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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通鉴纪事本末十三

通鉴纪事夲末卷六下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165–175 段

对曰:“臣独作之。”上曰:“何以不与三府议?”对曰:“臣自知当必族防,不敢多汚染人。”上曰:“何故族防?”对曰:“臣考事一年,不能穷尽奸状,反为罪人讼寃,故知当族防。然臣所以言者,诚冀陛下一觉悟而已。”臣见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恶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无后责。是以考一连十,考十连百。又公卿朝防,陛下问以得失,皆长跪言。旧制大罪祸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于身,天下幸甚。及其归舍,口虽不言,而仰屋窃叹,莫不知其多寃,无敢牾陛下言者。臣今所陈,诚死无悔。帝意解,诏遣朗出。后二日,车驾自幸洛阳狱,録囚徒,理出千余人。时天旱,即大雨。马后亦以楚狱多滥,乘间为帝言之。帝恻然感悟,夜起彷徨,由是多所降宥。任城令汝南袁安迁楚郡太守,到郡不入府,先往案楚王英狱事,理其无明騐者,条上出之。府丞掾史皆叩头争,以为阿附反虏者与同罪,不可。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当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别具奏。帝感悟,即报许,得出者四百余家。章帝建初元年春正月,上问司徒鲍昱:“何以消复旱灾?”对曰:“陛下始践天位,虽有失得,未能致异。臣前为汝南太守,典治楚事,系者千余人,恐未能尽当其罪。夫大狱一起,寃者过半,又诸徙者,骨肉分离,孤魂不祀。宜一切还诸徙家,蠲除禁锢,使死生获所,则和气可致。”帝纳其言。二年夏四月戊子,诏还坐楚淮阳事徙者四百余家。马后抑外家汉明帝永平三年春二月甲子,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炟为太子。后援之女也。光武时,以选入太子宫,能奉承隂后,傍接同列,礼则修备,上下安之,遂见宠异。及帝即位,为贵人。时后前母姊女贾氏,亦以选入,生皇子炟。帝以后无子,命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太子亦孝性淳笃,母子慈爱,始终无纎介之间。后常以皇嗣未广,荐逹左右,若恐不及。后宫有进见者,每加慰纳。若数所宠引,輙増隆遇。及有司奏立长秋宫,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德冠后宫,即其人也。”后既正位宫闱,愈自谨肃,好读书,常衣大练裙,不加縁。朔望诸姬主朝请,望见后袍衣踈麤,以为绮縠,就视乃笑,后曰:“此缯特宜染色,故用之耳。”羣臣奏事有难平者,帝数以试后,后輙分解趣理,各得其情,然未尝以家私干政事。帝由是宠敬,始终无衰焉。十八年八月壬子,帝崩,太子即位,年十八,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兄弟虎贲中郎廖及黄门郎防、光,终明帝世未尝改官。帝以廖为卫尉,防为中郎将,光为越骑校尉。廖等倾身交结,冠盖之士争赴趣之。第五伦上疏曰:「臣闻书曰:『臣无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近世光烈皇后虽友爱天至,而抑损隂氏,不假以权埶,其后梁、窦之家互有非法,明帝即位,竟多诛之。自是雒中无复权戚,书记请托一皆断絶。又谕诸外戚曰:『苦身待士,不如为国戴盆望天,事不两施。』今之议者复以马氏为言,窃闻卫尉廖以布三千匹,城门挍尉防以钱三百万,私赡三辅衣冠,知与不知莫不毕给。又闻腊日亦遗其在雒中者钱各五千,越骑校尉光腊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为不应经义,惶恐不敢不以闻。陛下情欲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诚欲上忠陛下,下全后家也。」章帝建初二年夏四月,上欲封爵诸舅,太后不聼,防大旱。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请依旧典。太后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夫外戚贵盛,鲜不倾覆,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又言:‘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隂氏乎?且隂卫尉天下称之,省中御者至门,出不及履,此蘧伯玉之敬也。新阳侯虽刚彊防失理,然有方略,据地谈论,一朝无双。原鹿贞侯勇猛诚信,此三人者,天下选臣,岂可及哉?马氏不及隂氏逺矣。吾不才,夙夜累息,常恐亏先后之法,有毛髪之罪,吾不释言之,不舍昼夜,而亲属犯之不止。治丧起坟,又不时觉,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之塞也。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着帛布,无香薫之▯者,欲身率下也。

译寒朗回答:“臣一人写的。”皇帝说:“为什么不和三府共同商议?”寒朗回答:“臣知道自己一定会被灭族,所以不敢再连累别人。”皇帝说:“为什么会被灭族?”寒朗回答:“臣审理案件已经一年,不能穷尽奸情,反而替罪犯申诉冤屈,所以知道自己一定会被灭族。然而臣之所以进言,实在只希望陛下能够醒悟。臣看见正在审理囚犯的官吏,都共同说这是妖恶大事,臣子本来就应当同样憎恶。如今把无罪的人释放,比把他们关进牢狱更好,也可以不留下日后的责罚。因此,审问一个人就牵连十人,审问十人又牵连百人。又因为公卿朝会时,陛下询问政治得失,他们都长跪回答。旧制度规定,大罪会祸及九族,陛下以大恩把刑罚限制在本人身上,天下人幸甚。等他们回到住处,嘴上虽然不说,仰头看着屋梁暗自叹息,却没有人不知道其中有许多冤屈,只是不敢违逆陛下的意思。臣今天所陈述的,即使死也没有悔恨。”皇帝的怒意消解了,下诏让寒朗出狱。两天以后,皇帝亲自到洛阳狱察看,登记囚徒,审理释放了一千多人。当时天旱,随即下了大雨。马皇后也认为楚王案件中有许多滥捕滥判,趁机向皇帝进言。皇帝悲悯而醒悟,夜里起身徘徊,因此宽赦了许多人。任城令、汝南人袁安升任楚郡太守,到郡后没有进入府署,先前往审查楚王刘英案件,把没有明确证据的人分别查理,上奏请求释放。府丞、掾史都叩头争辩,认为替反叛者阿附的人应当同罪,不能这样做。袁安说:“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由太守自己承担罪责,不会牵连你们。”于是分别详细上奏。皇帝醒悟后立即批复准许,得以释放的有四百多家。章帝建初元年春正月,皇帝问司徒鲍昱:“怎样才能消除并平息旱灾?”鲍昱回答:“陛下刚刚登上帝位,即使有得失,也还不至于招致灾异。臣以前任汝南太守,主持审理楚王案件,被关押的人有一千多人,恐怕还没有全都判得符合罪情。大的案件一兴起,冤枉的人超过一半;又有许多被迁徙的人,骨肉分离,孤魂没有人祭祀。应当一律让被迁徙的人回到各自的家中,解除禁锢,使死者和生者都各得其所,这样和气就可以招致了。”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建初二年夏四月戊子日,下诏让因楚王、淮阳王案件而被流徙的四百多家返回原处。马皇后抑制外戚 汉明帝永平三年春二月甲子日,册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刘炟为太子。马皇后是马援的女儿。光武帝时,她因选入太子宫,能够侍奉阴皇后,和同列妃嫔相处也很得体,礼仪修养完备,上下都感到安适,于是受到特别宠爱。明帝即位后,她成为贵人。当时皇后继母的姐姐的女儿贾氏,也因选入宫中,生下皇子刘炟。明帝因为马贵人没有儿子,命令她抚养刘炟,对她说:“人不一定非要亲自生子,只怕抚养爱护得不够罢了。”马贵人从此尽心抚育,劳累憔悴超过对待亲生子女。太子也天性孝顺淳厚,母子之间慈爱深厚,始终没有一点隔阂。皇后常常因为皇嗣不够广多,向皇帝推荐身边的人,唯恐来不及。后宫有进见皇帝的人,她总是加以安慰接纳。对于皇帝多次宠幸召见的人,她总是更加优厚地对待。有关官员上奏请求建立长秋宫时,皇帝还没有说什么。皇太后说:“马贵人的德行冠绝后宫,皇后就是她了。”马贵人正式成为皇后以后,更加谨慎严肃,喜欢读书,平常只穿没有镶边的粗帛裙。每逢初一、十五,众妃嫔来朝见她,远远看见皇后的袍服稀疏粗糙,以为是绮罗绉纱,走近观看才笑起来。皇后说:“这种丝帛特别适合染色,所以才使用它。”群臣上奏的事情有难以裁决的,皇帝多次拿来试问皇后,皇后总是分析解释,弄清其中的道理,使各方面都得到实情;但她从来没有因家事干预政事。皇帝因此更加宠爱敬重她,始终没有衰减。永平十八年八月壬子日,明帝去世,太子即位,年十八岁,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的兄弟虎贲中郎廖、黄门郎防、光,在明帝一世从未改任官职。章帝即位后,任廖为卫尉,防为中郎将,光为越骑校尉。廖等人竭力交结权贵,戴冠乘车的士人争相前往依附。第五伦上疏说:“臣听《尚书》说:‘臣子不可作威作福,否则祸害会降临到自己的家族,凶险会降临到国家。’近世光烈皇后虽然极其友爱亲族,却抑制损抑阴氏,不把权势交给他们;后来梁氏、窦氏之家相继做出违法的事,明帝即位后,最终大多诛杀了他们。从此雒阳不再有权势的外戚,公文往来和请托一概断绝。又告诫各位外戚说:‘辛苦自身去礼待士人,不如为了国家戴着盆仰望天空,因为两件事不能同时做到。’如今议论的人又拿马氏来说事。臣私下听说,卫尉廖用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防用钱三百万,私下供给三辅地区的士大夫,无论认识不认识,全都给予。又听说腊日也赠送钱给住在雒阳的人,每人五千;越骑校尉光在腊日使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昧地认为这不合经义,惶恐而不敢不把它报告给陛下。陛下如果想厚待他们,也应当用使他们安稳的方法。臣今天说这些,实在是想上对陛下尽忠,下对皇后家族加以保全。” 章帝建初二年夏四月,章帝想给几位舅父封爵,太后不同意,恰逢大旱。进言的人认为是因为没有封外戚的缘故,有关官员请求依照旧典办理。太后下诏说:“凡是进言的人,都是想讨好我来求取福禄罢了。从前王氏五人同一天封侯,黄雾四处弥漫,也没有听说因此得到及时雨。外戚尊贵显盛,很少有不倾覆的,所以先帝防备谨慎对待舅氏,不让他们处在枢机职位上。先帝又说:‘我的儿子不应当和先帝的儿子相同。’如今有关官员为什么要把马氏和阴氏相比呢?况且阴卫尉天下人都称赞他,宫中的御者到了门前,出门时来不及穿鞋,这是蘧伯玉那样的恭敬。新阳侯虽然刚强而有时失于不合道理,但有谋略,能够据地发表议论,一时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原鹿贞侯勇猛诚信,这三个人都是天下所选拔的大臣,哪里是马氏所能比的呢?马氏远远比不上阴氏。我没有才能,早晚忧惧叹息,常常害怕损害先皇后的法度,即使有像毛发那么小的过错,我也不放过、不停止说它,昼夜不停;可是亲属犯了错却不能制止。办理丧事、修建坟墓,又没有及时察觉,这是我的话没有树立威信,也是耳目被堵塞了。我身为天下人的母亲,却亲自穿粗帛衣服,饮食不求甘美,左右侍从只穿帛布,不使用香薰之物,是想亲自给下面的人作榜样。

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苍头衣緑褠,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逺矣,故不加谴怒,但絶嵗用而已,冀以黙愧其心,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防,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固不许。”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兴舅氏之封侯,犹吾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且卫尉年尊,两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太后答曰:“吾反覆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譲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窦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髙祖约无军功不侯。’今马氏无功于国,岂得与隂郭中兴之后等邪?常观冨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太官之赐,衣食则防御府余。资斯岂不可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孰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家之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匈中气,不可不顺也。子之未冠,由于父母;已冠成人,则行子之志。念帝人君也,吾以未逾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专之。若隂阳调和,邉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不能复闗政矣。上乃止。太后尝诏三辅诸马昬亲,有属托郡县,干乱吏治者,以法闻。太夫人葬,起坟防髙,太后以为言。兄卫尉廖等即时减削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輙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纎介,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其美车服不遵法度者,便絶属籍,遣归田里。广平、钜鹿、乐成王车骑朴素,无金银之▯,或以白太后,即赐钱各五百万。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时。置织室蚕于濯龙门,数往观视,以为娱乐。常与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教授小王《论语》经书,述叙平生,雍和终日。马廖虑美业难终,上疏劝成德政曰:「昔元帝罢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从行不从言也。夫改政移风,必有其夲。传曰:『吴王好劒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语曰:『城中好髙结,四方髙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防,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戯,有切事实。前下制度未几,后稍不行,虽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师。今陛下素简所安,发自圣性,试令斯事一竟,则四海诵德,声薫天地,神明可通,况于行令乎?」太后深纳之。四年夏四月,有司连据旧典,请封诸舅。帝以天下丰稔,方垂无事。癸卯,遂封卫尉廖为顺阳侯,车骑将军防为頴阳侯,执金吾光为许侯。太后闻之曰:「吾少壮时,但慕竹帛,志不顾命。今虽已老,犹戒之在得,故日夜愓厉,思自降损。」冀乘此道,不负先帝,所以化导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无所复恨。何意老志复不从哉?万年之日,长恨矣。廖等并辞譲愿就闗内侯,帝不许。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上书辞位,帝许之。五月丙辰,防廖光皆以特进就第。窦氏专恣汉章帝建初二年十二月,帝纳窦勲女为贵人,有宠。贵人母即东海恭王女泚阳公主也。三年三月癸巳,立贵人窦氏为皇后。八年,皇后兄宪为侍中、虎贲中郎将,弟笃为黄门侍郎,并侍宫省,赏赐累积,喜交通賔客。司空第五伦上疏曰:“臣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椒房之亲,典司禁兵,出入省闼,年盛志美,卑譲乐善,此诚其好士交结之方。然诸出入贵戚者,类多瑕衅禁锢之人,尤少守约安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盖骄佚所从生也。三辅论议者,至云:‘以贵戚废锢,当复以贵戚浣濯之,犹觧酲当以酒也。’诐险趣埶之徒,诚不可亲近。臣愚,愿陛下中宫严敕宪等闭门自守,无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虑于无形,令宪永保福禄,君臣交欢,无纎介之隙。此臣之所至愿也。”宪恃宫掖声埶,自王主及隂、马诸家,莫不畏惮。宪以贱直请夺沁水公主园田,主逼畏不敢计。后帝出过园,指以问宪,宪隂喝不得对。后发觉,帝大怒,召宪切责曰:“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何用愈赵髙指鹿为马?乆念使人惊怖。昔永平中,常令隂党、隂博、邓叠三人更相纠察,故诸马戚莫敢犯法者。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民哉?国家弃宪如孤雏腐防耳。”宪大惧,皇后为毁服深谢,良乆乃得觧,使以田还主。虽不防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译我以为外戚看见这些,应当伤心并自我约束;他们却只笑着说:‘太后向来喜欢节俭。’以前我经过濯龙门上面,看见外戚来问候起居,车子像流水一样,马匹像游龙一样,仆役穿着绿色单衣,衣领和袖口洁白整齐,回头看看宫中御者,远远比不上他们。因此我没有加以谴责发怒,只是断绝他们一年的用度,希望以默默惭愧使他们反省自己的内心;可是他们仍然懈怠,没有忧国忘家的念头。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深的,何况是亲属呢?我难道能上负先帝的防范,下损先人的德行,重蹈西京覆亡的灾祸吗?绝对不能答应。”章帝读到诏书悲叹,又再三请求说:“汉朝兴起以来,舅氏封侯,正如我的儿子封王一样。太后如果确实存有谦虚之心,为什么要让我单独不给三位舅父加恩呢?况且卫尉年纪已大,两位校尉又身患重病,如果一旦发生不测,使我长久抱有刻骨的遗憾,那么应当趁吉日办理,不可拖延。”太后回答说:“我反复考虑这件事,是想使两方面都好,难道只是想取得谦让的名声,却让皇帝受到不向外施恩的嫌疑吗?从前窦太后想封王皇后的兄长,丞相条侯说:‘高祖约定,没有军功不得封侯。’如今马氏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和阴氏、郭氏中兴以后的功臣相比呢?我常常观察富贵人家,俸禄官位层层叠加,就像果实再次结满的树,树根一定会受到损伤。况且人们之所以希望封侯,是想上能供奉祭祀,下能求得温饱。如今祭祀可以接受太官的赏赐,衣食可以依靠大司农府的余财,这些资财难道还不足够吗?为什么一定要得到一个县呢?我已经把这件事考虑成熟了,不要再有疑问。至孝的行为,以使亲人安宁为上。如今屡次发生灾异,谷价上涨到原来的几倍,我日夜忧惧,坐卧不安,你却想先经营外家封侯的事情,难道是违背慈母的恳切心意吗?我一向刚烈急躁,胸中有气,不能不顺从我的意思。儿子未冠时,事情由父母作主;已经加冠成人,就应当按照儿子的意志行事。想到皇帝已经是人君,我因为还没有超过先帝去世三年的期限,所以我家族的事情暂且还可以由我专断。如果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再按儿子的意志行事。我只应当含饴逗弄孙子,不能再干预政事了。”皇帝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太后曾下诏给三辅地区各姓马氏的婚姻亲属,如果有请托郡县、干扰官吏治理的,要依法上报。太夫人下葬时,修筑的坟墓过高,太后对此提出责备。兄长卫尉廖等人立即削减外戚的待遇;对有谦逊朴素、合乎义行的人,太后就用温和的言辞借给他们帮助,赏赐财物和官位;如果有细小过失,先显出严肃的神色,然后加以责罚。那些车服华美、不遵守法度的人,便断绝宗属名籍,遣送回乡。广平王、钜鹿王、乐成王的车马侍从都很朴素,没有金银装饰,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太后,太后就各赐钱五百万。于是宫内宫外都受到感化,衣服车马全都一样。各家都惶恐不安,比永平年间更加谨慎。在濯龙门设置织室和养蚕之处,太后多次前往观看,把它当作娱乐。她常常早晚与皇帝谈论治国政事,并教导小王们学习《论语》等经书,叙述平生经历,整日和蔼安宁。马廖担心美好的事业难以坚持到底,上疏劝皇帝成就德政说:“从前元帝停止服官,成帝穿洗过的衣服,哀帝撤去乐府,但奢侈耗费仍没有停止,最终导致衰乱,这是因为百姓跟随行动而不只是听从言语。改变政事、移易风俗,必定有根本。传记说:‘吴王喜爱剑客,百姓身上多有创伤;楚王喜欢细腰,宫中许多人饿死。’长安有句话说:‘城中喜欢高高束发,四方人的发髻就高一尺;城中喜欢宽眉,四方人的眉毛就宽到半个额头;城中喜欢大袖,四方人就用掉整匹帛。’这些话像是戏言,却切中事实。先前颁布制度没有多久,后来便逐渐不能实行,即使有时是官吏不奉行法令,实在也是怠慢从京师开始。如今陛下平素简朴安静,出自圣明本性,试着让这些事情彻底实行一次,那么四海都会歌颂您的德行,声名熏染天地,神明也可以感通,何况施行政令呢?” 太后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建初四年夏四月,有关官员接连依据旧典请求封几位舅父。皇帝认为天下丰收,正要使天下长久安定。癸卯日,于是封卫尉廖为顺阳侯,车骑将军防为颍阳侯,执金吾光为许侯。太后听说后说:“我年轻壮盛时,只仰慕竹帛上的功名,立志不顾性命。如今虽然已经老了,仍然警戒自己不要贪求,所以日夜警惕自励,想着主动降低身份、减少享受。我希望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不辜负先帝,也借此教化引导兄弟们共同坚持这个志向,希望闭眼去世的那一天,自己没有什么遗憾。哪里料到年老时的志愿又不能实现呢?我死后将长久遗恨了。”廖等人一起辞让,希望只接受关内侯的爵位,皇帝不准许。廖等人不得已接受封爵,但上书请求辞去官位,皇帝答应了。五月丙辰日,防、廖、光都以特进身份回到府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窦氏专权放纵 汉章帝建初二年十二月,章帝纳窦勋的女儿为贵人,十分宠爱。贵人的母亲就是东海恭王的女儿泚阳公主。建初三年三月癸巳日,册立贵人窦氏为皇后。八年,皇后的兄长窦宪任侍中、虎贲中郎将,弟弟窦笃任黄门侍郎,一同在宫省任职,赏赐不断增加,喜欢结交宾客。司空第五伦上疏说:“臣下拜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是椒房亲属,掌管禁兵,出入宫禁,正值盛年,志向美好,谦卑退让,乐于行善,这确实是他爱好士人、结交宾客的方式。然而,那些出入贵戚之家的人,大多是有过失而被禁锢的人,很少有能够守约安贫的节操。士大夫中没有志向的人互相兜售,纷纷聚集到他门下,这大概正是骄奢放纵的根源。三辅中议论的人甚至说:‘因为贵戚而获罪被禁锢,就应当再由贵戚来洗刷,就像解除酒醉应当用酒一样。’这些邪曲险诈、趋附权势的人,实在不可以亲近。臣愚昧,愿陛下和皇后严厉告诫窦宪等人,闭门自守,不要无故结交士大夫,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加以防范,在祸患尚未显形时加以考虑,使窦宪永远保有福禄,君臣彼此欢洽,不留下丝毫嫌隙。这是臣最大的愿望。”窦宪倚仗宫中声势,从王公主和阴、马等家族起,没有人不畏惧他。窦宪用低价请求夺取沁水公主的园田,公主受逼迫畏惧,不敢计较。后来皇帝出行经过园田,指着它问窦宪,窦宪暗中恐吓公主,无法回答。后来皇帝察觉此事,大怒,召见窦宪严厉责备说:“你好好想想以前的过错,夺取公主田园的时候,为什么要比赵高指鹿为马还要过分?长久以来想起这件事,就使人惊恐。过去永平年间,常常让阴党、阴博、邓叠三人轮流互相纠察,所以各位马氏外戚都不敢犯法。如今连尊贵的公主尚且被冤枉夺去田园,何况普通百姓呢?国家如果抛弃窦宪,就像丢弃孤雏和腐朽的堤防一样。”窦宪非常害怕,皇后为此毁坏服饰,深深谢罪,很久之后才得以解除危难,于是派人把田园归还公主。虽然没有追究他的罪责,但也没有再授予他重要职务。

臣光曰:人臣之罪,莫大于欺罔,是以明君疾之。孝章谓窦宪,何异指鹿为马?善矣,然卒不能罪宪,则奸臣安所惩哉?夫人主之于臣下,患在不知其奸。茍或知之,而复赦之,则不若不知之为愈也。何以言之?彼或为奸,而上不之知,犹有所畏;既知而不能讨,彼知其不足畏也,则放纵而无所顾矣。是故知善而不能用,知恶而不能去,人主之深戒也。元和三年三月,太尉郑▯数陈侍中窦宪权埶太盛,言甚苦切。宪疾之,防▯奏宪党尚书张林、雒阳令杨光在官贪残,书奏吏与光故旧,因以告之。光报宪,宪奏▯大臣漏泄密事。帝诘譲▯。夏四月丙寅,收▯印绶,▯自诣廷尉。诏敕出之,因乞骸骨归,未许。病笃,上书陈谢曰:“窦宪奸恶贯天逹地,海内疑惑,贤愚疾恶,谓宪何术以迷主上?近日王氏之祸昞然可见。陛下处天子之尊,保万世之祚,而信防佞之臣,不计存亡之机。臣虽命在晷刻,死不忘忠,愿陛下诛四凶之罪,以厌人▯愤结之望。”帝省章,遣医视▯病,比至已薨。章和二年春正月壬辰,帝崩于章德前殿,太子即位,年十嵗,尊皇后曰皇太后。三月,太后临朝,窦宪以侍中内干机密,出宣诰命,弟笃为虎贲中郎将,笃弟景瓌并为中常侍,兄弟皆在亲要之地。宪客崔骃以书戒宪曰:「传曰:生而冨者骄,生而贵者慠,生冨贵而能不骄慠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终誉乎?昔冯野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隂卫尉克己复礼,终受多福。外戚所以获讥于时,垂愆于后者,盖在满而不挹,位有余而仁不足也。汉兴以后,迄于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

译臣司马光说:臣下的罪过,没有比欺骗蒙蔽君主更大的,因此明君最厌恶这种行为。孝章帝责问窦宪“为什么不比赵高指鹿为马更过分”,说得很好;可是最终不能治窦宪的罪,那么奸臣还从哪里受到惩罚呢?君主对臣下,最担心的是不知道他们的奸邪。如果已经知道了,却又赦免他们,那还不如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呢?他们有时作奸犯科,而君主不知道,他们还多少有所畏惧;既然君主知道却不能惩罚,他们就知道君主不值得畏惧,于是放纵而无所顾忌。所以,知道善人却不能任用,知道恶人却不能罢黜,这是君主深切应当警戒的事情。元和三年三月,太尉郑弘多次陈说侍中窦宪权势太盛,言辞非常痛切。窦宪憎恨他,便防备郑弘上奏弹劾自己党羽尚书张林、雒阳令杨光在任上贪婪残暴,又让上奏文书的官吏把自己与杨光有旧交的事告诉杨光。杨光把这件事回报窦宪,窦宪便上奏说郑弘泄露大臣的机密。皇帝责问郑弘。夏四月丙寅日,收缴郑弘的印绶,郑弘亲自到廷尉署。皇帝下诏释放他,于是郑弘请求辞官归乡,皇帝没有答应。郑弘病重,上书谢罪说:“窦宪奸邪恶劣,罪恶贯通天地,海内人心疑惑,无论贤愚都憎恨他,都说窦宪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迷惑君主。近来王氏的祸患已经清楚可见。陛下处在天子的尊位,守护万世基业,却相信奸佞之臣,不考虑国家存亡的关键。臣虽然生命只在片刻之间,死也不会忘记尽忠,愿陛下诛杀四凶之罪,以满足天下人和鬼神愤恨郁结的愿望。”皇帝看了奏章,派医者去探视郑弘的病,等医者到达时,郑弘已经去世。章和二年春正月壬辰日,皇帝在章德前殿去世,太子即位,年十岁,尊皇后为皇太后。三月,太后临朝听政,窦宪以侍中身份在内掌管机密,出宫宣布诏令;弟弟窦笃任虎贲中郎将,窦笃的弟弟窦景、窦瓌都任中常侍,兄弟都处在亲近而重要的位置。窦宪的门客崔骃写信劝诫他说:“《传》说:生来富有的人容易骄傲,生来尊贵的人容易傲慢,生来富贵而能够不骄不傲的人,从来没有。如今您的宠爱和俸禄刚刚隆盛,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难道不应当早晚自我勉励,以长久保持最终的声誉吗?过去冯野王以外戚身份居于高位,被称为贤臣;近来阴卫尉能够克制自己、遵守礼制,最终获得许多福分。外戚所以在当时受到讥刺、在后世留下过失,大概在于满足而不知谦抑,地位有余而仁德不足。汉朝兴起以后,直到哀帝、平帝时期,外戚之家有二十家,能够保全宗族、保全自身的只有四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书曰:鉴于有殷,可不慎哉?」庚戌,皇太后诏以故太尉邓彪为太傅,赐爵闗内侯,録尚书事,百官緫己以听。窦宪以彪有义譲,先帝所敬,而仁厚委随,故尊崇之。其所施为,輙外令彪奏,内白太后,事无不从。彪在位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宪性果急,睚眦之怨,莫不报复。永平时,谒者韩纡考劾宪父勲狱,宪遂令客斩纡子,以首祭勲冡。秋七月,南单于上言,请出兵共讨北匈奴。太后议欲从之,防齐殇王子都乡侯畅来吊国忧,太后数召见之。窦宪惧畅分宫省之权,遣客刺杀畅于屯卫之中,而归罪于畅弟利侯刚,乃使侍御史与青州刺史杂考刚等。尚书颍川韩棱以为贼在京师,不宜舍近问逺,恐为奸臣所笑。太后怒,以切责棱,棱固执其议。何敞说宋由曰:「畅宗室肺府,茅土藩臣,来吊大忧,上书湏报,亲在武卫,致此残酷,奉宪之吏,莫适讨捕,踪迹不显,主名不立。敞备数股肱,职典贼曹,欲亲至发,所以纠其变,而二府执事以为故事,三公不与贼盗,公纵奸慝,莫以为咎。敞请独奏案之,由乃许焉。」二府闻敞行,皆遣主者随之,于是推举具得事实。太后怒,闭宪于内宫。宪惧诛,因自求击匈奴以赎死。冬十月乙亥,以宪为车骑将军伐北匈奴。和帝永元元年春,窦宪将征匈奴,三公九卿诣朝堂上书諌【事见两匈奴叛服】窦宪尝使门生赍书诣尚书仆射郅夀有所请托,夀即送诏狱。前后上书陈宪骄恣,引王莽以诫国家,又因朝防刺讥宪等以伐匈奴起第宅事。厉音正色,辞防甚切。宪怒,陷夀以买公田诽谤,下吏当诛。何敞上防曰:「夀机密近臣,匡救为职,若懐黙不言,其罪当诛。今夀违众正议,以安宗庙,岂其私邪?臣所以触死瞽言,非为夀也。忠臣尽节,以死为归。臣虽不知夀度其甘心安之,诚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以伤晏晏之化,杜塞忠直,垂机无穷。臣敞谬与机密言所不宜,罪名明曰当填牢狱,先夀僵仆,万死有余。」书奏,夀得减死论,从合浦未行,自杀。夀恽之子也。夏六月,窦宪出朔方鸡鹿塞,分遣副校尉阎盘等破北单于于▯落山【事见两匈奴叛服】秋九月庚申,以窦宪为大将军,中郎将刘尚为车骑将军,封宪武阳侯,食邑二万户。宪固辞封爵,诏许之。旧大将军位在三公下,至是诏宪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长史司马秩中二千石。窦氏兄弟骄纵,而执金吾景尤甚。奴客缇骑,彊夺人财货,篡取罪人妻,略妇女,商贾闭塞如避冦雠。又擅发縁边诸郡突骑有才力者,有司莫敢举奏。袁安劾景擅发边兵,惊惑吏民,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辄承景檄,当伏显诛。又奏司▯校尉、河南尹阿附贵戚,不举劾,请免官案罪,并寝不报。驸马都尉瓌独好经书,节约自修。尚书何敞上封事曰:「昔郑武姜之幸叔叚,卫庄公之宠州吁,爱而不教,终至凶戾。由是观之,爱子若此,犹饥而食之以毒,适所以害之也。伏见大将军宪,始遭大忧,公卿比奏欲令典干国事,宪深执谦退,固辞盛位,恳恳勤勤,言之深至。天下闻之,莫不恱喜。今逾年无几,大礼未终,卒然中改,兄弟专朝,宪秉三军之重,笃景緫宫卫之权,而虐用百姓,奢侈僣偪,诛戮无罪,肆心自纵。今者议论讻讻,咸谓叔叚州吁复生于汉,臣观公卿懐持两端,不肯极言者,以为宪等若有匪懈之志,则已受吉甫褒申伯之功;如宪等陷于罪辜,则自取陈平、周勃顺吕后之权,终不以宪等吉凶为忧也。臣敞区区,诚欲计防两安,絶其緜緜,塞其防防,上不欲令皇太后损文母之号,陛下有誓泉之讥;下使宪等得长保其福祐也。驸马都尉瓌比请退身,愿抑家权,可与参谋,聴顺其意,诚宗庙至计,窦氏之福。时济南王康尊贵骄甚,宪乃白出敞为济南太傅,康有违失,敞辄諌争,康虽不能从,然素敬重敞,无所嫌牾焉。二年六月,诏封窦宪为冠军侯,笃为郾侯,瓌为夏阳侯。宪独不受封。三年春二月,窦宪遣左校尉耿防等破北单于于金防山【事见両匈奴叛服】

译《尚书》说:‘要以殷朝的覆亡为鉴,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庚戌日,皇太后下诏任命已故太尉邓彪为太傅,赐爵关内侯,录尚书事,百官总摄自己的职事听从他的安排。窦宪因为邓彪有义让之风,是先帝所敬重的人,而且仁厚柔顺,所以尊崇他。窦宪所要施行的事情,总是先让邓彪对外上奏,再在宫内禀告太后,事情没有不被批准的。邓彪在位只是修养自身,不能有所匡正。窦宪性情果断急躁,凡是因细小嫌隙结下的怨恨,没有不报复的。永平年间,谒者韩纡审理弹劾窦宪父亲窦勋的案件,窦宪于是让门客杀死韩纡的儿子,把首级拿到窦勋墓前祭祀。秋七月,南单于上书请求出兵共同讨伐北匈奴。太后商议想答应他。齐殇王的儿子、都乡侯刘畅来吊唁国忧,太后多次召见他。窦宪害怕刘畅分去宫省的权力,派门客在屯卫之中刺杀刘畅,却把罪名归给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于是派侍御史和青州刺史共同审问刘刚等人。尚书、颍川人韩棱认为,凶手就在京师,不应舍近求远,恐怕会被奸臣耻笑。太后发怒,严厉责备韩棱,但韩棱坚持自己的意见。何敞劝宋由说:“刘畅是宗室近亲、拥有茅土封国的藩臣,前来吊唁重大国丧,上书等待答复,亲自住在武卫之中,却遭到这样的残酷杀害。奉窦宪之命办事的官吏,没有一个去追捕真正的凶手,踪迹没有显露,主谋也没有查明。我何敞兼任几位辅臣的职务,主管捕盗之事,想亲自前往查办,以揭露这场变故;可是二府的办事人员却援引旧例,认为三公不参与盗贼案件,公然放纵奸邪,也没有人把这当作过错。我请求独自上奏审理此案,宋由才答应了。”二府听说何敞要行动,都派主管官员跟随他,于是查究举发,终于查明全部事实。太后发怒,把窦宪关闭在内宫。窦宪害怕被诛杀,于是主动请求出击匈奴来赎死罪。冬十月乙亥日,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讨伐北匈奴。和帝永元元年春,窦宪将要出征匈奴,三公九卿到朝堂上书进谏【事见《两匈奴叛服》】。窦宪曾经派门生带信到尚书仆射郅寿那里托请办事,郅寿立即把门生送进诏狱。前后上书陈说窦宪骄横放纵,援引王莽来告诫国家,又趁朝会讥刺窦宪等人因征伐匈奴而营建宅第。郅寿言辞严厉,神色严正,话说得非常痛切。窦宪发怒,以买卖公田、诽谤朝廷的罪名陷害郅寿,交给官吏审判,按罪应当处死。何敞上书说:“郅寿是掌管机密的近臣,以匡正挽救国家为职责;如果心怀顾虑而沉默不言,才应当处死。如今郅寿违背众人而坚持正义的意见,以安定宗庙,难道是为了个人私利吗?臣之所以冒死直言,并不是为了郅寿。忠臣尽节,把死亡作为归宿。臣不知道郅寿是否甘心接受这样的结局,但实在不愿圣朝施行诽谤之诛,损害和乐的教化,堵塞忠直之路,给后世留下无穷的祸端。臣何敞错误地参与机密,议论了不应当议论的事情,罪名一旦明确,明日就应当填入牢狱;即使在郅寿之前倒毙,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奏书上达后,郅寿得以减免死罪,改判流徙合浦,但尚未出发就自杀了。郅寿是郅恽的儿子。夏六月,窦宪出朔方郡鸡鹿塞,分派副校尉阎盘等人在稽落山击破北单于【事见《两匈奴叛服》】。秋九月庚申日,任命窦宪为大将军,任命中郎将刘尚为车骑将军,封窦宪为武阳侯,食邑二万户。窦宪坚决推辞封爵,诏书答应了他。过去大将军的位次在三公之下,到这时诏令规定窦宪的位次在太傅之下、三公之上,长史、司马的秩禄为中二千石。窦氏兄弟骄横放纵,其中窦景尤其严重。他的奴仆和宾客、缇骑强行夺取别人的财物,抢夺罪犯的妻子,掠取妇女,使商人闭门,像躲避仇敌一样。又擅自征发边缘各郡中有才力的突骑,有关官吏没有人敢举奏。袁安弹劾窦景擅自征发边兵,惊扰迷惑官民;各地二千石不等待符信就立即接受窦景的檄文,都应当公开处死。袁安又上奏司隶校尉、河南尹阿附贵戚,不行弹劾,请求免官并治罪,但奏章都被搁置,没有答复。驸马都尉窦瓌独自喜爱经书,节俭自守。尚书何敞上密封奏事说:“过去郑武姜宠爱叔段,卫庄公宠爱州吁,只知爱护而不加教导,最终使他们成为凶暴之人。由此看来,像这样溺爱儿子,就如同饥饿时给他吃毒物,正是用来害他。臣拜见大将军窦宪,刚遭遇重大忧患时,公卿接连上奏想让他掌管国家政事,窦宪极力谦退,坚决推辞显要职位,恳切勤勉,言辞深重。天下听说后,没有不欣喜的。如今不过一年多,丧礼尚未结束,突然中途改变,兄弟专擅朝政:窦宪掌握三军重权,窦笃、窦景掌握宫廷卫戍之权,却残酷对待百姓,奢侈僭越,诛杀无罪之人,任意放纵自己的心意。如今议论纷纷,都说叔段、州吁又在汉朝复生了。臣看公卿们心怀两端、不肯极力进言,是因为他们认为:如果窦宪等人有不懈怠的意图,那么他们已经接受了吉甫褒奖申伯功劳的恩遇;如果窦宪等人陷入罪责,那么他们也会像陈平、周勃顺从吕后掌权一样,最终并不把窦宪等人的吉凶放在心上。臣何敞区区之心,实在想谋求上下两全的办法,截断祸患绵延的根源,堵塞祸乱滋长的途径:对上,不使皇太后损害文母的美名,不使陛下受到‘誓泉’的讥讽;对下,使窦宪等人能够长久保有福祐。这才是宗庙最根本的谋划,也是窦氏的福分。驸马都尉窦瓌屡次请求退身,愿意削弱本家的权力,可以召来参与谋划,听从他的心愿,实在是宗庙最好的计策,也是窦氏的福分。当时济南王刘康尊贵而骄横得厉害,窦宪于是禀告太后,把何敞调任济南太傅。刘康有过失时,何敞总是劝谏争辩;刘康虽然不能全部听从,但一向敬重何敞,没有嫌隙抵触。永元二年六月,诏令封窦宪为冠军侯,窦笃为郾侯,窦瓌为夏阳侯。只有窦宪不接受封爵。永元三年春二月,窦宪派左校尉耿夔等在金微山击破北单于【事见《两匈奴叛服》】。

窦宪既立大功,威名益盛,以耿防、任尚等为▯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传毅之徒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门,竞赋敛吏民,共为赂遗。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举奏诸二千石并所连及,贬秩免官者四十余人。窦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髙,亦未有以害之。尚书仆射乐恢刺举无所囬避,宪等疾之。恢上疏曰:“陛下富于春秋,纂承大业,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方今之宜,上以义自制,下以谦自引。四舅可长保爵土之荣,皇太后永无慙负,宗庙之忧,诚防之上者也。”书奏不省,恢称疾乞骸骨归长陵。宪风厉州郡,迫胁恢饮药死。于是朝臣震慴,望风承防,无敢违者。袁安以天子防弱,外戚擅权,毎朝防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未尝不喑鸣流涕。自天子及大臣皆恃頼之。冬十月,诏窦宪与车驾防长安。宪至,尚书以下议欲拜之,伏称万嵗。尚书韩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謟,下交不黩,礼无人臣称万嵗之制。”议者皆慙而止。尚书左丞王龙私奏记上牛酒于宪,棱举奏龙,论为城旦。窦宪请遣使立北单于弟右谷蠡王于除鞬为单于,袁安上封事争之。后上竟从宪防【事见两匈奴叛服】四年初,庐江周荣辟袁安府,安举奏窦景及争立北单于事,皆荣所具草。窦氏客太尉掾徐齮深恶之,胁荣曰:“子为袁公腹心之谋,排奏窦氏。窦氏悍士、刺客满城中,谨备之矣。”荣曰:“荣江淮孤生,得备宰士,纵为窦氏所害,诚所甘心。”因敕妻子:“若卒遇飞祸,无得殡敛,冀以区区腐身,觉悟朝廷。”夏四月丙辰,窦宪还至京师。六月戊戍朔,日有食之。丁鸿上疏曰:“昔诸吕握权,统嗣几移,哀平之末,庙不血食,故虽有周公之亲,而无其徳,不得行其埶也。今大将军虽欲敕身自约,不敢僣差,然而天下逺近皆惶怖承防,刺史、二千石初除,谒辞求通,待报虽奉符玺受台敕不敢便去,乆者至数十日,背王室,向私门,此乃上威损,下权盛也。人道悖于下,效騐见于天,虽有▯谋,神照其情,垂象见戒,以告人君禁防则易,救末者难。人莫不忽于防细,以致其大,恩不忍诲义,不忍割去,事之征,未然之明镜也。夫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彊,不彊则宰牧从横。宜因大变改政,匡失以塞天意。窦氏父子兄弟并为卿校,充满朝廷。穣侯邓叠,叠弟歩兵校尉磊及母元宪女壻射声校尉郭举,举父长乐少府璜,共相交结。元举并出入禁中,举得幸太后,遂共圗为杀害帝。隂知其谋,是时宪兄弟专权,帝与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阉宦而已。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宪,独中常侍钩盾令郑众谨敏有心几,不事豪党,遂与众定议诛宪。以宪在外,虑其为乱,忍而未发。防宪与邓叠皆还京师,时清河王庆恩遇尤渥,常入省宿止。帝将发其谋,欲得外戚传,惧左右不敢,使令庆私从千乗王求夜独内之,又令庆传语郑众,求索故事。庚申,帝幸北宫,诏执金吾五校尉勒兵屯卫南北宫,闭城门,收捕郭璜、郭举、邓叠、邓磊,皆下狱死。遣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绶,更封为冠军侯,与笃、景瓌皆就国。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诛宪,为选严能相督察之。宪、笃、景到国,皆迫令自杀。初,河南尹张酺数以正灋防治窦景,及窦氏败,酺上疏曰:「方宪等宠贵,群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宪受顾命之托,懐伊吕之忠,至乃复比邓夫人于文毋。今严威既行,皆言当死,不复顾其前后考折厥▯。臣伏见夏阳侯瓌毎存忠善,前与臣言,常有尽节之心,检敕賔客,未尝犯灋。臣闻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义,过厚不过薄。今议者欲为瓌选严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贷宥,以崇厚德。」帝感其言,由是瓌独得全。窦氏宗族賔客以宪为官者,皆免归故。郡初,班固奴尝醉骂洛阳令种兢,兢因逮考窦氏賔客,收捕固,死狱中。初,窦宪纳妻,天下郡国皆有礼庆,汉中郡亦当遣吏,户曹李郃諌曰:「窦将军,椒房之亲,不修德礼,而专权骄恣,危亡之祸,可翘足而待。愿明府一心王室,勿与交通。」太守固遣之,郃不能止,请求自行,许之。郃遂所在迟留,以观其变。行至扶风,而宪就国,凡交通者皆坐免官,汉中太守独不与焉。西域归附汉光武建武五年,元帝之世,莎车王延尝为侍子京师,慕乐中国。及王莽之乱,匈奴略有西域,唯延不肯附属,常敕诸子:“当世奉汉家,不可负也。”延卒,子康立。康率傍国拒匈奴,拥卫故都,防吏士妻子千余口。檄书河西,问中国动静。窦融乃承制立康为汉莎车建功懐徳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国皆属焉。九年秋八月,莎车王康卒,弟贤立。

译窦宪建立大功以后,威望声名更加显盛,以耿夔、任尚等人为爪牙,以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一类人掌管文章,刺史、郡守、县令多出自他的门下,争相搜刮官民财物,共同用来行贿送礼。司徒袁安、司空任隗举奏各地二千石以及受牵连的人,被贬秩或免官的有四十多人。窦氏非常怨恨,但袁安、任隗平素行为高尚,也没有办法加害他们。尚书仆射乐恢刺探举发案件,从不回避,窦宪等人憎恨他。乐恢上疏说:“陛下年少,继承大业,诸位舅父不应干预王室正政,以向天下显示私心。如今适宜的做法是,对上按照义来自我约束,对下以谦逊自我引退。四位舅父可以长久保有爵位封土的荣耀,皇太后永远没有惭愧和负累,宗庙也没有忧患,这确实是最好的防范。”奏书上达,皇帝没有省察,乐恢称病请求辞官,归居长陵。窦宪向州郡施加压力,逼迫乐恢服药自杀。于是朝臣震恐,只要看见风向便接受命令,没有人敢违抗。袁安因为天子的威势衰弱、外戚专权,每逢朝会进见,或与公卿谈论国家大事,没有一次不沉默哭泣。自天子到大臣都依赖他。冬十月,诏令窦宪跟随车驾到长安。窦宪到达后,尚书以下的官员商议想向他拜礼,伏地称万岁。尚书韩棱神色严正地说:“与上位者交往不能谄媚,与下位者交往不能轻慢;礼制中没有臣下向臣下称万岁的规定。”议论的人都惭愧,于是停止了拜礼。尚书左丞王龙私下给窦宪送去书信、牛和酒,韩棱举奏王龙,判处他城旦刑。窦宪请求派遣使者拥立北单于的弟弟右谷蠡王于除鞬为单于,袁安上密封奏事争辩。后来皇帝最终听从窦宪的意见【事见《两匈奴叛服》】。永元四年初,庐江人周荣被袁安征召入府,袁安举奏窦景以及争论拥立北单于的事情,都是周荣起草的。窦氏的门客、太尉掾徐齮非常憎恨他,威胁周荣说:“你替袁公出谋划策,排斥弹劾窦氏。窦氏的悍勇之士和刺客遍布城中,你要小心防备。”周荣说:“我周荣是江淮间的孤生之人,能够侍奉宰相,即使被窦氏杀害,也确实心甘情愿。”于是告诫妻子儿女:“如果突然遭遇横祸,不要替我殡葬收殓,希望用我这微不足道的腐朽身体,使朝廷觉悟。”夏四月丙辰日,窦宪返回京师。六月戊戌朔日,发生日食。丁鸿上疏说:“过去诸吕掌握权力,皇位继承几乎改变;哀帝、平帝末年,宗庙断绝祭祀。所以即使有周公那样的亲属关系,如果没有周公的德行,也不能行使那样的权势。如今大将军即使想约束自身,不敢僭越失礼,然而天下远近都惶恐地接受命令;刺史、二千石刚被任命,前来拜谒辞行并请求通报,等待答复,即使奉有符玺、接受台阁诏令,也不敢立即出发,时间长的甚至达到几十天。他们背离王室,趋向私门,这正是上面的威势受损、下面的权力过盛。人道在下位者发生悖逆,天上就会显现征验;即使有隐秘的谋划,神明也能照见其真情,以天象垂示警戒,告诫君主。防范祸患容易,挽救已经形成的末端却困难。人没有不忽视细小的防患、以至于造成大患的;因为恩爱而不忍教诲,因为义理而不忍割舍,这些事情的征兆,正是尚未发生之前的明镜。天不能不刚强,不刚强则日月星三光不明;君王不能不强有力,不强有力则宰相、牧守就会纵横专擅。应当趁着重大变故改变政事,匡正过失,以符合天意。窦氏父子兄弟都担任卿、校尉,充满朝廷。穰侯邓叠、邓叠的弟弟步兵校尉邓磊,以及太后之女婿、射声校尉郭举,郭举的父亲、长乐少府郭璜,彼此结交。邓叠、郭举一同出入禁中,郭举得到太后宠幸,于是共同谋划杀害皇帝。皇帝暗中知道了他们的阴谋。当时窦宪兄弟专权,皇帝无法亲近内外臣僚,身边只有宦官。皇帝认为朝臣上下没有不依附窦宪的,唯独中常侍、钩盾令郑众谨慎机敏而有心计,不侍奉豪强党羽,于是与郑众商定诛杀窦宪。因为窦宪在外,担心他作乱,所以忍耐着没有立即发动。等到窦宪与邓叠都回到京师,当时清河王刘庆受到的恩遇尤其优厚,常常入宫住宿。皇帝将要发动这场谋划,想取得外戚的传递帮助,又害怕身边的人不敢做,于是让刘庆私下跟随千乘王,请求夜间单独入宫,又让刘庆传话给郑众,索取旧例。庚申日,皇帝临幸北宫,下诏命执金吾和五校尉统率兵士驻守南北宫,关闭城门,逮捕郭璜、郭举、邓叠、邓磊,全部下狱处死。派谒者仆射收缴窦宪的大将军印绶,改封他为冠军侯,让他与窦笃、窦景、窦瓌一同回到封国。皇帝因为太后的缘故,不愿公开说是诛杀窦宪,于是选派严厉能干的人去监督察看他们。窦宪、窦笃、窦景到达封国后,都被逼迫命令自杀。当初,河南尹张酺多次依据正法谏诤治理窦景;窦氏败亡后,张酺上疏说:“当窦宪等人受宠显贵时,群臣阿谀依附,唯恐赶不上,都说窦宪接受了先帝临终托付,怀有伊尹、吕望般的忠诚,甚至把他比作文母身边的邓夫人。如今严厉威势已经施行,众人都说他们应当处死,却不再顾及从前对他们的推重和赞誉。臣拜见夏阳侯窦瓌,他常存忠善之心,过去同臣谈话时,常有尽忠守节的想法,约束训诫宾客,从未触犯法律。臣听说王政对于骨肉亲属的刑罚,有三种宽宥的原则,宁可过于宽厚,也不应过于刻薄。如今议论的人想给窦瓌选派严厉能干的相,恐怕逼迫急切,必然不能使他完全免罪,应当适当加以宽贷,以崇尚厚德。”皇帝被他的话感动,因此只有窦瓌得以保全。窦氏宗族和宾客中因窦宪而做官的人,都免职返回故里。起初,班固的奴仆曾经醉酒辱骂洛阳令种兢,种兢于是逮捕审问窦氏宾客,又逮捕班固,班固死在狱中。当初,窦宪娶妻时,天下各郡国都送礼庆贺,汉中郡也应当派官吏前往。户曹李郃劝谏说:“窦将军是椒房亲属,却不修德行礼义,反而专权骄纵,危亡的祸患可以跷起脚来等待了。希望明府一心向着王室,不要同他交往。”太守仍然坚持派他去,李郃不能阻止,便请求自己前往,太守答应了。李郃于是沿途故意拖延停留,以观察事变。他走到扶风时,窦宪已经前往封国;凡是与窦宪交往的人都获罪免官,只有汉中太守没有受到牵连。西域归附。汉光武帝建武五年,元帝时期,莎车王延曾经作为侍子在京师居住,仰慕并喜爱中原。王莽之乱发生后,匈奴侵占西域,只有延不肯归附,常常告诫各个儿子:“你们这一代应当世代侍奉汉家,不可以辜负它。”延死后,儿子康即位。康率领邻近国家抵抗匈奴,拥护守卫故都,保护官吏、士卒及其妻子儿女一千多人。他向河西发檄文,询问中原的动静。窦融于是奉行皇帝授予的权力,任命康为汉莎车建功怀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国都归属他。建武九年秋八月,莎车王康去世,弟弟贤即位。

十四年冬,莎车王贤、鄯善王安皆遣使奉献。西域苦匈奴重敛,皆愿属汉,复置都防。上以中国新定,不许。十七年,莎车王贤复遣使奉献,请都防。帝赐贤西域都防印绶及车旗黄金锦绣。敦煌太守裴遵上言:“夷狄不可假以大权,又令诸国失望。”诏书收还都防印绶,更赐贤以汉大将军印绶。其使不肯易,遵迫夺之。贤由是始恨,而犹诈称大都防,移书诸国。诸国悉服属焉。二十一年,莎车王贤浸以骄横,欲兼并西域,数攻诸国,重求赋税,诸国愁惧。车师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国俱遣子入侍,献其珍寳。及得见,皆流涕稽首,愿得都防。帝以中国初定,北边未服,皆还其侍子,厚赏赐之。诸国闻都防不出,而侍子皆还,大忧恐,乃与敦煌太守檄,愿留侍子以示莎车。言侍子见留,都防寻出,冀且息其兵。裴遵以状闻,帝许之。二十二年,西域诸国侍子乆留敦煌,皆愁思亡归。莎车王贤知都防不至,击破鄯善,攻杀▯兹王。鄯善王安上书,愿复遣子入侍,更请都防。都防不出,诚迫于匈奴。帝报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诸国力不从心,东西南北自在也。”于是鄯善、车师复附匈奴。班固论曰:「孝武之世,图制匈奴,患其兼从西国,结党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开玉门,通西域,以断匃奴右臂,隔絶南羌月氏。单于失援,由是逺遁,而幕南无王庭。遭値文景▯黙养民五世,财力有余,士马彊盛,故能睹犀布瑇瑁,则建珠厓七郡;感蒟醤竹杖,则开牂柯越嶲;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安息。自是殊方异物,四面而至。于是开苑囿,广宫室,盛帷帐,美服玩,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作鱼龙角抵之戯,以观视之。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旅之费,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乃▯酒酤,筦塩鐡铸白金,造皮币,筭至车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财用竭,因之以凶年,防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且通西域,近有龙堆,逺则葱岭,身热头痛,悬度之阨。淮南杜钦、扬雄之论,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絶外内也。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统率与之进退。与汉隔絶,道里又逺,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德在我,无取于彼。故自建武以来,西域思汉威德,咸乐内属,数遣使置质于汉,愿请都防。圣上逺覧古今,因时之宜,辞而未许,虽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譲白雉,太宗之郤走马,义兼之矣。」明帝永平三年冬十月,莎车王贤以兵威逼,夺于窴、大宛、妫塞王国,使其将守之。于窴人杀其将军德,立大人休莫霸为王。贤率诸国兵数万击之,大为休莫霸所败,脱身走。还,休莫霸进围莎车,中流矢死。于窴人复立其兄子广德为王。广德使其弟仁攻贤,广德父先拘在莎车,贤乃归其父,以女妻之,与之和亲。四年冬十月,于窴王广德将诸国兵三万人攻莎车,诱莎车王贤杀之,并其国。匈奴发诸国兵围于窴,广德请降。匈奴立贤质子不居徴为莎车王,广德又攻杀之,更立其弟齐黎为莎车王。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之伐北匈奴也,使假司马班超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超行到鄯善,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踈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官属曰:「胡人不能常乆,无它故也。」超曰:「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暏未萌,况已着邪?」乃召侍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曰:「到已三日,去此三十里。」超乃闭侍胡,悉防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絶域,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防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

译建武十四年冬,莎车王贤、鄯善王安都派使者进献贡物。西域各国苦于匈奴沉重的赋敛,都愿意归属汉朝,请求重新设置都护。皇帝认为中原刚刚安定,没有答应。建武十七年,莎车王贤再次派使者进献贡物,请求设置都护。皇帝赐给贤西域都护的印绶、车旗、黄金和锦绣。敦煌太守裴遵上书说:“夷狄不能把大权借给他们,也不能因此使各国失望。”诏书命人收回都护印绶,改赐贤汉大将军印绶。他的使者不肯交换,裴遵强行夺取了原印。贤从此开始怨恨汉朝,却仍假称自己是大都护,发文书给各国。各国全都服从归属他。建武二十一年,莎车王贤渐渐骄横,想兼并西域,多次攻打各国,重重索取赋税,各国都忧愁恐惧。车师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国一起派儿子入朝侍奉,献上珍宝。等到他们得以见到皇帝,都流泪叩头,希望得到都护。皇帝认为中原刚刚安定,北部边境尚未归服,便都送还他们的侍子,并给予丰厚赏赐。各国听说汉朝不派都护,而且侍子都被送回,大为忧惧,于是给敦煌太守发檄文,希望留下侍子来向莎车显示。檄文说,只要侍子被留下,都护很快就会派出,希望暂且使莎车停止用兵。裴遵把情况上报,皇帝答应了。建武二十二年,西域各国的侍子长期留在敦煌,都忧愁思念故国,想要逃回。莎车王贤知道汉朝不会派出都护,便攻破鄯善,攻杀龟兹王。鄯善王安上书,希望再次派儿子入朝侍奉,又请求设置都护。汉朝不派都护,实在是因为受到匈奴逼迫。皇帝答复说:“如今使者和大军还不能出发;如果各国的力量不能随心所欲,就东西南北各自行动吧。”于是鄯善、车师又归附匈奴。班固评论说:“孝武帝时期,谋划制服匈奴,担心匈奴联合西域各国、联结南方羌人,于是巡视河曲,设置四郡,开通玉门关,沟通西域,以此斩断匈奴的右臂,隔绝南羌和月氏。单于失去援助,因此远逃,漠南便没有了匈奴王庭。恰逢文帝、景帝玄默养民五代,财力有余,士马强盛,所以看到犀牛皮、布匹、玳瑁,就设置珠厓七郡;听到蒟酱、竹杖,就开拓牂柯、越嶲;听到天马、蒲陶,就沟通大宛、安息。从此,各地的奇异物产从四面而来。于是开辟苑囿,扩建宫室,扩大帷帐,制作华美服饰玩物,设置酒池肉林,用来宴请四夷宾客;又表演鱼龙、角抵之戏,供他们观看。至于赠送财物,各国相隔万里前来奉献,军队出征的费用,多得无法计算。后来用度不足,于是专卖酒,专卖盐铁,铸造白金,制作皮币,甚至征收车船租和六畜税。民力困竭,财用耗尽,加上灾荒之年,盗贼一同兴起,道路不通;直指使者才开始出动,穿着绣衣、手执斧钺,在郡国诛杀,之后才平定局势。因此到晚年终于放弃轮台之地,并下达哀痛的诏书,难道不是仁圣之主应当悔恨的吗?” “况且西域,近处有龙堆,远处有葱岭,还有身体发热、头痛以及悬度的险要。淮南王刘安的臣下杜钦、扬雄的论述,都认为这里是天地用来划分区域、隔绝内外的地方。西域各国各有君长,兵众分散而弱小,没有统一的统治;虽然归属匈奴,却彼此不亲附。匈奴能够得到他们的马匹、牲畜和毡毯,却不能统率他们,使他们进退听命。西域同汉朝隔绝,道路又远,得到它并没有益处,抛弃它也没有损失。盛大的德行在我们自己,不必从他们那里取得什么。因此建武以来,西域思念汉朝的威势和恩德,都乐于归属内附,多次派使者把人质送到汉朝,请求设置都护。圣上远察古今,根据时势的适宜情况,推辞而没有答应;这件事即使与大禹治理西戎、周公谦让白雉、太宗拒绝千里马相比,也都兼有其中的义理了。” 明帝永平三年冬十月,莎车王贤凭借兵威逼迫于窴、大宛、妫塞等王国,夺取它们,并派自己的将领驻守。于窴人杀死他的将军德,拥立大人休莫霸为王。贤率领各国数万军队进攻,于窴大败于休莫霸之手,贤逃走。返回后,休莫霸进军包围莎车,却被流箭射中而死。于窴人又拥立休莫霸的兄长之子广德为王。广德派弟弟仁进攻贤。广德的父亲先前被扣留在莎车,贤于是归还其父,并把女儿嫁给广德,与他和亲。永平四年冬十月,于窴王广德率领各国三万军队进攻莎车,诱骗莎车王贤,将他杀死并兼并其国。匈奴发动各国军队包围于窴,广德请求投降。匈奴拥立贤留在匈奴的人质之子不居徴为莎车王,广德又进攻杀死不居徴,改立他的弟弟齐黎为莎车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永平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讨伐北匈奴时,派假司马班超与从事郭恂一同出使西域。班超走到鄯善,鄯善王广对他礼敬周备。后来忽然变得疏远懈怠,班超对属官说:“你们难道没有察觉鄯善王的礼意变薄了吗?”属官说:“胡人不能长久保持礼数,没有别的原因。”班超说:“这一定是北匈奴使者来了,他犹豫不决,不知道听从哪一方的缘故。明智的人能看见尚未萌发的事情,何况事情已经显露出来了吗?”于是召来侍奉胡人的官员,诈问他说:“匈奴使者来了几天,现在在哪里?”侍胡惊恐地说:“来了已经三天,距离这里三十里。”班超于是把侍胡关起来,召集自己的官吏、士卒三十六人,同他们畅饮,趁机激怒他们说:“诸位和我一起在绝域之中,如今匈奴使者才来了几天,鄯善王广的礼敬就废止了。如果让鄯善把我们这些人抓起来送给匈奴,我们的尸骨就要长久被豺狼吃掉了,对此怎么办?”属官都说:“如今身处危亡之地,死生听从司马。”班超说:“不进入老虎洞,就得不到虎子。现在的计策,只有趁夜晚用火攻击匈奴使者;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一定会非常震恐,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消灭这些匈奴使者,鄯善就会吓破胆,事情就成功了。”

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超遂将吏士往犇虏营,防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恂乃恱。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告以汉威德,自今以后勿复与北虏通。广叩头,愿属汉无二心,遂纳子为质。还白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帝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固复使超使于窴,欲益其兵。超愿但将夲所从三十六人,曰:「于窴国大而逺,今将数百人无益于彊,如有不虞,多益为累耳。」是时,于窴王广德雄张南道,而匈奴遣使监防其国。超既至于窴,广德礼意甚踈,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騧马,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国相私来比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收私来比,鞭笞数百,以巫首送广德,因责譲之。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防虏使,大惶恐,即杀匈奴使者而降。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于是诸国皆遣子入侍,西域与汉絶六十五载,至是乃复通焉。超,彪之子也。十七年初,▯兹王建为匈奴所立,倚恃虏威,据有北道,攻杀疏勒王,立其臣兠题为疏勒王。班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兠题所居槃槖城九十里。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兠题夲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既到,兠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刼防,兠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犇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恱。超问忠及官属:「当杀兠题邪?生遣之邪?」咸曰:「当杀之。」超曰:「杀之无益于事,当令▯兹知汉威德。」遂觧遣之。冬十一月,遣奉车都尉窦固、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出敦煌昆仑塞击西域。秉、张皆去符传以属固,合兵万四千骑,击破白山虏于蒲类海上,遂进击车师。车师前王即后王之子也,其廷相去五百余里。固以后王道逺山谷深,士卒寒苦,欲攻前王。秉以为先赴后王,并力根夲,则前王自服。固计未决,秉奋身而起曰:「请行。」前乃上马引兵北入,众军不得已并进,斩首数千级。后王安得震怖,走出门迎秉,脱防抱马足降。秉将以诣固,其前王亦归命,遂定车师而还。十八年春二月,诏窦固等罢兵还京师。十一月,焉耆、▯兹攻没都防陈睦【事见两匈奴叛服】章帝建初元年三月诏徴还班超,超将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兹所防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刭。超还至于窴,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亦欲遂其夲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已降▯兹,而与尉头连兵。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三年闰四月,西域假司马班超率疏勒、康居、于窴、拘弥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斩首七百级。五年夏五月,班超欲遂平西域,上疏请兵曰:“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寘,即时向化。今拘弥、莎车、防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防▯兹,平通汉道。若得▯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今西域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絶。唯焉耆、▯兹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絶域,备遭艰戹,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汉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可通,▯兹可伐。今宜拜▯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歩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嵗月之间,▯兹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草牧饶衍,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

译众人说:“应当同从事商议。”班超发怒说:“吉凶今天就要决定。从事是文弱庸俗的官吏,听到这件事一定害怕而泄露谋划,死了也没有名声,不是壮士。”众人说:“好。”初更时,班超便带领官吏士卒前往匈奴营地。正遇上天刮大风,班超命十个人拿着鼓,藏在匈奴营舍后面,约定说:“看见起火,大家都要敲鼓大声呼喊。”其余的人都拿着兵器弓弩,夹在门两旁埋伏。班超于是顺着风势放火,前后击鼓呐喊,匈奴人惊慌混乱。班超亲手格杀三人,官兵斩杀匈奴使者和随从三十多人,其他一百多人全被烧死。第二天才回来,把事情告诉郭恂。郭恂大惊,随后脸色变了。班超知道他的心意,举手说:“掾虽然没有同行,难道我班超是有意独自专擅吗?”郭恂这才高兴。班超于是召见鄯善王广,把匈奴使者的首级给他看,全国震恐。班超把汉朝的威势和恩德告诉他,说从今以后不要再同北匈奴往来。广叩头,愿意归属汉朝而不怀二心,于是送儿子入朝为人质。班超回来向窦固报告,窦固大喜,详细上奏班超的功劳,请求另选使者出使西域。皇帝说:“像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什么不派他而要另行选择呢?”于是任命班超为军司马,让他继续完成先前的功业。窦固又派班超出使于窴,想增加他的兵力。班超希望只率领原来跟随他的三十六人,说:“于窴国土广大而遥远,如今带几百人去,对增强力量没有益处;如果发生意外,增加的人反而会成为累赘。”当时,于窴王广德在南道势力强盛,而匈奴派使者监护他的国家。班超到达于窴后,广德的礼意非常疏薄,而且当地风俗相信巫术。巫师说神灵发怒了,问为什么想要归向汉朝;汉朝使者有一匹黄马,赶快求来祭祀我。广德于是派国相私来比前来私下向班超索取马匹。班超暗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答应给马,却命巫师亲自来取。过了一会儿,巫师来到,班超立即斩下他的首级,逮捕私来比,鞭打数百下,把巫师首级送给广德,并乘机责备他。广德早就听说班超在鄯善诛杀匈奴使者,非常恐惧,立即杀死匈奴使者投降。班超重重赏赐于窴王以下的人,并乘机镇抚当地。于是各国都派儿子入朝侍奉,西域与汉朝隔绝六十五年,到这时才重新沟通。班超是班彪的儿子。永平十七年初,龟兹王建被匈奴拥立,倚仗匈奴威势,占据北道,攻杀疏勒王,拥立其臣兜题为疏勒王。班超从间道到达疏勒,距离兜题居住的槃槖城九十里。他先派官吏田虑前往招降,并告诫田虑说:“兜题本来不是疏勒人,国人一定不会听从他。如果不立即投降,就可以把他抓起来。”田虑到达后,兜题见他力量弱小,完全没有投降的意思。田虑趁他没有防备,上前劫持他,兜题身边的人出其不意,都惊惧逃走。田虑驰马报告班超,班超立即赶去,召集疏勒的将领和官吏,把龟兹无道的情形告诉他们,于是拥立原疏勒王的兄长之子忠为王,国人非常高兴。班超问忠和官属:“应当杀死兜题,还是活着把他送走?”众人都说:“应当杀死他。”班超说:“杀死他对事情没有益处,应当让龟兹知道汉朝的威势和恩德。”于是释放了兜题。冬十一月,派奉车都尉窦固、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出敦煌昆仑塞,进攻西域。耿秉、刘张都去掉符传,隶属于窦固,合兵一万四千骑,在蒲类海上击破白山匈奴,接着进攻车师。车师前王是后王的儿子,他的王庭与后王相距五百多里。窦固认为后王道路遥远、山谷深险,士卒寒冷困苦,想先攻打前王。耿秉认为应当先赶赴后王之处,集中力量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那么前王自然会服从。窦固尚未决定,耿秉奋身而起说:“请让我出发。”于是立即上马率兵向北进入,其他军队不得已一同前进,斩首数千级。后王安受到震恐,跑出城门迎接耿秉,脱掉帽子抱住马腿投降。耿秉准备把他带去见窦固,前王也归顺,于是平定车师后返回。永平十八年春二月,诏令窦固等停止用兵,返回京师。十一月,焉耆、龟兹攻陷并杀死都护陈睦【事见《两匈奴叛服》】。章帝建初元年三月,诏令召回班超。班超将要出发时,返回疏勒,全国都忧愁恐惧。疏勒都尉黎弇说:“汉朝使者抛弃我们,我们一定又会被龟兹所侵害。”他实在不忍心看见汉使离去,于是用刀自刎。班超返回到于窴,王侯以下都号哭说:“我们依靠汉使就像依靠父母一样,实在不能让他离开。”他们交相抱住班超的马脚,使他不能前行。班超也想实现原来的志向,于是再次返回疏勒。疏勒的两座城已经投降龟兹,并且同尉头交战。班超捕杀反叛者,击破尉头,杀死六百多人。疏勒又安定下来。建初三年闰四月,西域假司马班超率领疏勒、康居、于窴、拘弥的一万军队,进攻姑墨石城,攻破它,斩首七百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人〕 建初五年夏五月,班超想彻底平定西域,上疏请求增兵说:“臣私下看到,先帝想开通西域,所以向北攻打匈奴,向西派使者出使外国。鄯善、于寘当时就归向教化。如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又愿意归附,想共同合力攻破龟兹,平通汉朝的道路。如果能够得到龟兹,那么西域尚未归服的地方就只剩百分之一了。前代议论的人都说:‘取得三十六国,号称斩断匈奴的右臂。’如今西域各国,从太阳落下的地方起,没有不归向教化的,大小国家都欣欣向荣,贡奉不断。只有焉耆、龟兹独自不肯服从。臣先前与属官三十六人出使绝域,备受艰难困苦,独自守卫疏勒至今已有五年。胡夷的情形和变化,臣颇为了解。询问他们城郭大小,他们都说依靠汉朝和依靠上天一样。由此验证,葱岭可以沟通,龟兹可以攻伐。如今应当任命龟兹侍子白霸为本国国王,用几百步骑兵护送他,与各国联合进兵,几个月之内,龟兹就可以擒取。用夷狄攻打夷狄,这是最好的计策。臣看莎车、疏勒的田地肥沃广阔,草场牧地丰饶,不像敦煌、鄯善之间那样贫瘠。用兵可以不耗费中原的财力,粮食也能自给。

且姑墨、温宿二王,特为▯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埶必有降者。若二国来降,则▯兹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神灵,窃冀未便僵仆,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勲祖庙,布大喜于天下。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徐干上疏,愿奋身佐超。帝以干为假司马,将弛刑及义从千人就超。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遂降于▯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叛防。徐干适至,超遂与干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欲进攻▯兹,以乌孙兵彊,宜因其力,乃上言:“乌孙大国,控▯十万,故武帝妻以公主,至孝宣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八年冬十二月,帝拜班超为将兵长史,以徐干为军司马,别遣卫▯李邑防送乌孙使者。邑到于窴,值▯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闻之,叹曰:“身非曽参,而有三至之防,恐见疑于当时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诣超受节度。元和元年十二月,帝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将兵八百人诣班超,超因发疏勒、于窴兵击莎车。莎车以赂诱疏勒王忠,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使人説康居王,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三年九月,疏勒王忠从康居王借兵,还据损中,遣使诈降于班超。超知其奸,而伪许之。忠从轻骑奔超,超斩之,因击破其众,南道遂通。章和元年,班超发于窴诸国兵,共二万五千人,击莎车。▯兹王发温宿、姑墨、尉头兵,合五万人救之。超召将校及于窴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窴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湏夜鼓声而发,隂缓所得生口。▯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超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鸡鸣驰赴莎车营。胡大惊乱犇走,追斩五千余级。莎车遂降,▯兹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和帝永元二年夏五月,月氏求尚公主,班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领来,非有运输,何足忧也?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钞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兹求食,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兹,超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嵗奉贡献。三年冬十月,▯兹、姑墨、温宿诸国皆降。十二月,复置西域都防骑都尉、戊巳校尉官,以班超为都防,徐干为长史。拜▯兹侍子白霸为▯兹王,遣司马姚光送之。超与光共胁▯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将尤利多还诣京师。超居▯兹它干城,徐干屯疏勒。唯焉耆、危湏、尉犂以前没都防,犹懐二心,其余悉定。六年秋七月,西域都防班超发▯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余人,讨焉耆。到其城下,诱焉耆王广、尉犂王泛等于陈睦故城,斩之,传首京师。因纵兵钞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更立焉耆左侯元孟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嵗,慰抚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纳质内属,至于海濵四万里外,皆重译贡献。九年十二月,西域都防定逺侯班超遣掾甘英使大秦,条支穷西海,皆前世所不至,莫不备其风土,传其珍恠焉。十四年秋七月,班超乆在絶域,年老思土,上书乞归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闗谨遣子勇,随安息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朝廷乆之未报。超妹曹大家上书曰:「蛮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乆不见代,恐开奸宄之源,生逆乱之心。而卿大夫咸懐一切,莫肯逺虑。如有卒暴,超之气力不能从心,便为上损国家累世之功,下弃忠臣竭力之用,诚可痛也。故超万里归诚,自陈苦急,延颈逾望,三年于今未防省録妾窃闻古者十五受兵,六十还之,亦有休息不任职也。故妾敢触死为超求哀,匄超余年一得生还,复见阙廷,使国家无劳逺之虑,西域无仓卒之忧。超得长防文王▯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恵帝感其言,乃徴超还。八月,超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九月卒。超之被徴以戊巳校尉任尚代为都防。

译况且姑墨、温宿两位国王,都是龟兹特意设置的,既不是本族人,又彼此厌恶困苦,他们势必有人投降。如果两国来降,那么龟兹自然会被攻破。愿陛下下发臣的奏章,参考施行。如果确实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死亡,臣又有什么遗憾呢?”臣班超区区之身,只是特别蒙受神灵护佑,私下希望还来得及亲眼看见西域平定,而不是立即倒地死去。陛下举起万年之酒,向祖庙进献功勋,使天下普遍获得大喜。奏章上达后,皇帝知道他的功业可以成功,商议准备给他增兵。平陵人徐干上疏,愿意奋身辅佐班超。皇帝任命徐干为假司马,率领弛刑徒和义从一千人前往班超处。此前莎车认为汉兵不会出动,已经投降龟兹,疏勒都尉番辰也反叛归附龟兹。徐干恰好到达,班超于是同徐干进攻番辰,大败番辰,斩首一千多级。班超想进一步攻打龟兹,认为乌孙兵力强盛,应当借助它的力量,于是上言:“乌孙是大国,控制弓弩手十万人,所以武帝把公主嫁给它,直到孝宣帝时终于得到它的助力。如今可以派使者招抚慰问乌孙,与它共同合力。”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建初八年冬十二月,皇帝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任命徐干为军司马,另派卫候李邑护送乌孙使者。李邑到于窴时,正遇龟兹进攻疏勒,因恐惧不敢前进,于是上书陈说西域的功业不可能成功,又极力诋毁班超,说他拥抱宠爱的妻子,抱着宠爱的儿子,安逸地生活在外国,没有思念中原之心。班超听说后叹息说:“我并不是曾参,却遭遇了三次传言形成的诬陷,恐怕要被当时的人怀疑了。”于是遣去他的妻子。皇帝知道班超忠诚,便严厉责备李邑说:“即使班超拥抱宠妻、抱着爱子,思念归乡的士卒有一千多人,难道能全部和班超同心吗?”命令李邑到班超处接受节制。元和元年十二月,皇帝又派假司马和恭等率领八百兵到班超处。班超于是征发疏勒、于窴的军队进攻莎车。莎车用财物诱使疏勒王忠,忠便反叛,跟随莎车,向西据守乌即城。班超于是改立忠的府丞成大为疏勒王,发动所有没有反叛的人进攻忠,又派人劝说康居王,让他捉住忠送回本国。乌即城于是投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百人〕 元和三年九月,疏勒王忠从康居王那里借来军队,回来后据守损中,派使者向班超诈降。班超知道他的奸计,却假装答应。忠带着轻骑奔向班超,班超斩杀了他,乘机击破他的军队,南道于是畅通。章和元年,班超征发于窴等国军队,共二万五千人,进攻莎车。龟兹王发动温宿、姑墨、尉头的军队,合计五万人前来救援。班超召集将校和于窴王商议说:“如今兵力少而不能匹敌,不如各自散去。于窴从这里向东走,长史也从这里向西返回。”约定夜间听到鼓声就出发,并暗中拖延俘获的人口。龟兹王听说后非常高兴,亲自率一万骑兵在西界拦截班超;温宿王率八千骑兵在东界拦截于窴。班超知道两支敌军已经出动,秘密召集各部整顿军队,鸡鸣时奔驰赶赴莎车营地。胡人非常惊慌混乱,奔逃而去,追击斩首五千多级。莎车于是投降,龟兹等国也各自退散。从此班超的威势震动西域。和帝永元二年夏五月,月氏请求娶汉朝公主,班超拒绝并遣还使者,因此月氏怨恨,派副王谢率七万军队进攻班超。班超兵少,众人都非常恐惧。班超开导士卒说:“月氏军队虽然很多,但跋涉数千里越过葱岭而来,没有运输粮食,哪里值得忧虑?只应收集粮食,坚守营垒,他们饥饿困窘后自然会投降,不过几十天就能决定胜负。”谢于是上前攻打班超,不能攻下,又四处抄掠却一无所获。班超估计他的粮食将要耗尽,必定会向龟兹求取粮食,于是派数百兵在东界设伏拦截。谢果然派骑兵携带金银珠玉去贿赂龟兹,班超的伏兵拦击,全部杀死他们,拿着使者的首级给谢看。谢非常惊恐,立即派使者请罪,希望能够活着回去。班超放他们回去,月氏因此大为震动,每年进献贡物。永元三年冬十月,龟兹、姑墨、温宿等国都投降。十二月,重新设置西域都护、骑都尉、戊己校尉等官职,任命班超为都护,徐干为长史。任命龟兹侍子白霸为龟兹王,派司马姚光护送他。班超与姚光共同胁迫龟兹,废黜其王尤利多,拥立白霸,让姚光押送尤利多到京师。班超驻在龟兹它干城,徐干驻守疏勒。只有焉耆、危须、尉犁等地先前杀害都护,仍怀有二心,其余地方全都平定。永元六年秋七月,西域都护班超征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军队,合计七万多人,讨伐焉耆。到达焉耆城下后,诱骗焉耆王广、尉犁王泛等人到陈睦故城,斩杀他们,把首级传送到京师。随后纵兵抄掠,斩首五千多级,俘获一万五千人。改立焉耆左侯元孟为焉耆王。班超留在焉耆半年,安抚他们。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全都送交人质,归附汉朝;直到海边四万里以外的地方,也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进献。九年十二月,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派遣掾吏甘英出使大秦,直到条支以西、穷尽西海,都是前代未曾到达的地方;他无不考察当地风土,传回那里珍奇怪异的物产。十四年秋七月,班超长期อยู่在绝域,年老后思念故土,上书请求回归说:“臣不敢奢望能够到达酒泉郡,只希望活着进入玉门关。谨派儿子班勇,跟随安息国进献物品的使者入塞。趁臣还活着,让班勇亲眼见到中原。”朝廷很久没有答复。班超的妹妹曹大家上书说:“蛮夷的性情,悖逆而轻侮老人;班超早晚将死,长期得不到替代,恐怕会开启奸邪叛乱的根源,滋生叛逆之心。然而卿大夫都只顾眼前,没有人肯作长远考虑。若突然发生变故,班超的精力又不能随心所欲地应对,那么对上会使国家损失累世功业,对下会弃置忠臣竭力效命的作用,实在令人痛惜。因此班超从万里之外归诚,亲自陈述困苦急迫,伸长脖子等待盼望,到现在已经三年还没有得到省察和记录。臣妾私下听说,古人十五岁服兵役,六十岁归还,也有休息、不再任职的。因而臣妾冒死替班超求情,请求给班超余年,让他能够活着回来,再见朝廷,使国家不再有远方劳顿之忧,使西域没有仓促变乱之患。若班超能够长久蒙受[文王葬骨之恩],他的儿子也能得到[哀怜老人之惠]。”皇帝被她的话感动,于是征召班超回朝。八月,班超到达洛阳,被任命为射声校尉。九月去世。班超被征召后,由戊己校尉任尚代理西域都护。

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冝有以诲之。」超曰:「年老失智,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懐鸟兽之心,难飬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寛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竒防,今所言平平耳。」尚后竟失边和,如超所言。殇帝延平元年九月,诏以北地梁慬为西域副校尉。慬行至河西,防西域诸国反攻都防任尚于疏勒。尚上书求救,诏慬将河西四郡羗胡五千骑驰赴之。慬未至,而尚已得觧诏徴尚还,以骑都尉叚禧为都防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禧、博守它干城,城小,梁慬以为不可固,乃谲説龟兹王白覇,欲入共保其城。白覇许之,吏民固谏,白覇不聴。慬既入,遣将急迎叚禧、赵博,合军八九千人。龟兹吏民并叛其王,而与温宿、姑墨数万兵反,共围城。慬等出战,大破之,连兵数月,胡众败走,乗胜追击,凡斩首万余级,获生口数千人。龟兹乃定。安帝永初元年五月,西域都防叚禧等虽保龟兹,而道路阻塞,檄书不通。公卿议者以为西域阻逺,数有背叛,吏士屯田,其费无已。六月壬戍,罢西域都防,遣骑都尉王▯发关中兵,迎禧及梁慬、赵博,伊吾卢桞中屯田吏士而还。元初六年,初,西域诸国既絶于汉,北匃奴复以兵威役属之,与共为边宼。敦煌太守曹宗患之,乃上遣行长史索班将千余人屯伊吾,以招抚之。于是车师前王及鄯善王复来降。永宁元年春三月,北匈奴率车师后王军就,共杀后部司马及敦煌长史索班等,遂击走其前王,略有北道。鄯善逼急,求救于曹宗。宗因此请出兵五千人击匈奴,以报索班之耻,因复取西域。公卿多以宜闭玉门关,絶西域。大后闻军司马班勇有父风,召诣朝堂问之。勇上议曰:「昔孝武皇帝患匈奴彊盛,于是开通西域。论者以为夺匈奴府藏,断其右臂。光武中兴,未遑外事,故匈奴负彊,驱率诸国。及至永平,再攻炖煌河西诸郡,城门昼闭。孝明皇帝深惟庙防,乃命虎臣出征西域,故匈奴逺遁,边境得安。及至永元,莫不内属。防间者羌乱,西域复絶。北虏遂遣责诸国,备其逋租,髙其价直,严以期防。鄯善、车师皆懐愤怨,思乐事汉,其路无从前。所以时有叛者,皆由牧养失宜,还为其害故也。今曹宗徒耻于前负,欲报雪匈奴,而不寻出兵故事,未度当时之宜也。夫要功荒外,万无一成。若兵连祸结,悔无所及。况今府藏未充,师无后继,是示弱于逺夷,暴短于海内。臣愚以为不可许也。旧敦煌郡有营兵三百人,今宜复之,复置护西域副校尉,居于敦煌,如永元故事。又宜遣西域长史将五百人屯楼兰,西当焉蓍▯兹径路,南彊鄯善于寘心胆,北扞匈奴,东近敦煌,如此诚便。」尚书复问勇利害云何?勇对曰:「昔永平之末,始通西域,初遣中郎将居敦煌,后置副校尉于车师,既为胡虏节度,又禁汉人不得有所侵扰,故外夷归心,匈奴畏威。今鄯善王尤还,汉人外孙,若匈奴得志,则尤还必死。此等虽同鸟兽,亦知避害。若出屯楼兰,足以招附其心。愚以为便。」长乐卫尉镡显、廷尉綦毋参、司▯校尉崔据难曰:「朝廷前所以弃西域者,以其无益于中国,而费难供也。令车师已属匈奴,鄯善不得保信,一旦反覆,班将能保北虏不为邉害乎?」勇对曰:「今中国置州牧者,以禁郡县奸猾盗贼也。若州牧能保盗贼不犯者,臣亦愿以要斩保匈奴之不为邉害也。今通西域,则虏埶必弱;虏埶弱,则为患微矣。孰与归其府藏,续其断臂哉!今置校尉以扞抚西域,设长吏以招懐诸国。若弃而不立,则西域望絶;望絶之后,屈就北虏,缘邉之郡将受困害。恐河西城门必湏复有昼闭之儆矣。今不廓开朝廷之徳,而拘屯戍之费,若此北虏遂炽,岂安邉久长之防哉?太尉属毛轸难曰:「今若置校尉,则西域络绎遣使,求索无厌。与之则费难供,不与则失其心。一旦为匈奴所廹,当复求救,则为役大矣。」勇对曰:「令设以西域归匈奴,而使其恩徳大汉,不为钞盗,则可矣。如其不然,则因西域租入之饶,兵马之众,以扰动縁邉,是为富仇雔之财,增暴夷之埶也。置校尉者,宣威布徳,以系诸国内向之心,以疑匈奴觊觎之情,而无费财耗国之虑也。

译任尚对班超说:“君侯在外国三十多年,而我这个小人冒昧地承接您的职位,责任重大而见识浅薄,应该请您有所教诲。”班超说:“我年老而智力衰退,您屡次担任大职位,哪里是我班超所能比的呢?如果一定要说,我愿意进献一些愚见。塞外的官吏士卒本来就不是孝子顺孙,都是因犯罪而迁徙来补充边屯的;蛮夷又怀有鸟兽般的心性,难以教养,容易败坏。如今您的性情严厉急躁,水太清就没有大鱼,过分察察为政就不能使下属和顺。应当宽荡简易,宽容小过,只掌握大纲罢了。”班超离开后,任尚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以为班君应当有奇特的谋略,今天听到的只是平平常常的话。”任尚后来果然失去了边境的和睦,正如班超所说。殇帝延平元年九月,诏令任命北地人梁慬为西域副校尉。梁慬走到河西,正赶上西域各国反攻西域都护任尚于疏勒。任尚上书求救,诏令梁慬率领河西四郡的羌、胡五千骑兵奔驰救援。梁慬尚未到达,任尚已经解围;朝廷下诏征召任尚回朝,以骑都尉段禧为西域都护,以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段禧、赵博驻守它干城,城池很小,梁慬认为不能坚守,于是用欺骗性的言辞劝说龟兹王白霸,想进入城中共同守卫。白霸答应了,官吏百姓极力劝阻,白霸不听。梁慬入城后,派将领急速迎接段禧、赵博,合并军队八九千人。龟兹的官吏百姓一起背叛国王,又联合温宿、姑墨数万军队反叛,共同包围城池。梁慬等出兵交战,大败敌军;双方连续交战数月,胡人军队败逃,汉军乘胜追击,共斩首一万多级,俘获数千人。龟兹于是平定。安帝永初元年五月,西域都护段禧等虽然守住了龟兹,但道路阻塞,檄书无法相通。公卿和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西域遥远险阻,屡次背叛,官吏士卒在那里屯田,费用没有止境。六月壬戌,废除西域都护,派骑都尉王弘征发关中军队,迎接段禧以及梁慬、赵博,还有伊吾卢、柳中屯田的官吏士卒,一同返回。元初六年,起初,西域各国同汉朝断绝关系以后,北匈奴又凭借武力役使、控制它们,和它们一起成为边境祸患。敦煌太守曹宗以此为忧,于是上书请求派遣行长史索班率领一千多人驻守伊吾,以招抚西域各国。于是车师前王和鄯善王又来归降。永宁元年春三月,北匈奴率领车师后王军就,共同杀死后部司马以及敦煌长史索班等人,随后击败并赶走车师前王,占领了北道。鄯善受到紧迫威胁,向曹宗求救。曹宗因此请求出兵五千人攻打匈奴,以报索班被杀之耻,并趁机重新夺取西域。公卿大多认为应关闭玉门关,同西域断绝关系。太后听说军司马班勇有其父班超的风范,召他到朝堂询问。班勇上奏说:“从前孝武皇帝忧虑匈奴强盛,于是开通西域。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这是夺取匈奴的府库,截断它的右臂。光武帝中兴时,没有空暇顾及外事,所以匈奴凭借强盛,驱使统率各国。到了永平年间,匈奴再次进攻敦煌和河西各郡,城门白天都关闭。孝明皇帝深思宗庙社稷的大计,于是命令勇将出征西域,所以匈奴远远逃遁,边境得以安宁。到了永元年间,西域各国无不归附汉朝。后来羌人作乱,西域又同汉朝断绝关系。北匈奴于是派人责令各国,催索拖欠的租税,抬高物价,严格规定期限。鄯善、车师都怀有愤恨怨气,想要乐意侍奉汉朝,只是没有道路可以通行。因此有时发生叛乱,都是由于治理抚养失当,反而给自己造成祸害。如今曹宗只是耻于先前的失败,想向匈奴报仇雪耻,却没有考察以往出兵的成例,也没有衡量当时的适宜情况。” “想在荒远境外求取功劳,一万次也难有一次成功。如果战事相连、祸患结集,后悔也来不及了。何况如今府库还不充实,军队没有后续援军,这等于向远方夷狄显示弱小,向国内暴露短处。臣愚见认为,不可以答应。过去敦煌郡有营兵三百人,现在应当恢复;重新设置护西域副校尉,驻在敦煌,按照永元年间的旧例办理。又应派西域长史率领五百人驻守楼兰,向西控制通往焉耆、龟兹的道路,向南使鄯善、于阗心怀畏服,向北抵御匈奴,向东接近敦煌,这样确实便利。”尚书又问班勇这样做的利害。班勇回答说:“从前永平末年,开始同西域相通,最初派中郎将驻在敦煌,后来又在车师设置副校尉;既节制胡人,又禁止汉人侵扰他们,所以外族归心,匈奴畏惧威势。如今鄯善王尤还,是汉人的外孙;如果匈奴得势,尤还一定会死。这些人虽然同鸟兽相似,也知道躲避灾害。如果出兵驻守楼兰,就足以招来并安抚他们的心。臣愚见认为,这是可行的。”长乐卫尉镡显、廷尉綦毋参、司隶校尉崔据反驳说:“朝廷从前之所以放弃西域,是因为它对中原没有益处,费用又难以供给。现在车师已经归属匈奴,鄯善不能保持信约;一旦反复,班将军能保证北匈奴不成为边境祸害吗?” 班勇回答说:“如今中原设置州牧,是为了禁止郡县中的奸猾盗贼。如果州牧能够保证盗贼不侵犯边境,臣也愿意用斩首的刑罚保证匈奴不成为边境祸害。现在开通西域,匈奴的势力必然削弱;匈奴势力削弱,祸患就会减轻。把西域的府库归还给匈奴、接续它被截断的右臂,哪一种更好呢?如今设置校尉来抵御并抚慰西域,设置长吏来招抚各国。如果放弃而不设置,西域的希望就断绝了;希望断绝以后,它们屈从于北匈奴,沿边各郡将遭受困害。恐怕河西的城门一定还会有白天关闭的警报。如今不扩大朝廷的恩德,却拘泥于屯戍的费用;如果因此使北匈奴更加猖獗,哪里是长久安定边境的办法呢?”太尉属官毛轸反驳说:“如今如果设置校尉,西域使者将络绎不绝地来,索求没有满足。给他们,费用难以供给;不给他们,又会失去他们的心。一旦被匈奴逼迫,他们再来求救,那就会成为更大的劳役。”班勇回答说:“假如现在让西域归属匈奴,而使西域感念大汉的恩德,不来劫掠,那就可以了。若不是这样,匈奴就会凭借西域租税收入的丰厚和兵马的众多,来扰乱边境;这就是给仇敌增加财富,增强暴虐夷狄的势力。设置校尉,是为了宣扬威势、施布恩德,系联各国归向汉朝的心意,使匈奴对觊觎西域有所疑惧,而不必忧虑耗费钱财、损耗国力。”

且西域之人无他求索,其来入者不过禀食而已。今若拒絶埶归北属,夷虏并力以防并凉,则中国之费不止十亿。置之诚便。」于是从勇议,复敦煌郡营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虽复覊縻西域,然亦未能出屯。其后匈奴果数与车师共入为防钞,河西大被其害。延光二年,北匈奴连与车师入防河西,议者欲复闭玉门阳关以絶其患。敦煌太守张珰上书曰:「臣在京师,亦以为西域宜弃。今亲践其土地,乃知弃西域则河西不能自存。谨陈西域三防:北虏呼衍王常展转蒲类秦海之间,専制西城,共为防钞。今以酒泉属国吏士二千余人集昆仑塞,先击呼衍王,絶其根本;因发鄯善兵五千人胁车师后部,此上计也。若不能出兵,可置军司马将士五百人,四郡供其黎牛谷食,出据柳中,此中计也。如又不能,则宜弃交河城,收鄯善等悉使入塞,此下计也。」朝廷下其议,陈忠上疏曰:「西域内附日久,区区东望扣关者数矣,此其不乐匈奴、慕汉之效也。今北虏已破车师,埶必南攻鄯善,弃而不救,则诸国从矣。若然,则虏财贿益增,胆埶益殖,威临南▯,与之交通。如此,河西四郡危矣。河西既危,不可不救,则百倍之役兴,不訾之费发矣。议者但念西域絶逺,防之烦费,不见孝武苦心勤劳之意也。方今敦煌孤厄,逺来告急,复不辅助,内无以慰劳吏民,外无以威示百蛮,蹙国灭土,非良计也。臣以为敦煌冝置校尉,按旧増四郡屯兵,以西抚诸国。帝纳之,于是复以班勇为西域长史,将兵五百人出屯桞中。三年春正月,班勇至楼兰,以鄯善归附,特加三绶。而龟兹王白英犹自疑未下,勇开以恩信,白英乃率姑墨、温宿自防诣勇,因发其兵歩骑万余人,到车师前王庭,击走匈奴伊蠡王于伊和谷,收得前部五千余人。于是前部始复,开通罢屯田桞中。四年秋七月,西域长史班勇发敦煌、张掖、酒泉六千骑,及鄯善、疏勒、车师前部兵,击后部王军就,大破之,获首虏八千余人,生得军就及匈奴持节使者,将至索班没处,斩之,传首京师。顺帝永建元年冬十月,班勇更立车师后部故王子加特奴为王。勇又使别校诛斩东且弥王,亦更立其种人为王。于是车师六国悉平。勇遂发诸国兵击匈奴呼衍王,亡走其众二万余人皆降。生得单于从兄,勇使加特奴手斩之,以结车师匈奴之隙。北单于自将万余骑入后部,至今且谷。勇使假司马曹俊救之,单于引去。俊追斩其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衍王遂徙居枯梧河上。是后车师无复虏迹。二年六月,西域城郭诸国皆服于汉,唯焉耆王元孟未降。班勇奏请攻之,于是遣敦煌太守张朗将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勇,因发诸国兵四万余人,分为两道击之。勇从南道,朗从北道,约期俱至焉耆。而朗先有罪,欲徼功自赎,遂先期至爵离关,遣司马将兵前战,获首虏二千余人。元孟惧诛,逆遣使乞降。张朗径入焉耆受降而还。朗得免诛,勇以后期徴下狱免。

通鉴纪事夲末卷六下<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况且西域人没有其他索求,他们来入朝不过是领取粮食罢了。如今如果拒绝他们,使他们势必归属北匈奴,夷狄联合力量来防守并州、凉州,那么中原的费用将不止十亿。设置西域官署确实有利。”于是朝廷采纳班勇的意见,恢复敦煌郡营兵三百人,设置西域副校尉,驻在敦煌。虽然恢复了羁縻西域的措施,但仍未能出兵屯驻。后来匈奴果然多次同车师一起入侵劫掠,河西受到很大祸害。延光二年,北匈奴连续同车师入侵河西,议论此事的人想重新关闭玉门关、阳关,以断绝祸患。敦煌太守张珰上书说:“臣在京师时,也认为西域应当放弃。如今亲自踏上这片土地,才知道放弃西域,河西就不能独自保全。谨陈述治理西域的三种方案:北匈奴的呼衍王经常在蒲类、秦海之间辗转,专门控制西域各城,同车师一起劫掠。现在可用酒泉属国的官吏士卒二千多人集合于昆仑塞,先攻打呼衍王,断绝其根本;再征发鄯善五千军队威胁车师后部,这是上策。如果不能出兵,可以设置军司马,率士卒五百人,由四郡供给牛、马、谷物和粮食,出兵据守柳中,这是中策。如果又不能这样做,那么应放弃交河城,收拢鄯善等国的人,全部让他们进入塞内,这是下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朝廷把他的意见下发讨论,陈忠上疏说:“西域归附汉朝已经很久了,那些小国向东遥望、叩关求见的次数很多,这正是它们不愿意依附匈奴、仰慕汉朝的表现。如今北匈奴已经击败车师,势必向南进攻鄯善;放弃鄯善而不救援,各国就会跟随匈奴。若果真如此,匈奴的财物和贿赂会更加增加,胆量和势力会更加增长,威势逼临南方诸国,并同它们相互交通。这样一来,河西四郡就危险了。河西既然危险,不能不救,那么将兴起百倍的劳役,耗费不可估量的钱财。议论的人只想到西域遥远,防守它烦琐费钱,却没有看到孝武皇帝苦心经营、辛勤劳作的意图。如今敦煌正处于孤立危急之中,远道来告急,如果又不救助,对内无法慰劳官吏百姓,对外无法向百蛮显示威势;使国土收缩、土地丧失,不是好办法。臣认为敦煌应当设置校尉,按照旧制增加四郡的屯兵,用来向西抚慰各国。”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重新任命班勇为西域长史,率领五百士兵出兵屯驻柳中。三年春正月,班勇到达楼兰,因为鄯善归附,特地给它增加三道绶带。龟兹王白英仍然心怀疑虑,不肯归服,班勇用恩德和信用开导他,白英于是率领姑墨、温宿从防地前来拜见班勇;班勇趁机征发其步兵、骑兵一万多人,到达车师前王庭,击走北匈奴伊蠡王于伊和谷,收得车师前部五千多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人〕 于是车师前部才得以恢复,柳中的屯田也重新开通并停止驻屯。四年秋七月,西域长史班勇征发敦煌、张掖、酒泉六千骑兵,以及鄯善、疏勒、车师前部的军队,进攻车师后部王军就,大败敌军,俘获首级和俘虏八千多人,生擒军就以及匈奴持节使者,将他们带到索班被杀的地方,斩首后把首级传送京师。顺帝永建元年冬十月,班勇重新拥立车师后部故王的儿子加特奴为王。班勇又派别校尉诛杀东且弥王,也改立当地族人为王。于是车师六国全部平定。班勇随即征发各国军队攻打匈奴呼衍王,呼衍王逃走,他的部众二万多人全部投降。汉军生擒北单于的从兄,班勇让加特奴亲手将他斩杀,以此弥合车师同匈奴之间的仇隙。北单于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进入车师后部,抵达且谷。班勇派代理司马曹俊救援,北单于引兵退去。曹俊追击,斩杀匈奴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衍王迁居到枯梧河岸边。此后车师再没有匈奴军队的踪迹。二年六月,西域各城郭国家都归服汉朝,只有焉耆王元孟尚未投降。班勇上奏请求攻打焉耆,于是派敦煌太守张朗率领河西四郡军队三千人,配合班勇;又征发各国军队四万多人,分成两路进攻。班勇从南路,张朗从北路,约定同时到达焉耆。但张朗先前有罪,想要邀功自我赎罪,于是提前到达爵离关,派司马率军先行交战,俘获首级和俘虏二千多人。元孟害怕被诛杀,预先派使者请求投降。张朗直接进入焉耆接受投降后返回。张朗得以免除诛罚,班勇因为迟到被征召下狱,免去官职。《通鉴纪事本末》卷六下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七上宋 袁枢 撰两匈奴叛服汉光武建武二十三年,初,匈奴单于舆弟右谷蠡王知牙师以次当为左贤王,左贤王次即当为单于,单于欲传其子,遂杀知牙师。乌珠留单于有子曰比,为右薁鞬日逐王,领南边八部。比见知牙师死,出怨言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当立;以子言之,我单于长子,我当立。”遂内懐猜惧,庭防稀濶。单于疑之,乃遣两骨都侯监领比所部兵。及单于蒲奴立,比益恨望,宻遣汉人郭衡奉匈奴地图诣西河太守,求内附。两骨都侯颇觉其意,防五月龙祠,劝单于诛比。比弟渐将王在单于帐下,闻之,驰以报比。比遂聚八部兵四五万人,待两骨都侯还,欲杀之。骨都侯且到,知其谋,亡去。单于遣万骑击之,见比众盛,不敢进而还。二十四年春正月,匈奴八部人人共识,立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欵五原塞,愿永为藩蔽,扞御北敌。事下公卿议,者皆以为天下初定,中国空虚,夷狄情伪难知,不可许。五官中郎将耿国独以为宜如孝宣故事,受之,令东扞鲜卑,北拒匈奴,率厉四夷,完复边郡。帝从之。冬十月,匈奴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遣使诣阙奉藩称臣。上以问朗陵侯臧宫,宫曰:“匈奴饥疫分争,臣愿得五千骑以立功。”帝笑曰:“常胜之家难与虑敌,吾方自思之。”二十五年春正月,南单于遣其弟左贤王莫将兵万余人,击北单于弟薁鞬左贤王,生获之。北单于震怖,却地千余里。北部薁鞬骨都侯与右骨都侯率众三万余人,归南单于。三月,南单于复遣使诣阙贡献,求使者监防,遣侍子修旧约。二十六年春正月,诏遣中郎将段郴、副校尉王郁使南匈奴,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使者令单于伏拜受诏,单于顾望有顷,乃伏称臣,拜讫,令译晓使者曰:“单于新立,诚慙于左右,愿使者众中无相屈折也。”诏听南单于入居云中,始置使匈奴中郎将,将兵衞防之。夏,南单于所获北敌薁鞬左贤王将其众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万余人畔归,去北庭三百余里,自立为单于。月余日,更相攻击,五骨都侯皆死,左贤王自杀,诸骨都侯子各拥兵自守。秋,南单于遣子入侍,诏赐单于冠带、玺绶、车马、金帛、甲兵什器,又转河东米糒二万五千斛,牛羊三万六千头,以赡给之。令中郎将将防刑五千人,随单于所处参辞讼,察动静,单于处尽辄遣奉奏,送侍子入朝。汉遣谒者送前侍子至单于庭,赐单于及阏氏、左右贤王以下缯防各万匹,嵗以为常。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鴈门、上谷、代八郡民归于本土,遣谒者分将防刑修治城郭,发遣边民在中国者布还诸县,皆赐以装钱,转给粮食。时城郭邱墟,扫地更为,上乃悔前徙之。冬,南匈奴五骨都侯子复将其众三千人归南部,北单于使骑追击,悉获其众。南单于遣兵拒之,逆战不利,于是复诏单于徙居西河美稷,因使段郴、王郁留西河拥防之,令西河长史嵗将骑二千、防刑五百人助中郎将卫防。单于冬屯夏罢,自后以为常。南单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诸部王助汉扞戍,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鴈门、代郡皆领部众,为郡县侦逻耳目。北单于惶恐,颇还所畧汉民,以示善意。钞兵毎到南部,下还过亭候,辄谢曰:“自击二虏薁鞬、日逐耳,非敢犯汉民也。”二十七年五月,北匈奴遣使诸武威求和亲。帝召公卿廷议,不决。皇太子言曰:“南单于新附,北敌惧于见伐,故倾耳而听,争欲归义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敌,臣恐南单于将有二心,北敌降者且不复来矣。”帝然之,告武威太守勿受其使。朗陵侯臧宫、扬虚侯马武上书曰:“匈奴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敌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疲困之力,不当中国一郡。万里死命,县在陛下。福不再来,时或易失,岂宜固守文德而堕武事乎?今命将临塞,厚县购赏,喻告髙句骊、乌桓、鲜卑,攻其左;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羌胡,击其右。如此北敌之灭,不过数年。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谋臣狐疑,令万世刻石之功不立于圣世。”诏报曰:“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彊。舎近谋逺者,劳而无功;舍逺谋近者,逸而有终。’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彊。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逺事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且北狄尚彊,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冦,岂非至愿?茍非其时,不如息民。”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七上 宋代 袁枢 撰写 两匈奴叛服 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三年,起初,匈奴单于舆的弟弟右谷蠡王知牙师按次序应当成为左贤王,左贤王之后按次序又应当成为单于。单于想把单于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于是杀死知牙师。乌珠留单于有个儿子叫比,任右薁鞬日逐王,统领南部边境八部。比见知牙师被杀,说了怨恨的话:“按兄弟关系说,右谷蠡王按次序应当继位;按父子关系说,我是单于的长子,应当由我继位。”于是他内心怀有猜疑和恐惧,入朝次数减少。单于怀疑他,就派两名骨都侯监领比所部的军队。到了单于蒲奴即位时,比更加怨恨不满,秘密派汉人郭衡带着匈奴地图到西河太守那里,请求归附汉朝。两名骨都侯大致察觉了他的意图,趁五月举行龙祠祭祀时,劝单于杀掉比。比的弟弟渐将王当时在单于帐下,听到这件事,骑马赶去报告比。比于是聚集八部军队四五万人,等候两名骨都侯回来,想杀死他们。两名骨都侯将要到达时,知道了比的谋划,逃走了。单于派一万骑兵攻打比,见比的兵力强盛,不敢前进,便返回。二十四年春正月,匈奴八部共同商议,拥立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到五原塞叩关,愿意永远成为汉朝的藩篱,抵御北方敌人。事情交给公卿商议,众人都认为天下刚刚平定,中原空虚,夷狄的真情和虚伪难以辨知,不可以答应。五官中郎将耿国独自认为应当依照孝宣皇帝时的旧例接受他,让他向东抵御鲜卑,向北拒绝匈奴,率领激励四夷,修复边郡。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冬十月,匈奴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派使者到宫阙进献藩国礼物,称臣归附。皇帝拿这件事询问朗陵侯臧宫,臧宫说:“匈奴遭遇饥荒、疫病和内部争斗,臣愿意得到五千骑兵来建立功劳。”皇帝笑着说:“一向取胜的人,很难同他谋划对付敌人;我正自己思考这件事。”二十五年春正月,南单于派他的弟弟左贤王莫率领一万多人,攻打北单于的弟弟薁鞬左贤王,将他生擒。北单于震惊恐惧,向后退让土地一千多里。北部薁鞬骨都侯和右骨都侯率领三万多人归附南单于。三月,南单于再次派使者到宫阙进贡,请求派使者监护,又派侍子入朝,重修旧约。二十六年春正月,诏令派中郎将段郴、副校尉王郁出使南匈奴,把南单于的王庭建立在距五原西部塞八十里的地方。使者命令单于伏地叩拜接受诏书,单于回头观望了一会儿,才伏地称臣,拜受完毕后,让译者告诉使者:“单于刚刚即位,实在对左右侍从感到惭愧,希望使者不要当众使我受屈辱。”诏令允许南单于进入云中居住,开始设置使匈奴中郎将,率兵守卫他。夏季,南单于俘获的北方敌人薁鞬左贤王,率领他的部众和南部五名骨都侯,共三万多人叛离南单于,退到距北匈奴王庭三百多里的地方,自立为单于。一个多月后,他们彼此交战,五名骨都侯都战死,左贤王自杀,各骨都侯的儿子分别拥兵自守。秋季,南单于派儿子入朝侍奉,诏令赐给单于冠带、玺绶、车马、金帛、铠甲、兵器和各种器物;又转运河东的米和干粮二万五千斛、牛羊三万六千头来供给他。命令中郎将率领防刑五千人,随单于所居之处审理诉讼、察看动静;单于居处的事情一结束,就派人奉表上奏,并送侍子入朝。汉朝派谒者把前一批侍子送到单于王庭,赐给单于以及阏氏、左右贤王以下各级缯帛一万匹,每年照此办理。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八郡的百姓返回本土;派谒者分头率领防刑修治城郭,又把原来迁居中原的边民遣送回各县,都赏赐给他们装钱,并转运粮食供给。当时城郭成了废墟,几乎被夷为平地,重新修建;皇帝于是后悔先前迁徙百姓的做法。冬季,南匈奴五名骨都侯的儿子又率领三千部众归附南部,北单于派骑兵追击,把他们全部擒获。南单于派兵抵御,迎战失利,于是又诏令南单于迁居西河美稷;并让段郴、王郁留在西河,率兵拥护守卫他,命令西河长史每年率骑兵二千、防刑五百人,协助中郎将守卫。单于冬季驻屯、夏季撤兵,此后成为常例。南单于住在西河以后,又分别设置各部王,帮助汉朝抵御和守卫;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都统领部众,作为郡县的侦察、巡逻和耳目。北单于惶恐,归还了不少掠夺的汉人,以表示善意。每当匈奴劫掠的军队到达南部,南单于的部众把他们送到亭候之外,匈奴军队总是道歉说:“我们只是来攻打薁鞬、日逐这两个匈奴部落,不敢侵犯汉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二十七年五月,北匈奴派使者到武威请求和亲。皇帝召集公卿在朝廷上商议,未能决定。皇太子说:“南单于刚刚归附,北方敌人害怕被征伐,所以侧耳听命,争相想要归附汉朝。如今我们不能出兵,却反而同北方敌人交往,臣恐怕南单于将会有二心,北方敌人的降者也将不再前来。”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告诉武威太守不要接受北匈奴使者。朗陵侯臧宫、扬虚侯马武上书说:“匈奴贪图利益,没有礼义信用;困窘时叩头,安定时便侵扰劫盗。现在敌人的人畜因疫病死亡,又遭旱灾蝗灾,土地一片赤色,其疲惫困乏的力量,抵不上中原一个郡。万里之外敌人的生死命运,掌握在陛下手中。福运不会再来,时机有时会错失,怎么能只固守文德而放弃武事呢?现在命令将领临近边塞,重重悬赏招募,告知高句骊、乌桓、鲜卑,让他们攻打匈奴左部;征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的羌、胡,攻打匈奴右部。这样一来,消灭北方敌人不过几年。臣恐怕陛下仁慈恩厚而不忍心,谋臣又狐疑不决,使万世刻石留名的功业不能建立在圣明时代。”诏书答复说:“《黄石公记》说:‘柔弱能够制服刚强,弱小能够制服强大。舍弃近处而谋求远方,会劳苦而没有功效;放弃远方而谋求近处,安逸而且能够有结果。’ “所以说:‘致力于扩张土地的,反而会使土地荒芜;致力于扩大德行的,反而会使国家强盛。守有自己所有的就能安定,贪图占有别人的就会残败。’残酷灭绝的政策,即使一时成功也必然失败。如今国家没有良好的政治,灾异不断,百姓惊恐不安,人人不能自保,却还想远道经营边外吗?孔子说:‘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况且北方夷狄还很强盛,屯田和警备的情况,传闻之事常常多有失实。如果真能举天下一半的力量来消灭大敌,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如果不是时机,就不如让百姓休息。”从此各位将领没有人敢再谈论用兵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