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四上
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王尝久与驺奴宰人防戯,饮食赏赐无度,遂入见王,涕泣防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问,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儗于桀纣也,得以为尧舜也。王説其謟谀,常与寝处,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羣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有行义者与王起居,坐则诵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王尝见大白犬,颈项下似人冠,方山冠而无尾,以问龚遂。遂曰:“此天戒,言在侧者尽冠狗也,去之则存,不去则亡矣。”后又闻人声曰:“熊视而见大熊”,左右莫见,以问遂。遂曰:“熊山野之兽,而来入宫室,王独见之,此天戒大王,恐宫室将空,危亡象也。”王仰天叹曰:“不祥,何为数来?”遂叩头曰:“臣不敢隠忠,数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説。夫国之存亡,岂在臣言哉?愿王内自揆度。”大王诵诗三百五篇,人事浃,王道备,王之所行中诗一篇何等也?大王位为诸侯王,行污于庶人,以存难以亡易,宜深察之。后又血污王坐席,王问遂,遂呌然号曰:“宫空,不久妖祥数至,血者隂忧象也,宜畏慎自省。”王终不改节。及征书至,夜漏未尽一刻,以火发书,其日中王发脯时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侍从者马死相望于道。王吉奏书戒王曰:“臣闻髙宗谅闇三年不言,今大王以防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发。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先帝弃羣臣,属以天下寄防孤焉。大将军抱持防君襁緥之中,布政施教,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无以加也。今帝崩,无嗣。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有量哉?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聴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愿留意,常以为念。王至济阳,求长鸣鸡,道买积竹杖。过宏农,使大奴善以衣车载女子至湖。使者以让相安乐。安乐告龚遂,遂入问王。王曰:“无有。”遂曰:“即无有,何爱一善以毁行义?请收属吏以湔洒大王。”即捽善属卫士长行法。王到霸上,大鸿胪郊迎,驺奉乘舆车。王使夀成御郎中令,遂参乘。旦至广明东都门,遂曰:“礼,犇丧望见国都哭。此长安东郭门也。”王曰:“我嗌痛不能哭至城门。”遂复言:“王曰,城门与郭门等耳,且至未央宫东阙。”遂曰:“昌邑帐在是阙外驰道北,未至帐所有南北行道,马足未至数歩,大王宜下车乡阙西面伏哭尽哀止。”王曰:“诺。”到哭如仪。六月丙寅,王受皇帝壐绶,袭尊号,尊皇后曰皇太后。壬申,葬孝昭皇帝于平陵。昌邑王既立,滛戯无度。昌邑官属皆征至长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乐迁长乐卫尉。龚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日与近臣饮食作乐,闘虎豹,召皮轩车九旒,驱驰东西,所为誖道古制。寛大臣有隠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王梦青蝇之矢积西阶东,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以问遂。遂曰:“陛下之诗不云乎?营营青蝇,止于樊。恺悌君子,无信谗言。陛下左侧谗人众多,如是青蝇恶矣。宜进先帝大臣子孙亲近以为左右。如不忍昌邑故人,信用谗谀,必有凶咎。愿诡祸为福,皆放逐之。臣当先逐矣。”王不听。太仆丞河东张敞上书谏曰:“孝昭皇帝蚤崩无嗣,大臣忧惧,选贤圣承宗庙。东迎之日,唯恐属车之行迟。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聼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辈先迁,此过之大。者,也。王不聼,大将军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贤。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隂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王出逰,光禄大夫鲁国夏侯胜当乘舆前谏曰:“天久隂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谓胜为妖言,防以属吏。吏白霍光,光不举法。光让安世以为泄语,安世实不言,乃召问胜。胜对言在《鸿范传》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隂,时则下人有伐上者。’恶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
译昌邑王捂住耳朵起身就走,说:郎中令很会使人惭愧。昌邑王曾经长时间和骑奴、宰人游玩嬉戏,饮食赏赐没有节制。龚遂于是入宫见王,流着泪边走边哭,左右侍从都流下眼泪。昌邑王说: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臣为国家的危险而痛心,希望大王赐臣以清静的询问,让臣尽情陈说愚见。昌邑王让左右退下,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为什么行为无道而灭亡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说:臣听说胶西王有个谄媚的臣子侯得,胶西王做的事,他都比作桀、纣;胶西王认为自己可以比作尧、舜。胶西王喜欢他的谄媚,经常和他同寝共处,只听侯得的话,才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渐受到邪恶浸染;所接触和学习的东西关系到生死存亡,不能不谨慎。臣请求选择通晓经学、有品行义理的郎官,和大王共同起居;坐着时诵读《诗经》《尚书》,站立时学习礼仪姿态,这应当有所益处。昌邑王答应了,于是龚遂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昌邑王。过了几天,昌邑王把张安等人全都赶走。昌邑王曾经看见一条大白狗,颈项下面好像戴着人的帽子,是方山冠的样式,却没有帽尾,便拿这件事询问龚遂。龚遂说:这是上天的警告,意思是身边的人全都戴着狗帽子;赶走他们国家就能保存,不赶走他们就会灭亡。后来昌邑王又听见有人声说:熊看见了就成了大熊。左右的人都没有看见,昌邑王便询问龚遂。龚遂说:熊是山野中的兽,却来到宫室之中,只有大王看见它;这是上天对大王的警告,恐怕宫室将要空虚,是危亡的征兆。昌邑王仰天叹息说:不祥之兆,为什么多次出现?龚遂叩头说:臣不敢隐瞒忠言,多次说明危亡的警戒,大王却不高兴。国家的存亡难道在臣的话吗?希望大王从内心自行衡量。大王诵读《诗经》三百零五篇,关于人事的道理都已通晓,王道也都完备;大王的所作所为与《诗经》中的哪一篇相合,又属于什么样呢?大王的地位是诸侯王,行为却比平民还污秽;这样下去,国家存续困难而灭亡容易,应当深切察看。后来又有血污弄脏昌邑王的坐席,昌邑王询问龚遂,龚遂惊叫着哭喊说:宫室将空,不久妖异祥兆屡次出现;血是阴忧的征象,应当畏惧谨慎,反省自己。昌邑王最终仍不改变行为。等到征召的文书到达时,夜漏还差一刻才尽,他就点火打开文书;当天正逢昌邑王发放肉干,从定陶奔驰一百三十五里,随从的马匹接连死在道路上。王吉上书劝戒昌邑王说:臣听说殷高宗居丧三年不说话。如今大王因为游猎之事被征召,应当日夜哭泣悲哀而已,谨慎不要有所作为。大将军仁爱、勇敢、智慧、忠诚、守信的德行,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从未有过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先帝离弃群臣,把天下托付给大将军,寄托在这位孤儿身上。大将军把幼小的皇帝抱在襁褓中,施行政令、推行教化,使天下安宁,即使周公、伊尹也没有超过他。如今皇帝驾崩而没有继承人,大将军只是思考如何奉守宗庙,才推举并拥立大王。大王仁厚,哪里能够估量呢?臣希望大王敬重大将军、侍奉大将军,政事一概听从他的安排。大王只须垂衣拱手面向南方而坐,希望留意此事,常常记在心中。昌邑王到济阳后,索要能长鸣的鸡,又在道路上购买积竹杖。经过弘农时,派大奴善用衣车把女子载到湖县。使者因此责备昌邑王的丞相安乐。安乐把事情告诉龚遂,龚遂入内询问昌邑王。昌邑王说:没有这回事。龚遂说:既然没有,为什么要爱护一个善而毁坏自己的德行?请把善交给属吏,以洗刷大王的过失。于是揪住善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理。昌邑王到达霸上,大鸿胪在郊外迎接,骑奴奉上乘舆车。昌邑王让寿成给郎中令驾车,龚遂陪乘。第二天早晨到达广明东都门,龚遂说:按照礼法,奔赴丧事的人远远望见国都就应该哭泣。这是长安东郭门。昌邑王说:我的咽喉疼,不能哭到城门。龚遂又说:大王说,城门和郭门是一样的;而且现在将到未央宫东阙。昌邑王说:昌邑王的帐篷在这座宫阙外驰道的北面,还没有到帐篷所在处,南北通行的道路上,马蹄还差几步才到,大王应当下车,面向宫阙西面伏地哭泣,尽情哀悼后再停止。昌邑王说:好。到达后便按礼仪哭泣。六月丙寅日,昌邑王接受皇帝的玺绶,承袭皇帝尊号,尊皇后为皇太后。壬申日,把孝昭皇帝安葬在平陵。昌邑王即位后,淫乱游乐没有节制。昌邑国的属官都被征召到长安,往往越级提拔授官。丞相安乐升任长乐卫尉。龚遂见到安乐,流着泪对他说:昌邑王即位成为天子后,一天比一天骄纵放肆,劝谏他也不再听。如今哀痛还没有结束,却每天和亲近臣下饮食作乐,斗虎斗豹,召来皮轩车和九旒车,在东西之间奔驰;所作所为违背古代的道义和制度。宽厚的大臣想要隐退,如今又离开不了,只好假装疯狂,恐怕知道真相后会被杀并受后世耻笑,这该怎么办?您是陛下过去的丞相,应当竭力劝谏。昌邑王梦见青蝇的粪便堆积在西阶以东,大约有五六石,用屋上的板瓦覆盖着,便询问龚遂。龚遂说:陛下的《诗经》不是说过吗?嗡嗡飞舞的苍蝇,停在藩篱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陛下身边的谗人很多,就像这些青蝇一样令人厌恶。应当进用先帝的大臣及其子孙和亲近之人,让他们担任左右。如果不能忍心舍弃昌邑旧人,继续信用谗谀之徒,必然会有凶祸。希望把祸患转化为福泽,把他们全都放逐;臣应当先被放逐。昌邑王不听。太仆丞、河东人张敞上书劝谏说:孝昭皇帝早早驾崩,没有继承人,大臣忧惧,于是选择贤能圣明的人来承继宗庙。当初迎立他那天,只怕随从车驾走得太慢。如今皇帝正值壮年初登帝位,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侧耳倾听,观察他的教化、听取他的风声。国事辅弼大臣尚未得到褒奖,昌邑王身边的小人却先被迁升,这个过错太大了。王不听从,大将军霍光忧闷,便单独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亲信故吏、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如果审察认为此人不可立,为什么不向太后说明,请她另选贤人立为皇帝呢?”霍光说:“如今想这样做,古代曾有过这种事吗?”田延年说:“伊尹辅佐殷朝,废黜太甲以安定宗庙,后世称赞他的贤能。将军如果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任命田延年为给事中,暗中和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昌邑王出游时,光禄大夫、鲁国人夏侯胜在车驾前上前进谏说:“天长久阴而不下雨,是臣下有人图谋君上的征兆。陛下要出宫到哪里去?”昌邑王大怒,说夏侯胜散布妖言,把他交给属吏审理。属吏把此事报告霍光,霍光没有依法治罪。霍光责备张安世,认为是他泄露了消息;其实张安世并没有说,于是召来夏侯胜审问。夏侯胜回答说,这话记载在《洪范传》中:“皇帝不能奉行中正之道,上天的惩罚就是常常阴天;这时便有下民讨伐君上的事。”我厌恶把话说得过于明白,所以才说“臣下有图谋”。
光、安世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侍中傅嘉数进谏,王亦防嘉繋狱。光、安世既定议,乃使田延年报丞相杨敞。敞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从东厢谓敞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延年从更衣还,敞夫人与延年参语,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癸巳,光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防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昬乱,恐危社稷,如何?”羣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劔曰:“先帝属将军以防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羣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諡,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汉家絶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劒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光即与羣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宫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羣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羣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羣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羣臣,置金门马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防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勅左右:「谨宿卫,卒有故物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羣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繋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防陈列,殿下羣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聼诏。光与羣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丞相臣敞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弃天下,遣使征昌邑王,典丧服斩衰,无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畧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壐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戯,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髙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撃鼓歌吹作俳倡,召内泰壹宗庙乐人,悉奏众乐,驾法驾驱驰北宫桂宫,防彘闘虎,召皇大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戯掖庭中,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滛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耶?」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发御府金钱刀劒玉器来缯赏赐所与逰戯者,与从官奴奴夜饮湛沔于酒,独夜设九賔温室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壐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余事,荒滛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议,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滛辟不▯,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由不孝出之,絶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髙庙。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称天子?”乃即持其手,觧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羣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絶于天,臣寕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左右。”光涕泣而去。羣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逺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故王家财物皆与贺,及哀王女四人,各赐汤沐邑千户。国除为山阳郡。昌邑群臣坐,在国时不举奏上罪过,令汉朝不闻知,又不能辅道,陷王大恶,皆下狱诛杀二百余人。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数谏正,得减死,髠为城旦。师王式繋狱当死,治事使者责问曰:“师何以无谏书?”
译霍光、张安世大为惊异,因此更加重视经学。侍中傅嘉多次进谏,昌邑王也把傅嘉交给官吏,关进监狱。霍光、张安世已经议定,于是派田延年把此事告知丞相杨敞。杨敞惊恐害怕,不知说什么好,汗水流得浸湿了脊背,只是连声答应。田延年起身到更衣处去,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出来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如今大将军已经议定,派九卿来通知您。您如果不赶快答应,和大将军同心协力,仍然迟疑不决,就会在事情发生前先被诛杀。”田延年从更衣处回来后,杨敞的夫人与他一起商议,答应表示愿意奉行大将军的教令。癸巳日,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商议。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害国家,怎么办?”群臣都惊骇失色,没有人敢发言,只是连声应诺。田延年上前离席,手按剑柄说:“先帝把辅佐幼主的责任托付给将军,把天下托付给将军,是因为认为将军忠诚贤能,能够安定刘氏。如今群臣纷乱,国家将要倾覆;况且汉朝传承帝位时,谥号常用‘孝’,是希望长久拥有天下,使宗庙能够世代享受祭祀。如果汉家的祭祀断绝,将军即使死了,又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先帝呢?今天的议论不能回头,群臣中后响应的人,我请求用剑把他斩杀!”霍光谢罪说:“九卿责备我,是对的。天下纷乱不安,我应当承担祸难。”于是参加议论的人都叩头说:“万民的性命掌握在将军手中,唯听大将军的命令!”霍光立即和群臣一起去拜见太后,详细陈述昌邑王不能承继宗庙的情况。皇太后于是乘车驾临未央宫明殿,下诏各禁门不得让昌邑王及其群臣入朝。太后返回,乘辇准备回温室宫,黄门宦官各自拿着门扇。昌邑王进门后,宫门关闭,昌邑群臣不能进入。昌邑王问:“这是为什么?”大将军跪下说:“有皇太后的诏令,不许昌邑群臣进入。”昌邑王说:“慢些,为什么这样惊扰人!”霍光命人把昌邑群臣全部赶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逮捕昌邑群臣二百多人,全都送进廷尉诏狱,并命令原来昭帝的侍中、中臣侍卫昌邑王。霍光告诫左右说:“要谨慎地值宿守卫,如果突然发生什么事,使昌邑王自杀,就会让我背负天下人说我杀害君主的罪名。”昌邑王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废黜,对左右说:“我原来的群臣和从官究竟犯了什么罪,大将军为什么把他们全都关起来?”不久,有太后的诏令召昌邑王。昌邑王听到召见他的意图,感到害怕,于是说:“我犯了什么罪,竟然召见我?”太后穿着饰有珍珠的短袄,盛装坐在武帐中,数百名侍御都拿着兵器,期门武士排列在殿阶上,殿下的群臣依次登殿,召昌邑王俯伏在前听诏。霍光和群臣联名上奏昌邑王,尚书令宣读奏章说:“丞相臣杨敞等冒死进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早弃世,派使者征召昌邑王;昌邑王穿着丧服斩衰,却没有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居住在路上时不吃素食,还让随从官吏掠取女子,把衣物装车带进所居的传舍。刚到京城拜见时,就被立为皇太子;他常常私下买鸡和猪来吃,接受皇帝的信玺、行玺后,大行皇帝的灵柩还在前殿,他便打开玺印而不封存;又让从官改持符节,引入昌邑的从官、驺、宰官、奴婢二百多人,常常让他们居住在宫禁之内嬉闹。他还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派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给君卿,用来娶十名妻子。’大行皇帝的灵柩在前殿时,他打开乐府的乐器,引入昌邑乐人击鼓、歌唱、吹奏,表演俳优;又召入太一宗庙的乐人,奏遍各种乐曲;乘法驾奔驰于北宫、桂宫,观看斗猪、斗虎;召皇太后所驾的小马车,让官奴骑乘,在掖庭中游玩;还同孝昭皇帝的宫人蒙等淫乱,并下诏给掖庭令说,谁敢泄露此事就处斩。太后说:“住口!做人臣、做人子,难道可以悖乱到这种地步吗?”昌邑王离席俯伏。尚书令又宣读说:“夺取诸侯王、列侯、中二千石的绶带,以及墨绶、黄绶,合并佩给昌邑的郎官,免除他们的官职;让奴婢从御府取来金钱、刀剑、玉器和绸缎,赏赐给一同游玩的人;和从官、奴婢彻夜饮酒,沉溺于酒中;独自在夜间于温室殿设置九宾,延请姊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祭祀尚未举行,就制作玺书,派使者持符节,用三太牢祭祀昌邑哀王的园庙,自称嗣子皇帝。自接受玺印以来二十七天,使者络绎不绝,持节向各官署下诏征发,共计一千一百二十多件事。他荒淫迷乱,丧失帝王的礼义,扰乱汉朝制度。臣杨敞等多次进谏,他不但不改,反而一天比一天严重,恐怕危及国家,使天下不安。臣杨敞等谨慎地和博士商议,大家都说:‘如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之后,却行淫邪不轨之事。五刑之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罪。周襄王不能侍奉母亲,《春秋》说:“天王出居于郑”,是因为不孝而被赶出,天下人也因此断绝了对他的承认。宗庙比君主更重要,陛下不能承受上天的次序、奉祀祖宗、成为万民之父,所以应当废黜。’臣请求有关官吏用一头太牢准备祭品,向高庙报告。” 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命昌邑王起身拜受诏令。昌邑王说:“听说天子有七位诤臣,即使没有道义,也不会失掉天下。”霍光说:“皇太后的诏令已经废黜你,怎么还能自称天子?”于是立即握住昌邑王的手,解下他的玺印和绶带,奉还给太后。太后扶着昌邑王走下殿,出了金马门,群臣跟随相送。昌邑王面向西拜谢说:“我愚昧刚愎,不能担当汉家的政事。”说完起身登上副车。大将军霍光送他到昌邑王府,霍光谢罪说:“大王的行为是自行断绝于上天,我宁可辜负大王,也不敢辜负国家。希望大王自爱,我今后永远不再侍奉左右。”霍光流着泪离去。群臣上奏说:“古代被废黜放逐的人,都屏退到远方,不再参与政事。请把昌邑王贺迁徙到汉中房陵县。”太后下诏让贺回到昌邑,赐给他二千户汤沐邑。原昌邑王府的财物全部交给贺;哀王的四个女儿各赐汤沐邑一千户。昌邑国被废除,改设为山阳郡。昌邑群臣因在昌邑国时没有上奏昌邑王的罪过,使汉朝不知道,又不能辅导他,使昌邑王陷入大恶,全都被下狱处死,二百多人。只有中尉吉、郎中令遂因为忠诚正直,多次进谏匡正,得以减免死罪,剃去头发,罚作城旦。老师王式被捕入狱,按罪当死,治事使者责问他说:“老师为什么没有进谏的奏书?”
式对曰:“臣以《诗》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尝不为王反复诵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深陈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无谏书。”使者以闻,亦得减死论。霍光以羣臣奏事东宫,太后省政,宜知经术,白令夏侯胜用《尚书》授太后,迁胜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初,卫太子纳鲁国史良娣,生子进,号史皇孙。皇孙纳涿郡王夫人生子病已,号皇曽孙。皇曽孙生数月,遭巫蛊事,太子三男一女及诸妻妾皆遇害,独皇曽孙在,亦坐收繋郡邸狱。故廷尉监鲁国丙吉受诏治巫蛊狱,吉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皇曽孙无辜,择谨厚女徒渭城胡组、淮阳郭征卿,令乳飬曾孙,置间燥处。吉日再省视。巫蛊事连嵗不决,武帝疾往来长杨、五柞宫。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扵是武帝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无轻重,一切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狱,吉闭门拒使者不纳,曰:“皇曾孙在,他人无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还以闻,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繋者,独頼吉得生。既而吉谓守丞:“谁如皇孙不当在官,使谁如移书京兆尹,遣与胡组俱送京兆尹,不受,复还。”及组日满当去,皇孙思慕,吉以私钱雇组令诏与郭征卿竝飬,数月乃遣组去。后少内啬夫白吉曰:“食皇孙无诏令。”时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给皇曾孙,曾孙病防不全者数焉。吉数敕保养乳母,加致医药,视遇甚有恩惠。吉闻史良娣有母贞君及兄防,乃载皇曾孙以付之。贞君年老,见孙孤甚哀之,自飬视焉。后有诏掖庭养视,上属籍宗正。时掖庭令张贺尝事戾太子,思顾旧恩,哀曾孙奉养甚谨,以私钱供给教书。既壮,贺欲以女孙妻之。是时昭帝始冠,长八尺二寸。贺弟安世为右将军辅政,闻贺称誉皇曽孙欲妻以女,怒曰:“曽孙乃卫太子后也,幸得以庻人衣食县官足矣,勿复言予女事。”扵是贺止。时暴室啬夫许广汉有女,贺乃置酒请广汉,酒酣为言曽孙体近下,乃关内侯可妻也。广汉许诺,明日妪闻之怒,广汉重令人为介,遂与曾孙贺以家财聘之。曾孙因依倚广汉兄弟及祖母家史氏,受诗于东海澓中翁,髙材中学,然亦喜防侠、闘鸡、走马,以是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数上下诸陵,周徧三辅,尝困于莲勺卤中,尤乐社鄠之间,率常在下杜。时防朝请舍长安尚冠里及昌邑王废霍光与张安世诸大臣议所立未定,丙吉奏记光曰:「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羣生之命,在将军之壹举。窃伏聼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曾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防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义,参以蓍龟,岂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防,天下幸甚。」杜延年亦知曾孙德美,劝光、安世立焉。秋七月,光坐庭中,防丞相以下议定所立,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孝武皇帝曾孙病已,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軨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庚申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已而羣臣奏上壐绶,即皇帝位,谒髙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侍御史严延年劾奏大将军光擅废立主,无人臣礼,不道。奏虽寝,然朝廷肃然敬惮之。初,许广汉女适皇曾孙,一嵗生子奭,数月曾孙立为帝,许氏为偼伃。是时霍将军有小女,与皇太后亲,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拟霍将军女,亦未有言。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偼伃为皇后。十一月壬子,立皇后许氏。霍光以后父广汉刑人不宜君国,嵗余乃封为昌成君。宣帝本始元年春,诏有司论定防安宗庙功,大将军光益封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戸;车骑将军富平侯安世以下益封者十人,封侯者十人,赐爵关内侯八人。大将军光稽首归政,上谦逊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为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壻,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壻,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及昌邑王废,光权益重。每朝见上,虚已敛容,礼下之已甚。
译王式回答说:“我用《诗》三百零五篇,早晚教授昌邑王;讲到忠臣孝子的篇章,从未不反复为大王诵读;讲到危亡失道的君主,也从未不流泪为大王深切陈说。我正是用三百零五篇来进谏,所以没有另写进谏书。”使者把这话上报,他也得以减免死罪,定为其他刑罚。霍光因为群臣在东宫向太后奏事,太后亲自处理政务,应当懂得经术,于是报告太后,命夏侯胜用《尚书》教授太后,升夏侯胜为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当初,卫太子娶鲁国史良娣,生子进,称为史皇孙。史皇孙娶涿郡王夫人,生子病已,称为皇曾孙。皇曾孙出生几个月,便遭遇巫蛊之事;太子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及各位妻妾都被杀害,只有皇曾孙幸存,也因牵连被收捕,关在郡邸狱中。原廷尉监、鲁国人丙吉奉诏审理巫蛊狱案,丙吉心里知道太子没有犯罪事实,又深深哀怜皇曾孙无辜,于是选择谨慎厚道的女徒渭城人胡组、淮阳人郭征卿,命她们哺乳抚养曾孙,把他安置在空闲干燥的地方。丙吉每天两次去看望。巫蛊案牵连多年不能判决,武帝患病,往来于长杨宫、五柞宫。望气者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武帝派使者分头搜查中都官,诏令狱中拘押的人无论罪轻罪重一律杀掉。内谒者令郭穰夜间来到郡邸狱,丙吉关闭狱门拒绝使者,不让他进入,说:“皇曾孙在这里,其他无辜的人尚且不能让他死,何况是亲曾孙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郭穰守到天亮也不能进去,回去把情况报告,便弹劾丙吉。武帝也醒悟说:“这是上天在保佑他。”于是赦免天下郡邸狱中被拘押的人,皇曾孙独因丙吉而得以活命。后来丙吉对守丞说:“如果有人说皇孙不应当留在官府,就让他给京兆尹写移书,派人和胡组一起送到京兆尹那里;京兆尹若不接受,就再送回来。”等到胡组服刑期满应当离开时,皇孙思念她,丙吉用自己的钱雇用胡组,让她和郭征卿一起继续抚养皇曾孙。几个月后才让胡组离去。后来少内啬夫向丙吉报告说:“供给皇孙粮食没有诏令。”当时丙吉得到的米肉俸禄,每月都拿来供给皇曾孙;皇曾孙生病而没有痊愈的,已有好几次。丙吉多次告诫乳母好好保养,并增添医药,照料得十分有恩惠。丙吉听说史良娣有母亲贞君和兄长防,于是用车载着皇曾孙交给他们。贞君年老,见孙子孤苦无依,非常悲伤,亲自抚养照料他。后来有诏令让掖庭抚养照看皇曾孙,并把他的属籍交给宗正。那时掖庭令张贺曾经侍奉戾太子,感念旧恩,怜悯曾孙,供养得十分谨慎,还用自己的钱供给他并教他读书。皇曾孙长大后,张贺想把孙女嫁给他。此时昭帝刚刚加冠,身高八尺二寸。张贺的弟弟安世任右将军辅政,听说张贺称赞皇曾孙,想把女儿嫁给他,便发怒说:“曾孙是卫太子的后代,幸而能够像平民一样由县官供给衣食就够了,不要再提把女儿嫁给他的事。” 于是张贺停止了这件事。当时暴室啬夫许广汉有一个女儿,张贺便置酒请许广汉,酒兴正浓时对他说,曾孙的身份接近卑下,但他是关内侯,值得把女儿嫁给他。许广汉答应了。第二天,许广汉的妻子听说后大怒,许广汉再三请人作媒,终于让曾孙用张贺的家财聘娶了她。曾孙于是依靠许广汉兄弟和外祖母史氏一家,向东海澓中翁学习《诗》,才学很高,符合儒学要求;但也喜欢轻侠、斗鸡、骑马,因此充分了解乡里奸邪和官吏治理的得失,多次到各陵巡视,走遍三辅,曾经在莲勺盐泽中困顿,尤其喜欢社、鄠之间,通常住在下杜。当时适逢朝廷在长安尚冠里设置请舍,昌邑王被废后,霍光和张安世等大臣正在商议拥立谁,尚未决定。丙吉写信给霍光说:“将军辅佐孝武皇帝,接受了抚养幼主的托付,承担了天下的重任;孝昭皇帝早死而没有后嗣,海内忧惧,希望迅速听到继承皇位的君主。发丧那天,按照大义拥立后嗣;所立的人不合适,又按照大义废黜他,天下没有不服从的。如今国家、宗庙和百姓的性命,全在将军的一次举动之间。我私下听取百姓的议论,观察他们所说的话,列位的诸侯、宗室中人,民间都没有听到合适的人选。可是遗诏所抚养的武帝曾孙,名叫病已,住在掖庭外家;我以前奉命居住在郡邸时,见到他还很年幼,到现在已经十八九岁了。他通晓经术,有美好的才质,行为安稳而节操平和。希望将军审慎考虑大义,参考蓍草和龟甲占卜,难道不应当褒奖显扬他,先让他入宫侍奉,使天下明白知道,然后再决定大计吗?天下人都会感到幸运。”杜延年也知道曾孙品德美好,劝霍光、张安世拥立他。秋七月,霍光坐在朝廷中,会同丞相以下群臣议定拥立人选,于是又和丞相杨敞等上奏说:“孝武皇帝曾孙病已,年十八岁,跟随老师学习《诗》《论语》《孝经》,亲身实行节俭,慈爱仁厚,能够继承孝昭皇帝之后,奉承祖宗宗庙,成为万民之父。臣冒死报告。”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派宗正刘德到曾孙家,在尚冠里为他沐浴,赐给御衣;太仆用軨猎车迎接曾孙到宗正府斋戒。庚申日,病已进入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不久,群臣上奏奉上玺绶,病已登上皇帝位,拜谒高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侍御史严延年弹劾大将军霍光擅自废立君主,不守人臣之礼,行为不合正道。奏章虽然被搁置,但朝廷上下肃然,对霍光敬畏。起初,许广汉的女儿嫁给皇曾孙,一年后生子奭;几个月后曾孙即位为帝,许氏被封为婕妤。当时霍将军有一个小女儿,和皇太后亲近,公卿商议另立皇后,心里都属意霍将军的女儿,只是没有人明说。皇帝于是下诏寻找自己微贱时使用过的旧剑,大臣明白其中的意思,便报告说应立许婕妤为皇后。十一月壬子日,立许皇后。霍光认为皇后的父亲许广汉是受过刑的罪人,不适合成为君国之亲,过了一年多才封他为昌成君。宣帝本始元年春,下诏让有关官员评定安定宗庙的功劳,大将军霍光加封一万七千户,连同原来食邑共二万户;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以下加封的有十人,封侯的有十人,赐爵关内侯的有八人。大将军霍光叩头请求归还政权,皇帝谦让不接受,各项事务都先向霍光通报,然后才上奏皇帝。自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禹以及兄长的孙子云,都任中郎将;云的弟弟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兵。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任东西宫卫尉。霍光的兄弟、各位女婿和外孙,都奉朝请,任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霍氏亲党相互连结,根基深植朝廷。昌邑王被废后,霍光的权势更加显赫。每次朝见皇帝,他都谦虚收敛神色,对皇帝礼节谦下到了极点。
三年春正月癸亥,恭哀许皇后崩。时霍光夫人显欲贵其小女成君,道无从防许后当娠病。女医淳于衍者,霍氏所爱,尝入宫侍皇后疾。衍夫赏为掖廷戸卫,谓衍可过辞霍夫人,行为我求安池监。衍如言报显,显因生心,辟左右字谓衍曰:“少夫幸报我以事,我亦欲报少夫,可乎?”衍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显曰:“将军素爱小女成君,欲奇贵之,愿以累少夫。”衍曰:“何谓邪?”显曰:“妇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当免身,可因投毒药去也,成君即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贵与少夫共之。”衍曰:“药杂治,当先尝,安可?”显曰:“在少夫为之耳。将军领天下,谁敢言者?缓急相防,但恐少夫无意耳。”衍良久曰:“愿尽力。”即▯附子赍入长定宫。皇后免身后,衍取附子并合太医大丸以饮皇后。有倾曰:“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对曰:“无有。”遂加烦懑崩。衍出过见显,相劳问,亦未敢重谢。衍后人有上书告诸医侍疾无状者,皆收繋诏狱,劾不道。显恐急,即以状具语光,因曰:“既失计为之,无令吏急衍。”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与防奏上,光署衍勿论。显因劝光内其女入宫。四年春,三月乙卯,立霍光女为皇后,轝驾侍从益盛,赏赐官属以千万计,与许后时县絶矣。地节二年春,霍光病笃,车驾自临问,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愿分国邑三千戸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去病祀。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三月庚午,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中二千石治冡,赐梓宫葬具,皆如乘舆制度,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土,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下诏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国家新失大将军,宜显明功臣以填藩国,毋空大位以塞争权。宜以车骑将军安世为大将军,毋令领光禄勲事,以其子延夀为光禄勲。”上亦欲用之。夏四月戊申,以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上思报大将军德,乃封光兄孙山为乐平侯,使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魏相因昌成君许广汉奏封事言:“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由冡宰。今光死,子复为右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壻据权势,在兵官。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寖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隂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复因许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帝善之,诏相给事中,皆从其议。三年夏四月戊申,立子奭为皇太子,以丙吉为太傅,太中大夫防广为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封霍光兄孙中郎将云为冠阳侯。霍显闻立太子,怒恚不食,欧血曰:“此乃民间时子,安得立即?后有子反为王邪?”复教皇后令毒太子。皇后数召太子赐食,保阿輙先尝之,后挟毒不得行。霍氏骄侈纵横,太夫人显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絪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采丝挽。显游戯第中,与监奴冯子都乱,而禹、山亦竝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平乐舘。云当朝请,数称病,私出多从賔客,张围猎黄山苑中,使仓头奴上朝谒,莫敢遣者。显及诸女昼夜出入长信宫殿中,亡期度。帝自在民间,闻知霍氏尊盛日久,内不能善。既躬亲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给事中。显谓禹、云、山女曹不务奉大将军余业,今大夫给事中,他人壹闲,女能复自救邪?后両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大夫门,御史为叩头谢乃去。人以谓霍氏,显等始知忧防。魏大夫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径出入省中,时霍山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关尚书,羣臣进见,独往来。于是霍氏甚恶之。上颇闻霍氏毒杀许后,而未察,乃徙光女壻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勲,出次壻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为安定太守。数月复出,光娣壻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羣孙壻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顷之复徙光长女壻张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戊戌,更以张安世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以霍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勲,及光中女壻赵平为散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骑都尉印绶。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両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
译地节三年春正月癸亥日,恭哀许皇后去世。当时霍光的夫人显想让自己的小女儿成君显贵,却没有办法,正赶上许皇后怀孕生病。女医淳于衍是霍氏宠爱的人,曾入宫侍奉皇后治病。淳于衍的丈夫赏任掖廷户卫,对淳于衍说,可以借探望辞谢霍夫人的机会,替我请求安池监。淳于衍照办,把话告诉霍显。霍显于是起了歹心,屏退左右,私下对淳于衍说:“小夫人如果能幸运地替我办成一件事,我也想替小夫人办一件事,可以吗?”淳于衍说:“夫人所说的是什么事?有什么不可办的呢?”霍显说:“将军一向宠爱小女成君,想让她极其显贵,希望把这件事托付给小夫人。”淳于衍说:“是什么意思?”霍显说:“妇人生孩子是生死大事,十人中有一人死亡;如今皇后将要生产,可以趁机投下毒药除掉她,成君就能成为皇后了。如果蒙小夫人出力办成,富贵由我们共同享有。”淳于衍说:“药物混杂难辨,应当先尝药,怎么可以呢?”霍显说:“这全在小夫人去做。将军掌握天下,谁敢说话?事情缓急相逼,只怕小夫人不肯用心罢了。”淳于衍沉默很久后说:“愿意尽力。”于是捣碎并携带附子进入长定宫。皇后生产后,淳于衍取出附子,和太医配制的大丸药混合,给皇后服下。过了一会儿,皇后说:“我的头昏沉沉的,药里难道没有毒吗?”淳于衍回答:“没有。”皇后随即更加烦闷,不久便去世。淳于衍出来经过霍显那里,互相慰问,也不敢郑重道谢。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各位侍医侍奉疾病不当,他们都被收捕关入诏狱,按不道之罪弹劾。霍显非常害怕,立即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霍光,又说:“既然已经失策做了这件事,就不要让官吏急切追究淳于衍。”霍光大为震惊,想亲自揭发此事,又不忍心,仍然和霍显一起写奏章上报;霍光在奏章上署名,免除淳于衍的罪责。霍显于是劝霍光把自己的女儿纳入宫中。地节四年春三月乙卯日,立霍光的女儿为皇后;她乘坐的车驾和侍从更加盛大,赏赐官属以千万计,比许皇后在世时奢盛得多。地节二年春,霍光病重,皇帝亲自乘车前去探问,为他流泪。霍光上书谢恩,希望分出三千户国邑,封他的兄长之孙、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以奉祀兄长霍去病。当日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三月庚午日,霍光去世。皇帝和皇太后亲自到霍光丧前,中二千石负责修治坟墓,赐给梓宫和葬具,全都按照皇帝的制度办理,谥号为宣成侯。征发三河的士卒挖墓、覆土,设置三百户园邑,任命园长、园丞奉守。下诏让霍光的后代恢复原有待遇,依照旧例承袭他的爵位和食邑,世世代代不受牵连。御史大夫魏相上密封奏事说:“国家刚刚失去大将军,应当彰明功臣,来充实藩国;不要让重要职位空缺,以免争夺权力。应当任命车骑将军张安世为大将军,不要让他兼领光禄勋的事务;任命他的儿子张延寿为光禄勋。”皇帝也想这样任用。夏四月戊申日,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领尚书事务。皇帝想到要报答大将军霍光的恩德,于是封霍光兄长的孙子霍山为乐平侯,让他以奉车都尉身份兼领尚书事务。魏相又借昌成君许广汉上密封奏事说:“《春秋》讥刺世代为卿,厌恶宋国三代都任大夫,以及鲁国季孙氏专权,这些都危害、扰乱国家。自后元以来,俸禄和权力逐渐离开王室,政事由冢宰掌握。如今霍光去世,他的儿子又任右将军,兄长的儿子掌握枢机,兄弟和各位女婿凭借权势,控制军事官职。霍光的夫人显和各个女儿都登记在长信宫的名籍中,有人甚至夜间奉诏开门出入,骄横奢侈、放纵不法,恐怕逐渐无法控制。应当采取措施削弱、夺取他们的权力,破除他们的阴谋,以巩固万世的根基,保全功臣的后代。”另外,旧例规定,所有上书的人都要写两封,署名其中一封为副本;兼领尚书事务的人先拆看副封,所说不合适的,就搁置不奏。魏相又通过许伯请求取消副封,以防止信息被堵塞。皇帝认为很好,下诏任命魏相为给事中,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地节三年夏四月戊申日,立皇子奭为皇太子,任命丙吉为太傅、太中大夫萧望之为少傅,封太子的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封霍光兄长的孙子、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霍显听说立了太子,愤怒得不吃饭,吐血说:“这不过是民间出身的孩子,怎么能立即立为太子?后来如果有儿子,反而要做王吗?”她又教皇后给太子下毒。皇后多次召太子赐食,保姆和阿母总是先尝食物,霍氏后来无法下毒。霍氏骄横奢侈、横行无忌,太夫人霍显大规模修治宅第,仿造皇帝乘坐的辇车,加绘画、刺绣的车帷,给车上设置黄金涂饰的皮褥和丝絮坐垫,又让侍婢用五彩丝绳牵引。霍显在宅第中游玩,同监奴冯子都淫乱;霍禹、霍山也一起修治宅第,骑马在平乐馆奔驰追逐。霍云应当入朝请见时,多次称病,私自外出时常带着宾客,在黄山苑中张设围场打猎;还让仓头奴代替自己入朝拜谒,没有人敢派遣他。霍显及各个女儿日夜出入长信宫殿,没有节制。皇帝自己在民间时,早已听说霍氏尊贵显盛,心里一直不能平静。亲自处理朝政后,御史大夫魏相任给事中。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和女儿们说:“你们不努力继承大将军留下的事业,如今魏大夫任给事中,别人只要稍有机会,你们还能自救吗?” 后来两家的奴仆争路,霍氏的奴仆闯入御史府,想踢御史大夫的门,御史大夫叩头谢罪后他才离开。人们把这件事告诉霍氏,霍显等人才开始感到忧虑。魏大夫任丞相后,多次在宴后被皇帝召见,谈论政事。平恩侯许广汉与侍中金安上等人可以直接出入宫省;当时霍山兼领尚书事务,皇帝却下令让官吏百姓可以不经过尚书直接上密封奏事,群臣进见时,只有他们能够自由来往。因此霍氏非常憎恨他们。皇帝已经大致听说霍氏毒杀许皇后的事,但尚未查明,于是把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光禄勋,把另一个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调任安定太守。几个月后又调出,任霍光的妹妹女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任霍光孙女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不久又调霍光长女的女婿、张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戊戌日,改任张安世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和北军的兵力都归他统领。任霍禹为大司马,给他戴小冠,却不给印绶,撤去他所统领的屯兵官属,只让他的官名和霍光一样都称大司马。又收回范明友度辽将军的印绶,只任光禄勋;霍光的中女婿赵平任散骑都尉、光禄大夫,统领屯兵,也收回赵平的骑都尉印绶。原来统领胡越骑、羽林军以及两宫卫兵和屯兵的官员,兵力全部换成皇帝亲信的许氏、史氏子弟来代替。
四年,霍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寠人子,逺客饥寒,喜妄説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讐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书对事,多言我家者。尝有上书言我家昆弟骄恣,其言絶痛,山屏不奏。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輙下中书令出取之,不关尚书,益不信人。又闻民间讙言霍氏毒杀许皇后,寕有是邪?”显恐急,即以其实告禹、山、云。禹、山、云惊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壻,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扵是?始有邪谋矣。云舅李竟所善张赦见云家卒,卒谓竟曰:“今丞相与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长安男子张章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张赦等。后有诏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恶端已见,久之犹发,发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防李竟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山阳太守张敞上封事曰:“臣闻公子季友有功于鲁,赵衰有功于晋,田完有功于齐,皆畴其庸,延及子孙,终后田氏簒齐,赵氏分晋,季世颛鲁。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讥世卿,最甚。乃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亦不细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将军二十嵗,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隆盛时,感动天地,侵廹隂阳。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间者辅臣专政,贵戚大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及卫将军张安世,宜赐几杖,归休,时存问,召见,以列侯为天子师,明诏以恩不聼,羣臣以义固争,而后许之。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防之得者也。今両侯巳出,人情不相逺,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逺郡,其路无由,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计,然不召也。禹山等家数有妖怪,举家忧愁。山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莬鼃,可以此罪也。」谋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约定未发,云拜为▯菟太守,大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防事发觉,秋七月,云、山、明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十家。大仆杜延年以霍氏旧人,亦坐免官。八月己酉,皇后霍氏废,处昭台宫。乙丑,诏封告霍氏反谋者男子张章、期门董忠、左曹杨恽、侍中金安上、史髙皆为列侯。恽,丞相敞子;安上,车骑将军日防弟子;髙,史良娣兄弟也。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防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輙报闻。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逺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録。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卿使聼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賔,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絶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无裂土出爵之费,臣无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防,使居焦髪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帝初立,谒见髙庙,大将军光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霍氏之祸萌于骖乘。后十二嵗,霍后复徙云林馆,乃自杀。班固賛曰:霍光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学亡术,闇于大理,隂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
译地节四年,霍显、霍禹、霍山、霍云看到自己的势力日渐被削弱,多次相对哭泣,自我怨恨。霍山说:“如今丞相掌权,皇帝信任他,他把大将军时期的法令全都改变,还宣扬大将军的过失。况且许多儒生都是贫困人家的子弟,远方来的客人又饥寒交迫,喜欢妄说狂言,不避讳忌;大将军一向憎恨他们。如今陛下喜欢和儒生交谈,人人亲自写奏书回答政事,很多话都涉及我们霍家。曾经有人上书说我们兄弟骄横放纵,言辞极其严厉,我把它压下没有上奏。后来上书的人更加狡猾,全都递交密封奏事,皇帝总是交给中书令取出查阅,不再经过尚书,更加不信任人。又听说民间喧传霍氏毒杀许皇后,难道真有这回事吗?”霍显害怕万分,立即把实情告诉霍禹、霍山、霍云。霍禹、霍山、霍云惊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皇帝使我们离散,斥逐各位女婿,正是因为这件事。”这件事一旦发生,诛罚必定不小,怎么办呢?于是开始产生了邪恶的谋划。霍云的舅舅李竟所亲善的张赦看见霍云家的士卒,士卒对李竟说:“如今丞相和平恩侯掌权,可以让太夫人请求太后先杀掉这两个人,再把皇帝迁徙,皇位就掌握在太后手中了。”长安男子张章把这件事告发,案件交给廷尉,执金吾逮捕张赦等人。后来有诏令停止逮捕,霍山等人更加恐惧,互相说:“这是皇帝重视太后的缘故,所以没有追究到底;但是祸端已经显露,时间久了还会发作,一旦发作就会被灭族,不如先下手。”于是让各个女儿分别回去告诉丈夫,都说:“还能躲到哪里去呢?”正赶上李竟因与诸侯王交往而获罪,供词中又涉及霍氏,于是有诏令说霍云、霍山不适合继续宿卫,免职回到宅第。山阳太守张敞上密封奏事说:“臣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赵衰对晋国有功,田完对齐国有功,国家都酬报他们的功劳,延及子孙;但最后田氏篡夺齐国,赵氏分割晋国,季孙氏在鲁国末世专权。因此孔子作《春秋》,考察盛衰,讥刺世代为卿,尤其严厉。以前大将军霍光决断大计,安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也不小。周公不过辅政七年,而大将军掌权二十年,海内人的命运掌握在他手中;他权势最盛时,感动天地,侵逼阴阳。朝臣应当明确说:‘陛下褒奖宠信已故大将军,以报答他的功德,这就足够了。’近来辅政大臣专权,贵戚过于强盛,君臣的名分不明确。请罢免霍氏的三位侯爵,让他们都回到宅第。至于卫将军张安世,应赐给他几杖,让他退休休养,按时慰问、召见,使列侯成为天子的老师;明确下诏说明这是恩典,不立即听从,群臣再以义理坚持争取,然后才答应。” 天下一定会认为陛下不忘功德,而朝臣懂得礼义。霍氏世世代代也不会遭受祸患。如今朝廷听不到正直的声音,却让您亲自发布诏令,这不是防止祸患的办法。如今两位侯爵已经出外居住,人心并没有相距太远;以臣下的心意推测,大司马及其枝属一定会产生畏惧。近臣自己感到危险,并不是完整的谋划。臣张敞愿意在大朝会公开说明事情的开端,只是我身守远郡,没有途径做到,唯愿陛下明察。”皇帝非常赞同他的谋划,却没有召见他。霍禹、霍山等家中屡次出现妖怪,全家忧愁。霍山说:“丞相擅自削减宗庙祭祀的羔羊、兔子、蛙,可以用这件事给他定罪。”他们谋划让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的人,让范明友、邓广汉奉太后的命令,把他们引来斩杀,趁机废掉皇帝,拥立霍禹。约定已经确定但尚未发动时,霍云被任命为玄菟太守,大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事情很快被发觉。秋七月,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被捕,霍禹腰斩;霍显及各个女儿、兄弟都在市集处死;与霍氏相连而被牵连诛灭的有几十家。太仆杜延年因为是霍氏旧人,也因牵连被免官。八月己酉日,废黜皇后霍氏,将她安置在昭台宫。乙丑日,下诏封赏告发霍氏谋反的人:男子张章、期门董忠、左曹杨恽、侍中金安上、史高,都封为列侯。杨恽是丞相杨敞的儿子;金安上是车骑将军金日磾的弟弟的儿子;史高是史良娣的兄弟。当初霍氏奢侈,茂陵人徐生说:“霍氏一定会灭亡。奢侈就会不谦逊,不谦逊就会轻慢君上,轻慢君上就是违逆正道。一个人处在众人之上,众人一定会嫉恨他。”霍氏掌握权力日久,嫉恨他们的人已经很多了。天下人都嫉恨他们,他们又按照违逆之道行事,不灭亡还等什么?于是上书进谏说:“霍氏太过强盛,陛下即使爱护厚待他们,也应当及时抑制,不要让他们走到灭亡的地步。”奏书上了三次,每次都得到皇帝已知悉的答复。后来霍氏被诛灭,而告发霍氏的人都得到封赏。有人替徐生上书说:“臣听说有个客人拜访主人,看见他的灶烟囱直立,旁边堆着柴薪,便对主人说:‘把烟囱改成弯曲的,把柴薪搬远些,否则将有火灾。’主人默然不答。不久家中果然失火,邻里共同救火,幸而把火扑灭。于是主人杀牛置酒,感谢邻人,把被火烧伤、头发烧焦的人安排在上座,其余的人按功劳大小依次入座,却没有记录那个提出改烟囱、搬柴薪建议的人。有人对主人说:‘如果你当初听从客人的话,根本不必花费牛酒,最终也不会有火灾。’ 如今论功行赏、邀请宾客,却让提出改烟囱、搬柴薪的人没有得到恩泽,反而让头焦额烂的人坐上宾的位置吗?”主人这才醒悟,邀请了那个客人。如今茂陵人徐福多次上书,说霍氏将要发生变故,应当预先防范、断绝祸患。假使当时徐福的意见能够实行,那么国家就不必付出分封土地、赐予爵位的代价,臣民也不会遭受叛乱诛灭的祸败。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只有徐福没有得到这份功劳,唯愿陛下明察,重视搬柴薪、防火患的预防之功,使他居于那些头发烧焦、额头烧烂者之上。皇帝于是赐给徐福帛十匹,后来任命他为郎。皇帝刚即位时,拜谒高庙,大将军霍光为他骖乘。皇帝内心严肃畏惧霍光,仿佛背上有芒刺。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骖乘,天子从容舒展身体,感到非常安适。等到霍光本人死去,他的宗族最终被诛灭。因此民间传说霍氏的祸患从骖乘时就开始萌发了。十二年后,霍皇后又被迁徙到云林馆,于是自杀。班固赞说:霍光接受了抚养幼主的托付,承担汉室的重任,匡正国家,安定社稷,拥立昭帝、宣帝,即使是周公、阿衡,又有什么能超过他呢?然而霍光不学习,也没有治国之术,对大义昏暗不明,暗中纵容妻子的邪恶谋划,立女儿为皇后,沉溺于过度的欲望,从而增加了颠覆的祸患。死后仅三年,宗族就被诛灭。可悲啊!
臣光曰:霍光之辅汉室,可谓忠矣。然卒不能庇其宗,何也?夫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执之,久而不归,鲜不及矣。以孝昭之明,十四而知上官桀之诈,固可以亲政矣。兄孝宣十九即位,聪明刚毅,知民疾苦,而光久专大柄,不知避去,多置亲党,充塞朝廷,使人主蓄愦于上,吏民积怨于下,切齿侧目,待时而发,其得免于身,幸矣。况子孙以骄奢趣之哉!虽然,乡使孝宣专以禄秩赏赐富其子孙,使之食大县,奉朝请,亦足以报盛德矣。乃复任之以政,授之以兵,及事丛衅积,更加裁夺,遂至怨惧以生邪谋,岂徒霍氏之自祸哉?亦孝宣醖酿以成之也。昔闘椒作乱于楚,庄王灭其族,而赦箴尹克黄,以为子文无后,何以劝善?夫以显禹云山之罪,虽应夷灭,而光之忠勲不可不祀,遂使家无噍类,孝宣亦少恩哉。赵充国破▯汉宣帝元康四年,初,武帝开河西四郡,隔絶▯与匈奴相通之路,斥逐诸▯,不使居湟中地。及帝即位,光禄大夫义渠安国使行诸▯,先零豪言愿时度湟水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安国以闻,后将军赵充国劾安国奉使不敬。是后▯人旁缘前言,抵冒度湟水,郡县不能禁。既而先零与诸▯种豪二百余人觧仇交质盟诅。上闻之,以问赵充国。对曰:▯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撃,势不一也。往三十余嵗,西▯反时,亦先觧仇合约攻令居,与汉相距五六年乃定。匈奴数诱▯人,欲与之共撃张掖、酒泉地,使▯居之间者。匈奴困于西方,疑其更遣使至▯中与相结。臣恐▯变未止此,且复结聫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后月余,▯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借兵,欲撃鄯善、炖煌以絶汉道。充国以为狼何埶不能独造此计,疑匈奴使已至▯中,先零防开乃解仇作约。到秋马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邉兵,豫为偹,敕视诸▯,毋令觧仇,以发觉其谋。于是两府复白遣义渠安国行视诸▯,分别善恶。神爵元年三月,义渠安国至▯中,召先零诸豪三十余人,以尤桀黠者皆斩之,纵兵撃其种人,斩首千余级。于是诸降▯及归义▯侯杨玉等怨怒无所信,乡遂劫畧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至浩亹,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时赵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无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羗虏何如?当用防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畧。”▯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乃大发兵诣金城。夏四月,遣充国将之以撃西▯。六月,赵充国至金城,湏兵满万骑,欲度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度,度輙营陈防明毕,遂以次尽度。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陿中无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四望陿中,兵岂得入哉?”充国常以逺斥侯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捕得生口,言▯豪相数责曰:“语汝无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一闘而死,可得邪?”初,防开豪靡当儿使弟雕库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无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拜灭。天子告诸▯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仍以功大小赐钱有差,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防开及劫畧者,觧散虏谋,徼其疲剧乃撃之时。上已发内郡兵屯邉者,合六万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北邉空虚,势不可久。若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境外之册。今虏朝夕为防,土地寒苦,汉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出张掖、酒泉,合撃防开在鲜水上者。虽不能尽诛,但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撃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壊。”天子下其书充国,令议之。充国以为:“一马自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阨,以絶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先零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防开闇昧之过,隠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
译臣司马光说:霍光辅佐汉室,可以说是忠诚了。然而最终不能庇护他的宗族,为什么呢?威权和福赏,是君主的器具。臣下掌握它,长久不归还,很少有不遭祸患的。以孝昭帝的明察,十四岁就知道上官桀的奸诈,本来已经可以亲自处理政务了。孝宣帝的兄长在十九岁即位,聪明刚毅,知道百姓的疾苦;而霍光长久专擅大权,不知道退避离职,又大量安置亲信党羽,充塞朝廷,使君主在上面积累昏乱,使官吏百姓在下面积累怨恨,人人咬牙侧目,等待时机发作。霍光本人能够免于灾祸,已经是幸运了,何况他的子孙又以骄奢促成祸患呢!即使如此,假如当初孝宣帝只用俸禄、官秩和赏赐使他的子孙富足,让他们享有大县的食邑,奉朝请,也足以报答霍光盛大的功德了。却又让他们参与政事,把兵权交给他们;等到事情纠纷丛生、祸端积累,又进一步削夺他们的权力,于是他们因怨恨恐惧而产生邪恶谋划。这难道只是霍氏自取灾祸吗?也是孝宣帝酝酿促成的。过去斗椒在楚国作乱,楚庄王灭了他的宗族,却赦免箴尹克黄,认为子文不能没有后代;这样做是为了劝人为善。以霍显、霍禹、霍云、霍山的罪行来说,虽然应当灭族,但霍光的忠诚功勋不可以不祭祀,于是让霍氏家族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孝宣帝也太少恩德了。赵充国击破▯。汉宣帝元康四年。起初,汉武帝开置河西四郡,隔断▯与匈奴相通的道路,驱逐各部▯人,不让他们居住在湟中地区。宣帝即位后,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出使巡视各部▯人。先零部的首领说,希望适时渡过湟水,到北面百姓没有耕种的地方放牧。义渠安国把这件事报告上去,后将军赵充国弹劾义渠安国奉使不敬。从此以后,▯人借着先前的话,冒险渡过湟水,郡县不能禁止。不久,先零部和各部▯人的首领二百多人解除仇怨,互相交换人质,订立盟誓。皇帝听说后,拿这件事询问赵充国。赵充国回答说:“▯人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为各部自有首领,彼此多次攻打,势力不能统一。三十多年前,西▯反叛时,也曾先解除仇怨,结盟攻打令居,和汉朝相持五六年才平定。匈奴多次诱使▯人,想和他们一起攻打张掖、酒泉一带,作为居住在中间地区的▯人的依托。匈奴在西方受困,恐怕会再次派使者进入▯人中间与他们结盟。臣担心▯人的变乱不止于此,还会再联合其他部族,应当趁事情尚未发生时做好防备。一个多月后,▯侯狼何果然派使者到匈奴借兵,想攻打鄯善、炖煌,以断绝汉朝的道路。赵充国认为狼何的势力不能独自谋划这件事,怀疑匈奴使者已经到达▯人中间,先零部才因此解除仇怨、订立盟约。” 等到秋天马匹肥壮时,变乱一定会发生。应当派使者巡视边境军队,预先做好防备,告诫并监视各部▯人,不要让他们解除仇怨,以便发现他们的阴谋。于是两府再次报告,请派义渠安国巡视各部▯人,分别辨明善恶。神爵元年三月,义渠安国到达▯人中间,召集先零部三十多个首领,把其中最凶悍狡猾的都斩杀,又放纵军队攻击他们的部众,斩首一千多人。于是各部投降的▯人以及归义▯侯杨玉等都怨恨愤怒,不再信任汉朝,接连劫掠小部族,背叛汉朝、侵犯边塞,攻打城邑,杀害长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份率领三千骑兵驻扎防备▯人,到达浩亹时,被敌人攻击,损失、丢弃了很多车辆、辎重和兵器。义渠安国退回到令居,把情况报告上去。当时赵充国已经七十多岁,皇帝认为他年老,派丙吉询问谁可以领兵。赵充国回答:“没有人能超过老臣。”皇帝派人问他:“将军估计▯人和敌军情况如何?应当使用多少人?”赵充国说:“听到一百次不如亲眼看一次,军事上的事情难以在远方估计,臣愿意奔驰到金城,把作战方略绘图上报。▯戎不过是小小的夷族,违背上天、背叛汉朝,灭亡不会太久。希望陛下把这件事交给老臣,不要忧虑。”皇帝笑着说:“好。”于是大规模发兵前往金城。夏四月,派赵充国率军攻打西▯。六月,赵充国到达金城,等候军队满一万骑,准备渡河;担心被敌人阻挡,便在夜间派三名校尉带领士兵衔枚先渡。渡河后立即扎营布阵,天亮时已经完毕,于是军队依次全部渡过。敌人有几十到几百名骑兵来回出入汉军营旁,赵充国说:“我们的士卒和战马刚刚疲倦,不可以追逐;这些都是骁勇难制的骑兵,又恐怕他们是诱兵。攻击敌人要以彻底消灭为目标,小利不足以贪图,命令军队不要出击。”他派骑兵侦察,确认四望陿中没有敌人,夜间带兵上到落都,召集各校尉、司马说:“我知道羌虏不能作战了。假使敌人派几千人守住四望陿,汉军怎么能够进入呢?”赵充国一向把派出远处斥候当作要务,行军时必定做好战备,停驻时必定把营垒修筑坚固;尤其能够持重爱护士卒,先谋划再作战。于是向西到达西部都尉府,每天慰劳军士,士卒都愿意为他效力。敌人多次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捕获俘虏后,俘虏说,▯人的首领互相责备说:“告诉你们不要反叛。如今天子派赵将军前来,他已经八九十岁了,却善于用兵。现在想请求和他决一死战,能办得到吗?”起初,防开部的首领靡当儿派弟弟雕库来告诉都尉说:“先零部想反叛。”几天后果然反叛;雕库部族的人有不少在先零部中,都尉便把雕库留下作为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没有罪,于是放他回去,告诉各部首领:“大军只诛杀有罪的人,罪责分明,各自辨别,不要自取灭亡。天子告谕各部▯人:犯法的人如果能够互相捕获斩杀,就可以免罪;还会按照功劳大小,分别赏赐钱财,并把所捕获者的妻子、儿女和财物全部赐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骑〕 赵充国计划用威信招降防开和劫掠者,使羌虏的谋划瓦解,等他们疲惫困顿时再进攻。当时皇上已经调发内郡驻守边塞的军队,共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郡中军队都驻守南山,北部边境空虚,这种形势不能长久。如果到秋冬才进军,那么羌虏就会在境外做好准备。如今羌虏早晚都在防备,那里土地寒苦,汉军的马匹不能适应冬季。不如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天的粮食,分兵从张掖、酒泉出发,合击在鲜水上的防开。即使不能全部诛灭,也可以夺取他们的牲畜,俘获他们的妻子儿女,然后领兵返回。冬季再进攻,主力军仍然出动,羌虏一定会震恐崩溃。”皇帝把他的奏书下给赵充国,命他议论。赵充国认为:“一匹马自己负载三十天的粮食,需要米二斛四斗、麦八斛,还要负载衣服、装备和兵器,这样很难追击。羌虏一定会根据汉军的进退来谋划,逐渐退走,追逐水草进入山林;汉军如果跟随深入,羌虏就会占据前面的险要、扼守后面的隘口,切断粮道,必然有受伤和危险的忧患,还会被夷狄讥笑,千年也不能挽回。”至于辛武贤所说可以夺取牲畜、俘获妻子儿女,赵充国认为这大概只是空话,并非最好的谋略。先零首先发动叛乱,其他部族又进行劫掠,所以臣愚昧地计划暂且掩盖防开的过错,不予公开,先施行对先零的诛讨,以此震慑他们。
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邉之册。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防开之助,不先破防开,则先零未可图也。上乃拜侍中许延夀为彊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武贤为破▯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以书敕让充国曰:“今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余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寕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嵗数而胜敌,将军谁不乐此者?今诏破▯将军武贤等将兵以七月撃防羌,将军其引兵并进,勿复有疑。”充国上书曰:“陛下前幸赐书,欲使人谕防,以大军当至,汉不诛防以觧其谋臣,故遣开豪雕库宣天子至德,防开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杨玉阻石山木,候便为防,防▯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撃,防释有罪诛无辜,起壹难就両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臣闻兵灋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防▯欲为敦煌、酒泉防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撃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虏欲为背畔,故与防开觧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无恐汉兵至而防开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防开之急,以坚其约。先撃防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撃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防▯,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余人,廹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湏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寖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由十年数不二三嵗而已。扵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防开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防开不服,渉正月撃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戊申,充国上奏。秋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计焉。充国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虏乆屯聚懈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度湟水,道阨陿。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此穷防不可廹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余人,虏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両。兵至防地,令军母燔聚落刍牧田中。防▯闻之喜曰:「汉果不撃我矣。」豪靡忘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充国以闻,未报,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防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防竟不烦兵而下。上诏破▯彊弩将军诣屯所以,十二月与充国合进击先零。时▯降者万余人矣。充国度其必壊,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防得进兵。玺书,充国子中郎将卬惧,使客谏充国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竟沮败。▯金城湟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三百万斛谷,▯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人致敢为逆。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是旣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揺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所用粮谷茭藳调度甚广,难久不觧。徭役不息,恐生他变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为撃之不便。计度临▯东至浩亹▯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壊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六万余枚,在水次。臣愿罢骑兵,留歩兵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处。氷觧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陿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二十畮,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各千,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嵗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上。报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充国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
译应当让他们悔过向善,于是赦免他们的罪过,选择熟悉当地习俗的良吏,安抚教导并使他们和睦团结;这是保全军队、保持胜势、安定边境的谋略。皇帝把这封奏书下给公卿议论,众人都认为先零兵势强盛,又有防开的援助;如果不先击破防开,就无法图谋先零。皇帝于是任命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又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给玺书,嘉奖并采纳他的谋略。皇帝写信责备赵充国说:“如今转运和输送同时兴起,百姓受到烦扰。将军统率一万多人,如果不趁秋季及早利用水草,争夺他们的牲畜和粮食,拖到冬天,羌虏都会把牲畜和粮食藏在山中,依靠险阻;将军的士卒到了冬天手脚冻裂,哪里会有利呢?将军不考虑中原的耗费,想要用几年时间来战胜敌人,谁不愿意这样做呢?现在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等统兵,在七月进攻防羌。将军应当领兵一同进军,不要再犹疑。”赵充国上书说:“陛下先前幸蒙赐书,想让我晓谕防羌,说大军将要到来;汉军不诛杀防羌,是为了瓦解他们谋臣的计划,所以派开豪雕库宣扬天子的至德,防开一族都已经听知了明确的诏令。如今先零羌杨玉阻断石山树木,等待时机对付防羌;防羌还没有犯什么罪,却放置先零而先攻防羌,这是释放有罪者而诛杀无辜者,挑起一场祸难而造成两方面的危害,实在不是陛下原来的计划。” 臣听说《兵法》说,进攻不足以取胜时,防守反而有余;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够调动敌人,而不会被敌人调动。如今防羌想要成为敦煌、酒泉的防备,整顿兵马,训练战士,以等待汉军到来;坐守即可运用使敌人到来的策略,以逸待劳,这是取胜的方法。现在恐怕两郡兵力太少,不足以防守,却调他们出兵进攻,放弃使敌人前来的策略,而走上被敌人调动的道路。臣愚昧地认为这样不利。先零羌虏想要背叛,所以同防开解除仇怨、结成盟约;但他们内心不能不害怕汉兵到来后防开背叛他们。臣愚昧地认为,他们的计策常常是先去救援防开的危急,以巩固盟约。如果先攻防羌,先零一定会援助他。如今羌虏的马匹肥壮,粮食正多,进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反而会使先零得以对防羌施加恩德,巩固盟约,联合同党。羌虏的交情更加牢固、党羽合在一起,就会有精兵两万多人,再胁迫各个小部族归附,莫须等人也不容易脱离。这样羌虏的兵力逐渐增多,诛灭他们所费的力气就要增加数倍。臣恐怕国家的忧患和劳累会由此持续十年,而不是两三年而已。按照臣的计划,先诛灭先零,那么防开一族不用烦劳军队就会归服。先零已经诛灭而防开仍不服,等到正月再进攻它,也合乎谋划的道理,而且时机正好。” 按现在这样进军,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戊申日,赵充国上奏。秋七月甲寅日,皇帝用玺书答复,采纳了赵充国的计划。赵充国于是领兵到达先零所在的地方。羌虏长期聚集驻屯,已经松懈,看见大军后,丢弃车辆和重物,想渡过湟水,但道路狭窄。赵充国缓慢行军驱赶他们。有人说追逐有利可图的敌人却行动迟缓,赵充国说:“这是走投无路的防羌,不可以逼迫太急。宽缓对待,他们就会逃走而不回头;逼迫太急,他们就会回头拼死。”各校尉都说好。羌虏奔向水中,淹死数百人;投降和被斩首的共五百多人,缴获羌虏的马、牛、羊十万多头,车辆四千多辆。军队到达防羌的地方,赵充国命令军队不要焚烧聚落和田中的草料。防羌听说后很高兴,说:“汉军果然不会攻打我们了。”豪靡忘派人来传话,希望能够返回原来的土地。赵充国把这件事上报,尚未得到答复,靡忘便自己前来归降。赵充国赏赐他饮食,派他回去晓谕同族。防羌军队以下的将士都争辩说:“这个反叛的羌虏不能擅自放走。”赵充国说:“诸位只是想使文书上好看、为自己谋利,并不是替国家作忠诚的打算。”话还没有说完,玺书已经送到,命令把靡忘按赎罪法论处。后来防羌终于没有烦劳军队便归降了。皇帝诏令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到屯驻地去,十二月与赵充国合兵进攻先零。当时投降的羌人已经有一万多人。赵充国估计他们必然崩溃,想停止骑兵行动,屯田等待他们衰败;奏书已经写好还未上呈,防羌便得到进兵的命令。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卬害怕赵充国,派门客劝他说:“假如果真让军队出动,导致军队覆灭、将领被杀,使国家倾覆,将军坚持自己的意见也可以。至于利弊,又有什么值得争执的?一旦不合皇上的心意……”皇帝派绣衣使者来责备将军时,将军自身都不能保全,国家又怎么能安定呢?”赵充国叹息说:“这是什么不忠的话!如果当初采用我的意见,羌虏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过去举荐可以首先进攻羌人的将领时,我举荐辛武贤;丞相、御史又进言派义渠安国,结果竟然失败。金城、湟中的粮价每斛谷八钱,我曾对耿中丞说,买进三百万斛谷,羌人就不敢动了。耿中丞请求买进一百万斛,最后却只得到四十万斛。义渠安国第二次出使,又耗费了其中一半。失去了这两个谋略,羌人才敢发动叛乱。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如今军队长久不能决战,四夷最终如果发生动摇,彼此因袭而起事,即使有智者,也不能妥善收拾后果,难道只有羌人值得忧虑吗?我本来就要以死坚持这个意见。明智的君主应当听取忠言。”于是上奏屯田的奏章说:“臣所统率的官吏、士卒、马匹、牛和军粮草料,所需供应非常广泛,难以长久维持而不解除。徭役不停,我恐怕会产生其他变故,成为明主的忧患,这实在不是原先预定的、在朝廷谋划中取胜的方案。” 况且羌人容易用计谋击破,却难以用武力彻底消灭。所以臣愚昧地认为进攻他们不利。臣估计,临羌以东直到浩亹,羌虏旧日的田地以及公田,百姓尚未开垦的有二千顷以上,其中邮亭很多已经毁坏。臣先前派前部士卒入山砍伐木材六万多根,都放在水边。臣希望停止骑兵行动,留下步兵一万二百八十一人,分驻在各个要害之处。冰雪融化后,把粮食水运下来,修缮乡亭,疏浚沟渠,治理湟陕以西的道路桥梁七十处,使道路能够通到鲜水左右。田地方面,每个赋役之人出田二十亩;到四月草木生长时,调发郡中骑兵和属国胡骑各一千人,让屯田者随草放牧,以此充实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巨大费用。”现在大司农转运到达的粮食,足够供一万人食用一年。谨呈上屯田地点及器用簿册。皇帝答复说:“就按将军的计划办,羌虏什么时候应当伏法诛灭?战争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哪一种谋划才是有利的?”赵充国再次上奏,说明自己的意见:“臣听说帝王用兵,是以保全自己来取胜,所以重视谋略而轻视战争。百战百胜,并不是最好的善策。因此先使自己处于不可战胜的地位,以等待敌人可以被战胜。蛮夷的习俗虽然不同于讲礼义的国家,但他们想避开灾害、趋向利益,爱护亲属,害怕死亡,这一点是相同的。”
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逺遯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朞月而望,▯虏瓦觧。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軰,此坐支觧▯虏之具也。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歩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嵗,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先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叛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墯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无经阻逺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开,使生他变之忧,十也。治湟陿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诏采择。上复赐报曰:「兵决可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畧人民,将何以止之?将军孰计复奏。」充国奏曰:「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筭胜少筭。先零▯精兵,今余不过七八千人,失地逺客,分散饥冻畔还者不絶。臣愚以为虏破壊可日月,冀逺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邉自炖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余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数千人,虏数以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骑兵虽罢,虏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逺渉河山而来为冦,亦不敢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觧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防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芍接刃;攻不必取,不茍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但能令虏絶不为小防,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埶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示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更发也。臣愚以为不便。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逺撃,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媮得避嫌之便,而亡后咎余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充国奏每上,輙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嘉纳之。亦以破▯彊努,将军数言当击,于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出撃,彊努出降四千余人,破▯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斩首降者亦二千余级,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余人。诏罢兵,独充国留屯田。二年夏五月,赵充国奏言:「▯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饥饿死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黄羝俱亡者不过四千人。」▯靡忘等自诡必得,请罢屯兵,奏可。充国振旅而还,所善浩星赐迎说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羗疆努出击,多斩首生降虏以破壊。然有识者以为虏埶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撃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埶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归酒泉太守官,充国复为后将军。秋,▯若零离留且种见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弟泽、汤、雕、良、儿、靡忘皆帅煎巩黄羝之属四千余人降汉。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余皆为侯为君。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诏举可防▯校尉者,时充国病,四府举辛武贤小弟汤,充国遽起奏:「汤使酒不可典蛮夷,不如汤兄临众。」时汤已拜受节,有诏更用临众。后临众病免,五府复举汤,汤数醉防▯人,▯人反畔,卒如充国之言。辛武贤深恨充国,上书告中郎将卬泄省中语,下吏自杀。匈奴归汉
译如今羌虏失去了肥美的土地,接连在寄居之地为草料发愁,远离亲骨肉,内心离散,人人都有叛变的意图。而明主收回军队、停止战争,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来等待可以战胜的羌虏。虽然他们还没有立即伏罪,但战争一定可以在一月之内看到结束的希望,羌虏将会像瓦片一样瓦解。前后投降的已有一万七百多人,接受晓谕后离去的共有七十批,这正是坐等瓦解羌虏的条件。臣谨慎地逐条说明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项好处:步兵九校的官吏、士卒一万人留下屯驻,作为武备;因屯田取得粮食,威势和恩德同时施行,这是第一。又借此排斥折损羌虏,使他们不能返回肥沃富饶的土地,贫困并削弱其部众,以造成羌虏彼此叛离的趋势,这是第二。当地居民可以共同耕田,不耽误农业,这是第三。军队马匹一个月的粮食,可以供屯田士卒一年使用;停止骑兵行动,以节省巨大费用,这是第四。到了春天,减少铠甲士卒,沿河、湟水把粮食运输到临羌,以向羌虏显示汉军威武,传播历代折冲御侮的手段,这是第五。利用闲暇时间把先前砍伐的木材运下来,修缮邮亭,充实金城,这是第六。出兵是冒险侥幸;不出兵,就能使反叛的羌虏逃窜到寒风冷酷的地方,遭受霜露、疾病、冻伤和坠落的祸患,坐等取得必胜的办法,这是第七。不必经过险阻和远途追击而遭受伤亡,这是第八。对内不损害威武的重要性,对外不让羌虏得到乘隙而入的形势,这是第九。又不会惊动河南大开,使其产生其他变故的忧患,这是第十。治理湟陕中的道路桥梁,使道路能够通到鲜水,以控制西域,伸张威势达千里之外,从安稳之中出兵,这是第十一。大笔费用既然节省,徭役也预先停止,以防备意外,这是第十二。留下屯田可以得到这十二项好处,出兵则会失去这十二项利益,唯愿明主下诏选择。”皇帝又赐书答复说:“你说战争可以在一月之内看到结束的希望,是指今年冬天吗?还是指什么时候?将军难道没有考虑到羌虏听说汉军大多停止进攻后,会聚集壮丁,进攻骚扰屯田者和道路上的驻军,又杀掠百姓,那将用什么来制止他们?将军再仔细谋划后上奏。”赵充国上奏说:“臣听说用兵以谋略为根本,所以谋算多的能够取胜,谋算少的就会失败。先零羌的精兵如今只剩七八千人,失去土地、远道客居,因分散、饥饿、寒冻而叛离归去的人不断。臣愚昧地认为羌虏在一两个月内就会崩溃,最远可以希望在来年春天,因此说战争可以在一月之内看到结束的希望。臣私下看到,北部边塞自敦煌到辽东一万一千五百多里,依靠边塞排列驻地,有官吏士卒数千人;羌虏多次以大军进攻,却不能伤害他们。如今即使停止骑兵,羌虏看见屯田的精兵一万人,从现在到三个月之后,羌虏的马匹已经瘦弱,一定不敢把妻子儿女丢在其他部族中,远渡山河前来作乱;也不敢带着家属辎重返回原来的土地。这就是臣愚昧的估计:羌虏必然会在各处瓦解,不战而自行破败。” 至于羌虏偶尔进行小规模盗掠、杀害百姓,其根源不能突然禁绝。臣听说作战不一定非要取胜,不可轻率地交锋;进攻不一定非要攻取,不可苟且地劳损军众。假如出兵虽然不能消灭先零,却能使羌虏完全不再进行小规模盗掠,那么出兵也可以。如今既然有同样的目标,却放弃坐等取胜的办法,转而冒险依靠侥幸的形势,终究看不到好处,只会白白使国内自行疲敝,损害国家的根本,自己削弱自己,这不是向蛮夷显示威德的方法。而且大军一旦出动,返回后就不能再留下,湟中也还不能空虚;这样一来,徭役又要再次征发。臣愚昧地认为这不利。臣私下反复思量,奉诏出塞,领军远征,耗尽天子的精兵,把车辆铠甲散弃在山野,即使没有尺寸之功,却侥幸得到躲避嫌疑的便利,免除日后的责难,这是臣下不忠所得到的好处,不是明主和国家的福分。”赵充国的奏章每次上呈,总是下给公卿议论。最初赞同赵充国计划的大约十分之三,中期十分之五,最后达到十分之八。皇帝下诏责问先前说不利的人,他们都叩头认错。魏相说:“臣愚昧,不熟悉军事,但后将军多次谋划军务,他的话一向正确,臣认为他的计划一定可以采用。”皇帝于是答复赵充国,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又因为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多次说应当进攻,于是两方面都依从了他们的计划。皇帝诏令两位将军和中郎将赵卬出兵进攻。强弩将军使四千多人投降,破羌将军斩首二千级,中郎将赵卬斩首并招降的也有二千多级,而赵充国所招降的又有五千多人。皇帝诏令停止用兵,只留下赵充国屯田。二年夏五月,赵充国上奏说:“羌人原本可以出兵五万人,共斩首七千六百级,投降三万一千二百人,在河水、湟水中溺死以及因饥饿而死的有五六千人,估计逃脱以及同煎巩、黄羝一起逃亡的不过四千人。”羌人靡忘等自认为一定可以得到赦免,请求停止屯兵,皇帝批准了。赵充国整顿军队返回。他所亲善的浩星赐迎接并劝他说:“众人都认为是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出击,多斩首并使羌虏投降,才使羌虏崩溃。但有见识的人认为,羌虏的势力已经穷困,即使军队不出动,他们也一定会自行归服。将军既然已经看到了这一点,就应当把功劳归于两位将军出击,而说这不是愚臣所能做到的。这样将军的计划也没有失误。”赵充国说:“我年老了,爵位已经达到顶点,难道会嫌弃记录一时的事情而欺骗明主吗?军队是国家的大事,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老臣如果不凭余生为陛下说明用兵的利弊,死后还有谁会再说呢?”最终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回答。皇帝认为他的计划正确,停止派辛武贤出任酒泉太守,让他返回酒泉;赵充国恢复为后将军。秋季,羌人若零离留且种见库共同斩杀先零的大豪,仍然没有杨玉的首级,以及各位豪帅的弟弟泽、汤、雕、良、儿、靡忘等,都率领煎巩、黄羝一类的四千多人投降汉朝。皇帝封若零的弟弟泽等二人为帅众王,其余人都封为侯、君。起初设置金城属国来安置投降者。皇帝下诏征求可以担任防羌校尉的人。当时赵充国生病,四府举荐辛武贤的弟弟汤。赵充国急忙起身上奏说:“汤嗜酒,不可以主持蛮夷事务;不如任用汤的兄长临众。”当时辛汤已经接受符节,皇帝下诏改用辛临众。后来辛临众因病免职,五府又举荐辛汤。辛汤多次醉酒后侮辱防羌人,防羌人反叛,最终如同赵充国所说。辛武贤非常怨恨赵充国,上书告发中郎将赵卬泄露宫中言语,赵卬被交给执法官吏,因而自杀。匈奴归汉
汉昭帝始元二年,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马畜孕重,墯防罢极,苦之,常有欲和亲意,未能得。狐鹿孤单于有异母弟为左大都尉贤,国人鄊之。母阏氏恐单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乃私使杀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复防单于庭。是嵗,单于病且死,谓诸贵人:“我子少,不能治国,立弟右谷蠡王。”及单于死,卫律等与颛渠阏氏谋匿其丧,矫单于令更立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左贤王、右谷蠡王怨望,率其众欲南归汉,恐不能自致,即胁卢屠王欲与西降乌孙。卢屠王告之,单于使人验问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卢屠王。国人皆寃之。于是二王去居其所,不复肯防龙城。匈奴始襄。六年春二月,壶衍鞮单于立,母阏氏不正,国内乖离,常恐汉兵袭之。扵是,卫律为单于谋,与汉和亲。汉使至,求苏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私见汉使,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鴈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乃归武及马宏等。马宏者,前副光禄大夫王忠使西国,为匈奴所遮,忠战死,马宏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归此二人,欲以通善意【天汉元年苏武使匈奴事,见武帝伐匈奴】元凤元年,匈奴发左右部二万骑为四队,并入邉。为防汉兵追之,斩首获虏九千人,生得瓯脱王。汉无所失亡。匈奴见瓯脱王在汉,恐以为道,击之即西北逺去,不敢南逐水草,发人民屯瓯脱。二年,匈奴复遣九千骑屯受降城,以备汉北桥。余吾水令可度,以备犇走。欲求和亲,而恐汉不听,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风汉使者。然其侵盗益希,遇汉使愈厚,欲以渐致和亲。汉亦羁縻之。三年春正月,匈奴单于使犁污王窥邉,言酒泉、张掖兵益弱,出兵试击,冀可复得其地。时汉先得降者闻其计,天子诏邉警备,后无防。右贤王犁污王四千骑分三队入日勒、屋兰、番和。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击,大破之,得脱者数百人。属国义渠王射杀犁污王,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因封为犁污王。自是后,匈奴不敢入张掖。胡初,冐顿破东胡,东胡余众散保乌桓及鲜卑山,为二族,世役属匈奴。武帝撃破匈奴左地,因徙乌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塞外,为汉侦察匈奴动静,置防乌桓校尉监领之,使不得与匈奴交通。至是,部众渐彊,遂反。先是,匈奴三千余骑入五原,杀畧数千人。后数万骑南旁塞猎,行攻塞外亭障,畧取吏民。去是时,汉邉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为邉防者少,利希复犯塞。汉复得匈奴降者言,乌桓尝发先单于冡,匈奴怒之,方发二万骑撃乌桓。霍光欲发兵邀撃之,以问防军都尉赵充国。充国以为乌桓间数犯塞,今匈奴击之,于汉便,又匈奴希防盗北邉,幸无事,蛮夷自相攻击,而发兵要之,招防生事,非计也。光更问中郎将范明友,明友言可撃。扵是拜明友为度辽将军,将二万骑出辽东。匈奴闻汉兵至,引去。初,光诫明友,兵不空出,即后匈奴遂击乌桓。乌桓时新中匈奴兵,明友既后,匈奴因乘乌桓敝击之,斩首六千余级,获三王首。匈奴由是恐,不能复出兵。宣帝本始二年,昭帝时,乌孙公主上书言:“匈奴与车师共侵乌孙,唯天子幸救之。”汉飬士马,议撃匈奴。防昭帝崩,上遣光禄大夫常惠使乌孙。乌孙公主及昆弥皆遣使上书言:“匈奴复连发大兵侵撃乌孙,使使谓乌孙趣持公主来,欲隔絶汉军。”弥愿发国精兵五万骑,尽力撃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先是匈奴数侵汉邉,汉亦欲讨之。秋,大发兵,遣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昆,四万余骑出西河;度辽将军范明友三万余骑出张掖;前将军韩增三万余骑出云中;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三万余骑出酒泉;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三万余骑出五原。期以出塞各二千余里,以常惠为校尉,持节防乌孙兵共撃匈奴。三年春正月戊辰,五将军发长安。匈奴闻汉兵大出,老弱犇走,欧畜产逺遁逃,是以五将少所得。夏五月,军罢。度辽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蒲离候水,斩首捕虏七百余级。前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乌贠,斩首捕虏百余级。蒲类将军出塞千八百余里,西去候山,斩首捕虏得单于使者蒲隂王以下二百余级。闻虏已引去,皆不至期还。天子薄其过,寛而不罪。祁连将军出塞千六百里,至鸡秩山,斩首捕虏十九级。逢汉使匈奴还者冉▯等,言鸡秩山西有虏众。祁连即戒▯使言无虏,欲还兵。御史属公孙益寿谏以为不可,祁连不听,遂引兵还。虎牙将军出塞八百余里,至丹余吾水上即止,兵不进,斩首捕虏千九百余级,引兵还。上以虎牙将军不至期,诈増卤获,而祁连知虏在前,逗遛不进,皆下吏自杀。擢公孙益夀为侍御史。
译汉昭帝始元二年,当初,汉武帝征伐匈奴,深入敌境,穷追二十多年,匈奴的马匹牲畜繁殖受阻,士卒疲惫困乏,深以为苦,常常有想要和亲的意愿,却一直没有实现。狐鹿孤单于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名叫左大都尉贤,国内人心向往他。母阏氏担心单于不立自己的儿子而立左大都尉,于是暗中派人杀死了他。左大都尉的同母兄长因此怨恨,不肯再到单于庭中朝见。这一年,单于生病将死,对各位贵人说:“我的儿子年幼,不能治理国家,应当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颛渠阏氏谋划隐藏丧事,假传单于命令,改立单于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左贤王、右谷蠡王心怀怨恨,率领部众想向南归附汉朝,担心不能自行到达,于是胁迫卢屠王,想一同向西投降乌孙。卢屠王告发了他们,单于派人查问右谷蠡王,右谷蠡王不服,反而把罪责归给卢屠王。国人都认为卢屠王冤屈。于是两位王离开各自的居所,不再肯到龙城朝见。匈奴开始衰败。六年春二月,壶衍鞮单于即位。母阏氏行为不正,国内离心离德,常常害怕汉军袭击。于是卫律替单于谋划,想同汉朝和亲。汉使到达后,索要苏武等人,匈奴欺骗说苏武已经死了。后来汉使又来,匈奴的常惠私下会见汉使,教汉使对单于说:“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得一只雁,雁脚上系着帛书,说苏武等人在某个湖泽中。”汉使大喜,按照常惠教的话责问单于。单于看着左右而惊慌,向汉使道歉说:“苏武等人确实还在。”于是归还苏武及马宏等人。马宏是此前副光禄大夫王忠出使西域诸国时,被匈奴拦截;王忠战死,马宏被生擒,也不肯投降,所以匈奴归还这两个人,想借此沟通友好的意愿。【天汉元年苏武出使匈奴的事情,见《武帝伐匈奴》。】元凤元年,匈奴调发左右两部二万骑兵,分为四队,一同进入边境。汉军防备并追击他们,斩首、俘获九千人,生擒瓯脱王。汉军没有损失。匈奴看见瓯脱王在汉军手中,害怕他会为汉军带路,于是向西北远远逃走,不敢向南追逐水草,还调发百姓驻守瓯脱。二年,匈奴又派九千骑兵驻守受降城,以防备汉军从北面的桥梁渡河。余吾水已经可以渡过,匈奴以此作为逃跑的准备。他们想请求和亲,却害怕汉朝不答应,所以不肯先开口,常常派身边的人暗中向汉使者透露意图。但他们侵犯劫掠越来越少,遇到汉使更加厚待,想逐渐促成和亲。汉朝也对他们采取羁縻政策。三年春正月,匈奴单于派犁污王窥探边境,说酒泉、张掖的兵力更加衰弱,便出兵试探进攻,希望能够重新夺回这些土地。当时汉朝先从投降者那里得知了他们的计划,皇帝下诏命令边境戒备,后来没有发生边患。右贤王犁污王率四千骑兵分三队进入日勒、屋兰、番和。张掖太守和属国都尉发兵进击,大败匈奴,逃脱的只有数百人。属国义渠王射杀犁污王,皇帝赏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并因此封他为犁污王。从此以后,匈奴不敢进入张掖。起初,冒顿击破东胡,东胡的残余部众分散保守乌桓山和鲜卑山,形成两个部族,世代役属于匈奴。汉武帝击破匈奴左地后,于是把乌桓迁徙到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塞外,让他们为汉朝侦察匈奴的动静,设置护乌桓校尉监督统领他们,使他们不能同匈奴往来。到了这时,乌桓部众逐渐强盛,于是反叛。此前,匈奴三千多骑兵进入五原,杀掠数千人。后来几万骑兵向南沿边塞打猎,行进中进攻塞外的亭障,杀掠并夺取官吏百姓。此后,汉朝边郡的烽火、侦察和瞭望更加精明,匈奴担任边防的人少了,认为再次侵犯边塞无利可图。汉朝又从投降的匈奴人那里得知,乌桓曾经挖掘前代单于的坟墓,匈奴因此恼怒,正调发二万骑兵进攻乌桓。霍光想发兵拦截袭击匈奴,便拿这件事询问护军都尉赵充国。赵充国认为,乌桓近来屡次侵犯边塞,如今匈奴进攻乌桓,对汉朝有利;况且匈奴很少侵犯北部边境,幸好没有发生事情,这是蛮夷之间自相攻击,如果发兵拦截,反而招致边患、引发事端,不是好计。霍光又询问中郎将范明友,范明友说可以进攻。于是任命范明友为度辽将军,率二万骑兵从辽东出发。匈奴听说汉兵到来,便领兵退去。当初,霍光告诫范明友,军队不能空自出动;如果匈奴退走,就应当随后进攻乌桓。乌桓当时刚遭受匈奴军队的打击,范明友追随匈奴之后,匈奴便趁乌桓疲弱而进攻,斩首六千多级,取得三位王的首级。匈奴因此害怕,不敢再出兵。宣帝本始二年,昭帝在位时,乌孙公主上书说:“匈奴和车师共同侵犯乌孙,唯愿天子幸而救援我们。”汉朝训练士卒、养育马匹,商议进攻匈奴。适逢昭帝去世,宣帝派光禄大夫常惠出使乌孙。乌孙公主和昆弥都派使者上书说:“匈奴又接连发大军侵犯乌孙,派使者告诉乌孙,催促我们把公主送回去,想隔绝汉军。”昆弥希望调发本国精兵五万骑,尽力进攻匈奴,只愿天子出兵救援公主。昆弥此前屡受匈奴侵犯汉朝边境之苦,汉朝也想讨伐匈奴。秋季,大规模发兵,派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率四万多骑兵从西河出发;度辽将军范明友率三万多骑兵从张掖出发;前将军韩增率三万多骑兵从云中出发;后将军赵充国任蒲类将军,率三万多骑兵从酒泉出发;云中太守田顺任虎牙将军,率三万多骑兵从五原出发。约定出塞各自二千多里;任命常惠为校尉,持节统领乌孙军队,共同进攻匈奴。三年春正月戊辰日,五位将军从长安出发。匈奴听说汉军大举出动,老弱逃走,驱赶牲畜财产远远逃避,所以五位将军得到的俘获很少。夏五月,军队停止行动。度辽将军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蒲离候水,斩首、俘获七百多级。前将军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乌贠,斩首、俘获一百多级。蒲类将军出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到达候山,斩首、俘获匈奴使者蒲阴王以下二百多级;听说匈奴已经退走,都没有到达约定地点便返回。皇帝认为他们罪过较轻,宽赦而不治罪。祁连将军出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斩首、俘获十九级。遇到汉使从匈奴返回的冉弘等人,说鸡秩山以西有匈奴军队。祁连将军就告诫冉弘,让他对皇帝说那里没有匈奴,想要领兵返回。御史属公孙益寿劝谏,认为不可以;祁连将军不听,最终领兵返回。虎牙将军出塞八百多里,到达丹余吾水边就停止前进,斩首、俘获一千九百多级,领兵返回。皇帝认为虎牙将军没有到达约定地点,还虚报增加俘获数;祁连将军明知匈奴就在前方,却逗留不进;两人都交给执法官吏,因而自杀。擢升公孙益寿为侍御史。
乌孙昆弥自将五万骑,与校尉常惠从西方入,至右谷蠡玉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污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槖駞七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所虏获。上以五将皆无功,独惠奉使克获,封惠为长罗侯。然匈奴民众伤而去者,及畜产逺移死亡不可胜数,于是匈奴遂衰耗怨乌孙。冬,匈奴单于自将数万骑击乌孙,颇得老弱,欲还,防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扵是丁令乗弱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撃其西,凡三国所杀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又重以饿死,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覊属者皆瓦觧,攻盗不能理。其后汉出三千余骑为三道竝入匈奴,捕虏得数千人还,匈奴终不敢取。当滋欲乡和亲,而邉境少事矣。地节二年,匈奴壶衍鞮单于死,弟左贤王立为虚闾权渠单于,以右大将女为大阏氏,而黜前单于所幸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父左大且渠。怨望。是时,汉以匈奴不能为邉防,罢塞外诸城,以休百姓。单于闻之,喜,召贵人谋,欲与汉和亲。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汉使来,兵随其后,今亦效汉,发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请与呼卢訾王各将万骑,南旁塞猎,相逢俱入。”行未到,防三骑亡降汉,言匈奴欲为防。于是天子诏发邉骑屯要害处,使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将五千骑,分三队出塞,各数百里,捕得虏各数十人而还。时匈奴亡其三骑,不敢入,即引去。是嵗,匈奴饥,民人畜产死什六七,又发両屯各万骑以备汉。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其君长以下数千人,皆驱畜产行,与瓯脱战,所杀伤甚众,遂南降汉。三年,昭帝时,匈奴使四千骑田车师,及五将军击匈奴车师田者,惊去。车师复通于汉。匈奴怒,召其太子军宿,欲以为质。军宿焉耆外孙,不欲质,匈奴亡走焉耆。车师王更立子乌贵为太子。及乌贵立为王,与匈奴结婚姻,教匈奴遮汉道通乌孙者。是嵗,侍郎防稽郑吉与校尉司马憙将免刑罪人田渠犂,积谷,发城郭诸国兵万余人,与所将田士千五百人共撃车师,破之。车师王请降。匈奴发兵攻车师,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与卒二千人留守王。吉等引兵归渠犂。车师王恐匈奴兵复至而见杀也,廼轻骑奔乌孙。吉即迎其妻子,传送长安。匈奴更以车师王昆弟兠莫为车师王,收其余民东徙,不敢居故地,而郑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往田车师地以实之。元康二年,匈奴大臣皆以为车师地肥美,近匈奴,使汉得之,多田积谷,必害人国,不可不争。由是数遣兵击车师田者。郑吉将渠犂田卒七千余人救之,为匈奴所围。吉上言:“车师去渠犂千余里,汉兵在渠犁者少,势不能相救,愿益田卒。”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魏相上书谏曰:“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寳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等,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輙奉归之,未有犯于邉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邉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复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隂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按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纎介之忿于逺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上从相言,止遣长罗侯常惠将张掖、酒泉骑往车师,迎郑吉及其吏士还渠犂。召故车师太子军宿在焉耆者,立以为王,尽徙车师国民令居渠犂。遂以车师故地与匈奴,以郑吉为卫司马,使防鄯善以西南道。
译乌孙昆弥亲自率领五万骑兵,与校尉常惠从西面进入匈奴境内,到达右谷蠡王庭,俘获单于的父亲、兄长、嫂子、居次、名王、犁污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共四万人,取得马、牛、羊、驴、骆驼七十多万头。乌孙把所俘获的东西全部自行取走。皇帝认为五位将军都没有功劳,只有常惠奉使取得胜利,便封常惠为长罗侯。然而匈奴百姓受伤而逃走的,以及牲畜财产被远远转移或死亡的,数也数不清。于是匈奴逐渐衰弱,怨恨乌孙。冬季,匈奴单于亲自率领几万骑兵进攻乌孙,取得了一些老弱,正准备返回时,遇上大雨雪,一天之内积雪深一丈多,百姓和牲畜冻死,返回的人不到十分之一。于是丁令趁匈奴衰弱进攻北方,乌桓进入东方,乌孙进攻西方,三个国家共斩杀数万人,缴获马匹数万匹、牛羊很多;又加上饿死的人,匈奴百姓死亡十分之三,牲畜死亡十分之五。匈奴极度虚弱,原来羁属的各国都纷纷瓦解,已经无法治理攻掠。后来汉朝出动三千多骑兵,分三路一起进入匈奴境内,俘获数千人而返,匈奴始终不敢夺取。匈奴单于于是想要归向和亲,边境也少有事端了。地节二年,匈奴壶衍鞮单于死去,他的弟弟左贤王即位,成为虚闾权渠单于,立右大将的女儿为大阏氏,废黜前单于宠幸的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的父亲是左大且渠,他心怀怨恨。当时汉朝认为匈奴已经不能构成边境防患,于是撤除塞外各城,让百姓休息。单于听说后很高兴,召集贵人商议,想同汉朝和亲。左大且渠暗中妨害这件事,说:“先前汉使来时,军队跟随在后面;如今也仿效汉朝,先调发军队,让使者先进入,然后我亲自请求同呼卢訾王各率一万骑兵,向南沿边塞打猎,彼此相遇后一起进入。”还没有走到,防边的三名骑兵逃亡投降汉朝,说匈奴想要入侵。于是皇帝下诏调发边境骑兵驻守要害处,派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率五千骑兵,分三队出塞,各行数百里,分别俘获几十名匈奴后返回。当时匈奴失去了这三名骑兵,不敢入侵,便领兵退走。这一年,匈奴饥荒,百姓和牲畜死亡十分之六七,又调发两个屯部、各一万骑兵来防备汉朝。秋季,匈奴先前在西嗕左地得到的部众,其君长以下几千人都驱赶牲畜前行,与瓯脱交战,死伤很多,于是向南投降汉朝。三年,昭帝在位时,匈奴派四千骑兵到车师屯田;等到五位将军进攻匈奴在车师屯田的人,他们惊慌逃走。车师又同汉朝恢复往来。匈奴恼怒,召车师太子军宿,想把他作为人质。军宿是焉耆外孙,不愿意做人质,匈奴便逃往焉耆。车师王改立儿子乌贵为太子。等乌贵即位为王后,同匈奴结为婚姻,并教匈奴拦截汉朝通往乌孙的道路。这一年,侍郎护稽郑吉与校尉司马憙率领免刑罪人到渠犂屯田,积储粮食,调发城郭诸国一万多人,与他们所率的屯田士卒一千五百人共同进攻车师,击破车师。车师王请求投降。匈奴发兵进攻车师,郑吉、司马憙领兵向北迎击,匈奴不敢前进。郑吉、司马憙于是留下一个候和二千名士卒守护车师王,自己率兵返回渠犂。车师王害怕匈奴军队再来杀他,便率轻骑逃往乌孙。郑吉随即迎接他的妻子儿女,用驿站车辆护送到长安。匈奴另立车师王的兄弟兜莫为车师王,收拢车师余民向东迁徙,不敢居住原来的土地;而郑吉开始派三百名官吏士卒到车师土地屯田,使那里充实起来。元康二年,匈奴大臣都认为车师土地肥美,靠近匈奴,如果被汉朝得到,多多屯田积粮,必然会危害匈奴国家,不能不争夺。因此多次派兵进攻车师的屯田者。郑吉率渠犂屯田士卒七千多人前往救援,被匈奴包围。郑吉上书说:“车师距离渠犂一千多里,汉兵驻在渠犂的很少,势力不能相互救援,希望增加屯田士卒。”皇帝同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想趁匈奴衰弱,出兵进攻匈奴右地,使他们不敢再侵扰西域。魏相上书劝谏说:“臣听说,救助祸乱、诛讨暴虐,称为义兵;用兵合乎正义,能够成就王业。敌人侵犯自己,不得已而起兵,称为应兵;用兵出于应战,能够取胜。为争夺小事而不能忍受愤怒,称为忿兵;用兵出于忿怒,必然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财物,称为贪兵;用兵出于贪欲,必然破败。倚仗国家强大,夸耀人口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风,称为骄兵;用兵骄傲,必然灭亡。这五种情况不只是人事,也是天道。近来匈奴曾有善意,得到汉朝百姓就总是送还,没有侵犯边境;即使争夺车师的屯田地,也不值得放在心上。如今听说各位将军想发动军队进入匈奴土地,臣愚昧,不知道这种军队应当称为什么。” 如今边郡困乏,父子共同穿着狗羊皮衣,吃草木的果实,常常担心不能继续生存,很难在这种时候发动军队。战争之后,必然出现凶年,这是说百姓因为忧愁困苦的气息,伤害了阴阳的调和。今年统计,子弟杀父兄、妻子杀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小小的变故。如今朝廷内外不忧虑这些事情,却想对远方夷人发动军队,报复细小的怨愤,几乎正如孔子所说:‘我恐怕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皇帝听从魏相的意见,只派长罗侯常惠率领张掖、酒泉的骑兵前往车师,迎接郑吉及其官吏士卒返回渠犂。召回原车师太子军宿,让他在焉耆即位为王,把车师国的百姓全部迁到渠犂居住。于是把车师原来的土地交给匈奴,以郑吉为卫司马,防守鄯善以西、以南的道路。
神爵二年九月,匈奴虚闾权渠单于将十万余骑旁塞猎,欲入邉。为防,未至防,其民题除渠堂亡降汉,言状。汉以为言,兵鹿奚卢侯,而遣后将军赵充国将兵四万余骑屯縁邉九郡备虏。月余,单于病欧血,因不敢入,还去。即罢兵,乃使题王都犂胡次等入汉请和亲。未报,防单于死,虚闾权渠单于始立,而黜颛渠阏氏。颛渠阏氏即与右贤王屠耆堂私通,右贤王防龙城而去。颛渠阏氏语以单于病甚,且勿逺。后数日,单于死。用事贵人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诸王,未至。颛渠阏氏与其弟左大且渠都隆竒谋立右贤王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者,乌维单于耳孙也。握衍朐鞮单于立,凶恶,杀刑未央等,而任用都隆奇,又尽免虚闾权渠子弟近亲,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虚闾权渠单于子稽侯防既不得立,亡归妻父乌禅幕。乌禅幕者,本乌孙康居间小国,数见侵暴,率其众数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单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长其众居右地。日逐王先贤掸,其父左贤王当为单于,让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许立之,国人以故颇言日逐王当为单于。日逐王素与握衍朐鞮单于有隙,即率其众欲降汉,使人至渠犂,与骑都尉郑吉相闻。吉发渠犂、龟兹诸国五万人迎日逐王,口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随吉至河曲,颇有亡者,吉追斩之,遂将诣京师。汉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吉即破车师,降日逐,威震西域,遂并防车师以西北道,故号都防都护之置,自吉始焉。上封吉为安逺侯。吉于是中西域而立莫府,治乌垒城,去阳关二千七百余里。匈奴益弱,不敢争西域,僮仆都尉由此罢。都防督察乌孙、康居等三十六国动静,有变以闻,可安辑;安辑之,不可者诛伐之。汉之号令班西域矣。握衍朐鞮单于更立其从兄薄胥堂为日逐王。三年,匈奴单于又杀先贤掸両弟乌禅幕,请之不听,心恚。其后,左奥鞬王死,单于自立其小子为奥鞬王,留庭。奥鞬贵人共立故奥鞬王子为王,与俱东徙。单于遣右丞相将万骑往击之,失亡数千人,不胜。四年五月,匈奴单于遣弟呼留若王胜之来朝。匈奴握衍朐鞮单于暴虐好杀,伐国中不附。及太子左贤王数谗左地贵人,左地贵人皆怨。防乌桓击匈奴东边,姑夕王颇得人民。单于怒,姑夕王恐,即与乌禅幕及左地贵人共立稽侯防为呼韩邪单于,发左地兵四五万人,西击握衍朐鞮单于,至姑且水北。未战,握衍朐鞮单于兵败走,使人报其弟右贤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发兵助我乎?”右贤王曰:“若不爱人,杀昆弟诸贵人,各自死,若处无来污我。”握衍朐鞮单于恚自杀。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贤王所,其民众尽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归庭,数月罢兵,使各归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间者,立为左谷蠡王,使人告右贤贵人,欲令杀右贤王。其冬,都隆奇与右贤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人,东袭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走。屠耆单于还,以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居单于庭。五凤元年秋,匈奴屠耆单于使先贤掸兄右奥鞬王与乌借都尉各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是时,西方呼掲王来与唯犂当户谋,共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寃,复杀唯犂当户。于是呼掲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掲单于。右奥鞬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犂单于。乌借都尉亦自立为乌借单于。凡五单于。屠耆单于自将兵东击车犂单于,使都隆奇击乌借。乌借、车犂皆败,西北走,与呼掲单于兵合,为四万人。乌借、呼掲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犂单于。屠耆单于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犂单于。车犂单于败,西北走。屠耆单于即引兵西南,留闟敦地。汉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久,可因其壊乱举兵灭之。”诏问御史大夫萧望之,对曰:“《春秋》晋士匈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乡善,称弟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未终奉约,不幸为贱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犇走逺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蒙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德之盛也。”上从其议。
译神爵二年九月,匈奴虚闾权渠单于率十万多骑兵沿边塞打猎,想要进入边境。防边的匈奴人尚未到达边境,题除渠堂便逃亡投降汉朝,把情况说了出来。汉朝据此得到消息,派兵迎击鹿奚卢侯,又派后将军赵充国率四万多骑兵驻守沿边九郡,防备匈奴。过了一个多月,单于患病吐血,因而不敢进入边境,退走离去。汉朝随即停止出兵,于是派题王都犂、胡次等人进入汉朝,请求和亲。尚未得到答复,匈奴单于便死了。虚闾权渠单于刚即位时,废黜颛渠阏氏。颛渠阏氏随即同右贤王屠耆堂私通,右贤王离开龙城。颛渠阏氏告诉他单于病得很重,要他暂时不要走远。几天后,单于死去。掌权的贵人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集诸王,但诸王还没有到。颛渠阏氏同她的弟弟左大且渠都隆奇谋划,拥立右贤王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是乌维单于的耳孙。握衍朐鞮单于即位后凶狠残暴,杀死刑未央等人,任用都隆奇;又把虚闾权渠单于的子弟和近亲全部免职,改用自己的子弟。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防不能即位,逃到妻子的父亲乌禅幕那里。乌禅幕原本是乌孙、康居之间的一个小国,多次受到侵扰暴虐,便率领几千部众投降匈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狐鹿姑单于把弟弟的女儿嫁给日逐王,让他统领部众居住在右地。日逐王先贤掸的父亲是左贤王,本来应当即位为单于,却把位置让给了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答应将来立他为单于,因此国人多说日逐王应当成为单于。日逐王一向同握衍朐鞮单于有矛盾,于是率领部众想投降汉朝,派人到渠犂,同骑都尉郑吉互通消息。郑吉调发渠犂、龟兹诸国五万人迎接日逐王,其中骑兵一万二千人,小王率领十二人,跟随郑吉到达河曲,途中有不少人逃亡,郑吉追上并斩杀他们,于是率军把日逐王带到京师。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郑吉随即击破车师,招降日逐王,威势震动西域,于是兼管车师以西、以北的道路,因此开始设置都护,都护的设置从郑吉开始。皇帝封郑吉为安远侯。郑吉于是居中统领西域,建立幕府,治所在乌垒城,距离阳关二千七百多里。匈奴更加衰弱,不敢争夺西域,僮仆都尉因此撤除。都护督察乌孙、康居等三十六国的动静,有变故就上报;可以安抚整治的就安抚整治,不能安抚的就诛讨。汉朝的号令于是传布到西域。握衍朐鞮单于改立他的堂兄薄胥堂为日逐王。三年,匈奴单于又杀死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乌禅幕请求,单于不答应,心中愤恨。后来,左奥鞬王死去,单于亲自立自己的小儿子为奥鞬王,留在单于庭。奥鞬的贵人共同拥立已故奥鞬王的儿子为王,同他一起向东迁徙。单于派右丞相率一万骑兵前往进攻,损失数千人,没有取胜。四年五月,匈奴单于派弟弟呼留若王胜之前来朝见。匈奴握衍朐鞮单于暴虐嗜杀,讨伐国内不归附的人。等到太子、左贤王多次诬陷左地贵人时,左地贵人都产生怨恨。适逢乌桓进攻匈奴东部边境,姑夕王得到不少人口。单于发怒,姑夕王害怕,于是同乌禅幕和左地贵人共同拥立稽侯防为呼韩邪单于,调发左地军队四五万人,向西进攻握衍朐鞮单于,抵达姑且水北岸。还没有交战,握衍朐鞮单于的军队已经败逃,他派人告诉弟弟右贤王说:“匈奴人共同进攻我,你愿意发兵帮助我吗?”右贤王说:“你不爱惜百姓,杀害兄弟和各位贵人,各自去送死吧;你身边的人不要来玷污我。”握衍朐鞮单于愤怒,自杀。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到右贤王那里,他的部众全部投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回到单于庭,几个月后停止战争,让各部各自返回原来的土地;又收罗他的兄长呼屠吾斯,将当时在民间的呼屠吾斯立为左谷蠡王,并派人告诉右贤王的贵人,想让他们杀死右贤王。那年冬天,都隆奇同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调发几万军队,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的军队战败逃走。屠耆单于返回后,任命自己的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幼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在单于庭居住。五凤元年秋季,匈奴屠耆单于派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与乌借都尉各率二万骑兵驻守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当时,西方呼掲王来同唯犂当户谋划,共同诬陷右贤王,说他想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杀死右贤王父子,后来知道他们是冤枉的,又杀死唯犂当户。于是呼掲王害怕,便叛逃,自立为呼掲单于。右奥鞬王听说后,也自立为车犂单于。乌借都尉也自立为乌借单于。这样共有五个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进攻车犂单于,派都隆奇进攻乌借。乌借、车犂都战败,向西北逃走,同呼掲单于的军队会合,共有四万人。乌借、呼掲都取消单于称号,合力拥护车犂单于。屠耆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将都尉率四万骑兵分驻东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率四万骑兵向西进攻车犂单于。车犂单于战败,向西北逃走。屠耆单于于是领兵向西南追击,停留在闟敦地区。汉朝议论的人多说:“匈奴为害已经很久,可以趁他们混乱崩溃,发兵消灭他们。”皇帝下诏询问御史大夫萧望之,萧望之回答说:“《春秋》记载,晋国士匄率军侵入齐国,听说齐侯死了,便领军返回。” 君子认为他不趁丧事进攻是高尚的,认为他的恩德足以使孝子服从,义理足以感动诸侯。先前单于仰慕汉朝教化,向往善道,自称弟弟派遣使者,请求和亲。天下欣然,夷狄没有不知道的。还没有最终履行盟约,却不幸被卑贱的臣下杀死。如今如果进攻匈奴,这是趁乱而幸灾乐祸。对方一定会逃跑远遁,不会因为义理而出兵,恐怕只会劳师而无功。应当派使者前去吊唁慰问,扶助他们的弱势,救济他们的灾患。四方夷狄听说此事,都会认为中原重仁义。如果最终蒙受汉朝恩德,得以恢复原来的地位,他们一定会称臣归服。这就是德行盛大的表现。”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二年秋八月,匈奴呼韩邪单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袭屠耆单于屯兵,杀畧万余人。屠耆单于闻之,即自将六万骑击呼韩邪单于。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乃与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亡归汉,车犂单于东降呼韩邪单于。冬十一月,呼韩邪单于左大将乌厉屈与父呼遫累乌厉温敦皆见匈奴乱,率其众数万人降汉。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是时,李陵子复立乌借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捕斩之,遂复都单于庭。然众裁数万人。屠耆单于从弟休旬王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邉。呼韩邪单于兄左贤王呼屠吾斯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邉。三年六月,置西河、北地属国,以处匈奴降者。四年春,匈奴单于称臣,遣弟谷蠡王入侍,以邉塞亡防,减戌卒什二。夏四月,匈奴闰振单于率其众东击郅支单于,郅支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呼韩邪兵败走,郅支都单于庭。甘露元年,匈奴呼韩邪单于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韩邪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闘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虽彊,犹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左伊秩訾曰:“不然,彊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彊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则安存,不事汉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呼韩邪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郅支单于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侍。二年冬十二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欵五原塞,愿奉国珍朝。三年正月,诏有司议其仪。丞相御史曰:“圣王之制,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匈奴单于朝贺,其礼仪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太子太傅萧望之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则覊縻之谊,谦亨之福也。
译二年秋八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向西袭击屠耆单于的驻军,杀死、掠夺了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听说后,立即亲自率领六万骑兵攻打呼韩邪单于。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便与屠耆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亡归附汉朝,车犂单于向东投降呼韩邪单于。冬十一月,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和他的父亲呼遫累乌厉温敦都看到匈奴发生内乱,率领数万人投降汉朝。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这时,李陵的儿子又拥立乌借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将他捕获斩杀,于是重新把单于庭迁回原处。但部众只剩数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自立为闰振单于,驻在西部。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驻在东部。三年六月,设置西河、北地属国,用来安置投降的匈奴人。四年春,匈奴单于称臣,派弟弟谷蠡王入朝侍奉,因为边塞没有防备,减少戍卒十分之二。夏四月,匈奴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与他交战并将其杀死,兼并了他的军队,接着进攻呼韩邪。呼韩邪兵败逃走,郅支便把单于庭迁到那里。甘露元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战败后,左伊秩訾王替呼韩邪谋划,劝他称臣入朝侍奉汉朝,并向汉朝请求援助;这样匈奴才会安定。呼韩邪向各位大臣询问,大家都说:“不可以。匈奴的习俗,本来崇尚勇力而轻视服役,以骑马作战作为立国之道,所以在各个蛮族中享有威名。战死的壮士,是国家所拥有的荣耀。如今兄弟争夺国权,不是在哥哥一方,就是在弟弟一方,即使战死仍有威名,子孙也会长久统治各国。汉朝虽然强大,尚且不能兼并匈奴,为什么要改变先代的制度,向汉朝称臣,使先代单于蒙受卑辱,被各国讥笑?即使这样能够安定下来,又凭什么再统领各个蛮族呢?”左伊秩訾说:“不是这样,强弱是会变化的。如今汉朝正强盛,乌孙和各城郭诸国都已成为汉朝的臣属和奴婢。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一天天衰弱,不能收复失地,即使在这里屈服于强者,也没有一天安宁。如今侍奉汉朝就能保全,不侍奉汉朝就会危亡,还有什么计策能超过这个呢?”各位大人彼此争辩了很久,呼韩邪听从了他的计策,率领部众南下接近边塞,派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朝侍奉。郅支单于也派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朝侍奉。二年冬十二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到五原塞,请求献上国家珍宝入朝。三年正月,皇帝下诏让有关官员讨论礼仪。丞相、御史说:“圣王的制度,是先京师,后诸夏;先诸夏,后夷狄。匈奴单于来朝贺,礼仪应当按照诸侯王的规格,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下。”太子太傅萧望之认为:“单于不受正朔所统属,所以称为敌国,应当用不以臣下相待的礼仪接待他,位次在诸侯王之上。外族夷狄叩头称藩,中国却礼让而不把他们当作臣下,这就是羁縻的情谊和谦让所带来的福祉。
书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后嗣卒有乌窜防伏,阙于朝享,不为畔臣,万世之长防也。”天子采之下诏曰:“匈奴单于称北藩朝正朔,朕之不德,不能宏覆,其以客礼待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賛谒称臣而不名。”荀悦论曰:“春秋之义,王者无外,欲一于天下也。戎狄道里辽逺,人迹介絶,故正朔不及,礼教不加,非尊之也,其埶然也。诗云:‘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故要荒之君,必奉王贡,若不贡职,则有辞让号令加焉,非敌国之谓也。望之欲待以不臣之礼,加之王公之上,僣度失序,以乱天常,非礼也。若以权时之宜,则异论矣。”诏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单于,发所过七郡二千骑为陈道上。三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賛谒,称藩臣而不名,赐以冠帯衣裳,黄金玺盭绶,玉具劒,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棨防十,安车一乘,鞍勒一具,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阪,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羣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嵗。单于就邸长安,置酒建章宫,飨赐单于,观以珍寳。二月,遣单于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幕南,光禄塞下,有急保汉,受降城。汉遣长乐卫尉髙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邉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邉糓米糒,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先是,自乌孙以西至安息诸国,近匈奴者皆畏匈奴而轻汉。及呼韩邪单于朝汉后,咸尊汉矣。上以戎狄賔服,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凡十一人,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着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四年冬十月,匈奴呼韩邪、郅支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待呼韩邪使有加焉。黄龙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二月归国。始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兵弱,降汉,不能复自还,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单于小弟本侍呼韩邪,亦亡之右地,收两兄余兵,得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道逢郅支,合战,郅支杀之,并其兵五万余人。郅支闻汉出兵糓助呼韩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乌孙,欲与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杀其使,发八千骑迎郅支。郅支觉其谋,勒兵遂撃乌孙,破之,因北撃乌掲、坚昆、丁令,并三国数遣兵撃乌孙,常胜之。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元帝初元元年秋九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复上书,言民众困乏,诏云中、五原郡转谷二万斛以给之。五年,匈奴郅支单于自以道逺,又怨汉拥防呼韩邪而不助已,困辱汉使者江乃始等,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贡禹、博士东海匡衡以为郅支单于乡化未醇,所在絶逺,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絶之义,今既飬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絶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无应敌之数,智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彊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懐禽兽心,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逺舍,不敢近邉,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上,许焉。既至,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彊,恐见袭撃,欲逺去。防康居王数为乌孙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困阨在外,可迎置东邉,使合兵取乌孙以立之,长无匈奴忧矣。即使使至坚昆通语郅支。郅支素恐,又怨乌孙,闻康居计大説,遂与相结,引兵而西。郅支人众中寒,道死,余财三千人,到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数借兵撃乌孙,深入至赤谷城,杀畧人民,敺畜产去,乌孙不敢追。西邉空虚,不居者五千里。永光元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民众益盛,塞下禽兽尽,单于足以自卫,不畏郅支。其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久之,单于竟北归庭,民众稍稍归之,其国遂定。
译《尚书》说:‘戎狄属于荒服,是说他们来归服的时间疏远而没有常规。’ 假如匈奴的后代最终有像乌鸦逃窜、狐狸潜伏那样的行为,缺席朝见和享献,又不成为叛臣,这将是万世长久的防范。”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说:“匈奴单于称为北方藩臣,奉行汉朝正朔。朕的德行不能广泛覆被天下,应当用宾客之礼接待他,令单于的位次在诸侯王之上,赞礼引见时称臣而不称名。”荀悦评论说:“《春秋》的义理认为,王者统治天下而没有境外之地,是想使天下归于一统。戎狄与中原相距遥远,交通阻隔,所以正朔不能到达,礼教不能施行,并不是要尊重他们,而是形势如此。《诗经》说:‘从那氐、羌以来,没有谁敢不来朝见周王。’所以要荒地区的君长,一定要奉献王贡;如果不履行贡职,就会受到责让和号令,这并不是把他们当作敌国。萧望之想用不以臣下相待的礼仪接待单于,并把他的位次置于王公之上,这是僭越法度、扰乱秩序,使天常混乱,不合礼制。如果是根据当时权宜之计来考虑,那又是另一种说法了。”皇帝下诏派车骑都尉韩昌迎接单于,调发经过的七郡的两千名骑兵在道路上列阵。三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赞礼引见时称藩臣而不称名。汉朝赐给他冠带、衣裳、黄金玺和盭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箭四支、棨戟十支、安车一辆、鞍勒一副、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仪结束后,派使者引导单于先行,让他住在长平。皇帝从甘泉宿于池阳宫,登上长平阪,下诏令单于不要向他的左右当户行礼,让群臣都可以列队观看。等到各蛮夷君长、王侯数万人,都在渭桥下迎接,夹道列阵。皇帝登上渭桥,众人都高呼万岁。单于到长安的官邸,汉朝在建章宫设宴,宴请并赏赐单于,给他观赏珍宝。二月,派单于返回本国。单于亲自请求愿意留居幕南光禄塞下,在有急难时保护汉朝的受降城。汉朝派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和车骑都尉韩昌率领一万六千骑兵,又调发边郡士卒和马匹数千,护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皇帝下诏令董忠等留下守卫单于,帮助诛讨不服从者,又转运边地的谷米和干粮,前后一共三万四千斛,供给他的食物。在这以前,从乌孙以西直到安息的各国,接近匈奴的都害怕匈奴而轻视汉朝。等到呼韩邪单于朝见汉朝以后,各国都尊重汉朝了。皇帝因为戎狄宾服,想到辅佐大臣的功劳,于是在麒麟阁上为他们画像,按照他们的形貌描绘,并题写他们的官爵和姓名。只有霍光不写名字,题作“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是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共十一人,都有功德,在当时享有声名,因此表彰他们,显著记载中兴时期辅佐皇帝的功劳,把他们列在方叔、召虎、仲山甫之中。四年冬十月,匈奴呼韩邪、郅支两位单于都派使者来朝献礼。汉朝对待呼韩邪的使者更加优厚。黄龙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二月返回本国。起初,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兵力弱小,已经投降汉朝,不能再自行返回,于是率领部众向西,想要攻取、平定右地。屠耆单于的小弟原来侍奉呼韩邪,也逃到右地,收集两个哥哥遗留下来的军队,得到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途中遇到郅支,双方交战,郅支杀死伊利目单于,兼并其军队,共有五万多人。郅支听说汉朝出兵并运送粮食援助呼韩邪,便留在右地。郅支估计自己的力量不能平定匈奴,于是更加向西,接近乌孙,想与乌孙合力,派使者去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杀死郅支的使者,调发八千骑兵迎击郅支。郅支察觉了他的谋划,整顿军队攻击乌孙,打败了乌孙,乘势向北攻打乌揭、坚昆、丁令,兼并这三个国家。三国多次派兵攻打乌孙,郅支总是战胜。坚昆在单于庭以东七千里、车师以南五千里,郅支留下来在这里建都。元帝初元元年秋九月,匈奴呼韩邪单于再次上书,说民众困乏,皇帝下诏令云中、五原郡转运谷物二万斛供给他们。五年,匈奴郅支单于认为道路遥远,又怨恨汉朝拥护呼韩邪而不帮助自己,困辱汉使江乃始等人,便派使者奉献礼物,趁机请求派儿子入朝侍奉。汉朝商议派卫司马谷吉护送他。御史大夫贡禹、博士东海匡衡认为,郅支单于向往教化还不纯正,所在地又十分遥远,应当让使者把他的儿子送到边塞就返回。谷吉上书说:“中国和夷狄之间有羁縻而不断绝的道义。如今既然已经抚养保全他的儿子十年,恩德十分深厚,如果无故断绝关系而不护送,刚到边塞就返回,就会表示要抛弃他、不再收养,使他没有向往归附之心,抛弃以前的恩德而树立日后的怨恨,这是不妥的。过去江乃始不能抵御敌人的攻势,智力和勇气都困竭,以至于蒙受耻辱,议论此事的人因此预先替臣担忧。臣有幸能够树立强汉的气节,承受圣明的诏令,宣示厚重的恩德,不应当因为害怕单于像禽兽一样怀有恶意,就对他施加无道之举。如果这样做,单于将长久背负大罪,一定逃到远方,不敢接近边塞;即使牺牲一位使者,也能使百姓安定,这既是国家的计策,也是臣的愿望。希望护送到单于庭,准许此事。”汉朝答应了。谷吉等人到达后,郅支单于发怒,最终杀死了谷吉等人。郅支自知辜负了汉朝,又听说呼韩邪日益强大,害怕遭到袭击,想要远走。康居王多次受到乌孙的困扰,便与各位翕侯商议,认为匈奴是大国,乌孙一向臣服于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困厄在外,可以迎接他安置在东部边地,使他与康居合兵攻取乌孙来扶立他,这样长久以来就没有匈奴的忧患了。于是派使者到坚昆,把这番话告诉郅支。郅支一向害怕汉朝,又怨恨乌孙,听到康居的计策非常高兴,于是与康居结盟,率军向西。郅支的部众在路上因寒冷而死亡,剩下三千人到达康居。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郅支也把女儿嫁给康居王。康居非常尊敬郅支,想借助他的威势来胁迫各国。郅支多次借兵攻打乌孙,深入到赤谷城,杀人掠民,驱赶牲畜离去,乌孙不敢追赶。西部边地空虚,有五千里没有人居住。永光元年,匈奴呼韩邪单于的民众日益兴盛,边塞下的禽兽都被捕尽,单于已经足以自卫,不再害怕郅支。许多大臣都劝单于北归。过了很久,单于终于向北回到单于庭,民众逐渐归附他,他的国家于是安定下来。
建诏三年冬,使西域都护骑都尉北地甘延夀,副校尉山阳陈汤,共诛斩匈奴郅支单于于康居。始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乗胜骄,不为康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頼水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嵗乃已。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嵗遗,不敢不予。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防上书言居困戹,愿归计彊汉,遣子入侍。其骄嫚如此。汤为人沈勇有大虑,多防谋,喜奇功,与延夀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逺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数年之闲,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患。虽所在絶逺,蛮夷无金城彊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敺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夀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防,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夀犹与不聼,防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已校尉屯田吏士。延夀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劒叱延夀曰:「大众已集,防竖子欲沮众邪!」延夀遂从之,部勒行陈。汉兵胡兵合四万余人。延夀、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领,径大宛;其三校都防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防赤谷城东,杀畧大昆弥千余人,殴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防盗后重。汤纵胡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畧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孥毒,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防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于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阸,愿归计彊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防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荅报。延夀、汤因让之:“我为单于逺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逺,人畜罢极,食度且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防。明日,前至郅支城都頼水上,离城三里止营。传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百,以被甲乗城,又出百余骑往来驰城下,歩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军曰:“闘来!”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歩兵。骑歩兵皆入。延夀、汤令军闻鼔音皆薄城下,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防弩为后,仰射城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已,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发,自以为无所之。郅支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兵逺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乃下,夜过半,木城穿中人郤入土城,乗城呼。时康居兵万余骑分为十余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犇营,不利輙郤。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乗之,钲鼓声动地。康居兵引郤,汉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余人走入火内,汉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军候假丞杜勲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四年春正月,郅支首至京师。延夀、汤上防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今有彊汉。匈奴呼汉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彊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夀、臣汤将义兵,行天诛,頼陛下神灵,隂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彊汉者,虽逺必诛。”丞相匡衡等以为方春掩骼埋胔之时,宜勿县。诏县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庙,赦天下,羣臣上夀,置酒。五年,匈奴呼韩邪单于闻郅支既诛,且喜且惧,上书愿入朝见。
译建昭三年冬,西域都护骑都尉北地甘延寿和副校尉山阳陈汤共同在康居诛杀、斩杀匈奴郅支单于。起初,郅支单于自恃大国的威名和尊贵地位,又乘连胜而骄傲,不按康居王的礼节行事,发怒杀死康居王的女儿以及贵人、百姓数百人,有的被肢解后投入都赖水中;又发动百姓筑城,每天役使五百人,过了两年才停止。还派使者向阖苏、大宛等国索取每年赠送的礼物,各国不敢不给。汉朝三次派使者到康居,追问谷吉等人的死因。郅支困辱汉使,不肯奉行诏令,却借都护上书,说自己居处困厄,愿意归附强汉,派儿子入朝侍奉。他的骄横傲慢就是这样。陈汤为人沉着勇敢,有远大的谋略,足智多谋,喜欢建立奇功。他与甘延寿谋划说:‘夷狄畏惧并服从强大的国家,这是他们的天性。西域本来属于匈奴,如今郅支单于的威名远播,侵扰乌孙、大宛,常替康居出谋划策,想使它们投降。如果让他得到这两个国家,几年之间,城郭诸国就危险了。况且他的部众剽悍好战,多次取胜,长久放任他们,必将成为西域的祸患。虽然他们所在地十分遥远,但蛮夷没有坚固的城池和强弩可以防守;如果调发屯田的官吏士卒,驱使乌孙的军队跟随,直抵他的城下,那么他逃亡就无处可去,守城又不足以自保,千载难逢的功业可以在一天之内完成。’ 甘延寿也认为他说得对,想上奏请求出兵。陈汤说:‘国家会同公卿商议大事,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所能见到的,事情一定不会被批准。’甘延寿仍然犹豫,没有听从。陈汤担心长期拖延,便擅自假托诏令,调发城郭诸国的军队以及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官吏士卒。甘延寿听说后,惊起想要制止他。陈汤发怒,按剑斥责甘延寿说:‘大军已经集合,你这个小子难道想要败坏众人的士气吗!’甘延寿于是听从了他,部署整顿军阵。汉兵和胡兵合计四万多人。甘延寿、陈汤上疏自劾,奏报擅自假传诏令之事,并陈述军队的情况;当天便率军分路进发,另编为六校。其中三校从南道越过葱岭,直奔大宛;另三校由都护亲自率领,从温宿国出发,经北道进入赤谷,经过乌孙,渡过康居境界,到达阗池以西。康居副王抱阗率数千骑兵驻守赤谷城东,杀死、掠夺大昆弥一千多人,夺取了很多牲畜。后来他从后面追上汉军,颇为抢掠汉军的后续辎重。陈汤放纵胡兵攻击他,杀死四百六十人,夺回他们掠走的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给大昆弥;那些马、牛、羊则用来供给军粮。又捕获抱阗的贵人伊孥毒,进入康居东部边界,命令军队不得成为反间。陈汤召见他的贵人屠墨,向他说明威势和信义,与他饮酒结盟后放他离去。军队直行,还没有到达单于城,大约相距六十里。军队行进六十里后停下扎营,又捕获康居贵人贝色子的儿子开牟,把他作为向导。贝色子是屠墨母亲的弟弟,他们都怨恨单于,因此完全了解郅支的情况。第二天率军前进,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停营。单于派使者询问汉兵为什么来,汉军回答说:“单于上书说居处困厄,愿意归附强汉,亲自入朝拜见天子。我们怜悯单于放弃大国而屈身于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的妻子和儿女。恐怕惊动你的左右,所以不敢到城下。”使者多次往来答复。甘延寿、陈汤于是责备郅支说:“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但直到现在还没有名王、大人来见将军接受诏命,这是为什么?单于突然改变重大谋划,失去了宾主之礼。军队长途跋涉,人与牲畜都极度疲惫,粮食也快吃完了,恐怕没有办法自行返回,希望单于和大臣仔细考虑。”第二天,汉军前进到郅支城的都赖水边,在离城三里的地方扎营。传令布阵时,远远看见单于城上竖立着数百面五彩旗帜,披甲登城;又派出一百多名骑兵在城下往来驰骋,百余名步兵在城门两旁列成鱼鳞阵,演习用兵。城上的人又招呼汉军说:“来战斗吧!”一百多名骑兵奔驰到营前,汉军营中都张弩上弦,指向他们。骑兵退回城内,汉军派出一些官吏士卒向城门的骑兵和步兵射箭,骑兵和步兵都退入城中。甘延寿、陈汤命令全军听到鼓声都逼近城下,从四面包围城池,各自据守;挖沟堵塞城门,以卤楯在前,强弩在后,仰射城楼上的人。城楼上的人逃到土城外,那里还有一道重木城,他们从木城中射箭,杀伤了一些外面的人。汉军收集柴薪焚烧木城。夜里,数百名骑兵想出城接应,汉军射杀了他们。起初,单于听说汉兵到来,想要逃走,又怀疑康居怨恨自己,会替汉军作内应;后来又听说乌孙各国的军队都已出动,认为自己无处可去。郅支已经出城,后来又返回,说:‘不如坚守。’汉兵远道而来,不能长久攻城。单于于是披甲站在楼上,十多名阏氏和夫人都用弓射击城外的人。城外的人射中单于的鼻子,几名夫人也被射死。单于于是下楼。夜过半时,汉军穿透木城,击退其中的人,进入土城,登城呐喊。当时康居的一万多骑兵分成十多处,四面环绕城池,也与城内相互呼应。夜里多次冲击汉军营地,失利后便退走。天刚亮,四面燃起大火,官吏士卒高兴地大声呼喊,乘势攻城,钲鼓声震动大地。康居兵退却,汉兵从四面推着卤楯一同进入土城。单于和一百多名男女逃进火中,汉兵放火,官吏士卒争相进入,单于受伤而死。军候假丞杜勋斩下单于的首级,缴获汉使的两根使节以及谷吉等人所携带的帛书;所有俘获物资都赏给有功者。共斩杀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生擒一百四十五人,受降一千多人,分给城郭诸国所调发的十五位王。四年春正月,郅支的首级送到京师。甘延寿、陈汤上奏说:“臣听说天下的大义,应当归于一统。从前有唐、虞,如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称为北方藩臣,只有郅支单于叛逆,尚未受到应得的惩罚。大夏以西的人都认为强汉不能使他们臣服。郅支单于对百姓施行残暴毒害,极大的罪恶上达于天。臣甘延寿、臣陈汤率领义兵,执行上天的诛罚,依靠陛下的神灵,阴阳一同响应,天气清明,攻陷敌阵,战胜敌人,斩下郅支单于以及名王以下的首级。应当把他的首级悬挂在槀街的蛮夷邸馆之间,向万里之外展示,明示侵犯强汉者,即使远在万里也一定诛杀。”丞相匡衡等认为,正值春天掩埋尸骨的时候,不宜悬挂首级。皇帝下诏悬挂十天后再埋葬。于是又告祭郊庙,大赦天下,群臣上寿,设宴饮酒。五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听说郅支已经被诛杀,又高兴又害怕,上书表示愿意入朝拜见。
竟宁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自言愿壻汉氏以自亲。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于驩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邉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习邉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曰:「周秦以来,匈奴暴桀,防侵邉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邉塞至辽东,外有隂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防,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其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邉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寒,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防,少所蔽隠,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徃来差难。邉长老言,匈奴失隂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彊则骄逆,天性然也。前已罢外城,省亭隧,令裁足以▯望通防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絶臣下之觊欲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罢乗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徃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邉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日闻匈奴中乐,无奈▯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羣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木石谿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逺,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始终,欲以一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嵗之内,卒有它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絶,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防也。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嘉口谕单于曰:「单于上书,愿罢北塞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乡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防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防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故使嘉晓单于。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画计归汉,竟以安定。其后或谗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韩邪疑之。伊秩訾惧诛,将其众千余人降汉,汉以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绶。及呼韩邪来朝,与伊秩訾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宁,王之力也。德其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顾留,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王归庭。」伊秩訾曰:「单于頼天命,自归于汉,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祐也。我安得力?既以降汉,又复归匈奴,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使于汉,不敢听命。」单于固请不能得而归。单于号王昭君为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初,中书令石显尝欲以姨妻甘延夀,延夀不取。及破郅支还,丞相御史亦恶其矫制,皆不与延夀等。陈汤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汤上防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反逆收系按验,是为郅支报雠也。」上立出吏士,令县道其酒食以过军。既至论功,石显、匡衡以为延夀、汤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乗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帝内嘉延夀汤功,而重违衡显之议,久之不决。故宗正刘向上防曰:「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羣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防延夀,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絶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埽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慴伏,莫不惧震。
译竟宁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亲自说愿意娶汉朝女子为妻,以此加强亲近。皇帝把后宫中出身良家的王嫱,字昭君,赐给单于。单于非常高兴,上书请求守护从上谷以西直到敦煌的边塞,使这种关系传之后世无穷,并请求撤除边塞的防备、守塞官吏和士卒,让天子的百姓休息。皇帝下令让有关官员讨论,参加讨论的人都认为这样做有利。郎中侯应熟悉边塞事务,认为不能答应。皇帝询问原因,侯应说:‘周、秦以来,匈奴凶暴强悍,不断侵扰边境。汉朝兴起以后尤其受到它的祸害。臣听说北部边塞直到辽东,外面有阴山,东西长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很多。原来冒顿单于凭借这里的险阻,制造弓箭,出兵来侵扰,这是他的苑囿。到了孝武帝时期,汉朝出兵征伐,驱逐夺取了匈奴的土地,把他们赶到幕北,修建边塞和边界,设置亭隧,筑起外城,设置屯戍来守卫;这样以后,边境才稍微安定。幕北地区寒冷,草木稀少,大沙漠很多,匈奴来侵扰时,很少有地方可以遮蔽隐藏;从边塞以南,经过深山峡谷,往来比较困难。边地老人说,匈奴失去阴山以后,经过那里没有不哭泣的。如果撤除边塞守戍士卒,就等于向夷狄显示中原的大利,这是第一点不可行。如今圣德广泛施及天下,上天覆护匈奴,匈奴受到保全生命的恩惠,叩头来称臣。夷狄的性情是,困厄时卑下顺服,强盛时骄横叛逆,这是天性如此。以前已经撤去外城,减少亭隧,只留下足以侦察、传递烽火的设施而已。古人安定时不忘危险,不能再全部撤除,这是第二点。中原有礼义的教化和刑罚的惩处,愚民尚且还会触犯禁令,何况单于怎能保证他的部众一定不违背约定呢?这是第三点。中原尚且设置关梁来控制诸侯,是为了断绝臣下的贪欲;设置边塞、驻屯军队,不只是为了防备匈奴,也是为了防备各属国的降民。这些人原本是匈奴人,恐怕他们思念旧国而逃亡,这是第四点。近来西羌保卫边塞,与汉人往来,官吏百姓贪图利益,侵夺他们的牲畜和妻子儿女,因此产生怨恨,起兵背叛。如今撤除戍守边塞的军队,就会产生轻慢和争斗的苗头,这是第五点。过去跟随军队出征,许多人死去没有回来,他们的子孙贫困,一旦逃亡,就会投奔亲戚,这是第六点。又有边地人的奴婢生活愁苦,想要逃亡的很多,每天听说匈奴境内快乐,只是因为侦察守望严密,才没有立即逃出;但仍时常有人逃出边塞,这是第七点。盗贼凶悍狡猾,成群违法犯罪,如果他们陷入困急而向北逃出边塞,就无法控制。这是第八点。自从修建边塞以来,已有一百多年,并不是都用土墙修筑,有的凭借山岩、木石、溪谷和水门,只是逐渐加以平整,再由士卒劳作修筑治理,所花的功力和费用历时长久,无法计算。臣担心议论的人没有深思这项工程的始终,想要一下子减少徭役和戍守。十多年以后、百年以内,一旦发生其他变故,边障塞防毁坏,亭隧灭绝,就必须重新调发屯兵修缮;历代累积的功业不能在短期内恢复,这是第九点。如果撤除戍卒、减少侦察守望,单于自以为能够保护边塞、守卫边疆,一定会深深感激汉朝,请求也会没有止境;稍微使他不满意,就不可预测,这会打开夷狄侵犯的缝隙,损害中原的稳固,不是长久保持最大安定、威慑控制各蛮族的长远办法。侯应回答上奏后,皇帝下诏不要再讨论撤除边塞的事,让车骑将军嘉口头向单于说明:“单于上书,请求撤除北部边塞的官吏、士卒和屯戍,并愿意世世代代守护边塞;单于向往礼义,为百姓打算得十分周全,这是长久的防范,朕非常嘉许。中原四方都有关于梁和障塞,并不只是为了防备塞外,也为了防止中原的奸邪之人放纵地出境作乱,所以申明法度来专一众人的心志。”应当恭敬地说明单于的心意,朕对此没有疑虑。只是因为单于奇怪为什么不撤除边塞,所以派嘉去晓谕单于。单于道谢说:“我愚昧,不懂得长远的大计,幸亏天子派大臣来告诉我,恩意十分深厚。”起初,左伊秩訾替呼韩邪谋划归附汉朝,最终使匈奴安定。后来有人诬陷伊秩訾夸耀自己的功劳,他常常闷闷不乐,呼韩邪因此怀疑他。伊秩訾害怕被诛杀,率领一千多人投降汉朝。汉朝任命他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他佩带他的王印和绶带。等到呼韩邪来朝,与伊秩訾相见,道歉说:“大王替我谋划得很周全,使匈奴至今安宁,这是大王的力量。这样的恩德难道可以忘记吗?我失去了大王的心意,使大王离去而不再回头,全是我的过错。如今我想向天子说明,请求大王返回单于庭。”伊秩訾说:“单于依靠天命,自己归附汉朝,得以安宁,这是单于的神灵和天子的保佑。我哪里有什么力量?既然已经投降汉朝,又再回到匈奴,这是怀有二心。我愿意替单于在汉朝担任侍使,不敢听从您的命令。”单于坚持请求,仍未能成功,只得返回。单于称王昭君为宁胡阏氏,王昭君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伊屠智牙师,封为右日逐王。起初,中书令石显曾想把自己的姨母嫁给甘延寿,甘延寿没有接受。等到甘延寿攻破郅支返回后,丞相、御史又憎恶他擅自发兵、假传诏令,都不肯给甘延寿等人应有的待遇。陈汤一向贪财,掠获的财物进入边塞时有很多不合法的行为。司隶校尉发文书给沿途各地,拘系官吏士卒加以审查。陈汤上书说:“臣和官吏士卒共同诛杀郅支单于,幸而将他擒获消灭;军队从万里之外凯旋,理应有使者在道路上迎接慰劳。如今司隶校尉反而拘捕审查我们,这是在替郅支报仇。”皇帝立即释放了官吏士卒,命令沿途县道供应酒食给经过的军队。事情办完后论功,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兴兵、假传诏令,只是侥幸没有被诛杀;如果还加封爵位和土地,那么以后奉命出使的人都会争着冒险求取侥幸,在蛮夷中制造事端,为国家招来祸难。皇帝内心嘉许甘延寿、陈汤的功劳,却又不愿违背匡衡、石显的意见,久久不能决定。因此宗正刘向上书说:“郅支单于囚禁、杀死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卒达数百人,事情在外国广泛传扬,损伤汉朝的威势和尊严,群臣都为此忧虑。陛下曾经赫然发怒,想诛杀郅支,这个意愿从未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承受圣上的旨意,依靠神灵,统率百蛮君长,集合城郭诸国的军队,历经百死进入绝域,于是攻入康居,攻破三重城,拔取歙侯的旗帜,斩下郅支的首级,把旌旗悬挂在万里之外,在昆山以西宣扬威势,洗雪谷吉的耻辱,建立昭明的功业。万夷都畏惧臣服,没有不震惊恐惧的。
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賔,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羣臣之勲,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夀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録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灋》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犹以为逺,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夀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乆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仅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母寡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之国彊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夀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髙于安逺长罗,而大功未着,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扵是天子下诏赦延夀汤罪勿治,令功卿议封焉。议者以为宜如军灋捕斩单于,令匡衡、石显以为郅支本亡逃失国,窃号絶域,非真单于。帝取安逺侯郑吉故事,封千户。衡、显复争。夏四月戊辰,封延夀为义成侯,赐汤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拜延夀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成帝建始二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嬖左伊秩訾兄女二人,长女颛渠阏氏生二子,长曰且莫车,次曰囊知才斯。少女为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臯次曰且糜胥,皆长于且莫车。少子咸乐二人,皆小于囊知牙斯。又它阏氏子十余人。颛渠阏氏贵,且莫车爱。呼韩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车。颛渠阏氏曰:“匈奴乱十余年不絶如发,頼防汉力,故得复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创艾战闘且莫车年少,百姓未附,恐复危国。我与大阏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臯大阏氏曰:“且莫车虽少,大臣共持国事,今舍贵立贱,后世必乱。”单于卒从颛渠阏氏计,立雕陶莫臯约令传国与弟。呼韩邪死,雕陶莫臯立为复株累若鞮单于。复株累若鞮单于以且糜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右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长女云为湏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四年,上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复奏射声校尉陈汤以吏二千石奉使颛命,蛮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盗所收康居财物,戒官属曰:“絶域事不覆校,虽在赦前,不宜处位。”汤坐免。后汤上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按騐实王子也。”汤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讼汤曰:“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仄席而坐;赵有亷颇、马服,彊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皷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窃见关内侯陈汤,前斩郅支,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元之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厯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防郢都,北阬赵括,以纎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銊,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防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皷鼙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书奏,天子出汤,夺爵为士伍。河平元年,匈奴单于遣右臯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朝正月。
译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经被诛杀,又高兴又害怕,向往汉朝的风教,迅速归附正义,叩头前来称宾,愿意世世代代守护北方藩篱、称臣,建立千载功业,造成万世安宁。群臣的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周朝大夫方叔、尹吉甫为周宣王诛讨猃狁,百蛮都随从归附。《诗经》说:“军容盛大,声势威猛,如雷霆,如雷声。显赫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使蛮荆受到威慑。”《易经》说:“嘉美地斩除首恶,俘获的并不是他的同党。”意思是赞美诛杀首恶之人,而其他不顺服者都来归从。如今甘延寿、陈汤诛杀郅支所造成的震动,即使《易经》所说的斩除首恶、《诗经》所说的雷霆声势也不能相比。评定大功不能记录小过,推举大美不能苛责细小瑕疵。《司马法》说:“军功赏赐不要超过一个月,目的是让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这是因为重视军功,重用人才。尹吉甫归来时,周王厚重赏赐他。《诗经》说:“尹吉甫宴饮喜悦,已经受到许多福禄;从镐京归来,我出征已经很久;千里之外的镐京,尚且还觉得遥远,何况万里之外,他的辛劳实在太大了。”甘延寿、陈汤既没有获得接受福禄的报答,反而使舍生忘死的功劳受到屈抑,长期在文书官吏面前受挫,这不是用来勉励有功之人、激励将士的办法。从前齐桓公前有尊崇周王的功劳,后有消灭项国的罪过,君子认为他的功劳足以遮盖过错,因此替他隐讳。贰师将军李广利耗费五万军队,花费亿万钱财,经过四年的劳苦,仅仅得到骏马三十匹;即使斩下大宛王母寡的首级,也还不足以抵偿费用。他个人的罪恶很多,孝武帝认为他远征万里,便不记录他的过错,于是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官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大,郅支的名号比大宛王尊重,杀害使者的罪过比扣留马匹严重,而甘延寿、陈汤不烦劳汉朝士卒,不耗费一斗粮食,与贰师将军相比,功德超过百倍。况且常惠曾随意想攻打郅支,乌孙的郑吉迎接他自行前来,日逐王都还因此裂土受爵,所以要论威势。论武功和劳苦,他们超过方叔、尹吉甫;论以功劳遮盖过错,他们优于齐桓公和贰师将军;论近来的功业,他们高于安远侯郑吉、长罗侯常惠。然而大功尚未显扬,小恶却屡屡传播,臣私下为此痛惜。应当及时解除他们的拘禁,恢复通行文书,免除过失而不再追究,提高并尊宠他们的爵位,以勉励有功之人。”于是皇帝下诏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过,不再追究,命令公卿讨论封赏。议论的人认为应当按照军法擒获、斩杀单于的规格办理;匡衡、石显却认为,郅支本来是逃亡失国之人,只是在绝域私自冒称单于,并不是真正的单于。皇帝采用安远侯郑吉的旧例,封赏千户。匡衡、石显又争论不休。夏四月戊辰,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关内侯爵位,各食邑三百户,另加赐黄金一百斤。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成帝建始二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宠爱左伊秩訾的两个侄女。长女为颛渠阏氏,生两个儿子,长子名叫且莫车,次子名叫囊知牙斯。小女为大阏氏,生四个儿子,长子名叫雕陶莫臯,次子名叫且糜胥,他们都比且莫车年长。最小的两个儿子名叫咸乐,都比囊知牙斯年幼。另有其他阏氏所生的十多个儿子。颛渠阏氏地位尊贵,且莫车受到宠爱。呼韩邪单于病重将死,想立且莫车为继承人。颛渠阏氏说:“匈奴十多年来战乱不断,像头发一样危急,依靠汉朝的力量,才得以重新安定。如今平定不久,百姓还痛恨战争,且莫车年纪太小,百姓还没有归附,恐怕国家又会陷入危机。我与大阏氏同属一家,共同生有儿子,不如立雕陶莫臯。”大阏氏说:“且莫车虽然年少,但大臣们可以共同掌管国事。如今舍弃尊贵之子而立卑贱之子,后世一定会发生动乱。”单于最终听从了颛渠阏氏的计策,立雕陶莫臯为继承人,并约定将来把国家传给他的弟弟。呼韩邪死后,雕陶莫臯即位为复株累若鞮单于。复株累若鞮单于任命且糜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右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又娶王昭君为妻,生了两个女儿,长女云为湏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四年,皇帝刚即位时,丞相匡衡再次上奏,认为射声校尉陈汤以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奉命出使,却在蛮夷中不能正身以作表率,而且盗取所收取的康居财物,并告诫属官说:“绝域的事情无法复核,即使发生在赦免以前,也不应让他居于官位。”陈汤因此获罪免官。后来陈汤上言:“康居王的侍子不是王子。”经查验,实际上是王子。陈汤被交付狱官,判处死刑。太中大夫谷永上疏为陈汤申辩说:“臣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他们忧劳得坐不安席;赵国有廉颇、马服君,强大的秦国不敢窥伺井陉。近世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向南进犯;从沙漠方面来说也是如此。战胜敌人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不重视。君子大概听到战鼓声,就会想到将帅之臣。臣私下见关内侯陈汤,先前斩杀郅支,威势震动百蛮,武功畅达于西海。汉朝建立以来,出征讨伐域外的将领,从来没有像这样的人。如今陈汤因为奏报事情不合事实而获罪,被幽禁拘押很久,历经时日仍未判决。掌管刑法的官吏想把他置于死刑。过去白起担任秦将,向南攻取郢都,向北坑杀赵括,只因一点小过,被赐死在杜邮。秦国百姓怜悯他,没有不流泪的。如今陈汤亲自执掌兵器,在万里之外横扫敌人、浴血奋战,功劳荐告于祖庙,向上帝报告,披甲执兵的将士没有不仰慕他的义气。仅仅因为奏报事情而获罪,并没有显著的大恶。《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宽容别人的过错,这是做君主应该做的。’犬马对人有劳尚且要用帷幕和车盖来报答,何况国家的功臣呢?臣私下担心陛下忽视战鼓的意义,不体察《周书》的意思,忘记施加帷盖之报。庸臣对待陈汤,最终听从狱官的意见,会使百姓产生秦国百姓对待白起那样的遗憾,这不是用来激励为国死难的臣子的办法。”奏书上报后,皇帝释放陈汤,削夺他的爵位,使他成为士伍。河平元年,匈奴单于派右臯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礼物,入朝贺正月。
二年春,伊邪莫演罢归,自言欲防,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为:汉兴,匈奴数为邉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屈体称臣,列为外藩,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絶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德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邉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防,使得归曲而责直。此诚邉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往问降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见汉使。四年春正月匈奴单于来朝元延元年,匈奴搜谐单于将入朝,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车立为车牙若鞮单于,以囊知牙斯为左贤王。绥和元年秋八月,匈奴车牙单于死,弟囊知牙斯立为乌珠留若鞮单于。乌珠留单于立,以弟乐为左贤王,兴为右贤王。汉遣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使匈奴。或説王根曰:“匈奴有斗入汉地,直张掖郡,生奇材木,箭竿、鹫羽,如得之于邉,甚饶国家有广地之实,将军显功垂于无穷。”根为上言其利。上直欲从单于求之,为有不得,伤命损威。根即但以上指晓藩,令从藩所説而求之。藩至匈奴,以语次説单于曰:“窃见匈奴斗入汉地,直张掖郡,汉二都尉居塞上,士卒数百人,寒苦▯望久劳,单于宜上书献此地,直断割之,省两都尉士卒数百人,以复天子厚恩,其报必大。”单于曰:“此天子诏语邪?将从使者所求也?”藩曰:“诏指也,然藩亦为单于画善计耳。”单于曰:“此温偶駼王所居地也,未晓其形状所生,请遣使问之。”藩、容归汉,后复使匈奴,至则求地。单于曰:“父兄传五世,汉不求此地,至知独求何也?已问温偶駼王,匈奴西邉诸侯,作穹庐及车,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藩还,迁为太原太守。单于遣使上书,以藩求地状闻。诏报单于曰:“藩擅称诏从单于求地,法当死,更大赦二,今徙藩为济南太守,不令当匈奴。”哀帝建平四年秋八月,匈奴单于上书,愿朝。明年时,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輙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杨雄上书谏曰:「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臣不敢逺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秦始皇之彊,防恬之威,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防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髙皇后时,匈奴悖慢,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得解。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邉,▯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栁、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防,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絶大幕,破寘顔,袭王庭,穷极其地,追犇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啄,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以击之,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髙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
译二年春,伊邪莫演罢朝返回时,自称想要投降,说如果汉朝不接受他,他就自杀,最终也不敢回去。使者把这件事报告上去,皇帝交给公卿讨论。议论的人有人说应当按照旧例接受他的投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认为:汉朝兴起以来,匈奴多次成为边疆祸害,所以设置金爵的赏赐,用来接待投降者。如今单于屈身称臣,列为外藩,派使者入朝祝贺,没有二心。汉朝接待他,应当不同于过去。现在既然接受了单于聘贡的信物,却又接受他逃亡的臣下,这是贪图得到一个人的利益,却失掉一个国家的心;收留有罪之臣,却断绝仰慕正义的君主之心。假如单于刚刚即位,想把自己托付给中原,还不了解利害,暗中派伊邪莫演诈降,来试探吉凶,那么接受他就会损害德义、阻止善行,使单于自行疏远,不再亲近边吏。或者这是设置反间计,想借此产生裂隙;接受他正好符合其计谋,使他得以回去颠倒是非、责备正直。这实在是边境安危的根源、军队行动与否的关键,不可不详加考虑。不如不接受,以彰明如日月般的诚信,压制欺诈诡谲的阴谋,安抚归附亲近之心。”上奏后,皇帝采纳了意见,派中郎将王舜去询问投降的情况。伊邪莫演说:“我只是病狂妄言罢了。” 于是派他离去。他回到官位,官位仍和原来一样,但不肯让他见汉朝使者。四年春正月,匈奴单于来朝。元延元年,匈奴搜谐单于准备入朝,还没有进入边塞就病死了。他的弟弟且莫车即位为车牙若鞮单于,任命囊知牙斯为左贤王。绥和元年秋八月,匈奴车牙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囊知牙斯即位为乌珠留若鞮单于。乌珠留单于即位后,任命弟弟乐为左贤王,兴为右贤王。汉朝派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有人劝王根说:“匈奴有一块深入汉地的地方,正对着张掖郡,那里生长奇异的木材,有制箭的竿材和鹫鸟的羽毛。如果能从边境得到这些东西,对国家大有富益,实际上等于扩大土地,将军的显赫功劳可以流传无穷。”王根把这件事的好处上奏皇帝。皇帝本来想直接向单于索取这块地方,又担心得不到会损伤使命和威势。王根于是只把皇帝的意思告诉夏侯藩,让他按照自己的说法去索取。夏侯藩到匈奴后,借谈话的机会劝单于说:“我私下看到匈奴有一块深入汉地的土地,正对张掖郡。汉朝有两个都尉驻在边塞上,士卒数百人,受寒受苦,长期侦察守望,已经十分劳苦。单于应当上书献出这块土地,直接把它割让出来,省去两个都尉和数百名士卒,以此报答天子的深厚恩德,这样得到的报答一定很大。”单于说:“这是天子的诏令吗?还是使者自己来向我索取?”夏侯藩说:“这是诏令的意思,不过藩也是替单于谋划一个好计策罢了。”单于说:“这是温偶駼王所居住的地方,我还不了解它的形状和所生长的东西,请允许我派使者去询问他。” 夏侯藩、韩容返回汉朝,后来再次出使匈奴,到达后又索取土地。单于说:“我的父兄相传五代,汉朝从未索取这块土地,为什么到现在才专门索取呢?我已经询问过温偶駼王了。这是匈奴西部边地诸侯的土地,他们制造穹庐和车辆,都依靠这座山上的木材;况且这是先父的土地,我不敢丢失。”夏侯藩返回后,被调任为太原太守。单于派使者上书,把夏侯藩索取土地的情况报告汉朝。皇帝下诏答复单于说:“夏侯藩擅自声称诏令,向单于索取土地,按法律应当处死;但他已经遇到两次大赦,现在把他调任为济南太守,不让他再面对匈奴。” 哀帝建平四年秋八月,匈奴单于上书,希望入朝。第二年,当时皇帝患病,有人说匈奴会从上游而来,造成灾厄。自黄龙至竟宁年间,单于朝见中原,每次都发生重大变故,皇帝因此对此感到为难。皇帝询问公卿,他们也认为这会白白耗费府库财物,可以暂且不答应。单于的使者辞行后,还没有出发,黄门郎杨雄上书劝谏说:“臣听说治理《六经》所重视的是在没有动乱之前防止动乱,兵家的胜利所重视的是在没有交战之前取得胜利。这两件事虽然细微,却是大事的根本,不可不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朝见,国家不答应而让他辞去。臣愚昧地认为,汉朝与匈奴从此就产生隔阂了。匈奴本来是五帝都不能使其臣服、三王都不能制服的国家,不能让它产生隔阂,已经十分明显。臣不敢远引古代,只请求以秦以来的事情说明。凭秦始皇的强盛和蒙恬的威势,尚且不敢窥伺西河,于是修筑长城来划定边界。等到汉朝刚刚兴起,凭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军队在平城被困;当时奇异诡诈的谋士、善于谋划的大臣很多,最终得以脱险的具体经过,世人没有能够说清。又在高皇后时期,匈奴傲慢无礼,大臣们权宜作书送给它,这才得以解脱。到了孝文帝时期,匈奴侵扰北部边境,侦察骑兵到达雍地、甘泉,京师大为震惊,调发三位将军驻守细柳、棘门、霸上来防备,几个月后才撤军。” 孝武帝即位后,设置马邑之谋,想诱捕匈奴,结果白白耗费财物、劳师动众,连一个匈奴俘虏也没有得到,更何况单于本人呢?此后,他深思社稷的大计,谋划万世的防御,于是大规模出兵数十万,派卫青、霍去病统率军队,前后十多年。其间渡过西河,越过大漠,攻破寘颜,袭击匈奴王庭,穷追到其境内,追逐败兵,封禅狼居胥山,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临翰海,俘获匈奴的名王和贵人,数以百计。从此以后,匈奴震恐,更加请求和亲,但仍不肯称臣。况且前代难道喜欢耗尽无量的费用、役使无罪的民众,只为在狼望山以北逞一时快意吗?他们认为,不经过一次艰苦劳作,就不能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财力,就不能永久安宁。因此宁可忍受百万军队的劳苦,摧毁饿虎般的匈奴锋芒,运送府库财物,填塞卢山的沟壑,也不后悔。到了本始初年,匈奴生出桀骜之心,想掠夺乌孙、侵扰公主,于是派五位将军率十五万骑兵攻打他们。当时很少有所收获,只是奋扬威武,显示汉军如雷霆风暴罢了;即使空军而出、空手而回,仍然诛杀了两位将军。所以北方少数民族没有臣服,中原还不能高枕安睡。到了元康、神爵年间,教化大为昌明,皇恩广泛施及,而匈奴内部发生混乱,五位单于争夺立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携带全国归附而死心奉顺。
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彊。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徤,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肄以恶。其彊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逺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徃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借荡妲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逺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县也,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今单于归义,懐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防,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踈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縁徃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絶,终无北靣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兵革不用而忧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撃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徃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防三十六国,费嵗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防西邉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邉萌之祸。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赐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未发防,病复遣使愿朝。明年,上许之。元夀二年春正月,匈奴单于来朝。自黄龙以来,单于每入朝,其赏赐锦绣缯絮,輙加厚于前,以慰接之。
通鉴纪事本末卷四上<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俯伏称臣以后,仍采取羁縻的办法,并不完全加以控制。从此以后,想来朝的就不拒绝,不想来的也不强迫。为什么呢?外国人天性忿怒凶悍,形貌魁梧强健,凭借力气、依仗意气,难以用善政教化,却容易因恶行而习坏。他们强盛时难以使其屈服,和顺时也难以得到。因此,在他们没有臣服时,劳师远征,耗尽国家财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攻破坚城、拔除强敌,正是这样的艰难。臣服以后,则要慰劳、安抚、抚循,互相交往并赠送财物,威仪进退也要如此周备。过去曾经屠灭大宛的城池,踏破乌桓的营垒,攻取姑缯的城壁,荡平妲己之场,扫除朝鲜的旗帜,拔除两越的旌旗。近处不过十天一月的战事,远处也不超过两季的劳苦,本来已经犁平其庭院、扫荡其里巷,把那里设置为郡县,像云气消散、席子卷起一样,后来再没有遗留的灾祸。只有北方少数民族不是这样,实在是中原的强敌。三面边疆都比作县邑,前代对此十分重视,这里尤其不能轻视。如今单于归顺大义,怀着诚恳归附之心,想离开自己的王庭,来朝见陈述心意,这正是上世留下的防备,也是神灵所期望的事情。国家虽然要耗费财物,却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什么要用拒绝的借口使他厌弃,用遥遥无期的期限疏远他,消磨过去的恩德,开启将来的嫌隙呢?如果使他心存疑虑而产生嫌隙,使他怀恨,违背先前的话,借着过去的言辞把怨恨归咎于汉朝,因而自行断绝关系,最终就不会再有面向北方称臣的心意。既不能用威势使他屈服,又不能用言辞晓谕他,怎么能不成为大忧患呢?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露时看见征兆,聪慧的人能在声音尚未发出时听见变化;如果确实能先在事情发生以前处理,那么就不必动用兵革,忧患也不会产生。否则,一旦已经产生嫌隙,即使智者在内部费尽心思,辩士在外面往来游说,也仍然不如事情尚未发生时。况且过去谋划西域,控制车师,设置城郭和防御设施于三十六国,耗费每年以万计,难道是为了防备康居、乌孙能够越过白龙堆来侵扰西部边境吗?其实是为了制服匈奴。百年的劳苦如果在一天之内失去,耗费十份却吝惜其中一份,臣私下认为国家会因此不得安宁。希望陛下稍加留意于天下尚未混乱、战争尚未发生之时,以遏止边境祸患的萌芽。奏书上报后,天子醒悟了,召回匈奴使者,重新写信答复单于并答应了他的请求,赐给谷永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还没有出发,边防方面又报告他生病,匈奴再次派使者请求朝见。第二年,皇上答应了。元寿二年春正月,匈奴单于前来朝见。自黄龙年间以来,单于每次入朝,朝廷赏赐的锦绣、缯帛和絮绵,总是比以前更加丰厚,以此慰劳接待他。《通鉴纪事本末》卷四上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四下宋 袁枢 撰恭显用事汉宣帝黄龙元年三月,帝寝疾,选大臣可属者,引外属侍中乐陵侯史髙、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髙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勲,堪为光禄大夫,皆受遗诏辅政,领尚书事。冬十二月甲戌,帝崩于未央宫。癸巳,太子即皇帝位。元年初,元元年三月,封外祖父平恩戴侯同产弟子中常侍许嘉为平恩侯。二年,乐陵侯史髙以外属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为之副。望之名儒,与堪皆以师傅旧恩,天子任之,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选白宗室明经有行,散骑谏大夫刘更生给事中,与侍中金敞竝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劝导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鄊纳之。史髙充位而已,由此与望之有隙。中书令▯恭,仆射石显,自宣帝时久典枢机,明习文灋。帝即位多疾,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深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办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輙被以危灋,亦与车骑将军髙为表里。论议常独持故事,不从望之等。望之等患苦许史放纵,又疾恭显擅权,建白以为中书政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之义。由是大与髙恭显忤。上初即位,谦让重改作,议久不定,出刘更生为宗正。望之堪数荐名儒茂才,以备谏官。防稽郑朋隂欲附望之,上防言车骑将军髙遣客为奸利郡国,及言许史子弟罪过,章视周堪。堪白令朋待诏金马门。朋奏记望之曰:「今将军规抚云,若管晏而休,遂行日昊至周召,乃留乎?若管晏而休,则下走将归延陵之臯,没齿而已矣。如将军兴周召之遗业,亲日昃之兼听,则下走其庶防愿竭区区,奉万分之一。」望之始见朋接待以意,后知其倾邪,絶不与通。朋楚士怨恨,更求入许史,推所言许史事曰:「皆周堪刘更生教我,我关东人,何以知此?」扵是侍中许章白见朋,朋出扬言曰:「我见言前将军小过五大罪,一待诏华龙行污秽欲入堪等,堪等不纳,亦与朋相结。」恭显令二人告望之等谋欲罢车骑将军防退许史状。侯望之出休日,令朋龙上之事,下▯恭问状。望之对曰:「外戚在位,多奢滛欲以匡正国家,非为邪也。」防显奏:「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数谮诉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擅权埶。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谒者召致廷尉。」时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也」,可其奏。后上召堪、更生曰:「系狱!」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邪?」以责恭、显,皆叩头谢。上曰:「令出视事。」恭显因使史髙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闻于天下,而先验师傅。旣下九卿大夫狱,宜因决免。」扵是制诏丞相、御史、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无它罪过,今事久逺,识忘难明,其赦望之罪,收前将军、光禄勲印绶,及堪、更生皆免为庶人。」夏四月,诏赐萧望之爵关内侯,给事中朝朔望。上复征周堪、刘更生,欲以为谏大夫。▯恭、石显白皆:以为中郎,上器重萧望之,不已欲倚以为相。恭显及许史子弟、侍中诸曹,皆侧目于望之等。更生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地震殆为恭等,不为三独夫动。臣愚以为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如此太平之门开,灾异之原塞矣。书奏,恭显疑其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系狱,免为庶人。防望之子散骑中郎伋亦上书讼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复奏望之前所坐明白,无谮诉者,而教子上书称引亡辜之诗,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恭、石显等知望之素髙节,不诎辱,建白望之前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自以托师傅终必不坐,非颇屈望之于牢狱,塞其快怏心,则圣朝无以施恩厚。上曰:“萧太傅素刚,安肯就吏?”显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
译钦定四库全书 《通鉴纪事本末》卷四下 宋代袁枢撰写 恭、显掌权 汉宣帝黄龙元年三月,皇帝卧病,选定可以托付后事的大臣,召外戚、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到宫禁之中,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三人都接受遗诏辅政,并主管尚书事务。冬十二月甲戌,皇帝在未央宫去世。癸巳,太子即皇帝位。元年初,元元年三月,封外祖父平恩戴侯的同产弟之子、中常侍许嘉为平恩侯。二年,乐陵侯史高以外戚身份主管尚书事务,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担任他的副手。萧望之是著名的儒者,他和周堪都因曾经担任皇帝师傅的旧日恩德而受到信任,皇帝多次召见他们,谈论政治得失,陈述王事。萧望之选荐宗室中通晓经学、品行端正的人,任散骑谏大夫刘更生为给事中,又和侍中金敞一起在皇帝左右拾遗补阙。四人同心谋议,以古代制度劝导皇帝,想要匡正的事情很多。皇帝非常向往并采纳他们的意见。史高只是充任职位而已,因此和萧望之产生了嫌隙。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自宣帝时起长期掌管枢机,熟悉文书法令。皇帝即位后多病,因为石显长期掌事,宦官中又没有外部党援,精明专一而且可以信任,于是把政事交给他,不论大小事情,都通过石显禀报裁决。石显受到极大宠幸,朝廷百官都敬畏侍奉他。石显为人机巧聪慧,熟悉政务,能够深深揣摩皇帝隐微的意旨;内心阴险狠毒,善于用诡诈手段中伤他人,对忤逆自己或有细小怨恨的人,往往加以危险的法令陷害。他也和车骑将军史高内外相应。议论政事时,他常常独自坚持旧例,不听从萧望之等人的意见。萧望之等人苦于许氏、史氏放纵,又痛恨弘恭、石显专权,便上书说明:中书是政务的根本、国家的枢机,应该由通达明理、公正无私的人担任。武帝游宴后宫时,才开始任用宦官管理中书,这不是古代制度,应该罢去中书宦官,遵循古代不亲近受过刑之人的原则。因此,他们与史高、弘恭、石显发生了很大的冲突。皇帝刚即位,谦逊而慎重,不愿轻易改变旧制,议论很久仍不能决定,于是调刘更生出任宗正。萧望之、周堪多次推荐名儒和优秀人才,以充任谏官。会稽人郑朋暗中想依附萧望之,便上书说车骑将军史高派门客在郡国从事奸利之事,又揭发许氏、史氏子弟的罪过;奏章拿给周堪看。周堪上奏让郑朋在金马门等待诏命。郑朋给萧望之写信说:“如今将军打算安抚天下,如果像管仲、晏婴那样就此满足,那么即使最终能够达到周公、召公的境地,也要停下来吗?如果只做到管仲、晏婴那样就满足,那么我将回到延陵的郊野,终身如此罢了。如果将军兴起周公、召公的遗业,亲自做到日已偏西仍兼听政事,那么我大概可以竭尽微薄之力,奉献万分之一。”萧望之开始见到郑朋时,按自己的心意接待他;后来知道他是个倾邪之人,便断绝往来。郑朋是楚地人,心中怨恨,又寻求投靠许氏、史氏,便把自己所说的许氏、史氏之事推脱说:“都是周堪、刘更生教我的。我是关东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于是侍中许章奏请召见郑朋。郑朋出宫后扬言说:“我揭发前将军的小过错、五大罪状;有一个待诏华龙行为污秽,想进入周堪等人的集团,周堪等人不接纳他,他也就和郑朋结交。”弘恭、石显让两个人诬告萧望之等人谋划罢免车骑将军、排斥许氏和史氏。萧望之出宫休假时,弘恭、石显把郑朋、华龙所说的事情交给他,并下令弘恭审问情状。萧望之回答说:“外戚在朝廷任职,大多奢侈淫乱,我想加以匡正国家,并不是要做邪恶之事。”弘恭、石显上奏说:“萧望之、周堪、刘更生结党相称,多次举发和诬陷大臣,破坏亲戚关系,想要独揽权势。作为臣子是不忠,诬陷皇上是不道。请派谒者召来交给廷尉。”当时皇帝刚即位,不明白“召致廷尉”就是下狱审问,便批准了他们的奏章。后来皇帝召见周堪、刘更生,说:“把他们拘押入狱!”皇帝大惊说:“难道不是只让廷尉审问吗?”于是责备弘恭、石显,二人都叩头谢罪。皇帝说:“让他们出来处理政事。”弘恭、石显于是让史高进言:“皇上刚即位,还没有以德化闻名天下,却先审问师傅。既然已经把九卿、大夫下狱,就应该趁机决定免去他们的职位。”于是皇帝下诏给丞相、御史和前将军萧望之说:“他辅佐我八年,没有其他罪过;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很久,记忆难以查明,赦免萧望之的罪,收回前将军、光禄勋的印绶;周堪、刘更生也都免职为庶人。”夏四月,诏令赐萧望之关内侯爵位,允许他每月初一、十五入朝。皇帝又征召周堪、刘更生,想任命他们为谏大夫。弘恭、石显一起上奏说:“任命他为中郎。皇上器重萧望之,不久就想依靠他任为丞相。弘恭、石显以及许氏、史氏子弟和侍中诸曹,都对萧望之等人侧目而视。刘更生于是让他的外亲上书告发变故,说地震大概是因为弘恭等人,不应为了三个独夫而动摇。臣愚昧地认为,应该罢退弘恭、石显,以彰明蒙蔽贤能的惩罚;擢升萧望之等人,以打通贤者进用的道路。这样,太平的大门就会开启,灾异的根源就会堵塞。”奏书上报后,弘恭、石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作,奏请查究奸诈之事。刘更生最终承认,于是逮捕他下狱,免为庶人。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伋也上书为父亲以前的事情申辩。事情交给有关官员审理后,他们再次上奏说,萧望之以前获罪的事情已经查清,并没有人诬陷他;但他教儿子上书,引用《亡辜》一诗,失去大臣的体统,不敬,应该逮捕。弘恭、石显等人知道萧望之一向节操高尚,不肯屈辱,于是上奏说:萧望之前一次幸而没有获罪,又赐给爵位和封邑,却不悔过认罪,深怀怨望,还教儿子上书,把过错归于皇上,自以为凭借师傅的身份最终一定不会获罪;如果不稍微把萧望之屈辱在牢狱中,使他心中的怨愤得到压制,那么圣明朝廷就无法施加深厚的恩德。皇帝说:“萧太傅一向刚强,怎么肯接受吏员审问?”石显等人说:“人的性命最为重要,萧望之所犯只是言语上的小罪,必定不会有什么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