甚难,去之不尽,必为后患,奈何?”椿曰:“此易致耳。”乃説世隆追天光等赴洛,共讨高欢。世隆屡征天光,天光不至,使椿自往邀之曰:“高欢作乱,非王不能定,岂可坐视宗族夷灭邪?”天光不得已,将东出,问防于雍州刺史贺拔岳。岳曰:“王家跨据三方,士马殷盛,高欢乌合之众,岂能为敌?但能同心戮力,往无不捷。若骨肉相疑,则图存之不暇,安能制人?如下官所见,莫若且镇关中以固根本,分遣鋭师与众军合势,进可以克敌,退可以自全。”天光不从。闰月壬寅,天光自长安,兆自晋阳,度律自洛阳,仲逺自东郡,皆防于邺,众号二十万,夹洹水而军。节闵帝以长孙稚为大行台总督之。高欢令吏部尚书封隆之守邺。癸丑,出顿紫陌。大都督高敖曹将乡里部曲王桃汤等三千人以从。欢曰:“高都督所将皆汉兵,恐不足集事,欲割鲜卑兵千余人相杂用之,何如?”敖曹曰:“敖曹所将练习已乆,前后格鬬不减鲜卑,今若杂之,情不相洽,胜则争功,退则推罪,不烦更配也。”庚申,尔朱兆帅轻骑三千夜袭邺城,叩西门,不克而退。
译尔朱兆率步兵、骑兵二万人出井陉,奔赴殷州,李元忠弃城逃往信都。八月丙午,尔朱仲远、尔朱度律率军讨伐高欢。九月己卯,魏任仲远为太宰。庚辰,任尔朱天光为大司马。孙腾劝高欢说:“如今朝廷与我们隔绝,号令没有地方可以接受;如果不权宜拥立一位君主,将领们就会沮丧离散。”高欢对此迟疑,孙腾再三坚持请求,高欢才拥立勃海太守元朗为帝。元朗是元融的儿子。冬十月壬寅,元朗在信都城西即位,改元中兴;任高欢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大将军、录尚书事、大行台;任高干为侍中、司空;任高敖曹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孙腾为尚书左仆射、河北行台;魏兰根为右仆射。己酉,尔朱仲远、尔朱度律与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贺拔胜、车骑大将军贾显智驻军阳平。贾显智本名贾智,以字行世,是贾显度的弟弟。尔朱兆出井陉,驻军广阿,号称十万人。高欢施行反间计,散布说世隆兄弟要杀尔朱兆,又散布说尔朱兆和高欢合谋要杀仲远等人。因此他们彼此反复猜疑,徘徊不肯前进。仲远等多次派斛斯椿、贺拔胜前去劝说尔朱兆,尔朱兆率三百名轻骑来投奔仲远,和他们一同坐在帐幕下。他神色不平,挥舞马鞭,长声呼啸,凝视前方,怀疑仲远等人要发生变故,于是快步出帐,奔驰返回。仲远派斛斯椿、贺拔胜等追上去向他解释,尔朱兆把斛斯椿、贺拔胜拘押起来带回营中。仲远、度律非常害怕,率军向南逃走。尔朱兆数说贺拔胜的罪过,准备杀他,说:“你杀了卫可孤,这是第一条罪。天柱大将军去世,你不和世隆等一同前来向东讨伐仲远,这是第二条罪。我想杀你已经很久了,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贺拔胜说:“卫可孤是国家的巨大祸患,我父子杀了他,功劳并不小,反而把这当作罪吗?天柱大将军被杀,是君主诛杀臣下;我贺拔胜宁可辜负藩王,也不辜负朝廷。今天的事,我的生死在大王手中;但敌寇迫近,骨肉之间却发生嫌隙,从古到今,没有像这样做而不灭亡的。”贺拔胜不怕死,只怕大王失去防备之心,尔朱兆于是放了他。高欢将要和尔朱兆交战,却害怕他的兵力强盛,便向亲信都督段韶询问。段韶说:“所谓兵众,是得到众人的死力;所谓强大,是得到天下人的人心。尔朱氏上面弑杀天子,中间屠杀公卿,下面暴虐百姓,大王以顺讨逆,就像商汤用水浇在积雪上,哪里有什么兵众强大的问题?” 高欢说:“即使如此,我以少数敌多数,恐怕没有天命,不能成功。”段韶说:“我听说少数可以抵挡多数,小国有道而大国淫乱;皇天并不偏爱谁,只辅助有德之人。尔朱氏对外扰乱天下,对内失去英雄之心,聪明的人不替他们谋划,勇敢的人不替他们作战,人心已经离去,天意怎么会不顺从我们呢?”段韶是尔朱荣的儿子。辛亥,高欢在广阿大败尔朱兆,俘获他的甲士五千多人。十一月庚辰,魏高欢率军攻打邺城,相州刺史刘诞据城坚守。四年春正月,魏高欢攻打邺城,挖掘地道,设置支柱后焚烧,城墙便陷入地下。壬午,攻下邺城,擒获刘诞。任杨愔为行台右丞。当时军国事务繁多,公文、檄文、教令都出自杨愔。又有开府谘议参军崔防;崔防是崔逞的五世孙。二月辛亥,魏安定王追谥敬宗为武怀皇帝。甲子,任高欢为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三月丙寅,任高澄为骠骑大将军。丁丑,安定王率百官进入邺城居住。尔朱兆和尔朱世隆等彼此猜疑阻隔。世隆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劝说尔朱兆,想让他前往洛阳,答应满足他的全部要求;又请求节闵帝把尔朱兆的女儿纳为皇后,尔朱兆于是高兴起来,并和天光、度律重新订立誓约,恢复亲睦关系。斛斯椿暗中对贺拔胜说:“天下人都怨恨尔朱氏,而我们替他们效力,灭亡已经不远了。不如除掉他们。”贺拔胜说:“天光和尔朱兆各自占据一方,想把他们全部除掉很难;若不能全部除掉,必定留下后患,怎么办?”斛斯椿说:“这很容易做到。”于是劝说世隆召天光等人到洛阳,共同讨伐高欢。世隆多次征召天光,天光不来,便让斛斯椿亲自去邀请他,说:“高欢作乱,除了大王没有人能平定,难道能坐看宗族被灭吗?” 天光不得已准备向东出发,向雍州刺史贺拔岳询问计策。贺拔岳说:“王家跨据三方,士卒和战马众多强盛,高欢不过是乌合之众,怎么能成为敌手?只要同心协力,出兵就没有不能取胜的。如果骨肉之间互相猜疑,连谋求生存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制伏别人?依我看,不如暂且镇守关中以巩固根本,分派精锐部队与各路军队合势;进可以击败敌人,退可以保全自己。”天光不听。闰月壬寅,天光从长安出发,尔朱兆从晋阳出发,度律从洛阳出发,仲远从东郡出发,都到邺城会合,号称二十万人,沿洹水两岸驻军。节闵帝任长孙稚为大行台总督这些军队。高欢命吏部尚书封隆之守邺城。癸丑,出营驻扎在紫陌。大都督高敖曹率乡里部曲王桃汤等三千人跟随。高欢说:“高都督所率都是汉兵,恐怕不足以成事,想分拨一千多名鲜卑兵混杂使用,怎么样?”高敖曹说:“我所率的部众训练已久,前后作战不比鲜卑兵差;如今如果混杂编入,彼此感情不合,胜利时会争功,退败时会推卸罪责,不必再另行配兵。”庚申,尔朱兆率三千轻骑连夜袭击邺城,敲击西门,不能攻克而退去。
壬戌,欢将战,马不满二千,步兵不满三万,众寡不敌,乃于韩陵。为圆陈,连繋牛骑以塞归道。于是将士皆有死志。兆望见欢,遥责欢以叛已。欢曰:“本所以戮力者,共辅帝室。今天子何在?”兆曰:“永安枉杀天柱,我报雠耳。”欢曰:“我昔亲闻天柱讣,汝在户前立,岂得言不反邪?且以君杀臣,何报之有?今日义絶矣。”遂战。欢将中军高敖曹将左军,欢从父弟岳将右军。欢战不利,兆等乘之。岳以五百骑冲其前,别将斛律敦収散卒蹑其后。敖曹以千骑自栗园出,横撃之。兆等大败。贺拔胜与徐州刺史杜德于陈降欢。兆对慕容绍宗抚膺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欲轻骑西走。绍宗反旗鸣角,収散卒成军而去。兆还晋阳。仲逺奔东郡。尔朱彦伯闻度律等败,欲自将兵守河桥。世隆不从。度律、天光将之洛阳。大都督斛斯椿谓都督贾显度、贾显智曰:“今不先报尔朱氏,吾属死无类矣。”乃夜于桑下盟约,倍道先还。世隆使其外兵参军阳叔渊单骑驰赴北中,简阅败众,以次内之。椿至不得入城,乃诡説叔渊曰:“天光部下皆是西人,闻欲大掠洛邑,迁部长安,宜先内我以为之备。”叔渊信之。夏四月甲子朔,椿等入据河桥,尽杀尔朱氏之党。度律、天光欲攻之,防大▯昼夜不止,士马疲顿,弓矢不可施,遂西走至灅波津,为人所擒,送于椿所。椿使行台长孙稚诣洛阳奏状,别使贾显智、张欢帅骑掩袭世隆,执之。彦伯时在禁直,长孙稚于神虎门啓陈高欢义功既振,请诛尔朱氏。节闵帝使舍人郭崇报彦伯。彦伯狼狈走出,为人所执,与世隆俱斩于阊阖门外,送其首并度律、天光于高欢。节闵帝使中书舍人卢辩劳欢于邺,欢使之见安定王辩,抗辞不从,欢不能夺,乃舍之。辩同之兄子也。尔朱天光之东下也,留其弟显寿镇长安,召泰州刺史侯莫陈悦欲与之俱东。贺拔岳知天光必败,欲留悦共图显寿以应高欢,计未有所出。宇文泰谓岳曰:今天光尚近,悦未必有贰心。若以此告之,恐其惊惧。然悦虽为主将,不能制物。若先说其众,必人有留心。悦进失尔朱之期,退恐人情变动。乗此説悦,事无不遂。岳大喜,即令泰入悦军説之。悦遂与岳共袭长安。泰帅轻骑为前驱,显寿弃城走。追至华隂,擒之。欢以岳为关西大行台,岳以泰为行台左丞,领府司马。事无巨细,皆委之。辛巳,安定王至邙山。高欢以安定王疎逺,使仆射魏兰根慰谕洛邑,且观节闵帝之为人,欲复奉之。兰根以帝神采高明,恐于后难制,与高干兄弟及黄门侍郎崔防力劝欢废之。欢集百官问所宜立,莫有应者。太仆代人綦母隽盛称节闵帝贤明,宜主社稷。欢欣然,是之。防作色曰:若言贤明,自可待我高王徐登大位。广陵既为逆胡所立,何得犹为天子?若从隽言,王师何名义举?欢遂幽节闵帝于崇训佛寺。欢入洛阳,斛斯椿谓贺拔胜曰:今天下事在吾与君耳,若不先制人,将为人所制。高欢初至,图之不难。胜曰:彼有功于时,害之不祥。比数夜与欢同宿,具序往昔之怀,兼荷兄恩意甚多,何苦惮之?椿乃止。欢以汝南王悦,高祖之子,召欲立之。闻其狂暴无常,乃止。时诸王多逃匿。尚书左仆射平阳王修,怀之子也,匿于田舍。欢欲立之,使斛斯椿求之。椿见修所亲贠外散骑侍郎太原王思政,问王所在。思政曰:须知问意。椿曰:欲立为天子。思政乃言之。椿从思政见修,修色变,谓思政曰:得无卖我邪?曰:不也。曰:敢保之乎?曰:变态百端,何可保也?椿驰报欢,欢遣四百骑迎修入氊帐,陈诚泣下霑襟。修让以寡德,欢再拜,修亦拜。欢出备服御,进汤沐,达夜严警。昧爽,文武执鞭以朝。使斛斯椿奉劝进表。椿入帷门,罄折延首而不敢前。修令思政取表视之,曰:便不得不称朕矣。乃为安定王作诏防而禅位焉。戊子日,武帝即位于东郭之外。用代都旧制,以黒氊蒙七人,欢居其一。帝于氊上西向拜天毕,入御太极殿,羣臣朝贺。升阊阖门,大赦,改元大昌,以高欢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庚寅,加高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初,欢起兵信都,尔朱世隆知司马子如与欢有旧,自侍中、骠骑大将军出为南岐州刺史。欢入洛,召子如为大行台尚书,朝夕左右,参知军国。广州刺史、广宁韩贤素为欢所善,欢入洛,凡尔朱氏所除官爵,例皆削夺,唯贤如故。以前御史中尉樊子鹄兼尚书左仆射,为东南道大行台,与徐州刺史杜德追尔朱仲逺。
译壬戌,高欢将要交战时,骑兵不到二千,步兵不到三万,兵力悬殊,于是在韩陵布置圆阵,并把牛和骑兵连系起来堵塞退路。于是将士都有了拼死作战的决心。尔朱兆望见高欢,远远责骂他背叛自己。高欢说:“我原本之所以尽力,是为了共同辅佐帝室。如今天子在哪里?”尔朱兆说:“永安帝冤杀天柱大将军,我是来报仇的。”高欢说:“我从前亲耳听到天柱大将军的死讯时,你站在门前,怎么能说自己没有反叛?况且君主杀臣下,有什么仇可报?今天我们义已断绝。”于是交战。高欢亲自率中军,高敖曹率左军,高欢的堂弟高岳率右军。高欢作战不利,尔朱兆等趁势进攻。高岳率五百骑兵冲击他们的前阵,别将斛律敦收拢溃散的士卒从后面追击。高敖曹率一千骑兵从栗园出发,横向攻击。尔朱兆等大败。贺拔胜和徐州刺史杜德在阵前投降高欢。尔朱兆对慕容绍宗捶胸说:“不听您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他想率轻骑向西逃走。慕容绍宗反转旗帜,吹响号角,收拢散兵组成军队后离去。尔朱兆返回晋阳,仲远逃往东郡。尔朱彦伯听说度律等战败,想亲自率兵守卫河桥,世隆不同意。度律、天光带兵前往洛阳。大都督斛斯椿对都督贾显度、贾显智说:“如今不先告发尔朱氏,我们这些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于是夜里在桑树下订立盟约,抄近路先返回。世隆派他的外兵参军阳叔渊单骑赶赴北中,检阅收拢败兵,依次把他们纳入城中。斛斯椿抵达后不能入城,便欺骗阳叔渊说:“天光部下都是西方人,听说想大肆抢掠洛阳,迁往长安,应当先让我进去作防备。”阳叔渊相信了他。夏四月甲子朔,斛斯椿等进入并占据河桥,把尔朱氏的党羽全部杀死。度律、天光想进攻他们,恰逢大雨昼夜不停,士卒和战马疲惫不堪,弓箭无法使用,于是向西逃走,到达灅波津,被人擒获,送到斛斯椿那里。斛斯椿派行台长孙稚到洛阳上奏情况,又另派贾显智、张欢率骑兵突然袭击世隆,将他擒获。彦伯当时正在宫中值禁,长孙稚在神虎门启奏,陈述高欢的义举和功劳已经振奋,请求诛杀尔朱氏。节闵帝派舍人郭崇把消息告诉彦伯。彦伯狼狈逃出,被人擒获,和世隆一同在阊阖门外斩首;他们的首级连同度律、天光一起送给高欢。节闵帝派中书舍人卢辩到邺城慰劳高欢,高欢让他去拜见安定王元朗,卢辩严正拒绝,高欢不能强迫他,于是放他离去。卢辩是元朗同母兄的儿子。尔朱天光向东南进军时,留下他的弟弟尔朱显寿镇守长安,并召泰州刺史侯莫陈悦,想让他和自己一同向东进军。贺拔岳知道天光一定会失败,想留下侯莫陈悦,共同谋划攻取尔朱显寿,以响应高欢,但还没有想出计策。宇文泰对贺拔岳说:“现在天光还离得很近,侯莫陈悦未必已经有二心。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他,恐怕会使他惊惧。然而侯莫陈悦虽然是主将,却不能控制部众。如果先劝说他的部众,一定会有人产生留下的想法。侯莫陈悦前进会错过尔朱氏的约期,后退又恐怕人心发生变化。趁这个机会劝说他,事情没有不成功的。”贺拔岳非常高兴,立即让宇文泰进入侯莫陈悦的军中劝说他。侯莫陈悦于是和贺拔岳共同袭击长安。宇文泰率轻骑作为前锋,尔朱显寿弃城逃走。追到华阴,擒获了他。高欢任贺拔岳为关西大行台,贺拔岳任宇文泰为行台左丞,兼领府司马。事情无论大小,都交给他办理。辛巳,安定王到达邙山。高欢认为安定王元朗关系疏远,派仆射魏兰根去洛阳慰问劝谕,同时观察节闵帝的为人,想重新奉立他。魏兰根认为节闵帝神采明达,恐怕日后难以控制,便和高干兄弟、黄门侍郎崔防竭力劝高欢废掉他。高欢召集百官询问应当拥立谁,没有人答话。太仆代人綦母隽极力称赞节闵帝贤明,适合主持国家社稷。高欢很高兴,认为他说得对。崔防变了脸色说:“如果说他贤明,尽可以等我高王慢慢登上帝位。广陵王既然是被叛逆胡人拥立的,怎么还能继续做天子?如果听从綦母隽的话,王师以什么名义起兵?”高欢于是把节闵帝幽禁在崇训佛寺。高欢进入洛阳后,斛斯椿对贺拔胜说:“如今天下的大事在我和您手中;如果不先发制人,就会被别人控制。高欢刚到,谋害他并不难。”贺拔胜说:“他对当时局势有功,害他是不吉利的。何况这几夜我和他同宿,他详细叙说往日的情谊,对兄长的恩意也很深厚,何苦忌惮他呢?”斛斯椿于是停止了谋划。高欢想召汝南王元悦入朝,准备拥立他;听说他狂暴无常,便作罢。当时各位王多有逃藏。尚书左仆射平阳王元修是元怀的儿子,藏在乡间民舍。高欢想拥立他,派斛斯椿去寻找。斛斯椿见到元修的亲信、员外散骑侍郎太原人王思政,问元修在哪里。王思政说:“先要知道你问这件事的意图。”斛斯椿说:“想拥立他做天子。”王思政才告诉了他。斛斯椿跟着王思政去见元修,元修脸色变了,对王思政说:“莫非你把我出卖了?”王思政说:“不是。”元修说:“你敢保证吗?”王思政说:“人的变化有百端,哪里能保证呢?”斛斯椿赶快把情况报告高欢,高欢派四百名骑兵迎接元修进入毡帐,陈述诚意,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元修以自己德行浅薄为由推辞,高欢拜了两拜,元修也回拜。高欢出去准备服饰和车舆,进献汤水供他沐浴,整夜严加警戒。天将破晓,文武百官手执马鞭入朝。高欢派斛斯椿奉上劝进表。斛斯椿进入帷门,弯腰缩颈,不敢向前。元修命王思政取来表章观看,说:“这样看来,便不能不称朕了。”于是替安定王元朗写下诏书,使他禅位。戊子日,魏武帝在东郭之外即位。采用代都旧制,用黑毡覆盖七人,高欢是其中之一。皇帝在毡帐上面向西拜天完毕,进入太极殿,群臣朝贺。登上阊阖门,大赦天下,改元大昌;任高欢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庚寅,加授高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当初高欢在信都起兵时,尔朱世隆知道司马子如和高欢有旧交,便把他从侍中、骠骑大将军调出任南岐州刺史。高欢进入洛阳后,召司马子如为大行台尚书,早晚在身边,参与知悉军国大事。广州刺史、广宁人韩贤一向和高欢友善;高欢进入洛阳后,凡是尔朱氏任命的官爵,按例都削夺,只有韩贤仍保持原职。任前御史中尉樊子鹄兼尚书左仆射,为东南道大行台,和徐州刺史杜德追击尔朱仲远。
仲逺已出境,遂攻元树于谯。丞相欢征贺拔岳为冀州刺史,岳畏欢,欲单马入朝。行台右丞薛孝通説岳曰:「高王以数千鲜卑破尔朱百万之众,诚亦难敌。然诸将或素居其上,或与之等夷,虽屈首从之,势非获已。今或在京师,或据州镇,高王除之则失人望,留之则为腹心之疾。且兆万人虽复败走,犹在幷州。高王方内抚羣雄,外抗勍敌,安能去其巢穴,与公争关中之地乎?今关中豪俊皆属心于公,愿效其智力。公以华山为城,黄河为堑,进可以兼山东,退可以封函谷,奈何欲束手受制于人乎?」言未卒,岳执孝通手曰:「君言是也。」乃逊辞为启而不就。壬辰,丞相欢还邺,送尔朱度律、天元于洛阳,斩之。五月丙申,魏主酖节闵帝于门下外省,诏百司防丧,葬用殊礼,以沛郡王欣为太师,赵郡王谌为太保,南阳王宝炬为太尉,长孙稚为太傅。宝炬,愉之子也。丞相欢固辞天柱大将军。戊戌,许之。己酉,清河王亶为司徒、侍中。河南高隆之,本徐氏养子,丞相欢命以为弟,恃欢势,骄狎公卿。南阳王宝炬敺之曰:「镇兵何敢尔!」魏主以欢故,六月丁卯,黜宝炬为骠骑大将军,归第。魏主避广平武穆王之讳,改谥武怀皇帝曰孝庄皇,庙号敬宗。秋七月庚子,魏复。以南阳王宝炬为太尉。壬寅,魏丞相欢引兵入滏口,大都督库狄干入井陉撃尔朱兆。庚戌,魏主使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高隆之帅步骑十万防丞相欢于太原,因以隆之为丞相军司。欢军于武乡,尔朱兆大掠晋阳北走秀容,幷州平。欢以晋阳四塞,乃建大丞相府而居之。冬十一月甲辰,魏杀安定王朗、东海王▯。己酉,以汝南王悦为侍中、大司马。魏主以汝南王悦属近,地尊,丁亥杀之。十二月,魏主纳丞相欢女为后,命太常卿李元忠纳币于晋阳。欢与之宴,论及旧事,元忠曰:“昔日建义轰轰大乐,比来寂寥无人问。”欢抚掌笑曰:“此人逼我起兵。”元忠戯曰:“若不与侍中,当更求建义处。”欢曰:“建义不虑无止畏,如此老翁不可遇耳。”元忠曰:“止畏此翁难遇,所以不去。”因捋欢须大笑。欢悉其雅意,深重之。尔朱兆既至秀容,分兵守隘,出入冦掠。魏丞相欢扬声讨之,师出复止者数四。兆意怠,欢揣其嵗首当宴防,遣都督窦泰以精骑驰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欢以大军继之。五年春正月,魏窦泰奄至尔朱兆庭,军人因宴休惰,忽见泰军,惊走,追破之于赤谼岭,众并降散。兆逃于穷山,命左右西河张亮及苍头陈山提斩已首以降,皆不忍,兆乃杀所乗白马,自缢于树。欢亲临厚葬之。慕容绍宗携尔朱荣妻子及兆余众诣欢降,欢以义故待之甚厚。
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二下<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仲远已经逃出境外,于是攻打谯地的元树。丞相高欢征召贺拔岳任冀州刺史,贺拔岳害怕高欢,想单骑入朝。行台右丞薛孝通劝贺拔岳说:“高王以几千名鲜卑兵击败尔朱氏百万大军,确实很难抵挡。然而各位将领有的原来地位在他之上,有的和他地位相等;即使低头服从他,也是形势所迫。如今他们有的在京师,有的占据州镇,高王杀掉他们就会失去人望,留下他们又会成为心腹之患。况且尔朱兆的万人部众虽已败逃,他还在幷州。高王正对内安抚群雄,对外抵抗强敌,哪里能除掉尔朱兆的巢穴,再来和您争夺关中地区呢?如今关中豪杰都归心于您,愿意贡献自己的才智和力量。您以华山为城,以黄河为壕沟,进可以兼并山东,退可以封闭函谷关,为什么要束手受制于别人呢?”话还没有说完,贺拔岳就握住薛孝通的手说:“你说得对。”于是用谦逊的言辞上表,却没有接受任命。壬辰,丞相高欢返回邺城,把尔朱度律、尔朱天元送到洛阳,斩杀了他们。五月丙申,魏主在门下外省赐节闵帝饮毒酒,诏令各部门办理丧事,葬礼采用特殊礼制;任沛郡王元欣为太师,赵郡王元谌为太保,南阳王元宝炬为太尉,长孙稚为太傅。元宝炬是元愉的儿子。丞相高欢坚决推辞天柱大将军一职。戊戌,魏主答应了。己酉,任清河王元亶为司徒、侍中。河南人高隆之原本是徐氏的养子,丞相高欢命令他作为自己的弟弟;他倚仗高欢的势力,傲慢轻侮公卿。南阳王元宝炬打了他,说:“镇兵怎么敢这样!”魏主因为高欢的缘故,六月丁卯,把元宝炬贬为骠骑大将军,让他回到府第。魏主避讳广平武穆王的名讳,把武怀皇帝的谥号改为孝庄皇帝,庙号敬宗。秋七月庚子,魏又任南阳王元宝炬为太尉。壬寅,魏丞相高欢率军进入滏口,大都督库狄干进入井陉攻打尔朱兆。庚戌,魏主派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高隆之率步骑十万人在太原防备丞相高欢,并任高隆之为丞相军司。高欢驻军武乡,尔朱兆大肆掠夺后向北逃往秀容,幷州平定。高欢认为晋阳四面有险可守,于是建立大丞相府,住在那里。冬十一月甲辰,魏杀安定王元朗、东海王▯。己酉,任汝南王元悦为侍中、大司马。魏主认为汝南王元悦是近亲,地位尊贵,丁亥杀了他。十二月,魏主纳丞相高欢的女儿为皇后,命太常卿李元忠到晋阳纳聘礼。高欢和李元忠宴饮,谈到往事,李元忠说:“当年起义时声势浩大,欢乐极盛;近来却寂寥冷落,没有人过问。”高欢拍掌大笑说:“是这个人逼我起兵的。”李元忠开玩笑说:“如果不和侍中一起,就应当另找一个起义的地方。”高欢说:“起义不必担心没有止境,只是像这样一位老人很难遇到罢了。”李元忠说:“正因为难遇到这样的老人,所以我不离开。”于是揪着高欢的胡须大笑。高欢完全明白他的雅意,十分器重他。尔朱兆到了秀容后,分兵把守险要之处,出兵入境抢掠。魏丞相高欢扬言要讨伐他,军队出动后又停止,反复了好几次。尔朱兆渐渐懈怠,高欢料想他年初会设宴饮酒,便派都督窦泰率精锐骑兵急驰袭击,一天一夜走了三百里。高欢率大军随后跟进。五年春正月,魏窦泰突然抵达尔朱兆的营地。军人因为正在宴饮而休息懈怠,突然看见窦泰的军队,惊慌逃走;窦泰在赤谼岭追上并击破他们,众人全都投降或逃散。尔朱兆逃入深山,命令左右西河人张亮和苍头陈山提砍下自己的首级投降,他们都不忍心这样做。尔朱兆于是杀死所骑的白马,在树上自缢。高欢亲自前往,厚葬了他。慕容绍宗带着尔朱荣的妻子儿女和尔朱兆的余部到高欢那里投降,高欢出于道义,对他们优厚相待。《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二下。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三上宋 袁枢 撰魏分东西梁武帝中大通四年,魏高欢之诛尔朱氏也,尔朱仲逺来奔。仲逺帐下都督乔宁、张子期自滑台诣欢降。欢责之曰:“汝事仲逺,擅其荣利,盟契百重,许同生死。前仲逺自徐州为逆,汝为戎首;今仲逺南走,汝复叛之。事天子则不忠,事仲逺则无信。犬马尚识饲之者,汝曽犬马之不如!”遂斩之。五年春正月,魏侍中斛斯椿闻乔宁、张子期之死,内不自安,与南阳王宝炬、武衞将军元毗、王思政宻劝魏主图丞相欢。毗,遵之▯孙也。舍人元士弼又言欢受诏不敬,帝由是不悦。椿劝帝置閤内都督部曲,又増武直人数,自直閤已下,员别数百,皆选四方骁勇者充之。帝数出游幸,椿自部勒,别为行陈,由是朝政军谋,帝专与椿决之。帝以关中大行台贺拔岳拥重兵,宻与相结,又出侍中贺拔胜为都督三荆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欲倚胜兄弟以敌欢,欢益不悦。侍中司空高干之在信都也,遭父丧,不暇终服。及孝武帝即位,表请解职行丧,诏聴解侍中司空如故。干虽求退,不谓遽见许,既去,内侍朝政,多不关预,居常怏怏。帝既贰于欢,冀干为己用,常于华林园宴罢,独留干谓之曰:“司空奕世忠良,今日复建殊効,相与虽则君臣,义同兄弟,宜共立盟约,以敦情契。”殷勤逼之。干对曰:“臣以身许国,何敢有贰?时事出仓猝,且不谓帝有异图,遂不固辞,亦不以启欢。”及帝置部曲,干乃私谓所亲曰:“主上不亲勲贤,而招集羣小,数遣元士弼、王思政往来关西,与贺拔岳计议,又出贺拔胜为荆州,外示疎忌,实欲树党,令其兄弟相近,冀据有西方,祸难将作,必及于我。”乃宻启欢。欢召干诣并州,面论时事,干因劝欢受魏禅。欢以袖掩其口曰:“勿妄言,今令司空复为侍中门下之事,一以相委。”欢屡启请,帝不许。干知变难将起,宻启欢,求为徐州。二月辛酉,以干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三月,高干将之徐州,魏主闻其漏泄机事,乃诏丞相欢曰:“干邕与朕私有盟约,今乃反覆两端。”欢闻其与帝盟,亦恶之,即取干前后数启论时事者,遣使封上。帝召干对欢使,责之。干曰:“陛下自立异图,乃谓臣为反覆,人主加罪,其可辞乎?”遂赐死。帝又宻敕东徐州。刺史潘绍业杀其弟敖曹。敖曹先闻干死,伏壮士于路,执绍业,得敕书于袍领,遂将十余骑奔晋阳。欢抱其首哭曰:「天子枉害司空敖曹!」兄仲宻为光州刺史,帝勅青州断其归路,仲宻亦间行奔晋阳。仲宻名慎,以字行。秋七月壬辰,魏以广陵王欣为大司马,赵郡王谌为太师。庚戌,以前司徒贺拔允为太尉。初,贺拔岳遣行台郎冯景诣晋阳,丞相欢闻岳使至,甚喜,曰:「贺拔公讵忆吾邪?」与景防血约,与岳为兄弟。景还言于岳曰:「欢奸诈有余,不可信也。」府司马宇文泰自请使晋阳,以观欢之为人。欢奇其状貌,曰:「此儿视瞻非常,将留之。」泰固求复命,欢既遣而悔之,发驿急追至关,不及而返。泰至长安,谓岳曰:「高欢所以未簒者,正惮公兄弟耳。侯莫陈悦之徒,非所忌也。公但潜为之备,图欢不难。今费也头控▯之骑不下一万,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胜兵三千余人,灵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各拥部众,未有所属。公若移军近陇,扼其要害,震之以威,怀之以惠,可収其士马,以资吾军,西辑氐羌,北抚沙塞,还军长安,匡辅魏室,此桓文之功也。」岳大悦,复遣泰诣洛阳请事,宻陈其状。魏主喜,加泰武衞将军,使还报。八月,帝以岳为都督雍、华等二十州诸军事,雍州刺史,又割心前血,遣使者赍以赐之。岳遂引兵西屯平凉,以牧马为名。斛拔弥俄突、纥豆陵伊利及费也头、万俟受洛干、铁勒、斛律沙门等皆附于岳,唯曹泥附于欢。秦、南秦、河、渭四州刺史同防平凉,受岳节度。岳以夏州被边要重,欲求良刺史以镇之,众举宇文泰。岳曰:「宇文左丞,吾左右手,何可废也!」沈吟累日,卒表用之。冬十二月,魏丞相欢患贺拔岳、侯莫陈悦之强,右丞翟嵩曰:「嵩能间之,使其自相屠灭。」欢遣之。欢又使长史侯景招抚纥豆陵伊利,伊利不从。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三上。宋代袁枢撰写。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梁武帝中大通四年,魏高欢诛杀尔朱氏时,尔朱仲远前来投奔。仲远帐下都督乔宁、张子期从滑台到高欢那里投降。高欢责骂他们说:“你们侍奉仲远,专享他的荣华利益,订立了重重盟约,答应同生共死。先前仲远从徐州起兵作乱,你们做了首领;如今仲远向南逃走,你们又背叛他。侍奉天子,你们就是不忠;侍奉仲远,你们就是无信。狗马尚且知道感念喂养它们的人,你们竟然还不如狗马!”于是把他们斩杀了。五年春正月,魏侍中斛斯椿听说乔宁、张子期被杀,内心不安,便和南阳王元宝炬、武卫将军元毗、王思政秘密劝魏主谋划对付丞相高欢。元毗是元遵的玄孙。舍人元士弼又说高欢接受诏命时不恭敬,皇帝因此对高欢不满。斛斯椿劝皇帝设置宫门内都督的部曲,又增加武直的人数,从直阁以下,每个职位都设置数百人,全部挑选四方骁勇之士充任。皇帝多次出游巡幸,斛斯椿亲自部署,另行编成行军阵列;从此朝政和军事谋划,皇帝专门与斛斯椿决定。皇帝因为关中大行台贺拔岳拥有重兵,秘密同他结交;又调出侍中贺拔胜,任都督三荆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想依靠贺拔胜兄弟来抵抗高欢,高欢更加不满。侍中、司空高干在信都时,遭遇父亲丧事,来不及服满丧期。孝武帝即位后,他上表请求解除职务服丧,诏令准许他解除侍中、司空职务,其他待遇照旧。高干虽请求退职,却没想到很快就获准;离任后,宫内朝政的事务大多不再参与,平时常常闷闷不乐。皇帝既然和高欢有了二心,希望高干为自己所用,常常在华林园宴饮结束后,独自留下高干,对他说:“司空家世代忠良,如今又建立特殊功勋;我们虽然是君臣,情义却如同兄弟,应当共同订立盟约,以加深情谊。” 皇帝殷切地逼迫他这样做。高干回答说:“我以自身奉献给国家,哪里敢有二心?事情发生得仓促,而且没有想到皇帝另有图谋,所以没有坚决推辞,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高欢。”等到皇帝设置部曲,高干才私下对亲近的人说:“主上不亲近有功的贤臣,反而招集群小,多次派元士弼、王思政往来关西,和贺拔岳商议,又调贺拔胜任荆州刺史,表面上是疏远猜忌,实际上是想培植党羽,让他们兄弟靠近,希望占有西方,祸乱将要发生,必定会牵连到我。”于是秘密上奏告诉高欢。高欢召高干到并州,当面谈论时局,高干乘机劝高欢接受魏的禅让。高欢用衣袖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胡说。如今让司空重新担任侍中,门下的事务全部交给你。”高欢多次上表请求,皇帝不答应。高干知道变乱将要发生,秘密上奏高欢,请求任徐州刺史。二月辛酉,任高干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三月,高干将要前往徐州,魏主听说他泄露了机密,便下诏对丞相高欢说:“高干邕和我私下订有盟约,如今却反复两面。”高欢听说他和皇帝结盟,也厌恶他,便取出高干前后论及时事的几份密奏,派使者封好上呈。皇帝召高干来与高欢派来的使者对质,责备他。高干说:“陛下自己另有图谋,却说我反复无常;君主加罪于臣下,臣还能推辞吗?”于是被赐死。皇帝又秘密下敕给东徐州,命刺史潘绍业杀高干的弟弟高敖曹。高敖曹先听说高干已死,便在路上埋伏壮士,擒住潘绍业;从潘绍业衣袍的领口中搜出了诏书,于是带十多名骑兵逃往晋阳。高欢抱着他的头哭说:“天子冤杀了司空高敖曹!”高敖曹的哥哥高仲密任光州刺史,皇帝命青州截断他回去的道路,高仲密也从小路逃往晋阳。高仲密本名高慎,以字行世。秋七月壬辰,魏任广陵王元欣为大司马,赵郡王元谌为太师。庚戌,任前司徒贺拔允为太尉。当初,贺拔岳派行台郎冯景到晋阳,丞相高欢听说贺拔岳的使者到来,非常高兴,说:“贺拔公难道还记得我吗?”便和冯景割血订约,和贺拔岳结为兄弟。冯景回来后对贺拔岳说:“高欢奸诈有余,不能信任。”府司马宇文泰主动请求出使晋阳,以观察高欢的为人。高欢惊异于他的相貌,说:“这个孩子的神态非同寻常,我要留下他。”宇文泰坚决请求回来复命,高欢已经派他走了又后悔,派驿骑急忙追赶到关口,却没有追上,只好返回。宇文泰到长安后,对贺拔岳说:“高欢之所以没有篡位,正是忌惮您兄弟。” 侯莫陈悦一类的人,并不是他所忌惮的。您只需暗中做好防备,谋划对付高欢并不难。如今费也头部有控弦骑兵不少于一万人,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有精锐士卒三千多人,灵州刺史曹泥,以及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人,各自拥有部众,却还没有归属。您如果把军队移到陇地附近,扼守要害,用威势震慑他们,用恩惠安抚他们,就可以收取他们的士卒和战马来充实我们的军队;向西联合氐、羌,向北安抚沙塞,然后把军队返回长安,匡正辅佐魏室,这就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贺拔岳非常高兴,又派宇文泰到洛阳请示,秘密详细陈述了这些情况。魏主很高兴,加授宇文泰武卫将军,派他返回报知贺拔岳。八月,皇帝任贺拔岳为都督雍州、华州等二十州诸军事、雍州刺史,又割取臂上前部的血,派使者带去赐给他。贺拔岳于是率军向西驻扎平凉,以放牧马匹为名。斛拔弥俄突、纥豆陵伊利以及费也头、万俟受洛干、铁勒、斛律沙门等都归附贺拔岳,只有曹泥归附高欢。秦州、南秦州、河州、渭州四州刺史同在平凉,接受贺拔岳的节度。贺拔岳认为夏州地处边境,位置重要,想求得贤能的刺史镇守,众人推举宇文泰。贺拔岳说:“宇文左丞是我的左右手,怎么能弃置不用呢!” 他沉吟了好几天,最终还是上表任用宇文泰。冬十二月,魏丞相高欢忧虑贺拔岳、侯莫陈悦势力强大,右丞翟嵩说:“我能离间他们,使他们自相残杀。”高欢派他前去。高欢又派长史侯景招抚纥豆陵伊利,伊利不肯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