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三上

译六年春正月壬辰，魏丞相高欢在河西攻打纥豆陵伊利，擒获了他，把他的部落迁到河东。魏主责备高欢说：“伊利没有侵犯，也没有叛乱，是国家的纯臣，大王突然攻打他，难道有哪怕一个使者先去请示过吗？”魏贺拔岳将要讨伐曹泥，派都督、武川人赵贵到夏州，和宇文泰商议。宇文泰说：“曹泥据守孤城，地处偏远，不足以忧虑；侯莫陈悦贪婪而没有信用，应当先谋划除掉他。”贺拔岳不听，召侯莫陈悦到高平会合，共同讨伐曹泥。侯莫陈悦得到翟嵩的劝说后，便谋划夺取贺拔岳的性命。贺拔岳多次和侯莫陈悦宴饮交谈，长史、武川人雷绍劝谏，他不听。贺拔岳让侯莫陈悦先行到河曲，侯莫陈悦诱骗贺拔岳进入营中，坐下讨论军事。侯莫陈悦假装说腹痛而起身，他的女婿元洪景拔刀斩杀贺拔岳。贺拔岳身边的人都四散逃走。侯莫陈悦派人告诉他们说：“我另有命令，只取一个人，你们不要害怕。”众人以为是真的，都不敢行动。但侯莫陈悦心中仍然犹豫，没有立即安抚收纳贺拔岳的部众，于是返回陇地，驻扎水洛城。贺拔岳的部众散回平凉。赵贵到侯莫陈悦那里，请求把贺拔岳的尸体埋葬，侯莫陈悦答应了。贺拔岳死后，侯莫陈悦军中人人互相庆贺。行台郎中薛憕私下对亲近的人说：“侯莫陈悦才能谋略一向很少，却贸然杀害良将，我们这些人如今要成为别人的俘虏了，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薛憕是薛真度的从孙。贺拔岳的部众还没有归属，诸将因为都督、武川人寇洛年纪最长，推举他暂时总领各军。寇洛一向没有威望谋略，不能整齐部众，于是主动请求退位。赵贵说：“宇文夏州英明有谋略，天下无双，远近人心都归附他，赏罚严明，士卒愿意效命；如果迎接并拥戴他，大事就可以成功。”诸将有的想向南召贺拔胜，有的想向东告知魏朝，犹豫不决。都督、盛乐人杜朔周说：“远水救不了近火，今天的事情，除了宇文夏州没有人能够成功。赵将军的意见是对的。”杜朔周请求率轻骑去报丧，同时迎接宇文泰。众人于是让杜朔周奔驰到夏州召请宇文泰。宇文泰和将佐、宾客共同商议去留。前太中大夫、颍川人韩褒说：“这是上天授予的机会，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侯莫陈悦不过是井底之蛙，您去了必定能擒获他。”众人认为侯莫陈悦在水洛，离平凉不远；如果他已经拥有贺拔岳的部众，实际上很难谋取他，希望暂且留下来观察变化。宇文泰说：“侯莫陈悦既然杀害了元帅，本来应当乘势直接占据平凉，却退守水洛；我知道他没有能力成事。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时机。如果不早些赶去，众人的心就会离散。”夏州首望都督弥姐元进暗中谋划响应侯莫陈悦。泰知道了，便同帐下都督高平人蔡祐谋划捉拿他。蔡祐说：“元进防备着反咬，不如杀了他。”宇文泰说：“你有大决断。”于是召元进等人入内商议，宇文泰说：“陇地贼人叛逆作乱，应当同诸位合力讨伐。诸位似乎有不同意见，这是为什么？”蔡祐立即披甲持刀直入，瞪着各位将领说：“早晨谋划，晚上又改变主意，这怎么做人！今天一定要砍下奸人的首级。”满座将领都叩头说：“愿意听从选择。”蔡祐于是呵斥元进将其斩杀，并诛杀他的党羽，便同诸将结盟讨伐侯莫陈悦。宇文泰对蔡祐说：“我现在把你当作儿子，你愿意把我当作父亲吗？”宇文泰和帐下轻骑驰往平凉，命杜朔周率军先占据弹筝峡。当时民间因恐慌而逃散的人很多，军士争着想抢掠他们。杜朔周说：“宇文公正在讨伐罪人、慰问百姓，怎么能帮助贼人作恶呢！”于是安抚百姓后放他们离去，远近百姓都高兴地归附。宇文泰听说后称赞他。杜朔周本来姓赫连，曾祖库多汗避难时改了姓，宇文泰命他恢复旧姓，又给他取名为达。丞相高欢派侯景招抚贺拔岳的部众，宇文泰到安定时遇见了他，对他说：“贺拔公虽然死了，宇文泰还活着，你想做什么？” 侯景脸色大变，说：“我不过是一支箭，只听凭别人发射。”于是返回。宇文泰到达平凉，为贺拔岳痛哭，悲恸至极，将士们也都悲伤。高欢又派侯景与散骑常侍、代郡人张华原、义宁太守、太安王基慰劳宇文泰。宇文泰不接受，想劫持并扣留他们，说：“留下来就共同享有富贵，否则今天就把命留下。”张华原说：“明公想用死来胁迫使者，我并不怕死。”宇文泰于是放他们离去。王基回来后，说宇文泰雄杰，请趁他还没有站稳脚跟把他消灭。高欢说：“你没看见贺拔胜、侯莫陈悦吗？我应当用计谋拱手把他取来。”魏主听说贺拔岳死了，派武卫将军元毗慰劳贺拔岳的军队，召他们回洛阳，并召侯莫陈悦。元毗到平凉时，军中已经奉宇文泰为主。侯莫陈悦既然归附丞相高欢，便不肯应召。宇文泰于是借元毗上表称臣。贺拔岳忽然遭遇横祸，都督寇洛等人命臣暂时掌管军事，并奉诏召贺拔岳的军队入京。如今高欢的军队已经到了河东，侯莫陈悦还在水洛，士卒大多是西方人，眷恋家乡。如果强迫他们赴京，侯莫陈悦在后面追击，高欢在前面拦截，恐怕会使国家败亡、百姓死伤，损失更加严重。请求暂且稍作停缓，慢慢加以诱导，逐步引导他们向东而行。魏主于是任命宇文泰为大都督，统领贺拔岳的军队。当初，贺拔岳任命东雍州刺史李虎为左厢大都督。贺拔岳死后，李虎逃往荆州，劝贺拔胜收编贺拔岳的部众，贺拔胜没有听从。李虎听说宇文泰代替贺拔岳统领部众，便从荆州回来投奔他。到了阌乡，被丞相高欢的别将俘获，送往洛阳。魏主正谋划夺取关中，得到李虎后十分高兴，任命他为卫将军，厚加赏赐，让他到宇文泰那里去。李虎是歆的玄孙。宇文泰写信给侯莫陈悦，责备他说贺拔岳对朝廷有大功，而你的名声和品行却很浅薄；贺拔岳曾推荐你担任陇右行台。又说高氏专权，你和贺拔岳一同接受密诏，多次结盟发誓，但你却党附国贼，共同危害宗庙，口中血迹还没有干，匕首已经刺出。如今我和你都接受诏令回京，今天进退如何，只看你怎样选择。你如果向陇东进发，我也从北道与你一同回去；如果你犹豫不决，我就指日与你相见。魏主问宇文泰安定秦陇的策略，宇文泰上表说应当召回侯莫陈悦，授予他内官，或者把瓜州、凉州一带的一州交给他，否则终将成为后患。原州刺史史归一向是贺拔岳亲信任用的人，河曲发生变故时，反而替侯莫陈悦守卫。侯莫陈悦派他的党羽王伯和、成次安率兵二千帮助史归镇守原州。

译宇文泰派都督侯莫陈崇率一千轻骑袭击他们。侯莫陈崇乘夜带十名骑兵直抵城下，其余部众都埋伏在附近道路。史归见骑兵很少，没有设防，侯莫陈崇立即进入并占据城门。高平令、陇西人李贤和他的弟弟李远穆在城中作为侯莫陈崇的内应。于是城内外击鼓呐喊，伏兵全部出动，便擒获史归以及成次安、王伯和等人，押送到平凉。宇文泰上表任命侯莫陈崇代理原州事务。三月，宇文泰率军进攻侯莫陈悦，到达原州，各路军队全部会集。夏四月，魏南秦州刺史、陇西人李弼劝侯莫陈悦说：“贺拔公无罪而你杀害了他，又不抚慰收纳他的部众。如今他们奉宇文夏州为主，声称要替主帅报仇，这种势力不可抵挡。应当解散军队向他谢罪，否则一定会遭祸。”侯莫陈悦不听。宇文泰率军上陇，留下兄长的儿子宇文导担任都督镇守原州。宇文泰军令严明，连一点百姓财物也不侵犯，百姓非常高兴。军队从木狭关出发时，积雪深达二尺。宇文泰兼程急进，出乎侯莫陈悦的意料。侯莫陈悦听说后，退守略阳，留下万人守卫水洛。宇文泰到达水洛，水洛立即投降。宇文泰派数百轻骑赶赴略阳，侯莫陈悦退守上邽，召李弼来抵抗宇文泰。李弼知道侯莫陈悦必败，暗中派使者到宇文泰那里，请求充当内应。侯莫陈悦放弃州城，向南退守山险。李弼对部下说：“侯莫陈公想回秦州，你们为什么不收拾行装？”李弼的妻子是侯莫陈悦的姨母，众人都相信了他的话，争相赶往上邽。李弼先占据城门，以便安顿和集合他们，于是举城投降宇文泰。宇文泰立即任命李弼为秦州刺史。当天夜里，侯莫陈悦出兵准备交战，军队却自行惊慌溃散。侯莫陈悦生性猜忌，失败后又不听亲近随从的话，便和他的两个弟弟、儿子以及参与谋杀贺拔岳的七八个人一起，弃军逃走。几天之内，他来回徘徊，不知道要去哪里。身边人劝他前往灵州依附曹泥，侯莫陈悦听从了。他自己骑骡子，让随从都徒步跟随，想从山中前往灵州。宇文泰派原州都督贺拔颖追赶他。侯莫陈悦望见追兵，便在野外上吊自杀。宇文泰进入上邽，任命薛憕为记室参军，收取侯莫陈悦府库中的财物，堆积如山。宇文泰一丝一毫也不取，全部赏给士卒。随从偷偷拿了一只银瓮回去，宇文泰知道后治罪，并立即剖开银瓮，把银子赏给将士。侯莫陈悦的党羽、豳州刺史孙定儿据守州城不降，部众有数万人。宇文泰派都督、中山人刘亮袭击他。孙定儿认为宇文泰大军远来，没有防备。刘亮先在靠近城池的高岭上竖起一面旗帜，亲自带二十名骑兵驰入城中。孙定儿正在设宴，突然看见刘亮到来，惊骇失措。刘亮指挥士兵斩杀孙定儿，遥指城外的旗帜，命令两名骑兵说：“出去，把大军召来。”城中人全都畏服，没有人敢动。此前，原来的氐王杨绍先趁魏国动乱，逃回武兴，又自称为王。凉州刺史李叔仁被他的百姓抓获。氐、羌、吐谷浑各地纷纷起兵，从南岐直到瓜州、鄯州，跨州占郡的人多得数不清。宇文泰命李弼镇守原州，命夏州刺史拔也恶蚝镇守南秦州，命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镇守渭州，命卫将军赵贵代理秦州事务。征调豳州、泾州、东秦州、岐州四州的粮食供给军队。杨绍先害怕，表示称藩，并送妻子儿女作为人质。夏州长史于谨对宇文泰说：“明公占据关中险要坚固的地区，将士勇猛，土地肥沃。如今皇帝在洛阳，被群凶逼迫。如果陈述明公的诚意，衡量当前形势的利害，请皇帝把都城迁到关右，挟持天子号令诸侯，奉行王命讨伐暴乱，这正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千载难逢的时机。”宇文泰认为他说得对。丞相高欢听说宇文泰平定了秦陇，派使者用甜言美语和厚重礼物来结交他。宇文泰不接受，封好高欢的书信，派都督、济北人张轨献给魏主。斛斯椿问张轨说：“高欢的叛逆谋划，过路人都知道。如今人心所依靠的，只在西方。不知道宇文泰怎么样？” 贺拔轨说：“宇文公文才足以治理国家，武略能够平定乱事。”斛斯椿说：“果真像您所说，他确实值得依靠。”魏主命宇文泰派二千骑兵镇守东雍州，作为援助声势，又命宇文泰逐渐率军向东。宇文泰任命大都督、武川人梁御为雍州刺史，率步骑五千先行。此前，丞相高欢派他的都督、太安人韩轨率兵一万人占据蒲坂，以救援侯莫陈悦。雍州刺史贾显度用船迎接韩轨。梁御见到贾显度，劝说他归顺宇文泰，贾显度立即出城迎接。梁御进入并占据长安。魏主任命宇文泰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关西大都督、略阳县公，允许他承制封拜。宇文泰于是任命寇洛为泾州刺史，史归为秦州刺史，前略阳太守张献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卢待伯不接受替代，宇文泰派轻骑袭击并将其擒获。侍中封隆之对丞相高欢说：“斛斯椿等人如今在京师，必定会制造祸乱。”封隆之曾与仆射孙腾争娶魏主的妹妹平原公主，公主嫁给了封隆之；孙腾把封隆之的话泄露给斛斯椿，斛斯椿将此事报告给皇帝。封隆之害怕，逃回家乡。高欢召封隆之到晋阳，孙腾带着兵器进入尚书省，擅自杀死御史，害怕获罪，也逃去投奔高欢。领军娄昭称病回到晋阳。皇帝让斛斯椿兼任领军，改置都督以及河南、关西各州刺史。华山王元鸷在徐州，高欢派大都督邸珍夺取他的管钥。建州刺史韩贤、济州刺史蔡儁都是高欢的党羽。皇帝撤销建州，以此罢免韩贤；又命御史弹劾蔡儁的罪行，以汝阳王元叔昭代替他。高欢上言说：“蔡儁功勋很大，不可罢免夺职。汝阳王德行美好，应当接受大藩。我的弟弟高永宝屈居定州，应该给贤能的人让路。”皇帝不听。五月丙子，魏主增加设置勋府庶子厢别六百人，又增加骑官厢别二百人。魏主想讨伐晋阳，辛卯下诏戒严，说想亲自率军讨伐梁国，征发河南各州的军队，在洛阳大规模阅兵，南临洛水，北到邙山。皇帝穿着军服，与斛斯椿登临观看。六月丁巳，魏主秘密下诏给丞相高欢：“听说宇文黑獭、贺拔胜很有异心，所以假称南伐，暗中为此防备。王也应当共同作为声援。”高欢读完后把诏书烧掉。高欢上表说荆州、雍州将要有叛乱，臣如今暗中整顿三万兵马从河东渡河，又派恒州刺史库狄干等率四万兵从来违津渡河，领军将军娄昭等率五万兵讨伐荆州，冀州刺史尉景等率山东兵七万人、突骑五万人讨伐江左，全部整顿所属部队，听候处分。

译皇帝知道高欢已经察觉了变化，便公布高欢的奏表，命群臣商议，想阻止高欢的军队。高欢也召集并州属官共同商议，再次把奏表上报，并说：“臣受到宠臣奸佞离间，陛下一旦对臣产生怀疑，臣若敢辜负陛下，就让自身遭受天罚，子孙灭绝。陛下如果垂信臣的赤诚，使干戈不动，那么一两个奸佞之臣，愿意斟酌处理，废黜放逐。”丁卯，皇帝派大都督源子恭守卫阳湖，汝阳王元暹守卫石济，又任命仪同三司贾显智为济州刺史，率豫州刺史斛斯元寿向东赶赴济州。斛斯元寿是斛斯椿的弟弟。蔡儁不接受替代，皇帝更加愤怒。辛未，皇帝又记录洛阳文武官员商议的意见，答复高欢。并派舍人温子升以诏书赐给高欢说：“朕没有费一尺刀刃，安坐而成为天子，所谓生我的是父母，使我尊贵的是高王。如今如果无缘无故违背王的规约而相互攻伐，就让自身和子孙也像王发誓的那样。近来担心宇文泰作乱，贺拔胜响应，所以戒严，想和王共同互为声援。如今观察他们的行为，再没有其他迹象。东南不服从，已经很久了。如今天下户口减半，不宜穷兵黩武。朕既然昏昧，也不知道奸佞是谁。“前些时候高干死了，难道只是朕的意思吗？王忽然当面对高昂说‘兄长死得冤枉’，众人的耳目都听见看见了，怎么可以轻视？听说库狄干对王说：‘本来想拥立懦弱的人为主，没事却立了这个年长的君主，使他无法驾驭。如今只要作十五日的行军，就可以废掉他，再另立其他人。’像这样的议论，分明是王离间勋贵，难道会出自奸佞之口吗？去年封隆之叛逃，如今孙腾逃走，却不治罪也不押送回来，谁不责怪王？王如果侍奉君主竭尽忠诚，为什么不斩下他们二人的首级送来？王虽然上表说向西行进，但四路军队都在进发，有的想向南渡过洛水，有的想向东逼近江左，说这话的人尚且应该自己感到奇怪，听到的人难道能不怀疑吗？王如果安然居于北方，即使这里有百万大军，也终究没有图谋那里的心思。王如果举旗向南，即使没有一匹马、一辆车轮，朕也还想挥动空拳拼死抗争。朕本来德行浅薄，是王拥立了我；百姓无知，或许认为我确实可以做皇帝。如果被别人图谋，便会彰显朕的罪恶。假如还被王杀死、幽禁、凌辱，粉身碎骨，朕也完全没有遗恨。本来希望君臣一体，彼此契合如符契，没想到今天竟疏远到这种地步。”中军将军王思政对魏主说：“高欢的心思，明明白白可以知道。洛阳不是可以用武力固守的地方，宇文泰一心向着王室，如今前往投奔他，恢复旧京，还有什么担心不能成功的？”皇帝深以为然，派散骑侍郎、河东人柳庆在高平会见宇文泰，共同商议时事。宇文泰请求奉迎皇帝车驾，柳庆回去复命。皇帝又私下问柳庆：“朕想前往荆州，怎么样？”柳庆说：“关中形势险要，宇文泰才略出众，可以依靠。荆州不是要害之地，南面又逼近梁国贼寇，臣愚昧，未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皇帝又问阁内都督宇文显和，宇文显和也劝皇帝西行。当时皇帝广泛征发各州郡兵，东郡太守、河东人裴侠率领部属到洛阳。王思政问他：“如今权臣擅自发号施令，王室日益卑弱，怎么办？”裴侠说：“宇文泰受到三军推戴，占据百二之地，正所谓已经手握戈矛，怎么肯把刀柄交给别人？即使想投奔他，恐怕也不过是从热汤跳进烈火罢了。”王思政说：“那么怎样才可以？”裴侠说：“图谋高欢有立即遭祸的忧虑，西巡又有将要到来的祸患，暂且先到关右，再慢慢考虑合宜的办法。”王思政认为他说得对，便把裴侠推荐给皇帝，授任左中郎将。当初，丞相高欢认为洛阳长期遭受丧乱，想把都城迁到邺。皇帝说：“高祖在河洛定鼎，这是为万世建立的根基。“王既然有保存社稷的功劳，就应当遵循太和年间的旧事。”高欢于是停止了迁都。到这时，高欢又谋划迁都，派三千骑兵镇守建兴，增加河东和济州的兵力，把各州用和籴方式征集的粮食全部运入邺城。皇帝又下诏给高欢说：“王如果想使人心服从、杜绝众议，只有归还河东的军队，撤去建兴的戍军，送回相州的粮食，召回济州的军队，让蔡儁接受替代，让邸珍离开徐州，停止战争、遣散战马，各自经营家业。假如需要粮食，再另行转运，那么就能防止人们缄口不言，疑虑和悔恨也不会产生。王在太原高枕无忧，朕在京洛垂衣拱手。如果王马头向南，想问鼎的轻重，朕虽然不善武力，但为社稷宗庙着想，想阻止也不能，决定权在王，不是朕能够决定的。事情已经做到一半却停止，就彼此可惜了。”高欢上表极力陈述宇文泰、斛斯椿的罪恶。皇帝任命广宁太守、广宁人任祥兼任尚书左仆射，加开府仪同三司。任祥弃官逃走，渡过黄河，占据郡城等待高欢。皇帝于是下诏，允许从北方来的文武官员自行决定去留。随即下制书，列举高欢的罪恶，召贺拔胜到行在。贺拔胜把这件事问太保掾、范阳人卢柔，卢柔说：“高欢悖逆，公应席卷军队赶赴都城，与他决一胜负，以死生来承担，这是上策。“北面阻挡鲁阳，南面兼并旧楚之地，东面连接兖州、豫州，西面引接关中，拥有披甲之士百万，观察敌方可乘之机而行动，这是中策。占据三荆之地，依托梁国保全自己，功名全都丧失，这是下策。”贺拔胜笑笑，没有回应。皇帝任命宇文泰兼任尚书仆射，担任关西大行台，并答应把冯翊长公主嫁给他。皇帝对泰帐内都督、秦郡人杨荐说：“你回去告诉行台，派骑兵来迎接我。”任命杨荐为直阁将军。宇文泰任命前秦州刺史骆超为大都督，率一千轻骑前往洛阳，又派杨荐和长史宇文侧出关迎候接应。丞相高欢召他的弟弟、定州刺史高琛，让他守晋阳，命长史崔暹辅佐他。崔暹是崔挺的族孙。高欢整顿军队向南进发，告诉部众：“我因为尔朱氏擅自发号施令，在天下建立大义，奉戴皇上，忠诚上贯幽明。却横遭斛斯椿离间构陷，把忠臣当作叛逆。如今南进，只是诛杀斛斯椿而已。”任命高敖曹为前锋。宇文泰也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列举高欢的罪恶，亲自率大军从高平出发，前军驻扎在弘农，贺拔胜的军队驻扎在汝水。秋七月己丑，魏主亲自统率十多万军队，驻扎在河桥，让斛斯椿担任前锋，在邙山北面列阵。斛斯椿请求率精锐骑兵二千夜间渡河，乘敌疲劳袭击，皇帝起初认为可以。

译黄门侍郎杨宽劝皇帝说：“高欢以臣下讨伐君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如今借兵于人，恐怕会产生其他变故。斛斯椿如果渡河，万一取得成功，就是消灭了一个高欢，又产生了一个高欢。”皇帝于是下诏命斛斯椿停止行动。斛斯椿叹息说：“近来荧惑星进入南斗，如今皇上听信身边人的离间构陷，不采用我的计策，难道是天道吗？”宇文泰听说后，对身边人说：“高欢几天之内行军八九百里，这是兵家所忌，应当乘机攻击他。但皇上以万乘之尊，不能渡河决战，正沿着津渡据守；况且长河万里，防御很困难。如果有一处让他渡过，大事就完了。”于是任命大都督赵贵为别道行台，从蒲坂渡河，赶赴并州；又派大都督李贤率一千精锐骑兵前往洛阳。皇帝派斛斯椿与行台长孙稚、大都督颖川王元斌之镇守虎牢；行台长孙子彦镇守陕；贾显智、斛斯元寿镇守滑台。元斌之是元鉴的弟子，长孙子彦是长孙稚的儿子。高欢派相州刺史窦泰赶赴滑台，建州刺史韩贤赶赴石济。窦泰在长寿津与贾显智相遇，贾显智暗中约定投降高欢，带军退走。军司元玄察觉了这件事，驰马回来请求增援。皇帝派大都督侯几绍前往支援，在滑台以东交战，贾显智率军投降，侯几绍战死。北中郎将田怙作为高欢的内应，高欢秘密率军到达野王。皇帝知道后，杀了田怙。高欢到达黄河以北十余里处，又派使者口头表达诚意，皇帝没有答复。丙午，高欢率军渡河。魏主向群臣询问计策，有人想逃奔梁国，有人说向南依附贺拔胜，有人说向西投奔关中，有人说守住洛口死战，计策尚未决定。元斌之与斛斯椿争权，抛弃斛斯椿返回，欺骗皇帝说：“高欢的军队已经到了。”丁未，皇帝派使者召斛斯椿回来，于是率南阳王元宝炬、清河王元亶、广阳王元湛以及五千骑兵，夜宿在瀍水西南阳王的别舍，沙门惠臻背着玉玺，带着千牛刀随行。众人知道皇帝将向西出发，当夜逃走了一半以上，元亶、元湛也逃回去。元湛是元深的儿子。武卫将军、云中人独孤信单骑追赶皇帝，皇帝叹息说：“将军辞别父母，舍弃妻子儿女而来，世道乱时才能识别忠臣，难道是虚话吗？”戊申，皇帝向西逃奔长安。李贤在崤山中遇到皇帝。己酉，高欢进入洛阳，住在永宁寺，派领军娄昭等追赶皇帝，请皇帝向东返回。长孙子彦不能守住陕城，弃城逃走。高敖曹率精锐骑兵追赶皇帝到陕城以西，没有追上。皇帝策马奔驰，干粮和浆水三次断绝。两天之内，随从官员只有山涧水可喝。到达湖城时，王思村的百姓拿麦饭和壶装的浆水献给皇帝，皇帝很高兴，免除该村十年的赋役。到稠桑时，潼关大都督毛鸿宾迎接并献上酒食，随从官员才解除饥渴。八月甲寅，丞相高欢召集百官，说：“做臣子的奉事君主，匡正挽救危难；在朝廷任职时不劝谏争辩，出行时不陪从，事情缓慢时沉溺于恩宠、争夺荣誉，事情紧急时却抛弃君主逃窜，臣子的气节在哪里？”众人没有人能够回答。兼尚书左仆射辛雄说：“主上与亲近侍从谋划事情，辛雄等不能预先听闻。等到皇帝车驾向西巡幸，如果立即追随，恐怕行为与奸佞党徒相同；留下等待大王，又会因不跟从而获罪。我们进退都无法逃脱罪责。”高欢说：“你们身为大臣，应当用自身报国。群佞掌权时，你们曾经有一句劝谏争辩的话吗？使国家的事情一朝到了这个地步，罪责想归到谁身上？”于是逮捕辛雄以及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兼吏部尚书崔孝芬、都官尚书刘廞、兼度支尚书天水人杨机、散骑常侍元士弼，把他们全部杀死。崔孝芬的儿子、司徒从事中郎崔猷从小路进入关中，魏主让他仍以原官上奏门下事务。高欢推举司徒、清河王元亶为大司马，奉行皇帝制度裁决事务，居住在尚书省。宇文泰派赵贵、梁御率披甲骑兵二千前来迎接。皇帝沿黄河西岸行进，对梁御说：“这条河水向东流，而朕西行向西，如果还能再见到洛阳，亲自拜谒陵墓宗庙，那是你们的功劳。”皇帝和身边人都流泪。宇文泰整备仪仗卫队迎接皇帝，在东阳驿拜见，脱帽流泪说：“臣不能阻止寇贼暴虐，使皇帝车驾流离迁徙，这是臣的罪过。”皇帝说：“您的忠节显扬于远近，朕因为德行不足，招致寇贼，使车驾迁徙；今天与你相见，深感惭愧。现在将社稷托付给您，您应当努力。”将士都高呼万岁。于是进入长安，把雍州官署作为宫殿，大赦天下，任命宇文泰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军国政务都由他裁决。另设两名尚书，分掌机密事务，任命行台尚书毛遐、周惠达担任。当时军国事务刚开始创建，二人积蓄粮食，修治器械，选练士兵和马匹，魏朝依赖他们。宇文泰娶冯翊长公主为妻，授驸马都尉。此前，荧惑星进入南斗，离开后又回来，停留了六十天。皇帝因为谚语说：“荧惑进入南斗，天子下殿逃走。” 于是赤脚走下殿来禳解灾异。等听说魏主向西逃奔后，惭愧地说：“胡虏也应验天象吗？”辛酉，魏丞相高欢亲自追赶迎接魏主。戊辰，清河王元亶下制书大赦。高欢到达弘农。九月乙巳，派行台仆射元子思率侍官迎接皇帝。己酉，攻打潼关，攻克，俘获毛鸿宾，进军驻扎在华阴。长城、龙门都督薛崇礼献城投降。高欢派贺拔胜的长史元颖代理荆州事务，守卫南阳，自己率领部属向西赶赴关中。到达浙阳时，听说高欢已经驻扎在华阴，想要返回。行台左丞崔谦说：“如今帝室倾覆，主上蒙受尘辱，公应当兼程前进，到行在朝见皇帝，然后与宇文行台同心合力，倡导大义，天下谁不会望风响应？如今放弃这件事退回，恐怕人人离心，一旦错失时机，后悔怎么来得及！”贺拔胜不能采纳，于是返回。高欢退兵驻扎河东，派行台尚书长史薛瑜守潼关，大都督库狄温守封陵，在蒲津西岸筑城，任命薛绍宗为华州刺史，让他守卫那里，任命高敖曹代理豫州事务。高欢从晋阳出发，到这时共上表四十次，魏主都不答复。高欢于是向东返回，派行台侯景等率军前往荆州。

译荆州百姓邓诞等人捉住元颖，以响应侯景。贺拔胜到达后，侯景迎击他，贺拔胜兵败，率数百骑兵前来投奔。魏主在洛阳时，秘密派阁内都督、河南人赵刚召东荆州刺史冯景昭率军入援；军队还没有出发，魏主已经西入关中。冯景昭召集府中文武官员商议应当跟随谁，司马冯道和请求据守州城，等待北方的命令。赵刚说：“您应当整顿军队赶赴行在。”过了很久，再没有人说话，赵刚抽刀扔在地上，说：“您如果想做忠臣，请斩杀冯道和；如果想跟从贼人，就赶快杀了我。”冯景昭醒悟，立即率众赶赴关中。侯景率军逼近穰城，东荆州百姓杨祖欢等起兵响应，以他们的部众在路上拦截冯景昭，冯景昭战败，赵刚陷没于蛮地。冬十月，丞相高欢到达洛阳，又派僧人道荣向孝武帝奉上表章说：“陛下如果远远赐下一道诏令，允许回到京城洛阳，臣一定率领文武官员，清除宫禁中的奸邪。如果恢复正统遥遥无期，那么七庙不能没有主人，万国必须有所归属。臣宁可辜负陛下，也不能辜负社稷。”皇帝仍不答复。高欢于是召集百官和年老之人商议拥立谁为皇帝。当时清河王元亶出入时已经让人称警跸，高欢厌恶这种做法，便假托说自孝昌以来宗庙昭穆次序错乱，永安年间把孝文帝作为伯考，永熙年间又把孝明帝迁到夹室，国家基业丧失、国祚短促，正是这个缘故，于是拥立清河世子元善见为帝，对元亶说：“与其拥立王，不如拥立王的儿子。” 元亶心中不安，带轻骑向南逃走，高欢追上并把他带回来。丙寅，孝静帝在城东北即位，当时十一岁，大赦天下，改元天平。魏国宇文泰进军攻打潼关，斩杀薛瑜，俘获他的士卒七千人，返回长安，晋升为大丞相。东魏行台薛修义等渡过黄河，占据杨氏壁。魏司空参军、河东人薛端纠集村民击退东魏军，又夺回杨氏壁。丞相宇文泰派南汾州刺史苏景恕镇守那里。丁卯，任命信武将军元庆和为镇北将军，率军讨伐东魏。庚午，任命咸阳王元坦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高盛为司徒，高敖曹为司空。元坦是元树的弟弟。丞相高欢认为洛阳西面逼近西魏，南面接近梁国边境，于是商议迁都邺城。诏书下达三天后立即出发。丙子，东魏主从洛阳出发，四十万户狼狈上路，收取百官的马匹，尚书、丞郎以上不随驾者，一律命令骑驴。高欢留下后续部队处理事务，事情办完后返回晋阳。改司州为洛州，任命尚书令元弼为洛州刺史，镇守洛阳；任命行台尚书司马子如为尚书左仆射，与右仆射高隆之、侍中高岳、孙腾留在邺城，共同掌管朝政。诏令说迁徙百姓的财产尚未安置，拨出粟米一百三十万石赈济他们。十一月，兖州刺史樊子鹄占据瑕丘抵抗东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率部众前往投奔他。庚寅，东魏主到达邺城，居住在北城相州官署。改相州刺史为司州牧，魏郡太守为魏尹。当时，六坊军队中跟随孝武帝向西走的不到一万人，其余人全部向北迁徙，并都发给固定俸禄；春秋两季赏赐绢帛供他们制作衣服，又在固定赋调之外，随着各地丰收情况折收绢帛买粮，以供国家使用。十二月，魏丞相宇文泰派仪同李虎、李弼、赵贵在灵州攻打曹泥。魏孝武帝又与丞相宇文泰产生嫌隙，皇帝饮酒时遇酖毒而死。宇文泰奉太宰、南阳王元宝炬即位。东魏高敖曹、侯景的军队到达荆州，魏荆州刺史独孤信因兵少不能抵敌，与都督杨忠一同投奔而来。大同元年春正月戊申朔，魏文帝在城西即位，大赦天下，改元大统。魏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先前归附侯莫陈悦，侯莫陈悦死后，丞相宇文泰进攻他不能取胜，便同他结盟而停止。可朱浑道元世代居住在怀朔，与东魏丞相高欢友善，又因母亲和兄长都在邺城，所以一直同高欢互通消息。宇文泰想攻打可朱浑道元，道元率所属三千户向西北渡过乌兰津，到达灵州。灵州刺史曹泥资助并护送他到云州。高欢听说后，派人带着资粮迎接他，任命他为车骑大将军。可朱浑道元到达晋阳时，高欢才听说孝武帝去世，上表请求举哀服丧。东魏主让群臣商议，太学博士潘崇和认为：君主对臣下如果不合礼制，臣下就不应为他服丧。因此商汤的百姓不为夏桀哭泣，周武王的臣子不为商纣服丧。国子博士卫既隆、李同轨议论认为：高皇后在永熙年间与皇帝离绝之事尚未明白，应当为他服丧。东魏听从了他们的意见。李虎等攻打灵州，共四十天，曹泥请求投降。己酉，魏国晋升丞相、略阳公宇文泰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封安定王。宇文泰坚决推辞王爵和录尚书，于是改封安定公。任命尚书令斛斯椿为太保，广平王元赞为司徒。己巳，东魏任命丞相高欢为相国，赐予黄钺和特殊礼遇，高欢坚决推辞。东魏大行台尚书司马子如率大都督窦泰、太州刺史韩轨等攻打潼关，魏丞相宇文泰驻军霸上。司马子如和韩轨回军从蒲津渡河，夜间渡河攻打华州刺史王罴，交战后击败了他。司马子如等于是率军撤去。夏四月，元庆和攻打东魏的城父，丞相高欢派高敖曹率三万人赶赴项地，窦泰率三万人赶赴城父，侯景率三万人赶赴彭城，任命任祥为东南道行台仆射，节制各路军队。秋七月，魏国下诏列举高欢二十条罪状，并说：“朕将亲自统率六军，与丞相清除凶恶叛逆。”高欢也向魏国发布檄文，说宇文黑獭、斛斯椿是叛逆之徒，并说：“如今分别命令各位将领率兵百万，限定日期向西讨伐。”

译二年春正月甲子，东魏丞相高欢亲自率一万骑兵袭击魏国夏州，四天不生火做饭，赶到城下，捆扎长矛做成梯子，夜间进入城中，擒获刺史斛拔俄弥突，随后任用他，留下都督张琼率兵镇守，把他的部落五千户迁回。魏灵州刺史曹泥再次叛变，投降东魏。秋七月，魏国的降将贺拔胜等向北返回壶口。十二月丁丑，东魏丞相高欢督率各军讨伐魏国，派司徒高敖曹赶赴上洛，大都督窦泰赶赴潼关。三年春正月，东魏丞相高欢驻军蒲坂，修造三座浮桥，想渡过黄河。魏丞相宇文泰驻军广阳，对各位将领说：“贼军从三面牵制我军，修造浮桥来表示一定要渡河，这是想牵制住我的军队，使窦泰得以向西进入。”自从高欢起兵以来，窦泰常任前锋，他部下有许多精锐士卒，多次获胜而骄傲，如今袭击他一定能够取胜。击败窦泰，高欢就会不战自退。”各位将领都说：“贼军就在近处，却舍近攻远，万一有所失误，后悔就来不及了！不如分兵抵御他们。”丞相宇文泰说：“高欢两次进攻潼关时，我的军队没有出灞上；如今他大举而来，以为我也应当自守，说明他有轻视我的心思。“乘此机会袭击他，还担心不能取胜吗？贼军虽然修造了浮桥，却不能立即渡过，最多五天，我一定能擒获窦泰。”行台左丞苏绰、中兵参军、代人达奚武也认为这样可行。庚戌，丞相宇文泰返回长安，各位将领心中仍有不同意见。丞相宇文泰隐藏自己的计策，拿这件事询问族子、直事郎中宇文深。宇文深说：“窦泰是高欢的骁将，如今大军进攻蒲坂，高欢必定据守，窦泰前去救援，我们内外受敌，这是危险的办法。不如选择轻装精锐部队，秘密从小关出兵。窦泰性情急躁，一定会前来决战；高欢持重，不会立即救援。我们迅速攻击窦泰，一定可以擒获他。擒获窦泰后，高欢的势力自然受挫，再回军攻击他，就可以决定胜负。”丞相宇文泰高兴地说：“这正合我的心意。”于是公开声称要保守陇右。辛亥，拜见魏主后，秘密率军向东出发。癸丑早晨，到达小关，窦泰突然听说军队到来，从风陵渡河。丞相宇文泰出兵在马牧泽攻击窦泰，将他大败，士卒全部战死，窦泰自杀，把他的首级传送到长安。丞相高欢因为黄河冰层很薄，不能前去救援，只好撤去浮桥退兵。仪同、代人薛孤延负责殿后，一天之内身中十五刀，兵器折断后才得以逃脱。丞相宇文泰也率军返回。高敖曹从商山转战前进，所向无敌，于是进攻上洛。郡人泉岳和弟弟泉猛略，与顺阳人杜窋等人谋划翻开城门响应高敖曹。洛州刺史泉企得知此事，杀死泉岳和泉猛略，杜窋逃去归附高敖曹。高敖曹任用杜窋作为向导，进攻上洛。高敖曹被流箭射中，贯穿身体三处，昏死了很久，后来又上马，脱下头盔巡视城池，泉企坚守了十多天。泉企的两个儿子元礼、仲遵奋力作战抵抗。仲遵眼睛受伤，不能再战，城池于是陷落。泉企见到高敖曹说：“我的力量已经用尽，并不是心服。”高敖曹任命杜窋为洛州刺史。高敖曹伤势很重，说：“遗憾不能看见季式担任刺史。”丞相高欢听说后，立即任命高季式为济州刺史。高敖曹想进入蓝田关，高欢派人告诉他说：“窦泰的军队覆没，人心恐怕会动摇，应当赶快回来。道路险要，敌军强盛，能够脱身就可以了。”高敖曹不忍心抛弃部众，奋力作战使全军完整返回，并带着泉企、泉元礼同行。泉仲遵因为伤势严重没有同行。泉企私下告诫两个儿子说：“我的余生没有多少了，你们的才干器识足以建立功业，不要因为我在东面，就有损臣子的气节。”泉元礼在路上逃回魏国，魏国于是让元礼世袭洛州刺史。夏季五月，魏任命贺拔胜为太师。秋季七月，独孤信从北方返回，和杨忠一同到达长安。魏的宇文深劝丞相泰夺取恒农。八月丁丑，宇文泰率领李弼等十二将讨伐东魏，任命北雍州刺史于谨为前锋，进攻盘豆，攻下了它。戊子日到达恒农，庚寅日攻下恒农，俘获东魏陕州刺史李徽伯及其士兵八千人。当时河北各城多归附东魏。左丞杨檦自称其父杨猛曾任邵郡白水令，熟悉当地豪杰，请求前往劝说他们，以夺取邵郡。宇文泰答应了。杨檦于是和土豪王覆怜等起兵收复邵郡，杀死守将程保及四名县令，上表推荐王覆怜为郡守，并派间谍劝说、晓谕东魏的城堡；不到一月，归附的人很多。闰九月，东魏丞相高欢率兵二十万从壶口进军蒲津，派高敖曹率兵三万从河南出发。当时关中饥荒，魏丞相宇文泰所率将士不到一万人，在恒农储粮五十多天。听说高欢将要渡河，便率兵进入关中。高敖曹于是包围恒农。高欢的右长史薛琡对高欢说：“西贼连年饥荒，所以冒死来到陕州，是想夺取仓中的粮食。如今高敖曹已经包围陕城，粮食无法运出，只要在各条道路上布置军队，不和他们在野外交战，等到麦收时节，他们的百姓自然会饿死。元宝炬、黑獭，何愁他们不投降？希望不要渡河。”侯景说：“这次出兵，声势极大，万一不能取胜，突然很难收拾，不如分成两军，前后相继进军。前军如果获胜，后军就全力推进；前军如果失败，后军就接替它。”高欢没有听从，从蒲津渡过黄河。丞相泰派使者告诫华州刺史王罴，王罴对使者说：“老罴正卧在路上，貉子怎么能过去！”高欢到冯翊城下，对王罴说：“为什么不早早投降？”王罴大声呼喊：“这座城就是王罴的坟墓，我生死都在这里；想让我死的就来吧！”高欢知道无法攻克，于是渡过洛水，在许原西面驻军。宇文泰到了渭南，征召各州兵马，但都还没有做好准备，他想进攻高欢。各将领认为兵力相差悬殊，请求等高欢再向西一些，观察他的形势。宇文泰说：“高欢如果到了长安，人心就会大乱；如今正好趁他远道而来、刚刚抵达，可以进攻。”于是立即在渭水上架设浮桥，命令士兵携带三天的粮食，轻骑渡过渭水，辎重部队从渭南沿渭水向西行进。冬季十月壬辰，宇文泰到达沙苑，距离东魏军六十里。各将领都害怕，只有宇文深表示庆贺。宇文泰问他原因，他回答说：“高欢镇抚河北，很得人心，凭借这些来固守，确实不容易图谋。

译如今他悬师渡河，违背众人的意愿，只是因为高欢以失去窦泰为耻，刚愎地拒绝劝谏而来，这就是所谓的忿怒之兵，可以一战擒获。事情的道理很明显，有什么不值得庆贺的？希望您暂且把一节兵符借给我，调发王罴的军队，截断他的退路，使他一个人也逃不掉。”宇文泰派须昌县公达奚武侦察高欢的军队。达奚武带着三名骑兵，都穿着高欢将士的服装。天黑时，他们距敌营几百步，下马暗中窃听，得知了东魏军的口令；于是上马巡历军营，像是在执行夜间警戒，发现有不合军法的，往往便鞭打他们，因此完全了解了敌军的情况后返回。高欢听说宇文泰到达，癸巳日率兵防备。侦察骑兵报告高欢的军队将要到达，宇文泰召集各将商议。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说：“敌众我寡，不能在平地布阵。这里向东十里有渭曲，可以先占据那里等待敌军。”宇文泰听从了他的意见，背靠渭水，东西向布阵；李弼担任右翼，赵贵担任左翼，命令将士都把兵器放倒在芦苇中，约定听到鼓声便起身进攻。下午，东魏军到达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举说：“黑獭举全国之兵而来，想拼死决战，譬如发狂的狗，也许还能咬伤人。而且渭曲芦苇深、土地泥泞，无法施展兵力，不如慢慢和他们相持，秘密分出精锐部队，直接袭击长安的巢穴；长安一旦倾覆，黑獭即使不交战也会成为俘虏。” 高欢说：“放火把芦苇烧掉，怎么样？”侯景说：“应当生擒黑獭来给百姓看；如果他在众人中被烧死，谁还会相信呢？”彭乐意气勃发，请求交战说：“我军人多，贼军人少，一百人擒一个，还担心不能取胜吗！”高欢听从了他。东魏兵看见魏兵少，争先向前攻击，不再有队列。两军交战时，丞相泰擂鼓，士兵都奋勇起身，于谨等六军与敌交战。李弼等率领铁骑横向冲击，东魏军队被截断为两部分，于是大败。李弼的弟弟檦，身材矮小却勇猛，每次跃马冲入敌阵，便把身体藏在马鞍和铠甲之间，敌人看见都说：“避开这个小孩！”宇文泰感叹说：“有这样的胆略，何必一定要有八尺身躯！”征虏将军、武川人耿令贵杀伤敌人很多，铠甲和战袍都染成了红色。宇文泰说：“看看他的铠甲战袍，就足以知道令贵的勇猛，何必计数斩首多少呢？”彭乐乘醉深入魏军阵中，魏军刺伤他，肠子流了出来，他把肠子塞回去，继续作战。丞相高欢想收拢军队再战，派张华原带着簿册巡查各营防守的士兵，却没有人回应。张华原回来报告说：“士兵全都逃走了，营地都空了。”高欢仍不肯离去。阜城侯斛律金说：“军心已经离散，不能再用，应当赶快向河东撤退。” 高欢扶着马鞍没有动，斛律金用马鞭拂了拂他的马，马才奔驰而去。夜间渡河时，船离岸很远，高欢骑着骆驼赶到船边，才得以渡河。东魏损失披甲士兵八万人，丢弃铠甲兵器十八万件。丞相泰追赶高欢到河边，挑选留下披甲士兵两万多人，其余全部放回。都督李穆说：“高欢已经吓破了胆，赶快追赶就可以擒获。”宇文泰没有听从，率军返回渭南。征召的军队刚刚到达，便在战场上每人种植一株柳树，以表彰武功。侯景对高欢说：“黑獭刚刚获胜而骄傲，必定不会防备，请给我精锐骑兵两万人，直接去擒获他。”高欢把这件事告诉娄妃，娄妃说：“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侯景哪里还有回来的道理？得到黑獭却失去侯景，这有什么好处？”高欢于是作罢。魏加授丞相泰柱国大将军，李弼等十二将都进爵并增加食邑，各有差等。高敖曹听说高欢战败，放弃恒农，退守洛阳。己酉日，魏行台宫景寿等向洛阳进军。东魏洛州大都督韩贤将他们击退。洛州百姓韩木兰作乱，韩贤将其击败。有一个贼兵藏在尸体之间，韩贤亲自按压检查并收取铠甲兵器，贼兵突然起来砍他，砍断小腿而死。魏又派行台冯翊王季海和独孤信率步骑兵两万人进军洛阳，洛州刺史李显进军三荆。贺拔胜、李弼包围蒲坂。东魏丞相高欢西征时，蒲坂百姓敬珍对他的从祖兄敬祥说：“高欢逼迫、驱逐皇帝，天下忠义之士都想把刀刺进他的肚子；如今他又出兵西进，我想和兄长起兵截断他的归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敬祥听从了他，纠集乡里，几天之内聚众一万多人。高欢从沙苑战败返回时，敬祥、敬珍率众截击，斩获很多。贺拔胜、李弼到达河东，敬祥、敬珍率猗氏等六县十多万户归附他们。丞相泰任命敬珍为平阳太守，敬祥为行台郎中。东魏秦州刺史薛崇礼守卫蒲坂，别驾薛善是薛崇礼的族弟，他对薛崇礼说：“高欢有驱逐君主的罪过，我和兄长身为衣冠世族的后代，世代承受国家恩惠。如今大军已经逼近，却还替高氏坚守，一旦城池陷落，就会把首级装入函中送到长安，登记为叛逆。贼死之后还有余愧，现在归顺还算是较好的选择。”薛崇礼犹豫不决，薛善和族人砍断城门门闩，接纳魏军，薛崇礼逃走，被追上擒获。丞相泰进军蒲坂，大略平定汾、绛二州。凡是参与薛氏开城谋划的人，都赐予五等爵。薛善说：“背叛逆党、归顺正统，是臣子的常节，怎么能让全家大小都一同侥幸得到封邑？” 他和弟弟薛慎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东魏行晋州事封祖业弃城逃走，仪同三司薛修义追到洪洞，劝封祖业回来守城，封祖业不听。薛修义返回占据晋州，安抚聚集百姓，坚守城池。魏仪同三司长孙子彦率兵来到城下，薛修义打开城门，埋伏甲士等待。长孙子彦没有察觉虚实，于是退走。丞相高欢任命薛修义为晋州刺史。独孤信到达新安，高敖曹率兵向北渡过黄河。独孤信逼近洛阳，洛州刺史广阳王元湛弃城归往邺城，独孤信于是占据金墉城。孝武帝向西迁徙时，散骑常侍、河东人裴寛对几个弟弟说：“天子既然已经西行，我不能向东依附高氏。”于是率领家属逃到大石岭。独孤信进入洛阳后，裴寛才出来拜见他。当时洛阳荒废，士人和百姓流散，只有河东人柳蚪在阳城，裴诹之在颍川。独孤信把他们都征召来，任命柳蚪为行台郎中，任命裴诹之为开府属。东魏颍州长史贺若统拘捕刺史田迄，举城投降魏。魏都督梁迥进入并占据该城。前通直散骑侍郎郑伟在陈留起兵，进攻东魏梁州，擒获其刺史鹿永吉。前大司马从事中郎崔彦穆进攻荥阳，擒获其太守苏淑，并和广州长史刘志一起投降魏。

译郑伟是郑先防的儿子。丞相泰任命郑伟为北徐州刺史，任命崔彦穆为荥阳太守。十一月，东魏行台任祥率督将尧雄、赵育、是云宝进攻颍川。丞相泰派大都督宇文贵、乐陵公辽西怡峰率步骑兵两千救援。军队到达阳翟时，尧雄等的军队已经离颍川三十里，任祥率四万军队跟在后面。各将领都认为敌众我寡，不能与之争锋。宇文贵说：“尧雄等认为我们的兵少，一定不敢前进；他们和任祥合兵攻打颍川城，颍川必然危险。如果贺若统陷没，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坐着干什么？如今进军占据颍川，有城池可以防守，又能出其不意击破他们，必定可以取胜。”于是快速进军占据颍川，背靠城池布阵等待。尧雄等到达后交战，魏军大败敌军。尧雄逃走，赵育请求投降，魏军俘获东魏士卒一万多人，全部释放遣返。任祥听说尧雄战败，不敢前进。宇文贵和怡峰乘胜逼近他，任祥退守宛陵，宇文贵追击。追上后发动攻击，任祥的军队大败。是云宝杀死其阳州刺史那椿，以阳州投降魏。魏任命宇文贵为开府仪同三司，任命是云宝、赵育为车骑大将军、都督。杜陵人韦孝寛攻打东魏豫州，攻下该州，擒获其行台冯邕。韦孝寛名叫韦叔裕，以字闻名。丙子日，东魏任命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万俟普为太尉。十二月，魏行台杨白驹和东魏阳州刺史段粲在蓼坞交战，魏军大败。魏荆州刺史郭鸾进攻东魏东荆州刺史、清都人慕容俨，慕容俨昼夜拒战二百多天，趁机会出击，郭鸾被大败。当时河南各州多已失守，只有东荆州得以保全。河间人邢磨纳、范阳人卢仲礼，以及卢仲礼的堂弟卢仲裕等，都在海边起兵响应魏。东魏济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一千多人、战马八百匹，铠甲兵器都齐备。濮阳百姓杜灵椿等成为盗贼，聚集近万人，攻打城池，劫掠乡野。高季式派骑兵三百人，一战就擒获了他们。又进攻阳平的贼人路文徒等，全部平定。因此远近都安定清平。有人对高季式说：“濮阳、阳平是京畿以内的郡，既没有奉行诏命，也没有侵犯边境，为什么急着派自己的军队远道作战？万一失败，难道不会获罪吗？”高季式说：“您怎么说出这样不忠的话！我和国家同安共危，难道看见贼人却不讨伐吗？况且贼人知道台军突然不能到达，又不会料到外州有军队来攻击他们，趁他们没有防备，必定可以击破。即使因此获罪，我也没有遗憾。” 四年春季二月，东魏大都督善无贺拔仁进攻魏南汾州刺史韦子粲，韦子粲投降。丞相泰诛灭韦子粲的宗族。东魏大行台侯景等在虎牢整治军队，准备收复河南各州。魏将梁迥、韦孝寛、赵继宗都放弃城池向西返回。侯景进攻广州，几个月没有攻下，听说魏国的援兵将要到达，便召集各将商议。行洛州事卢勇请求前进侦察形势，于是率一百名骑兵到大隗山，遇到魏军。天已经黑了，卢勇把许多旗帜插在树梢上，半夜把骑兵分成十队，鸣角一直向前，擒获魏仪同三司程华，斩杀仪同三司王征蛮后返回。广州守将骆超于是献城投降东魏。丞相高欢任命卢勇代理广州事务，卢勇是卢辩的堂弟。于是南汾、颍、豫、广四州重新归入东魏。三月辛酉日，东魏丞相高欢以沙苑战败为由，请求解除大丞相职务，诏令答应了他，不久又恢复原职。秋季七月，东魏侯景、高敖曹等包围魏国的独孤信于金墉城。太师高欢率大军随后赶到。侯景把洛阳城内外的官署、寺院和民居全部烧毁，幸存的只有十分之二三。魏主准备到洛阳拜谒先帝陵园，独孤信等告急，于是和丞相泰一同向东进发，命尚书左仆射周惠达辅佐太子元钦守卫长安。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车骑大将军达奚武率一千骑兵作为前锋。八月庚寅日，丞相泰到达谷城。侯景等想整顿阵势等待他到来，仪同三司太安人莫多娄贷文请求率本部攻击魏军前锋。侯景等坚决阻止他，莫多娄贷文勇猛而专断，不接受命令，和可朱浑道元率一千骑兵前进，夜间在孝水遇到李弼、达奚武。李弼命令士兵擂鼓呐喊，拖拽柴草扬起尘土，莫多娄贷文逃走，李弼追上斩杀了他。可朱浑道元单骑逃脱，其余士兵全部被俘，送往恒农。宇文泰进军瀍水以东，侯景等在夜间解除包围撤走。辛卯日，宇文泰率轻骑追赶侯景到河边。侯景布阵，北面占据河桥，南面连接邙山，和宇文泰交战。宇文泰的马被流箭射中，受惊逃逸，于是失去方向。宇文泰坠落在地，东魏士兵追上来，他的随从全都散开。都督李穆下马挡在宇文泰背后，骂道：“你们这些笼东军士，你们的主帅在哪里，为什么只留下这个人？” 追赶的人没有怀疑他是贵人，放过他继续前进。李穆把自己的马交给宇文泰，和他一起逃走。魏军重新振作，进攻东魏军并将其大败。东魏军向北逃走。京兆忠武公高敖曹轻视宇文泰，竖起旗帜、车盖来冲击魏军阵势。魏军全力攻击他，东魏一军全部覆没。高敖曹单骑逃走，投奔河阳南城守将、北豫州刺史高永乐；高永乐是高欢的从祖兄之子，和高敖曹有仇，闭门不接纳他。高敖曹仰头呼喊求绳子，没有得到，便拔刀砍门，门还没有砍穿，追兵已经到了。高敖曹藏在桥下，追兵看见他的奴仆拿着金带，便问高敖曹在哪里，奴仆指给他们看。高敖曹知道不能幸免，奋力抬头说：“来吧，我给你们开国公！”追兵斩下他的首级离去。高欢听到这件事，悲痛震惊，杖责高永乐二百下，追赠高敖曹为太师、大司马、太尉。宇文泰赏赐杀死高敖曹的人布帛绢一万段，每年逐渐给付一些；到北周灭亡时，仍然没有付足。魏又杀死东魏西兖州刺史宋显等人，俘获披甲士兵一万五千人，投河而死的有数万人。当初，高欢因为万俟普年老，特别礼敬他，曾亲自扶他上马。万俟普的儿子万俟洛摘下帽子叩头说：“希望我出死力来报答深厚的恩德。”到邙山之战时，各军向北渡过桥，万俟洛独自勒兵不动，对魏人说：“万俟受洛干在这里，有本事就来吧。”

译魏人害怕他而退去，高欢把他驻营的地方命名为回洛。当天，东西魏两军列阵，阵势展开后首尾相距很远，从早晨到傍晚交战数十合，烟雾四面弥漫，谁也无法看清对方。魏军独孤信、李远在右翼，赵贵、怡峰在左翼，作战都不利，又不知道魏主和丞相泰在哪里，于是丢下士卒先行返回。开府仪同三司李虎、念贤等作为后军，看见独孤信等退走，便也一同离去。宇文泰因此焚烧营寨返回，留下仪同三司长孙子彦守卫金墉城。王思政下马，举起长矛，左右横向攻击，每一击就打倒几个人，冲入敌阵很深，随从全都战死。王思政受重伤，昏迷过去，天将黑时，敌军也收兵了。王思政每次作战总穿破衣、穿破旧铠甲，敌人不知道他是将帅，所以得以幸免。帐下督雷五安在战场上哭着寻找王思政，等到他苏醒后，便割下衣服包扎伤口，扶王思政上马。过了很久，夜里才回到营中。平东将军蔡祐下马步战，左右劝他骑马以防突然发生变故。蔡祐发怒说：“丞相把我当儿子一样爱护，今天难道还要吝惜性命吗！”于是率左右十多人齐声大喊，攻击东魏军，杀伤很多。东魏人把他们包围十多层，蔡祐弯弓拉满，抵挡四面敌人。东魏人招募身穿厚铠、手持长刀的人直冲上去捉拿蔡祐，距离蔡祐约三十步时，他的左右随从劝他射箭。蔡祐说：“我们的性命就寄托在这一箭上，怎么能白白射出！”敌人走到十步之内，蔡祐才放箭，箭一射出，那人应弦倒下。东魏兵稍稍退却，蔡祐缓缓引军返回。魏主到达恒农时，守将已经弃城逃走，留在恒农的被俘降兵一起闭门拒守。丞相泰攻下城池，诛杀其中为首的几百人。蔡祐在恒农追上宇文泰，夜间拜见宇文泰，宇文泰说：“承先，你来了，我就没有忧虑了！”宇文泰惊惧得无法入睡，枕着蔡祐的大腿才安定下来。蔡祐每次跟随宇文泰作战，常常冲在士卒前面；战后各将领都争功，蔡祐始终一言不发。宇文泰常感叹说：“承先从不谈自己的功劳，我应当替他评定叙功。”宇文泰留下王思政镇守恒农，任命他为侍中、东道行台。魏向东进攻时，关中留守的兵力很少，前后俘获的东魏士卒散落在百姓中间；他们听说魏军战败，便谋划作乱。李虎等到达长安，想不出办法，便和太尉王盟、仆射周惠达等奉太子元钦出城，驻扎在渭水以北。百姓互相抢掠，关中大乱。于是沙苑战役所俘的东魏都督赵青雀、雍州百姓于伏德等起兵反叛。赵青雀占据长安子城，于伏德据守咸阳，和咸阳太守慕容思庆各自收集降卒抵抗。魏军返回长安大城，百姓互相率领起来抵抗赵青雀，每天和他交战。大都督侯莫陈顺进攻贼军，多次击败他们，贼军不敢出城。侯莫陈顺是侯莫陈崇的哥哥。扶风公王罴镇守河东，大开城门，召集全部将士，对他们说：“如今听说大军战败，赵青雀作乱，众人都没有坚定守城的意志。我王罴受命镇守这里，愿以死报恩；有谁愿意同心协力，可以一起坚守。如果害怕城池陷落，尽管自行出城。”众人被他的话感动，都没有别的想法。魏主留在阌乡，丞相泰认为士卒和战马疲惫，不能迅速前进，又认为赵青雀等只是乌合之众，不能造成祸患，说：“我到长安后，用轻骑兵逼近他们，他们一定会当面绑缚投降。”通直散骑常侍、吴郡人陆通劝谏说：“贼人的叛逆阴谋已经酝酿很久，必定没有改过向善的心；蜂蝎都有毒，怎么可以轻视呢？况且贼人假称东魏军将要到来，如果现在用轻骑兵逼近，百姓会认为这话是真的，更加惊慌骚动。如今军队虽然疲惫，精锐还很多，凭明公的威势，率领大军逼近，何愁不能取胜？”宇文泰听从了他，率兵向西进入关中。父老看见宇文泰到达，没有不又悲又喜的，士女互相庆贺。华州刺史宇文导率兵袭击咸阳，斩杀慕容思庆，擒获于伏德，向南渡过渭水，和宇文泰会合进攻赵青雀，将其击败。太保梁景睿因病留在长安，和赵青雀暗中谋反，宇文泰杀了他。东魏太师高欢从晋阳率七千骑兵到达孟津，尚未渡河，听说魏军已经逃走，于是渡河，派别将追赶魏军到崤山，没有追上便返回。高欢进攻金墉城，长孙子彦弃城逃走，把城中的房屋全部烧毁，高欢毁掉金墉城后返回。东魏迁都邺城时，主客郎中裴让之留在洛阳。独孤信战败时，裴让之的弟弟裴诹之跟随丞相泰进入关中，任大行台仓曹郎中。高欢囚禁裴让之兄弟五人，裴让之说：“从前诸葛亮的兄弟分别侍奉吴、蜀，各自尽心竭力，何况我的老母亲还在这里；不忠不孝的事，我一定不会做。明公推诚待人，别人也会归心；如果采用猜忌的办法，距离霸业就远了。”高欢于是把他们全都释放。九月，魏主进入长安，丞相泰返回华州驻军。冬季十月，魏把高敖曹、窦泰、莫多娄贷文的首级送还东魏。十二月，魏是云宝袭击洛阳，东魏洛州刺史王元轨弃城逃走；都督赵刚袭击广州，攻下该城。于是从襄州、广州以西的城镇重新归属魏。起初，魏伊川土豪李长寿任防蛮都督，积累功劳升任北华州刺史。孝武帝西迁时，李长寿率领部众抵抗东魏，魏任命李长寿为广州刺史。侯景进攻并攻下他的营垒，杀死李长寿。李长寿的儿子李延孙重新收集父亲的部众，抵抗东魏。魏的贵臣广陵王元欣、录尚书长孙稚等，都携带家属前去依附李延孙。李延孙资助并护送他们，使他们到达关中。东魏高欢以此为忧，多次派兵进攻李延孙，却不能取胜。魏任命李延孙为京南行台，节度河南诸军事，并任广州刺史。李延孙把澄清伊水、洛水流域作为自己的责任，魏因李延孙兵力少，又任命李长寿的女婿、京兆人韦法保为东洛州刺史，配给几百名士兵帮助他。韦法保名叫韦祐，以字闻名。他到任后，和李延孙合兵，在伏流设置栅栏。独孤信进入洛阳时，想修缮宫室，派外兵郎中、天水人权景宣率三千徒兵外出采集、运输材料，防备东魏军到来。河南各地都反叛，权景宣从小路向西逃走，和李延孙会合，进攻孔城并攻下。洛阳以南不久也向西归附，丞相泰于是留下权景宣守卫张白坞，节度东南各军，负责接应关西。那一年，李延孙被他的长史杨伯兰杀死。韦法保随即率兵占据李延孙的栅营。东魏将领段琛等占据宜阳，派阳州刺史牛道恒诱使魏军边民投降。魏南兖州刺史韦孝寛对此忧虑，于是假装是牛道恒写给韦孝寛的信，谈论归顺的意图，派间谍把信丢在段琛军营中，段琛果然怀疑牛道恒。

译韦孝寛趁他们互相猜疑阻隔，出兵袭击，擒获牛道恒和段琛。崤山、渑池一带于是清平。东道行台王思政认为玉壁地势险要，请求筑城，并从恒农迁移镇所到那里。诏令加授他都督汾、晋、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东道行台仍旧。六年春季二月，东魏大行台侯景从三鵶出兵，准备收复荆州。魏丞相泰派李弼、独孤信各率五千骑兵从武关出兵，侯景于是退兵。夏季五月乙酉日，魏行台宫延和、陕州刺史宫延庆投降东魏。东魏把河北马场设置为义州，让他们在那里安置。八年春季三月，魏首次设置六军。秋季八月，东魏丞相高欢进攻魏，从汾州、绛州进入，连营四十里。丞相泰派王思政守卫玉壁，以截断高欢的道路。高欢写信招降王思政说：“如果投降，应当任命你为并州刺史。”王思政回信说：“可朱浑道元投降，为什么不能得到并州刺史？”冬季十月己亥日，高欢包围玉壁九天，遇到大雪，士卒饥寒，很多人死亡，于是解除包围离去。魏派太子元钦镇守蒲坂。丞相泰率军出蒲坂，到达皂荚，听说高欢退走，便渡过汾水追赶，没有追上。十一月，东魏任命可朱浑道元为并州刺史。九年春季二月壬申日，东魏御史中尉高仲宻据虎牢反叛，投降魏，魏任命高仲宻为侍中。司徒高欢认为高仲宻的叛变是崔暹造成的，准备杀死崔暹。高澄把崔暹藏起来，坚决为他求情。高欢说：“我可以饶他一命，但必须给他严厉的惩罚。”高澄于是把崔暹交出，同时对大行台都官郎陈元康说：“你设法让崔暹挨杖打，今后不要再和他见面。”陈元康替崔暹向高欢进言说：“大王正要把天下托付给大将军，大将军连一个崔暹都不能免除杖刑；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高欢于是释放了崔暹。高季式驻守永安戍，高仲宻派人送信通知他，高季式跑去告诉高欢，高欢仍像过去一样接待他。魏丞相泰率各军响应高仲宻，任命太子少傅李远为前锋。军队到达洛阳后，派开府仪同三司于谨进攻柏谷，攻下了它。三月壬申日，魏军包围河桥南城。东魏丞相高欢率十万兵到达黄河以北，宇文泰退兵到瀍水边，放火船顺流而下焚烧河桥。斛律金派行台郎中张亮用一百多只小船装载长锁，等火船将要到来时，用钉子把它们钉住，再把铁锁牵向岸边，河桥因此得以保全。高欢渡河后，占据邙山布阵，数日不再前进。宇文泰把辎重留在瀍曲，夜间登上邙山袭击高欢。侦察骑兵报告高欢说：“贼军距离这里四十多里，带着干饭作为食物赶来。”高欢说：“他们自然会渴死。”于是摆正阵势等待。戊申日黎明，宇文泰的军队和高欢的军队相遇。东魏彭乐率几千骑兵担任右翼前锋，冲击魏军北侧，所到之处魏军溃败，于是驰入魏军营地。有人报告彭乐叛变，高欢非常愤怒。不久西北方尘土飞起，彭乐的使者前来报告胜利，俘获魏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王元柬、蜀郡王元荣宗、江夏王元升、钜鹿王元阐、谯郡王元亮、詹事赵善以及督将、僚佐四十八人。各将领乘胜攻击魏军，将其大败，斩首三万多级。高欢派彭乐追赶宇文泰，宇文泰窘迫地对彭乐说：“你不是彭乐吗？糊涂的男子！今天没有我，明天哪里还会有你？为什么不赶快回营收取你的金银财宝！”彭乐听从了他的话，缴获宇文泰的金带一囊，返回后对高欢说：“黑獭已经漏网逃走，吓破胆了。”高欢虽然为获胜高兴，却恼怒彭乐放走宇文泰，命人把彭乐按倒在地，亲自揪住他的头，连续把他的头撞地，并且数说沙苑战败的罪过；高欢三次举刀准备砍下，沉默了很久。彭乐说：“请给我五千骑兵，我再替大王把他捉回来。” 高欢说：“你放走了他，现在为什么还说要再捉回来？”命人取三千匹绢压在彭乐背上，因而把这些绢赏给他。第二天再次交战，宇文泰担任中军，中山公赵贵担任左军，领军若干惠等担任右军。中军、右军合力攻击，东魏军大败，魏军把东魏步兵全部俘获。高欢失去坐骑，赫连阳顺下马把马交给高欢，高欢上马逃走，跟随他的只有七名步骑兵。追兵赶到，亲信都督尉兴庆说：“大王快走！”尉兴庆腰间有一百支箭，足以射杀一百人。高欢说：“事情成功后，就任命你为怀州刺史；如果我死了，就任用你的儿子。”尉兴庆说：“儿子年幼，希望任用我的哥哥。”高欢答应了。尉兴庆抵挡追兵，箭射完后战死。东魏军中有士兵逃奔魏军，告诉魏军高欢所在的位置。宇文泰招募勇士三千人，都手持短兵器，配给大都督贺拔胜，命他进攻高欢。贺拔胜在行军队伍中认出了高欢，手持长矛和十三名骑兵追赶他，奔驰数里，矛刃几乎已经刺到高欢，于是直呼其字说：“贺六浑！贺拔破胡一定要杀了你！”高欢几乎气绝。河州刺史刘洪徽从旁边射贺拔胜，射中他的两名骑兵。武卫将军段韶射死贺拔胜的马。等候的副马赶到时，高欢已经逃走。贺拔胜叹息说：“今天没有带弓箭，真是天意！” 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贵大声呼喊，独自冲入敌军之中，刀锋纷纷砍下，人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不久他奋力挥刀返回，像这样反复数次。在耿令贵面前，敌军死伤接连不断，于是他对左右说：“我难道喜欢杀人吗？壮士除灭贼人，不得不这样做。如果不能杀贼，又不被贼杀伤，那和驱赶坐着的人有什么区别！”左军赵贵等五将作战不利，东魏军又重新振作。宇文泰和他们交战，也再次失利，天将黑时，魏军于是逃走。东魏军追击，独孤信、于谨收拢散兵从后面攻击，追兵受到惊扰，魏军各部因此得以保全。若干惠夜间撤退，东魏军追赶他。若干惠慢慢下马，回头命令厨师准备饭食，吃完后对左右说：“在长安死，和死在这里有什么不同吗？”于是竖起旗帜、吹响号角，收集散兵，缓慢返回。追骑怀疑有伏兵，不敢逼近。宇文泰于是进入关中，在渭水边驻军。高欢进军到陕地，宇文泰派开府仪同三司达奚武等抵挡他。行台郎中封子绘对高欢说：“统一东西，机会就在今天。从前魏太祖平定汉中时，没有乘胜攻取巴蜀，失误就在迟疑，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希望大王不要因此迟疑。”高欢深以为然，召集各将商议进退，众人都认为野外没有青草，人马疲惫瘦弱，不能远道追击。

译陈元康说：“两雄交战，已经持续多年，如今幸而取得大胜，这是上天把机会赐给我们。时机不可错过，应当乘胜追击。”高欢说：“如果遇到伏兵，我怎么能够成功？”陈元康说：“大王先前在沙苑失利时，魏军尚且没有设伏；如今他们败逃成这样，怎么还能作长远谋划？如果放弃追击，必定会成为后患。”高欢没有听从，派刘丰生率几千骑兵追赶宇文泰，自己于是向东返回。宇文泰召王思政从玉壁回来，准备让他镇守虎牢；王思政尚未到达，宇文泰就战败了，于是派他守恒农。王思政进入城中，命令打开城门，脱去衣服躺下，以此安慰、勉励将士，表示敌人不值得畏惧。几天后，刘丰生到达城下，忌惮王思政，不敢进攻，率军返回。王思政于是修缮城郭，建起楼橹，经营农田，积蓄柴草和粮食，从此恒农才有了防守的准备。丞相泰请求自我贬黜，魏主不答应。这次战役中，魏军各将都没有功劳，只有耿令贵、太子武卫率王胡仁、都督王文达奋力作战，功劳很多。宇文泰想把雍州、岐州、北雍州授给他们，因为各州地位有高低，便让他们抽签选取；又赐王胡仁名“勇”，耿令贵名“豪”，王文达名“杰”，用来彰显他们的功劳。于是广泛招募关陇地区的豪强，以增加军队。高仲宻将要叛变时，暗中派人煽动冀州豪杰，让他们作为内应。东魏派高隆之快马传驿前往慰问安抚，因此冀州得以安定。高澄秘密写信给高隆之说：“高仲宻的同党中，和他一同向西去的，应当把他们的家属全部收捕，以惩戒将来。”高隆之认为既然已经实行了恩抚，就没有道理再追回更改；如果又收捕治罪，就会向百姓表示政府不守信用，一旦引起惊扰，损失将很大。于是上报丞相高欢，停止了这件事。夏季四月，丞相泰派间谍秘密进入虎牢，命守将魏光坚守。侯景捕获间谍，把他带来的书信改成：“应当赶快离开，放任间谍进入城中。”魏光夜间逃走，侯景俘获高仲宻的妻子和儿女，送往邺城，北豫州、洛州重新归入东魏。五月壬辰日，东魏因为收复虎牢，赦免死罪以下的囚犯，唯独不赦免高仲宻的家属。丞相高欢认为高干有义举功勋，高昻为国战死，高季式又先行自首，便都替他们请求，免除其家属的连坐。乙未日，任命侯景为司空。中大同元年秋季八月，魏把并州刺史王思政调任荆州刺史，让他推荐可以代替自己镇守玉壁的将领。王思政推荐晋州刺史韦孝寛，丞相泰同意了。东魏丞相高欢把山东地区的军队全部调集起来，准备进攻魏。癸巳日，从邺城出发，在晋阳驻军。九月，到达玉壁，包围玉壁以挑衅西魏军。西魏军不出战。冬季十月，东魏丞相高欢进攻玉壁，昼夜不停。魏将韦孝寛根据情况抵抗，城中没有水，靠到汾水取水。高欢派人改道汾水，一夜之间就完成了。高欢在城南堆筑土山，想借土山登城进入。城上原先有两座楼，韦孝寛绑接木材把楼加高，使它始终高于土山，以便防御。高欢派人告诉韦孝寛：“即使你把楼绑接到天上，我也要从地下挖进去捉你。”于是挖地开成十条地道，又采用术士李业兴的孤虚法，集中进攻城北；城北是险要之处。韦孝寛挖掘长堑截住地道，挑选士兵驻守在堑上；敌军每次挖通到壕堑，士兵就把他们擒获杀死。又在壕堑外堆积柴草、准备火种，敌军有人在地道里时，就堵上柴草投火，用皮制风箱鼓风，一会儿工夫敌人全都烧焦。敌军用攻城车撞击城墙，攻城车所到之处，城墙无不摧毁，没有办法抵挡。韦孝寛缝制布幔，随着攻城车的方向张挂起来；布幔悬空后，攻城车就无法毁坏城墙。敌军又把松枝、麻束绑在长竿上，浇油点火来焚烧布幔，并想烧毁城楼。韦孝寛制作长钩，把钩刃磨利；火竿将要靠近时，就用长钩从远处割断，松枝、麻束全都掉落。敌军又在城池四面挖地，开成二十条地道，在里面架设梁柱，然后纵火焚烧，梁柱折断，城墙便崩塌。韦孝寛随着崩塌的地方竖起木栅抵挡，敌人不能进入。城外已经用尽各种攻城方法，城中的防守却仍绰绰有余。韦孝寛又夺取并占据敌军的土山，高欢无可奈何，于是派仓曹参军祖珽劝说他：“您独自守着一座孤城，四面都没有救援，恐怕最终不能保全，为什么不投降呢？”韦孝寛回答：“我的城池坚固，兵力和粮食都有余，进攻的人自己劳苦，守城的人却一向安逸，哪里是十天一个月之间就必须等待救援？我只是担心你们的军队有无法返回的危险。韦孝寛是关西男子，绝不会做投降的将军。”祖珽又对城中人说：“韦城主接受了敌方的荣禄，或许可以这样做；至于其他军民，为什么要跟着他一起赴汤蹈火呢？”于是把招募文书射进城中，上面说：能斩杀城主投降的人，任太尉，封开国郡公，赏赐绢帛一万匹。韦孝寛亲手在文书背面写信，反射到城外，上面说：能斩杀高欢的人，也按这个标准办理。祖珽是祖莹的儿子。东魏苦苦攻打了五十天，士卒因战斗和疾病死亡的有七万人，共同埋在一座坟中。高欢智力都已用尽，因而发病；有流星坠入高欢营中，士卒惊恐不安。十一月庚子，东魏军解围撤去。此前，高欢另派侯景率兵奔赴齐子岭。西魏建州刺史杨▯镇守车箱，担心侯景侵犯邵郡，便率骑兵抵御。侯景听说杨▯到来，砍树断路六十多里，仍然惊惧不安，于是退回河阳。庚戌，高欢派段韶跟随太原公高洋镇守邺城。辛亥，征召世子高澄防守晋阳。西魏任命韦孝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建忠公。当时人们认为王思政很有知人之明。十二月己卯，高欢因没有功劳，上表请求解除都督中外诸军之职，东魏主答应了。高欢从玉壁回来时，军中谣传韦孝宽用定功弩射杀了丞相。西魏人听说后，便下令说：“强弩一发，凶恶之人自然毙命。”高欢听说后，勉强前往，见到各位贵人，让斛律金唱《敕勒歌》，自己应和，悲哀感伤，流下眼泪。大清元年春正月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去世。二年夏四月甲戌，东魏派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等率步骑兵十万人，进攻西魏王思政驻守的颍川。王思政命令击鼓停止、旗帜偃伏，装作城中无人。高岳倚仗兵力众多，从四面逼近城池。王思政挑选骁勇士卒，打开城门出战，高岳军败逃。高岳又修筑土山，日夜攻城。王思政根据各种情况抵御，夺取了对方的土山，并设置楼橹和女墙来加强防守。

译三年夏四月，东魏高岳等进攻西魏颍川，没有攻克。大将军高澄增派军队援助，援军在道路上接连不断，过了一年仍未攻下。山鹿忠武公刘丰生修筑堤坝，引洧水灌城，城墙多处崩塌。高岳把全部兵力分批轮换进攻，王思政亲自冒着箭石，与士卒共同劳苦。城中泉水涌出，只得悬挂锅釜烧饭。太师宇文泰派大将军赵贵督率东南诸州兵马救援，然而从长社以北都成了陂泽，军队到达穰地后无法前进。东魏人让善射者乘大船靠近城墙放箭，城池将要陷落。燕郡景惠公慕容绍宗与刘丰生到堤坝边察看，见东北方尘土飞起，一同进入船中坐下躲避。不久暴风骤起，远近昏暗不明，缆绳断裂，船径直向城墙漂去。城上人用长钩牵住船只，弓弩纷纷发射，慕容绍宗跳入水中溺死，刘丰生游水向土山逃去，被城上人射杀。五月，东魏高岳既失去慕容绍宗等人，意志和士气沮丧，不敢再逼近长社城。陈元康对大将军高澄说：“大王自从辅政以来，还没有特别的功劳；即使击破侯景，那也本来不是外敌。如今颍川将要陷落，希望大王亲自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功劳。”高澄听从了。戊寅，亲自率步骑兵十万人进攻长社，亲临现场修筑堤坝。堤坝三次决口，高澄大怒，把背土的人和土囊一起推入缺口堵塞。六月，长社城中没有盐，患病、痉挛、肿胀而死的人有十分之八九。西北方刮起大风，把水吹进城中，城池毁坏。东魏大将军高澄向城中下令说：“有能把王大将军活着送来的人，封为侯爵；如果大将军身体受到损伤，他身边的亲近侍从全都处死。”王思政率众占据土山，对众人说：“我的力量已经用尽，计策也穷尽了，只能以死报答国家。”于是仰天大哭，向西拜了两拜，想要自刎。都督骆训说：“您常对我们说：‘你们带着我的头出城投降，不但可以得到富贵，也能保全全城人的性命。’如今高丞相既然有这样的命令，您难道唯独不怜悯士卒的死亡吗？”众人一起抓住他，使他不能自杀。高澄派通直散骑赵彦深到土山送给他白羽扇，握住他的手表示心意，牵着他下来。高澄不让他行拜礼，请他进来并以礼相待。王思政最初进入颍川时，将士有八千人；到城陷落时，只剩三千人，最终没有一个叛变。高澄把他的将领和士卒全部分配到远方，改颍川为郑州，对王思政的礼遇十分优厚。西阁祭酒卢潜说：“王思政不能为节义而死，有什么值得看重的？”高澄对身边人说：“我有了卢潜，就等于又得到一个王思政。”卢潜是卢度世的曾孙。起初，王思政屯驻襄阳，想把长社作为行台治所，派使者魏仲启向太师宇文泰陈述，并把书信交给颍州刺史崔猷。崔猷回信说：“襄城控制着京城和洛阳，是当今的要地；如果有变动，容易互相接应。颍川既邻近敌境，又没有山川险固，敌人如果秘密前来，径直就能到达城下。不如驻兵襄城，作为行台治所；在颍川设置州，派良将镇守，这样表里坚固，人心容易安定。即使有意外，难道还能成为祸患吗？”魏仲启见到宇文泰后，把这些话全部上报。宇文泰命令按照崔猷的防守意见办理。王思政坚持请求，并且约定敌人水攻可以守一年，陆路进攻可以守三年以内，朝廷不用劳烦出兵救援，宇文泰才答应了。等到长社失守，宇文泰深深后悔。崔猷是崔孝芬的儿子。侯景向南叛变时，丞相宇文泰担心东魏重新夺取侯景所辖的土地，便让各将领分守各城。颍川陷落后，宇文泰认为各城之间道路阻断，便都命令撤军返回。高氏篡夺东魏【北齐】梁武帝大清元年，东魏静帝容貌仪表俊美，体力超过常人，能够夹着石狮子越过宫墙；射箭没有射不中的。他喜好文学，举止从容，沉静高雅，当时人认为他有孝文帝的风范。大将军高澄深深忌惮他。起初，献武王高欢自认为逼逐君主是丑事，静帝对他礼数非常恭敬，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上报请示，听候裁决。每次侍宴，都俯伏祝酒。静帝设置礼法防备，高欢乘车出行时，他手持香炉步行跟随，弯腰屏息，察看高欢脸色，所以他的部下侍奉皇帝，没有敢不恭敬的。到高澄执掌国政时，态度突然傲慢得多，派中书黄门郎崔季舒察看皇帝的举动，大小事情都要让崔季舒知道。高澄写信给崔季舒说：“那个痴人最近怎么样？痴呆的势头稍微减轻了，不宜用心去查察他。”皇帝曾在邺城东面打猎，奔驰追逐如飞。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从后面喊道：“天子不要跑！”高澄听后大怒。高澄曾陪侍饮酒，举起大酒杯劝皇帝说：“臣高澄劝陛下饮酒。”皇帝无法忍受愤怒，说：“自古以来就没有不灭亡的国家，我还要这条性命做什么？”高澄大怒说：“朕，朕个狗腿子！”于是让崔季舒打皇帝三拳，拂衣而出。第二天，高澄让崔季舒入宫慰问皇帝，皇帝也向他道谢，赐给崔季舒绢一百匹。皇帝无法忍受忧愁和侮辱，吟诵谢灵运的诗说：“韩国灭亡，张良奋起；秦帝暴虐，鲁仲连以此为耻。我本来就是江海之人，忠义能感动君子。”常侍侍讲、颍川人荀济知道皇帝的心意，于是与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济北王元徽等谋划诛杀高澄。大器是高鸷的儿子。皇帝假装下诏询问荀济说：“打算哪一天开讲？”又在宫中假装修筑土山，开挖地道通向北城，一直挖到千秋门。守门人察觉地下有响声，报告给高澄。高澄率兵进入宫中，见到皇帝不行礼而坐下说：“陛下是什么意思，竟要谋反？我父子功在社稷，哪里对不起陛下了？这一定是身边妃嫔之类的人所为，想要杀死胡夫人和李嫔。”皇帝严肃地说：“自古以来只听说臣子反叛君主，没有听说君主反叛臣子。大王自己想要反叛，为什么反过来责怪我？我杀了大王，国家就能安定；不杀大王，灭亡就没有日期。我连自身都来不及爱惜，何况妃嫔？你如果一定要做弑君叛逆之事，快慢由你决定。”高澄于是走下床叩头，大哭谢罪。两人于是畅饮，直到深夜，高澄才离开；皇帝被幽禁在含章堂。壬辰，在市中烹杀荀济等人。起初，荀济年轻时居住江东，博学能文，与皇帝有平民时期的旧交，知道皇帝有大志，但他恃才负气，不肯服从，常对人说：“在盾牌鼻上磨墨，檄文上很不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译皇帝即位后，有人向皇帝推荐荀济，皇帝说：“这个人虽然有才，但扰乱风俗，喜欢反叛，不可以任用。”荀济上书劝谏皇帝崇信佛法、修建塔寺过于奢侈，皇帝大怒，想召集朝臣把他斩杀。朱异秘密告知此事，荀济逃奔东魏。高澄任中书监时，想任用荀济为侍读。献武王高欢说：“我喜爱荀济，想保全他，所以才没有任用他。”荀济一入宫就必然会失败。高澄坚持请求，高欢才答应。事情败露后，侍中杨遵彦对他说：“年老将暮，何苦又这样做？”荀济说：“壮志之气还在。”于是下令辩解说：“只是自伤年纪衰颓，功名没有成就，所以想挟持天子诛杀权臣。”高澄想宽免他的死罪，亲自问他说：“荀公为什么要反叛？”荀济说：“奉诏诛杀高澄，怎么能说是反叛？”有关官吏以荀济年老有病，用鹿车载他送到东市，并把他焚烧。高澄怀疑谘议温子升知道元瑾等人的谋划，正好命令他撰写献武王碑文。碑文完成后，温子升饿死在晋阳狱中，临死前食用破旧短衣，尸体被丢在路旁，他的家属也被没收。太尉长史宋游道收殓埋葬了他。高澄对宋游道说：“我近来写信给京城各位贵人，谈到朝廷士人，说你偏执于朋党，将成为一种病。现在才知道你确实是重视旧交、崇尚节义的人。天下人替你感到害怕，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的心意。”九月辛丑，高澄返回晋阳。三年夏四月甲辰，东魏晋升大将军、勃海王高澄为相国，封齐王，加授殊礼。丁未，高澄入邺朝见，坚决推辞，未获允许。高澄召集将佐秘密商议此事，众人都劝他应当接受朝廷任命，唯独散骑常侍陈元康认为还不可以。高澄因此对他心怀嫌隙。崔暹于是推荐陆元规担任大行台郎，以分去陈元康的权力。秋七月，东魏大将军高澄到邺城辞去爵位和殊礼，并请求册立太子。高澄对济阴王元晖业说：“近来读什么书？”元晖业说：“多次查阅伊尹、霍光的传记，不读曹操、司马懿的书。”八月辛卯，东魏立皇子高长仁为太子。勃海文襄王高澄认为弟弟太原公高洋排行在长仁之后，心中常常忌惮他。高洋深深隐藏自己，少说话，常常自我贬抑退让，与高澄说话无不顺从。高澄轻视他，常说：“这个人也有富贵相，书又能懂什么？”高洋为妻子赵郡李氏置办服饰玩物，稍有好的，高澄便夺去。李氏有时生气不肯给，高洋笑着说：“这种东西还应当可以再求到，兄长需要，怎么能吝惜？”高澄有时感到惭愧而不取，高洋便接受下来，也不装饰性地推让。每次退朝回到府第，高洋总是闭门静坐，即使面对妻子儿女，也能整天不说话，有时又袒露身体赤脚奔跑跳跃。夫人问他这是为什么，高洋说：“只是为你随意嬉戏罢了。”其实大概是想借此练习劳作。高澄俘获衡州刺史兰钦的儿子兰京，把他作为膳房奴仆。兰钦请求赎回儿子，高澄不答应。兰京多次自己申诉，高澄杖打他说：“再申诉就杀了你。”兰京与同党六人谋划作乱。高澄在邺城居住于北城东柏堂，宠爱琅邪公主，为了使她往来没有阻碍，常把侍卫派到外面去。辛卯，高澄与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兼侍中杨愔、黄门侍郎崔季舒屏退身边人，谋划接受魏的禅让，并拟定百官职位。兰京送饭进来，高澄拒绝，对众人说：“昨天夜里梦见这个奴才砍我，应当赶快杀掉他。”兰京听到后，把刀放在盘子下面，假称送饭。高澄怒道：“我还没有要饭，你为什么突然进来？”兰京挥刀说：“就是来杀你的！”高澄自己跌倒，伤了脚，钻入床下。兰京等人搬开床杀死了他。杨愔狼狈逃出，丢了一只靴子；崔季舒藏在厕所里。陈元康用身体遮挡高澄，与贼人争夺刀，被刺伤，肠子流出。库真王纮冒着刀刃抵御贼人，纥奚舍乐与贼人搏斗而死。当时事变突然发生，宫内宫外都震惊恐惧。太原公高洋在城东双堂听说此事，神色不变，指挥部署军队入城讨伐群贼，将他们斩杀并剁成肉块。高洋慢慢出来说道：“奴才反叛了，大将军受了伤，没有什么大碍。”宫内宫外没有不惊异的。高洋秘密不发丧。陈元康亲笔写信辞别母亲，口述让功曹参军祖珽代写，说明事情经过；到夜里不久便死去。高洋把他停柩在府第中，假称他出使，虚授他官职。中书令让王纮兼任领左右都督；王纮是王基的儿子。功臣贵族的重兵都在并州，众人劝高洋早日到晋阳，高洋听从了。夜里召见大将军督防太原唐邕，让他部署将士镇守遏制四方，唐邕很快就完成了，高洋因此器重他。癸巳，高洋暗示东魏主册立太子，并实行大赦。高澄死亡的消息逐渐传开，东魏主私下对身边人说：“大将军如今死了，似乎是天意，威权应当重新回到帝室了。”高洋留下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子如、侍中杨愔守卫邺城，其余功臣贵族都随他同行。甲午，高洋带兵到昭阳殿拜见东魏主，随从甲士八千人，登上台阶的有二百多人，全都挽起衣袖按住刀柄，仿佛面对强敌。他命令主事官传话说：“臣有家事，必须前往晋阳。”拜了两拜便退出。东魏主脸色变了，目送他说：“这个人又好像容不下我，我不知道哪一天会死。” 晋阳旧臣和宿将一向轻视高洋，等他抵达后，看到他文武兼备、神采英发，言辞敏捷通达，众人都大为惊讶。高澄施行的政令中有不便之处，高洋都加以改正。梁简文帝大宝元年春正月戊辰，东魏晋升太原公高洋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齐郡王。三月庚申，东魏晋升丞相高洋的爵位为齐王。东魏齐王高洋担任开府时，勃海人高德政任管记，因此两人亲近密切，无话不谈。金带光禄大夫丹杨人徐之才、北平太守广宗人宋景业都善于推算天象，认为太岁在午年，应当发生改朝换代，便通过高德政告诉高洋，劝他接受禅让。高洋把这件事告诉娄太妃，太妃说：“你的父亲像龙，你的兄长像虎，尚且认为天子的地位不可妄自占据，终身面向北方称臣，你是什么人，竟想做舜禹那样的事吗？”高洋把这话告诉徐之才，徐之才说：“正因为比不上父亲和兄长，所以更应该早日登上尊位。”高洋铸造人像来占卜，结果应验，于是派开府仪同三司段韶去问肆州刺史斛律金。斛律金来见高洋，坚持说不可以由宋景业首先陈述符命，应当杀掉宋景业。高洋与贵族在娄太妃面前商议，太妃说：“我的儿子懦弱而正直，必定没有这种心思，是高德政喜欢惹祸，教唆他的。”高洋因为人心不一致，派高德政到邺城察看公卿的意向。高德政还没回来，高洋便拥兵向东，抵达平都城，召集各位功臣贵族商议此事，没有人敢回答。

译长史杜弼说：“关西是国家的强敌。如果接受魏的禅让，恐怕关西会挟持天子，自称义兵向东进军，到那时将用什么抵挡他们？”徐之才说：“如今和大王争夺天下的人，也想做大王所做的事；即使他暂时屈服，也不过是跟随我们称帝罢了。”杜弼无法回答。高德政到了邺城，暗示公卿们，没有人响应。司马子如在辽阳迎接高洋，坚持说还不可以。高洋想返回，仓丞李集说：“大王来是为了什么事，如今为什么要回去？”高洋假装命人在东门杀掉李集后离开，并下令赏赐绢十匹，于是返回晋阳。从此他平日常常不高兴，徐之才、宋景业等人每天陈述阴阳术数和杂占，说应当早日接受天命。高德政也不断恳切劝说。高洋让术士李密占卜，遇到大横卦，李密说：“这是汉文帝的卦。”又让宋景业筮卜，得到乾卦变鼎卦，宋景业说：“乾代表君主，鼎是五月的卦，应当在仲夏接受禅让。”有人说五月不可以入官，违犯此说最终会死在这个职位上。宋景业说：“大王成为天子后，就不再有低下的职位，难道会不死在这个职位上吗？”高洋大喜，于是从晋阳出发。高德政把在邺城办理的各项事情记录成条目，进呈给高洋；高洋命左右把高德政的事项记录与密信一同交给杨愔，并让山提骑驿马送去。这个月，山提到达邺城，杨愔立即召集太常卿邢劭等人商议撰写仪注，秘书监魏收起草九锡、禅让、劝进等文书，并把魏宗室诸王召入北宫，留在东斋。甲寅，东魏晋升高洋为相国，总领百官，备办九锡。高洋走到前亭时，所骑的马忽然倒下，他心里很厌恶这件事。到了平都城，不肯再前进。高德政、徐之才苦苦请求说：“山提已经先走了，恐怕事情会泄露。”高洋立即命司马子如、杜弼骑驿马接着进入邺城，观察人心。司马子如等到达邺城后，众人认为形势已经决定，没有人敢说不同意见。高洋到邺城，召集人搬取筑城器具，在城南集合。高隆之请求说：“使用这些东西做什么？”高洋变了脸色说：“我自有事情，你为什么要问？想要灭族吗？”高隆之道歉退下。于是修筑圆丘，准备法物。丙辰，司空潘乐、侍中张亮、黄门郎赵彦深等人请求入内禀报。东魏孝静帝在昭阳殿接见他们，张亮说：“五行轮流运行，有开始也有结束。齐王圣德明察，天下万方归顺仰望。希望陛下远远效法尧舜。”皇帝收敛容色说：“这种推让已经很久了，我谨当退位避让。”又说：“如果这样，就需要起草制书。” 中书郎崔劼、裴让之说：“制书已经写完了。”于是让侍中杨愔把制书送进去。东魏主署名后说：“把我安置在什么地方？”杨愔回答：“北城另有馆舍。”于是皇帝走下御座，步行到东廊，吟诵范蔚宗《后汉书》赞语：“献帝生不逢时，身世播迁而国家困顿；终结我大汉四百年的基业，永远做虞国的宾客。”有关官员请求启程，皇帝说：“古人尚且怜惜遗失的簪子和鞋履，我想同六宫分别，可以吗？”高隆之说：“今天的天下仍然是陛下的天下，何况六宫之人。”皇帝步行入内，与妃嫔以下分别，整个宫中都哭了起来。赵国李嫔吟诵陈思王的诗说：“大王请爱惜玉体，共同享有白发到老的岁月。”直长赵道德驾着一辆旧牛车在东阁等候。皇帝登上车，赵道德跳上车抱住他。皇帝斥责说：“朕只是敬畏上天、顺应人心，是什么东西的奴才，竟敢这样逼迫人！”赵道德仍不下车，出了云龙门。王公百官拜辞，高隆之洒泪哭泣。皇帝于是进入北城，住在司马子如的南宅，派太尉彭城王元韶等奉上玉玺和绶带，把帝位禅让给齐王。戊午，齐王在南郊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保。自魏敬宗以来，百官断绝俸禄，到此时才重新发给俸禄。己未，封东魏主为中山王，以不以臣下礼节对待他的礼仪相待；追尊齐献武王高欢为献武皇帝，庙号太祖，后来改为高祖；追尊文襄王高澄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辛酉，尊王太后娄氏为皇太后。乙丑，按等级降低魏朝原有的封爵，但那些帮助霸业建立功劳的人以及从西南归附的人不在降爵之列。夏六月，齐主封宗室高岳等十人、功臣库狄干等七人为王。癸未，封弟弟高浚为永安王、高淹为平阳王、高浟为彭城王、高演为常山王、高涣为上党王、高淯为襄城王、高湛为长广王、高湝为任城王、高湜为高阳王、高济为博陵王、高凝为新平王、高润为冯翊王、高洽为汉阳王。二年，齐主每次出入，常让中山王随行。中山王的王妃是太原公主，她总是先替中山王尝饮食，并监视防范他。冬十一月，齐主让公主给中山王饮酒，派人把毒药放入酒中，杀死中山王及其三个儿子。谥王为魏孝静皇帝，葬在邺城西面漳水以北。后来齐主忽然挖掘他的陵墓，把梓宫投入漳水。齐主最初接受禅让时，魏朝历代神主全都寄放在七帝寺，到这时也取出焚烧。彭城公元韶因为是高氏女婿，受到的宠遇不同于其他元氏宗室。开府仪同三司、美阳公元晖业因地位声望尊隆，又志气非同寻常，尤其被齐主忌惮。他跟随齐主在晋阳时，元晖业在宫门外骂元韶说：“你还不如一个老妇人，背着玉玺把它交给别人，为什么不把它击碎？我说出这话，知道马上就会死，但你又能活多久呢？”齐主听说后杀了他。临淮公元孝友也被杀，他们的尸体都被凿开汾水冰层沉入水中。元孝友是元彧的弟弟。齐主曾剃掉元韶的鬓发胡须，给他敷粉描眉，让他随侍自己，说：“我把彭城当作嫔妃，是说他懦弱得像妇人。” 宇文篡夺西魏【后周】梁武帝中大通六年，魏孝武帝的宫闱关系不合礼法；他的三个同父姐妹都没有出嫁，却都被封为公主。平原公主元明月与南阳王元宝炬同母所生。她随皇帝入关，丞相宇文泰让元氏宗王把明月取来杀死。皇帝对此不高兴，有时弯弓，有时捶击案几，因此又与宇文泰产生嫌隙。冬闰十二月癸巳，皇帝饮酒时遇到毒酒而死。宇文泰与群臣商议拥立人选，多数人推举广平王元赞。元赞是孝武帝的兄长之子。侍中、濮阳王元顺在另一间屋中流泪对宇文泰说：“高欢逼逐先帝，拥立傀儡君主来专擅权力，明公应当反过来做。广平王年幼，不如拥立年长的君主奉戴他。”宇文泰于是奉太宰、南阳王元宝炬即位。元顺是元顺的曾孙。孝武帝停柩在草堂佛寺，谏议大夫宋球悲痛哭泣，数日浆水和米粒都不入口。宇文泰因为他是著名儒者，没有治罪。大同八年，魏丞相宇文泰的妻子冯翊公主生下儿子宇文觉。大清二年夏五月，魏任命丞相宇文泰为太师。

译梁元帝承圣二年春二月，魏太师宇文泰解除丞相和大行台职务，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冬十一月，魏尚书元烈谋划刺杀宇文泰，事情泄露，宇文泰杀了他。三年，魏主因元烈之死心怀怨言，秘密谋划诛杀太师宇文泰。临淮王元育、广平王元赞流泪苦苦劝谏，魏主不听。宇文泰的儿子们都在防备，兄长的儿子章武公宇文导、中山公宇文护都出外镇守，只有各位女婿作为心腹。大都督清河公李基、义城公李晖、常山公于翼都任武卫将军，分掌禁军。李基是李远的儿子，李晖是李弼的儿子，于翼是于谨的儿子。因此魏主的谋划泄露，宇文泰废黜魏主，把他安置在雍州，拥立他的弟弟齐王元廓。废帝改年号为元年，又恢复拓跋氏的姓氏。原来九十九姓中改为单姓的，都恢复旧姓。魏初统一国家时有三十六姓、九十九个大姓，后来多数灭绝。宇文泰于是把功劳高的各位将领定为三十六姓，次一等的定为九十九姓；他们所统率的士卒也改从这些姓氏。夏四月庚戌，魏太师宇文泰用毒酒杀死废帝。梁敬帝绍泰元年，魏宇文泰暗示淮安王元育上表，请求按照古代制度降爵为公。于是宗室各王都降为公。太平元年春正月丁丑，魏开始设置六官，任命宇文泰为太师、大冢宰。夏四月，魏太师宇文泰娶孝武帝的妹妹冯翊公主，生下略阳公宇文觉；姚夫人生下宁都公宇文毓。宇文毓在诸子中最长，娶大司马独孤信的女儿。宇文泰将要确定继承人，对公卿说：“我想按照嫡子来立嗣，恐怕大司马会有疑虑，怎么办？”众人沉默，没有人说话。尚书左仆射李远说：“立子以嫡，不以年长为准。略阳公是世子，您有什么可疑虑的？如果是因为顾忌独孤信，请先杀了他。”说着便拔刀站起。宇文泰也站起来说：“何至于此？”独孤信又亲自陈述解释，李远才停止。于是众位公卿都同意李远的意见。李远出门后拜谢独孤信，独孤信说：“遇到大事，不得不这样做。”独孤信也向李远道谢说：“今天多亏您决断了这件大事。”于是立宇文觉为世子。太师宇文泰北巡。秋八月，宇文泰向北渡过黄河。冬十月，魏安定文公宇文泰返回到牵屯山时患病，驿马传召中山公宇文护。宇文护到泾州见宇文泰，宇文泰对他说：“我的儿子们都还年幼，外敌正强大，天下的事情托付给你，应当努力完成我的志愿。” 乙亥，宇文泰在云阳去世。宇文护返回长安，发丧。宇文泰能够驾驭英豪，使他们发挥力量；性情喜好质朴，不崇尚虚饰；通晓政事，崇尚儒学，喜好古制，凡是施行设置的事情，都依照仿效三代来办理。丙子，世子宇文觉继承职位，任太师、柱国、大冢宰，出镇同州，当时十五岁。中山公宇文护平素名位低下，虽然是宇文泰所托付的人，但各位公卿都各自图谋执掌政权，没有人肯服从。宇文护向大司寇于谨询问计策，于谨说：“我早年承蒙先公宇文泰非同寻常的知遇，恩情深如骨肉，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以死相争。如果当着众人的面确定拥立中山公，必定不能退让。”第二天，群公共同商议宇文护，于谨说：“从前帝室倾危，如果不是安定公宇文泰，就没有今天；如今安定公一旦去世，世子虽然是中山公的亲侄子，但他又是宇文泰的兄长之子，兼且接受遗命托付，军国大事按理应当归他掌管。”于谨言辞神色严厉，众人都惊惧震动。宇文护说：“这本是家事，我虽然平庸昏昧，哪里敢推辞？”于谨平时与宇文泰地位相等，宇文护常向他行拜礼。到这时，于谨起身说：“您如果统理军国，我们这些人都有所依靠。”于是拜了两拜，众公卿迫于于谨，也跟着拜了两拜。于是众人的意见才确定下来。宇文护统理内外，安抚文武，人心于是安定。十二月，魏封世子宇文觉为周公。宇文护认为周公年幼弱小，想早日让他正式即位来安定人心。庚子，魏恭帝下诏把帝位禅让给周公，派大宗伯赵贵持符节奉上册书，派济北公宇文迪交出皇帝玺绶。恭帝出宫住到大司马府。陈高祖永定元年春正月辛丑，周公即天王位，举行柴燎祭天，在露门朝见百官；追尊先父文公为文王，先母为文后；实行大赦，封魏恭帝为宋公。周朝以木德承接魏的水德，采用夏历，服色崇尚黑色；任命李弼为太师，赵贵为太傅，独孤信为太保，中山公宇文护为大司马。二月，周人杀死魏恭帝。秋八月，晋公宇文护废周王为略阳公，迎立岐州刺史、宁都公宇文毓。一个多月后，宇文护杀死略阳公【事情见《宇文护逆节》】。二年秋九月甲申，周封少师元罗为韩国公，以承继魏朝后裔。三年秋八月，周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议说，圣人随着时代沿革，因时制宜。如今皇帝称王，不足以威服天下，请遵循秦汉旧制，称皇帝，建立年号。己亥，周王开始称皇帝，追尊文王为文皇帝，改年号为武成。《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三上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三下 宋代 袁枢 撰写 侯景之乱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右脚偏短，弓马并不是他的长处，但很有谋略。诸将高敖曹、彭乐等人都以勇猛冠绝一时，侯景常轻视他们说：“这些人都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能闯到哪里去？”侯景曾对丞相高欢说：“希望给我三万兵马，让我横行天下，一定要渡过长江，捆来萧衍这个老头，把他作为太平寺的主持。”高欢让他率兵十万，专制河南，倚重任用他如同自己身体的一半。侯景一向轻视高澄，曾对司马子如说：“高王在世，我不敢有异心；高王去世，我不能和鲜卑小儿共事。”司马子如捂住他的嘴。高欢病重后，高澄伪造高欢的书信召侯景前来。此前，侯景与高欢约定：“如今我手握兵权在远方，容易发生欺诈，今后所赐书信都请加上封记。”高欢同意了。侯景收到的信没有封记，便没有来。又听说高欢病重，便采用行台郎、颍川人王伟的计策，拥兵自守。高欢对高澄说：“我虽然病了，你脸上却还有别的忧虑，为什么？”高澄还没回答，高欢说：“难道不是担心侯景反叛吗？”高澄回答：“是。”高欢说：“侯景专制河南已经十四年了，常有飞扬跋扈的志向，只是我能养育约束他，不是你所能驾驭的。” 现在四方还没有平定，不要急着发丧。库狄干是鲜卑族的老将，斛律金是敕勒族的老将，他们性情都刚直强悍，终究不会辜负你。可朱浑道元、刘丰生从远方来投奔我，必定没有异心。潘相乐本来是道人，心地温和厚道，你们兄弟应当得到他的助力。韩轨有些愚钝，应该宽容借助他。彭乐是难得的心腹，应当防范他。能够抵挡侯景的，只有慕容绍宗；我故意不提高他的地位，把他留给你。又说：“段孝先忠诚明达、仁厚宽和，智勇兼备；亲戚之中，只有这个人，军旅大事应当同他共同谋划。”又说：“邙山之战，我没有采用陈元康的意见，留下祸患给你，死了也不能瞑目。”潘相乐是广宁人。太清元年春正月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去世。侯景想到自己已经与高氏有了嫌隙，内心不能安定。辛亥，占据河南反叛，归附西魏。颍川刺史司马世云献城响应。侯景诱捕豫州刺史高元成、防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人暴显等，派二百名军士携带兵器在傍晚进入西兖州，想要袭取该州。刺史邢子才察觉此事，伏兵将他们全部擒获，于是向东方各州发布檄文，让各州分别做好防备。因此侯景不能夺取西兖州。各位将领都认为侯景叛乱是由于崔暹造成的，高澄不得已想杀崔暹来向侯景谢罪。陈元康劝谏说：“如今虽然天下还没有清平，但纲纪已经确定；如果因为有几位将领在外，就姑且取悦他们，冤杀无辜，损坏废弃刑法，难道只是上负天神吗？还怎么向下安抚百姓？晁错以前的事情，希望公慎重考虑。”高澄于是停止了此事，派司空韩轨督率诸侯讨伐侯景。二月，魏任命开府仪同三司若干惠为司空，任侯景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庚辰，侯景又派他的行台郎中丁和前来上表说：“臣与高澄有嫌隙，请求把函谷关以东、瑕丘以西的豫、广、颍、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归附朝廷。只有青、徐数州，只须一纸简书即可。况且黄河以南全都是臣所管辖的地方，取得它们就像翻掌一样容易。如果齐、宋一带平定，再处理燕、赵。”梁武帝召集群臣在朝廷商议，尚书仆射谢举等都说：“近年与魏通好，边境没有事情，如今接纳魏的叛臣，私下认为不妥。”梁武帝说：“虽然如此，但得到侯景便可以清平塞北，这样的机会难得，难道可以拘泥常规吗？” 这一年正月乙卯，梁武帝梦见中原各地的牧守都带着土地来投降，满朝称庆。早晨见到中书舍人朱异，便告诉他，并说：“我平生很少做梦，如果做梦一定应验。”朱异说：“这正是天下统一的征兆。”等到丁和到来，说侯景确定计策的日期也是正月乙卯，梁武帝更加认为梦境神异。然而心意仍未决定，曾独自说：“我的国家如同金瓯，没有一处损伤残缺，如今忽然接受侯景的土地，难道是合宜的事情吗？如果导致纷乱，后悔又怎么来得及！”朱异揣摩到皇帝的心意，回答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南北都归顺仰望，正因为事情没有机会，才没有明白您的心意。如今侯景分割魏国一半土地来归附，如果不是上天诱导他的志向、有人帮助他的谋划，怎么会到这一步？如果拒绝接纳，恐怕会断绝后来归附者的希望，这是很容易看清的，愿陛下不要疑虑。”梁武帝于是决定接纳侯景。壬午，任命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任河南大行台，依照邓禹旧例代行制命。平西谘议参军周弘正善于占候，此前曾对人说：“国家数年以后应当会发生兵乱。”等听说接纳侯景后，说：“祸乱的根源就在这里。”三月甲辰，派司州刺史羊鸦仁督率兖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率兵三万人奔赴悬瓠，运送粮食接应侯景。夏五月，高澄派武卫将军元柱等率数万兵马日夜兼程袭击侯景，在颍川遇到侯景。元柱等大败，侯景因为羊鸦仁等人的军队还没有到达，于是退守颍川。东魏司徒韩轨等把侯景围困在颍川，侯景害怕了，割让东荆、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贿赂西魏，请求救援。尚书左仆射于谨说：“侯景年轻时就学习兵法，奸诈难以测度，不如提高他的爵位来观察他的变化，现在还不可以派兵。”荆州刺史王思政认为：“如果不趁此机会进取，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于是率荆州步骑兵一万多人，从鲁阳关向阳翟进发。丞相宇文护听说后，给侯景加授大将军兼尚书令，派太尉李弼、仪同三司赵贵率兵一万人赶赴颍川。侯景担心梁武帝责备自己，派中兵参军柳昕向梁武帝奉上奏启，认为：“王师还没有接应，死亡危急相继而来，所以请求关中援助来救自己。我既然已经不能在高氏那里安处，难道还能被宇文氏容纳吗？但如今如同被毒虫螫了手，只能割腕，事情实在出于不得已；本来是为国家谋划，希望不要降罪。臣既然得到了这支力量，就不能立即抛弃。如今我把四州之地作为诱敌的资本，已经让宇文氏派人进入防守。从豫州以东、齐海以西，全都在臣控制之下，现有的土地都归于圣朝。”

译悬瓠、项城、徐州、南兖等地，事情都必须迎接接纳。希望陛下赶快下令，让边境各地都设置重兵，同我互相声援，不要使行动有差错。”高澄上报回答说：“大夫出境办事，尚且还有专断之权，何况刚刚创立奇谋，将要建立大业，按理必须根据事情的发展行动，随机应变。卿的诚心是有根本的，哪里用得着多费言辞？”六月，东魏韩轨等人包围颍川，听说西魏李弼、赵贵等将领将要到来，己巳日领兵退回邺城。侯景想趁机拘捕李弼、赵贵，夺取他们的军队，赵贵怀疑其中有诈，没有前往。赵贵想诱骗侯景进入军营后将他拘捕，李弼阻止了他。羊鸦仁派长史邓鸿率兵到达汝水，李弼带兵返回长安。王思政进入颍川据守。侯景声称要夺取土地，领兵出屯悬瓠。侯景又向西魏请求援兵，丞相高澄派同轨防主韦灋保以及都督贺兰愿德等率兵帮助他。大行台左丞、蓝田人王悦对高澄说：“侯景对于高欢，开始时笃厚地保持乡党之情，最终确定了君臣关系，担任上将，位居台司这样的高位。如今高欢刚死，侯景就突然在外叛乱，大概是他的图谋很大，终究不甘居于人下的缘故。况且他既然能够背弃高氏的恩德，难道肯对朝廷竭尽忠节吗？如今给他增加势力，用军队援助他，我私下担心朝廷将来会被天下人耻笑。” 高澄于是召侯景入朝。侯景暗中谋划叛离东魏，事情和计划尚未成功，便厚待安抚韦灋保等人，希望他们为自己所用；表面上显得亲密无间、彼此没有猜疑，每次往来于各军之间，随从都很少。魏军中的名将全都亲自前来拜访。高澄的长史裴寛对韦灋保说：“侯景狡猾奸诈，必定不肯入关，想借向公表示归顺来求取信任，恐怕还不能相信。如果埋伏士兵把他杀掉，这也是一时的功劳。假如不能这样做，就应当深入防备他，不能相信他的欺骗诱导，以免日后后悔。”韦灋保深以为然，不敢谋害侯景，只是自行做好防备而已。不久，侯景借口辞别，返回自己的镇所；王思政也察觉到他的诡诈，秘密召贺兰愿德等人回来，分布各军据守侯景所属的七州十二镇。侯景果然推辞不肯入朝，送给高澄书信说：“我以和高澄同列为耻，怎么能够同他并肩而立？”大丞相高澄于是派行台郎中赵士宪，把先后派去援助侯景的各路军队全部召回。侯景于是决意来投降。魏将任约率领所部一千多人投降侯景。高澄把授予侯景的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诸军事等职权回授给王思政，王思政一并推辞不接受。高澄多次派人诚恳劝谕，王思政只接受都督河南诸军事一职。秋季七月庚申日，羊鸦仁进入悬瓠城。甲子日，下诏改悬瓠为豫州，寿春为南豫州，改合肥为合州，任命羊鸦仁为司豫二州刺史，镇守悬瓠；任命西阳太守羊思达为殷州刺史，镇守项城。八月乙丑日，下诏大举讨伐东魏，派南豫州刺史、贞阳侯萧渊明和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防理分别督率各路将领。渊明是萧懿的儿子，防理是萧续的儿子。当初，梁武帝想任命鄱阳王萧范为元帅，朱异因告急事务在外，听说后立即入宫说：“鄱阳王雄豪盖世，能够使人替他拼死效力；然而他所到之处残暴，不是能够安抚百姓的人才。况且陛下从前登上北顾亭远望时，曾说江右有反叛之气，骨肉将成为祸乱的首领，今天的事情尤其应该慎重选择。”皇帝默然，说：“萧防理怎么样？”朱异回答说：“陛下选对人了。萧防理懦弱而没有谋略，所乘的车是用木板搭成的简陋车屋，车顶还覆盖着牛皮。”皇帝听后不高兴。贞阳侯萧渊明当时镇守寿阳，多次请求出征，皇帝答应了他。萧防理自认为是皇孙，又担任都督，所以从萧渊明以下的将领几乎都不与他交接。萧渊明和各位将领秘密告诉朱异，请求召回萧防理，于是任命萧渊明为都督。有人向东魏大将军高澄报告说：“侯景有北归的意图。”侯景的将领蔡道遵北归时，说侯景颇有悔过之意。侯景的母亲、妻子和儿女都在邺城，高澄于是写信劝告侯景，告诉他全家都平安无事；如果他回来，就答应让他终身担任豫州刺史，归还他宠爱的妻子和疼爱的儿子，对他部下的文武官员也不再追捕。侯景派王伟回信说：“如今我已经引导两国，举起旌旗向北讨伐，熊罴般的将士一齐奋勇，恢复中原，这是我自己应当取得的，哪里需要劳烦恩赐？从前王陵归附汉朝，母亲在楚也没有回去；汉高祖被囚于楚，仍然照样索取肉羹。何况妻子儿女，难道值得放在心上吗？即使说杀掉他们有好处，想停手也做不到；杀掉他们没有损失，也只是白白再遭杀戮而已。我的家属掌握在你手中，和我有什么关系？”戊子日，下诏任命侯景代理行台尚书事务。九月，梁武帝命萧渊明在寒山筑堰拦截泗水，灌淹彭城，等取得彭城后，再进军同侯景形成夹击。癸卯日，萧渊明驻军寒山，距离彭城十八里，截断水流修筑堤堰。侍中羊侃监督修筑堤堰，经过二十天才完成。东魏徐州刺史、太原王高则围绕城池坚守。羊侃劝萧渊明利用水势进攻彭城，萧渊明没有听从。各位将领和萧渊明商议军事，萧渊明不能作答，只说临时根据情况处置。冬季十一月，东魏大将军高澄派大都督高岳救援彭城，想任命金门郡公潘乐为副将。陈元康说：“潘乐应变迟缓，不如慕容绍宗；况且这是先王的遗命。公只管向这个人推心置腹，侯景就不值得担忧了。”当时慕容绍宗在外，高澄想召见他，又怕他受到惊吓而叛变。陈元康说：“慕容绍宗知道元康特别受到您的防备和礼遇，最近又派人送来黄金。元康想安定他的心意，可以接受黄金，再厚厚地回信，保证不会有其他变故。”乙酉日，任命慕容绍宗为东南道行台，让他和高岳、潘乐一同出发。当初，侯景听说韩轨来了，说：“吃猪肠的家伙，能干什么！”听说高岳来了，说：“兵虽然精锐，人员却平庸，各位将领没有一个不被我轻视。”等听说慕容绍宗来了，侯景叩击马鞍，面露惧色，说：“是谁教那些鲜卑人把慕容绍宗派来了？如果这样，高王难道确实还没有死吗？”高澄任命廷尉卿杜弼为军司，代理行台事务。高澄临出发时，问杜弼有哪些政事要领可以作为戒鉴，让他记录一两条。杜弼请求口头陈述，说：“天下的大事，没有比赏罚更重要的了。奖赏一个人，使天下人都高兴；惩罚一个人，使天下人都畏惧。如果这两件事不出差错，自然一切都美善。”

译高澄非常高兴，说：“话虽不多，道理却十分重要。”慕容绍宗率领十万人，占据槖驼岘。羊侃劝贞阳侯萧渊明趁敌军远道而来进行攻击，萧渊明没有听从。第二天，羊侃又劝他出战，他仍然不听。羊侃于是率领所部出营，驻扎在堰上。丙午日，慕容绍宗到达城下，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进攻潼州刺史郭鳯的营地，箭如雨下。萧渊明喝醉了不能起身，命令各位将领前去救援，大家都不敢出兵。北兖州刺史胡贵孙对谯州刺史赵伯超说：“我们带兵来到这里，本来想做什么？如今遇到敌人，难道不作战吗？”赵伯超无法回答。胡贵孙独自率领部下同东魏军交战，斩首二百级。赵伯超拥兵数千，不敢救援，对部下说：“敌人如此强盛，同他们交战必败，不如保全军队及早回去，还可以免罪。”大家都说：“好。”于是逃走返回。当初，侯景曾告诫梁人说：“追击败兵不能超过二里。”慕容绍宗将要交战时，认为梁人轻捷强悍，担心自己的军队不能抵挡，便逐一拉过将领和士卒，对他们说：“我将故意向南退却引诱吴人，你们前进后从他们背后攻击。”东魏军实际上已经败退，梁人没有采用侯景的告诫，乘胜深入。魏军将士把慕容绍宗的话当作真的，争相包围攻击梁军，梁军大败。贞阳侯萧渊明以及胡贵孙、赵伯超等都被东魏俘虏，损失士卒数万人。羊侃结成阵势，向徐州退去。梁武帝当时正在白天睡觉，宦官张僧▯向朱异报告并请示事情。皇帝听后大为震惊，立即起身登车，到文德殿阁。朱异说：“韩山失利了。”皇帝听后恍惚悲伤，几乎跌落床下，张僧▯扶他坐好。他于是叹息说：“我莫非又要成为晋家那样了吗？” 郭鳯退守潼州，慕容绍宗进军包围他。十二月甲子朔日，郭鳯弃城逃走，东魏派军司杜弼作檄文传告梁朝：“皇家承继大统，光辉与上天相配；只有你们吴越，独自阻隔声教。君主怀有停止战争的心意，宰相也轻视战争的使命，于是解开被拘的南方俘虏，晓谕他们和好。虽然嘉谋长算是由我方首先提出，停止战争、让百姓休息，对方也从中得到利益。侯景这个小子，自己产生疑心而怀有二心，远远投奔关陇，依附奸邪伪诈之人；违逆君主，确定君臣名分；伪相则结为兄弟亲情。怎么能说没有恩德，最终却成为难以豢养的人？不久便改变心意，亲自寻衅动兵，罪恶暴露而积满，回头无所依托，竟把金陵当作逃亡者聚集的地方，把江南当作流寓之地，甘心用卑微言辞和礼节进献，谁能图谋自身利益，靠诡诈的言语和浮夸的说法，也就可以看清了。然而伪朝上下竟幸灾乐祸、忘恩负义，君主在上荒淫，臣下在下蒙蔽，勾结奸恶，断绝邻国友好；征调军队保卫边境，放纵盗贼侵扰国家。大概事物没有固定的方向，事情也没有固定的形势：有时乘利反而受害，有时因得到反而再次失去。所以吴国侵犯齐国边境，最终招来了越王勾践的军队；赵国接受韩国土地，最终导致了长平之战。何况竟然鞭打疲惫的百姓，侵扰徐州辖区，筑垒堵塞河流，舍弃船只而求取一时利益。因此，那些击鼓执麾的将领、拔栅投石的士卒，个个含怒变色，如同赶赴私人仇敌；对方连营聚众，依山傍水，却举起螳螂的斧子，披上蛣蜣的铠甲，正处在车轮即将碾压的穷途，坐在堆积的柴薪上等待焚烧。等到刀锋刚一交接，尘土还未相接，已经丧失防备、抛弃军队，像土崩瓦解一般；有人在船中用手指掬水，有人在鼓下整理衣甲，同宗异姓，接连被俘。既然曲直不同，强弱也不相等，却只因俘获一个人而失掉一个国家，见到黄雀便忘了深坑，这是智者所不做、仁者所不趋向的事。诚然过去的事情难以挽回，但将来的事情还可以追改。侯景以鄙陋粗俗之人，遭逢风云之会，官位列于三公，封邑达到万户，本来揣度自身、衡量名分，早就应当知道满足，却在进退取舍之间周章反复、始终摇摆不定，这难道只是偶然吗？他的意图也可以看出来。你们竟把利器交给他，教他藏匿野心，使他有机会容纳奸人，时机一到便可乘隙而动。如今看见南风不能取胜，天要亡梁已经有征兆了。” 这个老贼的奸谋将要再次发动了。然而，推倒坚强的东西难以建立功劳，摧毁枯朽的东西却容易用力。估计他虽然不是孙武、吴起那样的猛将，也不是燕赵那样的精兵，但毕竟长期经历行阵，曾经熟习军旅，难道能同轻浮剽悍的军队相比吗？抵御他，气势会不足；进攻他，形势却有余。最终只怕会尾巴大到超过身体，脚跟粗过大腿，强横不屈，凶暴难驯。呼唤他便会反抗，迅速处理则祸患小；不征召他便会叛乱，拖延则祸患大。高澄应当远远观望，侯景不肯做臣下，自己占据淮南，也想称帝。只是恐怕楚国的猿猴逃亡，灾祸会牵连树林；城门失火，也会殃及池中鱼。这样横使江淮的士子、荆扬的人物，死在箭石之下，夭折于雾露之中。那梁朝君主品行没有声誉，轻薄险诈一向如此；射雀来议论功劳，荡舟来夸耀力量。年纪已经老了，昏聩也随之而来。政事离散，百姓流亡，礼崩乐坏。加上任用和废弃不合正道，废立又失去适当位置；矫饰情态来惑乱风俗，装作有智慧来惊动愚人；内心充满毒害，却妄称尊崇清静戒业；急躁争竞充斥胸中，却错误地治理清静之道。灾异降临于上，怨恨诽谤兴起于下。人人厌恶困苦，家家都想着作乱。踩到霜已经有逐渐结冰的趋势，坚硬的冰将要到来。传布危险浮躁的风俗，任用轻薄的子孙。朋党之路已经打开，兵权掌握在外。必将祸患发生于骨肉之间，嫌隙从心腹之中兴起。强弩冲击城池，长戈指向宫阙。徒然探取雀雏，也无法挽救府库空虚；请求熊掌，又哪里能延长片刻的性命？外部崩溃，内部溃败，现在正是时候。鹬蚌相争，我将乘其弊端。将要让骏马追风，精锐铠甲照耀如日，四七成列，百万成群，以转动巨石的形势，形成破竹般的气势。将使军队从钟山渡江，青盖车进入洛阳。建业的宫殿中长满荆棘，姑苏的馆舍中麋鹿游行。只是恐怕战车所碾压之处，剑骑所践踏之地，楩梓等树木因此倾倒折断，竹箭也因此摧残。假如吴国的王孙、蜀国的公子归顺军门，把性命交给下吏，当即授予客卿的官秩，特别加授骠骑的名号。所有君子，都努力寻求更多福祉。”后来梁朝果然祸败，一切都如杜弼所说。侯景包围谯城没有攻下，退而进攻城父，攻克了它。壬申日，侯景派行台左丞王伟等人到建康游说梁武帝，说：“邺城的文武官员共同谋划，召我一起讨伐高澄，事情泄露后，高澄把元善见幽禁在金墉城，杀死元氏宗室六十多人。河北的人心都思念他们的君主，请立元氏一人为帝，以顺应民众的愿望。这样陛下有继承断绝统绪的名声，我侯景有建立功劳的成效。

译黄河以南、以北都将成为圣朝的邾国、莒国，国家中的男女都将成为大梁的臣民和奴婢。”皇帝认为有道理。乙亥日，下诏任命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给他提供兵力，让他返回北方，向魏主请求渡江，答应让他即位，并按照乘舆的副车规格供给仪仗。元贞是元树的儿子。萧渊明到达邺城，东魏主登上阊阖门接受俘虏，对他加以责让后释放，送往晋阳。大将军高澄对待他非常优厚。慕容绍宗率军攻击侯景。侯景有辎重数千辆、马数千匹、士卒四万人，退守涡阳。慕容绍宗的士卒十万人，旗帜铠甲照耀如日，击鼓长驱前进。侯景派人对他说：“你们是想给我送行，还是想决一胜负？”慕容绍宗说：“想同你决出胜负。”于是顺风列阵，侯景关闭营垒等待风势过去才出兵。慕容绍宗说：“侯景多用诡计，喜欢乘人不备攻击，应该防备这一点。”果然如他所说。侯景命令战士全都穿短铠，手持短刀进入东魏军阵，只低头砍东魏士兵的小腿和马脚，东魏军于是败退。慕容绍宗坠马，仪同三司刘丰生受伤，显州刺史张遵业被侯景擒获。慕容绍宗、刘丰生一同逃奔谯城。副将斛律光、张恃显责怪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慕容绍宗说：“我经历过许多战事，还没有见过像侯景这样难以战胜的，你们试着去攻击他吧。”斛律光等人穿好铠甲将要出战，慕容绍宗告诫他们说：“不要渡过涡水。”两人驻军水边。等到斛律光骑轻骑射击侯景时，侯景来到涡水边对斛律光说：“你是为了求取功勋而来，我是怕死而退去；我和你父亲是朋友，你为什么要射我？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不能渡过水的南面吗？这是慕容绍宗教你的。”斛律光无法回答。侯景派他的部下田迁射斛律光的马，箭射穿马胸，斛律光换马躲到树后，田迁又射中他，斛律光退回军中。侯景擒获张恃显，后来又放了他。斛律光逃入谯城。慕容绍宗说：“现在事情弄成这样，你还来责怪我吗？”斛律光是斛律金的儿子。开府仪同三司段韶在涡水两岸驻军，暗中埋伏在上风处，放火焚烧。侯景率骑兵进入水中，出来后向后退走；由于草木潮湿，火又没有燃烧起来。侯景和东魏的慕容绍宗相持了几个月，侯景粮食吃尽，司马世云投降慕容绍宗。二年春正月己亥日，慕容绍宗率五千铁骑从两面夹击侯景。侯景欺骗部众说：“你们的家属已经被高澄杀了。”部众相信了他。慕容绍宗在远处呼喊说：“你们的家属都完好无损，如果归顺官军，功勋仍按原来计算。你们可以披散头发面向北斗发誓。”侯景的士卒不愿渡过长江南下，他的将领暴显等人各自率领部下投降慕容绍宗。侯景的军队大败溃散，争相奔向涡水，水流也因此仿佛被堵住。侯景和心腹带着几名骑兵从硖石渡过淮水，逐渐收集散兵，得到步兵、骑兵八百人。向南经过一座小城时，城上有人登上城墙辱骂他：“跛奴，你想干什么？”侯景发怒，攻破城池，杀死辱骂他的人后离去。他们昼夜兼程，追兵不敢逼近。侯景派人对慕容绍宗说：“如果侯景被擒，您又有什么用？”慕容绍宗于是放走了他。甲辰日，豫州刺史羊鸦仁因为东魏军逐渐逼近，声称粮运接续不上。他放弃悬瓠，退回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达也放弃项城逃走。东魏人都占据了这些地方。梁武帝发怒，责备羊鸦仁。羊鸦仁害怕，请求说明延误期限的原因，军队停驻在淮水之上。侯景战败后，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当时鄱阳王萧范被任命为南豫州刺史，还没有到达马头。戊主刘神茂一向负责监州事务，不被韦黯容纳；听说侯景来到，故意停留在那里等候他。侯景问：“寿阳离这里不远，城池险固，我想去投奔它。韦黯会接纳我吗？”刘神茂说：“韦黯虽然据守城池，只是监州而已。大王如果奔驰到城郊附近，他一定会出来迎接，您可以趁机把他抓住，这样事情就办成了。取得城池后，再慢慢上报。朝廷高兴大王南归，一定不会责怪。”侯景握住他的手说：“这是上天教我的。”刘神茂请求率领步兵、骑兵一百人先去作向导。壬子日，侯景夜里来到寿阳城下。韦黯以为是贼军，发给士卒铠甲，让他们登上城墙。侯景派部下报告说：“河南王战败来投奔这座镇城，希望赶快开门。”韦黯说：“既然没有诏敕，我不敢听从命令。”侯景对刘神茂说：“事情不成了。”刘神茂说：“韦黯懦弱而缺少智谋，可以劝说他投降。”于是派寿阳人徐思玉入城见韦黯，说：“河南王是朝廷所重视的人，这是您所知道的。如今失势来投奔，怎么能不接纳他？”萧黯说：“我接受的使命，只是知道守城。河南既已败亡，关我什么事？”思玉说：“国家把边境以外的谋略交给您，如今您不肯开城，如果魏军追兵到来，河南的人被魏军杀害，难道您能独自守住吗？即使侥幸能够保全，您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朝廷？”萧黯认为他说得对。思玉出来报告，侯景大为高兴，说：“救活我的人就是你。”癸丑日，萧黯开门接纳侯景。侯景派他的将领分别守卫四座城门，并责问萧黯，准备将他斩首。不久却拍手大笑，摆酒尽情欢乐。萧黯是萧叡的儿子。朝廷听说侯景战败，还没有得到确切消息，有人说侯景和将士全都覆没，朝廷上下都为此忧虑。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到东宫去，太子说：“淮北刚刚又有了消息，侯景一定已经保全自身，不像传闻所说的那样。”何敬容回答说：“如果侯景果真死了，实在是朝廷的福分。”太子变了脸色，问他为什么。何敬容说：“侯景是反复无常的叛臣，最终一定会使国家发生动乱。”太子在▯圃亲自讲授《老子》《庄子》，何敬容对学士呉孜说：“从前西晋的祖尚崇尚玄虚，使中原沦陷于胡羯之手；如今东宫又这样，江南也将成为戎狄之地吗？” 甲寅日，侯景派仪同三司于子恱快马传报战败的消息，并亲自请求削减官爵。皇帝下优诏不准许。侯景又请求资给，皇帝认为侯景的军队刚刚败亡，不忍改动他的处置。乙卯日，便任命侯景为南豫州牧，原有官职照旧。又任命鄱阳王范为合州刺史，镇守合肥。光禄大夫萧介上表进谏，说：“臣私下听说侯景在涡阳战败，只骑着一匹马来归顺。陛下不吸取先前的祸患，反而再次下令接纳他。臣听说凶恶之人的本性不会改变，天下的恶人本质相同。从前吕布杀死丁原，去侍奉董卓，后来又杀董卓而成为贼寇；刘牢反叛王恭，归附晋朝，后来又背叛晋朝，酿成祸乱。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因为狼子具有野心，始终没有驯服亲近的本性。养虎的譬喻，必然会显现被饥虎吞噬的祸患。侯景凭借凶险狡诈的才能，承受髙欢庇护扶植的待遇，位列台司，任职一方长官。然而髙欢坟上的土还没有干，他就回头反噬；反叛的力量不够，便又逃往关西求生。宇文氏不肯容纳他，所以他又投身到我国。陛下前次不拒绝这股细小的水流，正是想把他同属国降胡相比，用来讨伐匈奴，希望取得一次作战的功效。如今他既丧失军队又丢失土地，不过是边境上的一个匹夫。陛下爱惜一个匹夫，却抛弃与我国结盟的国家，臣私下认为不可取。

译如果国家还要等待他在年末再次发声、取得功效，臣私下认为侯景一定不是能在年末建立功效的臣子。他把乡国抛弃得如同脱掉鞋子，背弃君亲如同丢弃草芥，难道会知道远远仰慕圣德，成为江淮的纯臣吗？他的事迹已经十分明显，没有什么可疑惑的地方。臣年老朽病，不应干预朝政。但楚国的申包胥将死时，尚且有守护郢都的忠心；卫国的史鱼临死时，也还有以尸体进谏的正直。臣忝列宗室遗老，怎敢忘记刘向的忠心。”皇帝感叹他的忠诚，却不能采用萧介的意见。萧介是萧思话的孙子。二月，东魏杀死其南兖州刺史石长宣，是为了讨伐侯景的党羽。其余被侯景胁迫跟从的人，全都赦免。东魏得到悬瓠、项城后，把旧有疆界全部恢复。大将军髙澄多次派人送信移文，要求恢复友好关系，朝廷没有答应。髙澄对贞阳侯渊明说：“先王与梁主和好十多年，听说梁主礼佛的文书中说是奉献给魏主，也提到先王。这是梁主的深厚情意，没想到一旦失信，造成了这样的纷扰。我知道这不是梁主的本意，应当是侯景煽动造成的。应该派使者前去询问，如果梁王不忘从前的友好关系，我也不敢违背先王的意旨。”于是把那些人一并遣送回去，侯景的家属也应当一同遣返。渊明于是派省事夏侯僧辩奉上奏启给皇帝，称说：“勃海王髙澄是宽厚的长者，如果重新通好，应当听任渊明回来。”皇帝得到奏启后流泪，与朝臣商议。右卫将军朱异、御史中丞张绾等都说：“使盗贼平息、百姓安定，和好确实更有利。”只有司农卿傅岐说：“髙澄为什么需要和好？一定是在设下离间计，所以命令贞阳侯派使者来，想让侯景自己产生疑心。侯景心中不安，必然图谋祸乱。如果答应通好，正好落入他的计谋。”朱异等人坚持认为应当和好，皇帝也厌倦用兵，于是听从了朱异等人的意见。皇帝赐给渊明诏书说：“知道髙大将军对你礼遇不薄，省览奏启足以使人宽慰。应当另外派遣使者，重新加强邻国之间的和睦。”夏侯僧辩返回时经过夀阳，侯景暗中查访得知，拘捕审问，他全部承认，于是写了一封答复渊明的书信，连同奏启一并呈给皇帝，说：“髙氏心怀鸩毒，北方土地上怨恨充满；人心所愿，上天也会顺从，髙欢本人已经死亡。髙澄继承了他的恶行，等待时机将其讨伐消灭。我之所以没有乘这个胜机，或许是上天荡涤髙澄的内心，使他的凶毒充分暴露。髙澄如果行事合乎天意，心腹没有忧患，又何必急急忙忙送上璧玉请求和好？难道不是因为秦军扼住他的咽喉，胡骑逼迫他的后背，所以才甘愿说好话、送厚礼，以求取大国的安宁吗？” 臣听说一旦放纵敌人，就会成为数代人的祸患，为什么要吝惜一个髙澄这样的竖子，而抛弃亿万人的心愿！臣私下认为，北魏强盛的时候，没有超过天监初年；钟离之战时，连一匹马也没有逃回去。当它强盛时，陛下尚且讨伐并夺取它的土地；等它衰弱时，反而顾虑重重而同它和好，舍弃已经成就的功业，放纵一个将死的俘虏，使他借助强梁之势苟延性命，给后世留下祸患。这不只是愚臣我扼腕叹息，实在也使有志之士痛心。从前伍子胥逃奔吴国，楚国最终灭亡；陈平离开项羽，刘氏因此兴盛。臣虽然才能比不上古人，但心意同他们一样，确实知道髙澄忌恨贾在翟国、厌恶防居秦国，所以请求结盟求和，希望除掉自己的祸患。如果臣死后能够有所裨益，即使死上万次也无所推辞，只是担心千年以后会玷污良史。侯景又给朱异写信，赠送黄金三百两，朱异收下黄金，却没有把他的奏启上报。己卯日，皇帝派使者去吊唁髙澄。侯景又上奏说：“臣与髙氏的仇隙已经很深，只仰仗陛下的威灵，希望洗雪仇耻。如今陛下又同髙氏联合讲和，使臣将处于什么地位？请求申明以后继续作战，以宣扬皇帝的威严。”皇帝答复他说：“朕与您之间的大义已经确定，难道会因为事情成功就接纳您，失败就抛弃您吗？如今髙氏派使者求和，朕也再次考虑停止战争以及进退的适宜做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国家有常规制度，您只管清静自守，不必劳心忧虑。”侯景又上奏说：“臣如今积蓄粮食、聚集众人，喂饱战马、暗中准备兵器，计算着日期等待时机，很快就能扫清赵、魏。军队出动不能没有名义，所以希望以陛下作为名义。如今陛下抛弃臣在遥远的边外，南北又重新交通，恐怕微臣自身不能免于落入髙氏手中。”皇帝又答复说：“朕作为万乘之主，怎么可以对一个人失信？想来您深深明白这个道理，不必再上奏了。”侯景于是伪造邺城的书信，请求用贞阳侯交换侯景。皇帝将要答应，舍人傅岐说：“侯景在困窘时来归顺，抛弃他是不祥之举；而且他经历百战之后，难道肯束手接受拘押吗？”谢举、朱异说：“侯景只是一个逃亡战败的将领，答应一次使者的请求就可以了。”皇帝听从了他们，回信说：“贞阳侯早晨到达，侯景晚上返回。”侯景对左右说：“我本来就知道呉老公心肠薄，王伟说得对。”又说：“如今坐着听任处置也是死，发动大事也是死，只有请王公谋划了。”于是开始谋划反叛，把属下城邑的居民全部招募为士兵，立即停止征收市估和田租，百姓的子女全都配给将士。夏五月，皇帝派建康令谢挺、散骑常侍徐陵出使东魏，重新修复从前的友好关系。徐陵是徐摛的儿子。秋八月，侯景亲自来到夀阳，不断提出征求，朝廷从未拒绝。侯景请求娶王氏、谢氏的女子为妻，皇帝说：“王、谢两家门第高，不是你的匹配对象，可以在朱、张两家以下的人家中访求。”侯景愤怒地说：“难道要把呉人的女儿配给奴仆！”他又上奏请求锦一万匹，给军人制作袍服。中领军朱异提议，用青布供给他。又因为台府所供给的兵器大多不精良，侯景上奏请求东冶的锻工重新制造，皇帝下令一并供给。侯景任命安北将军夏侯防的儿子譒为长史，徐思玉为司马。譒于是离开夏侯家，自称姓侯，假托是侯景的族子。皇帝既然不采用侯景的意见，又同东魏和亲，从此以后侯景的奏表渐渐变得悖逆傲慢；他又听说徐陵等出使魏国后，朝廷反对他的谋划更加严重。元贞知道侯景有异志，多次上奏请求回朝。侯景对他说：“河北的事情虽然没有成功，江南有什么值得忧虑而会失去的？为什么不能稍微忍耐一下！”元贞害怕了，逃回建康，把事情全部报告给皇帝。皇帝任命元贞为始兴内史，也没有追究。侯景曾经跟随贺王正徳，正徳所到之处贪婪暴虐、不守法度，多次获罪于皇帝，因此心中愤恨，暗中豢养死士，储积米粮财货，盼望国家发生变乱。侯景知道了这件事。正徳当时在北方，同徐思玉相熟，侯景派徐思玉给正徳送信说：“如今皇帝年老，奸臣扰乱国家，依我侯景看，祸败指日可待。

译大王正好应当成为储君，却中途被废黜，四海人心惶惶，都归向大王。侯景虽然不聪敏，实在想为大王效力，希望大王答应满足苍生的愿望，明察我的真诚。”正徳大喜说：“侯公的心意，暗中与我相同，这是上天授予我的机会。”回信说：“朝廷的事情，正如您所说，我对此有心，已经很久了。如今我在朝廷内部，您在朝廷外部，哪有不能成功的？机密之事贵在迅速，现在正是时机。”鄱阳王范秘密上奏皇帝，报告侯景谋反。当时皇帝把边境事务专门交给朱异，所有动静都要经过朱异。朱异认为绝无此理，皇帝答复鄱阳王范说：“侯景孤立危急，寄托性命，譬如婴儿仰赖别人喂乳；按照这样的形势，他怎么能够谋反呢？”范再次陈说：“如果不早些剪除扑灭，祸患将殃及百姓。”皇帝说：“朝廷自有处置，不必你过分忧虑。”范又请求亲自率领合肥的军队讨伐侯景，皇帝不准许。朱异对范的使者说：“鄱阳王竟然不肯让朝廷有一个宾客，从此以后范的奏启都由朱异转达。”侯景邀请羊鸦仁一同反叛，羊鸦仁拘捕他的使者并上报。朱异说：“侯景不过是数百名叛逆的俘虏，能成什么事？”于是下令把使者交给建康狱，不久又释放遣返。侯景更加无所顾忌，上奏皇帝说：“如果臣所做的事情属实，就应当受到国法惩处；如果蒙受察看，请把羊鸦仁杀掉。”侯景又上奏说：“髙澄狡猾，难道可以完全相信吗？陛下接受他的诡诈言辞，要求同他联合讲和，臣私下也觉得可笑。难道臣能够忍受粉身碎骨、把性命投到仇敌门下吗？请求把江西一带交给臣统辖督理，如果不答应，臣就率领甲士骑兵到江边，转向闽越。这样不只是朝廷自己感到羞耻，也会使三公因此废寝忘食。”皇帝派朱异向侯景的使者传话答复说：“譬如贫穷人家蓄养十个宾客，五个宾客尚且能够使他满意。朕只有一个宾客，却使他产生怨言，也是朕的过错。”于是更加赏赐侯景，锦帛、钱、布接连不断，使者往来相望。戊戌日，侯景在夀阳反叛，以诛杀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义。朱异等人都因奸邪谄佞、骄横贪婪、蒙蔽皇帝、玩弄权术而被当时人憎恨，所以侯景借此名义起兵。徐驎、陆验是呉郡人；周石珍是丹杨人。徐驎、陆验交替担任少府丞，以苛刻为务，众多商人都怨恨他们。朱异尤其同他们亲近，世人称他们为“三蠹”。司农卿傅岐是刚直之士，曾对朱异说：“您担任参掌国政的重任，荣耀宠幸到了这种程度；近来听到的关于您的事情，卑鄙污秽、声名狼藉。如果让圣明的君主觉察到这些，您还想免罪，能做到吗？” 朱异说：“外面那些诽谤和责骂，我早就知道了；只要内心没有惭愧，何必在意别人的话？”傅岐对别人说：“朱彦和快要死了！他依仗谄媚来求得容身，放肆地强辩来拒绝劝谏，听到祸难却不害怕，知道错误却不改正，上天夺去了他的鉴察之明，他怎么能够长久呢？”侯景向西进攻马头，派他的将领宋子仙向东进攻木栅，俘获戍主曹璆等人。皇帝听说后，笑着说：“这能做成什么事？我折断一根鞭子就能鞭打他们。”皇帝下令悬赏擒斩侯景的人，封赏三千户；公卿中除授州刺史。甲辰日，下诏任命合州刺史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栁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髙为东道都督，命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纶持节，统领督察各路军队，讨伐侯景。正表是萧宏的儿子；仲礼是栁庆逺的孙子；之髙是裴邃的侄子。九月，侯景听说台军要讨伐他，向王伟询问计策。王伟说：“邵陵王如果到来，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我们一定会被他困住。不如放弃淮南，决意向东，率领轻骑直接袭击建康。临贺王在内部反叛，大王在外部进攻，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用兵贵在出其不意而迅速，应当立即上路。”侯景于是留下他的表弟、中军大都督王显贵守卫夀阳。癸未日，他假称外出游猎，离开夀阳，人们没有察觉。冬十月庚寅日，侯景声称要进军合肥，实际上却袭击谯州。助防董绍先打开城门投降，侯景俘获刺史丰城侯泰。侯泰是范的弟弟。起初他任中书舍人，倾尽财物侍奉当时的权贵，破格授任谯州刺史。到州任后，他到处征发百姓，使他们搬运腰舆、扇、伞等物品，不论士人还是平民。以做这些事为耻的人，就加重杖责；多交纳财物的人，立即放走免除差役。因此人人都希望作乱。等到侯景到来时，人们没有作战的意志，所以很快败亡。庚子日，皇帝下诏派宁远将军王质率领三千人巡守长江，防备阻截侯景。侯景进攻歴阳，太守庄铁于丁未日以城投降。庄铁于是劝侯景说：“国家承平已经很久，百姓不熟悉战争。听说大王起兵，内外震惊恐惧。应当乘这个时机迅速赶赴建康，可以不经过流血就建立大功。如果让朝廷慢慢得到准备时间，内外稍稍安定，再派一千名弱兵直接占据采石，大王即使有精锐铠甲百万，也无法渡江。”侯景于是留下仪同三司田英、郭骆守卫歴阳，让庄铁作向导，军队进逼长江。长江上的各个镇戍相继上奏报告。皇帝向都官尚书羊侃询问讨伐侯景的策略，羊侃请求派二千人迅速占据采石，命邵陵王袭取夀阳，使侯景前进不能继续，后退又失去巢穴，这群乌合之众自然会瓦解。朱异说：“侯景一定没有渡江的打算。”于是搁置了羊侃的建议。羊侃说：“这次一定要失败了。”戊申日，任命临贺王正徳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驻扎在丹杨郡。正徳派出几十艘大船，假称装载芦苇，暗中帮助侯景渡江。侯景将要渡江时，担心王质阻拦，便派间谍去侦察。正好临川太守陈昕上奏说采石情势危急，需要重兵镇守，王质的水军力量薄弱，恐怕不能抵挡。皇帝任命陈昕为云旗将军，代替王质戍守采石。陈昕是陈庆之的儿子。王质离开采石，但陈昕还没有到达江中沙洲。间谍报告侯景说：“王质已经退走。”侯景派人折下江东的树枝作为验证，间谍果然带着树枝回来。侯景大喜说：“我的事情办成了。”己酉日，侯景从横江渡到采石，有马数百匹、士兵八千人。这天晚上，朝廷才开始下令戒严。侯景分兵袭击姑孰，俘获淮南太守文成侯宁。南津校尉江子一率领一千多名水军，准备在下游拦截侯景。

译他的副将董桃生家在江北，先带着自己的部众溃逃。江子一收集余部，徒步返回建康。江子一是江子四的哥哥。太子见事态危急，穿着军服入见皇帝，接受方略。皇帝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还来问？”内外军事全都交给你。太子于是停留在中书省，指挥部署军事。人心惶恐惊骇，没有人响应招募。朝廷仍然不知道临贺王正徳的真实意图。命令正徳驻守朱雀门，宁国公大临驻守新亭，大府卿韦黯驻守六门，修缮宫城，作好迎敌的准备。大临是大器的弟弟。己酉日，侯景到达慈湖，建康大为惊恐，御街上的人互相抢劫，不再通行。赦免东西冶、尚方钱署以及关押在建康监狱中的囚犯；任命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为军师将军，辅佐大器。南浦侯推守卫东府，西丰公大春守卫石头城，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卫白下。韦黯与右卫将军栁津等人分别守卫宫城各门和朝堂。推是萧秀的儿子；大春是大临的弟弟；栁津是栁仲礼的父亲。收取各寺院仓库中的公家钱财，集中到徳阳堂，用来充作军需。庚戍日，侯景到了板桥，派徐思玉来请求拜见皇上，实际上是想察看城中的虚实。皇上召见并询问他，徐思玉假称背叛侯景，请求单独陈述事情。皇上将要屏退左右时，舍人高善宝说：“徐思玉从叛贼中来，真情假意难以测知，怎么能让他独自在殿上？”朱异陪坐，说：“徐思玉难道是刺客吗？”徐思玉出去后，向侯景报告，说朱异等人专擅权力，请求带领披甲士兵入朝，除掉皇帝身边的奸恶。朱异非常惭愧恐惧。侯景又请求派一名能处理事务的舍人出来与他会面解释，皇上派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随徐思玉到板桥慰劳侯景，侯景面向北接受诏令。贺季问：“如今这次举动，叫什么名义？”侯景说：“想要做皇帝。”王伟进言说：“朱异等人扰乱政事，只是要除掉奸臣罢了。”侯景既然说出了恶言，便留下贺季，只派郭宝亮回宫。百姓听说侯景到来，争相进入城中，官府和民间一片混乱，再没有秩序。羊侃分别安排防守和部署，都让宗室成员参与其中；士兵争着进入武库，自己取用兵器铠甲，主管官员无法禁止。羊侃下令斩杀数人，事情才停止。当时梁朝建立已有四十七年，境内没有战事，朝中的公卿和乡里的士大夫很少见过兵器；叛贼突然逼近，官府和百姓都惊骇震动，老将已经死尽，后来进用的年轻人又都在外地，军队的指挥防守全系于羊侃一人。羊侃胆略和力量都很强，太子非常倚重他。辛亥日，侯景到了朱雀桁以南，太子让临贺王正德守宣阳门，让东宫学士新野人庾信守朱雀门，率领宫中文武官兵三千多人驻扎在桥的北面。太子命庾信打开大桁以挫败侯景的锐气，正德说：“百姓看见大桁打开，一定会非常惊骇，暂且还是安定人心吧。”太子听从了。不久侯景到来，庾信率众打开大桁，刚刚拆除一艘船，便看见侯景军都戴着铁面具，于是退回门内躲藏。庾信当时正在吃甘蔗，一支飞箭射中门柱，庾信手中的甘蔗应弦落下，于是抛下军队逃往南塘游玩。军人沈子睦是临贺王正德的党羽，又把桁门关闭。侯景的太子派王质率精兵三千来援，庾信到了领军府，遇到叛军尚未列阵便逃走。正德率众在张侯桥迎接侯景，在马上互相作揖。进入宣阳门后，他面向宫阙下拜，抽泣流泪，跟随侯景渡过淮水。侯景军都穿青袍，正德军都穿绛袍。碧里与侯景会合后，全都把自己的袍服反穿。侯景乘胜到达宫阙下面，城中人惊恐不安。羊侃假称收到射入城中的书信，说邵陵王、西昌侯的援兵已经到了近处，众人才稍稍安定。西丰公大春放弃石头城逃往京口，谢禧、元贞放弃白下逃往津主。彭文粲等人献石头城向侯景投降，侯景派仪同三司于子悦镇守那里。壬子日，侯景列兵包围台城，旗帜全是黑色。他把书信射入城中说：“朱异等人蔑视玩弄朝廷权力，轻率地施行威福，我受他们牵制，想要加以诛戮。陛下如果诛杀朱异等人，我就收束马缰向北归去。”皇上问太子：“有这回事吗？”太子回答：“是。”皇上准备诛杀他们，太子说：“叛贼只是拿朱异等人为名义罢了，今天杀了他们对眼前的危急没有救助，只会足以遗笑于后世。等叛贼平定后再杀也不迟。”皇上于是停止了。侯景包围城池一周后，从各处同时进攻，擂鼓吹角，喧声震动大地，放火焚烧大司马门、东西华门等门。羊侃命人凿开城门上方作为孔洞，从下面用水浇灭火焰。太子亲自捧着银鞍去赏赐战士。直阁将军朱思率几名战士越城出去洒水，过了很久才把火扑灭。叛军又用长柄斧砍东掖门，门将要被砍开时，羊侃把门扇凿出孔，用槊刺死两人，砍门的人才退去。侯景占据公车府，正德占据左卫府。侯景党羽宋子仙占据东宫，范桃棒占据同泰寺。侯景从东宫取出数百名歌妓，分给军士。东宫靠近城墙，侯景军登上宫墙向城内射箭。到了夜里，侯景在东宫摆酒奏乐，太子派人将那里焚烧，台殿以及聚集的图书全都烧尽。侯景又焚烧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癸丑日，侯景制作了几百只木驴攻城，城上投石将它们砸碎。侯景又制作尖顶木驴，石头无法击破。羊侃命人制作雉尾炬，浇上膏蜡，成丛投掷下去焚烧，很快就全部烧尽。侯景又制作登城楼车，高十多丈，想凭高临下射击城中。羊侃说：“车身高而壕沟空虚，它一来一定会倒，不如躺着看它。”车子启动后，果然倒下。侯景进攻不能取胜，士卒死伤很多，于是筑起长围，断绝城内外联系。他又写信请求诛杀朱异等人。城中也把赏格射到城外，说：“有能送来侯景首级的人，授予侯景的职位，并赏钱一亿万，布绢各万匹。”朱异、张绾商议出兵攻击侯景。皇上询问羊侃，羊侃说：“不可。现在出兵如果人数少，不足以击破叛贼，只会白白挫伤锐气；如果人数多，一旦失利，城门狭窄、桥梁很小，一定会造成重大伤亡。”朱异等不听，派一千多人出战，尚未交锋，便退走争夺桥梁，跳水而死的有大半。羊侃的儿子羊鷟被侯景俘获，押到城下给羊侃看，羊侃说：“我倾尽全宗族报效君主，还嫌不足，难道会顾念一个儿子吗？幸好赶快杀了他。”

译过了几天，侯景又把羊鷟带来，羊侃对他说：“我早以为你死了，怎么还活着？”于是引弓射他，侯景认为羊侃忠义，也没有杀他。庄铁担心侯景不能取胜，假称要迎接母亲，带着左右几十人赶往历阳，并先派书信欺骗田英、郭骆说：“侯王已经被台军杀死，国家派我回去镇守。”郭骆等非常恐惧，放弃城池逃往寿阳。庄铁进城后不敢守，又奉着母亲逃往寻阳。十一月戊午朔，在太极殿前杀白马祭祀蚩尤。临贺王正德在仪贤堂下即皇帝位，下诏说，自普通年间以来奸邪扰乱政事，皇上长久患病，国家将要危亡。河南王侯景放下职位入朝，轻率地任用朕，继承这皇位，可以大赦天下，改元正平；立侯景的世子侯见理为皇太子；任侯景为丞相，把女儿嫁给他，并拿出出家人的珍宝财货，全部帮助军队所需。于是侯景在宫阙前扎营，分出两千士兵进攻东府，南浦侯萧推拒守，三天不能攻克，侯景亲自前去进攻，箭石如雨。宣城王的防阁许伯众暗中引导侯景军登城，辛酉日攻克东府，杀死南浦侯萧推和城中战士三千人，把尸体装车堆积在杜姥宅，远远对城中人说：“如果不早些投降，就会正是这个下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 侯景公开声称皇上已经驾崩，城中人也都以为是真的。壬戌日，太子请求皇上巡视城防，皇上驾临大司马门，城上的人听到皇帝出行的声音，都擂鼓呐喊、流泪，众人的心才稍稍安定。江子一战败回来，皇上责备他，江子一拜谢说：“我把生命献给国家，常常担心不能死得其所。如今我所统率的部下都抛下我逃走了，我凭一个人怎么能攻击叛贼？如果叛贼果真能到这里，我发誓一定粉身碎骨来赎前罪；不能死在宫阙前，也当死在宫阙后。”癸亥日，江子一启奏太子，与弟弟尚书左丞江子四、东宫主帅江子五率领所部一百多人，打开承明门出战。江子一直抵叛军营地，叛军伏兵不动，江子一喊道：“叛贼为什么不快出来？”过了很久，叛军骑兵出来夹攻他，江子一直向前用槊刺杀叛贼，随从没有人敢跟上，叛军砍断他的肩膀，他于是战死。江子四、江子五互相说：“和兄长一起出来，怎么能独自回去？”都脱去头盔冲向叛军。江子四胸部中箭洞穿而死，江子五颈部受伤，退到壕沟时悲恸一声而死。侯景刚到建康时，认为早晚可以攻下，号令严明整齐，士卒不敢侵扰百姓。等到多次攻城不能取胜，人心离散沮丧。侯景担心援兵从四面会合，自己一旦溃败逃走，又因石头仓、常平仓等粮仓都已吃尽，军中缺粮，于是放纵士卒抢掠百姓的米粮、金帛和子女。此后米一升值七八万钱，人与人相食，饿死的人有十分之五六。乙丑日，侯景在城东、城西修筑土山，驱赶逼迫士民，不分贵贱，任意加以驱打；疲弱的人便被杀死，用来填山，哭号声震动大地。百姓不敢逃藏，全都出来服役，十天之间人数达到几万。城中也筑土山与之相对。太子、宣城王以下都亲自背土，拿着畚箕和锹，在山上修起芙蓉层楼，高四丈，用锦罽装饰。招募敢死士二千人，给他们穿上厚重的袍服和铠甲，称为僧腾客，分别部署在两座土山上，昼夜交战不停。适逢大雨，城内土山崩塌，叛军乘势而上，几乎登入城内，苦战也无法阻挡。羊侃命人多投掷火炬，形成火墙截断叛军道路，同时慢慢在里面筑城，叛军不能前进。侯景招募投降的奴隶，全部免除奴籍成为良民；得到朱异的奴隶后，任命他为仪同三司，并把朱异家的财产全部给他。这个奴隶骑着良马，穿着锦袍，在城下仰头辱骂朱异说：“你做了五十年官，才做到中领军；我刚开始侍奉侯王，已经做了仪同。”于是三天之内，成百上千的奴隶出来投奔侯景，侯景都优厚安抚他们，把他们编入军队，众人感恩，愿意为他拼死作战。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听说侯景包围台城，丙寅日戒严，向所督诸州发布檄文：命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萧恪等发兵入援。萧大心是萧大器的弟弟，萧恪是萧伟的儿子。朱异写信给侯景，陈述祸福。侯景回信，并告知城中士民，说梁朝近年以来，权臣宠幸之人掌握政权，剥削平民，用来满足自己的嗜好和欲望。若说不是这样，你们试着看看今天国家的池苑、王公的宅第、僧尼的寺塔，以及在位官僚各家上百名姬妾、几千名仆从，他们不耕不织却穿锦衣吃美食；如果不夺取百姓的东西，这些从哪里得到？我之所以奔赴宫阙，指名诛杀权奸，并不是要倾覆国家。如今城中指望四方援军到来，我看王侯诸将都只想保全自身，谁能竭尽力量拼死作战，同我争胜负呢？长江是天险，是二曹所叹惧的地方，我乘一叶苇舟渡过它的那天，天气清明、江气澄净；若不是上天和人事共同相助，怎么能这样？希望各位再三思量，自求大吉。侯景又给东魏主上表，自称臣，说进取寿春后，暂时想停留休息，而萧衍知道天命将尽，自己辞去皇位，臣的军队还没有进入他的国境，他已经投身同泰寺舍身出家。这个月二十九日，我到达建康。江海还未安定，战争暂且停止。长久思念故乡，人和马都同样眷恋。不久将整顿马匹，去朝见圣上。臣的母亲和弟弟，长久以来都以为已经被屠杀灭尽；近来承蒙明敕，才知道他们还在这里。这都是陛下宽仁、大将军怜念臣下卑弱所致，臣不知道应当怎样仰报。如今冒昧带着奏启，请求迎接臣的母亲、弟弟、妻子和儿女。伏望圣上慈悲，特许裁断放行。己巳日，湘东王萧绎派司马吴毕、天门太守樊文皎等率兵从江陵出发。陈昕被侯景擒获，侯景与他纵情饮酒，让他收集旧部，想要任用他。陈昕不答应，侯景便派仪同三司范桃棒囚禁他。陈昕于是劝说范桃棒，让他率领部下袭杀王伟、宋子仙，然后到城中投降。范桃棒听从了，暗中派陈昕在夜里用绳子缒入城中。皇上非常高兴，下令刻制银券赐给范桃棒说：“事情平定之日，封你为河南王；侯景的部众也归你，并赏给金帛和女乐。”太子担心其中有诈，犹豫不决。皇上发怒说：“接受投降是常理，为什么忽然怀疑？”太子召集公卿防议。朱异、傅岐说：“范桃棒投降一定不是假的。范桃棒既然投降，侯景一定惊惧，乘此机会攻击他，可以大举击破。”太子说：“我们坚守城池，等待外援。援兵一到，叛贼难道还不能平定？这是万全之策。现在打开城门接纳范桃棒，范桃棒的真情，怎么容易知道？万一发生变故，后悔也来不及。国家大事重大，必须再详细考虑。”

译朱异说：“殿下如果认为国家危急，就应当接纳范桃棒；如果仍然犹豫，我朱异就无法理解了。”太子最终不能决定。范桃棒又派陈昕启奏说：“现在只带所统领的五百人，如果到了城门，他们都自行脱下铠甲，请求朝廷开门收容。事情成功后，我保证擒获侯景。”太子见他说得恳切，更加怀疑。朱异捶胸说：“失去这件关系国家的事情，大事就完了。”不久范桃棒被部下告发，侯景将他拉出去杀死。陈昕不知道这件事，按照约定出营，侯景拦截并擒获他，逼他向城中射书说：“范桃棒将先带几十人轻装进入，侯景想要脱下铠甲跟随他。”陈昕不肯，发誓必死，于是侯景杀了他。侯景派萧见理与仪同三司卢晖略戍守东府。萧见理凶狠险恶，夜里和一群盗贼在大桁中抢劫，被流箭射死。邵陵王萧纶行军到钟离，听说侯景已经渡过采石，便昼夜兼程，回军入援。渡江到江中时，风起，人马溺死的有十分之一二。于是他率宁远将军西丰公大春、新涂公大成、永安侯萧确、安南侯萧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等步骑三万人，从京口向西进军。大成是大春的弟弟，萧确是萧纶的儿子，萧骏是萧懿的孙子。侯景派军队到江上迎击萧纶的军队。赵伯超说：“如果走黄城大路，必然会遇到叛军，不如径直前往钟山，突然占据广莫门，出叛军意料之外，城围一定可以解除。”萧纶听从了。夜间行军迷失道路，绕行了二十多里。庚辰日早晨，驻扎在蒋山。侯景见到后非常惊骇，把掠夺来的妇女和珍宝财货全部送到石头城，准备船只想要逃走。他分兵三路进攻萧纶。萧纶与之交战并击破了他。当时山顶寒冷下雪，萧纶于是率军下到爱敬寺。侯景在覆舟山北面列兵。乙酉日，萧纶进军到玄武湖旁，与侯景对阵，直到傍晚也没有交战。侯景又约定第二天交战，萧纶答应了。安南侯萧骏看见侯景军退去，以为他们逃走，便与壮士追赶。侯景回军反击，萧骏败逃，奔向萧纶军。赵伯超望见，也率兵逃走。侯景乘胜追击，各军都溃败。萧纶收集余兵近千人，进入天保寺。侯景追赶而来，放火焚烧寺院。萧纶逃奔朱方，士卒踩着冰雪行走，往往冻得脚陷下去。侯景全部收取萧纶的辎重，活捉西丰公大春、安前司马庄丘慧、主帅霍俊等人后返回。丙戍日，侯景把俘获的萧纶军首级、俘虏、铠甲兵器以及大春等人陈列在城下，让他们喊道：“邵陵王已经被乱兵杀死了。” 唯独霍俊说：“王只是稍稍失利，已经全军返回京口。”城中只是坚守，援军不久就会到来。叛军用刀驱打他的后背，霍俊的言辞神色更加严厉，侯景认为他有义气，便释放了他。临贺王正德却把他杀死。当晚，鄱阳王萧范派他的世子萧嗣与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赵凤举各自率兵入援，驻军蔡洲，等待上游各路军队。萧范让裴之高统督江右援军事务。侯景把南岸居民全部驱赶到北岸，焚烧他们的房舍，大街以西被扫荡一空。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镇守钟离，皇上召他入援，萧正表借口船只粮食尚未集中，不肯进军。侯景任命萧正表为南兖州刺史，封南郡王。萧正表于是于欧阳修筑栅栏，阻断援军，率领一万人，声称要入援，实际上想袭击广陵。他秘密写信诱使广陵令刘询，让刘询焚城响应。刘询把这件事告诉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十二月，萧会理让刘询率步骑一千人夜袭萧正表，大败他。萧正表逃回钟离，刘询收缴他的兵粮，回来归附萧会理，与他一同入援。癸巳日，侍中、都官尚书羊侃去世，城中更加恐惧。侯景大规模制造攻城器械，陈列在宫阙前；大车高数丈，每车有二十个轮子。丁酉日，侯景再次进攻城池，用虾蟆车运土填壕沟。湘东王萧绎派世子萧方等率步骑一万人入援建康。庚子日从公安出发，萧绎又派竟陵太守王僧辩率水军一万人，从汉川出发，载粮向东而下。萧方等才华出众，善于骑射，每次作战都亲自冒着箭石，把以死报国视为己任。壬寅日，侯景用火车焚烧台城东南楼。材官吴景心思巧妙，在城内构筑地楼，火刚熄灭，新楼便已经建成，叛军以为遇到了神异。侯景趁着火势，暗中派人在楼下穿凿城墙，城墙将要崩塌时才被发觉。吴景又在城内修筑曲折的城墙，形状像弯月，用来抵御它，同时投掷火炬焚烧叛军攻城器具，叛军才退走。太子派洗马元孟防率一千人，从大司马门出城扫荡。元孟防与左右亲信逃奔侯景投降。己酉日，侯景的土山逐渐逼近城楼。柳津命人挖地道取土，外面的土山崩塌，压死的叛军几乎全尽；又在城内修筑飞桥，悬空覆盖两座土山。侯景军看见飞桥高高伸出，惊乱奔逃。城内投掷雉尾炬，焚烧叛军东山上的楼栅，把叛军积聚的物资全部烧尽，叛军死在城下，于是放弃土山不再修筑，自己焚烧攻城器具。材官将军宋嶷向侯景投降，教他引玄武湖水灌入台城，宫阙前全变成洪流。皇上征召衡州刺史韦粲为散骑常侍，任命都督长沙的欧阳頠监督州中事务。韦粲是韦放的儿子。韦粲回到庐陵时，听说侯景作乱，便检阅部下，得到精兵五千人，日夜兼程赶来援救。到了豫章，听说侯景已经出了横江，韦粲便找内史刘孝仪商议。刘孝仪说：“如果真是这样，应当会有诏令，怎么能轻信别人传言，胡乱相互惊扰？恐怕事情并不是这样。”当时刘孝仪正在置酒，韦粲愤怒地把酒杯摔在地上说：“叛贼已经渡江，马上逼近宫阙，水陆道路都被截断，哪里还有时间得到报告？即使没有诏令，难道能自行安坐吗？韦粲今天还有什么心情饮酒！”随即策马出去，部署将要出发。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派使者邀请韦粲，韦粲于是赶去见萧大心，说：“上游藩镇中的江州距离京城最近，殿下的考虑确实应当放在前面；但中流的责任重大，必须负责接应，不能缺少镇守。现在应当暂且张扬声势，把镇所迁到湓城，派一名偏将赐随处理事务就足够了。”萧大心认为他说得对，派中兵柳昕率兵二千随从韦粲。韦粲到了南洲，他的表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也率步骑一万多人到了横江，韦粲立即运送粮食供给他们，并拿出私人金帛分赏战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

译西豫州刺史裴之高从张公洲派船接柳仲礼渡江。丙辰日夜里，韦粲、柳仲礼以及宣猛将军李孝钦、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南陵太守陈文彻合军驻扎在新林。皇上游览苑囿，韦粲提议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并把意见报告给下游各军。裴之高自认为年资和职位较高，以居于柳仲礼之下为耻，商议多日仍没有决定。韦粲当众直言说：“如今我们一同赴国难，义务在于除贼；之所以推举柳司州，正因为他长期镇守边疆，早已令侯景畏惧，而且兵马精锐，没有人能超过他。如果说到职位次序，柳仲礼还在我之下；说到年龄，他也比我小。只是为了国家的计策，不能再讨论这些。今天的形势，最重要的是将帅和睦；如果人心不一致，大事就完了。裴公是先朝的旧德，难道应当再挟带私情来妨害大计吗？”韦粲请求为诸军解除这个争端，于是乘一只小船到裴之高营中，严厉责备他说：“如今两宫危急逼迫，凶恶的叛寇气焰滔天，臣子应当竭尽力量、同心协力，怎么可以自相冲突？豫州如果一定要另立主张，刀箭就会有所归向。”裴之高流泪道歉，于是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宣城内史杨白华派他的儿子杨雄率郡兵随后到达，援军大规模会合，人数超过十万，沿淮河修筑栅栏，侯景也在北岸修筑栅栏与之相对。裴之高与弟弟裴之横率水军一万人驻扎在张公洲。侯景囚禁裴之高的弟弟、侄子和孙子，在水边陈列士兵，把铁链连成一排放在他们面前，后面又摆着鼎、锅、刀、锯，对裴之高说：“裴公不投降，现在就把他们煮了。”裴之高召来善于射箭的人，让他射自己的儿子，连续射了两箭都没有射中。侯景率步骑一万人在后渚挑战，柳仲礼想出击，韦粲说：“天已经晚了，我们也疲劳了，不可以交战。”柳仲礼于是坚守营垒不出，侯景也退去。湘东王萧绎率精锐士卒三万人从江陵出发，留下儿子绥宁侯萧方诸守卫。谘议参军刘之遴等三次上笺请求让他留下，萧绎下教令不准。鄱阳王萧范派部将梅伯龙进攻寿阳的王显贵，攻克外城，进攻内城不能取胜而退兵，萧范增加他的兵力，让他再次进攻。丙辰晦日，柳仲礼夜间进入韦粲营中，部署各路军队，第二天准备交战。诸将各自据守，命韦粲驻扎青塘。韦粲认为青塘处在石头城中路，叛军一定会争夺，很是忌惮。柳仲礼说：“青塘是要地，非兄长不能守。如果担心兵力少，应当再派军队帮助。”于是派直阁将军刘叔胤协助他。三年春正月丁巳朔，柳仲礼从新亭迁营到大桁。忽然起了大雾，韦粲的军队迷失道路，等到达青塘时，夜已经过半，栅栏还没有筑完。侯景望见后，立即率精锐士卒进攻韦粲。韦粲派军主郑逸迎击，命刘叔胤率水军截断叛军后路。刘叔胤胆怯懦弱，不敢前进，郑逸于是败退。侯景乘胜进入韦粲营地，左右牵拉韦粲躲避叛贼，韦粲不动，呵斥子弟奋力作战，于是与儿子韦尼、三个弟弟韦助、韦警、韦构以及堂弟韦昂一同战死。亲属中死了几百人。柳仲礼当时正在吃饭，扔下筷子穿上铠甲，带着部下骑兵一百人驰往救援。在青塘与侯景交战，大败侯景，斩首数百级，沉入淮水淹死的有一千多人。柳仲礼的槊将要刺中侯景时，侯景部将支伯仁从后面砍中柳仲礼的肩膀，战马陷入泥淖，叛军聚集起来用槊刺他。骑将郭山石救出他，他才得以免死。柳仲礼身受重伤，会稽人惠臶吮吸伤口止血，因此没有死。从此侯景不敢再渡到南岸，柳仲礼也气力衰弱，不再谈论作战。邵陵王萧纶又收集散兵，与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新淦公萧大成等从东路一同到来。庚申日，在大桁以南列营，也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萧大连是萧大临的弟弟。朝廷内外都认为侯景之祸应当共同责怪朱异。朱异惭愧愤怒，因而发病，庚申日去世。按旧例，尚书官员死后不作为赠官，皇上痛惜朱异，特意追赠他为尚书右仆射。甲子日，湘东世子萧方等和王僧辩的军队到达。己巳日，太子迁居永福省。高州刺史李迁仕、天门太守樊文皎率领一万多援兵到达城下。台城与援军之间的联络已经长久断绝，有一个羊车儿献计，制作纸鸱，用长绳系住，在纸鸱里面写上诏令，顺风放出，希望送到援军那里。上面题写：“得到纸鸱并把它送到援军处，赏银百两。”太子亲自走到太极殿前，乘着西北风放飞纸鸱。叛军觉得奇怪，以为这是厌胜之术，便把它射落。援军招募能够进入城中送信的人，鄱阳世子萧嗣的左右李朗请求先受鞭打，假装获罪，背叛投奔叛军，因而得以进入城中。城中这才知道援兵已经从四面会合，全城擂鼓呐喊。皇上任命李朗为直阁将军，赏赐金钱后送他出去。李朗沿着钟山后面行进，夜里赶路、白天躲藏，经过多日才到达。癸未日，鄱阳世子萧嗣、永安侯萧确、庄铁、羊鸦仁、柳敬礼、李迁仕、樊文皎率军渡过淮河，进攻东府前的栅栏，将其焚烧。侯景退兵，各军驻扎在青溪以东。李迁仕、樊文皎率精锐五千人单独深入，所向披靡，到了菰首桥以东，侯景部将宋子仙设伏袭击他们，樊文皎战死，李迁仕逃回。柳敬礼是柳仲礼的弟弟。柳仲礼神情傲慢凶狠，轻视侮辱各位将领。邵陵王萧纶每天拿着马鞭到门口，也要过很久才能见到他。因此他与萧纶以及临城公萧大连结下深仇。萧大连又与永安侯萧确有嫌隙。各军彼此猜疑阻隔，没有人有作战的心思。援军刚到建康时，士民扶老携幼来迎接他们；刚渡过淮河，援军就放纵士兵抢掠，因此士民大失所望。叛军中原本有想要响应官军的人，听说这件事后也停止了。临贺王的记室、吴郡人顾野王起兵讨伐侯景。二月己丑日，他率兵到达。当初台城关闭时，公卿都把粮食当作最重要的事情，男女贵贱全都出来背米，共得到四十万斛。又收集各府库的钱帛五十万亿，集中在德阳堂，却没有准备柴薪、草料、鱼和盐。到了这时，只好拆毁尚书省用作柴薪，撤下席垫剁碎喂马。席垫用尽后，又拿饭喂马。士兵没有肉食，有的煮铠甲、熏烤皮革，捕捉麻雀来吃。御甘露厨中有干苔，味道酸咸，便分给战士。

译士兵在宫殿和官署之间宰杀马匹，掺杂人肉一起食用。吃的人一定生病。侯景的军队也饥饿，抢掠却没有收获。东城有粮食，可以供给一年；援军截断了道路，又听说荆州军将要到来，侯景非常忧虑。王伟说：“如今台城不能突然攻下，援军日益增多，而我军缺粮。不如假装暂时求和，以缓和他们的势头。东城的米足以支撑一年，可以趁求和的时候把米运入石头城。援军一定不能行动，然后休息士卒马匹，修缮器械，等他们懈怠时发动攻击，一举便可取胜。”侯景听从了，派部将任约、于子悦到城下，上表求和，请求恢复原先的镇守之地。太子因为城中困窘，告诉皇上，请求答应。皇上发怒说：“求和不如死。”太子坚持请求说：“侯景围困逼迫已经很久，援军彼此依仗却不作战，应当暂且答应他的求和，再谋划后事。”皇上迟疑了很久，才说：“你自己谋划吧，不要让后世千载取笑。”于是答复同意。侯景请求割让江右四州的土地，并请求宣城王萧大器出来送行，然后渡江。中领军傅岐极力争辩说：“哪有叛贼起兵包围宫阙，反而还与他讲和的道理？这只不过是想使援军退却罢了。戎狄具有野兽般的心性，绝对不能相信。况且宣城王是嫡系继承人的重要人物，关系国家命运，怎么可以拿他作人质？”皇上于是任命萧大器的弟弟石城公萧大款为侍中，出城作为人质交给侯景。又下令各军不得再前进。下诏说：“善于用兵在于不战，停止干戈才是武。可以任命侯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事，任豫州牧，封河南王，仍旧不变。”己亥日，在西华门外设坛，派仆射王克、上甲侯韶、吏部郎萧瑳与于子悦、任约会合，王伟登坛共同结盟。太子詹事柳津从西华门出来，侯景从栅门出来，双方遥遥相对，又各自杀牲取血作为盟誓。结盟以后，侯景的长围仍不解除，只专门修缮铠甲兵器，借口说没有船不能立即出发，又说担心南军追踪，派石城公返回台城，请求宣城王出来送行，提出的要求逐渐增多，完全没有离去的意图。太子知道他在欺诈，口头上仍与他周旋而不断绝关系。韶是韶懿的孙子。庚子日，前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前青州、冀州二州刺史湘潭侯萧退、西昌侯世子萧彧，合计三万人，到达马卬洲。侯景担心他们从白下向上游进军，上表说请求下诏让北军集合返回南岸，否则会妨碍臣渡江。太子立即命萧会理从白下筑城，移军江潭苑。萧退是萧恢的儿子。辛丑日，任命邵陵王萧纶为司空，鄱阳王萧范为征北将军，柳仲礼为侍中、尚书右仆射。侯景任命于子悦、任约、傅士悊为仪同三司。夏侯譒为豫州刺史，董绍先为东徐州刺史，徐思玉为北徐州刺史，王伟为散骑常侍。皇上任命王伟为侍中。乙卯日，侯景又上表说：“刚有西岸的消息传来，高澄已经得到寿阳、钟离。臣如今没有可以投奔的地方，请求借用广陵和谯州，等得到寿阳后立即归还朝廷。”又说援军既然已经在南岸，就必须在京口渡江。太子全部答应了。癸卯日，大赦天下。庚戍日，侯景又上表说：“永安侯萧确、直阁赵威方屡次隔着栅栏辱骂，说天子亲自同你结盟，我终究要攻破你。请求召侯和赵威方入城，我就立即引路。”皇上派吏部尚书张绾召萧确。辛亥日，任命萧确为广州刺史，赵威方为盱眙太守。萧确多次上表坚决推辞不入城，皇上不准。萧确先派赵威方入城，趁机想向南逃走。邵陵王萧纶哭着对萧确说：“围城已经很久，圣上忧虑危急，臣子的感情比身处汤火还急切，所以才想暂且结盟送走侯景，再谋划后计。诏命已经决定，怎么能拒绝违抗？”当时台使周石珍、东宫主书左法生都在萧纶处，萧确对他们说：“侯景虽然说想离开，却不解除长围，他的意图已经很明显。如今召我入城，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周石珍说：“诏令如此，郎君怎么能够推辞？”萧确仍然坚持，萧纶大怒，对赵伯超说：“谯州，你替我杀了他，带着他的首级回来。”赵伯超挥刀斜视萧确说：“伯超认识您这位君侯，但侯景的刀可不认识您。”萧确于是流泪入城。皇上平时吃素食，围城日久，御厨里的蔬菜都吃尽了，于是开始吃鸡蛋。萧纶借使者暂时与皇上取得联系，送去鸡蛋数百枚，皇上亲手分配。萧简抽泣哽咽。湘东王萧绎驻军郢州的武城，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驻军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阳王萧慥驻军西峡口。他们都借口等待四方援兵，停留不进。中记室参军萧贲是刚直之士，因为萧绎没有及早南下，内心非难他。曾经与萧绎玩双陆，棋子还没有落下，萧贲说：“殿下根本没有下棋的意思。”萧绎深深记恨这句话。等到得到皇上的诏令，萧绎想要回军，萧贲说：“侯景以人臣身份起兵进犯宫阙，现在如果放任军队在尚未渡江前撤退，连小孩子也能杀掉他，他一定不会这样做。大王拥有十万军队，还没有看见叛贼就退兵，怎么可以呢？”萧绎不高兴。不久，他借事把萧贲杀死。萧慥是萧懿的孙子。侯景把东府的米运入石头城，已经运完。王伟听说荆州军退走，援军虽然很多，却没有统一指挥，于是劝侯景说：“您以人臣身份起兵，包围宫阙，逼辱妃嫔和君主，残害玷污宗庙；把您的头发全拔下来，也数不尽您的罪过。今天带着这些罪行，您想要到哪里容身？背弃盟约而获胜，自古以来很多。希望暂且观察形势变化。”临贺王正德也对侯景说：“大功即将完成，怎么可以放弃？”侯景于是上表陈述皇上的十项过失，并说：“臣与陛下关系正处于乖违之时，所以冒昧陈述正直的话。陛下崇尚装饰虚妄，厌恶听到真实记录；把妖怪当作嘉祥，把上天的谴责当作没有罪过；铺陈演说六艺，排斥贬抑前代儒者。这是王莽的法制；用铁作货币，使轻重没有定准，这是公孙氏的制度；腐烂的羊和猪都可以得到官印，朝廷制度鄙陋杂乱，这是更始、赵伦的教化；豫章把所奉为天的人当作血仇，邵陵在父亲还活着时却戴布冠，这是石虎的风气；修建佛塔，百般耗费，使士农工商四民饥饿，这是苻融、姚兴的时代。又说建康宫室高大奢侈，陛下只与主书共同裁决万机，政事靠贿赂办成，各宦官豪强势盛，众多僧人富有。

译皇太子喜好珠玉，沉溺酒色，说话只流于轻薄，作赋吟诗也不出《桑中》那样的淫靡内容。邵陵王所到之处残破不堪，湘东王部下贪婪放纵，南康、定襄等人，都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您亲自作为孙辈和侄辈，地位则是藩屏重臣；臣到这里一百天，谁肯勤王？这样还想国家长久，从来没有过。过去鬻拳以兵器进谏，楚王最终改正过失；今天这次举动，又有什么罪呢？伏愿陛下小小惩罚以取得大大警戒，放逐谗言、接纳忠言，使臣不必再有举兵的忧虑，陛下也不再有被围困宫城的耻辱，那么万民就大为幸运了。”皇上看了奏启，又惭愧又愤怒。三月丙辰朔，在太极殿前设坛，告知天地侯景违背盟约，点燃烽火、擂鼓呐喊。当初关闭城门时，男女有十多万人，披甲的有两万多人。被围很久以后，人们大多身体浮肿、呼吸急促，死者有十分之八九。登城守卫的人不到四千，几乎都瘦弱喘息，横尸遍路，无法掩埋，腐烂的汁液流满沟渠。但众人的心仍然希望外援。柳仲礼只聚集歌妓姬妾，置酒作乐。各位将领每天前来请求出战，柳仲礼不准。安南侯萧骏劝邵陵王萧纶说：“城池危急到这种地步，而大都督不去救援，如果万一发生不测，殿下将以什么脸面立身于世？现在应当把军队分成三路，出叛贼意料之外进攻他们，这样可以实现目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千人〕 萧纶不听。柳津登上城楼对柳仲礼说：“你的君主和父亲正处于危难之中，你却不能竭尽力量，百世以后，人们会说你是什么人？”柳仲礼也不把这话放在心上。皇上向柳津询问计策，柳津回答：“陛下有邵陵王，臣有柳仲礼；既然君不忠、臣不孝，叛贼怎么能够平定？”戊午日，南康王萧会理与羊鸦仁、赵伯超等进军到东府城北附近，夜间渡过军队。过后天亮，羊鸦仁等还没有到达，侯景军发觉了他们；营垒尚未筑好，侯景派宋子仙攻击。赵伯超望见形势便退走，萧会理等军队大败，战死和溺死的有五千人。侯景把他们的首级堆在宫阙下，给城中人看。侯景又派于子悦求和。皇上派御史中丞沈浚到侯景处，侯景实际上没有离去的意思，对沈浚说：“如今天气正热，军队不能行动，请暂且留在京师建立功效。”沈浚愤怒地斥责他，侯景不回答，横刀呵斥。沈浚说：“辜负恩德、忘却义理，违背并抛弃誓盟，本来就是天地所不能容忍的。沈浚已经五十岁，常常担心不能死得其所，为什么要用死亡来吓我？”于是径直离去，不再回头。侯景认为他忠直，便放了他。于是侯景决开石阙前的水道，从百处进攻城池，昼夜不停。邵陵世子萧坚驻扎在太阳门，整天赌博饮酒，不体恤官吏和士卒。他的书佐董勋、熊昙朗恨他。丁卯日将晓时，董勋、熊昙朗在城西北楼引导侯景的军队登城。永安侯萧确奋力作战，无法击退敌军，于是推门进入宫中，禀告皇上说：“城已经守不住了。”皇上安卧不动，说：“还可以再战吗？”回答说：“不可以。”皇上叹息道：“这是我自己取得的，也是我自己失去的，又有什么可恨的呢？”于是对萧确说：“你快走，告诉你的父亲，不要挂念二宫。”接着派人慰劳城外各军。不久，侯景派王伟进入文德殿进见，皇上命人卷起帘子、打开门，引王伟进来。王伟拜见皇上，呈上侯景的启事，说自己被奸佞蒙蔽，带领众人入朝，惊动了圣驾，如今到宫阙来待罪。皇上问侯景在哪里，可以召他来吗。侯景进入太极东堂拜见皇上，带五百名甲士护卫自己。侯景在殿下叩头，典仪引他到三公榻上就坐，神色不变。皇上问：“你在军中很久了，难道不劳累吗？”侯景不敢抬头，汗水流满面颊。皇上又问：“你是哪个州的人，竟敢来到这里？妻子儿女还在北方吗？”侯景都不能回答。任约跟随在旁，代替他回答说：“臣侯景的妻子儿女都被高氏杀害了，只凭一身归顺陛下。”皇上又问：“当初渡江时有多少人？” 侯景说：“一千人。”“包围台城时有多少人？”回答说：“十万人。”“现在有多少人？”回答说：“普天之下，都是我所有的。”皇上低头不语。侯景又到永福省拜见太子，太子也没有畏惧的神色，侍卫全都惊慌逃散，只有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陈郡殷不害在旁侍奉。徐摛对侯景说：“侯王应当按礼节拜见，怎么能这样？”侯景才行拜礼。太子与他交谈，他又不能回答。侯景退下后，对他的厢公王僧贵说：“我平常跨鞍临阵，箭矢刀刃交相袭来，心情安定从容，完全没有恐惧；如今见到萧公，却使人自己恐惧起来，难道不是天威不可冒犯吗？我不能再去见他了。”于是把二宫的侍卫全部撤掉，放纵士兵掠夺皇帝的车舆、服饰和器物，宫人也全部被驱散。侯景拘捕朝廷官员和王侯，送到永福省；派王伟守卫武德殿，派于子悦驻扎太极东堂，假传诏书大赦天下，自任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建康士民逃难，四散奔走。太子洗马萧允到了京口，安然居住，不肯离开，说：“生死有命，怎么可以逃避？灾祸的发生，都由求利而起；如果不求利，灾祸从哪里产生？”己巳日，侯景派石城公大款带着诏命，解除对外援军柳仲礼的约束。柳仲礼召集各将商议。邵陵王萧纶说：“今天的命运，就托付给将军了。”柳仲礼久久注视着他，没有回答。裴之高、王僧辩说：“将军拥兵百万，却使宫阙沦陷，正应当竭尽全力决战，还有什么可说的？”柳仲礼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各军于是分别散去。南兖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湘东世子萧方等、鄱阳世子萧嗣、北兖州刺史湘潭侯萧退、吴郡太守袁君正、晋陵太守陆经等，各自回到本镇。袁君正是袁昂的儿子。邵陵王萧纶逃奔会稽，柳仲礼及其弟柳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都开营投降，士兵无不叹息愤恨。柳仲礼等进入城中，先拜见侯景，然后拜见皇上，皇上不和他们说话。柳仲礼见到父亲柳津，柳津痛哭说：“你不是我的儿子，何必来相见？”湘东王萧绎派全威将军、会稽王琳运送二十万石米粮来供给军队，到了姑孰，听说台城已经失守，就把米沉入江中返回。侯景命令焚烧台城内堆积的尸体，病重尚未断气的人也集中起来烧掉。庚申日，下诏命征镇牧守可以恢复原任。侯景留下柳敬礼、羊鸦仁，遣柳仲礼回司州，王僧辩回竟陵。

译起初，临贺王萧正德与侯景约定，城破之日不得保全二宫。城门打开后，萧正德率众挥刀想要进入，侯景事先派部下守门，因此萧正德没有进去。侯景改任萧正德为侍中、大司马，百官也都恢复旧职。萧正德入宫拜见皇上，边拜边哭。皇上说：“只是抽泣罢了，现在叹息又有什么用！”秦郡、阳平、旴眙三郡都投降侯景。侯景改阳平为北沧州，改秦郡为西兖州。侯景任仪同三司萧邕为南徐州刺史，代替西昌侯萧渊藻镇守京口。又派部将徐相攻打晋陵，陆经以郡投降。侯景任前临江太守董绍先为江北行台，派他带着皇上的手敕召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防理。壬午日，董绍先到广陵时，部众不到二百人，而且已经多日饥饿疲惫。萧防理的士兵和战马很强盛，僚佐劝萧防理说：“侯景已经控制京邑，想先除掉各藩王，然后篡位。如果四方拒绝他，他很快就会溃败。怎么能把整个州的土地交给盗贼来资助他？不如杀掉董绍先，发兵坚守，并与东魏联合，以等待局势变化。”萧防理一向懦弱，立即把城交给了董绍先。董绍先入城后，众人没有谁敢动。萧防理的弟弟萧通理请求先回建康，对他的姐姐说：“事情既然已经这样，怎么能全家一起等死？前途上也想建立功效，只是不知道天命究竟如何罢了。”董绍先把广陵的文武官员、部曲、铠甲兵器和金帛全部收缴，派萧防理单骑回建康。湘潭侯萧退与北兖州刺史、定襄侯萧祗逃奔东魏。侯景任萧弄璋为北兖州刺史，州民发兵拒绝他。侯景派直阁将军羊海带兵援助，羊海却率部投降东魏。东魏于是占据淮阴。萧祗是萧伟的儿子。癸未日，侯景派于子悦等率数百名弱兵向东侵掠吴郡。新城戍主戴僧逖有精锐甲士五千人，他劝太守袁君正说：“贼军如今缺粮，台城中抢到的粮食支撑不了十天。如果关闭城门拒守，很快就可以把他们饿死。”豪强陆映公等人害怕不能取胜，而且自己的财产将被掠夺，都劝袁君正迎接侯景军。袁君正一向胆怯，便带着米粮、牛和酒到郊外迎接。于子悦擒住袁君正，掠夺他的财物和子女。东边的人都修筑堡垒抵抗他们。侯景又任任约为南道行台，镇守姑孰。夏四月，湘东世子萧方等到江陵，湘东王萧绎才知道台城失守，命人在江陵四周七里内砍树筑栅，挖三重壕沟防守。皇上虽然表面上受侯景控制，内心却非常不平。侯景想任宋子仙为司空，皇上说：“调和阴阳，要这种东西做什么？”侯景又请求任他的两个党羽为便殿主帅，皇上不答应。侯景不能强迫皇上，心中十分畏惧他。太子入宫哭着劝皇上说：“谁让你来的？如果社稷有神灵，仍然应当能够复兴；如果不能复兴，又何必流泪？”侯景让士兵进入禁省值宿，有的人还赶着驴马、带着弓刀出入宫廷。皇上觉得奇怪而询问，直阁将军周石珍回答说：“这是侯丞相的甲士。”皇上大怒，斥责周石珍说：“是侯景，为什么称他为丞相？”左右侍从都害怕了。从此以后，皇上的请求大多不能如愿，饮食也被侯景限制节省，忧愤成病。太子把幼子萧大圜托付给湘东王萧绎，并剪下他的指甲和头发寄给萧绎。五月丙辰日，皇上卧在净居殿，口中发苦，想要蜂蜜却没有得到，第二次说道：“荷荷！”于是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侯景秘密不发丧，把灵柩停放在昭阳殿，迎太子到永福省，使他像平常一样入朝。王伟、陈庆都侍奉太子，太子呜咽流泪，不敢发出声音。殿外的文武官员都不知道这件事。辛巳日，才发丧高祖，升梓宫到太极殿。这一天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侯景出兵驻扎在朝堂，分兵守卫。壬午日，下诏说北方人在南方成为奴婢的，一律赦免，获免者以万计。侯景有时还破格升擢他们，希望收取他们的力量。高祖末年，建康士民的衣食器用争相崇尚奢华，粮食没有半年储备，平时常依靠四方运输供应。自从侯景作乱，道路断绝，几个月之间，人们甚至互相吞食，仍不免饿死，幸存者百人中不到一二人。贵戚豪族也都亲自出去采集野生谷物，尸体填满沟壑，无法计算。癸未日，侯景派仪同三司来亮进入宛陵，宣城太守杨白华诱杀了他。甲申日，侯景派部将李贤明攻打杨白华，没有取胜。侯景又派中军侯子鉴进入吴郡，任厢公苏单于为吴郡太守，派仪同宋子仙等率兵向东驻扎钱塘新城。戍主戴僧逖据县抵抗。御史中丞沈浚避难向东返回，到吴郡后与太守张嵊合谋，起兵讨伐侯景。张嵊是张稷的儿子。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也据守州城，不接受侯景的命令。侯景的号令所能实行的地方，只有吴郡以西、南陵以北。六月丁亥日，立宣城王萧大器为皇太子。壬辰日，封皇子萧大心为寻阳王，萧大款为江陵王，萧大临为南海王，萧大连为南郡王，萧大春为安陆王，萧大成为山阳王，萧大封为宜都王。宋子仙包围戴僧逖，不能攻克。丙午日，吴地盗贼陆缉等起兵袭击吴郡，杀死苏单于，推举前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为首领。临贺王萧正德怨恨侯景出卖自己，秘密写信召鄱阳王萧范，想让他带兵进入。侯景截获了这封信。癸丑日，侯景把萧正德缢死。侯景任仪同三司郭元建为尚书仆射、北道行台，总管江北各项军事，镇守新秦。把元罗等十多个元氏宗室都封为王。侯景爱重永安侯萧确的勇猛，常让他在身边。邵陵王萧纶暗中派人召唤萧确，萧确说：“侯景不过是一个轻浮之徒，只有一身蛮力罢了。我想亲手杀掉他，只恨一直没有机会。你回去告诉家王，不要挂念我。”侯景与萧确游览钟山，拉弓射鸟，萧确于是想射侯景，弓弦却断了，箭没有射出。侯景察觉后杀了萧确。侯景任赵威方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派军拒守，擒获赵威方，关在州狱。赵威方逃回建康。陆缉等人竞相暴掠，吴地人不归附他们。

译宋子仙从钱塘回军攻打陆缉等人。壬戌日，陆缉弃城逃往海盐。宋子仙重新占据吴郡。戊辰日，侯景在吴郡设置吴州，任安陆王萧大春为刺史。鄱阳王萧范听说建康失守，戒严准备入援。僚佐有人劝他说：“如今魏人已经占据寿阳，大王一动身，魏军骑兵必然窥伺合肥。前面的贼军还没有平定，后方城池又失守，将怎么办呢？不如等待四方军队会集，派良将率精兵前往，进可以不失勤王之义，退可以巩固根本。”萧范于是停止行动。东魏大将军高澄派西兖州刺史李伯穆逼近合肥，又让魏收写信劝告萧范。萧范正谋划讨伐侯景，想借东魏为援，于是率战士二万人出东关，把合州交给李伯穆，并派谘议刘灵议送两个儿子萧勤、萧广到东魏做人质，以请求援兵。萧范驻扎在濡须，等待上游军队，派世子萧嗣率一千多人守安乐栅。上游军队都没有下来。萧范粮食缺乏，只得采食稗、菱和藕来供给自己。萧勤、萧广到了邺城，东魏人最终没有出兵。萧范进退无计，于是逆流向西而上，驻军枞阳。侯景出兵驻扎姑孰，萧范的部将裴之悌率众投降。裴之悌是裴之高的弟弟。秋八月甲申朔日，侯景派中军都督侯子鉴等攻打吴兴。侯景任宋子仙为司徒，郭元建为尚书左仆射，与领军任约等四十人一并开府仪同三司。又下诏规定，从今以后开府仪同三司不必再加将军称号。此后开府仪同三司的人越来越多，无法再记载。鄱阳王萧范从枞阳派使者通知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萧大心派使者邀请他。萧范率兵到江州，萧大心把湓城让给他驻守。吴兴兵力少而弱，张嵊是书生，不熟悉军事。有人劝张嵊仿效袁君正，以吴郡迎接侯子鉴。张嵊叹息说：“袁氏世代救济忠贞之士，没想到袁君正一旦毁掉了它，我难道不知道吗？吴郡既然已经失陷，吴兴的形势也很难长久保全；但我既然把自身许给国家，只有死而无二心。”九月癸丑朔日，侯子鉴军队到达吴兴，张嵊战败返回，整肃衣冠安坐府中。侯子鉴把他押送到建康，侯景赞赏他守节，想让他活下来。张嵊说：“我任职专守一城，朝廷倾危，却不能匡救复兴，今天能够早死就是幸运。”侯景还想保全他的一个儿子，张嵊说：“我全家已经在鬼录之中，不会向你这个俘虏求恩。”侯景大怒，把他们全都杀了，并杀死沈浚。冬十月，宋子仙从吴郡赶往钱塘，刘神茂从吴郡赶往富阳，前武州刺史、富阳人孙国恩献城投降。十一月乙卯日，把武皇帝安葬在修陵，庙号高祖。百济派使者入朝进贡，看见城阙荒败，与从前大不相同，在端门哭泣。侯景大怒，把他拘送到庄严寺，不许他出去。壬戌日，宋子仙猛烈攻打钱塘，戴僧逖投降。宋子仙乘胜渡过浙江到会稽，邵陵王萧纶听说钱塘已经失败，逃奔鄱阳。鄱阳内史开建侯萧蕃率兵拒绝他，萧范进攻萧蕃，将其击败。南郡王萧大连任东扬州刺史。当时会稽富饶，能作战的士兵有数万人，粮食兵器堆积如山；东部百姓痛恨侯景的残暴，都乐意为萧大连效力。然而萧大连早晚沉溺饮酒，不体恤士兵，司马东阳留异凶狠狡猾而残暴，是众人的祸患，萧大连却把全部军事事务交给他。十二月庚寅日，宋子仙攻打会稽，萧大连弃城逃走，留异逃回乡里，不久便率部投降宋子仙。萧大连想逃往鄱阳，留异给宋子仙作向导，在信安追上萧大连，将他押送到建康。萧大连仍然醉着，什么都不知道。皇帝听说后，拉帷幕遮住自己，掩着衣袖哭泣。于是三吴全部陷入侯景之手，留在会稽的公侯都向南翻越山岭。侯景任留异为东阳太守，收押他的妻子儿女作为人质。邵陵王萧纶进军到九江，寻阳王萧大心把江州让给他，萧纶不接受，率兵向西而上。简文帝大宝元年春正月，始兴太守陈霸先发兵讨伐侯景【事见萧勃据岭南】。广陵人来嶷劝前广陵太守祖皓说：“董绍先轻浮而没有谋略，人心不归附他。袭击并杀掉他，这只是壮士应当做的事。如今想要聚集率领义勇，拥戴府君；如果能够攻克广陵，就可以建立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勋。只要上天还没有悔恨降下灾祸，仍然足以做梁室的忠臣。”祖皓说：“这正是我的愿望。”于是共同招集勇士，得到一百多人。癸酉日，袭击广陵，斩杀南兖州刺史董绍先，占据城池，向远近发布檄文，推举前太子舍人萧勔为刺史。乙亥日，侯景派郭元建率众突然到达，祖皓据城坚守。二月，侯景派任约、于庆等率二万人攻打各藩镇。侯景派侯子鉴率水军八千人，亲自率步兵一万人攻打广陵，三天攻克，擒获祖皓，把他捆绑起来射杀，箭射遍全身，然后车裂示众；城中无论老幼全都埋在地上，骑马奔驰射杀。任命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侯景返回建康。宣城内史杨白华进占安吴，侯景派于子悦等率军攻打，没有攻克。侯景娶皇上的女儿溧阳公主，十分宠爱她。三月甲申日，侯景请皇上到乐游苑举行禊宴，设帐饮酒三天。皇上回宫后，侯景与公主一起坐在御床上，面向南并坐，文武群臣分列两旁侍宴。鄱阳世子萧嗣在三章与任约交战，任约败逃，于是把镇所迁到三章，称为安乐栅。夏四月丙午日，侯景请皇上驾临西州，皇上乘坐素辇，侍卫四百多人。侯景调集数千名披甲士兵，护卫在左右。皇上听到音乐，凄然落泪，命侯景起舞，侯景也请皇上起舞。酒宴将尽、众人散坐时，皇上抱着侯景在床上说：“我思念丞相。”侯景说：“陛下如果不思念臣，臣怎么能到达今天这个地步？”直到夜里才停止。当时江南连年干旱蝗灾，江州、扬州尤其严重，百姓流亡，一同进入山谷江湖，采食草根、树叶、菱角和芡实，所到之处都被采尽。死者遍野，富裕人家也没有粮食，全都面容如鸟、形体如鹄，身穿罗绮，怀抱金玉，伏在床帷之间等待命运，听候死亡。方圆千里断绝炊烟，几乎看不到人迹，白骨聚成堆，像丘陵坟墓一样。侯景性情残酷，在石头城设置大碓，有犯法的人就捣杀，常告诫各将说：“攻破营栅、平定城池后，应当全部杀光，让天下知道我的威名。”

译因此各将每次获胜后，专门以焚烧掠夺为事，把杀人当作割草一样，用来供自己戏笑。百姓因此即使死亡，也始终不归附他。侯景又禁止人们私下交谈，违犯者连同外族都要受刑。凡是他的将帅，都一律称为行台；前来投降归附的人，都一律称为开府；与他有亲属关系而地位显贵的人称为左右厢公；勇力能抵两人的称为库直都督。侯景召宋子仙回京口。湘东王萧绎从前一年听说高祖去世，因为长沙尚未攻下，所以隐瞒丧事。壬寅日才发丧，刻檀木雕成高祖的像，放在百福殿，恭敬地奉事，凡有举动都必先向像请示。萧绎认为天子受制于贼臣，不肯采用大宝年号，仍称太清四年。丙午日，萧绎下令大举讨伐侯景，向远近发布檄文。鄱阳王萧范到湓城，把晋熙设置为晋州，派他的世子萧嗣为刺史，江州各郡县也多擅自改置。寻阳王萧大心的政令所能实行的地方不出一郡；萧大心派兵攻打庄铁，萧嗣一向与庄铁友善，请求发兵救援。萧范派侯瑱率精锐甲士五千人援助庄铁，因此两镇互相猜忌，再没有讨贼的心思。萧大心派徐嗣徽率二千人修筑稽亭堡垒，以防备萧范，市场上的买卖和粮食采购都断绝了。萧范数万军队无处得到食物，很多人饿死。萧范愤怒忧闷，背上长了毒疮，五月乙卯日去世。他的部众秘密不发丧，拥立萧范的弟弟安南侯萧恬为首领，拥有数千人。丙辰日，侯景任元思防为东道大行台，镇守钱塘。丁巳日，任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六月，侯景任羊鸦仁为五兵尚书。庚子日，羊鸦仁逃奔江西，准备前往江陵，到了东莞，盗贼怀疑他身上藏有金银，拦路将他杀死。湘东王萧绎任陈霸先为豫州刺史，兼领豫章内史。起初，东魏派仪同武威牒云洛等迎接鄱阳世子萧嗣，让他镇守皖城。萧嗣还没有出发，任约的军队就到了，牒云洛等人撤走，萧嗣于是失去援助，出战失败而死。任约于是攻取土地直到湓城，寻阳王萧大心派司马韦质出战，韦质战败；帐下仍有一千多名战士，都劝萧大心逃走，退守建州，萧大心不能采纳。戊辰日，萧大心以江州投降任约。在此以前，萧大心派前太子洗马韦臧镇守建昌，有甲士五千人。韦臧听说寻阳失守，想率部逃往江陵，还未出发，就被部下杀死。韦臧是韦粲的儿子。于庆攻取土地直到豫章，侯瑱力竭投降。于庆把侯瑱送到建康，侯景因为与侯瑱同姓，待他十分优厚，留下他的妻子、儿女和弟弟作为人质，派侯瑱跟随于庆巡视蠡南各郡，任侯瑱为湘州刺史。起初，巴山人黄法氍勇猛有力。侯景作乱时，他聚集部众保卫乡里。太守贺诩投降江州后，任命黄法氍监理郡事。黄法氍驻扎新淦，于庆从豫章分兵袭击新淦，黄法氍击败了他。陈霸先派周文育进军攻打于庆，黄法氍带兵防守。邵陵王萧纶听说任约将要到来，派司马蒋思安率精兵五千袭击任约。任约的部众溃散，蒋思安没有设防，任约收集士兵回头袭击他，蒋思安败逃。秋九月，任约进攻西阳、武昌。起初，宁州刺史、彭城人徐文盛招募数万士兵讨伐侯景，湘东王萧绎任他为秦州刺史，派他率兵向东进发，在武昌与任约相遇。萧绎任庐陵王萧应为江州刺史，任徐文盛为长史，代理府州事务，督率各将抵抗任约。萧应是萧续的儿子。邵陵王萧纶带来的齐军尚未到达，便把营地迁到马栅，距离西阳八十里。任约听说后，派仪同叱罗子通等率二百名铁骑袭击萧纶。萧纶没有防备，骑马逃走。当时湘东王萧绎也与齐国联合，因此齐人观望不出兵相助。纶定州刺史田祖龙迎接萧纶，萧纶认为田祖龙深受萧绎厚待，害怕被他擒获，又返回齐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萧纶走到汝南时，魏国任命的汝南城主李素是萧纶过去的属官，便打开城门接纳他。任约于是占据西阳、武昌。裴之高率子弟和部曲一千多人到达夏首，湘东王萧绎召见他。萧绎任命裴之高为新兴、永宁二郡太守，又任南平王萧恪为武州刺史，镇守武陵。起初，邵陵王萧纶任衡阳王萧献为齐州刺史，镇守齐昌。任约攻打并擒获萧献，送到建康后杀死。萧献是萧畅的孙子。乙亥日，提升侯景为相国，封给二十郡，封为汉王，享受特殊礼仪。冬十月乙未日，侯景自行加授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并把诏文呈给皇上。皇上惊讶地说：“将军竟然有宇宙这样的称号吗？”十一月丁卯日，徐文盛驻军贝矶，任约率水军迎战，徐文盛大败任约，斩杀叱罗子通、赵威方，继续进军大举进攻。侯景派宋子仙等率二万人援助任约，因为任约守西阳很久不能前进，侯景亲自出兵驻扎晋熙。南康王萧防理认为建康空虚，便与太子左卫将军柳敬礼、西乡侯萧劝、东乡侯萧勔谋划起兵诛杀王伟。安乐侯萧乂理逃奔长芦，聚集一千多人。建安侯萧贲、中宿世子萧子邕知道他们的谋划，便告知王伟。王伟逮捕萧防理，把柳敬礼、萧劝、萧勔以及萧防理的弟弟祁阳侯萧通理一同杀死。萧乂理被身边人杀死。钱塘人褚冕因为是萧防理的旧交，被捶打拷掠数千次，始终没有说出别的话。萧防理在隔壁对褚冕说：“褚郎，这件事难道不是你为我招来的吗？你虽然忍着不死来证明我的清白，我心里其实只想杀贼。”褚冕最终仍不屈服。侯景于是赦免了他。萧劝是萧昺的儿子，萧贲是萧正德的弟弟萧子邕，萧憺的孙子。皇帝自即位以来，侯景的防卫十分严密，外人不能进宫见他，只有武林侯萧谘以及仆射王克、舍人殷不害，因为文弱而得以出入皇帝寝宫，皇帝只与他们讲论而已。萧防理死后，王克、殷不害害怕遭祸，逐渐自行疏远。萧谘独自不离开皇帝，早晚朝见从不间断。侯景憎恨他，便派他的仇人刁戍在广莫门外刺杀萧谘。皇帝即位时，侯景曾与皇帝登上重云殿礼佛并发誓说：“从今以后君臣双方都不互相猜疑背叛，臣固然不会辜负陛下，陛下也不得辜负臣。”萧防理谋反的事情泄露后，侯景怀疑皇帝知道此事，所以杀死萧谘。皇帝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指着所居殿宇对殷不害说：“庞涓应当死在这里面。”侯景亲自率军到宣城讨伐杨白华，杨白华力竭投降。侯景因为杨白华是北方人而保全他，任为左民尚书，却杀死他的兄长杨子彬，以报复来亮被杀之仇。十二月丙子朔日，侯景封建安侯萧贲为竟陵王，中宿世子萧子邕为随王，并赐姓侯氏。侯景返回建康。

译二年春正月，新吴人余孝顷起兵抵抗侯景，侯景派于庆攻打他，没有取胜。庚戌日，湘东王萧绎派防军将军尹悦、安东将军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率二万人，从江夏进军武昌，接受徐文盛的节度。张彪派部将赵棱包围钱塘，孙凤包围富春，侯景派仪同三司田迁、赵伯超救援，赵棱、孙凤败逃。赵棱是赵伯超的兄长之子。侯景任王克为太师，宋子仙为太保，元罗为太傅，郭元建为太尉，张化仁为司徒，任约为司空，王伟为尚书左仆射，索超世为右仆射。侯景设置三公官职，动辄有十多人，仪同三司尤其多。任宋子仙、元建、张化仁为辅佐受命建立功业的元勋，任王伟、索超世为谋主。于子悦、彭隽主管刑杀决断，陈庆、吕季略、卢晖略、丁和等人作为爪牙。梁人中被侯景任用的，有旧将军赵伯超、前制局监周石珍、内监严亶、邵陵王记室伏知命；至于王克、元罗以及侍中殷不害、太常周弘正等人，侯景只是顺从人望，给予尊贵职位，并非作为心腹任用。北兖州刺史萧邕谋划投降魏国，侯景杀了他。三月乙卯日，徐文盛等攻克武昌，进军芦洲。任约告急，侯景亲自率军向西而上，带着太子萧大器随军作为人质，留下王伟守城。闰月，侯景从建康出发，军船从石头城直到新林，首尾相接。任约分兵袭击并击败定州刺史田祖龙于齐安。壬寅日，侯景军到达西阳，与徐文盛隔江筑垒。癸卯日，徐文盛击败侯景军，射中右丞库狄式和，使他坠水而死，侯景逃回营地。夏四月，郢州刺史萧方诸年仅十五岁，因为行事鲍泉温和软弱，常常侮辱轻慢他，甚至让鲍泉伏在床上，骑在他的背上当马。他仗恃徐文盛的军队在附近，不再设防，每天以饮蒲酒为乐。后来侯景听说江夏空虚，乙巳日，派宋子仙、任约率四百名精锐骑兵，从淮内袭击郢州。丙午日，大风急雨，天色昏暗，有人登上城墙望见贼军，告诉鲍泉说：“敌骑到了！”鲍泉说：“徐文盛的大军就在下游，贼军怎么能到这里？应当是王珣的军人回来了。”不久，前来奔走报告的人渐渐多起来，鲍泉才下令关闭城门。但宋子仙等已经进入城中。萧方诸正骑坐在鲍泉腹上，用五色带子装饰他的胡须；看见宋子仙到来，萧方诸迎接下拜，鲍泉藏在床下。宋子仙俯身窥看，发现鲍泉白色的胡须中夹着五色带子，惊愕之下便把他擒住。等到司马虞豫把鲍泉送到侯景那里，侯景便借顺风在江中航行，扬帆越过徐文盛等人的军队。丁未日进入江夏，徐文盛的部众恐惧溃散，与长沙王萧韶等逃回江陵。王珣、杜幼安因为家属在江夏，于是投降侯景。湘东王萧绎任王僧辩为大都督，率巴州刺史丹杨淳于量、定州刺史杜龛、宣州刺史王綝、郴州刺史裴之横向东进攻侯景，徐文盛以下的将领都接受王僧辩的节度。戊申日，王僧辩等的军队到达巴陵，听说郢州已经失守，便留下来戍守巴陵。萧绎写信给王僧辩说：“贼军既已乘胜，必将向西而下。不必劳师远击，只要守住巴丘，以逸待劳，不用担心不能取胜。”又对将佐说：“侯景如果水陆两路直指江陵，这是上策；占据夏首，积聚兵粮，是中策；竭力攻打巴陵，是下策。巴陵城小而坚固，王僧辩足以托付。侯景攻城不能攻下，野外又没有可以掠夺的东西，暑热和疫病将接连发生，粮食耗尽、士兵疲惫后，一定可以击破他。”于是命罗州刺史徐嗣徽从岳阳、武州刺史杜崱从武陵率兵援助王僧辩。侯景派丁和率五千人守夏首，宋子仙率一万人作为前锋，进攻巴陵，又分派任约直取江陵。侯景率大军水陆相继推进。沿江的戍堡和巡逻部队望见风势便请求投降，侯景把侦察线推进到隐矶。王僧辩登城坚守，偃旗息鼓，安静得像城中无人。壬戌日，侯景的军队渡江，派轻骑到城下询问城中是谁，城中回答：“王领军。”骑兵说：“为什么不早投降？”王僧辩说：“大军只管向荆州去，这座城自然不会成为阻碍。”骑兵离开。不久，侯景把王珣等人押到城下，让他们劝说王珣的弟弟王琳。王琳说：“兄长奉命讨贼，不能为国难而死，已经不知惭愧，反而想来诱骗我。”于是拿弓射他们。王珣惭愧退走。侯景逼近城墙，从百余处同时攻城，城中鼓噪，箭石如雨落下，侯景军士死伤很多，于是退兵。王僧辩派轻兵出战，前后十多次，都抵御住了侯景军。侯景披甲站在城下督战，王僧辩穿着绶带，乘坐舆车，奏起鼓吹巡城。侯景望见后，佩服他的胆量和勇气。五月，侯景昼夜攻打巴陵，不能攻克，军中粮食耗尽，因疾病和战斗死亡过半。湘东王萧绎派晋州刺史萧惠正率兵援助巴陵，萧惠正推辞说自己不能胜任，举荐胡僧祐代替自己。胡僧祐当时因为谋议触犯萧绎而被关在狱中，萧绎立即把他放出来，任命为武猛将军，命他赶赴援救，并告诫他说：“贼军如果进行水战，只要用大船逼近他们，一定可以取胜；如果他们想进行步战，只管摇橹直达巴丘，不必与他们交锋。”胡僧祐到达湘浦，侯景派任约率精兵五千占据白塉等待他。胡僧祐从另一条路向西进军，任约以为他害怕自己，急忙追赶，在芊地追上。任约大声呼喊胡僧祐说：“吴地小子，为什么不早投降？逃跑吧，你还能到哪里去？”胡僧祐不回答，暗中带兵到达赤沙亭。信州刺史陆法和到达后，与他会合。陆法和有奇异的法术，先前隐居在江陵百里洲，衣食居处都像苦行僧一样，有时预言吉凶，大多应验，别人无法测度。侯景包围台城时，有人问他：“事情将会怎样？”陆法和说：“凡人摘果子，应当等到果实成熟，它自然会掉落，不要去挑动。”那人坚持追问，陆法和说：“也能取胜，也不能取胜。”任约进军江陵时，陆法和主动请求攻打他，萧绎答应了。壬寅日，任约到达赤亭。六月甲辰日，胡僧祐、陆法和发兵攻击任约，任约的军队大溃，杀死和淹死的人很多，擒获任约，送往江陵。侯景听说后，乙巳日焚烧营寨，连夜逃走。任丁和为郢州刺史，留下宋子仙等部众，号称二万人，戍守郢城；另派将领支化仁镇守鲁山，范希荣代理江州事务，任仪同三司任延和为晋州刺史，夏侯威生守晋州。

译侯景与部下数千人顺流而下，丁和用大石砸杀鲍泉和虞豫，把他们沉在黄鹤矶。任约到了江陵，萧绎赦免了他。徐文盛因心怀怨望获罪，下狱而死。巴州刺史余孝顷派兄长的儿子余僧重率兵援救鄱阳，于庆退走。萧绎任王僧辩为征东将军，尚书令胡僧祐等人也都晋升官号，命他们率兵向东进军。陆法和请求返回，到了江陵后对萧绎说：“侯景自然会被平定，蜀地的贼军将要到来，请守住险要等待他们。”于是率兵驻扎峡口。庚申日，王僧辩到达汉口，先攻打鲁山，擒获支化仁，送到江陵。辛酉日，攻打郢州，攻克外城，斩首一千人，宋子仙退守金城。王僧辩从四面堆筑土山攻城。豫州刺史荀朗从巢湖出濡须，截击侯景，击败他的后军。侯景逃回船中，前后军彼此失散。太子萧大器的船进入枞阳浦，船中亲信都劝太子趁机向北逃走。太子说：“自从国家丧败以来，我的志向就不在求生；主上蒙受尘辱，我怎么忍心离开左右？我今天如果逃走，就是背叛父亲，不是躲避贼军。”于是流泪抽泣，立即命令船只继续前进。甲子日，宋子仙等困窘急迫，请求交出郢城，自己返回侯景身边。王僧辩假装答应，命令拨给他们一百艘船，以安定他们的心。宋子仙以为这是真事，驾船将要出发时，王僧辩命杜龛率精锐勇士一千人攀登城墙，击鼓呐喊突然攻入；水军主将宋遥率楼船在江面上暗中会合。宋子仙边战边退，到达白杨浦时被大败，周铁虎生擒宋子仙和丁和，送到江陵后将他们杀死。秋七月乙亥日，湘东王萧绎任长沙王萧韶监理郢州事务。丁亥日，侯景返回建康，于庆从鄱阳返回豫章，侯瑱关闭城门拒绝他，于庆逃往江州，占据郭默城。萧绎任侯瑱为兖州刺史，侯景把侯瑱的子弟全部杀死。辛丑日，王僧辩乘胜攻下湓城，陈霸先率所部三万人将要援助他，驻扎在巴丘。西军缺粮，陈霸先有五十万石粮食，分出三十万石资助西军。八月壬寅朔日，王僧辩的前军袭击于庆，于庆弃郭默城逃走，范希荣也弃寻阳城逃往晋熙。王僧振等人起兵包围郡城，王僧辩派沙州刺史丁道贵援助他们，任延和等弃城逃走。湘东王萧绎命王僧辩暂且驻扎寻阳，等待各路军队会集。起初，侯景攻克建康后，常说吴地人胆怯弱小，容易突然袭取，应当先拓展平定中原，然后称帝。侯景宠幸皇帝的女儿溧阳公主，她妨碍了政事。王伟多次劝侯景，并把这些话告诉公主。公主说了恶言，王伟害怕被她进谗，于是劝侯景废掉皇帝。等到侯景从巴陵败退回来，猛将大多战死，他自己也害怕不能长久存在，想要尽早登上帝位。王伟说：“自古以来改朝换代，必须先废黜旧君、另立新君；这样既能显示我的威权，又能断绝百姓对旧君的希望。”侯景听从了他，派前寿光殿学士谢昊起草诏书，诬称弟弟、侄子争夺帝位，星辰失去次序，都是因为朕不是嫡正继承人，招致乱事和灾祸，所以应当把帝位禅让给豫章王萧栋。又派吕季略把诏书送进去，逼皇帝书写。萧栋是萧欢的儿子。戊午日，侯景派卫尉卿彭隽等率兵进入殿中，废皇帝为晋安王，幽禁在永福省，撤去内外侍卫，派突骑在左右守卫，墙垣上全都布满枳棘。庚申日，下诏迎接豫章王萧栋。萧栋当时被幽禁，粮食供给很少，只能靠蔬菜充饥，正在和妃子张氏一起锄葵菜。法驾突然到来，萧栋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哭着登上车辇。侯景杀死哀太子萧大器、寻阳王萧大心、西阳王萧大钧、建平王萧大球、义安王萧大昕以及在建康的王侯二十多人。太子神情明朗，端庄高峻，在侯景的党羽面前从未屈服过；他的亲近之人偷偷询问他。太子说：“如果贼人按照事理还不应该杀我，即使我受到欺凌、轻慢和呵斥，也始终不敢说什么；如果我被杀的时日已经到了，即使一天拜一百次，也没有任何益处。”又说：“殿下如今处境困厄，神色容貌却安然如常，不比平日差，这是为什么？”太子说：“我自己估量，死日一定在贼人之前。如果诸位叔父能够消灭贼人，贼人必定先被杀死，然后我再死；如果不是这样，贼人也会杀我来取得富贵，我怎么能因为自己必死的命运而忧愁，认为这样没有意义呢？”事变发生时，太子脸色不变，慢慢说道：“早就知道会有这件事，只是感叹它来得太晚罢了。”行刑者将要用衣带勒死他，太子说：“这东西不能杀死我。”命人取来系帐的绳子，把自己勒死。壬戌日，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正。太尉郭元建听到消息后，从秦郡骑马驰回，对景说：“主上是先帝，太子既没有过失，怎么能废掉他？”景说：“王伟劝我说：‘应当及早除掉民众所拥戴的人，所以我听从了他的话，以安定天下。’”元建说：“我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尚且害怕事情不能成功；无缘无故废掉太子，正是使自己陷入危险，哪里谈得上安定天下？”景想迎回皇帝复位，改立栋为太孙。王伟说：“废立皇帝是大事，怎么可以屡次更改？” 于是就停止了。乙丑日，景又派使者在吴郡杀死南海王大临，在姑孰杀死南郡王大连，在防稽杀死安陆王大春，在京口杀死高唐王大壮，并把太子妃赐给郭元建。元建说：“哪里有皇太子妃竟然成为别人的妾呢？”最终没有同她见面，只听任使者进入道路。丙寅日，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为安皇帝，任刘神茂为司空。王伟劝侯景杀死太宗，以断绝众人的希望，景听从了。冬十月壬寅日。夜里，王伟和左卫将军彭隽、王脩纂送酒给太宗。太宗尽情饮酒，醉后睡下。王伟于是出去，彭隽送进土袋，王脩纂坐在土袋上，将太宗闷死。王伟拆下门扇作棺材，把灵柩移葬到城北的酒库中。谥号为明皇帝，庙号为高宗。司空、东道行台刘神茂听说侯景从巴丘战败返回，暗中谋划反叛侯景。吴中的士大夫都劝他，于是他与仪同三司尹思合、刘归义、王▯、云麾将军元頵等占据东阳，以响应江陵，又派元頵和别将李占向下占据建德江口。张彪攻下永嘉。新安百姓程灵洗起兵占据郡城，以响应刘神茂。于是浙江以东都归附江陵。湘东王绎任程灵洗为谯州刺史，兼任新安太守。十一月，侯景任赵伯超为东道行台，驻守钱塘；任田迁为军司，驻守富春；任李庆绪为中军都督、谢答仁为右厢都督、李遵为左厢都督，讨伐刘神茂。己卯日，加给侯景九锡，汉国设置丞相以下的官职。己丑日，豫章王栋向侯景禅让帝位。景在南郊即皇帝位，回到太极殿。他的党羽数万人都吹唇呼喊着上殿。

译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始。封栋为淮阴王，把他的两个弟弟桥、樛一起锁在密室中。王伟请求建立七庙，景说：“什么叫七庙？”王伟说：“天子祭祀七代祖先，并请示七代祖先的名讳。”景说：“前代的祖先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我父亲名叫标。而且他在朔州，怎么能来到这里吃这些人的供奉呢？”众人都笑了。侯景的党羽中有一个知道侯景祖父名叫召乙羽周的人，其他的名位都由王伟制定。追尊侯景的父亲标为元皇帝。侯景任相时，以西州作为府署，无论文武、尊卑都接见引纳。等到进入禁中居住后，不是旧交便不能见他。因此各位将领大多怨恨不满。侯景喜欢独自骑小马，弹射飞鸟。王伟常常禁止他，不许他轻易出行。侯景郁郁不乐，逐渐变得意志消沉，说：“我无缘无故做了皇帝，和受到排斥没有区别。”十二月丁未日，谢答仁、李庆绪攻打建德，擒获元頵、李占，送往建康。景砍断他们的手脚来示众，过了一天才死。元帝承圣元年春正月，湘东王命王僧辩等向东进攻侯景。二月庚子日，各路军队从寻阳出发，船只首尾相接达数百里。陈霸先率甲士三万人、舟舰二千艘，从南江驶出湓口。王僧辩在白茅湾筑坛，歃血并共同宣读盟文，流泪而情绪激昂。癸卯日，王僧辩派侯瑱袭击南陵、鹊头两处戍所，攻克了它们。戊申日，王僧辩等军队驻扎在大雷。丙辰日，从鹊头出发。戊午日，侯子鉴退回到战鸟，西军突然到达，侯子鉴惊惧逃回淮南。侯景的仪同三司谢答仁在东阳攻打刘神茂，程灵洗、张彪都整顿军队准备救援。刘神茂想独占这份功劳，不允许他们救援，于是在下淮扎营。有人对神茂说：“贼军擅长野战，下淮地势平坦，四面都会受到攻击，不如据守七里濑，贼军一定不能前进。”神茂不听。神茂的偏禆将领大多是北方人，与神茂不同心。别将王▯、郦通一起占据外围营地，向谢答仁投降。刘归义、尹思合等弃城逃走。神茂处境孤危，辛未日也向谢答仁投降。答仁把他送往建康。癸酉日，王僧辩等到达芜湖，侯景的守将张黑弃城逃走。景听说后十分恐惧，下诏赦免湘东王绎、王僧辩的罪过，众人都嘲笑他。侯子鉴占据姑孰南洲抵抗西军，景派党羽史安和等率兵二千人援助他。三月己巳朔日，景下诏准备亲自前往姑孰，又派人告诫子鉴说：“西方军队擅长水战，不要同他们争战。往年任约战败，确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如果能够让步兵、骑兵交战一次，一定可以击破他们。你只管在岸上扎营，把船驶入水浦等待他们。”子鉴于是舍弃船只登岸，关闭营门不出战。王僧辩等在芜湖停军十多天，景的党羽非常高兴，告诉景说：“西军害怕我们的强大声势，将要逃走了；如果不攻击，就会失去机会。”景于是又命子鉴准备水战。丁丑日，王僧辩到达姑孰，子鉴率步骑一万多人渡过洲地到岸上挑战，又用战船千艘载运士兵。王僧辩指挥小船全部退缩，只留下大船夹泊在两岸。子鉴的部众以为水军要退，争先出动追赶，大船截断了他们的退路，擂鼓呐喊，在江中交战。子鉴大败，士卒投水而死的有数千人，子鉴仅仅保住性命逃脱，收集散兵逃回建康，占据东府。王僧辩留下虎臣将军庄丘慧达镇守姑孰，率军继续前进，历阳戍所迎降。景听说子鉴战败，非常恐惧，眼泪流下遮住了脸，拉过被子躺下，很久才起来，叹息说：“误杀了你父亲。” 庚辰日，王僧辩督率各军到达张公洲。辛巳日，乘潮进入淮水推进。到禅灵寺前，景召来石头津主张宾，命他把淮中的船只和海艟用石头系住，堵塞淮口，沿淮水修筑城防，从石头一直到朱雀街，十多里内楼橹城堞相连。王僧辩向陈霸先询问计策，霸先说：“以前柳仲礼率数十万军队隔水驻扎，韦粲在青溪，始终不渡河登岸，贼军登高望见后，内外形势都清楚，所以能够击败我军。如今包围石头，必须渡到北岸。各位将领如果不能迎击敌军，我陈霸先请求先去筑栅。”壬午日，霸先在石头西面的落星山筑栅，各路军队接连进城，直出石头西北。景害怕西州的道路被切断，亲自率侯子鉴等人，也在石头东北筑起五座城，以阻断大路。景派王伟等守卫台城。乙酉日，景杀死湘东王世子方诸。原平东将军杜幼安、刘神茂到达建康。丙戌日，景命人制作大铡碓，先把杜幼安的脚放进去，一寸一寸地砍，直到头部。留异表面上同刘神茂结盟，暗中却与景联络，因此得以免祸。丁亥日，王僧辩进军到招提寺北面。侯景率一万多人、八百多匹铁骑，布阵在西州以西。陈霸先说：“我军人数多，贼军人数少，应当分散他们的兵力，以强制弱，为什么要集中兵力迎击他们的锋锐，使他们拼死同我军作战？”于是命各将分头部署军队。景冲击将军王僧志，陈僧志稍稍退缩，霸先派将军安陆人徐度率弩手二千人，从后面横向截击，景军于是退却。霸先与王琳、杜龛等率铁骑追击，王僧辩率大军随后推进，景军败退，占据了自己的营栅。杜龛是杜岸的哥哥的儿子。景的仪同三司卢晖略守卫石头城，打开北门投降，王僧辩进入并占据石头城。景与霸先拼死交战，景率一百多名骑兵丢下军队，手持刀在阵中左右冲杀，陈军不动，景军于是大溃。各路军队追击败军直到西明门。景到了宫阙之下，不敢进去，台城召王伟来责问他说：“你让我做皇帝，今天却误了我。”王伟无法回答，绕着宫阙躲藏。景想逃走，王伟抓住马缰劝道：“自古以来哪有背叛天子的事？宫中的卫士还足以一战，抛弃这里你想逃到哪里去？”景说：“我过去击败贺拔胜，攻破葛荣，在黄河以北扬名；渡江后平定台城，降服柳仲礼，都易如反掌。今天是上天要亡我啊！”于是仰头看着石阙，长久叹息。他用皮囊装着自己在江东所生的两个儿子，挂在马鞍后面，与房世贵等一百多人向东逃走，想在吴地投奔谢答仁。

译侯子鉴、王伟、陈庆逃往朱方。王僧辩命裴之横、杜龛驻扎在杜姥宅，杜崱进入并占据台城。王僧辩不能约束军士，任由他们抢掠居民。男女都赤身露体，从石头到东城，道路上满是哭喊声。这天夜里，军士遗留下火种，焚烧了太极殿和东西堂，宝器、羽仪、辇辂没有一样留下。戊子日，王僧辩命侯瑱等率精锐铠甲士五千人追击景。王克、元罗等率台城内的旧臣在道路上迎接王僧辩。王僧辩慰劳王克说：“辛苦你侍奉夷狄之君了。”王克无法回答。王僧辩又问传国玺和绶带在哪里，王克过了很久才说：“赵平原拿走了。”僧辩说：“王氏世代都是卿族，一朝之间竟衰败到这种地步。”僧辩迎接太宗的灵柩，登上朝堂，率百官按礼制哭踊。己丑日，僧辩等上表劝湘东王即帝位，并请求迎他到建业建都。湘东王回答说：“淮海的长鲸，虽然说已经授首；襄阳的短狐，却还没有完全改变敌对面目。等到天下太平、阴阳调和之后，你们才能商议此事。”庚寅日，南兖州刺史郭元建、秦郡戍主郭正买、阳平戍主鲁伯和、行南徐州事郭子仲都占据城池投降。王僧辩从江陵出发时，曾启奏湘东王说：“平定贼人以后，嗣君万福，不知应当用什么礼节迎接？” 王说：“六门以内的地方，自然要极力施展兵威。”僧辩说：“讨伐贼人的谋划，臣愿意承担；至于成济所做的事情，请另外选人来办。”王于是秘密指示宣猛将军朱买臣，让他处理此事。侯景战败时，太宗已经去世，豫章王栋和他的两个弟弟桥、樛互相扶持着从密室出来，在路上遇到杜崱，杜崱替他们解去了锁链。两个弟弟说：“今天才算免于横死了。”栋说：“祸福转化难以预料，我仍然感到害怕。”辛卯日，他们遇到朱买臣，朱买臣叫他们上船，一同饮酒还没有结束，就把他们一起沉入水中。僧辩派陈霸先率兵向广陵，接受郭元建等人的投降，又派使者前往安抚他们。各将领中有很多人私下派使者另行索取马匹兵器，防备侯子鉴渡江到广陵。他们对元建等人说：“我们同梁朝有深仇大恨，有什么脸面再去见梁主？不如投奔北方，还可以回到故乡。”于是全都向北齐投降。霸先到达欧阳时，北齐行台辛术已经占据广陵。王伟和侯子鉴失散，直渎戍主黄公喜抓获王伟，将他送到建康。王僧辩问他说：“你身为贼人的宰相，不能为节义而死，却想在草野之间苟且求生吗？”王伟说：“兴亡都是命运。假使汉帝早听从我的话，明公怎么会有今天？”尚书左丞虞隲曾经受到王伟侮辱，于是向王伟脸上吐唾沫。王伟说：“你不读书，不值得同你交谈。”虞隲惭愧地退下。僧辩命罗州刺史徐嗣徽镇守朱方。壬辰日，侯景到达晋陵，得到田迁剩余的军队，于是驱赶抢掠居民，向东奔赴吴郡。谢答仁讨伐刘神茂回来，到富阳时听说侯景败逃，率一万人想向北迎接他。赵伯超占据钱塘抵抗谢答仁。侯景进至嘉兴，听说赵伯超背叛自己，于是退守嘉兴。己酉日，侯瑱在松江追上侯景。景还有二百艘船、数千人，侯瑱进攻并击败他，擒获彭隽、田迁、房世贵、蔡寿、乐王伯丑。侯瑱活剖彭隽的腹部，抽出他的肠子，彭隽还没有死，亲手把肠子收拢起来，侯瑱才杀死他。景和几十名亲信乘一艘小船逃走，把两个儿子推入水中，准备入海。侯瑱派副将焦僧度追赶。景纳羊侃的女儿为小妻，任她的哥哥鹍为库直都督，对他十分优厚。鹍跟随景向东逃走，与景亲信王元礼、谢葳防秘密谋划杀景。谢葳防是谢答仁的弟弟。景下海后，想驶向蒙山。己卯日，景白天睡觉，鹍对海师说：“这里哪里有什么蒙山，你只管听从我的安排。”于是径直驶向京口，到达豆洲。景醒来后大惊，问岸上的人：“听说郭元建还在广陵？”景非常高兴，准备去投奔他。鹍拔刀呵斥海师驶向京口，并对景说：“我们为大王效力已经很多了，如今到了这种地步，终究一事无成，想要拿你的首级去求取富贵。”景还没来得及回答，几把利刃就一起砍下。景想跳水，鹍用刀砍他；景逃进船舱，用佩刀撬船底，鹍用长矛刺死了他。尚书右仆射索超世在另一艘船上，谢葳防假传景的命令召来并将他拘捕。南徐州刺史徐嗣徽斩杀索超世，把盐填入景的腹中，将他的尸体送到建康。王僧辩把侯景的首级传送到江陵，砍下他的手，让谢葳防送到北齐。把景的尸体暴露在市中，士人百姓争相取食，连骨头也吃光了。溧阳公主也参与食用。起初，侯景的五个儿子在北齐，世宗剥下长子的脸皮煮食，并把看守者都送进蚕室。齐显祖即位后，梦见猕猴坐在自己的御床上，于是把他们全部煮死。赵伯超、谢答仁都向侯瑱投降，侯瑱把他们和田迁等人送到建康。王僧辩在市中斩杀房世贵，把王伟、吕季略、周石珍、严亶、赵伯超、伏知命押送到江陵。丁巳日，湘东王下令解除戒严。乙丑日，将简文帝安葬在庄陵，庙号为大宗。侯景战败时，带着传国玺随身同行，命侍中兼平原太守赵思贤掌管它，说：“如果我死了，应当把它沉入江中，不要让吴地人再次得到它。”赵思贤从京口渡江时遇到盗贼，随从把传国玺丢弃在草丛中，到了广陵才把这件事告诉郭元建。元建取出传国玺，把它交给辛术。壬申日，辛术把它送到邺。五月庚午日，司空南平王恪等再次劝湘东王即位，他仍不接受，派侍中丰城侯泰等拜谒山陵，修复宗庙社稷。戊寅日，侯景的首级送到江陵，在市中悬首示众，三天后煮过再涂漆，交付武库。庚辰日，任南平王恪为扬州刺史。甲申日，任王僧辩为司徒、镇卫将军，封长宁公；任陈霸先为征虏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长城县侯。乙酉日，在市中诛杀侯景所任命的尚书仆射王伟、左民尚书吕季略、少府周石珍、舍人严亶。赵伯超、伏知命饿死在狱中；谢答仁因为没有失礼于太宗，特意赦免了他。王伟在狱中献上五百言诗，湘东王爱惜他的才华，想要赦免他。有人嫉妒王伟，便对湘东王说：“前些日子王伟写的檄文非常好，大王可以索取来看。”檄文说：“项羽有重瞳，尚且有乌江战败之事；湘东王只有一只眼睛，难道还能成为赤县的归属吗？”湘东王大怒，把他的舌头钉在柱子上，剖开腹部，把肉一块块割下来杀死了他。丁亥日，下令说：“王伟等人既然已经死了，其余旧日的衣冠贵族中，被逼迫而苟且偷生的人，以及勇士、功臣豪杰中收敛锋芒、苟且免死的人，一概不再追究。”《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三下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二十四上 宋代 袁枢 撰写 梁氏的动乱与灭亡【陈霸先篡夺梁朝】梁武帝中大通三年夏四月乙巳日，昭明太子萧统去世。五月丙申日，立太子的同母弟晋安王萧纲为皇太子。朝廷内外很多人都认为这样不合礼法。司议侍郎周弘正曾任晋安王的主簿，于是上奏文说：“谦让的道义已经废弃，经历许多年了。伏望明大王殿下，天生就是将要成为圣人的人，天下四海都归附您的仁德。因此皇上发出仁德的诏令，任大王为储君。我的意思是，希望听到殿下仰慕伯夷、叔齐的仁义，持守子臧那样的大贤节操，逃避玉辇而不肯乘坐，抛弃万乘之尊就像脱掉鞋子一样；这样或许可以改变浇薄争竞的风俗，使大吴国的风尚更加昌盛。古代有这样的人，如今又听到这样的言语，能够实行它的，除了殿下还有谁？假使无为而治的教化重新兴起于远古，让谦让为王的道义不至于在后世断绝，岂不是盛事吗？”晋安王不能听从。六月癸丑日，立华容公萧欢为豫章王，他的弟弟枝江公萧誉为河东王，曲阿公萧詧为岳阳王。皇上因为关于此事的议论不断，所以把萧欢兄弟封到大郡，以安慰他们的心。中大同元年，皇上年事已高，诸子彼此不服，相互猜忌。邵陵王萧纶任丹杨尹，湘东王萧绎在江州，武陵王萧纪在益州，他们的权势都与人主相当。太子萧纲厌恶这种情况，曾挑选精兵来护卫东宫。八月，任萧纶为南徐州刺史。冬十月乙亥日，任前东扬州刺史岳阳王萧詧为雍州刺史。皇上舍弃萧詧兄弟而立太子萧纲，内心常常对此感到惭愧。他对这些儿子的宠爱仅次于太子，又因为会稽人物殷阜，所以让萧詧兄弟轮流担任东扬州刺史，以安慰他们的心。萧詧兄弟内心也怀有不平。萧詧看到皇上年老，朝廷有许多弊政，于是积聚财物，降低身份礼待士人，招募勇敢之士，身边的人达到数千。他认为襄阳是地势险要之地，也是梁朝基业的根本，遇到乱世便可以谋求大功，于是约束自己、整顿政事，安抚百姓，多次施行恩惠，延请接纳规劝，所辖地区都称治理得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太清三年，起初，皇上任河东王萧誉为湘州刺史，把湘州刺史张纉调任雍州刺史，接替岳阳王萧詧。张纉依仗自己的才华和声望，轻视年轻的萧誉，迎接时有所怠慢。萧誉到任后，检查清点州府财物和事务，扣留张纉不让他离开。听说侯景作乱后，萧誉更加欺凌逼迫张纉。张纉害怕被萧誉杀害，乘小船连夜逃走，准备前往雍州。又担心萧詧拒绝自己，张纉同湘东王萧绎有旧交，想借助萧绎杀掉萧誉兄弟，于是前往江陵。台城陷落后，各位藩王分别回到州镇。萧誉从湖口回到湘州，桂阳王萧慥以荆州都府的身份留军江陵，想等萧绎到达后拜见，然后再回去。信州刺史张纉写信给萧绎说：“河东王正乘船逆流而上，想袭击江陵；岳阳王在雍州，共同谋划不轨。”江陵游军主朱荣也派使者告诉萧绎：“桂阳王留在这里，是想响应萧誉、萧詧。”萧绎害怕了，凿沉船中的米，砍断缆绳，从蛮地走陆路急忙赶回江陵，囚禁并杀死萧慥。湘东王萧绎前往救援时，命令所督辖的各州都发兵。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派府司马刘方贵率兵出汉口。萧绎召见萧詧，让他亲自出兵，萧詧不听。刘方贵暗中同萧绎联络，谋划袭击襄阳。事情还未发动，萧詧因其他事情召见刘方贵，刘方贵以为谋划泄露，于是占据樊城抗命。萧詧派军队攻打刘方贵，萧绎给张纉很多资财，派他前往镇所。张纉到达大堤时，萧詧已经防守樊城，并杀了刘方贵。萧绎到襄阳时，萧詧推托迁延，不肯离开，只把张纉安置在城西的白马寺。萧詧仍然总管军府政务，听说台城陷落，便不接受接替。助防杜岸欺骗张纉说：“看岳阳王的势头，不会容纳您，不如暂且到西山去避祸。”杜岸是襄阳豪族，兄弟九人，都以勇猛著称。张纉于是与杜岸结盟，穿着妇女的衣服，乘坐青布轿子，逃入西山。萧詧派杜岸率兵追捕张纉。张纉请求出家为僧，改名法纉，萧詧答应了。夏五月丙辰日，皇上去世。辛巳日，太子即皇帝位。六月，上甲侯韶从建康出发投奔江陵，声称接受高祖密诏征兵，任湘东王萧绎为侍中，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其余藩镇都加授官位和名号。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骁勇善战，深得士卒拥护。湘东王萧绎将要讨伐侯景，派使者督促萧誉供应粮食、兵力。萧誉说：“各自统领自己的军府，为什么忽然要隶属于别人？”使者去了三次，萧誉都不答应。湘东王世子萧方等请求讨伐萧誉，萧绎于是任少子安南侯萧方矩为湘州刺史，派萧方等率精兵二万人护送他前往。萧方等将要出发时，对亲近的人说：“这次出行，我一定会死；死得其所，我还有什么遗憾？”湘东王世子萧方等的军队到达麻溪，河东王萧誉率七千人攻击，萧方等军队战败，萧方等溺水而死。安南侯萧方矩收集余部回到江陵。湘东王萧绎没有悲伤的神色。西江督防陈霸先起兵讨伐侯景。湘东王萧绎派竟陵太守王僧辩、信州刺史东海人鲍泉攻打湘州，分拨兵力和粮食，限定日期出发。王僧辩因为竟陵部下还没有全部到达，想等部众集齐后再出发，便与鲍泉入见萧绎，请求推迟日期。萧绎怀疑王僧辩在观望，按剑厉声说：“你害怕出兵而抗命，是想同贼人一起吗？现在只有死路一条！”于是砍向王僧辩，砍中他的左髀，王僧辩昏厥了很久，刚苏醒就被送入狱中。鲍泉震惊恐惧，不敢说话。王僧辩的母亲徒步流泪入宫谢罪，自称没有教育好儿子，萧绎的怒意消解，赐给她良药，因此王僧辩得以不死。丁卯日，鲍泉独自率兵攻打湘州。秋八月己亥日，鲍泉军队驻扎在石椁寺，河东王萧誉迎战并战败。辛丑日，又在橘洲战败，交战和溺死的人有一万多人。萧誉退守长沙，鲍泉率军包围长沙。九月，河东王萧誉向岳阳王萧詧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