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一中

译于是他派一千人登城，自己率领一千人，分成几队打开城门冲出。张巡亲自冲在士卒前面，直冲贼军阵列，贼军人马惊退，于是退走。第二天贼军又进攻城池，设置一百门抛石机，把环城的楼橹和城堞全都毁坏。张巡在城上竖立木栅拒守，贼军像蚂蚁一样攀附登城，张巡把柴草捆起来浇上油脂，点燃后投下去，贼军无法登上城。张巡又乘贼军出现空隙时出兵攻击，有时夜里用绳索缒下去砍杀贼军营地。这样持续六十多天，大小战斗三百多次，士卒穿着铠甲吃饭，包扎伤口后又继续作战，贼军终于败逃。张巡乘胜追击，俘获胡兵二千人而回，军队声威大振。当初，户部尚书安思顺知道安禄山谋反的计划，于是入朝奏报。等到安禄山反叛，皇帝因为安思顺事先奏报，没有治他的罪。哥舒翰平素与他有嫌隙，派人假装是安禄山写给安思顺的信，在关门将安思顺擒获献上，并列举安思顺七条罪状，请求诛杀。丙辰，安思顺和他的弟弟太仆卿安元贞都因罪处死，家属迁徙到岭外，杨国忠不能救他，从此开始畏惧哥舒翰。郭子仪到达朔方，进一步选拔精兵。戊午，进军代地。戊辰，吴王李祗攻打谢元同，将他击退，任命为陈留太守、河南节度使。壬午，任命河东节度使李光弼为范阳长史，加河北节度使颜真卿为河北采访使，颜真卿任命张澹为支使。此前，清河人李萼二十多岁，替郡人到真卿那里请求援兵，说：“公首先倡导大义，河北各郡都依靠公，把公当作长城。现在清河是公的西邻，国家平日把江淮、河南的钱帛集中在那里，用来供给北方军队，称为天下北库。如今那里有布三百多万匹、帛八十多万匹、钱三十多万缗、粮食三十多万斛。从前讨伐默啜时，铠甲兵器都储藏在清河仓库，现在还有五十多万件；登记在册的户数有七万，人口十多万。我私下估算，其财力足以抵得上三个平原郡的富裕，兵力足以超过平原郡的强盛一倍。公如果确实能用物资资助士卒，安抚并占有它，以这两个郡作为腹心，那么其余各郡就像四肢一样，没有不听从公指挥的。”真卿说：“平原的士兵刚刚聚集，还没有训练，恐怕连自保都不够，哪里有空顾及邻郡？不过，假如我答应你的请求，又将怎么办呢？”李萼说：“清河派我带着使命来见公，不是因为力量不足，而是想借公的军队抵御寇贼，也是想观察大贤是否明白大义。现在仰望公的高见，却还没有听到明确的话，看到确定的神色，我怎么敢贸然说出具体行动呢？”真卿认为他很奇异，想给他一些兵众，但认为李萼年轻而考虑轻率，白白分散兵力，一定不会成功。真卿不得已推辞了他。李萼住进馆舍后，又写信劝说真卿，认为清河背离逆贼、归顺朝廷，愿意奉送粮食、布帛和器械来资助军队，公却不接受，反而怀疑清河。我回去以后，清河不能孤立自守，一定会有所依托，将成为公西面的强敌，公难道不会后悔吗？真卿大惊，立即到他的馆舍，借给他六千兵，送到边境，握手告别。真卿问：“军队已经出发了，现在可以说说你的计划吗？”李萼说：“听说朝廷派程千里率精兵十万从崞口出兵讨贼，贼军凭险据守拒绝他们，使他们不能前进。现在应当率军先攻打魏郡，擒获安禄山任命的太守袁知泰，接纳原来的太守司马垂，让他作为西南面的主人；再分兵打开崞口，使程千里的军队出关，趁势讨伐汲郡、邺郡以北直到幽陵的尚未攻下的郡县。平原、清河率领各个同盟合兵十万，向南逼近孟津，分兵沿河驻守险要，控制贼军向北逃走的道路。估计官军向东讨伐的不下二十万人，河南义军向西进攻的也不少于十万人。公只需上表朝廷，坚守营垒不要出战，不过一个多月，贼军内部一定会有溃败、互相图谋的变故。”真卿说：“好。”于是命录事参军李择交和平县令范冬馥率领他的军队，防守清河兵四千人和博平兵一千人，驻军于堂邑西南。袁知泰派他的将领白嗣恭等率领两万多人前来迎战。三郡军队奋战了一整天，魏军大败，斩首一万多人，俘虏一千多人，缴获战马一千匹，军用物资很多。袁知泰逃往汲郡，于是攻克魏郡，军威大振。当时北海太守贺兰进明也起兵，真卿写信召他前来，合并力量。进明率领步骑兵五千渡河。真卿列兵迎接，两人在马上相互作揖哭泣，悲哀之情震动军队。进明驻扎在平原城南，休养士卒和马匹。真卿每件事都向他咨询，因此军权逐渐转移到进明手中。真卿不以此为嫌。真卿把堂邑的功劳让给进明，进明上奏说明情况，却任意取舍。诏令加授进明河北招讨使，李择交、范冬馥略微提升资级，清河、博平有功的人都没有登记。进明攻打信都郡，很久仍未攻克。录事参军、长安人第五琦劝进明用丰厚的钱帛招募勇士，于是攻克了信都郡。李光弼与史思明相持四十多天，思明断绝常山的粮道，城中缺少供马吃的草。光弼考虑借用五百辆车到石邑运草，运车的人都穿着铠甲，一千名弩手护卫，结成方阵前进，贼军不能夺取。蔡希德率兵攻打石邑，张奉璋抵御并击退了他。光弼派使者向郭子仪告急，子仪率兵从井陉出发，夏四月壬辰到达常山，与光弼会合，蕃汉步骑兵共有十多万人。甲午，子仪、光弼与史思明等在九门城南交战，史思明大败。中郎将浑瑊射杀李立节，浑瑊是李立节的养子。史思明收集残余部众逃往赵郡，蔡希德逃往钜鹿。史思明从赵郡前往博陵时，博陵已经投降官军，史思明把郡中的官员全部杀死。河朔百姓苦于贼军残暴，各地聚集起来，人数多的达到两万人，少的也有一万人，各自筑营抵御贼军。等郭子仪、李光弼的军队到达，他们争相出来效力。庚子，攻打赵郡，一天之内城池投降，士卒大多进行抢掠。光弼坐在城门处，把缴获的东西全部收还给百姓，百姓非常高兴。子仪生擒四千人，全部释放，斩杀安禄山任命的太守郭献璆。光弼进军包围博陵，十天没有攻下，便率兵返回恒阳就食。安禄山派平卢节度使吕知诲诱骗安东副大都护马灵詧，将他杀死。平卢游奕使、武陟人刘客奴，先锋使董秦，以及安东将领王玄志共同谋划讨伐并诛杀吕知诲，派使者渡海与颜真卿联系，请求攻取范阳来效力。

译真卿派判官贾载带着粮食和战士衣服去援助他们。当时真卿只有一个儿子颜颇，才十多岁，便让他到刘客奴那里做人质。朝廷听说后，任命刘客奴为平卢节度使，赐名刘正臣；任命王玄志为安东副大都护，董秦为平卢兵马使。南阳节度使鲁炅在滍水以南设置栅栏，安禄山的将领武安珣、毕思琛进攻他。五月丁巳，鲁炅的部众溃败，退守南阳，贼军随即包围它。太常卿张垍推荐夷陵太守、虢王李巨，说他有勇有谋。皇帝召吴王李祗任太仆卿，任命李巨为陈留、谯郡太守、河南节度使，兼统领岭南节度使何履光、黔中节度使赵国珍、南阳节度使鲁炅。赵国珍原本负责防守柯夷。戊辰，李巨率军从蓝田出发，赶赴南阳，贼军听说后解除包围逃走。令狐潮又率兵攻打雍丘。令狐潮与张巡有旧交，在城下像平日一样互相慰问。令狐潮趁机劝张巡说：“天下的事情已经完了，您坚守这座危险的城池，究竟想替谁守呢？”张巡说：“您平生以忠义自我期许，今天的举动，忠义在哪里？”令狐潮惭愧地退走。郭子仪、李光弼返回常山，史思明收集几万名散卒，跟随在他们后面。子仪选拔精锐骑兵轮番挑战，三天后到达行唐，贼军疲惫，于是退走。子仪乘势追击，又在沙河击败他们。蔡希德到达洛阳，安禄山又派将领率领步骑兵两万人向北与史思明会合，又派牛廷玠征发范阳等郡一万多名士兵援助史思明，合计五万多人，其中同罗、曳落河占五分之一。子仪到达恒阳，史思明也跟着到达。子仪挖深沟、筑高垒等待贼军；贼军来就坚守，贼军离去就追击，白天炫耀兵力，夜里袭击营寨，使贼军几天都不能休息。子仪、光弼商议说：“贼军疲倦了，可以出战。”壬午，在嘉山交战，大败贼军，斩首四万级，俘虏一千多人。史思明坠下马来，披头散发，赤脚步行到天黑，拄着折断的枪回到营中，逃往博陵。光弼随即包围博陵，军威大振。于是河北十多个郡都杀掉贼军守将而投降，渔阳的道路再次断绝，贼军来往的人都只能骑轻骑偷偷通过，大多被官军俘获。将士中家在渔阳的无不心中动摇。安禄山大为恐惧，召来高尚、严庄斥骂说：“你们几年来教我反叛，说一定万无一失。如今守潼关几个月仍不能前进，北面的道路已经断绝，各路军队从四面合围，我现在所有的只剩汴、郑几个州而已，万无一失在哪里？” “从今以后你们不要再来见我。”高尚、严庄害怕，几天不敢见他。田干真从关中下来，为高尚、严庄劝说安禄山：“自古以来帝王经营大业，都有胜败，哪里能一次行动就成功？如今四方的营垒虽然很多，但都是新招募的乌合之众，没有经历过行军布阵，哪里能抵挡我们蓟北精锐的军队？有什么值得深深忧虑的？”高尚、严庄都是辅佐陛下建立功业的元勋，陛下一旦断绝他们，诸将听说后，谁不会内心恐惧？如果上下离心，臣私下替陛下担忧。”禄山高兴地说：“阿浩，你能使我心中的忧虑豁然开朗。”于是召来高尚、严庄，摆酒尽兴宴饮，亲自唱歌助酒，待他们如同从前。阿浩、干真都是田干真的小名。禄山商议放弃洛阳，逃回范阳，但计划尚未决定。当时天下人因为杨国忠骄横放纵而招致祸乱，无不咬牙切齿。又因安禄山起兵以诛杀杨国忠为名，王思礼秘密劝说哥舒翰，让他上表请求诛杀杨国忠，哥舒翰没有答应。王思礼又请求带三十名骑兵把杨国忠劫来，押到潼关杀掉。哥舒翰说：“这样一来就是我哥舒翰反叛，而不是安禄山反叛了。”有人劝杨国忠说：“如今朝廷的重兵全在哥舒翰手中，哥舒翰如果举旗向西进军，对您难道不危险吗？”杨国忠非常害怕，于是上奏说：“潼关的大军虽然强盛，但后面没有援军，万一失利，京师就值得忧虑了。” “请选取掌管牧场的少年三千人，在苑中训练。”皇帝答应了，派剑南军将李福德等人统领他们。又招募一万人驻扎在灞上，命亲信杜干运率领，名义上是抵御贼军，实际上是防备哥舒翰。哥舒翰听说后，也害怕被杨国忠谋害，于是上表请求把灞上的军队隶属潼关。六月癸未，召杜干运到关中来报告事情，将他杀死。杨国忠更加恐惧。有人报告说崔干祐在陕地，兵力不到四千人，而且都羸弱没有防备。皇帝派使者催促哥舒翰进兵收复陕、洛。哥舒翰上奏说：“安禄山长期熟悉用兵之道，如今才开始反叛，难道肯毫无防备吗？这一定是用弱兵诱骗我。如果前往，正好落入他的计谋。况且贼军从远方而来，有利之处在于迅速交战；官军据守险要以阻挡他们，有利之处在于坚守。何况贼军残暴而失去民众支持，兵势日益窘迫，将要发生内部变乱，我们可以趁机取胜，不用交战也能擒获他们。关键在于取得成功，为什么一定要追求迅速？如今各道征发的军队还有很多没有集中，请暂且等待。”郭子仪、李光弼也上奏请求率兵北取范阳，摧毁贼军的巢穴，把贼党及其妻子儿女作为人质来招降他们，贼军必定从内部溃败。潼关的大军只应当坚守来使贼军疲惫，不可轻易出战。杨国忠怀疑哥舒翰另有图谋，已经向皇帝说了，称贼军正没有防备，而哥舒翰却逗留不进，将要错失时机。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接连派遣中使催促哥舒翰，前后相望。哥舒翰不得已，捶胸痛哭。丙戌，率兵出关。己丑，在灵宝西原遇到崔干祐的军队。崔干祐据险等待，南面逼近山地，北面有黄河阻隔，险窄的道路长达七十里。庚寅，官军与崔干祐交战。崔干祐在险要处埋伏军队，哥舒翰和田良丘乘船在河流中间观察军势，看见崔干祐的兵很少，便催促各军前进。王思礼等率领精兵五万人在前，庞忠等率领其余十万人随后。哥舒翰率三万人登上黄河北岸的高地观望，击鼓来助威。崔干祐派出的军队不过一万人，十人一队、五人一组，分散得像排列的星星，有的疏、有的密，有的前进、有的退却。官军看见后都笑他们。崔干祐把精锐部队严整地布置在后面。两军交战后，贼军放倒旗帜，像是要逃走，官军松懈下来，不再防备。不一会儿，伏兵发动，贼军从高处搬下木石，击杀了很多士卒。道路狭窄，士卒拥挤得像捆在一起，枪矛无法使用。哥舒翰用毡车驾马作为前锋，想冲击贼军。太阳过了正午，东风猛烈而急，崔干祐用几十辆装草的车堵在毡车前面，放火焚烧。烟火所到之处，官军无法睁眼，胡乱自相残杀，以为贼军在烟中，便集中弓弩向烟中射击。

译到了傍晚箭用尽了，才知道那里并没有贼军。崔干祐派同罗精锐骑兵从南山绕过来，出现在官军后方攻击。官军首尾惊慌混乱，不知道防备哪里，于是大败。有的丢弃铠甲逃入山谷藏匿，有的互相拥挤排斥，掉进河里淹死，喧嚣声震动天地。贼军乘胜逼迫官军后军，看见前军败退，后军也全部自行溃散。河北军望见这种情形也溃败，转眼之间两岸都空了。哥舒翰只带着部下百余名骑兵逃走，从首阳山西面渡河进入关中。关外原先挖了三道壕沟，每道宽二丈、深一丈，人和马掉进去，很快就填满了。其余众人踩着尸体渡过，士卒能够进入关内的才八千多人。辛卯，崔干祐进攻潼关，攻克了它。哥舒翰到达关西驿，张贴榜文收集散兵，想重新守住潼关。蕃将火拔归仁等带一百多名骑兵包围驿站进入其中，对哥舒翰说：“贼军已经到了，请公上马。”哥舒翰上马，走出驿站。火拔归仁率众叩头说：“公以二十万大军一战就把它丢掉了，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天子？况且公难道没有看见高仙芝、封常清的下场吗？请公向东走。”哥舒翰不肯，想下马，火拔归仁用毛绳把他的脚捆在马腹上，和其他不肯服从的将领一起把他押向东面。正好贼将田干真已经到了，于是哥舒翰投降，被一同送往洛阳。安禄山问哥舒翰：“你平时轻视我，现在觉得究竟怎么样？”哥舒翰伏在地上回答：“臣有眼无珠，不识圣人。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东平，鲁炅在南阳。陛下留下臣，让臣用一封书信招降他们，不久他们都会投降。”禄山大喜，任命哥舒翰为司空、同平章事，却对火拔归仁说：“你背叛主人，不忠不义，把他抓起来杀掉。”哥舒翰写信招降各位将领，他们都回信斥责他。禄山知道招降没有效果，便把他们囚禁在苑中。潼关战败后，河东、华阴、冯翊、上谷防御使都弃郡逃走，各地的守军也都散了。当天，哥舒翰部下前来报告危急情况，皇帝没有及时召见，只派李福德等人率领掌管牧场的士兵赶赴潼关。到了傍晚，报平安的烽火没有出现，皇帝才开始害怕。壬辰，召集宰相商议。杨国忠自认为将要统领剑南，听说安禄山反叛后，便命副使崔圆暗中准备储备物资，以备紧急时投奔。到了这时，杨国忠首先提出幸蜀的策略，皇帝认为可以。癸巳，杨国忠把百官召集到朝堂，惊惶无措，流着眼泪询问对策，众人都支支吾吾不回答。杨国忠说：“有人报告安禄山的反状已经十年，皇上不相信。今天的事情，不是宰相的过错。” 仪仗撤下后，士人百姓惊慌奔逃，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街市一片萧条。杨国忠派韩虢入宫劝皇帝进入蜀地。甲午，上朝的百官十人中还不到一两人。皇帝登上勤政楼下，颁布制书说：“准备亲自出征。”听到的人却没有一个相信。任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任置顿使；任命京兆少尹、灵昌人崔光远为京兆尹，充任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管宫门内的钥匙，托称剑南节度大使、颍王李璬将要赴任，命剑南本道设置储备物资。这一天，皇帝把仪仗迁到北内。到了傍晚，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顿六军，厚赐钱帛，选出闲厩马九百多匹，外人都不知道。乙未黎明，皇帝只带着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以及亲近的宦官宫人从延秋门出走。妃主和皇孙中留在外面的，都丢下不管而离去。皇帝经过左藏，杨国忠请求烧掉它，说：“不要留给贼军守护。”皇帝忧愁地说：“贼军来了也不能得到这些东西，一定会再向百姓征敛，不如给他们，不要再次使我的百姓困苦。”这一天，百官中仍有人入朝，到了宫门还听得到漏壶的声音，三卫仍然整齐地执仗站立。宫门打开后，宫人纷纷逃出，宫内宫外一片混乱，不知道皇帝去了哪里。于是王公、士人和百姓四处逃窜，山谷中的百姓争相进入宫禁和王公府第，盗取金银财宝，有的骑驴上殿，又焚烧左藏和大盈库。崔光远、边令诚率人救火，又招募人手拘捕府县官员，分守各处，杀了十多人后才逐渐安定。崔光远派他的儿子向东去见安禄山，边令诚也把宫门钥匙献给了他。皇帝经过便桥，杨国忠派人焚烧桥梁，皇帝说：“士人百姓各自逃避贼军求生，为什么要断绝他们的道路？”留下内侍监高力士扑灭大火后才继续前进。皇帝派宦官王洛卿先行，告谕郡县设置行宫和食物。队伍到达咸阳望贤宫时，王洛卿和县令都逃走了，中使征召官吏百姓，没有人回应。太阳将近正中，皇帝还没有吃饭，杨国忠从市场买来胡饼献上。于是百姓争相献上粗米饭，里面掺着麦子和豆子，皇孙们争着用手捧来吃，一会儿就吃完了，却仍然没有吃饱。皇帝都付给他们相应的钱，慰劳他们，众人都哭了，皇帝也掩面流泪。有个父老郭从谨进言说：“安禄山包藏祸心，本来就不是一天了，也有人到宫门报告他的谋划，陛下却常常杀掉他们，使他得以施展奸逆，导致陛下流离播迁。所以先王致力于广泛访求忠良，以扩大见闻，正是为了这种情况。” “臣还记得宋璟担任宰相时，多次进献直言，天下因此得以安定太平。近来以来，朝廷中的臣子把进言视为忌讳，只知道阿谀逢迎来取悦皇上，所以宫门之外的事情，陛下全都无法知道。民间的臣民，一定很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只是宫禁深严，他们的一点心意没有道路上达，如果事情没有发展到今天，臣又怎么能见到陛下面前向您诉说呢？”皇帝说：“这是朕不明智，后悔也来不及了。”安慰劝解后送走了他。不久，尚食局端来御膳，皇帝命令先赏赐跟随的官员，然后自己才吃。又命军士分头到村落寻找食物，约定未时以前集合出发。将近半夜，队伍才到达金城县，连县令也逃走了，县民全都逃生离去，饮食器皿都还在，士卒得以自行取用。此时跟随的人大多逃走，内侍监袁思艺也逃亡。驿站中没有灯，众人互相枕着睡觉，贵贱身份再也无法辨别。王思礼从潼关赶来，才知道哥舒翰被擒，于是任命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立即让他赴任，收集聚合散卒，等待向东讨伐。丙申到达马嵬驿，将士又饥饿又疲惫，都十分愤怒。陈玄礼认为祸乱是由杨国忠造成的，想杀掉他，于是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把这件事告诉太子。

译太子还没有决定，吐蕃使者二十多人拦住杨国忠的马，诉说没有食物。杨国忠还没来得及回答，军士就喊道：“杨国忠和胡人谋反！”有人射箭，射中了马鞍。杨国忠逃到西门，内军士兵追上杀死他，把他的肢体剖割下来，用长枪挑着他的头挂在驿站门外，并杀死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以及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说：“你们怎么敢杀害宰相！”众人又把他杀死。韦见素听到骚乱出来，被乱兵殴打，脑中的血流到地上。众人说：“不要伤害韦相公！”救下了他，使他免死。军士包围驿站，皇帝听到喧哗声，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左右回答说杨国忠反叛。皇帝拄着杖、穿着鞋走出驿门慰劳军士，命令他们收队，军士不答应。皇帝派高力士询问，高力士回答：“杨国忠谋反，贵妃不应再侍奉陛下，希望陛下割舍恩情，依法处置。”皇帝说：“朕当亲自处理。”入门后，他倚着手杖低头站立了很久。京兆司录韦谔上前说：“如今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安危就在片刻之间，希望陛下迅速决定。”于是叩头，额头流血。皇帝说：“贵妃常年居住深宫，怎么会知道杨国忠谋反的计划？”高力士说：“贵妃确实无罪，但将士已经杀了杨国忠，而贵妃在陛下身边，军士怎么敢安心？” “希望陛下仔细考虑，将士安定，陛下才能安定。”皇帝于是命高力士把贵妃带到佛堂缢杀。把贵妃的尸体放在驿站庭院中，召陈玄礼等人来查看，陈玄礼等人才脱下头盔、解开铠甲，叩头谢罪。皇帝慰劳他们，命令他们向军士说明情况，陈玄礼等都高呼万岁，拜谢后出去了。于是才开始整顿队伍，筹划行军。韦谔是韦见素的儿子。杨国忠的妻子裴柔和小儿子杨晞，以及虢国夫人、虢国夫人的儿子裴徽都逃走了，到了陈仓，县令薛景仙率领官吏士卒追捕，把他们杀死。丁酉，皇帝将要离开马嵬，朝臣中只有韦见素一人，于是任命韦谔为御史中丞，充任置顿使。将士都说：“杨国忠谋反，他的将领和官吏都在蜀地，不能前往那里。”有人请求去河陇，有人请求去灵武，有人请求去太原，有人请求返回京师。皇帝本意想进入蜀地，但担心违背众人的心意，始终没有说要去哪里。韦谔说：“返回京师应当有抵御贼军的准备，如今兵力少，不容易向东进军，不如暂且到扶风，再慢慢决定去留。”皇帝询问众人，众人认为可以，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出发时，父老都在路上拦住请求留下，说：“宫殿是陛下的家，陵寝是陛下的坟墓，如今舍弃这里，想要到哪里去？”皇帝为此勒马停留了很久，才命太子留在后面向父老宣慰。父老于是说：“至尊既然不肯留下，我们愿意率领子弟跟随殿下向东打败贼军，夺取长安。如果殿下和至尊都进入蜀地，那么中原百姓由谁来作主？”不一会儿聚集到几千人。太子不同意，说：“至尊远行冒险，经历险阻，我怎么忍心早晚离开他的左右？况且我还没有当面向至尊辞行，应当回去禀告至尊，再听候决定。”太子流着泪拨马想向西走。建宁王李倓和李辅国拉住马缰劝谏说：“逆胡侵犯宫阙，天下四分五裂，如果不顺应人心，凭什么复兴恢复？如今殿下跟随至尊进入蜀地，如果贼兵烧毁、截断栈道，那么中原土地就拱手交给贼军了。人心一旦离散，就不能再聚合；即使想重新回到这里，又怎么能够做到？不如收集西北守边的军队，召郭子仪、李光弼从河北来，与他们合力向东讨伐逆贼，收复两京，平定四海，使社稷由危转安，宗庙毁坏后重新保存，扫除宫禁来迎接至尊，难道不是最大的孝吗？何必拘泥于一时的寒温问候，沉溺于儿女般的依恋呢？”广平王李俶也劝太子留下，父老共同扶住太子的马，使他不能前行。太子于是派李俶骑马奔驰去向皇帝禀报。皇帝牵着马等候太子很久，太子还没有到，便派人去侦察，侦察者回来报告了情况。皇帝说：“这是天意。”于是命令分出后军二千人和飞龙厩的马跟随太子，并且告谕将士说：“太子仁慈孝顺，可以奉守宗庙，你们要好好辅佐他。”又告谕太子说：“你努力吧，不要以我为念。西北各族，我一向厚待他们，你一定能够得到他们的效力。”太子面向南方只是号哭，又派人把东宫内人送给太子，并且宣布想要传位，太子不接受。李俶、李倓都是太子的儿子。己亥，皇帝到达岐山，有人说贼军的先锋将要到达，皇帝立即经过扶风连夜前行。郡中的士卒暗中考虑去留，往往散布不逊的流言，陈玄礼不能制止，皇帝为此忧虑。成都进贡的春防布帛十多万匹运到扶风，皇帝命令把它们全部陈列在庭院里，召将士进入临轩，对他们说：“朕近来衰老昏聩，托付任用失当，导致逆胡扰乱常道，只得远远避开他们的锋芒。朕知道你们仓促跟随朕，不能告别父母妻子，跋涉来到这里，实在辛苦，朕非常惭愧。蜀地道路险阻漫长，郡县狭小，人马众多，可能无法供给。现在允许你们各自回家，朕只和子孙、宦官向前进入蜀地，也足以到达。今天与诸位诀别，可以共同分取这些春防布帛，用来准备资粮。如果你们回去见到父母和长安父老，替朕向他们致意，大家都要好好珍重自己。”说着眼泪流下，沾湿衣襟。众人都哭着说：“臣等无论生死都跟随陛下，不敢有二心。”皇帝过了很久才说：“去还是留，听凭你们。”从此流言才停止。太子留下后，还不知道要去哪里。广平王李俶说：“太阳渐渐西斜，这里不能停留，大家想去哪里？”众人都没有回答。建宁王李倓说：“殿下过去曾任朔方节度大使，将吏每年按时送来奏启，我大略记得他们的姓名。如今河西、陇右的军队都分散投降贼军，父兄子弟多在贼军中，可能会产生异心。朔方道路较近，士兵和马匹完备强盛；裴冕出身衣冠名族，一定没有二心。贼军进入长安后正忙于掳掠，没有空暇巡行占领土地，我们趁此迅速前往依附他们，再慢慢谋划大举行动，这是上策。”众人都说：“好。”到达渭水边时，遇到潼关战败的士兵，误以为敌军而与他们交战，死伤很多。后来才收集残余士卒，选择渭水浅处骑马涉水渡过，没有马的人哭泣着回去。太子从奉天向北进发，到了新平，连夜奔驰三百多里，士卒和器械损失过半，剩下的人不过几百。新平太守薛羽弃郡逃走，太子将他斩杀。

译这一天到达安定，太守徐防也逃走了，太子又将他斩杀。辛丑，皇帝从扶风出发，住宿在陈仓。太子到达乌氏，彭原太守李遵出城迎接，献上衣服和干粮。到达彭原，招募士卒得到几百人。这一天到达平凉，检阅掌管牧场的马匹，得到数万匹，又招募士卒得到五百多人，军势稍稍振作。壬寅，皇帝到达散关，把随从的将士分为六军。派颍王李璬先行前往剑南，寿王李瑁等人分别率领六军依次前进。丙午，皇帝到达河池郡，崔圆上表迎接车驾，详细说明蜀地的情况：土地丰收，铠甲兵器充足，形势强盛。皇帝非常高兴，当天任命崔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蜀郡长史仍旧担任；任命陇西公李瑀为汉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采访防御使。李瑀是李璡的弟弟。王思礼到达平凉，听说河西各族发生动乱，返回行在。起初，河西各族部落听说他们的都护都跟随哥舒翰在潼关陷没，因此争相自立，彼此攻击；但都护实际上跟随哥舒翰在北岸，并没有死，也没有和火拔归仁一起投降贼军。皇帝于是任命河西兵马使周泌为河西节度使，陇右兵马使彭元耀为陇右节度使，让他们和都护思结、进明等一同赴任，招抚各自的部落；任命王思礼为行在都知兵马使。戊申，扶风百姓康景龙等人自行率领部众攻击贼军任命的宣慰使薛总，斩首二百多人。庚戌，陈仓令薛景仙杀死贼军守将，攻克扶风并守卫那里。安禄山没有料到皇帝突然向西巡幸，派使者命令崔干祐的军队停止行动，在潼关停留了十天，这才派孙孝哲率兵进入长安，任命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崔光远为京兆尹，派安忠顺率兵驻扎苑中，以镇守关中。孙孝哲受到禄山宠信任用，尤其掌权，常常与严庄争夺权势。禄山让他监领关中的诸将，张通儒等都受孙孝哲控制。孙孝哲豪奢放纵，敢于杀戮，贼党都害怕他。禄山命令搜捕百官、宦官、宫女等，每次抓获几百人，就用士兵押送到洛阳。王侯将相中随从车驾、家属留在长安的，连婴孩也一并诛杀。陈希烈因为晚年失去防备，怨恨皇帝，和张均、张垍等人都投降贼军。禄山任命陈希烈、张垍为宰相，其余朝廷官员也都授予官职，于是贼军势力大盛，向西威胁汧陇，向南侵犯江汉，向北割据河东的一半。然而贼军将领都粗暴勇猛而没有长远谋略，攻克长安后，自以为已经得志，日夜纵情饮酒，只把声色和财宝作为事务，不再有向西进兵的意图，所以皇帝能够安稳地进入蜀地，太子向北进发，也没有遭到追赶逼迫的忧患。李光弼包围博陵，久攻不下，听说潼关失守，便解除包围向南撤退。史思明紧跟在他后面，李光弼回击将其击退，随后与郭子仪一起率兵进入井陉，留下常山太守王俌率景城、河间的团练兵守卫常山。平卢节度使刘正臣准备袭击范阳，还未到达，史思明便率兵迎击，刘正臣大败，丢下妻子逃走，士卒死了七千多人。当初，颜真卿听说河北节度使李光弼出井陉，便收拢军队退回平原，等待李光弼的命令；后来听说郭子仪、李光弼向西进入井陉，颜真卿才重新部署河北军事。太子到达平凉几天后，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简、金盐池判官李涵共同谋划说：“平凉是四面分散之地，不是屯兵的地方。灵武兵力和粮食充足，如果迎接太子到那里，向北收集各城的军队，向西调发河陇精锐骑兵，向南进军来平定中原，这是万世难逢的机会。”于是派李涵带着书信去见太子，并把朔方士兵、马匹、铠甲、兵器、粮食、布帛及军需物资的数目登记后献上。李涵到达平凉，太子非常高兴。防守河西的司马裴冕入朝任御史中丞，到平凉拜见太子，也劝太子前往朔方。太子听从了他的意见。杜鸿渐是杜暹的族侄，李涵是李道的曾孙。杜鸿渐、崔漪派魏少游留在后方，修缮住所，准备物资储备，自己到平凉北部迎接太子，并劝太子说：“朔方是天下精锐部队聚集的地方。如今吐蕃请求和好，回纥归附，四方郡县大多坚守城池抵抗叛军，等待复兴。殿下现在在灵武整治军队，安稳地策马长驱，向四方发布檄文，招揽忠臣义士，那么叛贼就不值得担忧了。”魏少游大规模修建宫室、设置帷帐，全都仿照宫禁中的样式，饮食也备办了水陆各类珍馐。秋季七月辛酉日，太子到达灵武，下令全部撤掉这些布置。甲子日，皇帝到达普安，宪部侍郎房琯前来拜见。皇帝从长安出发时，群臣大多不知道。到达咸阳后，皇帝问高力士：“朝臣中谁会来，谁不会来？”高力士回答：“张均、张垍父子受陛下恩惠最深，而且同皇室有姻亲关系，他们一定会最先来。”当时舆论都认为房琯应该任宰相，但陛下没有任用他；况且安禄山曾推荐过他，恐怕他有可能不来。皇帝说：“事情还不能确定。”等房琯到来，皇帝问张均兄弟的情况，房琯回答：“臣的主帅张均和我一同来了，但他逗留不前，看他的意思似乎有所蓄谋，只是不能说出来。” 皇帝回头对高力士说：“朕本来就知道了。”当天便任命房琯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裴冕、杜鸿渐等上书给太子，请他遵从马嵬时的遗命，立即登上皇帝之位。太子不答应。裴冕等人说：“将士都是关中人，日夜思念回乡，所以艰难跋涉跟随殿下，远行穿过沙漠边塞，是希望建立一点功劳。如果一旦离散，就再也无法聚集了。希望殿下勉强顺从众人的心愿，为国家社稷考虑。”奏牋上了五次，太子才答应。这一天，肃宗在灵武城南楼即皇帝位，群臣欢呼拜舞，皇帝流泪抽泣。尊玄宗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任命杜鸿渐、崔漪共同掌管中书舍人的事务，裴冕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将关内采访使改为节度使，迁治所到安化，任前蒲关防御使吕崇贲为节度使；任陈仓令薛景仙为扶风太守兼防御使；任陇右节度使郭英乂为天水太守兼防御使。当时边塞上的精锐士兵都被选调去讨伐叛贼，只剩老弱守边，文武官员不到三十人，披荆斩棘建立朝廷，制度刚刚草创，武人骄横怠慢。大将管崇嗣在朝堂上背对宫阙坐着，谈笑自如。

译监察御史李勉上奏弹劾管崇嗣，把他交给有关官署拘禁。皇帝特意宽赦了他，感叹说：“我有了李勉，朝廷才开始受到尊重。”李勉是元懿的曾孙。十天之内，归附的人逐渐增多。丁卯日，上皇下诏，任太子亨为天下兵马元帅，统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都使，向南攻取长安、洛阳。任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陇西郡司马刘秩试任守右庶子。任永王璘为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任少府监窦绍为他的傅，长沙太守李岘为都副大使。任盛王琦为广陵大都督，统领江南东路以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都使，任前江陵都督府长史刘彚为他的傅，广陵郡长史李成式为都副大使。任丰王珙为武威都督，仍统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都使，任陇西太守济阴人邓景山为他的傅，并充任都副大使。所需士兵、马匹、铠甲、仪仗、粮食、赏赐等，都由各本道自行供给；各路原有节度使虢王巨等，仍按原职充任；其属官的设置以及本道郡县官员，都任由他们自行选择任命，任命完毕后上报。当时盛王琦、丰王珙都没有出阁就任，只有永王璘前往镇所。设置山南东道节度，统辖襄阳等九郡；将五府经略使提升为岭南节度，统辖南海等二十二郡；将五溪经略使提升为黔中节度，统辖黔中等各郡；把江南分为东、西两道，东道统辖余杭，西道统辖豫章等各郡。此前，四方听说潼关失守，都不知道皇帝到了哪里；等到这道诏令下达，才知道皇帝所在之处。刘彚是刘秩的弟弟。安禄山派孙孝哲在崇仁坊杀死霍国长公主以及王妃、驸马等人，剖出他们的心来祭祀安庆宗。凡是杨国忠、高力士的党羽以及安禄山平素憎恨的人，都被杀死，共八十三人；有的人被用铁棒撬开头盖骨，鲜血流满街道。己巳日，又杀死皇孙及郡县主二十多人。庚午日，上皇到达巴西，太守崔涣迎接拜见上皇，同他交谈，上皇很高兴。房琯又推荐崔涣，当天便任命他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韦见素为左相。崔涣是崔玄暐的孙子。当初，京兆人李泌年幼时就以才思敏捷闻名，玄宗让他同忠王交游。忠王成为太子时，李泌已经长大，上书议论政事，玄宗想授予他官职，他不肯，于是让他同太子保持平民朋友的交往，太子常称他为先生。杨国忠憎恨李泌，上奏请求把他调任蕲春，后来李泌得以回来，隐居在颍阳。肃宗从马嵬向北行进时，派使者召他来；李泌在灵武拜见肃宗，肃宗非常高兴，出行时就与他并马而行，睡觉时就和他同榻而卧，像还是太子时一样，大小事情都向他咨询，没有不听从他的意见，甚至进退将相，也同他商议。肃宗想任李泌为右相，李泌坚决推辞说：“陛下把我当作宾客朋友相待，这已经比宰相尊贵了，何必委屈我的志向呢？”肃宗于是作罢。同罗、突厥中跟随安禄山反叛的人驻扎在长安苑中。甲戌日，他们的首领阿史那从礼率五千骑兵，偷取马厩中的二千匹马，逃回朔方，图谋招聚各胡族，占据边地。肃宗派使者去宣慰他们，投降的人很多。叛军派兵进攻扶风，薛景仙将其击退。安禄山派部将高嵩带着诏书和缯帛，诱骗河陇将士，大震关使郭英乂将他擒获并斩杀。同罗、突厥逃回朔方时，长安大为骚乱，官吏逃散躲藏，监狱中的囚犯自行逃出。京兆尹崔光远认为叛军将要逃走，派吏卒守护孙孝哲的宅第；孙孝哲把情况报告安禄山，崔光远于是同长安令苏震率府县官员一千多人前来投奔。己卯日到达灵武，肃宗任崔光远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让他到渭北招集吏民；任苏震为中丞。苏震是苏瓌的孙子。安禄山任命田干真为京兆尹。侍御史吕諲、右拾遗杨绾、奉天令安平人崔器相继到灵武，肃宗任吕諲、崔器为御史中丞，任杨绾为起居舍人、知制诰。肃宗命河西节度副使李嗣业率五千兵前往行在，李嗣业同节度使梁宰商议，暂缓出兵以观察局势。绥德府折冲段秀实责备李嗣业说：“哪有君父告急，臣子却安然不去救援的道理？特进自称大丈夫，今天看来，原来只是个儿女子。”李嗣业非常惭愧，立即向梁宰说明情况，按人数调发军队，并让段秀实作为副将率兵前往行在。肃宗又向安西行军司马李栖筠征兵，调发精兵七千人，用忠义激励他们后遣送出发。诏令把扶风改为凤翔郡。庚辰日，上皇到达成都，随从官员和六军到达的只有一千三百人。令狐潮在雍丘包围张巡，双方相持四十多天，朝廷的消息无法传达。令狐潮听说玄宗已经入蜀，又写信招降张巡。张巡部下有六名大将，官职都是开府特进。他们向张巡说明兵力敌不过叛军，而且皇帝的生死也不知道，不如投降叛军。张巡表面答应，第二天在堂上设置天子的画像，率领将士朝拜，人人都流泪。张巡把六名大将带到面前，以大义责备他们，将他们斩杀。士卒的斗志更加振奋。城中的箭用尽了，张巡把稻草捆成一千多个草人，给它们穿上黑衣，夜里从城上用绳子吊下去。令狐潮的士兵争相射箭，过了很久才知道是草人，张巡获得了几十万支箭。后来张巡又在夜里吊下真人，叛军嘲笑他们而不加防备。张巡于是派五百名敢死士兵砍杀令狐潮的营寨，令狐潮军队大乱，焚烧营垒逃走，张巡追击十多里。令狐潮惭愧，增加兵力包围张巡。张巡派郎将雷万春在城上与令狐潮隔城交谈，话还没有说完，叛军用弩射他，六支箭射中面部，他仍然一动不动。令狐潮怀疑他是木人，派间谍询问，才大为惊讶，远远对张巡说：“刚才看见雷将军，才知道您的军令森严；然而又能把天意怎么样呢？”张巡对他说：“你连人伦都不懂，哪里知道天意？”不久张巡出战，擒获叛军将领十四人，斩首一百多级。叛军于是连夜逃走，收拢军队进入陈留，不敢再出来。不久，叛军步骑兵七千多人驻扎在白沙涡，张巡夜袭，大败叛军。返回桃陵时，遇到叛军援兵四百多人，张巡全部擒获，分别处置其中各部，妫檀及胡兵全部斩杀。荥阳、陈留被胁迫从叛的士兵都解散，命令他们回去恢复旧业。十天之内，百姓中离开叛军前来归附的有一万多户。河北各郡仍然替唐朝守卫，常山太守王俌想投降叛军，诸将都很愤怒。

译诸将借着击球纵马，把王俌践踏杀死。当时，信都太守乌承恩部下有朔方兵三千人。诸将派使者宗仙运率父老前往信都，请乌承恩迎接并镇守常山。乌承恩以没有诏令为由推辞，宗仙运劝他说：“常山地势控制燕蓟，通往河洛，又有井陉的险要，足以扼住叛军的咽喉。近来正值皇帝南迁，李大夫收拢军队退守晋阳，王太守暂时统领后军，想举城投降叛军，众人的心意不答应，于是落得身首异处。大将军兵精气盛，远近没有谁能抵挡。如果以国家为念，迁军据守常山，同李大夫首尾呼应，那么建立的巨大功勋和盛大功业，谁能相比？如果迟疑不去，又不作防备，常山一旦陷落，信都怎么能够独自保全？”乌承恩不听。宗仙运又说：“将军不采纳我的意见，一定是担心兵力太少。如今百姓无法生活，都想着报效国家，争相结聚，驻守乡村。如果悬赏招募，不到十天就可以招来十万人，再同朔方三千多名甲士配合使用，足以成就国家大事。如果放弃要害之地，把它交给别人居住，自己处在四通之地还以为安全，就像倒拿着剑来防身一样，这是自取失败的办法。”乌承恩最终还是疑虑不决。乌承恩是乌承玼的族兄。这个月，史思明、蔡希德率一万人向南进攻九门。十天后，九门假装投降，在城上埋伏甲兵。史思明登上城墙，伏兵发动攻击，史思明坠下城墙，鹿角刺伤他的左胁，他连夜逃奔博陵。颜真卿把奏表装在蜡丸中送到灵武，肃宗任颜真卿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仍任河北招讨采访处置使，并把赦书一同用蜡丸送去。颜真卿把赦书颁发给河北各郡，又派人颁发到河南、江淮，因此各道才开始知道肃宗已经在灵武即位，报效国家的心志更加坚定。郭子仪等率五万军队从河北到灵武，灵武军队的声威才开始壮大，人们有了复兴唐朝的希望。八月壬午朔日，任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任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两人都同平章事，其余职务照旧。李光弼率景城、河间兵五千前往太原。此前，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军政废弛，朝廷派侍御史崔众去接管他的军队，不久又派中使将崔众诛杀。崔众轻慢王承业，李光弼一向对此不平。到这时诏令让崔众把军队交给李光弼，崔众见到李光弼不行礼，又不及时交出军队，李光弼大怒，收捕并斩杀了他，军中将士都吓得两腿发抖。史思明再次进攻九门，辛卯日攻克，杀死数千人，率军向东包围藁城。李庭望率蕃汉军队两万多人向东袭击宁陵、襄邑，夜间在距离雍丘城三十里的地方扎营。张巡率三千短兵突然袭击，大败李庭望，杀死、俘获了大半敌军。李庭望收拢军队连夜逃走。癸巳日，灵武使者到达蜀地，上皇高兴地说：“我的儿子顺应天意和人心，我还有什么忧虑？”丁酉日，下诏从今以后把制、敕改称为诰，臣下给太上皇的表章改称为防；四海和军国大事都先请皇帝决定，仍然奏告朕知，等收复上京后，朕不再参与政事。己亥日，上皇登临正殿，命韦见素、房琯、崔涣捧着传国宝、玉册前往灵武传位。辛丑日，史思明攻陷藁城。当初，上皇每次举行酺宴，先演奏太常雅乐，有坐部、立部，接着演奏鼓吹、胡乐；教坊和府县的散乐、杂戏也一并演出；又用山车、陆船载着乐人往来；还让宫人出来跳《霓裳羽衣舞》，又教一百匹舞马口衔酒杯上前祝寿，又把犀牛、大象引入场中，有的跪拜，有的起舞。安禄山看见后非常喜欢。攻克长安后，他命令搜捕乐工，运送乐器、舞衣，驱赶舞马、犀牛和大象，全都送往洛阳。臣司马光说：“圣人以道德为美，以仁义为乐，所以即使住着茅草屋、踏着土台阶，穿着破旧衣服、吃着粗劣食物，也不以简陋为耻，只担心奉养过度，劳民伤财。明皇依仗承平局面，不思考后患，沉溺于声色耳目的玩乐，穷尽声伎歌舞的技巧，自以为天下帝王的富贵没有谁能比得上自己，想让前代无人能够赶上，后代也无法超越。他不只是为了娱乐自己，也用来向别人夸耀。哪里知道大盗就在身旁，已经有了窥伺的野心，最终导致皇帝车驾流离播迁，百姓陷入水深火热。这才知道，君主崇尚华丽奢靡来给人看的做法，是错误的。” 安禄山在凝碧池宴请群臣，大量演奏各种音乐。梨园弟子往往抽泣落泪，叛军都拔出刀来斜眼瞪视他们。乐工雷海清无法承受悲痛和愤怒，把乐器扔在地上，面向西方放声痛哭。安禄山大怒，把他捆在试马殿前，肢解了他。安禄山听说此前百姓趁乱盗取府库财物，攻占长安后，便下令大肆搜查三天，连同百姓的私有财产也全部掠夺；又命府县审查追究哪怕极少的财物，没有不穷究到底的，还牵连追捕，株连蔓延无穷，民间骚动不安，更加思念唐朝。自从肃宗离开马嵬向北行进，民间相互传说太子向北收集军队，要来夺取长安。长安百姓日夜盼望他，有时惊呼：“太子的大军到了！”于是全都奔向街市，使街巷空无一人。叛军望见北方尘土飞起，往往惊慌得想逃走。京畿豪杰常常杀死叛军官吏，远远呼应官军；叛军杀掉一批，又有人起来响应，接连不断，叛军无法控制。起初从京畿、鄜坊直到岐、陇，都归附唐军。到这时，西门以外大多成了敌军营垒。叛军势力所能到达的地方，南面不过武关，北面不过云阳，西面不过武功。江淮上奏请求把贡物运往蜀地和灵武，都从襄阳取道上津抵达扶风，道路没有阻塞，这都是薛景仙的功劳。九月壬子日，史思明包围赵郡；丙辰日攻取赵郡，又包围常山，十天后城池陷落，杀死数千人。建宁王倓性情英勇果断而有才略，跟随肃宗从马嵬向北行进，军队人数少而势力弱，多次遇到盗贼，倓亲自挑选骁勇士兵在皇帝前后护卫，浴血奋战保卫肃宗。肃宗有时过了时辰还没有吃饭，倓悲伤哭泣，不能自已，军中人都注目敬仰他。肃宗想任倓为天下兵马元帅，让他统率诸将向东征讨。李泌说：“建宁确实有元帅的才能，但他是广平王的兄长。如果建宁建立功劳，难道能让广平王成为吴太伯那样的人吗？”肃宗说：“广平王是嫡长子，何必把元帅之职看得那么重要？”李泌说：“广平王还没有正式成为东宫太子。如今天下艰难，人心所归在于元帅。如果建宁立下大功，陛下即使不想立他为储君，和他一同建功的将士难道肯罢休吗？太宗和上皇的事情就是先例。”肃宗于是任广平王俶为天下兵马元帅，诸将都归他统属。倓听说后，向李泌道谢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肃宗和李泌外出巡行军营，军士指着他们私下议论说：“穿黄衣的是圣人，穿白衣的是山人。”肃宗听见后，把这件事告诉李泌说：“在艰难时期，我不敢用官职使你屈身，而且你穿紫袍可以消除众人的疑虑。”

译李泌不得已接受，穿上紫袍入内谢恩。肃宗笑着说：“既然穿了这件衣服，怎么可以没有名号？”于是从怀中取出诏书，任命李泌为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李泌坚决推辞，肃宗说：“朕不是敢把你当作宰相，只是想借你来渡过艰难时期罢了；等叛贼平定后，任凭你实行自己的高远志向。”李泌这才接受，肃宗便把元帅府设置在宫禁之中。俶进府时李泌就在府中，李泌进府时俶也一样在场。李泌又对肃宗说：“诸将畏惧天威，在陛下面前陈述军务时，有时不能把心里话全部说出；万一有一点差错，危害就很大。请先让他们同我和广平王详细商议，由我和广平王从容上奏；可以实行的就实行，不可以的就停止。”肃宗答应了。当时军务繁多，四方的奏报从黄昏到天亮没有片刻空闲，肃宗全都让送到元帅府。李泌先拆阅，其中紧急的以及加盖烽火重封的，便隔着宫门送入；其余的等到天亮再送。宫门的钥匙和符契全都交给俶、李泌掌管。肃宗想借外族兵力来壮大军势，便以豳王守礼的儿子承寀为敦煌王，派他同仆固怀恩出使回纥请求出兵；又征发拔汗那的军队，并派人转告各城郭诸国，答应给予厚重赏赐，让他们跟随安西兵入援。李泌劝肃宗暂且前往彭原，等待西北各路兵将到达，再进军到扶风同他们会合。当时庸调也已经集中，可以供给军队，肃宗听从了他的建议。戊辰日，从灵武出发。内侍边令诚又从叛军中逃回来，肃宗将他斩杀。丙子日，肃宗到达顺化，韦见素等人从成都赶来，奉上传国宝册，肃宗不肯接受，说：“近来因为中原还没有平定，暂时总领百官，哪里敢在危急之中仓促接受传位？”群臣坚决请求，肃宗仍不答应，把宝册放在别殿，早晚像实行定省之礼一样前往问候。肃宗因为韦见素原来依附杨国忠，心里轻视他；但他一向听说房琯的名声，便虚心礼待房琯。房琯拜见肃宗，谈论时事，言辞情感慷慨激昂，肃宗为之改变了脸色，因此军国大事多向房琯谋划。房琯也把天下大事当作自己的责任，知道的没有不做的，专凭自己的心意决断，其他宰相都拱手退让。肃宗曾从容同李泌谈到李林甫，想下诏诸将攻克长安后，挖出他的坟墓，焚烧尸骨，扬撒骨灰。李泌说：“陛下正要平定天下，为什么还要同死人结仇？他已经成为枯骨，什么也不知道，这只会显示圣德不够宽宏。况且如今跟随叛贼的人都是陛下的仇敌，如果他们听到这种举动，恐怕会阻碍他们改过自新的心。”肃宗不高兴地说：“这个贼人过去想尽各种办法危害朕，那时朕连早晚都保不住，能够活下来只是上天的幸运。李林甫也憎恨你，只是还没来得及加害你就死了，你为什么要怜惜他？” 李泌回答：“臣难道不知道吗？臣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上皇拥有天下将近五十年，享受太平安乐，一旦失意，远在巴蜀，南方土地恶劣；上皇年事已高，听到陛下这道诏令，心里一定会认为这是因为韦妃的缘故，内心惭愧而不高兴，万一因感伤愤怒而成病，那就是陛下……”天下如此广大，却不能使君亲安宁，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肃宗已经泪流满面，走下台阶仰天拜谢说：“朕没有想到这一层，是上天让先生来提醒我。”于是抱住李泌的脖子，哭泣不止。冬季十月，肃宗从顺化出发，癸未日到达彭原。第五琦在彭原拜见肃宗，请求用江淮的租庸购买轻便货物，沿江、汉水上运到洋川，再让汉中王瑀陆路运到扶风，以资助军队，肃宗同意了。不久，加任第五琦为山南等五道度支使，第五琦创行榷盐法，靠此使军用物资充足。房琯上疏，请求亲自率兵收复两京，肃宗答应了，加任他为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房琯请求自行选择属官，任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使，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给事中刘秩为参谋。出发后，又命兵部尚书王思礼为他的副职。房琯把全部军务交给李揖、刘秩二人办理，但二人都是读书人，不熟悉军事。房琯对人说：“叛军的曳落河虽然很多，哪里能抵挡我军？”刘秩、房琯把军队分为三军：让裨将杨希文率南军，从宜寿进入；让刘贵哲率中军，从武功进入；让李光进率北军，从奉天进入。李光进是李光弼的弟弟。甲申日，令狐潮、王福德又率一万多步骑兵进攻雍丘，张巡出兵迎击，大败叛军，斩首数千级，叛军逃走。房琯以中军、北军为前锋，庚子日到达便桥，辛丑日两军相遇。叛军将领安守忠在咸阳的陈涛斜，房琯仿照古法采用车战，用牛车二千乘，令骑兵、步兵夹在车旁。叛军顺着风势擂鼓呐喊，牛都受惊害怕，叛军放火焚烧牛车，人和牲畜大乱，官军死伤四万多人，剩下的只有几千人。癸卯日，房琯率南军作战又失败，杨希文、刘贵哲都向叛军投降。肃宗听说房琯战败，大怒，李泌替他设法营救，肃宗才宽赦房琯，像从前一样对待他。敦煌王承寀到达回纥可汗的牙帐，回纥可汗把女儿嫁给他，并派贵臣同承寀、仆固怀恩一起来彭原拜见肃宗，肃宗厚礼款待回纥使者后送他们回去。尹子奇包围河间四十多天不能攻下，史思明率兵前往援助，颜 颜真卿派部将和琳率一万一千人援救河间，史思明迎击，擒获和琳，随即攻陷河间，俘虏李奂送往洛阳并杀死；又攻陷景城，太守李暐投湛水而死。史思明派两名骑兵带着一封短书招降乐安，乐安立即举郡投降。史思明又派部将康没野波率先锋进攻平原，军队还未到，颜真卿知道力量敌不过叛军，壬寅日放弃郡城，渡过黄河向南逃走。史思明随即用平原的军队进攻清河、博平，二地都防守住了。史思明率兵包围在信都的乌承恩，乌承恩以城投降，亲自引导史思明进城，交出军队和仓库，其中有马三千匹、士兵五万人。史思明把乌承恩送往洛阳，安禄山恢复了他的官爵。饶阳的裨将束鹿人张兴，力气能举起千钧，性情又聪明明辨。叛军进攻饶阳一年多仍不能攻下，等各郡都陷落后，史思明集中兵力包围饶阳，外援全部断绝，太守李系困窘之下投火而死，城池于是陷落。史思明擒获张兴，把他立在马前，说：“将军真是壮士，能同我共同享有富贵吗？”张兴说：“我是唐朝的忠臣，本来就没有投降的道理。如今我不过是片刻之间就要死的人，希望说一句话后再死。”史思明说：“你试着说吧。”张兴说：“主上待安禄山恩重如父子，群臣没有谁比得上，不知道报恩，反而起兵直逼宫阙，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

译大丈夫不能剪除凶恶叛逆，反而向北面称臣吗？我有一个短策，您能听听吗？您跟随叛贼，是为了求取富贵罢了。譬如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上，哪里能够长久安稳？为什么不趁机杀掉叛贼，转祸为福，长久享有富贵，这不是很好吗？”史思明大怒，命人把张兴绑在木架上，用锯子锯死他；张兴直到死还不停地骂叛军。叛军每攻破一座城，城中人的衣服、财物以及妇女全都被他们掠走；强壮男子被迫替他们背负物资，瘦弱、患病者和老人、幼儿都被他们用刀枪杀死取乐。安禄山当初把三千士卒交给史思明，让他平定河北，到这时河北各地都被他攻下了；各郡设置三千名防兵，夹杂胡兵镇守。史思明回到博陵，尹子奇率五千骑兵渡过黄河，掠取北海，想向南夺取江淮。回纥可汗派大臣葛逻支率兵入援，先率二千骑兵突然到达范阳城下。尹子奇听说后，立即率兵返回。十一月，令狐潮率一万多人在雍丘城北扎营，张巡拦击，大败叛军，叛军于是逃走。十二月，安禄山派兵进攻颍川，城中兵力少，又没有积蓄，太守 薛愿和长史庞坚竭尽全力拒守，城外百里之内的房舍、树木全都被毁尽。一年期满，援兵仍未到，安禄山派阿史那承庆增兵进攻，昼夜苦战十五天，城池陷落，薛愿、庞坚被擒送往洛阳。安禄山把他们绑在洛水边的树上，冻死了他们。肃宗问李泌：“如今敌人这样强大，什么时候才能平定？”李泌回答：“臣观察叛军所掠得的子女、金帛都运到范阳，这难道是有雄据四海的志向吗？如今只有少数胡人将领被他任用，中原人只有高尚等几个人，其余都是被胁迫跟从的。依臣看来，不超过两年，天下就没有叛乱了。”肃宗问：“为什么？”李泌回答：“叛军的骁勇将领不过史思明、安守忠、田干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等几个人罢了。现在如果让李光弼从太原出井陉，郭子仪从冯翊进入河东，那么史思明、张忠志就不敢离开范阳，常山的安守忠、田干真就不敢离开长安，这样两军就牵制住他们的四名将领了。跟随安禄山的只剩阿史那承庆一人。希望陛下下诏让郭子仪不要攻取华阴，使两京之间的道路始终畅通。陛下把征集来的军队驻扎在扶风，同郭子仪、李光弼相互出击。叛军救援前方，我们就攻击它的后方；叛军救援后方，我们就攻击它的前方，使叛军往来数千里，疲于奔命。我们常常以逸待劳，叛军到来就避开它的锋芒，叛军离去就乘它疲惫，不攻城，也不截断道路。明年春天再命建宁王为范阳节度大使，并从塞北出兵，同李光弼南北夹击来夺取范阳，捣毁叛军的巢穴。叛军退走就无处可归，留下也不得安宁，然后大军从四面合围进攻，一定可以擒获他们。”肃宗很高兴。令狐潮、李庭望进攻雍丘，几个月没有攻下，于是在雍丘以北设置亳州，修筑城池，切断雍丘的粮食和援兵。叛军常有几万人，而张巡的部众只有一千多人，每次交战都能取胜。河南节度使虢王巨驻扎彭城，授予张巡先锋使之职。这个月，鲁、东平、济阴陷入叛军之手。叛军将领杨朝宗率步骑兵二万人，准备袭击宁陵，切断张巡的后路，张巡于是撤出雍丘，向东守卫宁陵来抵抗杨朝宗。张巡开始同睢阳太守许远相见。这一天，杨朝宗到达宁陵城西北，张巡、许远同他交战，昼夜交锋数十合，大败叛军，斩首一万多级，尸体随汴水漂流，堵塞河道。叛军收拢军队连夜逃走。诏令任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张巡认为将士有功，派使者到虢王巨处，请求空名告身和赏赐物品。虢王巨只给了三十份折冲、果毅告身，没有给赏赐物品。张巡写信责备虢王巨，虢王巨最终没有答复。二载春正月，安禄山自从起兵以来，眼睛逐渐昏花，到这时已经看不见东西，又患了疽病，性情更加急躁暴虐。左右侍从稍有不合他的心意，动辄就加以鞭打，有时还杀掉他们。自称皇帝后，他深居禁中，大将很少能够见到他的面，都通过严庄报告事情。严庄虽然地位尊贵、掌握权力，也免不了挨鞭打。宦官李猪儿挨打尤其多，身边的人都无法自保。安禄山的宠妾段氏生了儿子庆恩，安禄山想让庆恩取代庆绪成为太子。庆绪常常害怕被杀，不知怎么办。严庄对庆绪说：“事情有不得已的时候，时机不能错过。”庆绪说：“兄长有所作为，我岂敢不恭敬听从？”严庄又对李猪儿说：“你前前后后挨了多少鞭打，难道还数得清吗？不做大事，死期就不远了。”李猪儿也答应了。严庄同庆绪夜里拿着武器站在帐外，李猪儿握刀径直进入帐中，砍向安禄山的腹部。左右侍从害怕，不敢行动。安禄山伸手摸床边的刀却没有摸到，摇动帐竿说：“一定是家贼！”他的肠子已经流出数斗，于是死去。众人在床下挖了几尺深的坑，用毡子包裹尸体埋进去，并告诫宫中不得泄露。乙卯日早晨，严庄对外宣称：“安禄山病势危急，立晋王庆绪为太子。” 不久，庆绪就即皇帝位，尊安禄山为太上皇，然后才发丧。庆绪性情昏庸懦弱，说话没有条理，严庄担心众人不服，不让他接见别人。庆绪每天纵情饮酒作乐，把严庄当兄长侍奉，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冯翊王，大小事情都由严庄决定。又给诸将加授优厚的官爵，以取悦他们。史思明从博陵出兵，蔡希德从太行出兵，高秀岩从大同出兵，牛延玠从范阳出兵，共率十万人进攻太原。李光弼部下的精兵都前往朔方，剩下的团练乌合之众不到一万人。史思明认为太原唾手可得，攻下后就可以长驱直入夺取朔方、河陇。太原诸将都很害怕，商议修缮城墙来等待叛军。李光弼说：“太原城周长四十里，叛军即将到来才兴工修城，这是还没有见到敌人就先把自己困住了。”于是率领士卒和百姓在城外挖壕沟固守，挖成几十万条壕沟，没有人知道将来用来做什么。等叛军从外面攻城时，李光弼便利用这些壕沟，在内侧增筑营垒，哪里被毁坏就立即补修。史思明派人到山东取攻城器具，派三千胡兵护送，到了广阳，别将慕容溢、张奉璋拦截攻击，把他们全部杀死。史思明包围太原一个多月仍未攻下，于是挑选骁勇精锐组成游兵，告诫他们说：“我攻打北面，你们就悄悄奔向南面；

译攻打东面，你们就奔向西面，有空隙就乘机进攻。”但李光弼军令严明整齐，即使叛军没有进攻，警戒巡逻也从未稍有松懈，叛军无法进入。李光弼在军中招募人员，只要有一点专长，就全部选用，按照各人的能力使用。人人都能发挥作用，他得到安边军中三个善于挖地道的工匠，叛军在城下仰头辱骂他们。李光弼派人从地道中把叛军的脚拖进去，到了城下就斩杀。此后叛军行走都低头看地。叛军制造云梯、冲车和土山来攻城，李光弼挖地道迎击，靠近城墙的叛军都陷入地道。叛军起初逼近城池，攻势很急，李光弼制造大炮，发射巨石，一发往往杀死二十多人。叛军死了十分之二三，只好退营到几十步之外，防守更加坚固。李光弼派人假装同叛军约定日期出城投降，叛军很高兴，没有防备。李光弼派人挖地道，环绕叛军营寨，并用木头支撑。到约定日期，李光弼在城上整顿军队，派裨将率几千人摆出投降的样子出城，叛军全都注目观看。不一会儿，叛军营中地面塌陷，死了一千多人，叛军惊慌混乱，官军擂鼓呐喊乘势进攻，俘虏、斩杀的叛军以万计。[原文“防安禄山死”疑有脱误，疑当作“及安禄山死”。]庆绪派史思明回去守范阳，留下蔡希德等人包围太原。安庆绪任尹子奇为汴州刺史、河南节度使。甲戌日，尹子奇率归檀以及同罗、奚兵十三万人，向睢阳进发。许远向张巡告急，张巡从宁陵率兵进入睢阳。张巡有三千人，同许远合兵共六千八百人。叛军倾巢而出逼近城池，张巡督促激励将士，昼夜苦战，有时一天交战二十合，连续十六天，擒获叛军将领六十多人，杀死士卒两万多人，士气自然加倍。许远对张巡说：“我懦弱而不熟悉军事，您智勇兼备，我请求替您守城，请您替我作战。”从此以后，许远只调度军粮、修理战具，在中间负责接应罢了，战斗和谋划全都出自张巡。叛军于是连夜逃走。郭子仪认为河东处在两京之间，是扼制叛军的要冲，得到河东就可以图谋两京。当时叛军将领崔干祐守卫河东。丁丑日，郭子仪暗中派人进入河东，同陷入叛军一方的唐朝官员谋划，等待官军到达时作为内应。二月戊子日，肃宗到达凤翔。郭子仪从洛交率兵奔赴河东，分兵夺取冯翊。己丑日夜里，河东司户韩旻等人翻越河东城墙，迎接官军，杀死叛军近千人。崔干祐越过城墙逃脱，调发城北的军队进攻城内，并且抵抗官军。郭子仪将其击破，崔干祐逃走。郭子仪追击崔干祐，斩首四千级，俘虏五千人。崔干祐到达安邑，安邑人打开城门接纳他，等他进去一半时关闭城门发动攻击，把叛军全部杀死。崔干祐还没有进去，便从白迳岭逃走，于是河东平定。肃宗到达凤翔十天后，陇右、河西、安西、西域的军队都到达，江淮的庸调也运到洋川、汉中。肃宗从散关向成都接连上表，传递消息的使者络绎不绝。长安人听说皇帝车驾到了，便脱离叛军前来归附，日夜不断。西方军队休整安顿后，李泌请求按照原来的策略，派安西和西域军队一同从塞北向东北进军，从[原文“归檀”，字样存疑]夺取范阳。肃宗说：“如今大军已经聚集，庸调也已到达，应当乘军势锐利直捣叛军腹心，却反而率兵向东北行军数千里，先夺取范阳，这不是太迂回了吗？”李泌回答：“如今凭这些军队直接夺取两京，当然可以得到，但叛军一定会再次强大，我们也一定会再次困顿，这不是长久安定的策略。”肃宗问：“为什么？”李泌回答：“如今我们所依靠的，都是西北守边军和各胡族的军队，他们耐寒而怕热。如果乘着他们刚到的锐气，进攻已经衰老的安禄山军队，形势一定能够取胜。两京此时春意已深，叛军收集残余部众，逃回巢穴；关东天气炎热，官军一定会困倦并想回去，不能在那里停留。” 叛军休整军队、喂饱战马，等官军离去后，必定还会再次南下。这样看来，征战的形势就没有尽头。不如先把他们用于寒乡的军队消灭，捣毁他们的巢穴，那么叛军就无处可归，根本也永远断绝了。”皇上说：“朕深深牵挂着早晚侍奉父皇的心愿，不能等待这个时机，已经决定了。”关内节度使王思礼驻军武功，兵马使郭英乂驻军东原，王难得驻军西原。丁酉日，安守忠等进犯武功，郭英乂作战失利，箭射穿了他的下巴，他逃走了。王难得看见他却不救援，也逃走了。王思礼退兵驻守扶风。叛军游骑到达大和关，距离凤翔五十里，凤翔大为惊恐，实行戒严。李光弼率敢死队出击蔡希德，大败叛军，斩首七万多级，蔡希德逃走。安庆绪任命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兼领恒阳军事，封为妫川王；任牛廷玠领安阳军事，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兼团练使，镇守井陉口；其余人各自回任原职，招募士兵来抵御官军。此前，安禄山得到两京的珍宝财物，全都运送到范阳。史思明拥有强兵，占据富饶的资财，更加骄横，渐渐不再听从安庆绪的命令，安庆绪无法制服他。庚子日，郭子仪派他的儿子郭旰以及兵马使李韶光、大将军王祚渡过黄河攻打潼关，攻克潼关，斩首五百级。安庆绪派兵救援潼关，郭旰等大败，死亡一万多人，李韶光、王祚战死。仆固怀恩抱着马头渡过渭水，退守河东。上皇思念张九龄的先见之明，为他流泪，派中使到曲江祭奠他，并优厚地抚恤他的家属。尹子奇又率领大军攻打睢阳，张巡对将士们说：“我承受国家的恩德……”

译“我所守护的地方，正当战死罢了；只是想到诸位舍弃生命，尸骨暴露荒野，而赏赐不能酬答功勋，因此感到痛心。”将士们都受到激励，请求奋力作战。于是宰牛大宴将士，率全军出战。叛军看见官军兵少，便嘲笑他们。张巡手执旗帜，率领诸将直冲叛军阵营，叛军于是大败，斩杀叛将三十多人，杀死士卒三千多人，追赶了几十里。第二天，叛军又集合军队来到城下，张巡出战，昼夜交战几十合，多次挫败叛军的锋芒，但叛军的进攻包围没有停止。辛未日，安守忠率领两万骑兵进犯河东，郭子仪出击将其赶走，斩首八千级，俘获五千人。夏四月，皇上任命郭子仪为司空、天下兵马副元帅，命他率兵前往凤翔。庚寅日，李归仁率五千铁骑在三原北面截击郭子仪，郭子仪派部将仆固怀恩、王仲升、浑释之、李若幽等在白渠留运桥设伏袭击，叛军几乎全部被杀伤，李归仁涉水逃走。李若幽是浑释之的玄孙。郭子仪与王思礼的军队在西渭桥会合，进军驻扎在潏水以西。安守忠、李归仁在京城西面的清渠驻军，与官军相持七天，官军没有进攻。五月癸丑日，安守忠假装逃走，郭子仪率全军追赶，叛军以九千骁骑摆成长蛇阵，官军进攻叛军，叛军首尾分成两翼夹击，官军大败，判官韩液、监军孙知古都被叛军俘获，军需物资和器械全部丢弃。郭子仪退守武功，朝廷内外实行戒严。当时府库没有积蓄，朝廷专门用官爵奖赏功劳。诸将出征时，都发给空名告身，从开府、特进、列卿、大将军以下直到中郎、郎将，听凭临事时填写姓名。后来又允许用信牒授予人官爵，有人甚至被封为异姓王。各军只是按照职务相互统属，不再计较官爵的高低。清渠战败后，又用官爵招集离散的士卒，因此官爵变得轻贱而货物变得贵重。将军的告身一份，才换得一场酒醉。凡是应募入伍的人，一律穿戴金印紫绶，甚至有朝廷官员的童仆也穿戴金紫，号称大官却从事低贱的差役，名器的滥用，到这时达到了极点。山南东道节度使鲁炅守卫南阳，叛将武令珣、田承嗣…… 相继进攻南阳城，城中粮食吃尽，一只老鼠值钱数百，饿死的人相互枕藉。皇上派宦官将军曹日升前去慰问，因叛军包围紧急而无法入城。曹日升请求单骑入城传达诏命，襄阳太守魏仲犀不答应。〔原文作“防颜真卿自河北至”，字词疑有讹误〕颜真卿从河北来到，说：“曹将军不顾万死来传达皇帝的诏命，为什么要阻止他？即使不能到达，也不过损失一个使者；如果能够到达，就能坚定全城人的心。”曹日升与十名骑兵一同前往，叛军畏惧他们的锐气，不敢逼近。城中本来以为希望断绝，等见到曹日升后，大为高兴。曹日升又替他们请求粮食，襄阳取得粮食后，派一千人运粮入城，叛军不能阻挡。鲁炅被围在城中，整整一年，昼夜苦战，力量耗尽，无法支撑。壬戌日夜里，他打开城门，率领剩余的几千士兵突围而出，奔向襄阳。田承嗣追赶他们，转战两天，不能取胜而返回。当时叛军想向南侵入江汉，幸亏鲁炅扼守冲要，江南、淮南得以保全。司空郭子仪到朝廷请求自贬。甲子日，任命郭子仪为左仆射。尹子奇增兵包围睢阳，包围更加紧急。张巡在城中夜间击鼓，严整队伍，像是准备出击，叛军听见后，直到天亮都警戒防备。天亮后，张巡才撤去军队、停止击鼓，叛军用飞楼俯视城中，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卸甲休息。张巡与将军南霁云、郎将雷万春等十多名将领，各自率领五十名骑兵打开城门冲出，直冲叛军营垒，冲到尹子奇的麾下，营中大乱，斩杀叛将五十多人，杀死士卒五千多人。张巡想射尹子奇却认不出他，于是削蒿草作箭，被射中的叛军很高兴，认为张巡的箭已经用尽，便逃走报告尹子奇。尹子奇这才知道情况，让南霁云射他，射瞎了他的左眼，差一点将他擒获。尹子奇于是收兵退回。六月癸未日，田干真包围安邑，防守陕郡的叛军将领杨务钦秘密谋划归顺朝廷，河东太守马承光率兵响应。杨务钦杀死城中不同意他的诸将，打开城门投降。田干真解除对安邑的包围逃走。秋七月，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攻克高密、琅邪，杀叛军两万多人。壬子日，尹子奇又征调几万人进攻睢阳。此前，许远在城中积存粮食达到六万石，虢王巨拿出其中一半供给濮阳、济阴二郡，许远坚决争取，但没有得到。后来济阴得到粮食，便以城投叛，而睢阳城到这时粮食吃尽，将士每天每人只有一合廪米，还混杂茶叶、纸张和树皮充饥；叛军的粮道畅通，兵力战败后又能重新征集，而睢阳将士死亡后得不到补充，各军的粮食救援也没有到达，士卒消耗到只剩一千六百人，都饥饿患病，不能作战，于是被叛军包围。张巡于是修造守城器具来抵御叛军。叛军制作云梯，形状像半道彩虹，在梯上安置二百名精兵，推到城边，想让他们跃入城中。张巡预先在城墙内暗中凿了三个洞，等云梯将要到达时，从一个洞中伸出大木的一端，安上铁钩钩住云梯，使它不能退回；从另一个洞中伸出一根木头支住云梯，使它不能前进；从第三个洞中伸出一根木头，在木头末端放置铁笼，里面装火焚烧，云梯从中间折断，梯上的士卒全部烧死。叛军又用钩车钩城上的棚阁，钩子所能碰到的地方，没有不崩塌的。张巡在大木的一端装上连环锁，锁的末端装大环，套住叛军的钩头，再用革车拉动，把钩车拉入城中，截断钩头后放开车辆让它离去。叛军又制造木驴攻城，张巡熔化金属汁液浇灌，凡是被浇到的都熔化了。叛军又在城西北角用土袋堆积柴草筑成登城的阶道，想登上城墙。张巡不与他们争夺一时的利害，每夜暗中把松明、干蒿投入其中，堆积了十多天，叛军没有察觉。于是张巡出兵大战，派人顺风举火焚烧，叛军无法救火，过了二十多天火才熄灭。张巡所做的事，全都能随机应变立即办成，叛军佩服他的智谋，不敢再攻城，于是在城外挖掘三重壕沟，树立木栅防守。张巡也在壕沟里面挖壕沟抵御他们。丁巳日，叛将安武臣进攻陕郡，杨务钦战死，叛军于是屠杀了陕郡。

译任命张镐兼任河南节度采访等使，代替贺兰进明。八月，灵昌太守许叔冀被叛军包围，救兵没有到达，便带领部众逃奔彭城。睢阳士卒在死伤之后，只剩六百人。张巡、许远分守城池，张巡守东北，许远守西南，与士卒一起吃茶叶和纸张，不再下城。叛军士卒攻城时，张巡用顺逆的道理劝说他们，往往有人抛弃叛军前来投降，并为张巡拼死作战，前后一共有二百多人。当时许叔冀在谯郡，尚衡在彭城，贺兰进明在临淮，都拥兵不来救援。城中形势日益窘迫，张巡于是命南霁云率三十名骑兵冲出包围，到临淮告急。南霁云出城后，几万叛军拦截他。南霁云直冲叛军，左右奔驰射击，叛军纷纷溃退，只损失了两名骑兵。到达临淮后，他见到贺兰进明。贺兰进明说：“今天还不知道睢阳是存是亡，派兵去有什么用？”南霁云说：“睢阳如果陷落，我南霁云愿以死向大夫谢罪。而且睢阳一旦失守，就会轮到临淮，好比皮和毛相互依存，怎么能不救？”贺兰进明爱惜南霁云的勇猛壮烈，不听他的请求，强行挽留他，准备食物和音乐，请南霁云入座。南霁云慷慨流泪并说道：“我来的时候，睢阳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南霁云即使想独自吃东西，也难以下咽。大夫拥有强大的军队，却眼看着睢阳陷落，竟然没有一点分担灾祸、救助危难的心意，这难道是忠臣义士所应做的吗？”于是他咬断一根手指给贺兰进明看，说：“我既然不能传达主将的意愿，请留下这根手指作为凭证，回去报告。”在座的人往往都为之流泪。南霁云看出贺兰进明始终没有出兵的意思，于是离开。到了宁陵，与城使廉垣共同率领步骑三千人。闰月戊申日夜里，他们冒着包围，边战边走，到达城下时与叛军大战，毁坏了叛军营垒，除去死伤的，只让一千人进入城中。城中将吏知道没有救兵，都悲痛哭泣。叛军知道援兵断绝，包围更加紧急。起初，房琯任宰相时，憎恶贺兰进明，任命他为河南节度使，任许叔冀为贺兰进明的都知兵马使，两人都兼任御史大夫。许叔冀倚仗部下精锐，而且官职与贺兰进明相等，不接受他的节制，所以贺兰进明不敢分兵。贺兰进明不只是嫉妒张巡、许远的功名，也害怕被许叔冀袭击。戊辰日，皇上慰劳并宴请诸将，派他们进攻长安，对郭子仪说：“事情能否成功，就看这次出征了。”郭子仪回答说：“这次出征如果不能取胜，臣一定以死相报。”辛未日，御史大夫崔光远在骆谷击败叛军。崔光远的行军司马王伯伦、判官李椿率领二千人进攻中渭桥，杀死叛军守桥士卒一千人，乘胜到达苑门。叛军中原先驻扎在武功的部队听说后逃奔回去，在苑北相遇，交战时杀死王伯伦，俘获李椿，把他送往洛阳。从此以后，叛军不再驻扎武功。叛军多次进攻上党，常常被节度使程千里击败。蔡希德又率兵包围上党。九月丁丑日，蔡希德率轻骑到城下挑战，程千里率一百名骑兵打开城门冲出，想擒获蔡希德；叛军救兵到达，程千里收兵退回，桥断后坠入壕沟，反而被蔡希德俘获。他抬头对随从骑兵说：“我不幸到了这个地步，是天意啊。”回去后对诸将说：“好好做好守备，宁可失去主帅，也不能失去城池。”蔡希德进攻城池始终不能攻克，便把程千里送到洛阳。安庆绪任命程千里为特进，把他囚禁在客省。郭子仪认为回纥军队精锐，劝皇上增加征调回纥兵来攻打叛军。怀仁可汗派他的儿子叶护以及将军帝德等率领四千多名精兵来到凤翔。皇上接见叶护，设宴慰劳，赏赐任由他所求。丁亥日，元帅广平王俶率朔方等军以及回纥、西域部众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从凤翔出发。广平王俶会见叶护，与他约定结为兄弟，叶护非常高兴，称俶为兄长。回纥军到达扶风，郭子仪挽留他们宴饮三天。叶护说：“国家有急难，我们远道而来相助，怎么能只顾吃饭呢？”宴饮结束后立即出发，每天供给他们军队羊二百只、牛二十头、米四十斛。庚子日，各军一同出发。壬寅日，到达长安城西，在香积寺北面、沣水东岸列阵。李嗣业任前军，郭子仪任中军，王思礼任后军。叛军十万人在他们北面列阵，李归仁出阵挑战，官军追赶他，逼近叛军阵营，叛军全军推进，官军后退，被叛军乘势追击，军中惊乱，叛军争相奔向辎重。李嗣业说：“今天如果不以自身作诱饵引叛军来攻，军队就要全军覆没了。”于是袒露上身，手执长刀，站在阵前大声呼喊奋力攻击，挡住他刀的人马都被砍碎，杀死几十人，阵形才稍稍稳定。于是李嗣业率前军，各人手执长刀像墙一样推进，身先士卒，所到之处无不摧毁。都知兵马使王难得救援他的副将，叛军射中他的眉部，皮肉垂下来遮住眼睛，王难得亲自拔箭并扯掉皮肉，鲜血流满面部，仍然继续向前作战。叛军在阵东埋伏精锐骑兵，想袭击官军后方，侦察人员得知后，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率回纥军救援并攻击，几乎将伏兵全部消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口〕 叛军因此士气衰竭。李嗣业又与回纥军从叛军阵后出击，与大军前后夹击，从午时到酉时，斩首六万级，死尸填满壕沟，死者很多，叛军于是大败，余部逃入城中，直到夜里喧嚣声仍没有停止。仆固怀恩对广平王俶说：“叛军已经弃城逃走，请让我率二百骑兵追赶，捆绑擒获安守忠、李归仁等人。”俶说：“将军作战也疲劳了，暂且休息，等明天再设法吧。”仆固怀恩说：“李归仁、安守忠是叛军的骁将，突然取胜后又失败，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为什么要放走他们，让他们重新聚集部众，回来成为我们的祸患？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作战贵在神速，哪里要等到明天？”俶坚决制止他，让他回营。仆固怀恩坚持请求出兵，却又返回来。一个晚上反复起身四五次。天快亮时，侦察人员来到，说安守忠、李归仁与张通儒、田干真等都已经逃走了。癸卯日，大军进入西京。起初，皇上想迅速收复京师，与回纥约定说：“攻克城池那天，土地和士庶归唐朝，金帛和女子都归回纥。”到这时，叶护想按照约定行事。广平王俶在叶护马前下拜说：“如今才刚刚得到西京，如果立即俘掠，那么东京的人都会替叛军坚守，东京就再也不能夺取了。

译希望到了东京再按照约定行事。”叶护惊讶地跳下马，回拜俶，跪着捧住他的脚说：“我应当为殿下直接前往东京。”于是就与仆固怀恩率领回纥、西域军队从城南经过，在浐水东岸扎营。百姓、官军和胡人看到俶下拜的人都流泪说：“广平王真是华夷共同的君主。”皇上听说后高兴地说：“朕比不上他。”俶整顿军队入城，百姓老幼夹道欢呼流泪。俶留在长安镇抚三天，率大军向东出发，任太子少傅、虢王巨为西京留守。甲辰日，捷报传到凤翔，百官入朝祝贺。皇上泪流满面，当天就派中使啖庭瑶进入蜀地，向上皇报告。命左仆射裴冕进入京师，告祭郊庙并宣慰百姓。皇上用骏马召李泌到长安。李泌到达后，皇上说：“朕已经上表请求上皇东归，朕应当回到东宫，重新履行做儿子的职责。”李泌说：“那份表章可以追回吗？”皇上说：“已经送远了。”李泌说：“上皇不会来了。”皇上惊讶地问原因，李泌说：“这是情理和形势自然导致的。”皇上说：“该怎么办？”李泌说：“现在请另写一份群臣贺表，说自马嵬以来，请求上皇留下、劝进，以及现在取得成功，圣上思念上皇，早晚想侍奉，请上皇速回京师，以实现孝养的心意，这样就可以了。” 皇上立即让李泌起草表章，皇上读后哭泣说：“朕起初出于至诚，想回去处理全部政务；现在听了先生的话，才明白自己的错误。”立即命中使带着表章进入蜀地。郭子仪率领蕃汉军队追击叛军到潼关，斩首五千级，攻克华阴、弘农二郡。关东地区献来一百多名俘虏，诏令将他们全部斩首。监察御史李勉对皇上说：“如今元凶还没有消灭，被叛军玷污的人占天下一半，听说陛下重新兴起，都想着洗心革面、接受圣上的教化。现在如果把他们全部诛杀，就是驱使他们继续跟从叛军。”皇上立即派人赦免了他们。冬十月丁未日，啖庭瑶到达蜀地。壬子日，兴平军报告在武关击败叛军，攻克上洛郡。尹子奇长期包围睢阳，城中粮食吃尽，商议弃城向东逃走。张巡、许远谋划认为：“睢阳是江淮的屏障，如果弃守，叛军一定会乘胜长驱直入，这就等于失去江淮。况且我们的军队饥饿羸弱，逃走也走不了多远。古代战国时期的诸侯尚且互相救济，何况相距很近的各位将帅呢？”不如坚守等待援军。茶叶和纸张也吃完了，于是吃马。马吃完了，便捕捉麻雀、挖掘老鼠。麻雀、老鼠也吃尽后，张巡杀掉自己的爱妾给士卒吃。许远也杀掉自己的奴仆，随后搜集城中的妇女作为食物。妇女吃完后，又接着吃男子中的老弱。人们知道必死，却没有一个人叛变。最后只剩四百人。癸丑日，叛军登上城墙，将士患病，无法作战。张巡面向西方拜了两拜，说：“臣的力量已经耗尽，不能保全城池。活着既然没有办法报答陛下，死后也应当做厉鬼来杀叛贼。”城池于是陷落，张巡、许远都被擒获。尹子奇对张巡说：“听说你每次作战都眼眶裂开、牙齿咬碎，为什么这样？”张巡说：“我的志向是吞灭逆贼，只是力量做不到罢了。”尹子奇用刀撬开他的嘴，看见只剩下三四颗牙。尹子奇认为他的行为有义，想让他活下来。他的部下说：“他是守节之人，最终不会为我所用，而且很得士卒人心，留下他将成为后患。”于是把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一并斩杀。张巡临死时面色不变，神态自若如常。许远被活着送到洛阳。张巡刚开始守睢阳时，士卒只有一万人，城中居民也有几万人。张巡只见过一次，问过姓名，此后没有一个不认识的。前后大小战役将近四百多次，杀叛军士卒十二万人。张巡用兵不依照古法，训练作战和发布阵法命令时，让各位将领按照自己的想法训练士卒。有人问他原因，张巡说：“如今与胡虏作战，敌军像云聚鸟散，变化没有固定，几步之间，形势就有不同，临机应变，在呼吸之间就要行动；询问大将的指示已经来不及了，若不是懂得用兵变化的人，便不能这样做。所以我让士卒了解将领的意图，让将领了解士卒的情况，投入战斗时就能行动自如，如同用手指一样；士卒和将领彼此熟悉，各人都能独立作战，不是很好吗？”自从起兵以来，器械、铠甲和兵仗全都从敌人那里取得，从来没有自行修造。每次作战将士有时退散，张巡站在战斗的地方，对将士说：“我不离开这里，你们替我回来解决战斗。”将士没有谁敢不回来拼死作战，最终都击破敌军。张巡又以诚心待人，从不猜疑隐瞒；临敌应变，出奇制胜没有穷尽；号令明确，赏罚守信；与众人共同承受甘苦寒暑，所以部下争相拼死效力。张镐听说睢阳被围危急，日夜兼程迅速前进，传檄浙东、浙西、淮南、北海诸节度使以及谯郡太守闾丘晓，让他们共同救援。闾丘晓一向傲慢凶狠，不接受张镐的命令。等到张镐到达时，睢阳城已经陷落三天了。张镐召来闾丘晓，杖杀了他。张通儒等收集残余部众，逃到陕郡据守。安庆绪征发洛阳的军队，派御史大夫严庄率领，前往与张通儒会合抵御官军，加上原有的步骑兵仍有十五万人。己未日，广平王俶到达曲沃，回纥叶护派他的将军鼻施吐拨、裴罗等率军从南山一带搜寻伏兵，于是驻军岭北。郭子仪等在新店与叛军相遇，叛军依山列阵。郭子仪等起初与叛军交战不利，叛军追赶他们下山，回纥军从南山在黄尘中袭击叛军后背，发射十多支箭。叛军惊讶回头说：“回纥来了！”于是溃败，官军与回纥军夹击叛军，叛军大败，僵直的尸体遮蔽原野。严庄、张通儒等放弃陕郡向东逃走。广平王俶、郭子仪进入陕城，仆固怀恩等分道追击。严庄先进入洛阳，报告安庆绪。庚申日夜里，安庆绪率党羽从苑门出逃到河北，杀死所俘获的唐将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多人后离去。许远死在偃师。壬戌日，广平王俶进入东京，回纥的意图仍未满足，俶对此忧虑。父老请求拿出罗锦一万匹贿赂回纥，回纥才停止掠夺。成都使者返回，上皇下诰说：“应当把剑南一道交给我，我自己奉养自己，不再回来了。”皇上忧惧，不知怎么办。几天后使者到达，说上皇最初得到皇上请求回东宫的表章，徘徊不能进食，想不回去；等群臣的表章到达后，才非常高兴，命人进食奏乐，并下诰确定出发日期。皇上召李泌告诉他说：“这都是你的功劳。”癸亥日，皇上从凤翔出发，派太子太师韦见素入蜀迎接上皇。乙丑日，郭子仪派左兵马使张用济、右武锋使浑释之率兵攻取河阳和河内，严庄来投降。

译陈留人杀死尹子奇，举郡投降。田承嗣包围来填于颍川，也派使者来投降，郭子仪答应了他。后来田承嗣再次叛变，与武令珣一起逃往河北。诏令任来填为淮南节度使。丙寅日，皇上到达望贤宫，得到攻克东京的捷报。丁卯日，皇上进入西京，百姓出城迎接，二十里不绝，欢呼万岁、手舞足蹈，也有人哭泣。皇上进入大明宫居住，御史中丞崔器命令凡接受叛军官爵的百官都脱去头巾、赤脚站在含元殿前，博膺等叩头请罪，四周用士兵包围，让百官面对观看。太庙被叛军焚毁，皇上穿着素服面向太庙哭了三天。这一天，上皇从蜀郡出发。安庆绪逃走据守邺郡，把邺郡改为安成府，改年号为天成，随从骑兵不过三百，步兵不过一千人。诸将阿史那承庆等人分散投奔常山、赵郡、范阳。十天之内，蔡希德从上党、田承嗣从颍川、武令珣从南阳，各自率领所属军队归附安庆绪。又招募河北各郡民众达到六万人，军队声势又振作起来。广平王俶进入东京时，百官中接受安禄山父子官职的，陈希烈等三百多人，都穿素服，悲泣请罪。俶上奏请求皇上释放他们，皇上防止他们〔原文“防勒”疑有讹误〕前往西京。己巳日，崔器命令他们到朝堂请罪，仪式如同西京百官，然后将他们收押在大理寺、京兆府的监狱中。各府县的差役、只承人等，凡是接受叛军驱使、替叛军追捕人员的，也都被拘押。起初，汲郡人甄济有操守，隐居在青岩山。安禄山任采访使时，上奏让他担任掌书记。甄济察觉安禄山有异心，假称得了风疾，让人抬回家中。安禄山反叛后，派蔡希德带两名行刑人，封好刀召见他。甄济伸出脖子等待刀斩，蔡希德把他确实患病的情况报告安禄山。后来安庆绪也派人强行把他抬到东京，住了一个多月。等到广平王俶平定东京，甄济起身到军门拜谒。俶派人把他送到京师，皇上命令三司供养安置他。皇上命接受叛军官爵的人列队下拜，以使他们内心惭愧。任命甄济为秘书郎。国子司业苏源明称病不接受安禄山的俸禄，皇上提升他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壬申日，皇上登临丹凤楼，下诏规定士人和百姓中接受叛军官禄、为叛军效力的人，命三司分别列举情况上奏。那些因作战被俘，或因居住地靠近叛军而与叛军往来的人，都允许自首免罪。他们的子女被叛军玷污的，不予追问。癸酉日，回纥叶护从东京返回，皇上命百官到长乐驿迎接他。皇上在宣政殿与他宴饮。叶护上奏说军中马匹很少，请求把他的军队留在沙苑，自己回去取马后再回来，为陛下扫除范阳的残余叛军。皇上赏赐他并遣返。十一月，广平王俶、郭子仪从东京回来。皇上慰劳郭子仪说：“我的家国，靠卿重新建立。”张镐率领鲁炅、来填、吴王只、李嗣业等五位节度使，巡行河南、河东各郡县，全部攻下，只有能元皓占据北海、高秀岩占据大同，尚未攻下。己丑日，任命回纥叶护为司空、忠义王，每年赠送回纥绢二万匹，让他们到朔方军领取。皇上在彭原时，重新用栗木制作九庙神主。庚寅日，在长乐殿举行朝享。丙申日，上皇到达凤翔，随从士兵六百多人。上皇命令把所有铠甲兵器交入郡府仓库，皇上派三千精锐骑兵迎接。十二月丙午日，上皇到达咸阳，皇上准备法驾，在望贤宫迎接。上皇在宫殿南楼上，脱下黄袍，穿上紫袍，走到楼下，向着皇上的马趋行，拜舞于楼下。上皇下楼，抚摸皇上并哭泣。皇上捧着上皇的脚，呜咽得不能自持。上皇索取黄袍，亲自给皇上穿上。皇上伏地叩头，坚持推辞。上皇说：“天数和人心，都归向你，使我能够保养余年，这是你的孝心。”皇上不得已接受了。父老在仪仗之外欢呼并下拜。皇上命令打开仪仗，让一千多人进来拜见。上皇说：“我们今天又能看到二位圣人相见，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上皇不肯住在正殿，说：“这是天子居住的位置。”皇上再三请求，亲自扶上皇登殿。尚食局进献食物，皇上先尝过后再献给上皇。丁未日，将要启程离开行宫时，皇上亲自替上皇试马并牵来。上皇上马，皇上亲自握着马缰走了几步，上皇让他停下。皇上骑马在前面引路，不敢走在驰道上。上皇对身边人说：“我做了五十年天子，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尊贵；如今做了天子的父亲才尊贵啊。”身边人都呼喊万岁。上皇从开远门进入大明宫，登临含元殿，慰问安抚百官，然后到长乐殿向九庙谢罪，对神主悲恸哭了很久。当天到兴庆宫居住。皇上多次上表请求退位，回到东宫，上皇不允许。戊午日，皇上登丹凤楼，大赦天下，只有与安禄山一同反叛的人以及李林甫、王鉷、杨国忠的子孙不在赦免之列。立广平王俶为楚王，加授郭子仪司徒、李光弼司空。其余在蜀郡、灵武护从并立有功劳的大臣，都晋升官阶爵位，增加食邑各有不同。李憕、卢奕、颜杲卿、袁履谦、许远、张巡、张介然、蒋清、庞坚等人，都追赠官职；战死者的子孙之家，免除二年赋役。各郡县运来租庸，减免三分之一；近来改动的郡名、官名，一概依照旧例。以蜀郡为南京，以凤翔为西京，以西京为中京。任张良娣为淑妃，立皇子南阳王系为赵王、新城王仅为彭王、颍川王僴为兖王、东阳王侹为泾王、僙为襄王、倕为杞王、偲为召王、佋为兴王、侗为定王。议论者有人责怪张巡守睢阳而不离开，认为与其吃人，为什么不保全活人？张巡的朋友李翰替他作传并上呈，认为张巡以少数攻击多数，以弱小制服强大，保全江淮来等待陛下的军队。援军到来而张巡战死，张巡的功劳是很大的。但议论者有人因为张巡吃人而责怪他，愚昧地认为张巡守城至死是好事，却抑制善行、宣扬恶行，记录瑕疵而抛弃功臣，我私下对此深感痛惜。张巡之所以坚守，是因为等待各军救援没有到来，粮食吃尽后才吃人，这违背了他一向的志愿。假使张巡刚开始守城时就已经有吃人的打算，为了保全天下而牺牲几百人，我还要说功过可以相抵，何况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呢？

译如今张巡死于大难，没有看到天下休明，只留下美好的名声，这就是他的荣耀和禄位。如果不及时记录他的事迹，恐怕年代久远后就无法流传，使张巡生前死后都不得其遇，实在可悲。我恭敬地撰写传记一卷，献给皇上，请求编入史官的记载，众人的议论从此才平息。此后下达的赦令没有不涉及李憕等人的，只有程千里因为活着被叛军擒入军中，没有得到褒奖追赠。甲子日，上皇登临宣政殿，把传国宝交给皇上，皇上这才流泪接受。安庆绪向北逃走时，他的大将北平王李归仁以及精兵曳落河、同罗、六州胡数万人，全都溃败逃回范阳，沿途俘掠，人口财物没有留下。史思明厚加防备，并且派使者迎接招抚他们。到了范阳境内，曳落河、六州胡都投降，只有同罗不服从。史思明放纵军队攻击同罗，同罗大败，史思明把他们所抢掠的东西全部夺回，其余部众逃回本国。安庆绪忌惮史思明的强大，派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前去征调军队，趁机秘密谋害他。判官耿仁智劝史思明说：“大夫地位尊贵，没有人敢劝说您。我愿意说一句，即使因此死去也无妨。”史思明说：“为什么？”耿仁智说：“大夫之所以竭力效忠安氏，是被他的凶暴威势所逼。如今唐朝中兴，天子仁慈圣明，大夫如果确实率领部下归顺朝廷，这就是转祸为福的计策。” 副将乌承玭也劝史思明说：“如今唐朝重新建立，安庆绪不过是叶上的露水。大夫为什么要和他一起灭亡？如果归顺朝廷来洗刷自己的罪过，易如反掌。”史思明认为有道理。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带着五千精锐骑兵随行来到范阳，史思明率领几万人迎接他们，相距一里左右。史思明派人对阿史那承庆等说：“相公和王远道而来，将士们高兴得不得了；但是边地士兵胆怯懦弱，害怕相公的人马，不敢前进，希望你们放松弓弦来使他们安心。”阿史那承庆等听从了他。史思明引阿史那承庆等进入内室，准备音乐饮酒，又另外派人收缴他们的铠甲兵器；各郡军队都发给粮食后遣散，愿意留下的厚加赏赐，分别编入各营。第二天囚禁阿史那承庆等，派部将窦子昂奉表，带着所属十三郡和八万军队投降，并且率领他的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也带着部众投降。乙丑日，窦子昂到达京师，皇上非常高兴，任命史思明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史思明的七个儿子都授予显贵官职，派内侍李思敬与乌承恩前去宣慰，命史思明率领所属军队讨伐安庆绪。此前，安庆绪任命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史思明召张忠志返回范阳，任命部将薛萼代理恒州刺史。薛萼开通井陉道路，招降赵郡太守陆济，命他的儿子史朝义率五千人代理冀州刺史，任部将令狐彰为博州刺史。乌承恩所到之处，宣布诏令，沧、瀛、安、深、德、棣等州都投降。虽然相州还没有攻下，河北大体上已经归唐朝所有。郭子仪返回东都，经营河北。崔器、吕諲上奏说：“各位陷入叛军之中的官员，背叛国家而跟从伪政权，依照法律都应当处死。”皇上想听从他们。李岘认为：“叛军攻陷两京，天子南巡，人人都是为了逃生。这些人都是陛下的亲戚，或者是功臣、旧臣的子孙。如今一概按照叛法处死，恐怕违背仁慈宽恕之道。况且河北还没有平定，陷入叛军中的群臣还很多；如果宽赦他们，可以为他们打开自新的道路；如果全部杀掉，就是坚定他们依附叛军之心。” 《尚书》说：“消灭他们的首恶，受胁迫的从犯不予追究。” 吕諲、崔器拘泥于法律条文而不能通晓大体，请陛下加以审察。”他们争论了多日，皇上听从李岘的意见，分六等定罪：罪重的在市中处刑，次一等赐令自尽，再次一等杖打一百，以下三等分别流放或贬谪。壬申日，在城西南独柳树下斩杀达奚珣等十八人；陈希烈等七人在大理寺被赐令自尽；应受杖刑的人在京兆府门前受刑。皇上想免除张均、张垍的死罪，上皇说：“张均、张垍事奉叛军，都担任掌握权势的重要官职；张均还替叛军毁坏我们家的事情，罪不可赦。”皇上叩头再拜说：“如果没有张说父子，就不会有今天的我，臣不能让他们活下来。张均、张垍若死后有知，还有什么脸面在九泉之下见张说？”于是伏地流泪。上皇命身边人扶皇上起来，说：“把张垍长期流放到岭表，张均一定不能活，你不要再救他。”皇上哭泣着听从了命令。安禄山所任命的河南尹张万顷，唯独因为在叛军中能够保全庇护百姓而不受罪。不久，有从叛军中来投降的人说，唐朝群臣中跟随安庆绪在邺地的，听到广平王赦免陈希烈等人，都自己悔恨失身于叛军；等听说陈希烈等被诛杀后，才停止悔恨。皇上对此非常后悔。臣司马光说：作为臣下的人，一旦登记姓名、献身事主，就应当有死而无二心。陈希烈等人，有的贵为卿相，有的与皇帝有亲属关系，在太平之日，没有一个人用一句话规劝君主的过失、挽救国家的危难，反而迎合取容，窃取富贵。等到天下全面崩溃，皇帝出逃，他们苟且偷生、求得免死，只顾眷恋妻子儿女，向叛贼献媚称臣，为叛贼效力。这连屠夫和卖酒的人都感到羞耻，简直比不上犬马。假如还保全他们的性命，恢复他们的官爵，那就是谄媚奉承的臣子无论到哪里都能得逞了。颜杲卿、张巡这类人，天下太平时就被排斥到边远地方，沉沦于低级官职；天下动乱时却被抛弃在孤城中，粉身碎骨于敌寇之手。为什么行善的人遭遇不幸，而作恶的人反而幸运？难道朝廷对忠义之士如此冷薄，却对奸邪之人如此优厚吗？至于地位卑微的臣子、巡逻守卫的差役，他们不能参与谋议，也接触不到号令。早晨听到皇帝亲征的诏令，晚上就失去了护卫车驾的所在，却又责怪他们不能护从，这不是太难了吗？分六等议定刑罚，这样也就可以了，又何必后悔呢？” 《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一中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一下 宋代 袁枢 撰写 安史之乱（三） 乾元元年，官军攻克京城后，宗庙的器物以及府库中的财物大多散落在民间，朝廷派使者检点收取，造成了不少扰民之事。正月乙酉，敕令全部停止此事，于是命京兆尹李岘安抚坊市。二月丁未，皇上驾临明凤门，大赦天下，改年号，全部免除百姓本年的租庸，并把“载”重新作为“年”的称谓。安庆绪所任命的北海节度使能元皓率领所属部众前来投降，朝廷任命他为鸿胪卿，充任河北招讨使。庚午，任命安东副大都护王玄志为营州刺史，充任平卢节度使。安庆绪向北逃走时，他的平原太守王暕、清河太守宇文宽都杀掉安庆绪的使者来投降。安庆绪派部将蔡希德、安太清攻克两郡，将王暕、宇文宽生擒带回，在邺市处死。凡是图谋归顺的人，都诛杀并连及其族人，甚至部曲、州县官属也被连坐，死者很多。安庆绪又和群臣在邺城南面歃血结盟，但人心更加离散。安庆绪听说李嗣业在河内，夏四月，便和蔡希德、崔乾祐率步骑二万人渡过沁水进攻，不能取胜而退回。辛卯，新皇帝进入太庙，皇上亲自到太庙祭享。张镐性情简淡，不经营结交中枢权贵。史思明请求投降，张镐上言说史思明凶险，乘乱窃取地位；力量强大时众人便依附他，势力一旦削弱人们就会离散。他虽然有人的面貌，内心却像野兽，难以用恩德感化，希望不要把威权授予他。张镐又说，滑州防御使许叔冀狡猾多诈，遇到危难一定会变节，请把他征召入朝担任宿卫。当时皇上已经宠信并接纳史思明，防守使者从范阳和白马来，都说史思明、许叔冀忠诚恳切，值得信任。皇上认为张镐的意见不合时宜，五月，罢免张镐，任荆州防御使，以礼部尚书崔光远为河南节度使。追赠已故常山太守颜杲卿为太子太保，谥号“忠节”，任命他的儿子颜威明为太仆丞。颜杲卿死时，杨国忠听信张通幽的诬陷，最终没有给他褒奖和追赠。皇上在凤翔时，颜真卿任御史大夫，哭泣着向皇上申诉，皇上于是把张通幽贬出京城任普安太守，并将他的罪状详细奏报给皇上。皇上命人用杖打死张通幽。颜杲卿的儿子颜泉明被王承业扣留，因而寄居寿阳，被史思明俘获后，用牛皮包裹起来送到范阳。后来安庆绪初立时遇到赦免，才得以免死；史思明投降后，他才得以回归。他在东京寻找父亲的尸体，找到了，于是又把袁履谦的尸体一同装殓带回。颜杲卿的姐妹、女儿以及颜泉明的儿子都流落在河北。颜真卿当时任蒲州刺史，派颜泉明前去寻找他们。颜泉明哭喊着四处访求，悲哀感动了路人，过了很久才找到他们。颜泉明到亲友那里乞求、索取财物，得到多少便赎回多少人。他先赎回姑母和姐妹的女儿，之后才赎回自己的儿子。姑母的女儿被叛贼掳走，颜泉明有钱二百缗，本想先赎自己的女儿，但见姑母忧愁憔悴，便先赎回姑母的女儿。等后来再次得到钱去寻找自己的女儿时，她已经不知去向。遇到同族的姐妹以及父亲在世时的属官袁履谦等人的妻子儿女流落在外，他都让他们跟随自己回来，共五十多家、三百多人；他平均分配、减少自己的资财和粮食供给他们，完全像对待亲戚一样。到了蒲州，颜真卿全部加以供养。过了很久，又按照他们各自出嫁或前往的地方，资助并送他们回去。袁履谦的妻子怀疑丈夫的衣服和被褥过于简薄，打开棺材查看，发现和颜杲卿的尸体没有不同，这才惭愧服气。六月戊午，敕令两京陷于叛贼时被三司审查、尚未审结的官员全部释放，已经贬谪降职的，继续分别处理。当初，史思明作为列将效力时，平卢军使乌知义待他很好。乌知义的儿子乌承恩任信都太守，带着郡城投降史思明。史思明念及旧日恩情，保全了他。安庆绪失败后，乌承恩劝史思明投降唐朝。李光弼认为史思明最终一定会反叛，而乌承恩又是史思明亲信，便暗中派人图谋杀掉他。李光弼又劝皇上任命乌承恩为范阳节度副使，赐阿史那承庆铁券，命他们共同图谋史思明。皇上听从了。乌承恩多次用私人财产招募部曲，又几次穿着妇女的衣服，到各将领营中游说诱导。各将领把这件事告诉史思明，史思明虽然怀疑，却没有查明。等到乌承恩进入京师，皇上派内侍李思敬和他一同到范阳宣慰。乌承恩宣慰完毕后，史思明把他留在府中馆舍，给他的床围上帷帐，并在床下埋伏了两个人。乌承恩的小儿子在范阳，史思明让他去探望父亲。夜里，乌承恩秘密对儿子说：“我奉命来除掉这个叛逆胡人，事情成功后，应当任命我为节度使。”床下两人大声呼喊着冲了出来。史思明于是拘捕乌承恩，搜查他的行囊，搜出铁券和李光弼的牒文。牒文上说：“事情成功，就交付铁券；否则不可以交付。”又搜出几百张文簿，都是先前跟随史思明反叛的将士姓名。史思明责问乌承恩：“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竟做这种事？”乌承恩谢罪说：“罪该万死，这都是李光弼的谋划。”史思明于是召集将佐、官吏和百姓，面向西方大哭说：“我率十三万大军投降朝廷，有什么对不起陛下的地方，陛下却想杀我？”于是把乌承恩父子处以榜杀，连坐而死的有二百多人。乌承恩的弟弟乌承玼逃脱免死。史思明囚禁李思敬，上表报告事情经过。皇上派中使慰问并晓谕史思明说：“这不是朝廷和李光弼的意思，都是乌承恩所为；杀掉他做得很对。”等到三司关于陷入叛贼一方的官员罪状的议论传到范阳，史思明对各将领说：“陈希烈这些人都是朝廷大臣，太上皇亲自抛弃了他们，幸亏逃到蜀地，如今仍然不……免于死。” “何况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跟随安禄山反叛的呢？”各将领请史思明上表请求诛杀李光弼。史思明同意了，命判官耿仁智和同僚张不矜起草表章，表中说：“陛下如果不替臣诛杀李光弼，臣将亲自率兵到太原去杀他。”张不矜起草完表章给史思明看，等到将要装入信函时，耿仁智把其中的话全部删掉。缮写表章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史思明，史思明命令拘捕二人斩首。耿仁智侍奉史思明很久，史思明怜悯他，想让他活命，又召他进来，说：“我任用你将近三十年，今天不是我对不起你。”耿仁智大声说：“人活着终究有一死，能够尽忠尽义，死得是有价值的。如今跟随大夫反叛，不过是延长几个月或几年的生命，哪里比得上早死更好呢？”史思明大怒，乱棍击打他的头部，使他流血倒地。乌承玼奔赴太原，李光弼上表任命他为昌化郡王，充任石岭军使。秋七月丁亥，册命回纥可汗为英武威远毗伽阙可汗。乙未，郭子仪入朝。八月庚戌，李光弼入朝。丙辰，任命郭子仪为中书令，李光弼为侍中。丁巳，郭子仪前往行营。回纥派其臣骨啜特勒和帝德率骁骑三千协助讨伐安庆绪，皇上命朔方左武锋使仆固怀恩统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