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七下

译宠臣干预废立 汉和帝元兴元年冬十二月辛未，皇帝在章德前殿去世。起初，皇帝失去了皇子，前后十多个，后来出生的皇子总是秘密地养在民间，群臣没有人知道。等到皇帝去世，邓皇后才把皇子从民间接回。长子刘胜有痼疾，小儿子刘隆出生才一百多天，于是迎立刘隆为皇太子。当夜就即皇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殇帝延平元年三月丙戌，清河王刘庆、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常山王刘章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太后特意给刘庆增加了特殊礼遇。刘庆的儿子刘祜十三岁，太后因为皇帝年幼，担心将来发生意外，便把刘祜和嫡母耿姬留在清河王府。耿姬是耿况的曾孙女，刘祜的生母是犍为人左姬。八月辛卯，皇帝去世。太后与她的哥哥车骑将军邓骘、虎贲中郎将邓悝等在宫禁中谋划拥立之事。当夜，太后派邓骘持节，用王青盖车迎接清河王的儿子刘祜，在殿中斋戒。皇太后驾临崇德殿，百官都穿吉服陪位，引导并拜刘祜为长安侯。于是下诏立刘祜为孝和皇帝的继承人，又制作遗诏。有司宣读遗诏完毕，太尉奉上玺绶，刘祜即皇帝位。太后仍然临朝听政。十二月甲子，清河王刘庆去世。安帝永初元年，自和帝去世以来，邓骘兄弟常住宫禁之中。邓骘不想长期留在宫内，接连请求回到府第，太后答应了。夏四月，封太傅张禹、太尉徐防、司空尹勤、车骑将军邓骘、城门校尉邓悝、虎贲中郎将邓弘、黄门郎邓阊都为列侯，食邑各一万户；邓骘因参与定策拥立有功，增加三千户。邓骘和几个弟弟推辞却没有获准，于是躲避使者，辗转到宫阙上书申辩，前后陈述五六次，太后才答应。起初，太后认为平原王刘胜有痼疾，又怜惜殇帝年幼，把刘隆养作自己的儿子，所以立了刘隆。等到殇帝去世，群臣认为刘胜的疾病并非痼疾，心意都归向他。太后因为以前没有立刘胜，担心日后被他怨恨，于是迎立安帝。周章因为众人的心意并不归附，秘密谋划关闭宫门，诛杀邓骘兄弟以及郑众、蔡伦，劫持尚书，把太后废居南宫，封皇帝为远国王，另立平原王。事情败露，冬十一月丁亥，周章自杀。三年春正月庚子，皇帝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元初二年十二月，邓弘去世，追封为西平侯。诏令封邓弘的儿子邓广德为西平侯，封邓广德的弟弟邓甫德为都乡侯。五年，太后的弟弟邓悝、邓阊都去世，封邓悝的儿子邓广宗为叶侯，封邓阊的儿子邓忠为西华侯。建光元年春二月，皇太后卧病不起。癸亥，大赦天下。三月癸巳，皇太后邓氏去世。四月，尊皇帝的嫡母耿姬为甘陵大贵人。皇帝年幼，号称聪明，因此邓太后立他为帝。等他长大后，却有许多不合德行之处，渐渐不能使人满意。后来皇帝的乳母王圣知道太后有意把政权交还皇帝，太后便征召济北王、河间王的儿子到京师。河间王的儿子刘翼仪容俊美，太后很惊异，把他作为平原怀王的后嗣，留在京师。王圣见太后长期不归还政权，担心皇帝会被废黜或另立，便常与中黄门李闰、江京窥伺皇帝身边，共同在皇帝面前诋毁太后。皇帝常常心怀愤怒和恐惧。太后去世后，宫人中先前受过惩罚的人心怀怨恨，便诬告太后的兄弟邓悝、邓弘、邓阊，称他们先前从尚书邓访那里取得废帝的旧案，图谋拥立平原王。皇帝听说后追究旧怨，下令有司上奏邓悝等大逆无道，于是把西平侯邓广宗、叶侯邓广德、西华侯邓忠、阳安侯邓珍、都乡侯邓甫德全部废为平民。邓骘因为没有参与谋划，只免去特进之职，遣送回封国。邓氏宗族免官，回归原郡；没收邓骘等人的财产、田地和住宅，把邓访及其家属迁往远郡。郡县逼迫之下，邓广宗和邓忠都自杀。又改封邓骘为罗侯。五月庚辰，邓骘和儿子邓凤一同绝食而死。邓骘的堂弟河南尹邓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邓遵、将作大匠邓畅都自杀。只有邓广德兄弟因为母亲与阎皇后同胞，得以留在京师。又任命耿防为度辽将军，征召乐安侯邓康担任太仆。丙申，贬平原王刘翼为都乡侯，遣送回河间。刘翼谢绝宾客，闭门自守，因此得以免祸。大司农、京兆人宋宠痛惜邓骘无罪而遭祸，于是袒露上身，载着棺材上书申辩说：“臣恭敬地思念和熹皇后的圣明仁善之德，她是汉朝文德之母；她的兄弟忠诚孝顺，同心忧国，使宗庙有了主持，王室有所依赖。他们功成身退，推让国土和爵位，历代外戚没有可以相比的，本应享受积善谦退的福报，却无端被宫人的片面言辞陷害；那些巧言利口的人险恶倾覆国家，罪行没有得到申辩，案件也没有审讯查问，竟使邓骘等遭受这种残酷而过分的祸害，一家七人都未能保全性命，尸骸流离，冤魂不得归返，违逆上天、感伤人心，天下都为之丧气。应当把他们收葬回祖坟，抚恤扶植遗孤，使他们奉行血食祭祀，以此慰谢亡灵。”百姓中许多人替邓骘称冤，皇帝的心意颇有醒悟，于是责备州郡，准许把邓骘等人迁葬北芒。他们的堂表兄弟都得以回到京师。皇帝让耿贵人的哥哥牟平侯耿宝监督羽林左军，把车骑将军宋杨的四个儿子都封为列侯。宋氏一族有十多人担任卿、校尉、侍中、大夫、谒者、郎吏。阎皇后的兄弟阎显、阎景、阎耀都担任卿或校尉，掌管禁军。于是宫内的宠幸势力开始强盛。皇帝认为江京曾在王府迎接自己，这是江京的功劳，于是封他为都乡侯；封李闰为雍乡侯。李闰和江京都升任中常侍。江京兼任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以及王圣、王圣的女儿伯荣相互煽动，在宫内宫外争相施行奢侈暴虐。伯荣出入宫禁，传递沟通奸邪和贿赂。司徒杨震上书说：“臣听说，施政以得到贤人为根本，治理以除去污秽为要务。因此唐尧、虞舜时代贤能之士任官，四凶被流放，天下都心悦诚服，达到太平兴盛。如今九德之士没有得到任用，受宠幸的人充满朝廷。乳母王圣出身卑微，有幸在千载难逢之时奉养圣上；即使有推干处湿的辛劳，前后所受的赏赐也已经超过报答劳苦的程度，但她贪得无厌，不知满足。她向外界请托关系，扰乱天下，损害并侮辱清明的朝廷，使尘垢蒙蔽日月。女子和小人，亲近他们时便高兴，疏远他们时便怨恨，实在难以供养。应当赶快把乳母送出宫，让她住在外宅；断绝伯荣，不让她往来，使皇帝的德行和上下的秩序都得到提升。”奏章呈上后，皇帝把它给乳母等人看，宫内受宠的人都怀着愤恨，而伯荣更加骄横淫乱，和已故朝阳侯刘护的堂兄刘瓌私通。刘瓌于是娶她为妻，官至侍中，并得以承袭刘护的爵位。

译杨震上书说：“按照经书的制度，父亲死后儿子继承，兄长死后弟弟继承，以防止篡夺。我看到诏书封已故朝阳侯刘护的再从兄刘瓌承袭侯爵，而刘护的同胞弟弟刘威如今还在。臣听说，天子专擅封爵，是因为封赏有功之人；诸侯专擅授爵，是因为授予有德之人。如今刘瓌没有别的功劳德行，只因娶了乳母的女儿，顷刻之间既任侍中，又被封侯，不考察旧制，不符合经义，行路之人都喧哗议论，百姓不安。陛下应当以往事为鉴，遵循顺帝的法则。”尚书、广陵人翟酺上书说：“从前窦氏、邓氏的宠臣，势力震动四方，兼任多个官职，佩带显贵印绶，积聚金钱财货，最后竟至于谋议玩弄神器、改换社稷，这难道不是因为掌握尊贵威势过多，才造成这种祸患吗？等到他们败亡，额头撞地，宁愿做孤独的小猪，哪里还来得及呢？使人骤然显贵而没有渐进，失势时必然突然受到惩罚；爵位授予不合道义，灾祸必然迅速到来。如今外戚和宠臣所受的恩宠，功劳几乎等同于天地造化，自汉元帝以来，没有可以相比的。陛下确实仁厚周全，想以亲情厚待九族；然而俸禄从公室流失，政权转入私门，覆车之辙再次重蹈，难道不会倾覆吗？这是安危最重要的警戒，也是国家最深远的谋划。从前汉文帝珍惜露台建造所需的百金，帷帐只用黑色粗布装饰，有人讥笑他节俭，皇帝说：‘我是替天下守财，怎么能任意使用呢？’ 如今自从开始执政以来，时日还不长，费用和赏赐已经多得无法计算；搜刮天下的财物，积聚到没有功劳的人家，府库已经空竭，百姓和财物都受到损伤。一旦发生意外，又要加重赋税，百姓的怨恨和反叛一旦产生，危乱就指日可待了。希望陛下努力寻求忠贞之臣，诛杀并远斥奸佞谄媚之党，割舍情欲享乐，停止宴饮和偏私的爱好。应当记住亡国者所以失国的原因，观察兴盛的君王所以得国的做法，也许灾害可以平息，丰年可以招来。”奏章上呈后，皇帝都没有理会。延光元年，京师及各郡国共有二十七处发生水灾。皇帝多次派黄门常侍和中使伯荣往来甘陵。尚书仆射陈忠上书说：“如今上天的心意尚未得到安抚，青州、冀州一带又屡次发生灾害，淫雨导致黄河泛滥；徐州、兖州沿海，海水像盆一样溢出；兖州、豫州蝗虫蝝虫滋生；荆州、扬州稻谷歉收；并州、凉州羌人和戎族反叛暴乱。加上百姓贫困，府库空虚。陛下因为不能亲自到孝德皇帝的陵园宗庙奉祀，派中使前往甘陵致敬，朱轩和成列的马匹在道路上相望，可以说孝心极为深厚。然而臣私下听说，使者经过的地方，威势权力显赫，震动郡县。王侯和二千石官员甚至向伯荣独自下拜；在车下征发百姓修路，修缮亭传，设置许多储备，征发劳役没有限度，老弱相随，动辄达数万人；送给仆从的贿赂财物多达数百匹，百姓跌倒在地、呼号叹息，无不痛心。河间依托叔父的身份，清河有陵庙尊贵的地位，连同持符节的大臣，都卑屈地在车下向伯荣行礼。陛下如果不追问，他们一定以为这是陛下希望他们这样做。伯荣的威势超过陛下，陛下的权柄反而掌握在臣妾手中。水灾的发生，必然由此而起。从前韩嫣凭借副车的待遇接受驰传巡视的使者，江都王误以为只需拜见一次，而韩嫣因此受到斩杀之刑。臣希望圣明的君主严肃维护天子的尊严，端正乾刚的地位，不应再让女官干预错乱万机；要仔细察看身边近臣中是否有像石显那样泄露机密的奸邪，尚书和纳言中是否有像赵昌那样进谗诬陷的奸诈，公卿大臣中是否有像朱博那样阿谀依附的援引，外戚近亲中是否有像王凤那样谋害王商的图谋。如果国政完全由皇帝命令，国家事务每件都由皇帝亲自决断，那么臣下就不能逼迫君上，臣子就不能干预君主；连日的阴雨和大水一定会放晴停止，四方各种灾异也不能造成祸害。”奏章上呈后，皇帝没有理会。二年夏四月戊子，封乳母王圣为野王君。冬十月甲戌，任命司徒杨震为太尉，光禄勋、东莱人刘熹为司徒。大鸿胪耿宝以列侯身份入朝，杨震推荐中常侍李闰的哥哥给杨震，耿宝说：“李常侍是国家所重视的人，想让您征召他的哥哥，耿宝只是传达皇上的意思。”杨震说：“如果朝廷想让三府征召，应当有尚书的诏令。”耿宝非常怨恨地离开。执金吾阎显也向杨震推荐亲近的人，杨震又不答应。司空刘授听说后，立即征召了这两个人，因此杨震更加受到怨恨。当时皇帝下诏派使者大规模为王圣修建宅第，中常侍樊丰以及侍中周广、谢恽等相互煽动，轻率地动摇朝廷。杨震上书说：“臣想到如今灾害非常严重，百姓空虚，三边震动骚扰，府库匮乏，实在不是国家安宁的时候。诏书却为了乳母兴建宅第，把两处合为一处，连接里巷、占满街道，雕刻修缮装饰，穷尽工巧，开山采石，彼此催逼，耗费达到数十亿。周广、谢恽兄弟与国家没有亲密的宗族关系，却依靠近幸奸佞之人，同他们分掌威势、共同执权，向州郡请托，倾动大臣；宰相和有关官府征召官员，也迎合他们的意旨，招来天下贪污之人，接受他们的货赂，甚至有已经因贪污获罪、被弃置于世的人，又得到显要任用，黑白混淆，清浊同流，天下喧哗，成为朝廷的讥笑。臣听老师说过：上面所取用的财物，会使财物耗尽而产生怨恨；所役使的力量，会使力量耗尽而发生反叛。产生怨恨和反叛的人，就不能再役使了，希望陛下好好考虑。”皇帝不听。十二月戊辰，京师及郡国有三处发生地震。三年年初，樊丰、周广、谢恽等见杨震接连进谏而皇帝不听，便无所顾忌，伪造诏书，调发大司农的钱粮和将作大匠的现成木材，各自修建住宅、园池、楼阁和观台，役使和费用无法计算。杨震又上书说：“臣身为辅政大臣，不能调和阴阳。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师发生地震；这一天是戊辰，三者都属土，土位于中央，这是宦官近臣掌握权力、干预政事的征象。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因为边境尚未安宁，亲自实行俭朴，宫殿墙屋倾斜，也只是加以支撑罢了；然而亲近宠幸的臣子还没有做到同心协力，骄纵满溢，超越法度，频繁请求役卒，大规模修建宅第，卖弄威势和福祸，路上喧哗。地震这一变异，大概就是因此发生的。又值冬季没有积雪，春节前仍未降雨，百官忧心焦虑，而修缮工程不停，这确实是招致旱灾的征兆。希望陛下振作乾刚之德，抛弃骄奢之臣，以承受皇天的警戒。”杨震前后所说越来越严厉，皇帝已经对此不满，而樊丰等人也侧目愤恨，只因他是著名儒者，尚未敢加害。河间男子赵腾上书指陈得失，皇帝大怒，于是把他收捕送入诏狱，责问他欺罔皇上、大逆不道。杨震上书营救说：“臣听说殷、周的明哲君王，小人怨恨辱骂时，反而回过头来敬修德行。

译如今赵腾所获罪，是因为激烈揭发、诽谤性的言语，和亲手杀人犯法相比是有区别的，请求减免他的罪过，保全赵腾的性命，以此诱导平民和百姓进献意见。”皇帝不听，赵腾最终被杀，尸体暴露在都市。等皇帝向东巡行，樊丰等趁皇帝在外，争相修建宅第。太尉属官高舒召来将作大匠属下的令史加以查验，查到了樊丰等伪造并下发的诏书，便全部上奏，请求等皇帝回京后呈上。樊丰等人惊恐害怕，便借太史说有星变逆行之事，共同诬陷杨震说：“自从赵腾死后，他一直深怀怨恨，而且邓氏旧吏也有怨恨之心。”壬戌，皇帝车驾回到京师，立即前往太学；当夜派使者收取杨震太尉的印绶。杨震于是关闭柴门，断绝宾客往来。樊丰等人更加憎恶他，便让大鸿胪耿宝上奏，说杨震身为大臣不服罪，心怀怨望，于是有诏令遣送他回本郡。杨震走到城西几阳亭，对他的儿子和门生慷慨地说：“死是士人的常分。我身为三公居于上司，痛恨奸臣狡猾却不能诛杀，厌恶受宠的女子倾覆扰乱国家却不能禁止，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日月？我死的时候，用杂木做棺材，粗布单被只要足以盖住身体即可，不要把我归葬祖坟，不要设置祭祀。”于是饮毒酒而死。弘农太守移交了樊丰等人的诏令，派官吏在陕县拦住杨震的灵柩，任由棺材暴露在道路旁，还责罚杨震的儿子替代驿卒传送文书，道路上的人都为此流泪。太仆、征羌侯来历说：“耿宝凭借皇帝舅父的亲属关系，所受荣宠过于丰厚，却不思报国，反而阿附并倾向奸臣，伤害忠良，他自身的天灾也将要到来了。”来历是来歙的曾孙。秋八月辛巳，任命大鸿胪耿宝为大将军。王圣、江京、樊丰等诬陷太子的乳母王男、厨监邴吉等人，将他们杀死，家属迁往比景。太子思念王男、邴吉，多次为他们叹息。江京、樊丰担心日后受到祸害，于是与阎皇后共同制造谗言和叛逆罪名，倾覆太子及东宫官属。皇帝发怒，召集公卿以下官员讨论废黜太子。耿宝等迎合皇帝的意思，都认为应当废黜。太仆来历与太常桓焉、廷尉、犍为人张皓议论说：“经书说，年龄未满十五岁，过错不应归于本人；况且王男、邴吉谋害皇太子时，太子或许并不知道，应当选择忠良担任保傅，用礼义辅导他。废立太子是重大事情，确实应当圣明地慎重考虑。”皇帝不听从桓焉。桓焉是桓郁的儿子。张皓退下后又上书说：“从前奸贼凭空捏造罪名，构陷忠臣江充，戾园太子之事，汉武帝过了很久才醒悟；即使追悔先前的过失，也来不及了。如今皇太子才十岁，还没有学习保傅的教诲，怎么可以仓促责罚他呢？”奏书上呈后，皇帝没有理会。九月丁酉，废皇太子刘保为济阴王，居住在德阳殿西面的钟楼下。来历于是约集光禄勋祋讽、宗正刘玮、将作大匠薛皓、侍中闾丘弘、陈光、赵代、施延、大中大夫、九江人朱伥等十余人，一同到鸿都门证明太子没有过错。皇帝和身边的人对此忧虑，于是派中常侍奉诏威胁群臣说：“父子是一体的，天性本来如此；现在为了天下，以道义割舍恩情。”来历等不懂得大典，却和小人共同喧哗；表面上显得忠直，内心却希望日后得到福报，粉饰邪说、违背义理，这难道是侍奉君主的礼节吗？朝廷广泛开通进言之路，所以暂且一概宽容；如果执迷不悟，不肯回头，就要公开施行刑法。”进谏者无不变色。薛皓先叩头说：“确实应当依照明诏办理。”来历愤怒地在朝廷上责问薛皓说：“刚才一同通力进谏时你说了什么，如今为什么又背弃它？大臣乘坐朝车，处理国家事务，难道本来就可以这样反复吗？”于是众人渐渐自行退去。只有来历独自守在宫阙，连续多日不肯离开。皇帝大怒，尚书令陈忠和诸尚书于是共同弹劾来历等人。皇帝便免去来历兄弟的官职，削减他们封国的租税，又贬斥来历的母亲武安公主，不许她进宫相见。这一年，京师及各郡国有二十三处发生地震，三十六处发生大水、雨雹。四年春二月甲辰，皇帝车驾南巡。三月庚申，皇帝到达宛县，身体不适。乙丑，从宛县出发。丁卯，到达叶县，在车驾中去世，享年三十二岁。皇后与阎显、皇后的兄弟江京、樊丰等谋划说：“如今皇帝在途中驾崩，济阴王在宫内，如果公卿偶然拥立他，回来后一定会成为大害。”于是伪称皇帝病势严重，把皇帝迁到御卧车中，所到之处照旧进献食物、问候起居。奔驰四天后，庚午回到宫中。辛未，派司徒刘熹到郊庙、社稷，向上天报告并请求延长国命。当晚才发布丧讯，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任命阎显为车骑将军，仪制同三司。太后想长期独揽国政，又贪图立幼年皇帝，便与阎显等在宫禁中谋划，迎接济北惠王的儿子、地乡侯刘懿作为继承人。济阴王因为已被废黜，不能上殿亲临灵柩，只能悲号绝食。宫内外群臣无不哀伤。乙酉，北乡侯刘懿即皇帝位。夏四月，阎显忌惮大将军耿宝地位尊贵、权势重大，过去威势遍行朝廷，于是 指使有司上奏说，耿宝及其党羽中常侍樊丰、虎贲中郎将谢恽、侍中周广、野王君王圣、王圣的女儿王永等，互相结党阿附，彼此施行威势和恩福，全都犯有大逆不道之罪。辛卯，樊丰、谢恽、周广都下狱而死，家属迁往比景；贬耿宝和他的弟弟、林虑侯耿承，都为亭侯，遣送回封国。耿宝在路上自杀。王圣母子迁往雁门。于是任命阎景为卫尉，阎耀为城门校尉，阎晏为执金吾，阎氏兄弟都处在权要职位，威势恩福可以自由施行。冬十月，北乡侯病重，中常侍孙程对济阴王的谒者长兴渠说：“济阴王按照嫡系统绪，本来没有失德，先帝依据诏命废黜了他。假如北乡侯不能康复，我们共同谋划诛杀江京、阎显的事情，没有不能成功的。”兴渠认为有理。又有中黄门、南阳人王康，原先担任太子府史，以及长乐太官丞、京兆人王国等，都附和孙程。江京对阎显说：“北乡侯的病不能痊愈，国家继承人应当及时确定，为什么不早些召集诸王的儿子，选择一个安置呢？”阎显认为有理。辛亥，北乡侯去世。阎显禀告太后，秘密不发布丧讯，反而重新召集诸王的儿子，关闭宫门，驻兵自守。

译十一月乙卯，孙程、王康、王国与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在西钟下聚集谋划，都割断单衣作为盟誓。丁巳，京师及郡国有十六处发生地震。这天夜里，孙程等共同拥立济阴王到崇德殿上，趁机进入章台门。当时江京、刘安以及李闰、陈达等都坐在省门下，孙程和王康一起上前斩杀江京、刘安、陈达。李闰长期积聚权势，宫省内部都服从他，孙程等想拉拢他作为首领，便举刀威胁李闰说：“现在应当拥立济阴王，不得动摇。”李闰说：“好。”于是扶李闰起身，一同到西钟下迎接济阴王即皇帝位，当时皇帝十二岁。召尚书令、仆射以下官员跟随车驾到南宫，孙程等留下守卫省门，阻挡防护内外。皇帝登上云台，召集公卿百官，命虎贲、羽林士卒驻守南北宫各门。阎显当时在宫禁中，忧急困迫，不知如何是好。小黄门樊登劝阎显奉太后诏令召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率兵驻守平朔门，以抵御孙程等人。阎显诱骗冯诗进入省中，对他说：“济阴王即位，并不是皇太后的意思，玺绶在这里。” 如果竭尽全力、建立功勋，封侯是可以得到的。”太后便派人授予他官职。卯说：“能得到济阴王玉玺的，封为万户侯；能得到李闰的，封为五千户侯。”孙程等都答应了，却以士卒已被征召、所带人马太少为辞。阎显派他们和登率领的吏士在左掖门外迎接，孙诗于是击杀了登，回营驻守。阎显的弟弟、卫尉阎景急忙从省中回到外府，收集兵力赶到盛德门。孙程传召各位尚书，让他们逮捕阎景。尚书郭镇当时卧病，听说后立即率领值宿的羽林军，从南止车门出来，遇到阎景带着吏士手持兵刃防备，便喊道：“不要动用兵器！”郭镇立即下车，手持符节向他宣读诏令。阎景说：“是什么诏令？”随即砍郭镇，没有砍中。郭镇拔剑击打阎景，使他跌下车去；郭镇身边的人用兵器刺入他的胸部，于是擒获阎景，送进廷尉狱，当夜便死了。戊午日，派使者进入省中，夺取了玉玺和绶带。皇帝于是来到嘉德殿，派侍御史持符节逮捕阎显及其弟、城门校尉阎耀和执金吾阎晏，一并下狱。阎氏各家亲属都迁徙到比景。将阎太后迁居离宫。己未日，打开宫门，撤除屯兵。壬戌日，下诏说：只有司隶校尉认为阎显及江京的近亲应当伏罪诛杀，其余人务必加以宽赦。封孙程等人都为列侯。孙程食邑一万户，王康、王国食邑九千户，黄龙食邑五千户，彭恺、孟叔、李建食邑四千二百户，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食邑四千户，魏猛食邑二千户，苗光食邑一千户，这就是十九侯。又分别赏赐车马、金银、钱帛，数量各有不同。李闰因为事先没有参与谋划，所以没有封侯。提拔孙程为骑都尉。当初孙程等进入章台门时，只有苗光没有进去。诏书记录功臣，让王康登记姓名；王康欺骗说苗光也进入了章台门。苗光还没有领取符节，心中不安，便到黄门令那里自行说明。有关官员上奏说王康、苗光欺骗皇上，诏令不予追问。任命将作大匠来历为卫尉。祋讽、刘玮、闾丘弘等人先已去世，都任命他们的儿子为郎。朱伥、施延、陈光、赵代都被征召任用。后来任用为公卿，又征召王男、邴吉的家属回京，给予丰厚赏赐。皇帝被废黜时，监视太子家属的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珍，都因事获罪而迁徙到朔方。皇帝即位后，一并提拔为中常侍。当初阎显征召崔骃的儿子崔瑗为属吏，崔瑗认为北乡侯即位不合正统，知道阎显将要失败，想劝说他废黜皇帝、另行拥立；但阎显整日沉醉，不能相见，于是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等人迷惑先帝，废黜正统，扶立疏远的旁支，少帝即位后在宗庙中发病，周勃诛除诸吕的征兆又在这里出现了。” 现在我想和您一起求见将军，劝说他，禀告太后收捕江京等人，废黜少帝，迎立济阴王，这样上合天意，下合人望。伊尹、霍光那样的功劳，不必离开座席就可以建立，那么将军兄弟的福禄就能传到无穷无尽。如果违背天意，长久使帝位空缺，将来就会把无罪的人和首恶一并治罪；这就是祸福的分界，也是决定功劳归属的时候。”陈禅犹豫，不敢答应。阎显失败后，崔瑗也因连坐被斥退。门生苏祗想上书说明情况，崔瑗急忙制止了他。当时陈禅任司隶校尉，召见崔瑗说：“只管听任苏祗上书，我愿意替他作证。”崔瑗说：“这就好比小儿和婢妾私下议论罢了，希望使君不要再说出口。”于是辞归，不再接受州郡的征召。十二月，杨震的门生虞放、陈翼到宫阙追诉杨震的事情，诏令任命杨震的两个儿子为郎，赏钱一百万，并按礼制改葬杨震于华阴潼亭，远近之人都来参加。有一只大鸟高一丈多，停集在杨震灵柩前，郡守把情况上报。皇帝感念杨震忠诚正直，诏令恢复以中牢祭品祭祀他。议郎阎陈禅认为，阎太后与皇帝没有母子关系，应当迁到别馆，断绝她上朝会见群臣。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适宜。司徒掾、汝南人周举对李郃说：“从前瞽瞍常想杀舜，舜侍奉他却更加谨慎；郑武姜谋划杀害庄公，庄公便发誓与她在黄泉相见；秦始皇怨恨母亲失德，长久与她隔绝，后来受到颖考叔、茅焦的劝说，又恢复了为人子的道义，《书传》赞美了这件事。如今阎氏诸人刚被诛杀，太后幽居在离宫，如果悲愁成疾，突然发生不测，皇上将凭什么向天下交代？如果采纳陈禅的建议，后世一定会把罪责归于明公。应当秘密上表朝廷，请求奉养老太后，率领群臣像过去一样朝见她，以满足天意，回应人望。”李郃立即上表陈述此事。

译顺帝永建元年春正月，皇帝到东宫朝见太后。辛未日，皇太后阎氏去世。八月，浮阳侯孙程等人拿着奏表上殿，争论功劳。皇帝发怒，有关官员弹劾孙程等人干犯、扰乱并悖逆。王国等人都与孙程结党，长期滞留京城，更加骄纵放肆。皇帝于是免去孙程等人的官职，把他们全部改封到远县，并派十九侯前往封国。命令洛阳县令催促限期遣送。司徒掾周举劝朱伥说：“当朝廷处于西钟之下、危急之时，如果没有孙程等人，哪里能够拥立皇帝？如今忘掉他们的大恩，只记录他们的小过，就像在道路上无故夭折一样，皇帝会受到杀害功臣的讥议。趁他们还没有离开，应赶紧上表进谏。”朱伥说：“现在诏令的意旨正处于震怒之中，我独自上表说这件事，一定会获罪受谴。”周举说：“明公年过八十，位居台辅，如果不在此时竭尽忠诚报效国家，只顾爱惜自身、保全恩宠，还想求得什么？禄位即使保全，也一定会陷入被讥为奸佞的境地。进谏而获罪，尚且还可以留下忠贞的名声。如果我的话不值得采纳，就请允许我从此告辞。”朱伥于是上表进谏，皇帝果然听从了。孙程改封宜城侯，到封国后怨恨愤怒，退还印绶和符节，逃回京城，往来于山中。诏书下令追捕他，后来恢复他的爵位和封地，赏赐车马衣物，遣送他回封国。永建三年冬十二月，皇帝把孙程等人全部召回京城。梁氏之变 汉章帝建初七年。起初，明德太后为皇帝从扶风郡宋杨家迎娶两个女儿，纳为贵人。大贵人生下太子庆。梁松的弟弟梁竦有两个女儿，也被纳为贵人。小贵人生下皇子肇。窦皇后没有儿子，便把皇子肇收养为自己的儿子。宋贵人受到马太后的宠爱。马太后去世后，窦皇后的宠爱兴盛起来，她与母亲泚阳公主谋划陷害宋氏。对外让兄弟寻找宋氏的细小过失，对内让宫中侍从侦察她的得失。宋贵人生病，想吃生兔，便让家人寻找，窦皇后于是诬称她想用生兔施行厌胜之术。因此，太子迁出宫中，居住在承禄观。夏六月甲寅日，诏书说：“皇太子有失常、惑乱不定的性情，不能奉祀宗庙。大义尚且可以灭亲，何况降低身份、退处一旁呢？现在废庆为清河王。皇子肇由皇后保育，承受皇后的教诲和抚养，现在立肇为皇太子。”于是把宋贵人姐妹逐出，安置在丙舍，派小黄门蔡伦审理此事。两位贵人都服药自杀。她们的父亲、议郎杨免返回本郡。庆当时虽然受到诬陷，也知道避嫌畏祸，不敢提及宋氏。皇帝反而更加怜爱他，命皇后给他的衣服与太子的相同。太子也亲近爱护庆，入宫就同住一室，出行就同乘一辆车。建初八年，太子肇被立为太子时，梁氏私下相互庆贺。窦氏诸人听说后很厌恶他们。皇后想独占名分，外戚又忌恨梁氏，贵人的姐妹多次在皇帝面前诋毁她们，逐渐使皇帝对梁氏产生疏远和嫌疑。这一年，窦氏制作匿名信，诬陷梁竦犯有恶逆之罪，梁竦于是死在狱中，家属迁徙到九真。贵人的姐妹因忧愁而死，临终言语牵连到梁松的妻子舞阴公主，因此获罪迁徙到新城。和帝永元九年闰八月辛巳日，皇太后窦氏去世。起初，梁贵人死后，宫省中的事情秘而不宣，没有人知道。皇帝因梁氏而被生下，舞阴公主的儿子梁扈派堂兄梁防向三府上奏记，认为汉家旧典是尊崇贵人的母亲，而梁贵人亲自养育圣上，却没有得到尊号，请求允许重新议论此事。太尉张酺说明情况，皇帝感动了很久，说：“您的意见怎么样？”张酺请求追尊梁贵人的尊号，登记并优待各位舅父，皇帝同意了。梁防和贵人的姐姐、南阳人樊调的妻子嫕上书自行申诉说：“我的父亲梁竦冤死狱中，尸骨没有收殓；母亲年过七十，弟弟梁棠等人远在绝域，不知死活。希望请求收殓梁竦的朽骨，使母亲和弟弟能够回到本郡。”皇帝召见嫕，这才知道了梁贵人含冤死亡的情况。三公上奏，请依照光武帝贬黜吕太后的旧例，降低窦太后的尊号，不应让她与先帝合葬。百官中也有很多人上书这样说。皇帝亲自下诏说：“窦氏虽然不遵守法度，但太后常常自行节制损减。朕侍奉她十年，深思大义，礼制中没有臣子贬损尊长的文字，恩情上不忍心与她离弃，道义上也不忍心损害她的尊号。查考前代，上官太后也没有被降黜，此事不要再议论。” 丙申日，安葬章德皇后。九月甲子日，追尊梁贵人为皇太后，谥号恭怀，并追行服丧制度。冬十月乙酉日，把梁太后及其姐姐大贵人改葬到西陵，提拔樊调为羽林左监，追封梁太后的父亲梁竦，谥为褒亲愍侯，派使者迎接他的灵柩，安葬在恭怀皇后陵旁。征召梁竦的妻子和儿女回京，封梁竦的儿子梁棠为乐平侯，梁棠的弟弟梁雍为乘氏侯，梁雍的弟弟梁翟为单父侯，官位都为特进，赏赐以巨万计，宠遇超过当时其他人。梁氏从此兴盛。顺帝永建六年秋九月，皇帝想立皇后，但受宠的贵人有四人，没人知道应当选谁，便想抽签来借助神意决定人选。尚书仆射、南郡人胡广与尚书、冯翊人郭防、史敞上书劝谏说：“臣私下看到诏书认为立后是大事，陛下谦逊而不愿独断，想借抽签来请神灵决断疑惑。典籍所记，祖宗的旧典中从来没有这种做法。依赖神灵、听凭筮占，既不一定能选到贤德之人，即使恰好选中合适的人，也仍然不能算是按照德行选取。人的聪慧卓异表现在天性中，合乎天意的人一定有不同寻常的外在表现。应当从良家女子中参照选择，访求有德之人；德行相同就比较年龄，年龄相同就比较容貌，再考察经典旧典，最后由圣上裁决。”皇帝听从了。恭怀皇后的弟弟、乘氏侯梁商的女儿被选入掖庭，成为贵人。她常常受到特别召幸，每次都从容推辞说：“阳气以广泛施予为德，阴气以不专擅为义；《螽斯》说子孙众多，这正是福祉兴盛的来源。希望陛下想到云雨之泽应当均匀施布，使小妾得以免罪。”皇帝因此认为她贤德。阳嘉元年春正月乙巳日，立贵人梁氏为皇后。夏四月，梁商加官特进。不久，任命他为执金吾。

译阳嘉二年三月，封执金吾梁商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尚书令左雄劝谏说：“臣听说，人君没有不喜欢忠正之人而厌恶谄媚之人的。然而历代的祸患，没有不是忠正者获罪、谄媚者受宠所造成的，大概是因为听取忠言很难做到，接受谄媚却很容易。刑罚是人情最厌恶的，尊贵宠信是人情最想得到的。因此当时习俗中做忠臣的人少，而学习谄媚的人多。这样就使君主多听到别人的美名，很少知道他们的过错，迷惑而不醒悟，最终走向危亡。梁冀封侯的事情并不紧急，应当等过了灾祸之年，再平心静气地议论是否合适。”于是梁冀的父亲梁商上书辞让梁冀的封爵，连续上书十多次，皇帝才同意。夏六月丁丑日，皇帝召见公卿推举的敦厚朴实之士，询问当世的弊病和施政应当采取的措施。李固回答说：“妃后之家之所以很少能够善终，难道是天性如此吗？只是因为爵位尊贵显赫，专擅总揽权柄，不懂得自我抑制；天道厌恶盈满，所以最终跌倒覆亡。先帝宠遇阎氏，授予他们的职位和名号升迁得太快，所以他们遭祸不到片刻便发生了。老子说：‘前进得太快，后退也会很快。’如今梁氏是外戚，居于椒房，按礼制可以不向其称臣，以高爵尊崇他们，也还可以；但他们的子弟和众多同族，荣宠显贵同时加在身上，与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相比，几乎不是这样。” 应当让步兵校尉梁冀和各位侍中回到黄门所属的官署任职，使权力离开外戚，政权归于国家，难道不好吗？”永和四年夏四月戊寅日，任命执金吾梁商为大将军。梁商称病不肯起任，过了将近一年。皇帝派太常桓焉带着诏书到他的府第，当即授予官职，梁商才到宫阙接受任命。梁商年轻时通晓经传，谦逊恭敬，喜爱士人，征召汉阳巨览、上党陈龟为属官，任李固为从事中郎，杨伦为长史。李固认为梁商性情柔和，只能自守，不能整顿裁决，于是写奏记给梁商说：“近年来灾异怪象屡次出现。孔子说：‘有智慧的人见到变异便思考其征兆，愚昧的人看见怪异只会忌讳说出名称。’天道对人没有亲疏，实在应当敬畏。假如真的能整顿王纲，使正道施行、忠义树立，明公就能继承伯成子的高尚品德，成就不朽的声誉，难道能同那些沉溺荣华、贪恋官位的普通外戚相提并论吗？”梁商没有采纳。永和元年，任命执金吾梁冀为河南尹。梁冀性情嗜酒，喜欢放纵游乐，任职期间任意妄为，多次施行暴虐，违法乱纪。他父亲梁商的亲信、雒阳县令吕放把这些事告诉了梁商。梁商责备梁冀，梁冀派人在路上刺杀吕放，又怕梁商知道，便推说是吕放的仇家所为，请求任命吕放的弟弟吕禹为雒阳县令，让他负责捕捉仇人，结果把吕放的宗族亲属和宾客一百多人全部杀灭。永和三年十二月，大将军梁商因为小黄门、南阳人曹节等人在宫中掌权，派儿子梁冀、梁不疑同他们结交。宦官忌恨他们的宠信，反而想陷害他们。中常侍张逵、蘧政、杨定等人与皇帝身边的人共同谋划，一起诬陷梁商和中常侍曹腾、孟贲，说：“他们想召集各位诸王的儿子，图谋议论废立皇帝。”请求逮捕梁商等人审问治罪。皇帝说：“大将军父子是我亲近的人，曹腾、孟贲是我所宠爱的人，一定不会有这种事，只是你们共同嫉妒他们罢了。”张逵等人知道皇帝不采纳他们的话，害怕被追究，便逃出宫去，假传诏令在省中逮捕曹腾、孟贲。皇帝听说后大怒，命宦官李歙赶紧召来曹腾、孟贲释放，又逮捕张逵等人下狱。四年春正月庚辰日，张逵等人伏诛。二月，皇帝准备任命梁商的小儿子、虎贲中郎将梁不疑为步兵校尉。梁商上书辞让说：“不疑年幼，却冒昧处在成年人的官位上。从前晏平仲辞让邶殿以保全自己的富贵，公仪休不接受别人送的鱼以稳固自己的职位。臣虽然没有才能，也希望在圣明时代保全福禄。”皇帝于是任命梁不疑为侍中、奉车都尉。永和六年春三月上巳日，大将军梁商大规模宴请宾客，在雒水边游乐。酒宴将尽，接着唱起《防露》之歌。从事中郎周举听说后，叹息说：“这就是所谓哀乐失时、不合场合，灾祸恐怕要降临了吧？”秋八月，乘氏忠侯梁商病重，告诫儿子梁冀等说：“我活着没有能够辅助、增益朝廷，死后怎么可以耗费国库？衣被、饭含、玉匣、珠贝之类，对朽骨有什么益处？百官劳累纷扰，分散在道路两旁，只会增加尘垢罢了。都应当辞谢。”丙辰日，梁商去世。皇帝亲临丧事，梁商的儿子想遵从他的遗言，朝廷没有允许。赐给他东园秘器、银镂黄肠玉匣。下葬时，赏赐轻车和披甲武士，皇后亲自送葬。皇帝来到宣阳亭，远望送葬的车马。壬戌日，任命河南尹、乘氏侯梁冀为大将军。梁冀的弟弟、侍中梁不疑任河南尹。臣司马光说：“成帝不能选用贤能，把政权交给舅家，可以说是昏暗了；但他还知道王立没有才能，抛弃而不任用。顺帝把国家大权交给外戚梁氏。梁冀的顽固、凶暴，早已显露无疑，却让他继承父亲的位置，最终使他悖逆而覆亡汉室。与成帝的昏暗相比，顺帝更加严重。” 十一月，荆州盗贼兴起，连续多年不能平定。任命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为荆州刺史。李固到任后，派官吏慰问境内百姓，赦免盗贼以前的罪过，与他们重新开始。于是盗贼首领夏密等率领首领党徒六百多人捆绑自己前来投降，李固全部宽恕他们，遣送回去，让他们互相招集同党，向他们说明威严和法令。半年之间，其余同党全都投降，州内清平。李固上奏南阳赐等人的贪污罪行，赐等人重金贿赂大将军梁冀，梁冀为他们发布千里移檄，而李固坚持追究得更加急迫。梁冀于是把李固调任为太山太守。当时太山盗贼聚集多年，郡兵常有一千人追讨，也不能制服。李固到任后，把郡兵全部遣散归农，只选留善于作战的一百多人，用恩德和信用招抚诱导盗贼。不到一年，盗贼全部平息散去。汉安元年秋八月丁卯日，派侍中、河内人杜乔和周举，以及守光禄大夫周栩、冯羡、魏邵、栾巴、张纲、郭遵、刘班，分别巡视州郡，表彰贤能，显扬忠勤；对贪污犯罪的刺史、二千石，令其骑驿马送往京师，墨绶以下官员则立即逮捕举劾。杜乔等人接受命令前往各部，只有张纲把车轮埋在雒阳都亭，说：“豺狼挡在道路上，还去问狐狸做什么！”

译于是弹劾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凭借外戚身份受到恩宠，居于阿衡的职位，却专门肆意贪婪索取，放纵无度，大量树立谄媚奸佞之人，残害忠良，确实是上天威严所不能赦免、应当施以大辟之刑的人。谨慎地列举他们没有君臣之义的十五件事，这些都是臣民切齿痛恨的。奏章呈上后，京城震惊恐惧。当时皇后正受宠，梁氏姻亲遍布朝廷，皇帝虽然知道张纲的话正直，却不能采用。杜乔到兖州后，上表说太山太守李固的政绩为天下第一。皇帝征召李固任将作大匠。八位使者所弹劾的人，多是梁冀和宦官的亲信党羽，他们互相请求救援，事情都被压下阻止。侍御史、河南人种暠痛恨这种情形，又巡行查办举劾。廷尉吴雄、将作大匠李固也上言说：“八位使者所检举的，应当赶快诛罚。”皇帝于是重新下发八使的奏章，命令考察核实他们的罪行。梁冀怨恨张纲，想找机会中伤他。当时广陵盗贼张婴在杨州、徐州之间作乱，已经十多年，二千石官员不能制服。梁冀于是任命张纲为广陵太守。以前的太守大多请求兵马，只有张纲请求乘一辆车赴任。他到任后，直接来到张婴营垒门前。张婴大惊，急忙逃走关闭营垒。张纲在门外遣散吏卒，只留下亲信十多人，写信劝告张婴，请他出来相见。张婴见张纲来意至诚，于是出来拜见。张纲请他坐在上座，劝说道：“前后任职的二千石官员大多肆意贪婪谄媚，所以才使你们心怀愤恨、聚集起来；二千石确实有罪，但你们这样做也不合义。如今皇上仁慈圣明，想用文德使叛乱者服从，所以派太守来招抚你们，想用爵禄使你们荣耀，不愿用刑罚加害你们。现在正是把祸患转为福祉的时候。如果听到义理仍不服从，天子赫然震怒，荆、杨、兖、豫四州的大军像云一样汇集，你们将身首异处，后代也会断绝。这两种利害关系，你应当深思。”张婴听后流泪说：“我们是边远地区的愚民，不能自行向朝廷申诉，又不能忍受侵害冤枉，于是再次聚集起来苟且求生，就像鱼在锅中游动，知道不能长久，不过想暂且喘息片刻罢了。如今听到明府的话，正是我们获得重生的时刻。”于是告辞回营。第二天，张婴带领部下万多人和妻子儿女，当面捆绑自己投降。张纲乘单车进入张婴营垒，大规模设酒宴作乐，遣散部众，任他们各自选择去处；又亲自为他们卜定居处，查看田地，子弟中愿意做官的，都引荐征召。人心喜悦归服，南州安定。朝廷论功，准备封张纲为梁冀，却在郡任上一年便去世了。建康元年秋八月庚午日，皇帝在玉堂前殿去世，太子即皇帝位，年仅二岁。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九月丙午日，京师以及太原、雁门发生地震。庚戌日，诏令推举贤良方正之士，询问时政。皇甫规回答说：“臣想到孝顺皇帝刚开始勤于治理国政，整顿四方纲纪，几乎已经获得安定。后来遭遇奸诈虚伪之人，威权分给近臣，接受贿赂、出卖爵位，宾客交错，天下纷扰，人们趋向混乱如同归家。官吏百姓都已竭尽，上下都陷于空虚。陛下兼有乾坤般的德性，聪明睿智而纯厚美盛，临朝执政之初，选拔任用忠贞之士，其他纲纪也多有改正。远近人心一致，都希望看见太平。然而灾异不停，盗贼纵横，大概是奸臣权势太重造成的。那些尤其无状的中常侍，应当赶快贬黜遣送，清除凶恶党羽，没收他们的财物，以平息百姓的怨恨，回应上天的警诫。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也应当更加修养谦逊的节操，用儒术辅助政事，减少和废除游乐享受等不急迫的事务，削减宅第中无益的装饰。君主好比船，百姓好比水，群臣好比乘船的人，将军兄弟好比掌舵划船的人。如果能够心志平正、竭尽全力，渡过百姓的困苦，这就是福分。” 如果懈怠放纵，就会沉沦于波涛之中，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德行如果配不上俸禄，就像挖低城墙的根基来增加它的高度，哪里是量力审察功劳、安定国家的办法呢？凡是那些老奸巨猾之人、酒徒和戏客，都应当贬斥，以惩罚不守法度的人。要让梁冀等人深思得到贤才的福分，以及失去人才的祸患。”梁冀对他十分愤怒，把皇甫规评为下等，任命为郎中，又托病免职归家。州郡承受梁冀的意旨，几次差点杀死他，于是他沉沦废弃在家中，长达十多年。冲帝永嘉元年春正月戊戌日，皇帝在玉堂前殿去世。梁太后因为杨州、徐州的盗贼正盛，想等所征召的诸王侯到来后再发布丧讯，于是准备发丧。太尉李固说：“皇帝虽然年幼，仍然是天下人的父亲。今天去世，人与神都受到感动，哪里有做儿子的反而共同隐瞒不发丧的道理？从前秦始皇死于沙丘时的谋划，以及近来的北乡侯事件，都秘密不发丧，这是天下最大的忌讳，是极其不可行的。”太后听从了，当天傍晚便发丧。征召清河王刘蒜和渤海孝王刘鸿的儿子刘纉，他们都来到京师。刘蒜的父亲是清河恭王刘延平，刘延平和刘鸿都是乐安夷王刘宠的儿子，而刘宠是十乘贞王刘伉的孙子。清河王为人严肃庄重，举止行动都有法度，公卿都归心于他。李固对大将军梁冀说：“现在应当拥立皇帝，应该选择年长、明达、有德、能够亲自处理政事的人。希望将军慎重详细地谋划大事，考察周勃、霍光拥立文帝、宣帝的事迹，警戒邓氏、阎氏借君主年幼而谋求私利。”梁冀不听，与太后在宫禁中决定人选。丙辰日，梁冀持符节，用王爵的青盖车迎接刘纉进入南宫。丁巳日，封刘纉为建平侯，当天即皇帝位，年八岁。刘蒜返回封国。太后把政事交给宰辅，李固所说的话，太后多半听从。黄门宦官中作恶的人，一律斥退遣送。天下人都希望得到太平治理，而梁冀却深深忌恨他们。起初，顺帝时任命的官员很多不按次序，等李固执掌事务后，上奏免去一百多人。这些人既怨恨李固，又希望得到梁冀的庇护，于是共同制作匿名奏章诬陷李固说：“太尉李固借公事谋私利，依靠正道的名义行邪僻之事，离间近臣外戚，抬高自己的党羽。大行皇帝停灵，路人都掩面流泪，只有李固用白粉装饰容貌，抓挠头发作出姿态，频繁旋转俯仰，从容整理步伐，竟然没有一点悲惨哀伤、憔悴痛苦的样子。山陵尚未修成，他就违背、擅改旧政；有好处就说是自己的，有过错就归给皇帝。驱逐近臣，使他们不能侍奉送葬，作威作福，没有比李固更严重的了。”对父亲犯错，罪过没有比牵累父亲更大的；臣子作恶，也没有比毁谤君主更深的。李固这些罪过，按理应当诛杀。奏章上报后，梁冀拿给太后看，请求下发此奏章。太后没有听从。冬十一月，永昌太守刘君世铸造黄金蛇献给大将军梁冀。益州刺史种暠检举此事，逮捕刘君世并派驿马传送奏章上报。梁冀因此怨恨种暠。防巴郡人服直聚集数百人，自称天王。种暠与太守应承讨伐捕捉他们没有成功，官吏百姓多有伤亡。梁冀因此诬陷他们，传令逮捕种暠和应承。

译李固上书说：“臣听说，讨伐捕捉盗贼时造成的伤亡，本来不是种暠、应承的意图，实在是县吏害怕法律、畏惧获罪，逼迫追逐得太急太苦，才造成这种不幸。近来盗贼群起，各处尚未断绝，种暠、应承是最先举发的人。如果因为大奸之人而让互相协助的人一同获罪，臣恐怕会挫伤州县检举盗贼的意愿，以后大家共同掩饰隐匿，再没有人尽心尽力。”太后看了奏章，于是赦免种暠、应承的罪，只免去官职。黄金蛇交给大司农，梁冀向大司农杜乔借来观看，杜乔不肯给他。梁冀的小女儿去世，命令公卿前往吊丧，杜乔独自不去，梁冀因此怀恨他。质帝本初元年，皇帝年幼而聪慧，曾经因朝见群臣，注视梁冀说：“这是跋扈将军。”梁冀听说后，深深厌恶他。闰六月甲申日，梁冀让身边人在煮饼中放入毒药进献给皇帝。皇帝感到非常烦闷痛苦，命人赶快召太尉李固。李固进来后，询问皇帝患病的原因。皇帝还能够说话，说：“吃了煮饼，现在腹中闷痛，得到水喝还可以活。”当时梁冀也在旁边，说：“恐怕会呕吐，不能喝水。”话还没有说完皇帝就去世了。李固伏在尸体上号哭，并推举侍医。梁冀担心事情泄露，非常憎恶李固，准备议立继承人。李固与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写信给梁冀说：“天下不幸，近年来国家连续三次断绝帝位，现在应当拥立皇帝，这是天下最重要的器物。我们诚知太后费心，将军劳神，慎重选择合适的人，务必保全圣明。然而臣等愚诚依恋，私下独有一些想法：远考先世废立的旧仪，近看国家即位以前的旧事，从来没有不询问公卿、广泛征求众议，使上合天心、下合众望的。” 传记说：“把天下交给一个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却很难。” 从前昌邑王被拥立后，昏乱日益加重，霍光忧愁惭愧、发愤悔恨，几乎要痛苦折骨；如果不是龚遂、王吉的忠诚勇敢，霍延年奋发有为，大汉的祭祀几乎就要倾覆了。忧患极大、责任极重，怎么可以不仔细考虑？天下悠悠万事，只有这件事最大，国家的兴衰就在这一次决定中。”梁冀收到信，便召集三公、中二千石和列侯，大规模议论所要拥立的人。李固、胡广、赵戒以及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德行显著，又是最尊贵亲近的人，应当立为继承人。朝廷大臣没有不归心于他的。然而中常侍曹腾曾拜访刘蒜，刘蒜没有以礼相待，宦官因此憎恶他。起初，平原王刘翼被贬回河间后，他的父亲请求分出蠡吾县封给他为侯，顺帝同意了。刘翼去世，儿子刘志继承爵位。梁太后想把妹妹嫁给刘志，征召刘志到夏门亭，正赶上皇帝去世。梁冀想拥立刘志，众人的议论却不同，他愤怒不满，但一时没有办法改变局面。曹腾等人听说后，连夜去劝梁冀说：“将军世代都是椒房外戚，掌握朝廷一切机要，宾客纵横，过失很多。清河王严明，如果果真立他为帝，将军很快就会遭祸。不如拥立蠡吾侯，这样富贵可以长久保全。”梁冀认为他们说得对。第二天再次召集公卿议论，梁冀神色凶恶，言辞激烈，从胡广、赵戒以下没有不害怕的，都说：“只听大将军的命令。” 只有李固、杜乔坚守原来的主张。梁冀厉声说：“散会！”李固仍希望众人的意见能够拥立刘蒜，又写信劝梁冀。梁冀更加激怒。丁亥日，梁冀劝说太后，先以戍守边地的罪名免去李固的官职；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让他们与大将军梁冀共同记录尚书事务。太仆袁汤，是袁安的孙子。庚寅日，派大将军梁冀持符节，用王爵青盖车迎接蠡吾侯刘志进入南宫。当日即皇帝位，时年十五岁。太后仍然临朝处理政事。秋七月，大将军府掾朱穆写奏记劝诫梁冀说：“明年丁亥年，刑德与干位相合，《易经》所说的龙战之势出现，阳道将衰，阴道将盛。希望将军专心于朝廷公事，割除私欲，广泛寻求贤能，斥退远离谄佞奸恶之人，为皇帝设置师傅，选择谨慎忠诚、敦厚守礼的人。将军和他们一起入朝，参与劝导讲授，使皇帝以贤者为师、效法古人；这就像倚靠南山、坐在平原上一样，谁能倾覆它呢？”议郎、大夫的职位，本来是用来任用儒术和品行高尚之士的，如今很多人并不合适。九卿之中，也有不称职的人。希望将军明察这些事。他又推荐种暠、栾巴等人，梁冀不能任用。朱穆，是朱晖的孙子。桓帝建和元年六月，太尉胡广被罢免，光禄勋杜乔任太尉。自从李固被废黜后，朝廷内外都畏惧梁冀的气势，群臣只能小心站立，只有杜乔面色不改、不受屈挠，因此朝野都倚重期待他。秋七月，诏令因拥立皇帝的功劳，加封梁冀一万三千户，封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为颍阳侯，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胡广为安乐侯，赵戒为厨亭侯，袁汤为安国侯，又封中常侍刘广等人都为列侯。杜乔劝谏说：“古代的明君，都把任用贤才、赏罚分明作为要务；失国的君主，难道朝廷中没有忠贞刚正的大臣、经典诰命可供遵循吗？祸患在于得到贤才却不采用他的谋略，藏着典籍而不施行它的教导，听到善言却不相信其中的道理，听到谄媚却不审察其中的是非。陛下从藩王即位，天人都归心，却不急于尊重忠贤的礼仪，反而先封赏身边的人；梁氏一门和宦官奸孽一起佩带没有功劳的绶带，分割劳臣的土地，这种乖谬泛滥，哪里还说得尽？有功不赏，会使行善者失去希望；奸邪不追究，会使作恶者肆意凶暴。所以即使陈列刑罚之具，人们也不害怕；即使颁授爵位，人们也不受到劝勉。如果沿着这条道路继续下去，难道只是伤害政事、造成混乱而已吗？” 还会丧失自身、亡国灭家，难道能不谨慎吗！”奏章上报后，皇帝没有理会。八月乙未日，立梁氏为皇后。梁冀想用厚重的礼仪迎接皇后，杜乔依据旧典坚持不许。梁冀嘱托杜乔举荐汜宫为尚书，杜乔认为汜宫有贪赃罪，不肯任用，因此日益违逆梁冀。九月丁卯日，京师发生地震，杜乔以灾异被免职。冬十月，任命司 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太尉胡广为司空。宦者唐衡、左悺等人共同在皇帝面前诬陷杜乔说：“陛下先前将要即位时，杜乔与李固抗议，认为陛下不配奉祀汉室宗庙，皇帝也因此怨恨他们。十一月，清河人刘文与南郡妖贼刘鲔相互交通，妄称清河王应当统治天下，想共同拥立刘蒜。事情败露后，刘文等人劫持清河相谢暠，说：“应当拥立清河王为天子，任命谢暠为公。”谢暠斥骂他们，刘文刺杀了谢暠。于是逮捕刘文、刘鲔并诛杀。有司弹劾刘蒜，刘蒜因连坐被贬爵为尉氏侯，迁徙到桂阳，自杀。梁冀趁机诬陷李固、杜乔，说他们与刘文、刘鲔等人相互交通，请求逮捕审问治罪。太后一向知道杜乔忠诚，不同意。梁冀于是逮捕李固下狱。李固的门生、渤海人王调戴着刑具上书，证明李固是冤枉的。河内人赵承等几十人也拿着斧钺刑具到宫阙申诉。太后下诏赦免李固。李固出狱时，京城街市上的人都称万岁。梁冀听说后大为震惊，害怕李固的声望德行最终成为自己的祸害，于是重新根据以前的事情上奏。大将军长史吴祐为李固的冤屈悲伤，与梁冀争辩。梁冀发怒，不肯听从。从事中郎马融主持替梁冀起草奏章。马融当时在座，吴祐对他说：“李公的罪名是在你的手中形成的，李公如果被杀，你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梁冀愤怒地起身进入内室，吴祐也径直离开。李固最终死在狱中。临死时给胡广、赵戒写信说：“李固受到国家深厚的恩遇，因此竭尽辅弼之力，不顾死亡，志在扶持王室，使它与文帝、宣帝时代一样兴盛。”

译怎么能因为有一天梁氏迷乱错误，公等就曲意顺从，把吉祥说成凶祸，把成事说成败事呢？汉家衰微从此开始了。公等接受君主丰厚的俸禄，看到国家将要倾覆却不扶持，反而使大事败坏，后世的良史难道会有所偏私吗？我的生命已经结束了，在道义上也算有所得，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胡广、赵戒得到信后悲伤惭愧，只能长声叹息、流泪而已。梁冀派人威胁杜乔说：“早点顺从，妻子儿女还可以保全。”杜乔不肯。第二天，梁冀派骑兵到杜乔门前，听不到哭声，于是禀告太后逮捕拘禁杜乔，杜乔也死在狱中。梁冀把李固、杜乔的尸体暴露在城北四通大路上，下令有敢来凭吊的人加罪。李固的弟子、汝南人郭亮尚未成年，左手拿着奏章，右手拿着斧钺刑具，到宫阙上书，请求收殓李固尸体，没有得到答复。他与南阳人董班一同前去临哭，守丧不离开。夏门亭长呵斥他们说：“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是些迂腐的书生吗？违犯诏书，想干扰考察官吏吗？”郭亮说：“正义所激发的事情，哪里还顾得上性命？为什么要用死亡来恐吓我呢？”太后听说后，把他们都赦免，没有诛杀。杜乔过去的属官、陈留人杨匡号哭着昼夜兼程赶到雒阳，戴着旧的红色头巾，假装作夏门亭吏，守护尸体和丧事达十二天。都官从事逮捕了他，把情况上报。太后赦免了杨匡。杨匡于是到宫阙上书，并请求收取李固、杜乔两位公卿的遗骨，使他们能够归葬。太后同意了。杨匡送杜乔的灵柩回家，安葬完毕后服丧，于是与郭亮、董班一同隐居，终身不再做官。梁冀把吴祐调出，任为河间相，吴祐自行免职归家，死在家中。梁冀因刘鲔作乱，想起朱穆的话，于是请种暠任从事中郎，推荐栾巴为议郎，推举朱穆为高第，任侍御。桓帝建和二年春三月戊辰日，皇帝随皇太后到大将军梁冀府第。和平元年春季正月乙丑日，太后下诏把政权归还皇帝，开始停止临朝称制。二月甲寅日，太后梁氏去世。三月甲午日，安葬顺烈皇后，增加大将军梁冀的封户一万户，加上原来的封户共三万户；又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防城君，并兼食阳翟的租税，每年收入五千万钱，另加赐赤绂，礼仪待遇等同长公主。孙寿善于装出妖媚姿态，以此迷惑梁冀，梁冀非常宠爱并畏惧她。梁冀宠爱监奴秦宫，秦宫官至太仓令，能够出入孙寿住所，威势权力大为震动。刺史和二千石官员都要去拜见并向他辞行。梁冀和孙寿隔街建造宅第，把土木工程做到极尽奢华，互相夸耀竞争。金玉珍奇堆满库房，又大规模扩建园林，环绕附近各县。梁冀在河南城西建造兔苑，绵延数十里，向各地发布檄文，征调捕捉活兔，并在兔毛上刻记号作为标志。有人触犯禁令，罪至死刑。曾有西域胡商不知道禁忌，误杀一只兔子，事情辗转告发，因而被判死刑的有十多人。梁冀又在城西建造别宅，用来收容奸人和逃亡者，有时还掳取良民全部充作奴婢，达到数千人，名叫“自卖人”。梁冀听从孙寿的话，大量排斥、夺取诸梁氏族人在朝中的职位，对外表示谦让，实际上却抬高孙氏。孙氏的宗亲冒用名义担任侍中、卿、校尉、郡守和长吏的有十多人，全都贪婪凶暴淫乱；他们各自派遣私客登记所属县中的富人，给他们罗织其他罪名，关进狱中拷打，逼他们拿钱赎罪。财产少的甚至被处死或迁徙到扶风。士人孙奋家境富裕而性情吝啬，梁冀送给他车马，向他借钱五千万，孙奋只给了三千万。梁冀大怒，于是通知郡县，诬认孙奋的母亲为替他看守财物的婢女，说她盗窃白珠十斛、紫金千斤后叛逃，随即逮捕拷问孙奋兄弟，二人死在狱中，全部没收其财产，共计一亿七千多万。梁冀又派宾客周游四方，远至塞外，广泛搜求奇异物品，同时使手下依仗权势横行暴虐，强抢妇女，殴打官吏士卒，所到之处都引起怨恨。侍御史朱穆自认为是梁冀的旧属官，上奏文劝谏说：“明将军地位有申伯那样的尊贵，职位居群公之首。一天行善，天下就归附仁德；一早作恶，四海就会倾覆。近来官府和百姓都很贫困，加上水灾、虫灾为害，京师各官署的费用增加，诏书征发调取的财物有时达到原来的十倍。各官署都说没有现成财物，只能向百姓征取，拷打剥削，强行逼迫他们凑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口〕 官府的赋税已经很重，私人的搜刮又很深，州牧、郡守和长吏大多不是凭德才选任的，贪得无厌，像对待俘虏一样对待百姓，有的死在鞭打之下，有的因逼迫性的征求而自杀。又掠夺百姓，都假托是尊府的命令，于是使将军和天下结下怨仇。官吏百姓都感到痛苦怨毒，道路上充满叹息。从前永和末年，法纪防范稍有松弛，很不得人心，不过四五年，财物就空竭、户口就离散，下面产生了离心。马勉等人乘机起事，荆州、扬州之间几乎酿成大患。幸亏依靠顺烈皇后开始执政后政治清静，内外同心合力，才勉强讨平。如今百姓忧惧不安，困苦超过永和时期；在内，不是仁爱之心所能容忍的；在外，也不是守护国家的方略所能长久安定的。将相大臣和君主同为一体，共乘一车奔驰，同坐一船渡水；车翻船覆，灾患实际是共同承担的，怎么可以离开光明而趋向昏暗，处在危险中却自以为安全呢？君主孤立、时局困窘，难道还不加以防备吗？应当及时改换那些不称职的宰守，减少宅第、园池的费用，拒绝各郡国送来的各种贡物，对内借此表明自身，对外解除人们的疑惑，使怀挟奸邪的官吏无所依托，让负责监察的大臣能够充分发挥耳目作用。法度一旦建立，远近都清明统一，那么将军自身的尊贵和事业的显赫就会无穷地彰显了。”

译梁冀不接受。梁冀虽然独揽朝政、横行无忌，却仍然结交左右宦官，任用他们的子弟和宾客担任州郡要职，想借此巩固自己的恩宠。朱穆又上奏极力劝谏，梁冀始终没有醒悟，回信说：“这样说来，我竟然一件事也没有做对吗？”但他一向敬重朱穆，所以也没有过分治罪。梁冀写信给乐安太守陈蕃，请他办事，却没有送达。使者假称是别的客人，请求拜见陈蕃，陈蕃发怒，用鞭子打死了他，因此获罪被降职为修武令。当时皇子生病，朝廷下令郡县购买珍贵药材，梁冀却派宾客带信到京兆，并贩卖牛黄。京兆尹南阳人延笃拆看书信，逮捕宾客，说：“大将军是椒房外戚，皇子生病，理应陈奏并进献医方，怎么能让宾客千里求利呢？”于是杀了他。梁冀惭愧却不敢说话，有关官员借机追查这件事，延笃因病免职。元嘉元年春正月初一，群臣入朝祝贺，大将军梁冀佩剑进入尚书省，蜀郡人张陵呵斥让他出去，命羽林、虎贲夺下他的剑。梁冀跪下谢罪，张陵不予理会，立即弹劾梁冀，请求交廷尉论罪。皇帝下诏允许用一年的俸禄赎罪，百官都肃然敬畏。河南尹不疑曾经举荐张陵为孝廉，于是对张陵说：“过去举荐你，正好成了我自取惩罚的原因。” 张陵说：“明府不因我不才而错误地提拔任用我，如今我申明公正的法令，是为了报答您的私恩。”不疑面露惭愧之色。梁不疑喜好经书，喜欢礼待士人，梁冀嫉恨他，调任不疑为光禄勋，却任命自己的儿子梁胤为河南尹。梁胤十六岁，容貌非常丑陋，不能承受冠带服饰，路上见到他的人没有不讥笑的。不疑以兄弟之间有嫌隙为耻，于是辞去官位回到宅第，和弟弟梁防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们同宾客交往，暗中派人改换服装到门口，记录来往的人：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二人起初任职经过时前来拜访，不疑和梁冀暗示有关官员，奏称马融在郡中贪污，又以其他事情诬陷田明，二人都被剃发、鞭打，迁徙到朔方。马融自刺没有死，田明最终死在路上。夏四月己丑日，皇帝微服出行，驾临河南尹梁胤的府舍。这天大风拔树，白昼昏暗。尚书杨秉上奏劝谏说：“臣听说上天不说话，而是用灾异谴责告诫君王。至尊出入有常规，应当有警跸护卫而行，在安静的宫室中停留；若不是郊祀、宗庙之事，就不应驾驭銮旗。因此诸侯进入臣下之家，《春秋》尚且记载这种警戒，更何况穿着先王的法服而私自出游，使尊卑混乱、等级威仪没有秩序。侍卫守着空宫，玺绶交给女妾保管，如果发生意外变故，任章那样的阴谋就会出现，到那时上负先帝，下悔也来不及了。” 皇帝不接受。杨秉是杨震的儿子。十一月辛巳日，京师发生地震。皇帝下诏让百官举荐品行独特的人。涿郡举荐崔寔到公车署，崔寔称病不肯应召。崔寔退居后评论时世，著成《政论》。文中说：“天下之所以不能治理，通常是因为君主承平日久，风俗逐渐败坏却没有察觉，政事日益衰败却不改正，习惯于混乱、安于危亡而自己看不见。有的荒废政事，沉溺于嗜好欲望，不顾万机；有的耳朵被堵塞，听不进规劝，厌恶真实而轻视真情；有的在岔路口犹豫不决，不知应当听从谁；有的对亲信的辅佐者深信不疑，对他们的过失却闭口不言而照样享禄；有的疏远之臣即使进言，也因地位低贱而被废弃。因此君主的纲纪在上面松弛，贤智之士在下面郁闷，真可悲啊！自汉朝兴起以来已经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已被磨损玩忽，上下都懈怠，百姓喧扰不安，全都又思念中兴来救助自己了。至于救济时世、拯救社会的方法，在于补救漏洞、堵塞破坏，支撑将要倾斜的枝柱，随形势裁制取舍，总之只是要把这个时代安置在安宁的境地罢了。所以圣人掌握权变，遇到不同的时代便制定相应制度，步伐快慢各有安排，不强求人做不到的事，也不背弃急迫之务而只羡慕所听闻的古制。孔子回答叶公时说治国应远虑，回答哀公时说应以临民为务，回答景公时说应以节制礼仪为务，并不是所需相同，而是所面对的事务不同。” 拘泥文辞、牵引古制的俗人，不懂得权宜制度；对听来的奇异宏伟之论就惊叹，对眼前所见却轻视，怎么可以和他们谈论国家大事呢？所以进言论事的人即使符合圣意，也往往被挑剔阻挠。为什么呢？那些顽固之士不懂时势权变，安于习见，不知道怎样成就事业，更何况考虑事业的开端，只会说遵循旧章而已。那些通达的人有时又自矜名声、嫉妒才能，以提出不同意见为耻，挥笔作辞来破坏对方的主张；少数终究敌不过多数，于是被排斥。即使稷、契重新出现，也还将陷于困厄。这就是贤能智慧的议论常常愤懑郁结而不能伸张的原因。凡是治理天下，如果不是用崇高的德行加以严明约束，就会放任而混乱。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近世的孝宣皇帝明白做君主的道理，通晓施政的原则，所以使用严刑峻法，挫败奸邪之人的胆量，海内清静严肃，天下安定有序，成效超过孝文帝。到了元帝即位，多实行宽政，最终损害、削弱了威权，开始丧失政局，终于成为给汉室埋下祸根的君主。治道的得失，在这里可以作为鉴戒。从前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赞美晋文公，感叹管仲的功劳，难道是不赞美文王、武王的治道吗？实在是因为他通晓权变、挽救弊病的道理。所以圣人能够随时代推移而改变，俗士却苦于不懂变通，竟以为结绳记事的约束可以重新治理经过秦朝乱政的局面，以为干戚舞蹈足以解除平城之围。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伸展，即使是延年益寿的方法，也不能治疗伤寒；呼吸吐纳，即使是长久养生之道，也不是接续断骨的膏药。治理国家的方法，和治病养身相似：太平时就进行调养，有疾病时就加以攻治。刑罚，是治理混乱的药石；德教，是兴盛太平的梁肉。用德教消除残暴，就像用梁肉治疗疾病；用刑罚治理太平，就像用药石来供养身体。如今承受百王遗留下来的弊病，处在艰难的时运中，几代以来政事多有废弛，驾车的人放弃缰绳，马匹咬松了嚼环，四匹马横冲乱奔，帝王之路险峻倾斜，正要收紧辔勒、扶正车辕来挽救局面，哪里有闲暇鸣响和鸾、调整乐曲节奏呢？从前文帝虽然废除了肉刑，但应当斩右趾的仍然弃市，受笞刑的人往往被打死；这说明文帝是用严厉达到太平，而不是用宽大达到太平。崔寔是崔瑗的儿子。山阳人仲长统曾见到这篇文章，感叹说：“凡是做君主的，都应抄写一份，放在座位旁边。”臣司马光说：汉家的法令已经很严了，而崔寔还认为它宽松，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衰世的君主通常多柔弱怯懦，凡庸的辅佐者只知道姑息，因此受权势宠幸的大臣有罪不治，豪强狡猾的百姓犯法不诛，仁爱宽厚的施行只顾眼前，奸邪之人得志，纲纪不能建立。所以崔寔的议论，是为了矫正一时的偏差，并不是适用于百世的普遍原则。

译孔子说：“政令宽松，百姓就怠慢；怠慢了就用猛烈来纠正；政令猛烈，百姓就受到残害；受到残害就用宽松来施行救济。用宽松来调和猛烈，用猛烈来补救宽松，政治因此和谐，这就是不可改变的常道。”闰月，皇帝想要褒扬尊崇梁冀，令中朝二千石以上官员讨论应当给他的礼遇。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都说梁冀有功勋德行，应当比拟周公，赐给山川、土地和附庸。只有黄琼说：“梁冀先前因迎亲之劳，增加封邑一万三千户；他的儿子梁胤也加以封赏。如今诸侯以户邑为制度，不以里数为限，梁冀可以比拟邓禹，合并食邑四县。”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有关官员上奏：梁冀入朝时可以不趋走，佩剑穿鞋上殿，谒者赞礼时不称名，礼仪待遇比照萧何。把定陶、阳成的余户全部增加封给他，成为四县，礼遇比照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和甲第，比照霍光，以显示特殊功勋。每次朝会，梁冀都与三公分席而坐；每十日入朝一次，参与评议尚书事务；把这些宣布天下，作为万世法则。梁冀仍然认为所奏请的礼遇太薄，心中不高兴。永寿二年冬十二月，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封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延熹元年夏五月甲戌日月底，发生日食。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陈奏日食的灾变，认为祸咎在大将军梁冀。梁冀听说后，暗示雒阳官府逮捕拷问陈授，陈授死在狱中。皇帝因此对梁冀发怒。冬十二月，任命京兆尹陈龟为度辽将军。大将军梁冀和陈龟一向有嫌隙，诬陷他阻挠国威、沽取功名、不被胡人畏惧，因此获罪被征召回京，改任种暠为度辽将军。陈龟于是请求退休回归田里，后来又被征召为尚书。梁冀日益暴虐，陈龟上奏陈述他的罪状，请求诛杀他。皇帝不理会，陈龟知道自己必定会被梁冀害死，绝食七天而死。二年六月，梁皇后依仗姐姐和兄长的权势，极度放纵奢靡，比前代加倍；她独受宠爱而且嫉妒专横，后宫妃嫔没有人能够进见皇帝。太后去世后，梁冀的宠势逐渐衰退；皇后既没有儿子，每当宫人怀孕生育，很少有人能保全。皇帝虽然受梁冀逼迫畏惧，不敢责备发怒，但临幸皇后的次数逐渐减少，皇后更加忧愁怨恨。秋七月丙午日，皇后梁氏去世。乙丑日，安葬懿献皇后于懿陵。梁冀一门前后有七人封侯、三位皇后、六位贵人、两位大将军夫人，女子中食邑称君的七人，娶公主的三人，其余担任卿、将、尹、校尉的有五十七人。梁冀专擅威权，凶暴放纵日益加重，宫廷卫士和近侍都安插他的亲信，宫禁中的细微动静无不知晓。四方征调的物资和按时进献的贡物，都先把上等的送给梁冀，供皇帝乘用的反而排在其次。官吏百姓带着财物来求官、请罪的，路上前后相望。百官升迁和征召，都先到梁冀门下送名帖、檄书谢罪，然后才敢去尚书省。下邳人吴树任宛县县令，到任前去向梁冀辞行，梁冀的宾客遍布县境，托吴树照顾他们。吴树说：“小人奸邪害民，家家都可以诛杀。明将军身居上将之位，应当尊崇贤善，以补救朝廷的缺失。我自从侍坐以来，没有听到您称赞一个长者，却多次托付给不合适的人，这实在不是我敢听闻的。” 梁冀沉默不语，心中不悦。吴树到县后，就诛杀了梁冀宾客中为害百姓的数十人。吴树后来任荆州刺史，向梁冀辞行，梁冀用毒酒害他，他被抬出时已经死在车上。辽东太守侯猛刚接受任命，不去拜见梁冀，梁冀便借其他事情治罪，将他腰斩。郎中、汝南人袁着十九岁，到宫阙上书说：“四时运行，功业完成就应退处；身居高爵、享受厚宠，很少有不招致灾祸的。如今大将军地位已经达到极点、功业已经完成，这可以作为至深的警戒，应当遵循悬车退休的礼制，高枕安卧，保养精神。”

译传书说：“树木果实繁多，就会压折枝条、损伤树心；如果不抑制削弱过盛的权力，就没有办法保全自身。” 梁冀听说后，暗中派人搜捕袁着。袁着于是改换姓名，托称生病假装死亡，编扎蒲草做成人形，买来棺材装殓发送。梁冀知道他是在欺诈，搜寻抓到后将他鞭打杀死。太原人郝絜、胡武喜欢说危言高论，和袁着交好。郝絜、胡武曾联名给三府写信，推荐海内高士，却没有去拜见梁冀，梁冀追究并发怒，命中都官发布檄文搜捕他们，于是诛杀胡武家族，死了六十多人。郝絜起初逃亡，知道不能幸免，便用车载着棺材到梁冀门下上书，书信送入后服药自杀，他的家人因此得以保全。安帝的嫡母耿贵人去世，梁冀向贵人的侄孙、林虑侯耿承索取贵人的珍玩，未能得到，梁冀发怒，把耿承一家十多人一并灭族。涿郡人崔琦因文章受到梁冀喜爱，崔琦作《外戚箴》《白鹄赋》来讽谏梁冀，梁冀对他说：“从前管仲辅佐齐国，乐于听到讥谏的话；萧何辅佐汉朝，便设置了记录过失的官吏。如今将军家世代担任台辅，任用齐、伊、周，却没有听闻您的德政，百姓正在涂炭。您不能结交招纳正直贤良之士来挽救祸败，反而想钳制堵塞士人的言论，蒙蔽阻断君主的听闻，难道要使天地改色、马鹿互换形状吗？”梁冀无言以对，于是让崔琦回去。崔琦害怕而逃亡藏匿，梁冀抓到他后将他杀死。梁冀掌握政权将近二十年，威势遍行内外，天子只能拱手而立，不能亲自参与政事。皇帝早已对梁冀不满。等到陈授死后，皇帝更加愤怒。和熹皇后的堂兄之子郎中邓香的妻子宣生了女儿邓猛，邓香去世后，宣改嫁梁纪，梁纪是孙寿的舅父。孙寿因为邓猛容貌美丽，把她引入掖庭，封为贵人。梁冀想认邓猛为自己的女儿，把邓猛的姓改为梁。梁冀担心邓猛的姐姐的丈夫、议郎邴尊阻挠破坏宣的意图，派宾客刺杀了他。梁冀又想杀宣，宣家和中常侍袁赦相互亲近，梁冀的宾客登上袁赦的屋舍，想闯入宣家，袁赦察觉后击鼓召集众人，把事情告知宣。宣快马入宫告诉皇帝，皇帝大怒，于是走到厕所，单独召来小黄门史唐衡，问道：“内门左右和外舍中，谁与梁氏不和？”唐衡回答：“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和梁不疑有嫌隙；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一向私下愤恨、憎恶外舍的横暴，只是不敢开口说。”于是皇帝召单超、左悺入室，对他们说：“梁将军兄弟专擅朝政，逼迫威胁内外，公卿以下都顺从他们的风气。如今想诛杀他们，对常侍们的意见如何？”单超等回答：“他们确实是危害国家的奸贼，应当诛杀已经很久了，只是臣等软弱低能，不知圣意究竟如何。”皇帝说：“既然这样，常侍们秘密谋划吧。”他们回答：“谋划这件事并不难，只是担心陛下心中狐疑。” 皇帝说：“奸臣胁迫国家，就应当伏罪，有什么可疑虑的？”于是再次召来徐璜、具瑗等五人，共同决定这项谋议。皇帝咬破单超的手臂，流血后结盟。单超等说：“陛下如今计策已经决定，不要再谈论，以免被人察觉怀疑梁冀。”梁冀开始怀疑单超等人。八月丁丑日，梁冀派中黄门张恽进入尚书省值宿，以防备变故。具瑗命官吏逮捕张恽，罪名是擅自从外面进入，图谋不轨。皇帝驾临前殿，召尚书们入内宣布此事，使尚书令尹勋持节命令丞、郎以下官员都拿兵器守卫尚书省宫门，并收集各种符节送入省中。又派具瑗率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和都候剑戟卫士，共一千多人，和司隶校尉张彪一同包围梁冀宅第。派光禄勋袁旰持节收缴梁冀的大将军印绶，改封他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了。梁不疑先已去世，朝廷把梁氏、孙氏内外宗亲全部逮捕，送入诏狱，不论长幼一律弃市。其他受到牵连的还有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官员中死了几十人。太尉胡广、司徒韩演、司空孙朗都因阿附梁冀、不守卫宫禁获罪，停留在长寿亭，减死一等，免为庶人。梁冀的旧属官和宾客被免职贬黜的有三百多人。朝廷因此空虚。当时事情突然从宫中发动，使者往来奔驰，公卿失去常态，官府和市场街里像沸腾一样，几天后才安定下来。百姓没有不称庆的。查收梁冀的财货后，官府公开出卖，共得二十多万万钱，用来充实王府的费用；减免天下租税的一半，把他的苑囿分散给贫困百姓经营。《通鉴纪事本末》卷七下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八上 宋代袁枢撰写 宦官使汉朝灭亡【党锢之祸，董卓之乱】汉和帝永元四年，窦宪兄弟专擅权力，皇帝认为朝廷上下没有人不依附窦宪，只有中常侍、钩盾令郑众不奉事豪强党徒，于是和他共同商定诛杀窦宪【事见《窦氏专恣》】。郑众升任大长秋，皇帝策录他的功勋并按等次赏赐，郑众每次都辞谢多受的部分，只接受少量，皇帝因此认为他贤能，常常和他讨论政事。宦官从此开始掌握权力。永元十四年，起初封大长秋郑众为鄛乡侯。安帝永初元年秋九月庚午日，太尉徐防因灾异和盗贼之事被免职；辛未日，司空尹勤因水灾漂流之事被免职。仲长统在《昌言》中说：“光武皇帝对几代以来失去权力感到愤怒，痛恨强臣窃取君命，于是矫正偏差却超过了正当限度，政事不交给下面处理。虽然设置了三公，但事情都归于台阁。从此以来，三公的职位只是充数而已。然而政事治理不好，仍然要加以谴责；权力却转移到外戚之家，宠幸施加给身边的宦官，亲近他们的党类，任用他们的私人。内则充斥京师，外则布满各郡，颠倒贤愚，改变选举；让疲弱无能的人守卫边境，让贪婪残暴的人治理百姓；扰乱百姓，激怒四方夷族，引来叛乱，乱离和祸患因此发生，怨气一同涌起，阴阳失调，三光失色，反常灾异屡屡出现，虫螟啃食庄稼，水旱造成灾害，这些全都是亲近宦官的大臣造成的，却反过来把灾祸归咎于三公，甚至使他们死罪或免职，这实在足以让人仰天呼号、号哭泣血了。从前文帝对于邓通，可以说是极其宠爱，却仍然成全申屠嘉的意愿。受到任用到了这种程度，左右小臣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至于近世，外戚和宦官请求托付的事情不能实行，心意不能满足，立即就能把人陷入不可测的祸患，怎么可能有人弹劾纠正他们呢？” 大长秋郑众、中常侍蔡伦等人都依仗权势参与政事，周章多次进言直谏，太后却不能采纳。建光元年，皇帝因为江京曾在府邸迎接自己，封他为都乡侯，封李闰为雍乡侯。李闰、江京和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等人煽动内外，竞相奢侈暴虐。司徒杨震上疏，皇帝没有理会。延光二年，中常侍樊丰等人互相煽动，动摇朝廷，杨震上疏，皇帝不听。三年，樊丰等人见杨震接连进谏而不被采纳，便无所顾忌，杨震又上疏。樊丰等人惊惧，于是共同诬陷杨震，收缴他的太尉印绶，遣送回本郡。杨震饮毒酒而死。秋八月，江京、樊丰等人废太子刘保为济阴王。四年，北乡侯即位。有关官员上奏樊丰等人互相作威作福，他们都下狱而死。冬十月，中常侍孙程等人迎接济阴王即皇帝位【五件事都见《佞幸废立》】。顺帝阳嘉二年夏六月丁丑日，洛阳宣德亭地面裂开，长八十五步。皇帝让公卿举荐的敦厚朴实之士入对，并特别询问当世弊病和施政应当采取的措施。李固回答说：“诏书规定侍中、尚书、中臣的子弟不得任官、察举孝廉，是因为他们掌握威权，能够容纳请托。中常侍处在日月近旁，声势震动天下，他们的子弟获得俸禄、任职，竟然没有限度。虽然表面上托称谦逊沉默，不干预州郡事务，但谄媚虚伪的人却望风而进，举荐他们。如今可以设置固定禁令，使他们和中臣相同。从前馆陶公主为儿子求取郎官，明帝没有答应，只赐钱千万；这是因为看重厚赐、轻视职位，正是为了避免官员失去才能，祸害波及百姓。我私下听说长水司马武宣开启阳城门，侯羊迪等没有其他功德，刚任命便成为真官。这虽然是小过失，却会逐渐败坏旧有章法。先圣的法度应当坚决守护，所以政治教化一旦跌落，百年也不能恢复。《诗经》说：‘上帝反复无常，下面百姓最终都遭受病苦。’ 这是讥刺周王改变祖先的法度，所以使下面的百姓几乎都受到苦病。如今陛下设置尚书，就像上天有北斗。北斗是上天的喉舌，尚书也是陛下的喉舌。北斗斟酌元气，运行四时；尚书宣布、收纳王命，把政令施行于四海，权力尊贵、势位重要，责任也由此归属。如果不能公平用心，灾异一定到来。实在应当慎重选择其人，以辅佐圣政。如今和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对外是公卿、尚书，对内是常侍、黄门，就譬如一扇门以内、一个家庭的事情，安定时共同享受福庆，危险时共同承受祸败。刺史、二千石对外统辖职事，对内接受法令。树木的表面弯曲，影子一定歪斜；水源清洁，流出的水一定清澈；这就像敲击树根，百枝都会震动。由此说来，本朝的号令怎么可以有差错，天下的纲纪是当今最急迫的事务。君主拥有政事，就像水拥有堤防。堤防完整，即使遭遇暴雨积水，也不能造成灾变；政教一旦确立，即使暂时遭遇凶年，也不值得忧虑。倘若堤防让水冲破漏坏，即使万人共同用力，也不能再挽救；政教一旦败坏，即使贤人智士奔走努力，也不能再恢复。如今堤防虽然坚固，却已经逐渐出现孔穴。譬如人的身体，本朝是心腹，州郡是四肢。心腹疼痛，四肢就不能活动，所以臣所忧虑的是心腹的疾病，而不是四肢的祸患。只要坚固堤防，致力于政教，先使心腹安定，整顿本朝，即使有盗贼、水旱的变故，也不值得介意。倘若堤防坏漏、心腹有病，即使没有水旱灾害，天下本来就足以令人忧虑了。又应当罢退宦官，削弱他们的权力，只设置两名常侍，选用方正刚直而有德的人，在左右协助处理事务；设置五名小黄门，选用才智而闲雅的人，在殿中供职。这样议论的人就会满足，太平可以实现。皇帝看过众人的对策，认为李固第一。各位常侍叩头谢罪，朝廷肃然。任命李固为议郎，宦官嫉恨他，伪造飞章陷害他的罪行，事情从宫中发下。大司农、南郡人黄尚等人为他向梁商求情，仆射黄琼又为他申辩，过了很久才获释。李固出任洛县令，后来弃官回到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