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一上
二十六年,太子瑛既死,李林甫数劝上立夀王瑁。上以忠王璵年长,且仁孝恭谨,又好学,意欲立之,犹豫嵗余不决。自念春秋浸高,三子同日诛死,继嗣未定,常忽忽不乐,寝膳为之减。高力士乘间请其故,上曰:“汝,我家老奴,岂不能揣我意?”力士曰:“得非以郎君未定邪?”上曰:“然。”对曰:“大家何必如此虚劳圣心,但推长而立,谁敢复争?”上曰:“汝言是也,汝言是也。”由是遂定。六月庚子,立璵为太子。二十七年夏四月己丑,以牛仙客为兵部尚书兼侍中,李林甫为吏部尚书兼中书令,揔文武选事。秋九月戊午,太子更名绍。天宝元年,李林甫为相,凡才望功业出己右及为上所厚,势位将逼己者,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啗以甘言,而隂陷之。世谓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上尝陈乐于勤政楼下,垂▯观之。兵部侍郎卢绚谓上已起,垂鞭按辔,横过楼下。绚风标清粹,上目送之,深叹其蕴借。林甫常厚以金帛赂上左右,上举动必知之。乃召绚子弟,谓曰:「尊君素望清崇,今交广借才,圣上欲以尊君为之,可乎?若惮逺行,则当左迁;不然,以宾詹分务东洛,亦优贤之命也,何如?」绚惧,以宾詹为请。林甫恐乖众望,乃除华州刺史。到官未几,诬其有疾,州事不理。除詹事员外同正。上又尝问林甫以严挺之今安在,是人亦可用。挺之时为绛州刺史,林甫退召挺之弟损之,谕以上待尊兄意甚厚,盍为见上之策。奏称风疾,求还京师就医。挺之从之。林甫以其奏白上,云:「挺之衰老得风疾,宜且授以散秩,使便医药。」上叹咤久之。夏四月壬寅,以为詹事。又以汴州刺史、河南采访使齐澣为少詹事,皆员外同正,于东京养疾。澣亦朝廷宿望,故并忌之。秋七月辛未,左相牛仙客薨。八月丁丑,以刑部尚书李适之为左相。二年,上以右赞善大夫杨慎矜知御史中丞事。时李林甫专权,公卿之进,有不出其门者,必以罪去之。慎矜由是固辞不敢受。五月辛丑,以慎矜为谏议大夫。三载冬十二月,户部尚书裴宽素为上所重,李林甫恐其入相,忌之。刑部尚书裴敦复击海贼还,受请托,广序军功。宽微奏其事,林甫以告敦复。敦复言宽亦尝以亲故属敦复,林甫曰:“君速奏之,勿后于人。”敦复乃以五百金赂女官杨太真之姊,使言于上。甲午,宽坐贬睢阳太守。初,上自东都还,李林甫知上厌巡幸,乃与牛仙客谋増近道粟赋及和籴,以实闗中。数年蓄积稍丰,上从容谓高力士曰:“朕不出长安近十年,天下无事,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对曰:“天子巡狩,古之制也。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势既成,谁敢复议之者?”上不悦,力士顿首自陈:“臣狂疾发,妄言,罪当死。”上乃为力士置酒,左右皆呼万嵗。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四载,李适之与李林甫争权有隙。适之领兵部尚书,驸马张垍为侍郎。林甫亦恶之,使人发兵部铨曹奸利事,收吏六十余人,付京兆与御史对鞫之。数日,竟不得其情。京兆尹萧炅使法曹吉温鞫之。温入院,置兵部吏于外,先于后防取二重囚讯之,或杖或压,号呼之声,所不忍闻,皆曰:“茍存余生,乞纸尽答。”兵部吏素闻温之惨酷,引入皆自诬服,无敢违温意者,顷刻而狱成。验囚无榜掠之迹。及林甫欲除不附己者,求治狱吏,炅荐温于林甫。林甫得之大喜。温常曰:“若遇知己,南山白额虎不足缚也。”时又有杭州人罗希奭为吏,深刻。林甫引之,自御史台主簿再迁殿中侍御史。二人皆随林甫所欲深浅鍜链成狱,无能自脱者。时人谓之“罗钳吉网”。秋九月癸未,以陜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为刑部尚书,罢其诸使,以御史中丞杨慎矜代之。坚妻姜氏,皎之女,林甫之舅子也,故林甫昵之。及坚以通漕有宠于上,遂有入相之志,又与李适之善。林甫由是恶之,故迁以美官,实夺之权也。五载春正月乙丑,以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兼河西节度使。李适之性疎率,李林甫尝谓适之曰:「华山有金矿,采之可以富国。主上未之知也。」他日,适之因奏事言之,上以问林甫,对曰:「臣久知之,但华山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凿之非宜,故不敢言。」上以林甫为爱已薄适之虑事不熟,谓曰:「自今奏事宜先与林甫议之,无得轻説。」适之由是束手矣。适之既失恩,韦坚失权,益相亲密,林甫愈恶之。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林甫恐异日为已祸,常有动揺东宫之志。而坚又太子之妃兄也。皇甫惟明尝为忠王友,时破吐蕃入献捷,见林甫专权,意颇不平。时因见上,乗间微劝上去林甫。林甫知之,使杨慎矜密伺其所为。防正月望夜,太子出游与坚相见,坚又与惟明防于景龙观道士之室。慎矜发其事,以为坚戚里不应与边将狎昵。
译二十六年,太子瑛死后,李林甫多次劝皇上立寿王瑁为太子。皇上认为忠王璵年长,而且仁慈孝顺、恭敬谨慎,又喜好学习,心里想立他,却犹豫了一年多仍未决定。皇上想到自己年纪渐大,三个儿子在同一天被诛杀,继承人又没有确定,常常忧郁不乐,睡眠和饮食也因此减少。高力士趁机询问其中的缘故,皇上说:“你是我家的老奴,难道还不能揣摩我的心意吗?”高力士说:“莫非是因为太子人选还没有定下来吗?”皇上说:“是。”高力士回答说:“大家何必这样徒然劳累圣心,只要按长幼顺序立长子,谁还敢再争?”皇上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于是这件事就决定了。六月庚子,立璵为太子。二十七年夏四月己丑,任牛仙客为兵部尚书兼侍中,李林甫为吏部尚书兼中书令,总管文武官员的选任事务。秋九月戊午,太子改名为绍。天宝元年,李林甫任宰相。凡是才能、声望、功业超过自己,以及受到皇上厚待、地位权势将要逼近自己的人,他一定千方百计地除掉,尤其忌恨有文学才华的人。有时表面上和他们友善,用甜言蜜语诱骗他们,暗中却陷害他们。世人说李林甫嘴里有蜜,肚子里有剑。皇上曾在勤政楼下陈列乐舞,垂下帷帘观看。兵部侍郎卢绚认为皇上已经起身,便垂下马鞭,按住缰绳,从楼下横向经过。卢绚风度清秀纯正,皇上目送着他,深深赞叹他的宽厚风采。李林甫常常用金帛厚重贿赂皇上的左右侍从,皇上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于是召见卢绚的弟弟们,对他们说:“令尊一向有清雅崇高的声望,如今交州、广州需要人才,圣上想任令尊担任那里,可以吗?如果害怕远行,那么就应当贬官;否则,让他以宾客、詹事的身份在东都分掌事务,也是优待贤能的任命。怎么样?”卢绚害怕了,请求任宾客、詹事一类的职务。李林甫害怕违背众望,于是任命他为华州刺史。到任不久,李林甫诬陷他有病,不能处理州务,任命他为詹事员外同正。皇上又曾问李林甫严挺之如今在哪里,说这个人也可以任用。严挺之当时任绛州刺史,李林甫退朝后召见严挺之的弟弟严损之,告诉他皇上对令兄的心意非常厚重,为什么不设法让他进京见皇上?严损之上奏称严挺之患有风疾,请求回京治病。严挺之听从了这个安排。李林甫把他的奏表告诉皇上,说:“严挺之年老衰弱,又患风疾,应该暂且授予他散秩,使他方便治病服药。”皇上长久叹息。夏四月壬寅,任命严挺之为詹事。又任汴州刺史、河南采访使齐澣为少詹事,两人都以员外同正的身份在东京养病。齐澣也是朝廷中素有声望的老臣,因此李林甫也忌恨他。秋七月辛未,左相牛仙客去世。八月丁丑,任刑部尚书李适之为左相。二年,皇上让右赞善大夫杨慎矜主持御史中丞事务。当时李林甫专权,公卿的升迁如果有不是出自他门下的人,就一定找罪名把他们除掉。杨慎矜因此坚决推辞,不敢接受。五月辛丑,任杨慎矜为谏议大夫。三载冬十二月,户部尚书裴宽一向受到皇上器重,李林甫害怕他入朝成为宰相,便嫉恨他。刑部尚书裴敦复讨伐海贼回来后,接受请托,夸大排列军功。裴宽稍稍上奏揭发这件事,李林甫把消息告诉裴敦复。裴敦复说裴宽也曾经因为亲友关系托请自己,李林甫说:“你赶快把这件事上奏,不要落在别人后面。”裴敦复于是用五百金贿赂女官杨太真的姐姐,让她向皇上进言。甲午,裴宽因罪被贬为睢阳太守。起初,皇上从东都回来后,李林甫知道皇上厌倦巡幸,于是和牛仙客谋划增加京城附近道路的粮赋和和籴,以充实关中。几年后储积稍微丰足,皇上从容地对高力士说:“朕近十年没有离开长安,天下没有事情,朕想居于高位而无为,把全部政事交给李林甫,怎么样?”高力士回答说:“天子巡狩,是古代的制度。而且天下的大权不能交给别人,他一旦形成威势,谁还敢再议论这件事?”皇上不高兴。高力士叩头自我辩解说:“臣狂妄的毛病发作了,胡乱说话,罪当处死。”皇上于是为高力士置办酒席,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高力士从此不敢深入议论天下政事。四载,李适之和李林甫争权,彼此产生嫌隙。李适之兼领兵部尚书,驸马张垍任兵部侍郎。李林甫也厌恶他们,派人揭发兵部铨曹营私谋利的事情,逮捕官吏六十多人,交给京兆府和御史共同审讯。几天以后,始终没有审出他们的罪情。京兆尹萧炅让法曹吉温审讯。吉温进入官署,把兵部官吏放在外面,先从后面拘取两名重囚审问,有的受杖打,有的受压刑,惨叫声令人不忍听闻;他们都说:“如果能保住性命,请给我纸张,我一定全部招供。”兵部官吏平时就听说吉温残酷,把他们带进来后都自行诬陷服罪,没有人敢违背吉温的意图,很快案件就审成了。检查囚犯身体,却看不出拷打的痕迹。等到李林甫想除掉不依附自己的人,寻找善于审理狱讼的官吏,萧炅便把吉温推荐给李林甫。李林甫得到他后非常高兴。吉温常说:“如果遇到知己,即使南山的白额虎也不难捆缚。”当时又有杭州人罗希奭做官,性情深刻严酷。李林甫引荐他,从御史台主簿连续升迁为殿中侍御史。两人都按照李林甫的意图,或轻或重地罗织罪名制造案件,没有人能够自行脱身。当时人称他们为“罗钳吉网”。秋九月癸未,任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为刑部尚书,罢免他所兼任的各项使职,由御史中丞杨慎矜代替他。韦坚的妻子姜氏是姜皎的女儿,也是李林甫的舅子,因此李林甫亲近他。后来韦坚因为疏通漕运而受到皇上宠信,便产生了入朝任宰相的愿望,又和李适之友善。李林甫因此厌恶他,所以把他调任一个名义上很优美的官职,实际上是夺去了他的权力。五载春正月乙丑,任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兼任河西节度使。李适之性情粗疏直率,李林甫曾对他说:“华山有金矿,开采它可以使国家富裕,主上还不知道。”后来李适之因奏事提起这件事,皇上拿来询问李林甫。李林甫回答说:“臣早就知道,只是华山是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开凿它不合适,所以不敢说。”皇上认为李林甫是爱护自己,而李适之考虑事情不周,便对李适之说:“从今以后奏事,应该先和李林甫商议,不得轻率地说话。”李适之因此束手无策。李适之失去恩宠、韦坚失去权力后,两人更加亲近,李林甫更加憎恨他们。起初,太子的册立不是李林甫的意愿,李林甫担心将来成为自己的祸患,常有动摇东宫的打算。而韦坚又是太子妃的哥哥。皇甫惟明曾经做过忠王的朋友,当时击败吐蕃入朝献捷,见李林甫专权,心中很不平。一次进见皇上,便趁机委婉劝皇上除去李林甫。李林甫知道后,派杨慎矜暗中窥伺皇甫惟明的行动。正月十五夜,太子出游并和韦坚相见,韦坚又和皇甫惟明在景龙观道士的房间里相会。杨慎矜揭发这件事,认为韦坚是皇亲,不应当和边将亲近交往。
林甫因谮坚与惟明结谋,欲共立太子。坚、惟明下狱,林甫使慎矜与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温共鞫之。上亦疑坚与惟明有谋,而不显其罪。癸酉,下制责坚以干进不已,贬缙云太守。惟明以离间君臣,贬播川太守,仍别下制戒百官。夏四月,韦坚等既贬,左相李适之惧,自求散地。庚寅,以适之为太子少保,罢政事。其子卫尉少卿霅尝盛馔召客,客畏李林甫,竟日无一人敢往者。以门下侍郎、崇▯馆大学士陈希烈同平章事。希烈,宋州人,以讲老庄得进,专用神仙符瑞取媚于上。李林甫以希烈为上所爱,且柔佞易制,故引以为相。凡政事一决于林甫,希烈但给唯诺。故事,宰相午后六刻乃出,林甫奏今太平无事,巳时即还第,军国机务皆决于私家。主书抱成案诣希烈,书名而巳秋七月,将作少匠韦兰、兵部员外郎韦芝为其兄坚讼寃,且引太子为言,上益怒。太子惧,表请与妃离昏,乞不以亲废法。丙子,再贬坚江夏别。驾兰芝皆贬岭南。然上素知太子孝谨,故谴怒不及。李林甫因言坚与李适之等为朋党。后数日,坚长流临封,适之贬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韦斌贬巴陵太守,嗣薛王琄贬夷陵别驾,雎阳太守裴寛贬安陆别驾,河南尹李齐物贬竟陵太守。凡坚亲党连坐流贬者数十人。斌,安石之子;琄,业之子;坚之甥也。琄母亦令随琄之官。冬十一月,赞善大夫杜有邻女为太子良娣,良娣之姊为左骁卫兵曹栁勣妻。勣性狂疎,好功名,喜交结豪俊。淄川太守裴敦复荐于北海太守李邕,邕与之定交。勣至京师,与著作郎王曽等为友,皆当时名士也。勣与妻族不协,欲陷之,为飞语告有邻妄称图防,交搆东宫,指斥乘舆。林甫令京兆士曹吉温与御史鞫之,乃勣首谋也。温令勣连引曽等入台。十二月甲戌,有邻、勣及曽等皆杖死,积尸大理,妻子流逺方,中外震栗。嗣虢王巨贬义阳司马,巨邕之子也。别遣监察御史罗希奭往按李邕。太子亦出良娣为庶人。乙亥,邺郡太守王琚坐▯贬江华司马。琚性豪侈,与李邕皆自谓耆旧,久在外,意怏怏。李林甫恶其负才使气,故因事除之。六载春正月辛巳,李邕、裴敦复皆杖死。邕才艺出众,卢藏用常语之曰:“君如干将、莫邪,难与争锋,然终虞缺折耳。”邕不能用。林甫又奏分遣御史,即贬所赐皇甫惟明、韦坚兄弟等死。罗希奭自青州如岭南,所过杀迁谪者,郡县惶骇。排马牒至宜春,李适之忧惧,服药自杀。至江华,王琚仰药不死,闻希奭已至,即自缢。希奭又迂路过安陆,欲怖杀裴寛,寛向希奭叩头祈生,希奭不宿而过,乃得免。李适之子霅迎父丧至东京,李林甫令人诬告霅,杖死于河南府。给事中房琯坐与适之善,贬宜春太守。琯,融之子也。林甫恨韦坚不已,遣使于循河及江淮州县求坚罪,所在收系纲典船夫,溢于牢狱,征剥逋负,延及邻伍,皆裸露死于公府,至林甫薨乃止。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董延光之攻吐蕃也,过期不克,言王忠嗣沮挠军计,上怒。李林甫因使济阳别驾魏林告忠嗣尝自言:“我幼养宫中,与忠王相爱狎,欲拥兵以尊奉太子。”敇征忠嗣入朝,委三司鞫之。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为上所厚,李林甫浸忌之慎矜与王鉷父晋中表兄弟也,少与鉷狎。鉷之入台,颇因慎矜推引。及鉷迁中丞,慎矜与语,犹名之。鉷自恃与林甫善意,稍不平。慎矜夺鉷职田。鉷母本贱,慎矜尝以语人,鉷深衘之。慎矜犹以故意待之,尝与之私语。防书,慎矜与术士史敬忠善。敬忠言天下将乱,劝慎矜于临汝山中买庄为避乱之所。防慎矜父墓田中草木皆流血,慎矜恶之,以问敬忠。敬忠请禳之,设道场于后园。慎矜退朝輙躶贯桎梏坐其中,旬日血止,慎矜徳之。慎矜有侍婢明珠,色美,敬忠屡目之,慎矜即以遗敬忠。车载过贵妃栁氏姊楼下,姊邀敬忠上楼,求车中美人。敬忠不敢拒。明日姊入宫,以明珠自随。上见而异之,问所从来,明珠具以实对。上以慎矜与术士为妖法,恶之,含怒未发。杨钊以告鉷,鉷心喜,因侮慢慎矜。慎矜怒,林甫知鉷与慎矜有隙,密诱使图之。
译李林甫于是诬陷韦坚和皇甫惟明结谋,想共同拥立太子。韦坚、皇甫惟明下狱,李林甫派杨慎矜、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温共同审讯他们。皇上也怀疑韦坚和皇甫惟明有谋划,但没有公开说明他们的罪行。癸酉,下诏责备韦坚不断谋求进身,贬为缙云太守;责备皇甫惟明离间君臣,贬为播川太守,并另下诏告诫百官。夏四月,韦坚等被贬后,左相李适之害怕了,自己请求到闲散之地任职。庚寅,任李适之为太子少保,罢免政事职务。他的儿子卫尉少卿霅曾经准备丰盛宴席邀请宾客,宾客畏惧李林甫,结果一整天没有一个人敢去。任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为同平章事。陈希烈是宋州人,因为讲说老子、庄子的学说而得到升迁,专门用神仙、符瑞来取悦皇上。李林甫认为陈希烈受到皇上宠爱,而且性情柔顺谄媚、容易控制,所以引荐他为宰相。所有政事都由李林甫决定,陈希烈只是唯唯诺诺。按照旧例,宰相午后六刻才退朝,李林甫上奏说如今太平无事,可以巳时就回府,军国机要都在私宅中决定。主书抱着已经办成的文案到陈希烈那里,他只签署名字而已。秋七月,将作少匠韦兰、兵部员外郎韦芝替他们的兄长韦坚申诉冤屈,并且牵连太子说话,皇上更加愤怒。太子害怕了,上表请求和太子妃离婚,请求不要因为亲属关系而废弃法律。丙子,再次贬韦坚为江夏别驾。韦兰、韦芝都被贬到岭南。但皇上一向知道太子孝顺谨慎,所以怒责没有牵连到太子。李林甫于是说韦坚和李适之等人结成朋党。几天后,韦坚长期流放到临封,李适之被贬为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韦斌贬为巴陵太守,嗣薛王琄贬为夷陵别驾,睢阳太守裴宽贬为安陆别驾,河南尹李齐物贬为竟陵太守。韦坚的亲党因连坐而被流放贬谪的有几十人。韦斌是韦安石的儿子;琄是薛王业的儿子,也是韦坚的外甥。琄的母亲也下令跟随琄前往任所。冬十一月,赞善大夫杜有邻的女儿成为太子良娣,良娣的姐姐是左骁卫兵曹柳勣的妻子。柳勣性情狂放粗疏,喜好功名,喜欢结交豪杰俊士。淄川太守裴敦复把他推荐给北海太守李邕,李邕和他结为朋友。柳勣到了京师,和著作郎王曾等人交好,他们都是当时的名士。柳勣和妻子的家族关系不和,想陷害他们,便散布流言,告发杜有邻妄称图谋,交结东宫,指斥皇帝。李林甫命京兆府士曹吉温和御史审讯此案,结果发现柳勣才是最初的主谋。吉温命令柳勣把王曾等人牵连进御史台。十二月甲戌,杜有邻、柳勣以及王曾等人都被杖打而死,尸体堆积在大理寺,妻子儿女被流放到远方,朝廷内外震惊恐惧。嗣虢王李巨被贬为义阳司马,李巨是李邕的儿子。另派监察御史罗希奭前往审查李邕。太子也把良娣废为庶人。乙亥,邺郡太守王琚因贪赃获罪,贬为江华司马。王琚性情豪放奢侈,和李邕都自认为是朝廷元老,长期任职外地,心中很不满意。李林甫厌恶他恃才使气,所以借这件事将他罢黜。六载春正月辛巳,李邕、裴敦复都被杖打而死。李邕才艺出众,卢藏用曾对他说:“您如同干将、莫邪,难以和您争锋;然而最终恐怕会有缺折。”李邕没有听从。李林甫又上奏,分派御史到各地,在贬所赐皇甫惟明、韦坚兄弟等人死。罗希奭从青州前往岭南,沿途杀害被贬谪的人,各郡县都惊恐不安。罗希奭的公文传到宜春,李适之忧惧,服毒自杀。到了江华,王琚服毒没有死,听说罗希奭已经到了,便自行上吊。罗希奭又绕道经过安陆,想恐吓并杀死裴宽。裴宽向罗希奭叩头请求活命,罗希奭没有停留就经过了,裴宽才得以免死。李适之的儿子霅迎接父亲的丧柩到东京,李林甫派人诬告霅,把他杖打死在河南府。给事中房琯因为和李适之友善获罪,被贬为宜春太守。房琯是房融的儿子。李林甫始终怨恨韦坚,派使者到沿河以及江淮各州县搜求韦坚的罪行,所到之处逮捕拘禁纲纪官和船夫,牢狱中人满为患;又追征剥取拖欠的赋税,牵连邻里,许多人都赤身死在官府,直到李林甫去世才停止。李林甫因为王忠嗣的功名日益显赫,担心他入朝成为宰相,便嫉恨他。董延光进攻吐蕃,超过期限仍未取胜,便说王忠嗣阻挠军队计划,皇上因此大怒。李林甫于是派济阳别驾魏林告发王忠嗣曾经说过:“我幼年在宫中长大,和忠王亲密友爱,想要拥兵尊奉太子。”皇上下敕征召王忠嗣入朝,交付三司审讯。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受到皇上厚待,李林甫渐渐 嫉恨他。杨慎矜和王鉷的父亲王晋是中表兄弟,年轻时和王鉷亲近。王鉷进入御史台,颇多依靠杨慎矜的推荐。王鉷升任御史中丞后,杨慎矜和他说话,仍然直呼他的名字。王鉷自恃和李林甫友善,渐渐感到不平。杨慎矜夺取了王鉷的职田。王鉷的母亲原本身份低贱,杨慎矜曾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王鉷对此深深怀恨。杨慎矜仍按原来的态度对待他,曾经和他私下交谈。正书,杨慎矜和术士史敬忠友善。史敬忠说天下将要大乱,劝杨慎矜在临汝山中买田庄作为避乱之所。一天,杨慎矜父亲坟地里的草木都流出鲜血,杨慎矜厌恶这件事,便询问史敬忠。史敬忠请求为他禳解,在后园设置道场。杨慎矜退朝后就脱光衣服,戴着枷锁坐在道场中,十天后血才停止,杨慎矜因此感激他。杨慎矜有一个侍婢叫明珠,容貌美丽,史敬忠多次注视她,杨慎矜立即把她送给史敬忠。史敬忠乘车经过贵妃柳氏姐姐的楼下,柳氏姐姐邀请史敬忠上楼,索要车中的美女。史敬忠不敢拒绝。第二天,柳氏姐姐入宫,把明珠带在身边。皇上见到后感到奇异,询问她的来历,明珠把实情全部回答了。皇上认为杨慎矜和术士施行妖法,厌恶他,含怒没有发作。杨钊把这件事告诉王鉷,王鉷心中高兴,便侮慢杨慎矜。杨慎矜发怒,李林甫知道王鉷和杨慎矜有嫌隙,暗中诱使王鉷谋害杨慎矜。
鉷乃遣人以飞语告慎矜,隋炀帝孙与凶人往来,家有防书,谋复祖业。上大怒,收慎矜系狱,命刑部大理与侍御史杨钊、殿中侍御史卢▯同鞫之。大府少卿张瑄,慎矜所荐也。卢铉诬瑄尝与慎矜论防,拷掠百端,瑄不肯答辨,乃以木缀其足,使人张其枷柄向前挽之,身加长数尺,腰细欲絶,眼鼻出血,瑄竟不答。又使吉温捕史敬忠于汝州,敬忠与温父素善。温之幼也,敬忠常抱抚之。及捕获,温不与交言,锁其颈以布防首,驱之马前,至戏水,温使吏诱之曰:“杨慎矜已款服,惟湏子一辨。若解人意则生,不然必死。”前至温汤则求首不获矣。敬忠顾谓温曰:“七郎求一纸。”温阳不应,去温汤十余里,敬忠恳请哀切,乃于桑下令答三纸,辨皆如温意。温徐谓曰:“大人且勿怪。”因起拜之,至防昌始鞫慎矜,以敬忠为证,慎矜皆引服,惟捜防书不获。林甫危之,使卢▯入长安捜慎矜家,铉袖防书入闇中,诟而出曰:“逆贼深藏秘”记至防昌,以示慎矜。叹曰:「吾不蓄防书,此何从在吾家哉?吾应死而已。」十一月丁酉,赐慎矜及兄少府少监慎余、洛阳令慎名自尽。敬忠杖一百,妻子皆流岭南。瑄杖六十,流临封,死于防昌。嗣虢王巨虽不预谋,坐与敬忠相识,解官南宾安置。自余连坐者数十人。愼名闻敇,神色不变,为书别姊愼余,合掌指天而缢。三司按王忠嗣,上曰:「吾儿居深宫,安得与外人通谋?此必妄也。」但劾忠嗣沮挠军功。哥舒翰之入朝也,或劝多赍金帛以救忠嗣。翰曰:「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寃死。如其将丧多赂,何为?」遂单囊而行。三司奏忠嗣罪当死。翰始遇知于上,力陈忠嗣之寃,且请以己官爵赎忠嗣罪。上起入禁中,翰叩头随之,言与泪俱。上感悟,己亥贬忠嗣汉阳太守。李林甫屡起大狱,别置推事院于长安。以杨钊有掖廷之亲,出入禁闼,所言多聴,乃引以为援,擢为御史。事有微渉东宫者,皆指摘使之奏劾,付罗希奭、吉温鞫之。钊因得逞其私志,所挤陷诛夷者数百家,皆钊发之。幸太子仁孝谨静,张垍、高力士常保护于上前,故林甫终不能间也。十二月丙寅,命百官阅天下嵗贡物于尚书省。既而悉以车载赐李林甫家。上或时不视朝,百司悉集林甫第门,台省为空。陈希烈虽坐府,无一人入谒者。林甫子岫为将作监,颇以满盈为惧。尝从林甫游后园,指役夫言于林甫曰:「大人久处钧轴,怨仇满天下,一朝祸至,欲为此得乎?」林甫不乐曰:「势已如此,将若之何?」先是宰相皆以徳度自处,不事威势,驺从不过数人,士民或不之避。林甫自以多结怨,常虞刺客,出则步骑百余人为左右翼,金吾静街,前驱在数百步外,公卿走避。居则重关复壁,以石甃地,墙中置板如防大敌,一夕屡徙牀,虽家人莫知其处。宰相驺从之盛,自林甫始。八载夏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璋告李林甫罪二十余条,状未达,林甫知之,讽御史逮捕,以为妖言,杖杀之。九载夏四月己巳,御史中丞宋浑坐▯巨万,流潮阳。初,吉温因李林甫得进,及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恩遇浸深,温遂去林甫而附之,为钊画代林甫执政之策。萧炅及浑皆林甫所厚也,求得其罪,使钊奏而逐之,以翦其心腹。林甫不能救也。十载春,正月丁酉,命李林甫遥领朔方节度使。十一载,户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京兆尹王鉷弟户部郎中焊,凶险不法。召术士任海川,问「我有王者之相否」?海川惧,亡匿。鉷恐事泄,捕得,托以他事,杖杀之。王府司马韦防,定安公主之子王繇之同彦也,话之私庭。鉷又使长安尉贾季邻收防,系狱缢杀之。繇不敢言。焊所善邢縡,与龙武万骑谋杀龙武将军,以其兵作乱,杀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前期二日,有告之者。夏四月乙酉,上临朝,以告状面授鉷,使捕之。鉷意焊在縡所,先遣人召之,日晏乃命贾季邻等捕縡。縡居金城坊,季邻等至门,縡帅其党数十人,持弓刀格鬭,突出。鉷与杨国忠引兵继至。縡党曰:「勿伤大夫人!」国忠之傔密谓国忠曰:「贼有号,不可战也。」縡鬭且走,至皇城西南隅,防高力士引飞龙禁军四百至,击斩縡,捕其党皆擒之。
译杨鉷于是派人用流言告发杨慎矜,说隋炀帝的孙子同凶恶之人往来,家中藏有谋反文书,图谋恢复祖业。玄宗大怒,逮捕杨慎矜下狱,命刑部、大理寺以及侍御史杨钊、殿中侍御史卢铉一同审讯。大府少卿张瑄,是杨慎矜所荐举的。卢铉诬陷张瑄曾经同杨慎矜议论谋反文书,施以各种拷打,张瑄不肯答辩,于是用木板夹住他的脚,让人把他的枷柄向前拉,使他的身体被拉长数尺,腰部细得仿佛要断裂,眼睛和鼻子都流出血来,但张瑄始终不回答。卢铉又派吉温到汝州逮捕史敬忠。史敬忠一向同吉温的父亲交好,吉温小时候,史敬忠常常抱他抚养。等到将他捕获,吉温却不和他说话,只用布蒙住他的头,锁住他的脖子,赶在马前走。到了戏水,吉温让官吏诱骗他说:“杨慎矜已经认罪,只差等你替他辩解。你若能领会我的意思,就可以活命;否则一定会死。”走到温汤时,史敬忠已经求得了口供。史敬忠回头对吉温说:“七郎,请给我一张纸。”吉温假装没有听见。走出温汤十多里后,史敬忠苦苦哀求,神情十分悲切,吉温才让他在桑树下写了三份答辩文书,内容都按照吉温的意图来写。吉温慢慢对他说:“大人暂且不要怪罪。”于是起身向他拜谢。到了防昌,才审讯杨慎矜,以史敬忠作证,杨慎矜全部承认服罪,只是始终没有搜得谋反文书。李林甫担心事情败露,派卢铉进入长安搜查杨慎矜的家。卢铉把谋反文书藏在袖中,进入暗处后又骂着出来,说:“逆贼把秘密文书藏得很深。”到了防昌,他把文书拿给杨慎矜看。杨慎矜叹息说:“我没有收藏谋反文书,这东西怎么会从我家中找到呢?我也只能接受死刑罢了。”十一月丁酉,赐杨慎矜以及他的兄长少府少监杨慎余、洛阳县令杨慎名自尽。史敬忠杖责一百,妻子儿女全部流放岭南。张瑄杖责六十,流放临封,死在防昌。嗣虢王李巨虽然没有参与谋反,却因同史敬忠相识而获罪,被解除官职,安置在南宾。其余受到牵连获罪的有几十人。杨慎名听到诏敕后,神色不变,写信告别姐姐杨慎余,合掌指天后上吊自尽。三司审查王忠嗣时,玄宗说:“我的儿子居住在深宫,怎么能同外人共同谋反?这一定是假的。”但仍然只弹劾王忠嗣阻挠、妨碍军功。哥舒翰入朝时,有人劝他多带金帛去营救王忠嗣。哥舒翰说:“如果正直之道还存在,王公一定不会冤死;如果正直之道将要丧失,带再多贿赂又有什么用?”于是只带着一个空囊上路。三司上奏说王忠嗣罪当处死。哥舒翰此前刚得到玄宗的知遇,便竭力陈述王忠嗣的冤屈,还请求用自己的官职和爵位赎王忠嗣的罪。玄宗起身进入禁宫,哥舒翰叩头跟随在后,边说边流泪。玄宗受到感动而醒悟,己亥日,将王忠嗣贬为汉阳太守。李林甫多次制造大案,另在长安设置推事院。因为杨钊同掖廷有亲属关系,能够出入宫禁,他所说的话大多得到听信,李林甫便拉拢他作为援助,提升他为御史。凡是事情稍微牵涉东宫的,李林甫都让杨钊指摘并使其上奏弹劾,再交给罗希奭、吉温审讯。杨钊因此得以实现自己的私欲,被他排挤陷害而诛杀的有几百家,都是由杨钊告发的。幸好太子仁慈孝顺、谨慎安静,张垍、高力士常在玄宗面前保护他,所以李林甫始终不能离间他们。十二月丙寅,命百官在尚书省查看天下进贡的物品。查看完后,竟然全部用车运到李林甫家赏赐给他。玄宗有时不临朝,百官各司都聚集在李林甫宅第门前,御史台和尚书省几乎空无一人。陈希烈虽然坐在府中,却没有一个人进去拜见。李林甫的儿子李岫任将作监,很担心盛极必衰。他曾跟随李林甫游览后园,指着役夫对李林甫说:“父亲长期处在宰相之位,天下怨恨的仇敌已经很多,一旦灾祸到来,难道想靠这些人来保全自己吗?”李林甫不高兴地说:“形势已经这样了,将怎么办呢?”在这以前,宰相都凭借德行和气度自处,不依靠威势,随从不过几个人,士人百姓有时甚至不避让他们。李林甫自认为结下的怨仇太多,常常担心刺客,出门时就有步兵、骑兵一百多人分列左右护卫,金吾卫清肃街道,前导人员在数百步之外,公卿都要奔走躲避。他在家中居住时,就设置重重关门和夹墙,地面用石头铺砌,墙中设置木板,像是在防备强敌;一夜之间多次搬动床铺,即使家人也不知道他睡在哪里。宰相拥有如此盛大的随从队伍,是从李林甫开始的。天宝八载夏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璋列举李林甫二十多条罪状告发他,奏状还没有送达,李林甫已经知道了,便暗示御史逮捕赵奉璋,以妖言罪杖杀他。九载夏四月己巳,御史中丞宋浑因贪污巨额钱财获罪,流放潮阳。当初,吉温因为李林甫而得到升进;等到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受到的恩宠日益深厚,吉温便离开李林甫而依附杨钊,并替杨钊谋划取代李林甫执政的策略。萧炅和宋浑都是李林甫亲厚的人,杨钊设法找到他们的罪过,让杨钊上奏驱逐他们,以剪除李林甫的心腹。李林甫也无法救援他们。天宝十载春正月丁酉,命李林甫遥领朔方节度使。十一载,户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京兆尹王鉷的弟弟户部郎中王焊,凶狠险恶,违法乱纪。他召来术士任海川,问道:“我有没有帝王的相貌?”任海川害怕,逃跑藏匿起来。王鉷担心事情泄露,抓到他后,假托其他罪名,将他杖杀。王府司马韦防,是定安公主之子王繇的同僚,在私宅谈论了这件事。王鉷又派长安尉贾季邻逮捕韦防,关进狱中缢杀。王繇不敢说话。王焊所交好的邢縡,同龙武万骑谋划杀死龙武将军,利用他的军队发动叛乱,杀死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在预定行动前两天,有人告发了这件事。夏四月乙酉,玄宗临朝,把告发的状文当面交给王鉷,让他逮捕罪犯。王鉷以为王焊在邢縡那里,先派人召王焊来,到了日暮才命贾季邻等人去逮捕邢縡。邢縡住在金城坊,贾季邻等人来到门前,邢縡率领几十名同党,拿着弓箭和刀进行抵抗,冲了出来。王鉷和杨国忠带兵随后赶到。邢縡的党羽说:“不要伤害大夫!”杨国忠的随从暗中对他说:“贼人有号令和组织,不能与他们交战。”邢縡一边战斗一边逃跑,到了皇城西南角,防高力士带领四百名飞龙禁军赶到,攻击并斩杀邢縡,捕获了他的党羽,全部擒住。
国忠以状白上曰:「鉷必预谋。」上以鉷任遇深,不应同逆。李林甫亦为之辨解。上乃命特原焊不问,然意欲鉷表请罪之。使国忠讽之,鉷不忍。上怒,防陈希烈极言鉷大逆当诛。戊子,敕希烈与国忠鞫之,仍以国忠兼京兆尹。于是任海川、韦防等事皆发,狱具。鉷赐自尽,焊杖死于朝堂。鉷子准、偁流岭南,寻杀之。有司籍其第舍,数日不能徧。鉷宾佐莫敢窥其门,独采访判官裴冕收其尸葬之。初,李林甫以陈希烈易制,引为相,政事常随林甫左右。晩节遂与林甫为敌。林甫惧,防李献忠叛,林甫乃请解朔方节制,且荐河西节度使安思顺自代。夏四月庚子,以思顺为朔方节度使。初,李林甫以国忠为才,且贵妃之族,故善遇之。国忠与王鉷俱为中丞,鉷用林甫征为大夫,故国忠不悦,遂深探邢縡狱,令引林甫交私鉷兄弟及阿布思事状。陈希烈、哥舒翰从而证之。上由是疎林甫。国忠贵震天下,始与林甫为仇敌矣。南诏数冦边,蜀人请杨国忠赴镇,左仆射兼右相李林甫奏遣之,国忠将行,泣辞上,言必为林甫所害。贵妃亦为之请。上谓国忠曰:「卿蹔到蜀,区处军事。朕屈指待卿,还当入相。」林甫时已有疾,忧懑不知所为。巫言一见上可小愈,上欲就视之,左右固谏,上乃命林甫出庭中,上登降圣阁,遥望以红巾招之。林甫不能拜,使人代拜。国忠比至蜀,上遣中使召还,至昭应,谒林甫,拜于牀下。林甫流涕谓曰:「林甫死矣,公必为相,以后事累公。」国忠谢不敢当,汗流覆面。十二月丁卯,林甫薨。上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娯,悉委政事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絶言路,掩蔽聦明,以成其奸姤。贤疾能,排抑胜已,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而上不之寤也。十二载,杨国忠使人説安禄山,诬李林甫与阿布思谋反。禄山使阿布思部落降者诣阙,诬告林甫与阿布思约为父子。上信之,下吏按问。林甫壻谏议大夫杨齐宣惧为所累,附国忠意,证成之。时林甫尚未葬。二月癸未,制削林甫官爵,子孙有官爵者除名,流岭南及黔中,给随身衣及粮食,自余赀产并没官。近亲及党与坐贬者五十余人。剖林甫棺,抉取含珠,褫金紫,更以小棺如庶人礼葬之。己亥,赐陈希烈爵许国公,杨国忠爵魏国公,赏其成林甫之狱也。奸臣聚敛【宇文融,杨慎矜,韦坚,王鉷,杨钊】唐▯宗开元九年春正月,监察御史宇文融上言:“天下户口逃移巧伪甚众,请加检括。”融,防之▯孙也。源乾曜素爱其才,赞成之。二月乙酉,敇有司议招集流移、按诘巧伪之法,以闻。丁亥,制州县逃亡户口,听百日自首,或于所在附籍,或牒归故乡,各从所欲。过期不首,即加检括,谪徙边州。公私敢容庇者,扺罪。以宇文融充使,括逃移户口及籍外田。所获巧伪甚众,迁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融奏置劝农判官十人,竝摄御史,分行天下。其新附客户,免六年赋调。使者兢为刻急,州县承风,劳扰百姓,苦之。阳翟尉皇甫憬上疏言其状,上方任融,贬憬盈川尉。州县希防,务于获多,虚张其数,或以实户为客,凡得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十一年秋八月,敇前令检括逃人,虑成烦扰,令所在州县安集,遂其生业。十二年夏六月壬辰,制听逃户自首,辟所在闲田,随宜收税,毋得差科。征役租庸,一皆蠲免。仍以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为劝农使,巡行州县,与吏民议定赋役。秋八月已亥,以宇文融为御史中丞,乘驿周流天下,事无大小,诸州先牒上劝农使,后申中书省,司亦待融指防,然后处决。时上将大攘四夷,急于用度,州县畏融,多张虚数,凡得客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嵗终増缗钱数百万,悉进入宫,由是有宠。议者多言烦扰,不利百姓。上令集百寮于尚书省议之,公卿已下畏融恩势,皆不敢立异,惟户部侍郎杨防独抗议,以为括客免税,不利居人,征籍外田税,使百姓困弊,所得不补所失。未几,防出为华州刺史。十三年,以宇文融兼户部侍郎,制以所得客户税钱均充常平仓本钱。十四年,中书令张説恶御史中丞宇文融之为人,且患其权重。融所建白,多抑之。夏四月壬子,融及御史大夫崔隐甫、御史中丞李林甫共弹説,引术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纳贿赂。庚申,罢説中书令。十五年春正月,御史大夫崔隐甫、中丞宇文融,恐右丞相张説复用,数奏毁之,各为朋党。上恶之。二月乙巳,制説致仕,隐甫免官侍母,融出为魏州刺史。乙卯,制诸州逃户,先经劝农使括定按比后,复有逃来者,随到准白丁例输当年租庸,有征役者免差。
译杨国忠把案情告诉玄宗说:“王鉷一定参与了谋划。”玄宗认为王鉷长期受到重用和厚待,不应当同逆党一起谋反。李林甫也替王鉷分辩解脱。玄宗于是下令特赦王焊,不再追问,但心里想让王鉷上表请求治罪。玄宗让杨国忠暗中劝说王鉷,王鉷不忍心这样做。玄宗大怒,防陈希烈极力进言,说王鉷犯了大逆罪,应当诛杀。戊子日,下诏让陈希烈和杨国忠审讯此案,并让杨国忠兼任京兆尹。于是任海川、韦防等人的事情全部被揭发,案件审理完毕。赐王鉷自尽,王焊在朝堂上被杖杀。王鉷的儿子王准、王偁流放岭南,不久也被杀死。有关官署登记没收他的宅第房产,数日还不能查遍。王鉷的宾客和属官没有人敢窥视他的门,只有采访判官裴冕收殓他的尸体并安葬。当初,李林甫认为陈希烈容易控制,便引荐他做宰相,政务常常听从李林甫的左右。到了晚年,陈希烈终于同李林甫成为敌人。李林甫害怕陈希烈,又防备李献忠叛乱,于是请求解除朔方节度使之职,并推荐河西节度使安思顺代替自己。夏四月庚子日,任命安思顺为朔方节度使。当初,李林甫认为杨国忠有才干,而且是杨贵妃的族人,所以善待他。杨国忠和王鉷都任御史中丞,王鉷被李林甫征召为御史大夫,因此杨国忠很不高兴,便深入追查邢縡一案,让邢縡供出李林甫同王鉷兄弟私下交往以及阿布思之事的情况。陈希烈、哥舒翰也跟着为这些供词作证。玄宗因此疏远李林甫。杨国忠的权势震动天下,从此开始同李林甫成为仇敌。南诏多次侵犯边境,蜀人请求杨国忠前往镇守,左仆射兼右相李林甫上奏派遣他。杨国忠将要出发时,哭着向玄宗辞行,说自己一定会被李林甫害死。杨贵妃也替他请求。玄宗对杨国忠说:“你暂且到蜀地处理军事。我屈指计算着等你回来,到时还应当入朝做宰相。”李林甫当时已经生病,忧闷得不知如何是好。巫者说只要见玄宗一面,病就可以稍有好转。玄宗想去看他,左右近臣坚决劝阻,玄宗于是命李林甫到庭院中来,自己登上降圣阁,远远地用红巾向他招手。李林甫不能行拜礼,便让人代替自己拜谢。杨国忠快到蜀地时,玄宗派中使召他回来。他到了昭应,去拜见李林甫,在床前行拜礼。李林甫流着泪说:“我快要死了,你一定会做宰相,以后的事情就要劳烦你了。”杨国忠推辞说不敢当,汗水流满了脸。十二月丁卯,李林甫去世。玄宗晚年自恃天下承平,认为天下不再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事,于是深居禁宫,只把声色享乐当作娱乐,把所有政事都委托给李林甫。李林甫谄媚侍奉左右近臣,迎合玄宗的心意,以巩固自己的宠信;又堵塞进言的道路,蒙蔽玄宗的聪明,以成就自己的奸谋。他嫉妒贤能,排斥压制胜过自己的人,以保住自己的地位;又多次制造大案,诛杀、驱逐贵臣,以扩大自己的势力。从皇太子以下的人都害怕他,走路都要侧着身子躲避。他担任宰相共十九年,养成了天下的祸乱,而玄宗却始终没有醒悟。十二载,杨国忠派人劝说安禄山,诬陷李林甫同阿布思谋反。安禄山让阿布思部落中投降的人到朝廷,诬告李林甫同阿布思约定结为父子。玄宗相信了这件事,交给官吏审查讯问。李林甫的女婿、谏议大夫杨齐宣害怕受到牵连,迎合杨国忠的意思,作证把这件事坐实。当时李林甫还没有下葬。二月癸未日,下诏削夺李林甫的官职和爵位;有官爵的子孙全部除名,流放岭南和黔中,只给随身衣服和粮食,其余财产全部没收入官。李林甫的近亲及党羽中因牵连而被贬的有五十多人。剖开李林甫的棺材,取出他口中含着的珠子,剥去他的金紫官服,改用小棺材,按照庶人的礼制重新安葬。己亥日,赐陈希烈爵位许国公,赐杨国忠爵位魏国公,以奖赏他们促成对李林甫的案件。奸臣聚敛:【宇文融、杨慎矜、韦坚、王鉷、杨钊】唐玄宗开元九年春正月,监察御史宇文融上奏说:“天下逃亡迁徙的户口以及弄虚作假的情况非常多,请求加以检查核实。”宇文融是宇文防的玄孙。源乾曜一向喜爱他的才干,赞成这件事。二月乙酉日,下敕让有关官署商议招集流亡人口、审查责问弄虚作假行为的办法,奏报朝廷。丁亥日,下诏规定,州县逃亡的户口听任在一百日内自首,可以在所在地登记入籍,也可以发文书回归原籍,各依本人意愿。超过期限不自首的,就加以检查核实,贬谪迁徙到边州。公家、私人胆敢收容包庇的,一并按罪论处。任命宇文融充任使者,检查逃亡迁徙的户口以及户籍之外的田地。查出的虚假情况很多,宇文融升任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上奏设置劝农判官十人,一并代理御史,分头巡行天下。新近附籍的客户,六年内免除赋税徭役。使者们争相严酷急切地办事,州县也顺应风气,劳扰百姓,百姓深以为苦。阳翟县尉皇甫憬上疏说明这种情况,玄宗正信任宇文融,便把皇甫憬贬为盈川县尉。州县迎合上意,专门追求查获数量,虚报数字,有的把实在的户口说成客户,前后共查得八十多万户,田地数目也相当。十一年秋八月,下敕说,先前命令检查核实逃亡人口,担心造成烦扰,现命各地州县安置聚集这些人,使他们恢复生业。十二年夏六月壬辰日,下诏允许逃亡户口自首,开辟所在地的闲置田地,酌情收税,不得征发差役。征役、租庸一概免除。仍任命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为劝农使,巡行州县,同官吏和百姓商议确定赋役。秋八月己亥日,任命宇文融为御史中丞,让他乘驿马周游天下。事情无论大小,各州都先把文书送给劝农使,再申报中书省;有关官署也要等待宇文融的指示,然后处理决定。当时玄宗将要大规模征讨四夷,急于筹措费用,州县害怕宇文融,多虚报数字,前后查得客户八十多万户,田地数目也相当。年终增加缗钱数百万,全部送入宫中,因此宇文融得到宠信。议论此事的人大多说这样做造成烦扰,对百姓不利。玄宗命百官在尚书省集会讨论,公卿以下畏惧宇文融的恩宠和势力,都不敢提出不同意见,只有户部侍郎杨防独自抗言,认为检查客户而免税,对原有居民不利;征收户籍以外田地的税,会使百姓困苦,所得不能弥补所失。不久,杨防被调出任华州刺史。十三年,任命宇文融兼任户部侍郎,下诏把所得到的客户税钱全部充作常平仓的本钱。十四年,中书令张说厌恶御史中丞宇文融的为人,又担心他的权力太重。宇文融提出的建议,张说多加压制。夏四月壬子日,宇文融同御史大夫崔隐甫、御史中丞李林甫一同弹劾张说,说他引用术士占星,徇私枉法,僭越奢侈,收受贿赂。庚申日,罢免张说的中书令职务。十五年春正月,御史大夫崔隐甫、御史中丞宇文融担心右丞相张说再次被起用,多次上奏诋毁他,并且各自结成朋党。玄宗厌恶这种做法。二月乙巳日,下诏让张说致仕,免去崔隐甫的官职,让他侍奉母亲;将宇文融调出任魏州刺史。乙卯日,下诏规定,各州逃亡的户口,先经过劝农使检查核定、按户比对以后,后来又逃来的人,随到即按白丁的规定缴纳当年的租庸;有征役的免除差役。
十六年春正月甲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为户部侍郎,兼魏州刺史,充河北道宣抚使。丙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检校汴州刺史,充河南北沟渠堤堰决九河使。融请用《禹贡》九河故道,开稻田,并囘易陆运钱,官收其利。兴役不息,事多不就。十七年,宇文融性精敏,应对辩给,以治财赋得幸于上。始广置诸使,竞为聚敛,由是百官浸失其职,而上心益侈,百姓皆怨苦之。为人疎躁多言,好自矜伐,在相位,谓人曰:「使吾居此数月,则海内无事矣。」信安王袆以军功有宠于上,融疾之。袆入朝,融使御史李寅弹之,泄于所亲。袆闻之,先以白上。明日,寅奏果入,上怒。九月壬子,融坐贬汝州刺史,凡为相百日而罢。是后言财利以取贵仕者,皆祖于融。冬十月,宇文融既得罪,国用不足,上复思之,谓裴光庭等曰:「卿等皆言融之恶,朕既黜之矣,今国用不足,将若之何?卿等何以佐朕?」光庭等惧,不能对。防有飞状告融▯贿事,又贬平乐尉至岭外,嵗余,司农少卿蒋岑奏融在汴州隐没官钱钜万计,制穷治其事,融坐流岩州,道卒。二十一年,太府卿杨崇礼政道之子也。在太府二十余年,前后为太府者,莫能及。时承平日久,财货山积,尝经杨卿者,无不精美。毎嵗钩校省便,出钱百万缗。是嵗以户部尚书致仕,年九十余矣。上问宰相:“崇礼诸子谁能继其父者?”对曰:“崇礼三子慎余、慎矜、慎名,皆亷勤有才,而慎矜为优。”上乃擢慎矜自汝阳令为监察御史,知太府出纳。慎名摄监察御史,知含嘉仓出给,亦皆称职。上甚悦之。慎矜奏:“诸州所输布帛有渍汚穿破者,皆下本州征折倍钱,转市轻货。”征调始繁矣。天宝元年春三月,以长安令韦坚为陜郡太守,领江淮租庸转运使。初,宇文融既败,言利者稍息。及杨慎矜得幸,于是韦坚、王鉷之徒竞以利进,百司有事权者稍稍别置使以领之,旧官充位而已。坚,太子之妃兄也,为吏以干敏称。上使之督江淮租运,嵗増巨万,上以为能,故擢任之。王鉷,方翼之孙也,亦以善治租赋为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二年春,三月,江淮南租庸等使韦坚引浐水抵苑东望春楼下为潭,以聚江淮运船。役夫匠通漕渠,发人丘垄,自江淮至京城,民间萧然愁怨。二年而成。丙寅,上幸望春楼观新潭。坚以新船数百艘,遍榜郡名,各陈郡中珍货于船背。陜尉崔成甫着锦半臂,缺胯绿衫而裼之,红袙首,居前船,唱得宝歌。使美妇百人,盛饰而和之,连樯数里。坚跪进诸郡轻货,仍上百牙盘食。上置宴竟日而罢,观者山积。夏四月,加坚左散骑常侍,其僚属吏卒褒赏有差。名其潭曰广运。四载秋九月癸未,以陜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为刑部尚书,罢其诸使,以御史中丞杨慎矜代之。冬十月,上以户部郎中王鉷为户口色役使,敇赐百姓复除。鉷奏征其辇运之费,广张钱数,又使市本郡轻货,百姓所输乃甚于不复除。旧制戍边者免其租庸六岁而更,时边将耻败,士卒死者皆不申牒贯籍不除。王鉷志在聚敛,以有籍无人者皆为避课,桉籍戍边六嵗之外,悉徴其租庸,有倂徴三十年者,民无所诉。上在位久,用度日侈,后宫赏赐无节,不欲数于左右藏取之。鉷探知上指,嵗贡额外钱帛百亿万,贮于内库,以供宫中宴赐,曰:“此皆不出于租庸调,无预经费。”上以鉷为能富国,益厚遇之。鉷务为割剥以求媚,中外嗟怨。丙子,以鉷为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杨钊侍宴禁中,专掌樗蒲,文簿钩校精密,上赏其彊明,曰:“好度支郎。”诸杨数征此言于上,又以属王鉷,鉷因奏充判官【杨钊入禁中事见杨氏之宠】七载,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杨钊善窥上意所爱恶,而迎之以聚敛,骤迁。嵗中领十五余使。夏六月甲辰,迁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判度支事,恩幸日隆。苏冕论曰:设官分职,各有司存。政有恒而易守,事归本而难失。经远之理,舍此奚据?洎奸臣广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宠,刻下民以厚敛,张虚数以献状。上心荡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祸。使天子有司守其位而无其事,受厚禄而虚其用。宇文融首倡其端,杨慎矜、王鉷继遵其轨,杨国忠终成其乱。仲尼云:「宁有盗臣,而无聚敛之臣。」诚哉是言!前车既覆,后辙未改,求达化本,不亦难乎?八载春,二月戊申,引百官观左藏,赐帛有差。是时,州县殷富,仓库积粟帛,动以万计。杨钊奏请所在粜变,为轻货及征丁租地税,皆变布帛输京师。屡奏帑藏充牣,古今罕俦,故上帅羣臣观之,赐钊紫衣金鱼以赏之。上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杨氏之宠
译十六年春正月甲寅日,任命魏州刺史宇文融为户部侍郎,仍兼任魏州刺史,充任河北道宣抚使。丙寅日,以魏州刺史宇文融检校汴州刺史,充任河南北沟渠堤堰决九河使。宇文融请求采用《禹贡》所记九河的旧河道,开垦稻田,并回易陆路运输的钱,由官府收取利润。劳役兴起而不停,但事情大多没有办成。十七年,宇文融性情精明敏捷,应答善辩,凭借治理财赋而受到玄宗宠信。他开始广泛设置各种使职,争相聚敛财物,从此百官逐渐失去本职,而玄宗的心志更加奢侈,百姓都怨恨痛苦。宇文融为人疏略急躁,话多,喜欢自我夸耀。他担任宰相时对人说:“假使让我处在这个职位上几个月,天下就没有事情了。”信安王李祎凭军功受到玄宗宠爱,宇文融嫉恨他。李祎入朝时,宇文融让御史李寅弹劾他,消息泄露给了李祎的亲近之人。李祎听说后,先把这件事报告给玄宗。第二天,李寅的奏章果然送入,玄宗大怒。九月壬子日,宇文融因罪被贬为汝州刺史,他任宰相总共一百天便被罢免。此后,凡是靠谈论财利来求取显贵官职的人,都以宇文融为先例。冬十月,宇文融获罪以后,国用不足,玄宗又想起他,对裴光庭等人说:“你们都说宇文融不好,我已经贬黜他了。如今国用不足,将怎么办呢?你们拿什么来辅佐我?”裴光庭等人害怕,不敢回答。恰好有飞状告发宇文融贪污受贿的事情,他又被贬为平乐尉,流放到岭外。一年多以后,司农少卿蒋岑上奏说宇文融在汴州隐瞒侵没官钱,数额以巨万计。下诏彻底追查此事,宇文融获罪流放岩州,在途中死亡。二十一年,太府卿杨崇礼是杨政道的儿子。他在太府任职二十多年,前后担任太府卿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他。当时天下太平已久,财货堆积如山,经过杨崇礼管理的物品,没有不精美的。他每年考核核对账目,节省费用,拿出钱一百万缗。这一年,他以户部尚书身份退休,年龄已经九十多岁。玄宗问宰相:“崇礼的几个儿子中,谁能继承他父亲的才干?”宰相回答:“崇礼的三个儿子慎余、慎矜、慎名,都廉洁勤勉而有才干,其中慎矜更为优秀。”玄宗于是把杨慎矜从汝阳县令提升为监察御史,主管太府的出纳。又让杨慎名代理监察御史,主管含嘉仓的出纳,他们也都称职。玄宗非常高兴。杨慎矜上奏说:“各州所输送的布帛中,有污渍、肮脏、破损的,都下令原州按加倍的钱数征收折价款,再转而购买轻货。”从此征调开始繁重起来。天宝元年春三月,任命长安县令韦坚为陕郡太守,兼领江淮租庸转运使。当初,宇文融失败以后,谈论财利的人稍稍收敛。等到杨慎矜得到宠信,于是韦坚、王鉷这类人争相凭借财利求取进用,百官中掌有事权的人也逐渐另外设置使职来主管事务,原来的官员只占据官位而已。韦坚是太子妃的兄长,做官以干练敏捷著称。玄宗让他督办江淮租税运输,每年增加的财物以巨万计,玄宗认为他有才干,所以提升任用他。王鉷是王方翼的孙子,也因为善于治理租税,被任命为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二年春三月,江淮南租庸等使韦坚引浐水到苑东望春楼下,挖成水潭,用来聚集江淮的运船。他役使民夫和工匠疏通漕渠,挖掘民间坟墓,从江淮直到京城,民间一片萧条,充满愁怨。两年后工程完成。丙寅日,玄宗到望春楼观看新潭。韦坚带来几百艘新船,船上遍插写有各郡名称的榜牌,并把各郡的珍贵货物陈列在船背上。陕县尉崔成甫穿着锦制半臂,外披开胯的绿色衫子,头裹红色头巾,站在第一艘船上,唱《得宝歌》。又让一百名装饰华美的妇女应和歌唱,船队连接数里。韦坚跪着进献各郡的轻货,又进献一百盘牙盘食。玄宗摆设宴席,直到一天结束才罢,观看的人多得像山一样。夏四月,加授韦坚左散骑常侍,他的僚属、官吏和士卒也分别受到褒奖。把这个水潭命名为广运。四载秋九月癸未日,任命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为刑部尚书,罢免他所兼领的各项使职,由杨慎矜代任江淮租庸转运使。冬十月,玄宗任命户部郎中王鉷为户口色役使,下敕赏赐百姓免除赋役。王鉷却上奏征收运输这些物资的费用,夸大钱数,又让人购买本郡的轻货,结果百姓实际缴纳的反而比不免赋役时还多。旧制度规定,戍守边疆的人免除租庸六年,六年后更替;当时边将以战败为耻,士卒死亡的都不申报文书、不注销户籍。王鉷一心聚敛,认为户籍上有名而实际无人居住的都是逃避赋税,于是按照户籍,追查戍边超过六年的人,全部征收他们的租庸,有的合并征收三十年的租庸,百姓无处申诉。玄宗在位已久,日常用度越来越奢侈,后宫赏赐没有节制,又不愿频繁从左右藏取用。王鉷揣摩到玄宗的意图,每年在常规贡额之外征收钱帛百亿万,储存在内库,供宫中宴饮赏赐,并说:“这些都不是从租庸调中支出,同国家经常费用没有关系。”玄宗认为王鉷有使国家富足的才能,更加厚待他。王鉷专门用搜刮剥削来求取宠媚,朝廷内外都叹息怨恨。丙子日,任命王鉷为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杨钊在宫中陪宴,专门掌管樗蒲,核查文书账簿十分精密,玄宗赏识他的强干明察,说:“真是个好度支郎。” 杨氏家族多次向玄宗说起这件事,又把杨钊托付给王鉷,王鉷于是上奏请求让杨钊充任判官。【杨钊进入禁宫之事见《杨氏之宠》。】七载,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杨钊善于窥察玄宗所喜爱和厌恶的事情,并通过迎合这些意向来聚敛财物,因此很快升迁。一年之中兼领十五多个使职。夏六月甲辰日,升任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门裁决度支事务,恩宠日益深厚。苏冕评论说:设置官职、分掌职责,各有主管的部门。政务有固定的常规就容易遵守,事务归于本职就难以失误。治理长远的道理,除了这个还能依据什么呢?等到奸臣广泛谈论财利来求取恩宠,大量设置使职来显示宠信,刻剥下层百姓来增加征敛,夸大虚假的数字来献上奏状,玄宗的心志动摇而更加奢侈,百姓的怨望积聚而形成祸乱。结果使天子的各个官署只守着官位却没有实事,领取厚禄却没有实际功用。宇文融首先倡导了这种端绪,杨慎矜、王鉷接着沿袭他的道路,杨国忠最终造成了这种祸乱。孔子说:‘宁可有盗窃国政的臣子,也不要有聚敛财物的臣子。’这话确实正确!前面的车已经翻倒,后面的车却不改变道路,想求得通达治理的根本,不也很难吗?八载春二月戊申日,玄宗带领百官观看左藏,按等级赏赐帛。当时州县富足,仓库中积存的粮食和帛,动辄以万计。杨钊上奏请求把各地的物资卖掉或变换成轻货,并把征收的丁税、租税、地税都改为布帛运送到京城。他多次上奏说国库充实丰足,自古至今少有可比,因此玄宗率领群臣去观看,赐给杨钊紫衣和金鱼袋作为奖赏。玄宗因为国家用度丰裕,所以把金帛看得像粪土一样,赏赐贵宠之家没有限度。杨氏所受的宠幸
唐▯宗天宝三载,初,武惠妃薨,上悼念不已,后宫数千,无当意者。或言寿王妃杨氏之美,絶世无双,上见而悦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为女官,号太真,更为寿王娶左卫郎将韦昭训女,潜内太真宫中。太真肌态丰艶晓音律,性警颖,善承迎上意,不期嵗,宠遇如惠妃,宫中号曰娘子,凡仪体皆如皇后。四载秋八月壬寅,册杨太真为贵妃,赠其父▯琰兵部尚书,以其叔父▯珪为光禄卿,从兄铦为殿中少监,锜为驸马都尉。癸卯,册武惠妃女为太华公主,命锜尚之。及贵妃三姊皆赐第京师,宠贵赫然。杨钊,贵妃之从祖兄也,不学无行为宗党所鄙。从军于蜀,得新都尉,考满家贫,不能自归。新政富民鲜于仲通,常资给之。杨▯琰卒于蜀,钊往来其家,遂与其中女通。鲜于仲通,名向,以字行,颇读书,有材智。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引为采访支使,委以心腹。尝从容谓仲通曰:“今吾独为上所厚,茍无内援,必为李林甫所危。闻杨妃新得幸,人未敢附之。子能为我至长安,与其家相结,吾无患矣。”仲通曰:“仲通蜀人,未尝游上国,恐败公事。今为公更求得一人。”因言钊本末。兼琼引见钊,仪观甚伟,言辞敏给,兼琼大喜,即辟为推官。往来浸亲密,乃使之献春防于京师。将别谓曰:“有少物在郫,以具一日之粮,子过可取之。”钊至郫,兼琼使亲信大赍蜀货精美者遗之,可直万缗。钊大喜过望,昼夜兼行至长安,歴抵诸妹,以蜀货遗之,曰:“此章仇公所赠也。”时中女新寡,钊遂馆于其室,中分蜀货以与之。于是诸杨日夜誉兼琼,且言钊善樗蒲,引之见上,得随供奉官出入禁中,改金吾兵曹参军。五载夏五月乙亥,以劒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为户部尚书,诸杨引之也。杨贵妃方有宠,毎乘马则高力士执辔授鞭,织绣之工专供贵妃院者七百人,中外争献器服珍玩。岭南经畧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以所献精美,九章加三品,翼入为户部侍郎。天下从风而靡,民间歌之曰:「生男勿喜,生女勿悲,君今防女作门楣。」妃欲得生荔枝,嵗命岭南驰驿致之,比至长安,色味不变。至是妃以妬悍不逊,上怒,命送归兄铦之第。是日上不怿,比日中犹未食,左右动不称防,横被捶挞。高力士欲尝上意,请悉载院中储偫送贵妃,凡百余车,上自分御膳以赐之。及夜,力士伏奏请迎贵妃归院,遂开禁门而入。自是恩遇愈隆,后宫莫得进矣。七载冬十一月癸未,以杨贵妃姊适崔氏者为韩国夫人,适裴氏者为虢国夫人,适栁氏者为秦国夫人。三人皆有才色,上呼之为姨,出入宫掖,并承恩泽,势倾天下。毎命妇入见,玉真公主等皆让,不敢就位。三姊与铦锜五家,凡有请托,府县承迎,峻于制敇。四方赂遗,辐凑其门,惟恐居后,朝夕如市。十宅诸王及百孙院昬嫁,皆先以钱千缗赂韩虢,使请无不如志。上所赐与及四方献遗,五家如一,竞开第舍,极其壮丽。一堂之费,动逾千万。既成,见他人有胜己者,輙毁而改为。虢国尤为豪荡,一旦帅工徒,突入韦嗣立宅,即撤去旧屋,自为新第,但授韦氏以隙地十畆而已。中堂既成,召工圬墁,约钱二百万,复求赏技,虢国以绛罗五百叚赏之,嗤而不顾,曰:“请取蝼蚁蜥蜴,记其数,置堂中,茍失一物,不敢受直。”九载春二月,杨贵妃复忤防,送归私第。户部郎中吉温因宦官言于上曰:“妇人识虑不逺,违忤圣心。陛下何爱宫中一席之地,不使之就死?岂辱之于外舍邪?”上亦悔之,遣中使赐以御膳。妃对使者涕泣曰:“妾罪当死,陛下幸不杀而归之,今当永离掖庭。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赐,不足为献。惟发者父母所与,敢以荐诚,乃剪发一缭而献之。”上遽使高力士召还,宠待益深。时贵戚竞以进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羞数千盘,一盘费中人十家之产。中书舍人窦华尝退朝,值公主进食,列于中衢,传呼按辔出其间,宫苑小儿数百,奋挺于前,华仅以身免。杨钊以图防有金刀,请更名,上赐名国忠。十载春正月庚子,杨氏五宅夜游,与广平公主从者争西市门。杨氏奴挥鞭及公主衣,公主坠马。驸马陈昌裔下扶之,亦被数鞭。公主泣诉于上,上为之杖杀杨氏奴。明日,免昌裔官,不听朝谒。
译唐玄宗天宝三载。当初,武惠妃去世,玄宗悲悼不止,后宫数千人没有一个合乎他的心意。有人说寿王妃杨氏美貌绝世无双,玄宗见到她后很喜欢,便让杨氏按照自己的意愿请求成为女官,号为太真;又替寿王另娶左卫郎将韦昭训的女儿,暗中把杨太真纳入宫中。杨太真体态丰美艳丽,通晓音律,性情机敏聪慧,善于迎合玄宗的心意,不到一年,所受宠遇就同武惠妃一样,宫中称她为娘子,各种仪制待遇都同皇后一样。四载秋八月壬寅日,册立杨太真为贵妃,追赠她的父亲杨玄琰为兵部尚书,任命她的叔父杨玄珪为光禄卿,堂兄杨铦为殿中少监,杨锜为驸马都尉。癸卯日,册立武惠妃的女儿为太华公主,命杨锜娶她为妻。到后来,贵妃的三个姐姐也都在京师赐给宅第,杨氏一门的宠贵显赫异常。杨钊是贵妃的从祖兄,既不读书又没有品行,被宗族亲党所鄙视。他曾在蜀地从军,得到新都尉的职位,任期届满时家中贫困,不能自己回家。新政的富户鲜于仲通经常资助他。杨玄琰死在蜀地,杨钊往来于他家中,便同杨玄琰家中的女儿私通。鲜于仲通名向,以字行世,颇读书,有才智。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引荐他为采访支使,把他当作心腹。章仇兼琼曾从容地对鲜于仲通说:“现在我独自受到玄宗厚待,如果没有宫中的援助,必定会被李林甫危害。我听说杨妃刚刚得到宠幸,还没有人敢于依附她。你能替我到长安,同她家结交,我就没有忧患了。”鲜于仲通说:“我是蜀人,从未到过上国,恐怕会坏了您的事情。如今我替您另外找一个人。”于是说起杨钊的来历。章仇兼琼召见杨钊,见他仪表堂堂,言辞敏捷,十分高兴,当即征召他为推官。两人的往来逐渐亲密,章仇兼琼便让杨钊把春防的文书送到京师。临别时对他说:“我在郫县有一点东西,可以用来准备一天的粮食,你经过那里时可以取走。”杨钊到达郫县,章仇兼琼让亲信带着大量蜀地精美货物送给他,价值一万缗。杨钊喜出望外,日夜兼程赶到长安,逐一到几个妹妹那里,把蜀地货物送给她们,说:“这是章仇公赠送的。”当时其中一个妹妹刚刚守寡,杨钊于是住在她的房中,并把蜀地货物分给她一半。于是杨氏姐妹日夜称赞章仇兼琼,又说杨钊很善于樗蒲,便引荐他去见玄宗。杨钊得以跟随供奉官出入禁宫,改任金吾兵曹参军。五载夏五月乙亥日,任命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为户部尚书,这是杨氏姐妹引荐的结果。杨贵妃正受到宠幸,每次骑马时,高力士都为她执缰绳、递马鞭;专门供贵妃院使用的织绣工匠有七百人,朝廷内外争相进献器物、服饰和珍玩。岭南经略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因为进献的物品精美,张九章加授三品官,王翼入朝任户部侍郎。天下人随风而动,民间编歌唱道:“生男不要欢喜,生女不要悲伤,你如今若生女儿,或许能成为门户的门楣。”贵妃想吃新鲜荔枝,每年都命令岭南通过驿站飞速送来,等到送到长安时,颜色和味道都没有改变。后来贵妃因为嫉妒、蛮横而不恭顺,玄宗发怒,命令把她送回兄长杨铦的宅第。当天玄宗心情不快,直到中午还没有进食,左右近臣稍有事情不合意,就横遭捶打。高力士想试探玄宗的心意,请求把贵妃院中储藏的物品全部装车送给贵妃,共一百多车,玄宗又亲自把御膳分出赏赐给她。到了夜间,高力士伏地奏请迎贵妃回院,于是打开禁门让她进入。从此贵妃受到的恩宠更加隆盛,后宫再没有人能够进见玄宗。七载冬十一月癸未日,任命杨贵妃三个姐姐中嫁给崔氏的为韩国夫人,嫁给裴氏的为虢国夫人,嫁给柳氏的为秦国夫人。三人都有才貌,玄宗称呼她们为姨,出入宫禁,同时承受恩宠,势力压倒天下。每当命妇入宫朝见,玉真公主等人都要让开,不敢按自己的身份就位。三位夫人与杨铦、杨锜等五家,凡是有所请托,府县都奉承迎合,比诏令还严厉。四方送来的贿赂礼物汇聚到她们门下,大家唯恐落在后面,早晚往来像集市一样。十宅诸王以及百孙院的婚嫁,都先拿一千缗钱贿赂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请托的事情没有不如愿的。玄宗赐给她们的东西以及四方进献的礼物,五家共同享有,争相建造宅第,极尽壮丽。一座厅堂的花费,动辄超过千万。宅第建成后,看到别人有胜过自己的,就立即拆毁改建。虢国夫人尤其豪放奢侈,有一天带着工匠突然闯入韦嗣立的宅第,立即拆掉旧屋,自己建造新宅,只给韦氏留下十亩空地。中堂建成后,她召来泥瓦工,约定工钱二百万;工匠又请求赏赐手艺,虢国夫人拿五百段绛色罗赏给他们。工匠们嗤笑而不接受,说:“请把蝼蚁、蜥蜴取来,记清数目放在堂中;如果少了一只,我们就不敢收取工钱。” 九载春二月,杨贵妃再次触犯玄宗,被送回私宅。户部郎中吉温通过宦官向玄宗说:“妇人的见识考虑不长远,违背触犯了圣心。陛下为什么爱惜宫中的一席之地,不让她死去?难道要把她羞辱着送到外宅吗?”玄宗也后悔了,派中使赐给贵妃御膳。贵妃面对使者哭泣说:“我的罪过应当处死,陛下幸而没有杀我,还把我送回来。如今我将永远离开掖庭。金玉珍玩都是陛下所赐,不足以拿来进献;只有头发是父母所给的,我敢用它来表示诚意,于是剪下一缕头发进献。”玄宗立即派高力士召她回来,宠待更加深厚。当时贵戚们争相以进献食物相互夸耀,玄宗命宦官姚思艺任检校进食使,水陆珍馐有几千盘,一盘食物的费用相当于中使十家的财产。中书舍人窦华曾退朝回家,遇到公主进献食物,队伍排列在大街中央,传呼着让马停住,从他身边通过,宫苑中的小儿数百人拿着棍棒在前面开路,窦华仅仅凭自己设法免遭伤害。杨钊因为图谶中有“金刀”,请求改名,玄宗赐名为杨国忠。十载春正月庚子日,杨氏五宅夜间出游,同广平公主的随从在西市门发生争执。杨氏家的奴仆挥鞭打到了公主的衣服,公主坠下马来。驸马陈昌裔下马扶她,也被抽打了几鞭。公主哭着向玄宗申诉,玄宗为此把杨氏家的奴仆杖杀。第二天,免去陈昌裔的官职,不许他入朝拜见。
十一载,京兆尹王鉷权宠日盛,领二十余使。鉷得罪,敇杨国忠鞫之,仍以国忠兼京兆尹。夏五月丙辰,杨国忠加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使,凡王鉷所绾使务,悉归国忠。十一月庚申,以杨国忠为右相兼文部尚书,其判使并如故。国忠为人彊辩而轻躁,无威仪,既为相,以天下为己任,裁决机务,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袂扼腕,公卿以下頥指气使,莫不震慴。自侍御史至为相,凡领四十余使,台省官有才行时名不为己用者,皆出之。或劝陜郡进士张彖谒国忠曰:「见之,富贵立可图。」彖曰:「君辈倚杨右相为泰山,吾以为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君辈得无失所恃乎?」遂隐居嵩山。十二月,杨国忠欲收人望,建议文部选人,无问贤不肖,选深者留之,依资据阙注官,滞淹者翕然称之。国忠凡所施置,皆曲徇时人所欲,故颇得众誉。十二载春正月,京兆尹鲜于仲通讽选人请为国忠刻颂,立于省门。制仲通撰其辞,上为改定数字,仲通以金填之。冬十月,上幸华清宫,杨国忠与虢国夫人居第相邻,昼夜往来,无复期度。或竝辔走马入朝,不施鄣幕,道路为之掩目。三夫人将从车驾幸华清宫,防于国忠第,车马仆从充溢数坊,锦绣珠玉鲜华夺目。国忠谓客曰:“吾本寒家,一旦缘椒房至此,未知税驾之所。然念终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极乐耳。”杨氏五家队各为一色,衣以相别,五家合队,粲若云锦。国忠仍以剑南旌节引于其前。国忠子暄举明经,学业荒陋,不及格。礼部侍郎达奚珣畏国忠权势,遣其子昭应尉抚先白之。抚伺国忠入朝,上马趋至马下。国忠意其子必中选,有喜色。抚曰:“大人白相公,郎君所试不中程式,然亦未敢落也。”国忠怒曰:“我子何患不富贵,乃令鼠辈相卖!”防马不顾而去。抚惶遽书白其父曰:“彼恃挟贵势,令人惨嗟,安可复与论曲直。”遂置暄上等。及暄为户部侍郎,珣始自礼部迁吏部。暄与所亲言,犹叹已之淹囘,珣之迅疾。国忠既居要地,中外饷遗辐凑,积缣至三千万匹。十三载春二月丁丑,杨国忠进位司空。甲申,临轩册命。自去嵗水旱相继,闗中大饥。杨国忠恶京兆尹李岘。出入禁中,因请为贵妃儿,上与贵妃共坐,禄山先拜贵妃,上问何故,对曰:「胡人先母而后父。」上悦。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安禄山潜蓄异志,托以御寇,筑雄武城,大贮兵器,请忠嗣助役,因欲留其兵。忠嗣先期而往,不见禄山而还,数上言禄山必反。林甫益恶之。唐兴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功名著者,往往入为宰相。其四夷之将,虽才略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犹不专大将之任,皆以大臣为使,以制之。及开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为边将者十余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则庆忠,诸王宰相则萧嵩、牛仙客,始遥领矣。盖嘉运、王忠嗣专制数道,始兼统矣。李林甫欲杜边帅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书,乃奏言:「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族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以恩洽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上悦其言,始用安禄山。至是,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精兵咸戍北边,天下之势偏重,卒使禄山倾覆天下。臣讨契丹至北平郡,梦先朝名将李靖、李勣从臣求食,遂命立庙,又奏荐奠之日,庙梁产芝。六载春正月戊寅,以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御史大夫。禄山体充肥,腹垂过膝,尝自称重三百斤。外若痴直,内实狡黠。常令其将刘骆谷留京师,詷朝廷指趣,动静皆报之。或应有牋表者,骆谷即为代作,通之。岁献俘虏、杂畜、竒禽、异兽、珍玩之物,不絶于路。郡县疲于递运。禄山在上前应对敏给,杂以诙谐。上尝戏指其腹曰:“此胡腹中何所有,其大乃尔?”对曰:“更无余物,止有赤心耳。”上悦。又尝命见太子,禄山不拜,左右趣之拜,禄山拱立曰:“臣胡人,不习朝仪,不知太子者何官?”上曰:“此储君也,朕千秋万嵗后,代朕君汝者也。”禄山曰:“臣愚,向者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储君,不得已然后拜。”上以为信然,益爱之。上尝宴勤政楼,百官列坐楼下,独为禄山于御座东间设金鸡障,置榻使坐其前,仍命卷▯以示荥宠。命杨铦、杨锜、贵妃三姊皆与禄山叙兄弟。禄山得上左右,至平卢,禄山皆厚赂之,由是上益以为贤。御史中丞张利贞为河北采访使,至平卢,禄山曲事利贞,乃至左右皆有赂。利贞入奏,盛称禄山之美。八月乙未,以禄山为营州都督,充平卢军使,两蕃、勃海、黑水四府经畧使。
译十一载,京兆尹王鉷的权势和宠幸日益强盛,兼领二十多个使职。王鉷获罪后,下敕让杨国忠审讯他,并让杨国忠兼任京兆尹。夏五月丙辰日,加授杨国忠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使,王鉷所掌管的各项使职事务全部归杨国忠。十一月庚申日,任命杨国忠为右相兼文部尚书,他原来兼领的使职仍照旧。杨国忠为人强辩而轻浮急躁,没有威仪;做了宰相以后,以天下为自己的责任,裁决机要政务果断而不迟疑,在朝廷上挽起衣袖、握紧手腕,公卿以下的人只要看他的脸色和手势行事,没有不震恐畏惧的。他从任侍御史到做宰相,总共兼领四十多个使职。御史台、尚书省中有才干品行和时望,却不肯为他所用的官员,他都设法排挤出朝廷。有人劝陕郡进士张彖去拜见杨国忠,说:“见到他,富贵马上就可以谋求。”张彖说:“你们把杨右相依靠得像泰山,我却认为他不过是冰山罢了。太阳一旦出来,你们这些人难道不会失去所依靠的吗?”于是隐居嵩山。十二月,杨国忠想收买人心,建议文部选拔候选官员时,不论贤能还是不肖,凡是资历深的都留下,按照资历和空缺注授官职,长期滞留的候选人全都称赞他。杨国忠所作所为都曲意顺从当时人的愿望,因此很得到众人的赞誉。十二载春正月,京兆尹鲜于仲通暗示候选官员请求为杨国忠刻写颂词,立在尚书省门前。下诏让鲜于仲通撰写颂词,玄宗替他改定了几个字,鲜于仲通用金粉填饰这些字。冬十月,玄宗到华清宫,杨国忠同虢国夫人的宅第相邻,两人日夜往来,没有任何顾忌。有时两人并马疾驰入朝,连障幕也不设置,路人都为此掩目。三位夫人将要跟随车驾到华清宫时,聚集在杨国忠宅第,车马仆从挤满了几个街坊,锦绣珠玉鲜艳华美,耀眼夺目。杨国忠对宾客说:“我本来出身寒微,一旦因为椒房亲戚关系到了今天这个地位,不知道最终会停留在哪里。不过想到终究不能获得好名声,不如姑且尽情享乐罢了。”杨氏五家各自组成一队,每队服色不同,以便区别;五队合在一起,灿烂得像云锦。杨国忠又把剑南节度使的旌节排列在队伍前面。杨国忠的儿子杨暄参加明经考试,学业荒疏浅陋,没有考中。礼部侍郎达奚珣害怕杨国忠的权势,派他的儿子、昭应县尉达奚抚先去向杨国忠说明。达奚抚等杨国忠入朝,骑马赶到他的马下。杨国忠以为自己的儿子一定会考中,脸上露出喜色。达奚抚说:“家父让我告诉相公,郎君考试不合格式要求,但也还不敢把他除名落选。”杨国忠发怒说:“我的儿子难道还担心不能富贵吗?竟然让鼠辈来出卖我!” 杨国忠打马不回头地离开了。达奚抚惊慌急迫,写信把情况告诉父亲说:“他依仗着贵势,令人悲惨叹息,怎么还能同他争论是非曲直呢?”于是把杨暄列为上等。等到杨暄任户部侍郎,达奚珣才从礼部侍郎升为吏部侍郎。杨暄同亲近的人谈话时,还感叹自己升迁迟缓,而达奚珣升迁迅速。杨国忠既然处在重要职位,朝廷内外送来的馈赠纷纷汇聚,积存的绢达到三千万匹。十三载春二月丁丑日,杨国忠进位司空。甲申日,玄宗临轩册命。自从上一年水灾、旱灾接连发生,关中发生大饥荒。杨国忠厌恶京兆尹李岘。安禄山出入禁宫,于是请求做杨贵妃的养子。玄宗和贵妃一起坐着,安禄山先拜贵妃。玄宗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安禄山回答:“胡人先拜母亲,后拜父亲。”玄宗很高兴。李林甫因为王忠嗣的功名日益显盛,担心他入朝做宰相,便嫉恨他。安禄山暗中蓄积异志,借口防御敌寇,修筑雄武城,大量储藏兵器,请王忠嗣帮助服役,趁机想留下他的军队。王忠嗣提前前往,没有见到安禄山便返回,多次上奏说安禄山一定会反叛。李林甫更加厌恶他。唐朝建立以来,边疆统帅都任用忠厚的名臣,不长期任职,不遥领节度使,也不兼领多个方面;有功名显著的,往往入朝担任宰相。对于四夷将领,即使才略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也还不能专任大将之职,都是以大臣充任使者来统辖他们。到了开元年间,玄宗有吞并四夷的志向,担任边将的人十多年不更换,这才开始长期任用。皇子中从李庆忠开始,诸王、宰相中从萧嵩、牛仙客开始,才有遥领节度使的情况。盖嘉运、王忠嗣专门统制几个道,才开始出现兼领多个方面的情况。李林甫想堵塞边帅入朝做宰相的道路,认为胡人不懂文书,于是上奏说:“文臣做将领,面对箭矢和石块时胆怯,不如任用出身寒微的胡人。胡人勇敢果断,熟悉战争;寒族出身的人孤立无党。” “陛下如果确实用恩德感化他们的内心,他们一定能为朝廷尽死力。”玄宗很赞同这番话,于是开始任用安禄山。到这时,各道节度使全部任用胡人,精锐军队都驻守北方边境,天下的势力因此偏重,最终使安禄山倾覆了天下。我讨伐契丹到达北平郡时,梦见前朝名将李靖、李勣跟随我来求取食物,于是下令为他们建立庙宇,又上奏请求在祭奠之日举行祭祀,庙梁上长出了灵芝。六载春正月戊寅日,任命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任御史大夫。安禄山身体肥胖,肚子下垂超过膝盖,曾自称体重三百斤。他外表似乎痴呆直率,内心其实狡猾聪黠。他经常让部将刘骆谷留在京师,探听朝廷的意图,朝廷的动静全都报告给他。朝廷若有应当写奏表的事情,刘骆谷就替他写好,递送上去。他每年进献俘虏、各种牲畜、奇禽、异兽和珍玩,路上络绎不绝,郡县疲于转运。安禄山在玄宗面前应答敏捷,还夹杂诙谐的话。玄宗曾开玩笑指着他的肚子说:“这个胡人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怎么这样大?”安禄山回答:“没有别的东西,只是有一颗赤心罢了。”玄宗很高兴。玄宗又曾命令他拜见太子,安禄山不拜,左右催促他行拜礼,安禄山拱手站着说:“我是胡人,不熟悉朝廷礼仪,不知道太子是什么官?”玄宗说:“这是储君,是朕千秋万岁以后代替朕统治你的人。”安禄山说:“臣愚昧,先前只知道有陛下一人,不知道竟然还有储君;不得已,这才拜见。”玄宗认为他果然忠诚,因而更加喜爱他。玄宗曾在勤政楼设宴,百官排列坐在楼下,唯独在御座东边的空隙为安禄山设置金鸡障,放置坐榻让他坐在前面,并命人卷起帘子让众人看见,以表示对他的宠幸。玄宗命杨铦、杨锜以及贵妃的三个姐姐都同安禄山结为兄弟。安禄山得以接近玄宗身边的人,到平卢后,便都厚重地贿赂他们,因此玄宗更加认为他贤能。御史中丞张利贞任河北采访使,到达平卢后,安禄山曲意侍奉张利贞,甚至连他的左右随从也都送了贿赂。张利贞入朝奏事时,大力称赞安禄山的优点。八月乙未日,任命安禄山为营州都督,充任平卢军使、两蕃、勃海、黑水四府经略使。
天宝元年,分平卢别为节度,以安禄山为节度使。二年春正月,安禄山入朝,上宠待甚厚,谒见无时。禄山奏言:“去秋营州虫食苖,臣焚香祝天云:‘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祗,愿使虫散。’即有羣乌从北来食虫,立尽。”请宣付史官,从之。三载春三月己巳,以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范阳节度使,以范阳节度使裴寛为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席建侯为河北黜陟使。称禄山公直,李林甫、裴寛皆顺防,称其美。三人皆上所信任,由是禄山之宠益固不揺矣。四载秋九月,安禄山欲以边功市宠,数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杀公主以叛,禄山讨破之。冬十月,安禄山奏:“安氏名禄山,又有史窣干者,与禄山同里闬,先后一日生,及长相亲爱,皆为互市牙郎,以骁勇闻。”张守珪以禄山为捉生将,禄山每与数骑出,輙擒契丹数十人而返。狡黠善揣人情,守珪爱之,养以为子。窣干尝负官债,亡入奚中,为奚游奕所得,欲杀之。窣干绐曰:“我唐之和亲使也,汝杀我,祸且及汝国。”游奕信之,送诣牙帐。窣干见奚王,长揖不拜。奚王虽怒而畏唐,不敢杀,以客礼馆之,使百余人随窣干入朝。窣干谓奚王曰:“王所遣人虽多,观其才皆不足以见天子。闻王有良将琐高者,何不使之入朝?”奚王即命琐高与牙下三百人随窣干入朝。窣干将至平卢,先使人谓军使裴休子曰:“奚使琐高与精鋭俱来,声云入朝,实欲袭军城,宜谨为之备,先事图之。”休子乃具军容出迎,至馆,悉阬杀其从兵,执琐高送幽州。张守珪以窣干为有功,奏为果毅,累迁将军。后入奏事,上与语悦之,赐名思明。二十九年,平卢兵马使安禄山倾巧善事人,人多誉之。防吐蕃使者二十余人遮国忠马,诉以无食,国忠未及对,军士追杀之,幷杀其子暄及韩国、秦国夫人。上命高力士缢贵妃于佛堂,国忠妻裴柔与其幼子晞及虢国夫人、夫人子裴徽走至陈仓,吏士追捕诛之【事见《安史之乱】安史之乱唐▯宗开元二十四年春三月,张守珪使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安禄山讨奚、契丹叛者。禄山恃勇轻进,为虏所败。夏四月辛亥,守珪奏请斩之。禄山临刑呼曰:「大夫不欲灭奚、契丹邪?奈何杀禄山!」守珪亦惜其骁勇,欲活之,乃更执送京师。张九龄批曰:「昔穰苴诛庄贾,孙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上惜其才,敇令免官,以白衣将领。九龄固争曰:「禄山失律丧师,于法不可不诛。且臣观其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竟赦之。安禄山者,本营州杂胡,初名阿荦山,其母巫也。父死,母携之再适突厥安延偃,防其部落破散,与延偃兄子思顺俱逃来,故冒姓不附。已以灾沴归咎于岘。九月,贬长沙太守,岘,袆之子也。上忧雨伤稼,国忠取禾之善者献之曰:「雨虽多,不害稼也。」上以为然。扶风太守房琯言所部水灾,国忠使御史推之。是嵗天下无敢言灾者。高力士侍侧,上曰:「淫雨不已,卿可尽言。」对曰:「自陛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隂阳失度,臣何敢言。」上黙然。十四载,安禄山反。冬,十二月,上议亲征。辛丑,制太子监国。谓宰相曰:「朕在位埀五十载,倦于忧勤。去秋己欲传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余灾遗子孙,淹留俟稍丰。不意逆胡横发,朕当亲征,且使之监国。事平之日,朕将高枕无为矣。」杨国忠大惧,退谓韩、虢、秦三夫人曰:「太子素恶吾家专横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与姊妹倂命在旦暮矣。」相与聚哭,使三夫人説贵妃,衔土请命于上,事遂寝。肃宗至徳元载,杨国忠劝上幸蜀。上至马嵬驿,将士饥疲,皆愤怒。龙武大将军陈▯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七载夏六月庚子,赐安禄山铁券。九载夏五月乙卯,赐安禄山爵东平郡王,唐将帅封王自此始。秋八月丁巳,以安禄山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安禄山屡诱奚、契丹,为设防饮以莨菪酒,醉而阬之,动数千人,函其酋长之首以献,前后数四。至是,请入朝,上命有司先为起第于昭应。禄山至,戏水,杨钊兄弟姊妹皆往迎之,冠盖蔽野。上自幸望春宫以待之。冬十月辛未,禄山献奚俘八千人,上命考课之日,书上上考。前此听禄山于山谷铸钱五垆,禄山乃献钱様千缗。十载春正月,上命有司为安禄山起第于亲仁坊,敇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既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有帖白檀牀二,皆长丈濶六尺,银平脱屛风帐一方,一丈八尺,于厨廏之物皆饰以金银,金饭甖二,银淘盆二,皆受五斗,织银丝筐及笊篱各一,他物称是,虽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上毎令中使为禄山护役筑第及造储偫赐物,常戒之曰:“胡眼大,勿令笑我。”
译天宝元年,把平卢分出另设节度使,任命安禄山为节度使。二年春正月,安禄山入朝,玄宗对他的宠待十分优厚,他随时都可以入宫谒见。安禄山上奏说:“去年秋天,营州的虫子啃食禾苗,臣焚香向上天祈祷说:‘臣如果心术不正、侍奉君主不忠,愿意让虫子吃掉臣的心;如果臣没有辜负神明,希望让虫子散去。’随即有一群乌鸦从北方飞来吃虫,虫子立刻全都消失了。”安禄山请求把这件事交付史官记载,玄宗答应了。开元三年春三月己巳日,任命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任范阳节度使,任命范阳节度使裴寛为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席建侯为河北黜陟使。人们称赞安禄山公正正直,李林甫、裴寛也都顺着防意称赞他的优点。这三人都是皇上信任的人,从此安禄山所受的宠信更加稳固而不可动摇了。开元四年秋九月,安禄山想凭借边疆战功求取宠信,多次侵扰奚、契丹。奚、契丹各自杀死公主而反叛,安禄山出兵讨伐并击败了他们。冬十月,安禄山上奏说:“安氏名叫禄山,还有一个叫史窣干的人,和禄山住在同一乡里,前后只相差一天出生;长大后两人亲密友爱,都做互市牙郎,以勇猛闻名。”张守珪任用禄山为捉生将,禄山每次带着几名骑兵出击,总能擒获几十名契丹人回来。他狡猾机敏,善于揣摩人情,张守珪喜爱他,便收养他作为义子。史窣干曾经欠官府债务,逃入奚中,被奚人的游奕军抓获,准备杀掉他。史窣干欺骗说:“我是唐朝的和亲使者,你们杀了我,灾祸将殃及你们的国家。”游奕军相信了他,把他送到牙帐。史窣干见到奚王,只作长揖而不下拜。奚王虽然愤怒却畏惧唐朝,不敢杀他,便按接待宾客的礼节安置他,并派一百多人跟随史窣干入朝。史窣干对奚王说:“大王派去的人虽然多,但我看他们的才能都不足以觐见天子。听说大王有一位良将叫琐高,为什么不派他入朝?”奚王立即命令琐高带领牙帐下三百人跟随史窣干入朝。史窣干将到平卢时,先派人对军使裴休子说:“奚国使者琐高带着精锐部队一同前来,表面上说是入朝,实际上想袭击军城,应当谨慎防备,预先设法对付他们。”裴休子于是整顿军容出迎他们。到了馆舍后,把琐高随从的士兵全部坑杀,擒住琐高送往幽州。张守珪认为史窣干有功,上奏任命他为果毅,后来屡次升迁至将军。后来他入朝奏事,皇上和他交谈后很喜欢他,赐名为思明。开元二十九年,平卢兵马使安禄山为人奸巧,善于侍奉权贵,很多人都称赞他。防备吐蕃的使者二十多人拦住杨国忠的马,诉说没有粮食,杨国忠还没来得及回答,军士就追上去杀了他们,并杀死了他的儿子杨暄以及韩国夫人、秦国夫人。皇上命令高力士把贵妃缢死在佛堂里。杨国忠的妻子裴柔和幼子杨晞,以及虢国夫人、虢国夫人的儿子裴徽逃到陈仓,官吏和士兵追捕到他们后将其诛杀。【此事见《安史之乱》】安史之乱 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春三月,张守珪任命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安禄山讨伐奚、契丹的叛军。安禄山倚仗勇力轻率进军,被敌军击败。夏四月辛亥日,张守珪上奏请求将他斩首。安禄山临刑时呼喊道:“大夫难道不想消灭奚、契丹吗?为什么要杀我安禄山!”张守珪也爱惜他的勇猛,想让他活下来,于是改为押送他到京师。张九龄批评说:“从前穰苴诛杀庄贾,孙武斩杀宫嫔;如果张守珪执行军令,安禄山本不应免死。”皇上爱惜他的才能,下令免去他的官职,让他以白衣身份领兵。张九龄坚持争辩说:“安禄山违反军法、丧失军队,按法律不能不诛杀。而且臣看他的相貌,具有反叛之相,不杀他必定成为后患。”皇上说:“你不要像王夷甫因看错石勒而冤杀忠良一样!”最终赦免了他。安禄山原本是营州的杂胡,起初名叫阿荦山,他的母亲是巫者。父亲死后,母亲带着他再嫁给突厥人安延偃。后来因安延偃的部落即将溃散,他和安延偃的侄子思顺一起逃来,因此冒用安姓而不归附原来的族属。已经因灾异把罪责归咎于岘。九月,岘被贬为长沙太守;岘是袆的儿子。皇上担心雨水损伤庄稼,杨国忠取来长得好的禾苗献上,说:“雨虽然多,却没有损害庄稼。” 皇上认为他说得对。扶风太守房琯报告所辖地区发生水灾,杨国忠派御史查究此事。这一年天下再也没有人敢报告灾情。高力士在旁侍奉,皇上说:“淫雨不停,你可以把一切情况都说出来。”高力士回答:“自从陛下把权力交给宰相,赏罚没有章法,阴阳失调,臣哪里敢说呢?”皇上默然不语。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叛。冬十二月,皇上商议亲自出征。辛丑日,下诏命太子监国。皇上对宰相说:“朕在位将近五十年,已经厌倦了忧劳。去年秋天本来就想把皇位传给太子,正逢水灾旱灾接连发生,不愿把余下的灾祸留给子孙,所以暂且停留,等待年成稍微丰收。没想到逆胡突然横行作乱,朕应当亲自出征,同时让太子监国。事情平定之日,朕将高枕无忧,不再过问政事。”杨国忠非常恐惧,退下后对韩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说:“太子一向厌恶我们家专横跋扈已经很久了,如果有一天得到天下,我和你们姐妹转眼就要一起送命了。”三人相互聚集哭泣,让三位夫人劝说贵妃;贵妃口含泥土向皇上请罪求情,这件事于是搁置了。肃宗至德元载,杨国忠劝皇上前往蜀地。皇上到达马嵬驿时,将士们饥饿疲惫,都十分愤怒。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认为祸乱是杨国忠造成的,想杀掉他。这一切都是李林甫专宠并巩固自己地位的阴谋造成的。开元七载夏六月庚子日,赐给安禄山铁券。开元九载夏五月乙卯日,赐安禄山爵位东平郡王,唐朝将帅封王从此开始。秋八月丁巳日,任命安禄山兼任河北道采访处置使。安禄山多次诱骗奚、契丹人,设宴请他们饮用莨菪酒,等他们醉倒后将其坑杀,每次动辄数千人,并把他们酋长的首级装在盒中献上,前后有数次。到这时,安禄山请求入朝,皇上命有关部门先在昭应为他建造宅第。安禄山到达后,在水边嬉游,杨钊的兄弟姐妹都前往迎接,车马仪仗遮蔽了原野。皇上亲自到望春宫等待他。冬十月辛未日,安禄山献上八千名奚族俘虏,皇上命令在考核官员的时候,把安禄山记为上等考绩。此前皇上允许安禄山在山谷中设置五座炉灶铸钱,安禄山于是献钱一千缗作为钱样。天宝十载春正月,皇上命有关部门在亲仁坊为安禄山建造宅第,下令只管追求壮丽,不限制财力。宅第建成后,帷帐器物充满其中,有帖白檀床两张,每张长一丈、宽六尺;银平脱屏风帐一具,长一丈八尺;厨房、马厩中的物品也都用金银装饰;金饭甑两个、银淘盆两个,都能容纳五斗;织银丝筐和笊篱各一件,其他物品也都与此相称。即使宫禁中皇帝使用的物品,也几乎比不上它。皇上每次派宦官为安禄山监护修建宅第、制造储备物资和办理赏赐之物,常常告诫他们说:“胡人的眼界大,不要让他笑话我。”
禄山入新第,置酒,乞降墨敇,请宰相至第。是日,上欲于楼下击毬,遽为罢戏,命宰相赴之。日遣诸杨与之选胜游宴,侑以梨园教坊乐。上毎食一物稍美,或后苑校猎获鲜禽,輙遣中使走马赐之,络绎于路。甲辰,禄山生日,上及贵妃赐衣服宝器酒馔甚厚。后三日,召禄山入禁中,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人以防舆舁之。上闻后宫喧笑,问其故,左右以贵妃三日洗禄山儿对。上自往观之,喜,赐贵妃洗儿金银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而罢。自是禄山出入宫掖不禁,或与贵妃对食,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于外,上亦不疑也。安禄山求兼河东节度使,二月丙辰,以河东节度使韩休珉为左羽林将军,以禄山代之。户部郎中吉温见禄山有宠,又附之,约为兄弟,説禄山曰:“李右丞相虽以时事亲三兄,必不肯以兄为相。温虽防驱使,终不得超擢。兄若荐温于上。”温即奏,兄堪大任,共排林甫,出之为相,必矣。禄山悦其言,数称温才于上,上亦忘曩日之言。防禄山领河东,因奏温为节度副使,知留后,以大理司直张通儒为留后判官,河东事悉以委之。是时杨国忠为御史中丞,方承恩用事。禄山登降殿阶,国忠常扶掖之。禄山见王鉷俱为大夫,鉷权任亚于李林甫,禄山见林甫礼貌颇倨。林甫阳以他事召王大夫鉷至,趋拜甚谨,禄山不觉自失容貌,益恭。林甫与禄山语,毎揣知其情,先言之,禄山惊服。禄山于公卿皆慢侮之,独惮林甫,毎见虽盛冬常汗沾衣。林甫乃引与坐于中书,防抚以温言自解,披袍以覆之。禄山忻荷,言无不尽,谓林甫为十郎。既归范阳,刘骆谷毎自长安来,必问十郎何言,得美言则喜,或但云语安大夫须好检校,辄反手据牀曰:噫嘻,我死矣!禄山既兼领三镇,赏刑已出,日益骄恣。自以曩时不拜太子,见上春秋高,颇内惧,又见武备堕弛,有轻中国之心。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因为之解图防,劝之作乱。禄山养同罗、奚、契丹降者八千余人,谓之曳落河。曳落河者,胡言壮士也。及家僮百余人,皆骁勇善战,一可当百。又畜战马数万匹,多聚兵仗,分遣商胡诣诸道贩鬻,嵗输珍货数百万,私作绯紫袍鱼袋以百万计。以高尚、严庄、张通儒及将军孙孝哲为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徳、牛廷玠、向润容、李庭望、崔干祐、尹子竒、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干真、阿史那承庆为爪牙。尚雍奴,人本名不危,颇有辞学,薄游河朔,贫困不得志,常叹曰:高不危当举大事而死,岂能齧草根求活耶?禄山引置幕府,出入卧内,尚典牋奏,庄治簿书,通儒万岁之子,孝哲契丹也,承嗣世为卢龙小校,禄山以为前锋兵马使,治军严整。尝大雪,禄山按行诸营,至承嗣营,寂若无人,入阅士卒,无一人不在者。禄山以是重之。十一载冬十二月甲申,以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卢龙军使。哥舒翰素与安禄山、安思顺不恊,上常和解之,使为兄弟。是冬,三人俱入朝,上使高力士宴之于城东。禄山谓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类颇同,何得不相亲?」翰曰:「古人云,狐向窟嘷,不祥,为其忘本故也。兄茍见亲,翰敢不尽心。」禄山以为讥其胡也,大怒,骂翰曰:「突厥,敢尔!」翰欲应之,力士目翰,翰乃止,阳醉而散。自是为怨愈深。十二载夏五月,阿布思为囘纥所破,安禄山诱其部落而降之,由是禄山精兵,天下莫及。安禄山以李林甫狡猾逾已,故畏服之。及杨国忠为相,禄山视之蔑如也,由是有隙。国忠屡言禄山有反状,上不听。杨国忠欲厚结翰,与共排安禄山,奏以翰兼河西节度使。秋八月戊戌,赐翰爵西平郡王。十三载春正月己亥,禄山入朝。是时,杨国忠言禄山必反,且曰:“陛下试召之,必不来。”上使召之,禄山闻命即至。庚子,见上于华清宫,泣曰:“臣本胡人,陛下宠擢至此,为国忠所疾,臣死无日矣。”上怜之,赏赐巨万,由是益亲信禄山。国忠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知禄山必反,言于上,上不听。上欲加安禄山同平章事,己令张垍草制。杨国忠谏曰:“禄山虽有军功,目不知书,岂可为宰相?制书若下,恐四夷轻唐。”上乃止。己巳,加禄山左仆射,赐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安禄山求兼领闲廏羣牧。庚申,以禄山为闲廏、陇右羣牧等使。禄山又求兼揔监。壬戌,兼知揔监事。禄山奏以御史中丞吉温为武部侍郎,充闲廏副使。杨国忠由是恶温。禄山密遣亲信选健马堪战者数千匹,别饲之。二月己丑,安禄山奏:“臣所部将士讨奚、契丹、九姓、同罗等勲效甚多,乞不拘常格,超资加赏,仍好写告身付臣军授之。”
译安禄山搬入新宅第后设宴,请求皇上下墨敕,邀请宰相到宅第来。当天皇上想在楼下击球,立即停止游戏,命宰相前往安禄山那里。皇上每天派杨氏诸人和安禄山选择名胜游玩宴饮,并用梨园、教坊的乐舞助兴。皇上每次吃到稍微好吃的食物,或者在后苑校猎捕获新鲜禽兽,总是派宦官骑快马赏赐给他,来往使者络绎不绝。甲辰日,安禄山生日,皇上和贵妃赏赐他衣服、珍宝器物、酒食,非常丰厚。三天后,皇上召安禄山入宫,贵妃用锦绣做成大襁褓包裹安禄山,让宫人用防舆抬着他。皇上听到后宫喧闹欢笑,询问原因,左右侍从回答说贵妃在给安禄山的儿子洗三日澡。皇上亲自去观看,十分高兴,赐给贵妃洗儿用的金银钱,又厚厚赏赐安禄山,尽兴后才离开。从此安禄山出入宫禁不受限制,有时和贵妃面对面进食,有时通宵不出宫,外面颇有关于他们的丑闻,皇上也不怀疑。安禄山请求兼任河东节度使。二月丙辰日,任命河东节度使韩休珉为左羽林将军,以安禄山代替他。户部郎中吉温见安禄山受宠,又依附于他,与他结为兄弟,对安禄山说:“李右丞相虽然因时势而亲近三兄,却一定不肯让三兄担任宰相。我虽然在他的防驱使之下,终究也不能得到越级提拔。三兄如果把我推荐给皇上。”吉温立即上奏,说三兄堪当大任;我们共同排挤李林甫,让他出任宰相,一定可以成功。安禄山很赞同他的话,多次在皇上面前称赞吉温的才能,皇上也忘记了从前所说的话。安禄山兼领河东后,便上奏任命吉温为节度副使、知留后,以大理司直张通儒为留后判官,河东事务全部交给他们处理。当时杨国忠任御史中丞,正受皇帝宠信而掌权。安禄山上下殿阶时,杨国忠常常搀扶他。安禄山见王鉷也任大夫,且王鉷的权势仅次于李林甫,便对李林甫的礼貌态度颇为傲慢。李林甫假称有别的事情召王大夫王鉷前来,王鉷趋前拜见,态度十分谨慎,安禄山不知不觉间便失去了从容的神色,更加恭敬。李林甫和安禄山交谈时,每每预先揣知他的心意并先说出来,安禄山惊讶佩服。安禄山对公卿都轻慢侮辱,唯独害怕李林甫,每次见他,即使在严冬也常常汗水沾湿衣服。李林甫于是邀请他到中书省同坐,时常用温和的话安抚他,为自己辩解,并解开袍子给他覆盖。安禄山欣喜感激,什么话都对李林甫说,把李林甫称作十郎。安禄山回到范阳后,刘骆谷每次从长安回来,必定询问十郎说了什么;听到好话就高兴,有时刘骆谷只说“十郎说安大夫必须好好检点”,安禄山就反手按着床说:“唉呀,我死定了!” 安禄山兼领三镇后,赏赐和刑罚都由他发出,日益骄纵放肆。他想到从前没有拜见太子,又见皇上年事已高,内心颇为恐惧;再看到武备松弛,便产生了轻视中原的想法。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于是替他谋划,劝他作乱。安禄山收养同罗、奚、契丹的降兵八千多人,称为曳落河。“曳落河”是胡语,意思是壮士。再加上家僮一百多人,个个勇猛善战,一人可以抵挡一百人。他又蓄养战马数万匹,大量聚集兵器,分派商胡到各道贩卖,年收入珍贵财物数百万;私自制造绯袍、紫袍和鱼袋,数量以百万计。他把高尚、严庄、张通儒以及将军孙孝哲作为心腹,把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容、李庭望、崔干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干真、阿史那承庆作为爪牙。尚雍奴,本名高不危,颇有文辞学问,曾在河朔短暂游历,贫困而不得志,常叹息说:“高不危应当成就大事而死,难道能靠啃草根求生吗?”安禄山把他招入幕府,让他出入卧室,尚雍奴主管笺奏,严庄处理簿书。张通儒是万岁之子,孙孝哲是契丹人,田承嗣家世代担任卢龙小校,安禄山任命他为前锋兵马使,他治军严整。有一次下大雪,安禄山巡视各营,到了田承嗣的营地,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他进去检阅士卒,发现没有一个人不在营中。安禄山因此更加看重他。天宝十一载冬十二月甲申日,任命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兼任北平太守,充任卢龙军使。哥舒翰一向与安禄山、安思顺不和,皇上常常从中调解,让他们结为兄弟。这年冬天,三人一同入朝,皇上派高力士在城东设宴招待他们。安禄山对哥舒翰说:“我的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您的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我们的族类很相近,怎么能不亲近呢?”哥舒翰说:“古人说,狐狸朝着洞穴嚎叫,是不祥的,因为它忘了根本。兄长如果真愿意亲近我,翰岂敢不尽心相待。”安禄山认为这话是在讥讽他是胡人,大怒,骂哥舒翰说:“突厥人,竟敢这样!”哥舒翰想要回应,高力士向他使眼色,他才停止,装醉后散席。从此两人的怨恨更加深了。天宝十二载夏五月,阿布思被回纥击败,安禄山诱降了他的部落,从此安禄山的精锐部队天下无敌。安禄山认为李林甫比自己更加狡猾,因此敬畏而服从他。等到杨国忠担任宰相,安禄山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因此产生了嫌隙。杨国忠多次说安禄山有反叛的迹象,皇上却不听。杨国忠想厚待并结交哥舒翰,与他共同排挤安禄山,于是上奏让哥舒翰兼任河西节度使。秋八月戊戌日,赐哥舒翰爵位西平郡王。天宝十三载春正月己亥日,安禄山入朝。当时杨国忠说安禄山一定会反叛,并且说:“陛下只要试着召他来,他一定不会来。”皇上派人召安禄山,安禄山接到命令立即赶来。庚子日,他在华清宫拜见皇上,哭着说:“臣本是胡人,陛下宠信提拔我到今天这个地位,却被杨国忠嫉恨,臣不知哪一天就会死了。”皇上怜悯他,赏赐巨万钱财,从此更加亲近信任安禄山,杨国忠的话再也传不进去了。太子也知道安禄山一定会反叛,便向皇上进言,皇上不听。皇上想加授安禄山同平章事,已经让张垍起草诏书。杨国忠劝谏说:“安禄山虽然有军功,却连字都不认识,怎么能让他做宰相?诏书如果下达,恐怕四方夷人会轻视唐朝。”皇上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己巳日,加授安禄山为左仆射,赐给他的一个儿子三品官、一个儿子四品官。安禄山请求兼领闲厩群牧。庚申日,任命安禄山为闲厩、陇右群牧等使。安禄山又请求兼任总监。壬戌日,兼任知总监事。安禄山上奏任命御史中丞吉温为武部侍郎,充任闲厩副使。杨国忠因此厌恶吉温。安禄山秘密派亲信挑选数千匹适合战斗的健马,另行饲养。二月己丑日,安禄山上奏:“臣所统率的将士讨伐奚、契丹、九姓、同罗等,功勋很多,请求不拘常规,越级增加资历和赏赐,并且请把告身写好交给臣,由臣在军中授予他们。”
于是除将军者五百余人,中郎将者二千余人。禄山欲反,故先以此收众心也。三月丁酉朔,禄山辞归范阳,上解御衣以赐之。禄山受之,惊喜,恐杨国忠奏留之,疾驱出关,乘船渡河,而下令船夫执绳板立于岸侧,十五里一更,昼夜兼行数百里,过郡县不下船。自是有言禄山反者,上皆缚送之,由是人皆知其将反,无敢言者。禄山之发长安也,上命高力士饯之长乐坂。及还,上问禄山:“慰意乎?”对曰:“观其意怏怏,必知欲命为相而中止故也。”上以告国忠曰:“此议他人不知,必张垍兄弟告之也。”上怒,贬张均为建安太守,垍为卢溪司马,弟给事中埱为宜春司马。十四载春二月辛亥,安禄山使副将何千年入奏,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代汉将。上命立进画,给告身。韦见素谓杨国忠曰:“禄山久有异志,今又有此请,其反明矣。”明日,见素当极言,上未允,公其继之。国忠许诺。壬子,国忠、见素入见,上迎谓曰:“卿等有疑禄山之意耶?”见素因极言禄山反已有迹,所请不可许。上不悦,国忠逡巡不敢言。上竟从禄山之请。他日,国忠、见素言于上曰:“臣有策可坐消禄山之谋。今若除禄山平章事,召诣阙,以贾循为范阳节度使,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杨光翽为河东节度使,则势自分矣。”上从之,已草制,上留不发,更遣中使辅璆琳以珍果赐禄山,潜察其变。璆琳受禄山厚赂,还盛言禄山竭忠奉国,无有二心。上谓国忠等曰:“禄山,朕推心待之,必无异志。东北二虏,借其镇遏,朕自保之,卿等勿忧也。”事遂寝。安禄山归至范阳,朝廷毎遣使者至,皆称疾不出迎,盛陈武备,然后见之。裴士淹至范阳二十余日,乃得见,无复人臣礼。杨国忠日夜求禄山反状,使京兆尹围其第,捕禄山客李超等,送御史台狱,潜杀之。禄山子庆宗尚宗女荣义郡主,供奉在京师,密报禄山,禄山愈惧。六月,上以其子成婚,手诏召禄山观礼,禄山辞疾不至。秋七月,禄山表献马三千匹,毎匹执鞚夫二人,遣蕃将二十二人部送。河南尹达奚珣疑有变,奏请谕禄山以进车马宜俟至冬,官自给夫,无烦本军。于是上稍寤,始有疑禄山之意。防辅璆琳受赂事亦泄,上托以他事朴杀之。上遣中使冯神威赍手诏谕禄山如珣策,且曰:“朕新为卿作一汤,十月于华清宫待卿。”神威至范阳宣防,禄山踞牀微起,亦不拜,曰:“圣人安稳。”又曰:“马不献,亦可十月灼然诣京师。”卽令左右引神威置馆舍,不复见,数日遣还,亦无表。神威还见上,泣曰:“臣几不得见大家。”安禄山专制三道,阴蓄异志,殆将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俟上晏驾,然后作乱。防杨国忠与禄山不相悦,屡言禄山且反,上不听。国忠数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于上。禄山由是决意遽反,独与孔目官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将军阿史那承庆密谋,自余将佐皆莫之知,但怪其自八月以来屡飨士卒,秣马厉兵而已。防有奏事官自京师还,禄山诈为敇书,悉召诸将示之曰:“有密防,令禄山将兵入朝讨杨国忠,诸君宜卽从。”军众愕然相顾,莫敢异言。十一月甲子,禄山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凡十五万众,号二十万,反于范阳。命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范阳,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守平卢,别将高秀岩守大同。诸将皆引兵夜发,诘朝,禄山出蓟城南,大阅誓众,以讨杨国忠为名,牓军中曰:“有异议扇动军人者斩及三族。”于是引兵而南。禄山乘铁轝,步骑精鋭,烟尘千里,鼔噪震地。时海内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识兵革,猝闻范阳兵起,逺近震骇。河北皆禄山统内,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窜匿,或为所擒戮,无敢拒之者。禄山先遣将军何千年、高邈将奚骑二十,声言献射生手,乘驿诣太原。乙丑,北京副留守杨光翽出迎,因劫之以去。太原具言其状,东受降城亦奏禄山反。上犹以为恶禄山者诈为之,未之信也。庚午,上闻禄山定反,乃召宰相谋之。杨国忠扬扬有得色,曰:“今反者独禄山耳,将士皆不欲也,不过旬日必传首诣行在。”上以为然,大臣相顾失色。上遣特进毕思琛诣东京,金吾将军程千里诣河东,各简募数万人,随便团结以拒之。
译于是授予将军官职的有五百多人,授予中郎将官职的有二千多人。安禄山想要反叛,所以先用这种办法收买众人的人心。三月丁酉朔日,安禄山辞别回范阳,皇上解下御衣赏赐给他。安禄山接受后又惊又喜,担心杨国忠上奏把他留下,便飞快出关,乘船渡过黄河;同时命令船夫把绳索和跳板立在岸边,每十五里换一次人,昼夜兼程行进数百里,经过郡县也不下船。从此以后,凡是有人说安禄山要反叛,皇上都把他捆绑起来送来,因此人人都知道安禄山将要反叛,却没有人敢再说。安禄山从长安出发时,皇上命高力士在长乐坂为他饯行。高力士回来后,皇上问他:“安禄山满意吗?”高力士回答:“看他的神情闷闷不乐,一定是知道皇上本想任命他为宰相却中途停止了。”皇上把这话告诉杨国忠,说:“这件事别人不知道,一定是张垍兄弟告诉他的。”皇上发怒,把张均贬为建安太守,把张垍贬为卢溪司马,把他的弟弟、给事中张埱贬为宜春司马。天宝十四载春二月辛亥日,安禄山派副将何千年入朝上奏,请求用三十二名蕃将替代汉将。皇上命令立即起草进呈诏书,发给他们告身。韦见素对杨国忠说:“安禄山早就有反叛的意图,如今又提出这样的请求,他要反叛已经很明显了。”第二天,韦见素准备极力进谏,对杨国忠说:“皇上如果不答应,我就接着进言。”杨国忠答应了。壬子日,杨国忠、韦见素入朝觐见,皇上迎上来问:“你们是怀疑安禄山吗?”韦见素于是极力说明安禄山已有反叛的迹象,请求不能答应。皇上不高兴,杨国忠迟疑不敢说话。皇上最终还是答应了安禄山的请求。后来,杨国忠、韦见素对皇上说:“臣有一个办法,可以坐等消除安禄山的谋划。如今如果任命安禄山为平章事,召他到朝廷来,以贾循为范阳节度使,以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以杨光翽为河东节度使,那么他的势力自然就分开了。”皇上采纳了他们的意见,诏书已经起草好,皇上却将它留下没有发出,又派宦官辅璆琳带着珍贵水果赏赐安禄山,暗中察看他的变化。辅璆琳接受了安禄山的重贿,回来后极力称说安禄山竭尽忠心奉事国家,没有二心。皇上对杨国忠等说:“朕推心置腹地对待安禄山,他一定没有反叛的意图。东北的两个胡虏,朕还要借助他镇守抵御,朕亲自负责,你们不要担忧。” 这件事于是搁置了。安禄山回到范阳后,朝廷每次派使者到那里,他都称病不出迎,先大规模陈列武器装备,然后才接见使者。裴士淹到范阳二十多天,才得以见到安禄山,安禄山不再以人臣的礼节相待。杨国忠日夜寻找安禄山谋反的证据,派京兆尹包围他的宅第,逮捕安禄山的门客李超等人,送到御史台监狱,暗中把他们杀死。安禄山的儿子庆宗娶宗室女荣义郡主为妻,供奉在京师,暗中把消息报告安禄山,安禄山更加恐惧。六月,皇上以庆宗成婚为由,亲自下诏召安禄山来观礼,安禄山称病推辞不来。秋七月,安禄山上表献马三千匹,每匹马配两个牵马人,并派二十二名蕃将统领护送。河南尹达奚珣怀疑有变,上奏请求告诉安禄山,进献车马应等到冬天,届时由官府提供牵马人,不必劳烦本军。于是皇上渐渐醒悟,开始对安禄山产生怀疑。辅璆琳受贿的事情也泄露了,皇上借别的事情将他杖杀。皇上派宦官冯神威带着亲笔诏书,按照达奚珣的建议告谕安禄山,并说:“朕刚为你做了一汤,十月在华清宫等你。”冯神威到范阳宣读诏书时,安禄山踞坐在床上,稍微起身,也不下拜,只说:“圣人安稳。”又说:“马不献也可以,十月我一定到京师。” 立即命令左右侍从把冯神威带到馆舍,此后不再接见他,过了几天便把他遣返回去,也没有给朝廷上表。冯神威回来见皇上,哭着说:“臣差一点就见不到大家了。”安禄山专制三道,暗中蓄积反叛的意图,差不多已经十多年了。他之所以厚待皇上,是想等皇上去世后再作乱。因为杨国忠和安禄山彼此不和,杨国忠多次说安禄山将要反叛,皇上却不听。杨国忠多次用事情刺激安禄山,想让他尽快反叛,以便取得皇上的信任。安禄山因此决意立即反叛,只和孔目官、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将军阿史那承庆秘密谋划,其他将领和属官都不知道,只是奇怪他从八月以来屡次犒赏士卒、喂饱战马、磨利兵器罢了。有一个奏事官从京师回来,安禄山伪造诏书,把众将全部召来给他们看,说:“有密诏命令我带兵入朝讨伐杨国忠,各位应当立即跟从。”军众惊愕地互相看着,没有人敢说不同意见。十一月甲子日,安禄山发动所属军队以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军队,共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人,在范阳反叛。命令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卫范阳,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守卫平卢,另派将领高秀岩守卫大同。各将领都带兵在夜间出发,第二天早晨,安禄山从蓟城南门出城,大规模检阅并向军队宣誓,以讨伐杨国忠为名,在军中张贴告示说:“有发表不同意见、煽动军人的人,处死并诛灭三族。”于是带兵向南进发。安禄山乘坐铁轿,步兵和骑兵都是精锐,烟尘绵延千里,鼓声呐喊震动大地。当时天下长期太平,百姓几代都没有见过战争,突然听说范阳起兵,远近都震惊恐惧。河北都在安禄山的统辖之内,所经过的州县听到风声便纷纷瓦解;守令有的开城出迎,有的弃城逃匿,有的被擒获杀死,没有人敢抵抗。安禄山先派将军何千年、高邈率领二十名奚族骑兵,声称要献上射生手,乘驿马前往太原。乙丑日,北京副留守杨光翽出城迎接,安禄山的人便劫持他带走。太原把情况全部上报,东受降城也奏报安禄山反叛。皇上仍认为这是憎恨安禄山的人伪造的消息,没有相信。庚午日,皇上听说安禄山确实反叛,才召集宰相商议。杨国忠得意洋洋地说:“如今反叛的只有安禄山,将士们都不愿意跟随他,不过十天半月,他的首级一定会被送到行在。”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大臣们相互看着,个个面色失色。皇上派特进毕思琛到东京,派金吾将军程千里到河东,各自简选招募数万人,随机部署编组来抵抗安禄山。
辛未,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上问以讨贼方畧。常清大言曰:“今太平积久,故人望风惮贼,然事有逆顺势有竒变,臣请走马诣东京,开府库,募骁勇,挑马棰渡河,计日取逆胡之首献阙下。”上悦壬申,以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常清卽日乘驿诣东京,募兵旬日,得六万人,乃断河阳桥,为守御之备。甲戌,安禄山至博陵南,何千年等执杨光翽见禄山,责光翽以附杨国忠,斩之以徇。禄山使其将安忠志将精兵军土门,忠志奚人,禄山养为假子。又以张献诚摄博陵太守,献诚守珪之子也。禄山至藁城,常山太守颜杲卿力不能拒,与长史袁履谦往迎之。禄山辄赐杲卿金紫,质其子弟,使仍守常山。又使其将李钦凑将兵数千人守井陉口,以备西来诸军。杲卿归途中,指其衣谓履谦曰:“何为着此?”履谦悟其意,乃阴与杲卿谋起兵讨禄山。杲卿思鲁之▯孙也。丙子,斩太仆卿安庆宗,赐荣义郡主自尽。以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为户部尚书,思顺弟元贞为太仆卿。以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置河南节度使,领陈留等十三郡,以卫尉卿、猗氏张介然为之。以程千里为潞州长史。诸郡当贼冲者,始置防御使。丁丑,以荣王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副之,统诸军东征。出内府钱帛于京师募兵十一万,号曰“天武军”,旬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十二月丙戌,高仙芝将飞骑、彍骑及新募兵、边兵在京师者合五万人,发长安。上遣宦者监门将军边令诚监其军,屯于陜。丁亥,安禄山自灵昌渡河,以絙约败船及草木横絶河流,一夕冰合如浮梁,遂陷灵昌郡。禄山步骑散漫,人莫知其数,所过残灭。张介然至陈留,才数日,禄山至,授兵乘城,众忷惧不能守。庚寅,太守郭纳以城降。禄山入北郭,闻安庆宗死,恸哭曰:“我何罪而杀我子!”时陈留将士降者夹道近万人,禄山皆杀之以快其忿,斩张介然于军门,以其将李庭望为节度使守陈留。壬辰,上下制欲亲征,其朔方、河西、陇右兵留守城堡之外。皆赴行营,令节度使自将之,期二十日毕集。初,平原太守颜真卿知禄山且反,因霖雨完城浚壕,料丁壮,实仓廪。禄山以其书生易之。及禄山反,牒真卿以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河津。真卿遣平原司兵李平间道奏之。上始闻禄山反,河北郡县皆风靡,叹曰:“二十四郡,曽无一人,义士邪?”及平至,大喜曰:“朕不识颜真卿作何状,乃能如是。”真卿使亲客密怀购贼牒诣诸郡,由是诸郡多应者。真卿,杲卿之从弟也。安禄山引兵向荣阳,太守崔无诐拒之,士卒乘城者闻鼓角声自坠如雨。癸巳,禄山陷荣阳,杀无诐,以其将武令珣守之。禄山声势益张,以其将田承嗣、安忠志、张孝忠为前锋。封常清所募兵皆白徒,未更训练,屯武牢以拒贼。贼以铁骑蹂之,官军大败。常清收余众战于蔡园,又败;战上东门内,又败。丁酉,禄山陷东京,贼鼓噪自四门入,纵兵杀掠。常清战于都亭驿,乂败,退守宣仁门,又败,乃自苑西坏墙西走。河南尹达奚珣降于禄山。留守李憕谓御史中丞卢奕曰:“吾曹荷国重任,虽知力不敌,必死之。”奕许诺。憕收残兵数百欲战,皆弃憕溃去。憕独坐府中,奕先遣妻子怀印间道走长安,朝服坐台中,左右皆散。禄山屯于闲廏,使人执憕、奕及采访判官蒋清,皆杀之。奕骂禄山,数其罪,顾贼党曰:“凡为人,当知逆顺,我死不失节,夫复何恨?”憕,文水人,奕怀慎之子,清钦绪之子也。禄山以其党张万顷为河南尹。封常清帅余众至陜,陜郡太守窦廷芝已犇河东,吏民皆散。常清谓高仙芝曰:“常清连日血战,贼锋不可当,且潼关无兵,若贼豕突入关,则长安危矣。陜不可守,不如引兵先据潼关以拒之。”仙芝乃帅见兵西趣潼关。贼寻至,官军狼狈走,无复部伍,士马相腾践死者甚众。至潼关,修完守备,贼至不得入而去。禄山使其将崔干祐屯陜,临汝、▯农、济阴、濮。阳云中郡皆降于禄山。是时,朝廷征兵诸道,皆未至,闗中忷惧。防禄山方谋称帝,留东京不进,故朝廷得为之备,兵亦稍集。禄山以张通儒之弟通晤为睢阳太守,与陈留长史杨朝宗将胡骑千余东略地。郡县官多望风降走,惟东平太守嗣呉王祗、济南太守李随起兵拒之。祗,祎之弟也。郡县之不从贼者,皆倚呉王为名。单父尉贾贲帅吏民南击睢阳,斩张通晤。李庭望引兵欲东徇地,闻之不敢进而还。上议亲征,太子监国。杨国忠使贵妃请命,事遂寝【事见杨氏之宠】
译辛未日,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皇上向他询问讨伐叛贼的方略。封常清夸口说:“如今太平日子积累已久,所以人们听到风声便害怕叛贼;然而事情有逆有顺,形势也会出现奇变。臣请求骑快马赶到东京,打开府库,招募勇士,挑选战马,挥鞭渡过黄河,计算日期就能取下逆胡的首级献到宫阙下。”皇上很高兴。壬申日,任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封常清当天就乘驿马赶到东京,十天内招募到六万人,于是截断河阳桥,做好守御准备。甲戌日,安禄山到达博陵南面,何千年等人押着杨光翽见安禄山,责备杨光翽依附杨国忠,将他斩首示众。安禄山派他的将领安忠志率精兵驻守土门。安忠志是奚人,安禄山收养他为义子。又任命张献诚代理博陵太守;张献诚是张守珪的儿子。安禄山到达藁城,常山太守颜杲卿无力抵抗,便和长史袁履谦一同前去迎接。安禄山随即赐给颜杲卿金紫官服,扣留他的子弟作为人质,让他继续守卫常山。又派将领李钦凑率数千人守卫井陉口,以防备从西面来的军队。颜杲卿回去途中,指着自己的衣服对袁履谦说:“为什么要穿这个?”袁履谦领会了他的意思,于是暗中和颜杲卿谋划起兵讨伐安禄山。颜杲卿是颜思鲁的玄孙。丙子日,皇上斩杀太仆卿安庆宗,赐荣义郡主自尽。任命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为户部尚书,安思顺的弟弟元贞为太仆卿。任命朔方右厢兵马使、九原太守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任命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设置河南节度使,统辖陈留等十三郡,任命卫尉卿、猗氏人张介然担任此职。任命程千里为潞州长史。凡是处在叛军进攻要冲的郡,开始设置防御使。丁丑日,任命荣王李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副元帅,统率各军向东征讨。拿出内府的钱帛,在京师招募十一万士兵,号称“天武军”,十天内集合完毕,但全都是市井子弟。十二月丙戌日,高仙芝率领飞骑、彍骑以及新招募的士兵和当时在京师的边兵,共五万人,从长安出发。皇上派宦官、监门将军边令诚监领他的军队,驻扎在陕。丁亥日,安禄山从灵昌渡过黄河,用绳索捆连破船和草木横截河流,一夜之间冰冻合拢,像浮桥一样,于是攻陷灵昌郡。安禄山的步兵和骑兵散漫行进,没人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所经过的地方都被残害毁灭。张介然到达陈留才几天,安禄山便到了;张介然发给士兵武器,让他们登城防守,众人惊恐,无法守住。庚寅日,太守郭纳献城投降。安禄山进入北郭,听说安庆宗被杀,痛哭说:“我儿子有什么罪,为什么杀我的儿子!”当时陈留投降的将士在道路两旁,接近一万人,安禄山为了发泄愤怒,把他们全部杀死;又在军门斩杀张介然,任命他的将领李庭望为节度使,守卫陈留。壬辰日,皇上下诏准备亲自出征,朔方、河西、陇右的军队除留守城堡以外,都赶赴行营,命节度使亲自统领,约定二十天内全部集合。当初,平原太守颜真卿知道安禄山将要反叛,趁连绵大雨修固城墙、疏浚壕沟,统计壮丁,充实仓廪。安禄山因为他是书生而轻视他。安禄山反叛后,发文命令颜真卿率平原、博平七千士兵防守河津。颜真卿派平原司兵李平从小路上奏此事。皇上刚听说安禄山反叛时,河北郡县都像风吹草倒一样纷纷归附,皇上叹息说:“二十四郡,竟然没有一个义士吗?”李平到后,皇上大喜说:“朕不知道颜真卿长什么样,竟然能够做到这样。”颜真卿派亲信和宾客秘密携带悬赏捕贼的文书到各郡,因此各郡有很多响应者。颜真卿是颜杲卿的堂弟。安禄山带兵向荥阳进发,太守崔无诐抵抗他,登城防守的士卒听到鼓角声,纷纷像雨点一样坠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千人〕 癸巳日,安禄山攻陷荥阳,杀死崔无诐,任命他的将领武令珣守卫荥阳。安禄山的声势更加壮大,任命他的将领田承嗣、安忠志、张孝忠为前锋。封常清招募的士兵都是普通百姓,没有经过训练,驻扎在武牢抵抗叛军。叛军用铁骑践踏他们,官军大败。封常清收集残兵在蔡园作战,又失败;在上东门内作战,又失败。丁酉日,安禄山攻陷东京,叛军击鼓呐喊从四座城门进入,纵兵杀人抢掠。封常清在都亭驿作战,又失败,退守宣仁门,再次失败,于是从苑西拆毁城墙向西逃走。河南尹达奚珣向安禄山投降。留守李憕对御史中丞卢奕说:“我们承担国家重任,虽然知道力量敌不过叛军,也一定要以死报国。”卢奕答应了。李憕收集几百名残兵想要作战,士兵们却都丢下李憕溃散逃走。李憕独自坐在府中,卢奕先派妻子儿女带着官印从小路逃往长安,自己穿着朝服坐在台中,身边的人也都散去。安禄山驻扎在闲厩,派人抓住李憕、卢奕和采访判官蒋清,把他们全部杀死。卢奕痛骂安禄山,数说他的罪状,回头对叛军说:“凡是做人,都应当懂得逆顺。我死而不失节,还有什么可遗憾的?”李憕是文水人,卢奕是卢怀慎的儿子,蒋清是蒋钦绪的儿子。安禄山任命他的党羽张万顷为河南尹。封常清率领残余部队到达陕州,陕郡太守窦廷芝已经逃往河东,官吏百姓全都逃散。封常清对高仙芝说:“我连日血战,叛军的锋芒不可抵挡,而且潼关没有军队,如果叛军像野猪一样冲入关中,长安就危险了。陕州不能守,不如带兵先占据潼关来抵抗他们。”高仙芝于是率领现有军队向西奔赴潼关。叛军不久赶到,官军狼狈逃跑,再也没有队形,士兵和战马相互践踏,死者很多。到了潼关,官军修整完成防守设施,叛军到达后无法进入,只得离去。安禄山派将领崔干祐驻守陕州,临汝、弘农、济阴、濮阳、云中等郡都向安禄山投降。当时朝廷从各道征发的军队都还没有到达,关中人心恐惧。因为安禄山正在谋划称帝,留在东京没有继续进兵,所以朝廷得以作准备,军队也逐渐聚集。安禄山任命张通儒的弟弟张通晤为睢阳太守,让他和陈留长史杨朝宗率领一千多名胡骑向东攻掠土地。郡县官员大多望风投降或逃走,只有东平太守、嗣吴王李祗和济南太守李随起兵抵抗。李祗是李袆的弟弟。郡县中不服从叛军的,都借吴王的名义行事。单父尉贾贲率领官吏百姓向南进攻睢阳,斩杀张通晤。李庭望带兵想向东攻取土地,听到这个消息后不敢前进,返回了。皇上商议亲自出征,让太子监国。杨国忠派贵妃请求皇上收回成命,这件事于是搁置了。【此事见《杨氏之宠》】
颜真卿召募勇士,旬日至万余人,谕以举兵讨安禄山,继以涕泣,士皆感愤。禄山使其党叚子光赍李憕、卢奕、蒋清首徇河北诸郡,至平原。壬寅,真卿执子光腰斩以徇,取三人首续以蒲身棺敛葬之,祭哭受吊。禄山以海运使刘道▯摄景城太守,清池尉贾载、盐山尉河内穆宁共斩道▯,得其甲仗五十余船,▯道▯首谒长史李暐,暐收严庄宗族,悉诛之。是日送道▯首至平原,真卿召载、宁及清河尉张澹诣平原计事。饶阳太守卢全诚据城不受代,河间司法李奂杀禄山所署长史王怀忠,李随遣游弈将訾嗣贤济河,杀禄山所署博平太守马冀,各有众数千或万人,共推真卿为盟主,军事皆禀焉。禄山使张献诚将上谷、博陵、常山、赵郡、文安五郡团结兵万人围饶阳。高仙芝之东征也,监军边令诚数以事干之,仙芝多不从。令诚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挠败之状,且云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陜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上大怒。癸卯,遣令诚赍敇即军中斩仙芝及常清。初,常清既败,三遣使奉表陈贼形势,上皆不之见。常清乃自驰诣阙,至渭南,敇削其官爵,令还仙芝军白衣自効。常清草遗表曰:“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无忘臣言。”时朝议皆以为禄山狂悖,不日授首,故常清云然。令诚至潼关,先引常清,宣敇示之,常清以表附令诚上之。常清既死,陈尸蘧除。仙芝还至听事,令诚索陌刀手百余人自随,乃谓仙芝曰:“大夫亦有恩命。”仙芝遽下令诚宣敇,仙芝曰:“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今上戴天下,履地,谓我盗减粮赐则诬也。”时士卒在前,皆大呼称枉,其声振地,遂斩之。以将军李承光摄领其众。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病废在家,上借其威名,且素与禄山不协,召见拜兵马副元帅,将兵八万以讨禄山,仍敇天下四面进兵防攻洛阳。翰以疾固辞,上不许,以田良丘为御史中丞,充行军司马,起居郎萧昕为判官。蕃将火拔归仁等各将部落以从,并仙芝旧卒,号二十万,军于潼关。翰病不能治事,悉以军政委田良丘。良丘复不敢专决,使王思礼主骑,李承光主步,二人争长,无所统壹。翰用法严,而不恤士卒,皆解弛无鬭志。安禄山大同军使高秀岩寇振武军,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击败之。颜杲卿将起兵,参军冯防,前真定令贾深,藁城尉崔安石,郡人翟万徳,内丘丞张通幽,皆预其谋。又遣人语太原尹王承业,密与相应。防颜真卿自平原遣杲卿甥卢逖潜告杲卿,欲连兵断禄山归路,以缓其西入之谋。时禄山遣其金吾将军高邈诣幽州征兵,未还。杲卿以禄山命召李钦凑,使帅众诣郡受犒赉。丙午薄暮,钦凑至,杲卿使袁履谦、冯防等携酒食妓乐往劳之,并其党皆大醉,乃断钦凑首,收其甲兵,尽缚其党。明日斩之,悉散井陉之众。有顷,高邈自幽州还,且至藁城,杲卿使冯防往擒之。南境又白何千年自东京来,崔安石与翟万徳驰诣醴泉驿迎千年,又擒之,同日致于郡下。千年谓杲卿曰:「今太守欲输力王室,既善其始,当慎其终。此郡应募乌合,难以临敌,宜深沟高垒,勿与争锋,俟朔方军至,并力齐进,传檄赵魏,断燕蓟要膂,彼则成擒矣。今且宜声云李光弼引步骑一万出井陉,因使人説张献诚云:『足下所将多团练之人,无坚甲利兵,难以当山西劲兵,献诚必解围遁去,此亦一竒也。』」杲卿悦,用其策,献诚果遁去,其团练兵皆溃。杲卿乃使人入饶阳城慰劳将士,命崔安石等徇诸郡云:「大军已下井陉,朝夕当至,先平河北诸郡,先下者赏,后至者诛。」于是河北诸郡响应,凡十七郡皆归朝廷,兵合二十余万。兵附禄山者,唯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郡而已。杲卿又密使人入渔阳招贾循郏城人马燧説循曰:「禄山负恩悖逆,虽得洛阳,终归夷灭。公若诛诸将之不从命者,以范阳归国,倾其根柢,此不世之功也。」循然之,犹豫不时发。别将牛润容知之,以告禄山。禄山使其党韩朝阳召循。朝阳至渔阳,引循屛语,使壮士缢杀之,灭其族。以别将牛廷玠知范阳军事。史思明、李立节将蕃汉步骑万人击博陵、常山。马燧亡入西山,隐者徐遇匿之,得免。初,禄山自将欲攻潼关,至新安,闻河北有变而还。蔡希徳将兵万人,自河内北击常山。
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一上<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颜真卿招募勇士,十天内招募到一万多人,向他们说明起兵讨伐安禄山的事情,接着流泪哭泣,士卒们都感动愤怒。安禄山派党羽段子光带着李憕、卢奕、蒋清的首级到河北各郡示众,到了平原。壬寅日,颜真卿擒住段子光,将他腰斩示众;取来三人的首级,用蒲草做成身体,为他们装棺安葬,并祭奠哭泣,接受吊唁。安禄山任命海运使刘道玄代理景城太守,清池尉贾载、盐山尉河内人穆宁共同斩杀刘道玄,缴获他的铠甲兵器和五十多艘船,带着刘道玄的首级去拜见长史李暐。李暐逮捕严庄的族人,将他们全部诛杀。这天,他们把刘道玄的首级送到平原,颜真卿召贾载、穆宁以及清河尉张澹到平原商议军务。饶阳太守卢全诚占据城池,不接受替代;河间司法李奂杀死安禄山任命的长史王怀忠;李随派游弈将訾嗣贤渡过黄河,杀死安禄山任命的博平太守马冀。他们各自拥有数千人或一万人,共同推举颜真卿为盟主,军务全都听从他的指挥。安禄山派张献诚率领上谷、博陵、常山、赵郡、文安五郡的团结兵一万人包围饶阳。高仙芝向东征讨时,监军边令诚多次因事情干预他,高仙芝大多不听。边令诚入朝奏事,把高仙芝、封常清阻挠军务导致失败的情况全部说出,并且说封常清用叛军动摇军心,高仙芝放弃了数百里陕地,又盗减士兵的粮食赏赐,皇上大怒。癸卯日,皇上派边令诚带着诏书到军中立即斩杀高仙芝和封常清。当初,封常清战败后,三次派使者奉表陈述叛军形势,皇上都不肯接见。封常清于是亲自骑马赶到宫阙,到了渭南,皇上下诏削去他的官爵,命令他回到高仙芝军中以白衣身份效力。封常清起草遗表说:“臣死以后,希望陛下不要轻视这个叛贼,不要忘记臣的话。”当时朝廷议论都认为安禄山狂妄悖逆,很快就会被斩首,所以封常清才这样说。边令诚到潼关后,先把封常清带来,宣读诏书给他看,封常清把遗表交给边令诚,让他上呈皇上。封常清死后,尸体陈列在粗席上。高仙芝回到听事厅,边令诚要了一百多名陌刀手跟随自己,然后对高仙芝说:“大夫也有皇上的恩命。”高仙芝立即让边令诚宣读诏书,说:“我遇到敌人而退兵,死也是应该的;但如今皇上头顶着天下、脚踏着大地,说我盗减粮食赏赐,却是诬陷。”当时士卒在前面,都大声喊冤,声音震动大地,于是将他斩杀。任命将军李承光代理统领他的军队。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因病闲居在家,皇上借重他的威名,而且他一向与安禄山不和,于是召见他,任命为兵马副元帅,率领八万人讨伐安禄山,并下诏让天下各方同时进兵,防守并进攻洛阳。哥舒翰以有病为由坚决推辞,皇上不答应,任命田良丘为御史中丞,充任行军司马,任命起居郎萧昕为判官。蕃将火拔归仁等各自率领部落跟随出征,再加上高仙芝的旧部,共号称二十万人,驻军潼关。哥舒翰有病不能处理军务,便把军政全部交给田良丘。田良丘又不敢独自决断,于是让王思礼主管骑兵,李承光主管步兵,两人争夺长短,军队没有统一指挥。哥舒翰执法严厉,却不体恤士卒,士卒都懈怠松弛,没有战斗意志。安禄山的大同军使高秀岩进攻振武军,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将他击败。颜杲卿准备起兵,参军冯伉、前真定令贾深、藁城尉崔安石、郡人翟万德、内丘丞张通幽,都参与了谋划。他又派人告诉太原尹王承业,秘密与他互相配合。颜真卿从平原派外甥卢逖秘密告诉颜杲卿,想联合军队截断安禄山的退路,以延缓他向西进军的计划。当时安禄山派金吾将军高邈到幽州征兵,尚未回来。颜杲卿以安禄山的命令召来李钦凑,让他率军到郡府接受犒赏。丙午日傍晚,李钦凑到达,颜杲卿派袁履谦、冯伉等带着酒食、歌妓和乐队前去慰劳他们,等李钦凑及其党羽全都大醉后,便砍下李钦凑的首级,收缴他的铠甲兵器,把他的党羽全部捆绑起来。第二天把他们斩杀,全部遣散井陉的军队。不久,高邈从幽州回来,将要到达藁城,颜杲卿派冯伉前去擒拿他。南部边境又报告说何千年从东京回来,崔安石与翟万德骑马赶到醴泉驿迎接何千年,又把他擒获,同一天押送到郡府。何千年对颜杲卿说:“如今太守想为王室效力,既然已经有了好的开始,也应当谨慎结束。这一郡应募而来的军队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很难用来面对敌军,应当深挖壕沟、高筑营垒,不要和敌军争战,等待朔方军到达后合力推进,传檄赵、魏,截断燕、蓟的要害通道,那样叛军就会被擒获。现在可以先声称李光弼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从井陉出兵,再派人劝说张献诚:‘你所率领的多是团练兵,没有坚固铠甲和锋利兵器,很难抵挡山西的精兵。’张献诚一定会解围逃走,这也是一个奇策。”颜杲卿很高兴,采用了他的计策,张献诚果然逃走,他的团练兵全部溃散。颜杲卿于是派人进入饶阳城慰劳将士,又命令崔安石等到各郡宣告说:“大军已经攻下井陉,早晚就要到达,先平定河北各郡,先投降的赏赐,后到的诛杀。”于是河北各郡纷纷响应,共有十七郡归附朝廷,军队合计二十多万人。仍然依附安禄山的,只有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郡。颜杲卿又秘密派人进入渔阳招揽贾循,郏城人马燧劝贾循说:“安禄山辜负恩德、悖逆作乱,即使取得洛阳,最终也会覆灭。您如果杀掉不服从命令的各位将领,以范阳归附国家,摧毁他的根基,这是世上罕有的大功。”贾循认为有道理,却犹豫不决,没有及时起兵。另一名将领牛润容知道了这件事,把它报告给安禄山。安禄山派党羽韩朝阳召贾循。韩朝阳到渔阳后,拉着贾循到屏风后秘密交谈,派壮士把他勒死,并诛灭他的家族。任命另一名将领牛廷玠掌管范阳军务。史思明、李立节率领蕃汉步骑兵一万人进攻博陵、常山。马燧逃入西山,隐士徐遇把他藏起来,他才得以免死。当初,安禄山亲自率军想攻打潼关,到了新安,听说河北发生变故,便返回。蔡希德率领一万人从河内向北进攻常山。《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一上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一中宋 袁枢 撰安史之乱二肃宗至徳元载春正月乙卯朔,禄山自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以达奚珣为侍中,张通儒为中书令,高尚、严庄为中书侍郎。李随至睢阳,有众数万。丙辰,以随为河南节度使,以前高要尉许逺为睢阳太守兼防御使。濮阳客尚衡起兵讨禄山,以郡人王栖曜为衙前揔管,攻拔济阴,杀禄山将邢超然。颜杲卿使其子泉明、贾深、翟万徳献李钦凑首及何千年、高邈于京师。张通幽泣请曰:“通幽兄陷贼,乞与泉明偕行,以救宗族。”杲卿哀而许之。至太原,通幽欲自托于王承业,乃教之留泉明等,更其表,多自为功,毁短杲卿,别遣使献之。杲卿起兵才八日,守备未完,史思明、蔡希徳引兵皆至城下。杲卿告急于承业,承业既窃其功,利于城陷,遂拥兵不救。杲卿昼夜拒战,粮尽矢竭。壬戌,城陷,贼纵兵杀万余人,执杲卿及袁履谦等送洛阳。王承业使者至京师,▯宗大喜,拜承业羽林大将军,麾下受官爵者以百数。征颜杲卿为卫尉卿,朝命未至,常山已陷。杲卿至洛阳,禄山数之曰:“汝自范阳功曹,我奏汝为判官,不数年超至太守,何负于汝而反邪?”杲卿瞑目骂曰:“汝本营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为三道节度使,恩幸无比,何负于汝而反?我世为唐臣,禄位皆唐有,虽为汝所奏,岂从汝反邪?我为国讨贼,恨不斩汝,何谓反也?臊羯狗,何不速杀我!”禄山大怒,并袁履谦等缚于中桥之柱而呙之。杲卿、履谦比死,骂不虚口。颜氏一门死于刀锯者三十余人。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徳既克常山,引兵击诸郡之不从者,所过残灭。于是邺、广平、钜鹿、赵、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复为贼守。饶阳太守卢全诚独不从,思明等围之。河间司法李奂将七千人,景城长史李暐遣其子祀将八千人救之,皆为思明所败。上命郭子仪罢围云中,还朔方,益发兵进取东京,选良将。一人分兵,先出井陉,走河北。子仪荐李光弼。癸亥,以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分朔方兵万人与之。甲子,加哥舒翰左仆射同平章事。乙丑,安禄山遣其子庆绪寇潼关,哥舒翰击却之。己巳,加颜真卿户部侍郎兼本郡防御使,真卿以李暐为副。二月丙戌,加李光弼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访使。史思明等围饶阳二十九日不下。李光弼将蕃汉步骑万余人,太原弩手三千人,出井陉。己亥至常山,常山团练兵三千人杀胡兵,执安思义出降。光弼谓思义曰:「汝自知当死否?」思义不应。光弼曰:「汝久更陈行,视吾此众可敌思明否?今为我计,当如何?汝策可取,当不杀汝。」思义曰:「大夫士马逺来疲弊,猝遇大敌,恐未易当。不如移军入城,早为备御,先料胜负,然后出兵。胡骑虽鋭不能持重,茍不获利,气沮心离,于时乃可图矣。思明今在饶阳,去此不二百里,昨暮羽书已去,计其先锋来晨必至,而大军继之,不可不留意也。」光弼悦,释其缚,即移军入城。史思明闻常山不守,立解饶阳之围。明日未旦,先锋已至,思明等继之,合二万余骑,直抵城下。光弼遣步卒五千自东门出战,贼守门不退。光弼命五百弩于城上齐发射之,贼稍却,乃出弩手千人,分为四队,使其矢发相继,贼不能当,敛军道北。光弼出兵五千为枪城于道南,夹呼沱水而陈。贼数以骑兵搏战,光弼之兵射之,人马中矢者大半,乃退,小憩以俟步兵。有村民告贼步兵五千自饶阳来,昼夜行百七十里,歴九门南逢壁度憩息。光弼遣步骑各二千,匿旗鼓竝水潜行至逢壁,贼方饭,纵兵掩击杀之,无遗。思明闻之失势,退入九门。时常山九县七附官军,惟九门、藁城为贼所据。光弼遣禆将张奉璋以兵五百戍石邑,余皆三百人戍之。上以呉王祗为灵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马使贾贲前至雍丘,有众二千,先是谯郡太守杨万石以郡降,安禄山逼真源令河东张巡,使为长史,西迎贼。巡至真源,帅吏民哭于▯元皇帝庙,起兵讨贼,吏民乐从者数千人。巡选精兵千人,西至雍丘,与贾贲合。初,雍丘令令狐潮以县降贼,贼以为将,使东击淮阳,救兵于襄邑,破之,俘百余人,拘于雍丘,将杀之,往见李庭望,淮阳兵遂杀守者,潮弃妻子走,故贾贲得以其间入雍丘。庚子,潮引贼精兵攻雍丘,贲出战败死。张巡力战却贼,因兼领贲众,自称呉王先锋使。三月乙卯,潮复与贼将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等四万余众奄至城下,众惧,莫有固志。巡曰:“贼兵精鋭有轻我心,今出其不意击之,彼必惊溃,贼势小折,然后城可守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一中 宋代袁枢撰写 安史之乱二 肃宗至德元载春正月乙卯朔日,安禄山自称大燕皇帝,改年号为圣武,任命达奚珣为侍中,张通儒为中书令,高尚、严庄为中书侍郎。李随到达睢阳,拥有数万人。丙辰日,任命李随为河南节度使,任命原高要尉许远为睢阳太守兼防御使。濮阳人尚衡起兵讨伐安禄山,以郡人王栖曜为衙前总管,攻克济阴,杀死安禄山的将领邢超然。颜杲卿派他的儿子颜泉明、贾深、翟万德把李钦凑的首级以及何千年、高邈押送到京师。张通幽哭着请求说:“通幽的哥哥陷在叛军中,请求和颜泉明一起去,以便救出宗族。”颜杲卿怜悯他,答应了。到达太原后,张通幽想依托王承业,于是教王承业把颜泉明等人留下,改写奏表,把许多功劳说成自己的,还诋毁颜杲卿,另外派使者把首级等献上。颜杲卿起兵才八天,守备尚未完备,史思明、蔡希德率军都到了城下。颜杲卿向王承业告急,王承业既然窃取了他的功劳,又以城池陷落对自己有利,便拥兵不救。颜杲卿昼夜抵抗作战,直到粮尽箭绝。壬戌日,城池陷落,叛军纵兵杀死一万多人,擒住颜杲卿和袁履谦等人,押送到洛阳。王承业的使者到达京师,玄宗非常高兴,任命承业为羽林大将军,部下受封官爵的有数百人。征召颜杲卿为卫尉卿,但朝廷的任命还没有送到,常山已经陷落。杲卿到了洛阳,安禄山责问他说:“你起初是范阳功曹,我奏请任命你为判官,不到几年就越级升为太守,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反而要反叛呢?”杲卿闭着眼睛骂道:“你本是营州牧羊的羯族奴隶,天子提拔你为三道节度使,对你的恩宠无比,你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却反叛呢?我世代都是唐朝的臣子,官职俸禄都属于唐朝,虽然是你奏请授予的,难道就要跟着你反叛吗?我是替国家讨伐贼寇,只恨不能杀了你,怎么能说是反叛呢?腥臭的羯族狗,你为什么不快点杀了我!”安禄山大怒,把他和袁履谦等人捆在中桥的柱子上肢解。杲卿、履谦直到临死,嘴里仍不停地骂。颜氏一门死于刀锯之刑的有三十多人。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德攻克常山后,领兵攻打各郡中不肯服从的地方,所经过之处都残杀毁灭。于是邺、广平、钜鹿、赵、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又被贼军占据。只有饶阳太守卢全诚不肯服从,史思明等人包围了它。河间司法李奂率领七千人,景城长史李暐派他的儿子李祀率领八千人前去救援,都被史思明击败。皇帝命郭子仪停止围攻云中,返回朔方,增发军队进取东京,并选拔良将。计划由一人分兵,先从井陉出兵,进军河北。郭子仪推荐李光弼。癸亥,任命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分拨朔方军一万人给他。甲子,加授哥舒翰左仆射、同平章事。乙丑,安禄山派他的儿子安庆绪进攻潼关,哥舒翰将其击退。己巳,加授颜真卿户部侍郎,兼任本郡防御使,颜真卿任命李暐为副职。二月丙戌,加授李光弼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访使。史思明等包围饶阳二十九天,仍未攻下。李光弼率领蕃汉步骑兵一万多人,以及太原弩手三千人,从井陉出兵。己亥日到达常山,常山团练兵三千人杀掉胡兵,擒获安思义出城投降。光弼对思义说:“你自己知道应当死吗?”思义没有回答。光弼说:“你长期经历军阵,看我这些军队能不能抵挡史思明?现在替我谋划,应当怎么办?你的计策如果可取,我就不杀你。”思义说:“大夫的士兵和战马从远方来,已经疲惫,突然遇到强敌,恐怕不容易抵挡。不如把军队移入城中,早作防御准备,先估量胜负,然后再出兵。胡骑虽然锐利,却不能持久;如果不能取得利益,士气就会受挫,内心离散,到那时才可以图谋。史思明现在在饶阳,距这里不到二百里,昨天傍晚传出的羽书,估计他的先锋明晨一定到达,大军随后而来,不可不加留意。” 光弼很高兴,解开他的绑缚,立即把军队移入城中。史思明听说常山失守,立即解除对饶阳的包围。第二天还没天亮,先锋已经到达,史思明等人随后赶来,共有两万多骑兵,直抵城下。光弼派五千步兵从东门出战,贼军守住城门不退。光弼命城上五百名弩手一齐发射,贼军稍稍退却,于是又派一千名弩手,分成四队,使箭矢接连发射,贼军无法抵挡,收拢军队退到道路北面。光弼派五千人到道路南面,用长枪结成枪城,夹着滹沱水列阵。贼军多次派骑兵交战,光弼军队射击他们,人和马中箭的有大半,于是退下休息,等待步兵。有村民报告,贼军步兵五千人从饶阳赶来,日夜行军一百七十里,经过九门南面的逢壁,正在那里休息。光弼派步兵、骑兵各二千人,隐藏旗帜和鼓声,沿水边悄悄行进到逢壁。贼军正在吃饭,光弼放兵突然袭击,将他们全部杀死。史思明听说后失去声势,退入九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里〕 当时常山九县中有七县归附官军,只有九门、藁城被贼军占据。光弼派副将张奉璋率兵五百驻守石邑,其余各县都派三百人驻守。皇帝任命吴王李祗为灵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马使贾贲先到雍丘,拥有两千人。此前,谯郡太守杨万石以郡投降,安禄山逼迫真源县令、河东人张巡,使他担任长史,向西迎接贼军。张巡到了真源,率领官吏百姓在玄元皇帝庙哭泣,起兵讨伐贼军,愿意跟从的官吏百姓有几千人。张巡选精兵一千人,向西到雍丘,与贾贲会合。当初,雍丘县令令狐潮以县投降贼军,贼军任命他为将领,让他向东攻打淮阳,援救襄邑的援兵,击败他们,俘获一百多人,押在雍丘,准备杀掉他们。令狐潮前去拜见李庭望时,淮阳士兵于是杀掉守卫,令狐潮抛下妻子儿女逃走,所以贾贲才能乘机进入雍丘。庚子,令狐潮率贼军精兵进攻雍丘,贾贲出战,战死。张巡奋力作战击退贼军,于是兼并统领贾贲的部众,自称吴王先锋使。三月乙卯,令狐潮又和贼将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等四万多人突然来到城下,众人害怕,没有人有坚守的决心。张巡说:“贼兵精锐,已经有轻视我们的想法。现在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他们一定会惊慌溃败。贼军的势力稍受挫折,城池就可以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