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二下
初将军高仙芝,本高丽人,从军安西。仙芝骁勇,善骑射。节度使夫防灵詧累荐,至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充四镇节度副使。吐蕃以女妻小勃律王,及其旁二十余国皆附吐蕃,贡献不入。前后节度使讨之,皆不能克制。以仙芝为行营节度使,将万骑讨之。自安西行百余日,乃至特勒满川,分军为三道,期以七月十三日防。吐蕃连云堡下有兵近万人,不意唐兵猝至,大惊,依山拒战,礮櫑如雨。仙芝以郎将高陵李嗣业为陌刀将,令之曰:“不及日中决湏破虏。”嗣业执一旗,引陌刀缘险先登,力战自辰至已,大破之,斩首五千级,捕虏千余人,余皆逃溃。中使边令诚以入虏境已深,惧不敢进。仙芝乃使令诚以羸弱三千守其城,复进三日至坦驹岭下,峻阪四十余里,前有阿弩越城。仙芝恐士卒惮险不肯下,先令人胡服诈为阿弩越守者,迎降云:“阿弩越赤心归唐,娑夷水藤桥已斫断矣。”娑夷即弱水也,其水不能胜草芥,藤桥者通吐蕃之路也。仙芝阳喜,士卒乃下。又三日,阿弩越城迎者果至。明日,仙芝入阿弩越城,遣将军席元庆将千骑前行,谓曰:“小勃律闻大军至,其君臣百姓必走山谷,第呼出取缯帛称敇赐之,大臣至尽缚之以待我。”元庆如其言,悉缚诸大臣,王及吐蕃公主逃入石窟,取不可得。仙芝至,斩其附吐蕃者大臣数人。藤桥去城犹六十里,仙芝急遣元庆往斫之,甫毕,吐蕃兵大至,已无及矣。藤桥濶尽一矢力,修之期年乃成。八月,仙芝虏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而还。九月,至连云堡,与边令诚俱,月末至播密川,遣使奏状。至河西,夫防灵詧怒仙芝不先言,已而遽发奏,一不迎劳,骂仙芝曰:“噉狗粪高丽奴,汝官皆因谁得,而不待我处分,擅奏捷书!高丽奴,汝罪当斩,但以汝新有功,不忍耳。”仙芝但谢罪。七载冬,十二月,哥舒翰筑神威军于青海上。吐蕃至,翰击破之。又筑城于青海中龙驹岛,谓之应龙城。吐蕃屛迹,不敢近青海。八载夏六月,上命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帅陇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兵,益以朔方、河东兵,凡六万三千,攻吐蕃石堡城。其城三面险絶,惟一径可上。吐蕃但以数百人守之,多贮粮食,积檑木及石。唐兵前后屡攻之,不能克。翰进攻数日不防,召禆将高秀岩、张守瑜欲斩之。二人请三日期可克,如期拔之,获吐蕃铁刃悉诺罗等四百人。唐士卒死者数万,果如王忠嗣之言。顷之,翰又遣兵于赤岭西开屯田,以谪卒二千戍龙驹岛。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尽没。闰月乙丑,以石堡城为神武军。九载冬十二月,关西游弈使王难得击吐蕃,克玉桥,拔树敦城,以难得为白水军使。十四载春正月,苏毗王子悉诺逻去吐蕃来降。夏四月癸巳,以苏毗王子悉诺逻为怀义王,赐姓名李忠信。吐蕃赞普乞梨苏笼猎赞卒,子娑悉笼猎赞立。肃宗至徳元载,吐蕃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等军,石堡城、百谷城、雕窠城。二载冬十月吐蕃陷西平乾元元年吐蕃陷河源军上元元年吐蕃陷廓州宝应元年建寅月甲辰,吐蕃遣使请和。代宗广徳元年夏四月,郭子仪数上言:“吐蕃、党项不可忽,宜早为之备。”辛丑,遣兼御史大夫李之芳等使于吐蕃,为虏所留,二年乃得归。秋七月,吐蕃入大震关,陷兰、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尽取河西、陇右之地。唐自武徳以来,开拓边境,地连西域,皆置都督府州县。开元中,置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北庭诸节度使以统之。歳发山东丁壮为戍卒,缯帛为军资,开屯田供糗粮,设监牧畜马牛,军城戍逻,万里相望。及安禄山反,边兵精鋭者皆征发入援,谓之行营,所留兵单弱,胡虏稍蚕食之,数年间西北数十州相继沦没,自鳯翔以西,邠州以北,皆为左衽矣。吐蕃之初入寇也,边将告急,程元振皆不以闻。冬十月,吐蕃寇泾州,刺史高晖以城降之,遂为之乡导,引吐蕃深入,过邠州。上始闻之。
译当初,将军高仙芝本是高丽人,跟随军队在安西任职。高仙芝勇猛善战,善于骑马射箭。节度使夫蒙灵詧多次推荐他,他升任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兼任四镇节度副使。吐蕃把女儿嫁给小勃律王,小勃律附近二十多个国家也都归附吐蕃,唐朝的贡物因此不能运入。前后几任节度使讨伐它们,都不能制服。于是任高仙芝为行营节度使,率一万骑兵讨伐。高仙芝从安西出发走了一百多天,才到达特勒满川,把军队分为三路,约定七月十三日会合。吐蕃在连云堡下驻有近万士兵,没料到唐军突然到来,大为惊慌,依靠山势抵抗,抛石机和檑木像雨一样落下。高仙芝任郎将、高陵人李嗣业为陌刀将,对他说:‘不能到中午还不决战,必须击破敌军。’李嗣业手持一面旗帜,带领陌刀兵沿着险要之处率先登城,从辰时奋战到巳时,大败吐蕃,斩首五千级,俘虏一千多人,其余全都逃散。宦官边令诚因为已经深入敌境,害怕而不敢继续前进。高仙芝于是让边令诚带三千名羸弱士兵守城,自己又前进三天,到达坦驹岭下。那里有四十多里的陡峭山坡,前面是阿弩越城。高仙芝怕士卒畏惧险阻不肯下山,先派人穿着胡人衣服,假装是阿弩越城的守军,前来投降并说:‘阿弩越城一片忠心归附唐朝,娑夷水上的藤桥已经砍断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娑夷就是弱水,那里的水连草叶都承受不住;所谓藤桥,是通往吐蕃的道路。高仙芝假装高兴,士卒才下山。又过了三天,阿弩越城果然派人出来迎接。第二天,高仙芝进入阿弩越城,派将军席元庆率一千骑兵先行,对他说:‘小勃律听说大军到来,他们的君臣百姓一定会逃进山谷。你只管把他们叫出来,拿绢帛说是诏书赏赐给他们;等大臣们都来了,就把他们全部捆起来等我。’席元庆按照他的话做,把大臣们全部捆绑起来。小勃律王和吐蕃公主逃入石窟,搜捕也没有找到。高仙芝到达后,斩杀了数名归附吐蕃的大臣。藤桥距离城池还有六十里,高仙芝急忙派席元庆前往砍断藤桥。刚刚砍完,吐蕃大军就到了,但已经来不及了。藤桥全长只能容一支箭的力量通过,修复它要一年才能完成。八月,高仙芝俘获小勃律王和吐蕃公主返回。九月,到达连云堡,同边令诚会合;月底到达播密川,派使者上奏战况。到达河西后,夫蒙灵詧因高仙芝没有先向自己报告而发怒,随即仓促上奏,也没有迎接慰劳他,反而骂高仙芝说:‘吃狗粪的高丽奴,你的官职都是因为谁才得到的?为什么不等我处置,擅自上奏捷报!高丽奴,你的罪本应处死,只是因为你刚刚立了功,我不忍心罢了。’ 高仙芝只是谢罪。天宝七载冬十二月,哥舒翰在青海岸边修筑神威军。吐蕃到来,哥舒翰将其击败。又在青海中的龙驹岛修筑城池,称为应龙城。吐蕃销声匿迹,不敢接近青海。天宝八载夏六月,皇帝命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领陇右、河西以及突厥阿布思的军队,又增派朔方、河东军队,共六万三千人,攻打吐蕃石堡城。石堡城三面极其险峻,只有一条小路可以登上去。吐蕃只派几百人守城,却储存了很多粮食,堆积了檑木和石块。唐军前后多次攻打,都不能攻克。哥舒翰进攻数日仍无进展,召来副将高秀岩、张守瑜想杀掉他们。两人请求给三日期限,保证可以攻克,果然按期攻下石堡城,俘获吐蕃铁刃悉诺罗等四百人。唐军士卒死亡数万,果然如王忠嗣所说。不久,哥舒翰又派兵到赤岭以西开垦屯田,派被贬谪的士卒二千人戍守龙驹岛。冬天冰层封合,吐蕃大举集结,戍守士卒全部覆没。闰月乙丑日,把石堡城设置为神武军。天宝九载冬十二月,关西游弈使王难得攻打吐蕃,攻克玉桥,夺取树敦城,任王难得为白水军使。天宝十四载春正月,苏毗王子悉诺逻离开吐蕃前来投降。夏四月癸巳日,任苏毗王子悉诺逻为怀义王,赐姓名李忠信。吐蕃赞普乞梨苏笼猎赞去世,他的儿子娑悉笼猎赞即位。肃宗至德元载,吐蕃攻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等军,以及石堡城、百谷城、雕窠城。至德二载冬十月,吐蕃攻陷西平。乾元元年,吐蕃攻陷河源军。上元元年,吐蕃攻陷廓州。宝应元年建寅月甲辰日,吐蕃派使者请求和好。代宗广德元年夏四月,郭子仪多次上言:‘吐蕃、党项不可轻视,应当及早为此做好防备。’辛丑日,派兼御史大夫李之芳等出使吐蕃,被吐蕃扣留,第二年才得以返回。秋七月,吐蕃进入大震关,攻陷兰、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把河西、陇右的土地全部夺走。唐朝自武德以来开拓边境,土地连接西域,都设置了都督府、州、县。开元年间,设置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北庭等节度使来统辖这些地方。每年从崤山以东征发壮丁作为戍卒,征收绢帛作为军用物资,开设屯田供应干粮,在监牧中饲养马牛,军城和戍堡、侦察哨彼此相望,绵延万里。等到安禄山反叛,边军中精锐的士兵都被征发入朝救援,称为行营,留下的兵力单薄弱小,胡虏逐渐蚕食边境。几年之间,西北数十州相继沦陷,从凤翔以西、邠州以北,全都变成了穿左衽衣服的胡人地区。吐蕃刚开始入侵时,边将告急,程元振都不把情况上报。冬十月,吐蕃入侵泾州,刺史高晖献城投降,便为吐蕃充当向导,引吐蕃深入,经过邠州。皇帝这才听说。
辛未,寇奉天、武功,京师震骇。诏以雍王适为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出镇咸阳以御之。子仪闲废日久,部曲离散,至是召募得二十骑而行。至咸阳,吐蕃帅吐谷浑、党项、氐、羌二十余万众,弥漫数十里,已自司竹园度渭,循山而东。子仪使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入奏,请益兵,程元振遏之,竟不召见。癸酉,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将精卒二千,破吐蕃于盩厔之西。乙亥,吐蕃寇盩厔,月将复与力战,兵尽为虏所擒。上方治兵,而吐蕃已度便桥,仓猝不知所为。丙子,出幸陜州,官吏藏窜,六军逃散。郭子仪闻之,遽自咸阳归长安,比至,车驾已去。上才出苑门,度浐水,射生将王献忠拥四百骑叛还长安,胁丰王珙等十王西迎吐蕃,遇子仪于开逺门内。子仪叱之,献忠下马谓子仪曰:“今主上东迁,社稷无主,令公身为元帅,废立在一言耳。”子仪未应,珙越次言曰:“公何不言?”子仪责让之,以兵援送行在。丁丑,车驾至华州,官吏奔散,无复供拟,扈从将士不免冻馁,防观军。容使鱼朝恩将神策军自陜来迎,上乃幸朝恩营。丰王珙见上于潼关,上不之责。退至幕中,有不逊语。羣臣奏请诛之,乃赐死。戊寅,吐蕃入长安。高晖与吐蕃大将马重英等立故邠王守礼之孙广武王承宏为帝,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为相。吐蕃剽掠府库市里,焚闾舍,长安中萧然一空。苖晋卿病卧家,遣人舆入,迫胁之,晋卿闭口不言,虏不敢杀。于是六军散者,所在掠剽,士民避乱,皆入山谷。辛巳,上至陜,百官稍有至者。郭子仪引三十骑自御宿川循山而东,谓王延昌曰:“六军将士逃溃者多在商州,今速往收之,并发武关防兵,数日间北出蓝田以向长安,吐蕃必遁。”过蓝田,遇元帅都虞侯臧希让、鳯翔节度使高升得兵近千人。子仪与延昌谋曰:“溃兵至商州,官吏必逃匿,而人乱,使延昌自直径入商州抚谕之。”诸将方纵兵暴掠,闻子仪至,皆大喜,聴命。子仪恐吐蕃逼乘舆,畱军七盘三日乃行。比至商州,行收兵,并武闗防兵合四千人,军势稍振。子仪乃泣谕将士以共雪国耻,取长安,皆感激受约束。子仪请太子宾客第五琦为粮料使给军食。上赐子仪诏,恐吐蕃东出潼关,征子仪诣行在。子仪表称臣,不收京城无以见陛下,若出兵蓝田,虏必不敢东向上许之。鄜坊节度判官段秀实説节度使白孝徳引兵赴难,孝徳即日大举南趣京畿,与蒲陜商华合势进击。吐蕃既立广武王承宏,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众归国。子仪使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将二百骑出蓝田观虏势,令第五琦摄京兆尹与之偕行,又令宝应军使张知节将兵继之。全绪至韩公堆,昼则击皷张旗帜,夜则多燃火以疑吐蕃。前光禄卿殷仲卿聚众近千人保蓝田,与全绪相表里,帅二百余骑直度浐水。吐蕃惧,百姓又绐之曰:“郭令公自商州将大军,不知其数至。”矣,虏以为然,稍稍引军去。全緖又使射生将王甫入城,阴结少年数百,夜击鼔大呼于朱雀街。吐蕃惶骇。庚寅,悉众遁去。高晖闻之,帅麾下三百余骑东走,至潼关,守将李日越擒而杀之。壬辰,诏以元载判元帅行军司马,以第五琦为京兆。癸巳,以郭子仪为西京留守。甲午,子仪发商州。己亥,以鱼朝恩部将皇甫温为陜州刺史,周智光为华州刺史。吐蕃入寇,骠骑大将军判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不以时奏,致上狼狈出幸。上发诏征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中外咸切齿而莫敢发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为:“犬戎犯关度陇,不血刃而入京师,劫宫关,焚陵寝,武士无一人力战者,此将帅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习,日引月长,以成大祸。羣臣在廷无一人犯颜囘虑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夺府库,相杀戮,此三辅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诸道兵,尽四十日,无只轮入关,此四方叛陛下也。内外离叛,陛下以今日之势为安邪?危邪?若以为危,岂得高枕不为天下讨罪人乎?臣闻良医疗疾,当病饮药,药不当病犹无益也。陛下视今日之病,何繇至此乎?必欲存宗庙社稷,独斩元振首,驰告天下,悉出内使隶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后削尊号,下诏引咎曰:‘天下其许朕自新改过,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恶未悛,则帝王大器,敢妨圣贤,其聴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请阖门寸斩以谢陛下。”上以元振尝有保护功,十一月辛丑,削元振官爵,放归田里。吐蕃还至鳯翔,节度使孙志直闭城拒守。
译辛未日,吐蕃入侵奉天、武功,京城震动惊骇。皇帝下诏任雍王李适为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出镇咸阳抵御吐蕃。郭子仪闲居废置已经很久,部属离散,到这时召募到二十名骑兵便出发。到达咸阳时,吐蕃统帅率吐谷浑、党项、氐、羌等二十多万军队,铺展开来绵延数十里,已经从司竹园渡过渭水,沿山向东而行。郭子仪派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入朝上奏,请求增援军队,程元振阻止他,皇帝最终没有召见王延昌。癸酉日,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率精兵二千,在盩厔以西击败吐蕃。乙亥日,吐蕃入侵盩厔,吕月将再次奋力交战,军队全部被吐蕃俘获。皇帝正在整顿军队,吐蕃却已经渡过便桥,仓促之间不知如何应对。丙子日,皇帝出逃前往陕州,官吏藏匿逃散,六军也逃散了。郭子仪听说后,急忙从咸阳返回长安,等到他到达时,皇帝车驾已经离开。皇帝刚出苑门,渡过浐水,射生将王献忠率四百骑兵叛变,返回长安,胁迫丰王珙等十王向西迎接吐蕃,在开远门内遇到郭子仪。郭子仪斥责他,王献忠下马对郭子仪说:‘如今主上向东迁移,国家没有君主,令公身为元帅,废立之事只在您一句话之间。’ 郭子仪还没有回答,丰王珙越次抢先说:‘您为什么不说话?’郭子仪责备斥责他,派军队护送他们前往行在。丁丑日,皇帝车驾到达华州,官吏奔逃离散,再没有供应安排,随从的将士免不了受冻挨饿,观军容使鱼朝恩率神策军从陕州前来迎接,皇帝于是驾临朝恩的军营。丰王珙在潼关拜见皇帝,皇帝没有责备他。丰王珙退到幕中后,说了不恭敬的话。群臣上奏请求诛杀他,于是赐他死。戊寅日,吐蕃进入长安。高晖和吐蕃大将马重英等拥立已故邠王守礼的孙子、广武王李承宏为皇帝,改换年号,设置百官,任前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人为宰相。吐蕃抢掠府库和市井,焚烧民居,长安城中一片萧条,几乎空无一物。苗晋卿病卧家中,吐蕃派人用舆车把他抬来,逼迫威胁他,苗晋卿闭口不言,吐蕃不敢杀他。于是逃散的六军将士到处抢掠,士民躲避战乱,全都进入山谷。辛巳日,皇帝到达陕州,百官中渐渐有人赶到。郭子仪带三十名骑兵从御宿川沿山向东,对王延昌说:‘六军逃散的将士大多在商州,如今应迅速前往收集他们;同时征发武关的守军,几天之内向北出蓝田进攻长安,吐蕃一定会逃走。’ 经过蓝田时,遇到元帅都虞侯臧希让、凤翔节度使高升率领的近千名士兵。郭子仪同王延昌商议说:‘溃散的士兵到了商州,官吏一定逃藏起来,百姓也会陷入混乱,不如让王延昌从直道进入商州,安抚晓谕他们。’各位将领正纵兵抢掠,听说郭子仪到来,都非常高兴,听从他的命令。郭子仪害怕吐蕃逼近皇帝车驾,在七盘停留三天才出发。到达商州后,一边行军一边收集士兵,加上武关守军,共有四千人,军势稍稍振作起来。郭子仪于是流泪晓谕将士,要大家共同洗雪国耻、夺回长安,众人都感动激奋,接受约束。郭子仪请太子宾客第五琦担任粮料使,供应军粮。皇帝赐诏给郭子仪,担心吐蕃向东越过潼关,征召郭子仪到行在。郭子仪上表说,自己不收复京城就没有脸面去见陛下;如果出兵蓝田,吐蕃一定不敢向东进攻。皇帝答应了他。鄜坊节度判官段秀实劝说节度使白孝德率兵赴难,白孝德当天就大举向南奔赴京畿,同蒲州、陕州、商州、华州合兵推进攻击。吐蕃既然拥立广武王李承宏,想把城中的士人、女子和各种工匠抢掠后整批带回本国。郭子仪让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率二百骑兵出蓝田观察敌情,命第五琦代理京兆尹,同他一起出发;又命宝应军使张知节率兵随后接应。长孙全绪到达韩公堆,白天敲鼓、张挂旗帜,夜里多点火把来迷惑吐蕃。前光禄卿殷仲卿聚集近千人据守蓝田,同长孙全绪相互配合,率二百多骑兵直接渡过浐水。吐蕃害怕了,百姓又欺骗他们说:‘郭令公从商州带着大军来了,人数不知道有多少。’吐蕃信以为真,渐渐带兵撤走。长孙全绪又让射生将王甫进入城中,暗中联络几百名少年,夜里在朱雀街击鼓大喊。吐蕃惊慌恐惧。庚寅日,吐蕃全军逃走。高晖听说后,率部下三百多骑兵向东逃走,到达潼关时,被守将李日越擒获并杀死。壬辰日,下诏任元载判元帅行军司马,任第五琦为京兆尹。癸巳日,任郭子仪为西京留守。甲午日,郭子仪从商州出发。己亥日,任鱼朝恩的部将皇甫温为陕州刺史,周智光为华州刺史。吐蕃入侵时,骠骑大将军、判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没有及时上奏,导致皇帝狼狈出逃。皇帝下诏征召各道军队,李光弼等人都忌惮程元振居中掌权,没有人前来。朝廷内外都咬牙痛恨,却没有人敢发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认为:‘犬戎侵犯关隘、越过陇山,没有经过血战便进入京城,劫掠宫殿和关隘,焚烧帝王陵寝,武士没有一个人奋力作战,这是将帅背叛陛下。’ ‘陛下疏远有功的旧臣,委任亲近的宦官,日积月累,才造成大祸。群臣在朝廷上没有一个人冒犯圣颜、回心思虑,这是公卿背叛陛下。陛下刚刚离开都城,百姓喧然抢夺府库,彼此杀戮,这是三辅地区背叛陛下。自十月初一召集各道军队,整整四十天,没有一辆车轮进入关中,这是四方诸道背叛陛下。内外都离心背叛,陛下认为今日的形势是安定,还是危险?如果认为危险,难道还能高枕无忧,不替天下讨伐罪人吗?我听说良医治病,应当在病发时服药;药物如果不针对病症,仍然没有益处。陛下看看今天的病势,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如果一定想保全宗庙社稷,只有斩下程元振的首级,迅速告示天下,把所有宦官都派到各州,将神策军交给大臣,然后削去尊号,下诏承认过错说:‘天下人如果允许朕自我更新、改正过错,就应当立即招募士兵向西奔赴朝廷。’如果认为朕的罪恶还没有改正,那么帝王的大位不能妨碍圣贤,就听任天下人决定归向何处。这样做以后,如果军队仍不来、百姓仍不感动、天下仍不服从,我请求闭门受寸斩之刑,以此向陛下谢罪。’皇帝认为程元振曾有保护自己的功劳。十一月辛丑日,削去程元振的官爵,放他回乡。吐蕃退回到凤翔,节度使孙志直关闭城门抵抗防守。
吐蕃围之数日,镇西节度使马璘闻车驾幸陜,将精骑千余自河西入赴难,转鬭至鳯翔,值吐蕃围城,璘帅众持满外向,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战,单骑先士卒,奋击俘斩千计而归。明日,虏复逼城,请战璘开悬门以待之,虏引退曰:“此将军不惜死,宜避之。”遂去,居于原防成渭之地。十二月丁亥,车驾发陜州,左丞颜真卿请上先谒陵庙,然后还宫,元载不从,真卿怒曰:“朝廷岂堪相公再坏邪!”载由是衔之。甲午,上至长安,郭子仪帅城中百官及诸军迎于浐水东,伏地待罪,上劳之曰:“用卿不早,故及于此。”以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摠禁兵权宠无比,筑城于鄠县及中渭桥,屯兵以备吐蕃,以骆奉仙为鄠县筑城使,遂将其兵。吐蕃陷松、维、保三州及云山、新筑二城,西川节度使高适不能救,于是劒南西山诸州亦入于吐蕃矣。二年,仆固怀恩反。八月,泾原奏怀恩引囘纥、吐蕃十万众入寇,京师震骇,诏郭子仪帅诸将出镇奉天。辛巳,子仪发赴奉天。九月辛亥,以郭子仪充北道邠宁、泾原、河西以来通和吐蕃使,以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充南道通和吐蕃使。郭子仪闻吐蕃逼邠州,甲寅,遣其子朔方兵马使晞将兵万人救之。己未,劒南节度使严武破吐蕃七万众,拔当狗城。邠宁节度使白孝德败吐蕃于宜禄。冬十月,仆固怀恩引囘纥、吐蕃至邠州,庚午,严武拔吐蕃盐川城。仆固怀恩与囘纥、吐蕃逼奉天,京师戒严。永泰元年春三月庚戌,吐蕃遣使请和,诏元载、杜鸿渐与盟于兴唐寺。秋九月,仆固怀恩诱囘纥、吐蕃数十余万众俱入寇【事见仆固怀恩之叛】劒南节度使严武以将军崔旰为汉州刺史,使将兵击吐蕃于西山,连拔其数城,攘地数百里。大歴元年春二月己亥,命大理少卿杨济修好于吐蕃。二年夏四月庚子,命宰相鱼朝恩与吐蕃盟于兴唐寺。九月,吐蕃众数万围灵州,游骑至潘原宜禄,诏郭子仪自河中帅甲士三万镇泾阳,京师戒严。甲子,子仪移镇奉天。冬十月,戊寅,朔方节度使路嗣防破吐蕃于灵州城下,斩首二千余级,吐蕃引去。三年八月壬戌,吐蕃十万众寇灵武。丁卯,吐蕃尚赞摩二万众寇邠州,京师戒严。邠宁节度使马璘击破之。九月壬申,命郭子仪将兵五万屯奉天,以备吐蕃。壬午,朔方骑将白元光击吐蕃,破之。壬辰,元光又破吐蕃二万众于灵武。鳯翔节度使李抱玉使右军都将临洮李晟将兵五千击吐蕃,晟曰:“以力则五千不足用,以谋则太多。”乃将千人兼行,出大震关至临洮,屠吐蕃定秦堡,焚其积聚,虏堡帅慕容谷种而还。吐蕃闻之,释灵州之围而去。戊戌,京师解严。冬十一月,郭子仪还河中。元载以吐蕃连歳入寇,马璘以四镇兵屯邠宁,力不能拒,而郭子仪以朔方重兵镇河中,深居腹中无事之地,乃与子仪及诸将议徙璘镇泾州,而使子仪以朔方兵镇邠州,曰:“若以边土荒残,军费不给,则以内地租税及运金帛以助之。”诸将皆以为然。十二月己酉,徙马璘为泾原节度使,以邠宁庆三州隶朔方。璘先往城泾州,以都虞侯段秀实知邠州留后。初,四镇北庭兵逺赴中原之难,久羇旅数迁徙,四镇歴汴、虢、鳯翔,北庭歴怀、绛、鄜,然后至邠,颇积劳▯。及徙泾州,众皆怨诽。刀斧兵马使王童之谋作乱,期以辛酉旦警严而发。前夕有告之者,秀实阳召掌漏者,怒之以其失节令,每更来白趣延之数刻,遂四更而曙,童之不果发。秀实欲讨之而辞迹未露,恐军中疑其寃告者,又云今夕欲焚马坊草,因救火谋作乱。中夕火果发,秀实命军中行者皆止,坐者勿起,各整部伍,严守要害。童之白请救火,不许。及旦,捕童之及其党八人皆斩之,下令曰:“后徙者族,流言者刑。”遂徙于泾。癸亥,西川破吐蕃万余众。四年秋九月,吐蕃寇灵州。丁丑,朔方留后常谦光撃破之。冬十月,常谦光奏,吐蕃寇鸣沙,首尾四十里。郭子仪遣兵马使浑瑊将鋭兵五千救灵州。子仪自将进至庆州,闻吐蕃退,乃还。五年秋九月吐蕃寇永寿六年夏四月,吐蕃请和。庚辰,遣兼御史大夫呉损使于吐蕃。秋九月,吐蕃下青石岭军于那城,郭子仪使人谕之,明日引退。七年夏四月,吐蕃五千骑至灵州,寻退。
译吐蕃包围凤翔数日,镇西节度使马璘听说皇帝驾临陕州,率精锐骑兵一千多人从河西进入,前来赴难,转战到达凤翔,正赶上吐蕃包围城池。马璘率军张弓向外,冲入城中,不解铠甲,背靠城池出战,单骑冲在士卒前面,奋力攻击,俘获斩杀吐蕃千人左右后返回。第二天,吐蕃再次逼近城池,请求交战,马璘打开悬门等待。吐蕃退却说:‘这个将军不惜性命,应当避开他。’于是离去,驻扎在原、坊、成、渭一带。十二月丁亥日,皇帝车驾从陕州出发,左丞颜真卿请求皇帝先拜谒陵墓宗庙,然后再回宫,元载不同意。颜真卿发怒说:‘朝廷难道经得起相公再次破坏吗!’元载因此记恨他。甲午日,皇帝到达长安,郭子仪率城中百官和各军在浐水东面迎接,伏地请罪。皇帝慰劳他说:‘任用你不早,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任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掌禁军权力,受到的宠信无人可比;在鄠县和中渭桥修筑城池,驻兵防备吐蕃;任骆奉仙为鄠县筑城使,于是让他统领这些军队。吐蕃攻陷松、维、保三州以及云山、新筑二城,西川节度使高适不能救援,于是剑南西山诸州也落入吐蕃之手。第二年,仆固怀恩反叛。八月,泾原上奏说仆固怀恩带领回纥、吐蕃十万大军入侵,京城震动惊骇,皇帝下诏让郭子仪率各将出镇奉天。辛巳日,郭子仪出发前往奉天。九月辛亥日,任郭子仪兼任北道邠宁、泾原、河西以来通和吐蕃使,任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兼任南道通和吐蕃使。郭子仪听说吐蕃逼近邠州,甲寅日,派他的儿子、朔方兵马使郭晞率一万人救援。己未日,剑南节度使严武击败吐蕃七万人,攻取当狗城。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在宜禄击败吐蕃。冬十月,仆固怀恩带领回纥、吐蕃军队到达邠州。庚午日,严武攻取吐蕃的盐川城。仆固怀恩与回纥、吐蕃逼近奉天,京城实行戒严。永泰元年春三月庚戌日,吐蕃派使者请求和好,皇帝下诏让元载、杜鸿渐在兴唐寺同吐蕃结盟。秋九月,仆固怀恩诱使回纥、吐蕃数十万军队一同入侵【事情见《仆固怀恩之叛》】。剑南节度使严武任将军崔旰为汉州刺史,让他率兵在西山攻打吐蕃,接连攻下吐蕃数座城池,向外拓展土地数百里。大历元年春二月己亥日,命大理少卿杨济同吐蕃修好。二年夏四月庚子日,命宰相鱼朝恩同吐蕃在兴唐寺结盟。九月,吐蕃数万军队包围灵州,游骑到达潘原、宜禄,皇帝下诏让郭子 仪从河中率三万披甲士兵镇守泾阳,京城实行戒严。甲子日,郭子仪移军镇守奉天。冬十月戊寅日,朔方节度使路嗣恭在灵州城下击败吐蕃,斩首二千多级,吐蕃退走。大历三年八月壬戌日,吐蕃十万军队入侵灵武。丁卯日,吐蕃尚赞摩率二万军队入侵邠州,京城实行戒严。邠宁节度使马璘击败了他们。九月壬申日,命郭子仪率五万军队驻扎奉天,以防备吐蕃。壬午日,朔方骑将白元光攻击吐蕃,将其击败。壬辰日,白元光又在灵武击败吐蕃二万人。凤翔节度使李抱玉派右军都将、临洮人李晟率五千人攻打吐蕃。李晟说:‘如果凭武力,五千人不够用;如果凭谋略,人数又太多。’于是率一千人兼程前进,出大震关到临洮,屠灭吐蕃的定秦堡,焚烧他们储存的物资,俘获堡帅慕容谷种后返回。吐蕃听说这件事,解除对灵州的包围离去。戊戌日,京城解除戒严。冬十一月,郭子仪回到河中。元载认为吐蕃连年入侵,马璘率四镇军队驻扎邠宁,力量不足以抵抗;而郭子仪率朔方重兵镇守河中,深居在腹地安闲无事的地方,于是同郭子仪和各位将领商议,把马璘调去镇守泾州,让郭子仪率朔方军镇守邠州,说:‘如果因为边地荒残,军费供应不足,就用内地的租税和运输来的金帛来帮助他们。’ 各位将领都认为这样做对。十二月己酉日,调马璘任泾原节度使,把邠、宁、庆三州划归朔方。马璘先去修筑泾州城,让都虞侯段秀实代理邠州留后。当初,四镇、北庭的军队远赴中原救难,长期羁旅在外,多次迁徙。四镇军队经过汴、虢、凤翔,北庭军队经过怀、绛、鄜,然后才到达邠州,积累了很多劳苦疲弊。等到调往泾州时,众人都怨恨诽谤。刀斧兵马使王童之谋划作乱,约定辛酉日早晨戒备森严时发动。前一天晚上有人告发了这件事,段秀实假装召来掌管漏刻的人,责怒他错失节令,每到一更便来报告,催促他把时间延后几刻,于是到了四更天便已经天亮,王童之没能发动叛乱。段秀实想讨伐他们,但事迹还没有暴露,担心军中怀疑告发者是冤枉的,又说今晚想焚烧马坊的草料,准备借救火之机发动叛乱。半夜果然起火,段秀实命令军中行走的人都停下,坐着的人不要起身,各自整顿部伍,严密守卫要害之处。王童之请求去救火,段秀实不准。到天亮时,捕获王童之及其党羽八人,全部斩杀。下令说:‘以后再迁徙者灭族,散布流言者处刑。’于是把军队迁到泾州。癸亥日,西川击败吐蕃一万多人。大历四年秋九月,吐蕃入侵灵州。丁丑日,朔方留后常谦光将其击败。冬十月,常谦光上奏说,吐蕃入侵鸣沙,首尾绵延四十里。郭子仪派兵马使浑瑊率精锐五千人救援灵州。郭子仪亲自率军前进到庆州,听说吐蕃退兵,于是返回。大历五年秋九月,吐蕃入侵永寿。大历六年夏四月,吐蕃请求和好。庚辰日,派兼御史大夫吴损出使吐蕃。秋九月,吐蕃攻下青石岭军,驻军于那城。郭子仪派人晓谕他们,第二天吐蕃便撤退。大历七年夏四月,吐蕃五千骑兵到达灵州,不久便退走。
八年冬十月,灵州破吐蕃万余众。吐蕃众十万寇泾邠,郭子仪遣朔方兵马使浑瑊将步骑五千拒之。庚申,战于宜禄,瑊登黄萯原,望虏命据险布拒马,以备其驰突。宿将史抗、温儒雅等意轻瑊,不用其命。瑊召使击虏,则已醉矣。见拒马曰:“野战乌用此为?”命撤之,叱骑兵冲虏陈,不能入而返。虏摄而乘之,官军大败,士卒死者什七八,居民为吐蕃所虏千余人。甲子,马璘与吐蕃战于盐仓,又败。璘为虏所隔,逮暮未还。泾原兵马使焦令谌等与败卒争门而入,或劝行军司马段秀实乘城拒守,秀实曰:“大帅未知所在,当前击虏,岂得茍自全乎?”召令谌等让之曰:“军法,失大将,麾下皆死,诸君忘其死邪?”令谌等惶恐拜请,命秀实乃发城中兵未战者悉出,陈于东原,且收散兵,为将力战状。吐蕃畏之,稍却。既夜,璘乃得还。郭子仪召诸将谋曰:“败军之罪在我不在诸将。然朔方兵精闻天下,今为虏败,何策可以雪耻?”莫对。浑瑊曰:“败军之将不当复预议,然愿一言。今日之事,惟理瑊罪,不则再见。”任子仪赦其罪,使将兵趣朝那。虏既破官军,欲掠汧陇,盐州刺史李国臣曰:“虏乘胜必犯郊畿,我掎其后,虏必返顾。”乃引兵趣秦原,鸣鼓而西。虏闻之,至百城返。浑瑊邀之于隘,尽复得其所掠。马璘亦出精兵袭虏辎重于潘原,杀数千人,虏遂遁去。初,元载尝为西州刺史,知河西陇右山川形势。是时吐蕃数为寇,载言于上曰:“四镇、北庭既治,泾州无险要可守。陇山高峻,南连秦岭,北抵大河。今国家西境尽潘原,而吐蕃戍摧沙堡。原州居其中间,当陇山之口,其西皆监牧故地,草肥水美。平凉在其东,独耕一县,可给军食,故垒尚存。吐蕃弃而不居。每嵗盛夏,吐蕃畜牧青海,去塞甚逺。若乘间筑之,二旬可毕。移京西军戍原州,移郭子仪军戍泾州,为之根本,分兵守石门木。峡渐开,陇右进,达安西,据吐蕃腹心,则朝廷可高枕矣。并图地形,献之。密遣人出陇山,商度功用。防汴、宋节度使田神功入朝,上问之,对曰:「行军料敌,宿将所难。陛下奈何用一书生语,欲举国从之乎?」载寻得罪,事遂寝。九年春,二月,谏议大夫呉损使吐蕃,留之累年,竟病死虏中。两税之弊唐高祖武徳七年,初定均田租庸调法。丁中之民,给田一顷。笃疾减什之六,寡妻妾减七,皆以什之二为世业,八为口分。每丁歳入租粟二石,调随土地所宜,绫绢絁布。歳役二旬,不役则收其佣,日三尺。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调。三旬,租调俱免。水旱虫霜为灾,什损四以上免租,损六已上免调,损七已上,课役俱免。凡民赀业分九等。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四家为邻,四邻为保。在城邑者为坊,田野者为村。食禄之家,无得与民争利。工商杂类,无预士伍。男女始生为黄,四歳为小,十六为中,二十为丁,六十为老。歳造计帐,三年造户籍【元宗开元九年诏括天下逃移户口,议定赋役事,见奸臣聚敛】肃宗宝应元年,租庸使元载以江淮虽经兵荒,其民比诸道犹有赀产,乃按籍举八年租调之违负及逋逃者,计其大数而征之,择豪吏为县令而督之,不问负之有无,赀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发徒围之,籍其所有,中分之,甚者什取八九,谓之白着,有不服者,严刑以威之,民有蓄谷十斛者,则重足以待命,或相聚山泽为羣盗,州县不能制。代宗大歴十四年,旧制天下金帛皆贮于左藏,太府四时上其数,比部覆其出入。及第五琦为度支盐铁使,时京师多豪将,求取无节,琦不能制,乃奏尽贮于大盈内库,使宦官掌之。天子亦以取给为便,故久不出,由是以天下公赋为人君私藏,有司不复得窥其多少,校其嬴缩,殆二十年。宦官领其事者三百余员,皆蚕食其中,蟠结根据,牢不可动。扬炎顿首于上前曰:「财赋者,国之大本,生民之命,重轻安危,靡不由之。是以前世皆使重臣掌其事,犹或耗乱不集,今独使中人出入盈虚,大臣皆不得知,政之蠧敝,莫甚于此。请出之以归有司,度宫中歳用几何,量数奉入,不敢有乏,如此然后可以为政。」上即日下诏,凡财赋皆归左藏,一用旧式,歳于数中择精好者三五千匹进入大盈。炎以片言移人主意,议者称之。徳宗建中元年春正月,始用杨炎议,命黜陟使与观察使、刺史约百姓丁产,定等级作两税法。
译八年冬十月,灵州击败吐蕃一万多人。吐蕃十万人进犯泾州、邠州,郭子仪派朔方兵马使浑瑊率步骑五千迎击。庚申,在宜禄交战。浑瑊登上黄萯原,望见吐蕃军,命令占据险要,设置拒马,以防备敌军骑兵冲突。老将史抗、温儒雅等轻视浑瑊,没有采用他的命令。浑瑊召集他们准备进攻敌军时,他们已经喝醉了。看见拒马后,他们说:“野战哪里用得着这个?”便命令撤掉拒马,呵斥骑兵冲击敌军阵列,不能冲入而退回。吐蕃军乘势追击,官军大败,士卒死亡十分之七八,居民被吐蕃掳走一千多人。甲子,马璘又在盐仓与吐蕃交战,再次失败。马璘被吐蕃军隔断,到黄昏还没有回来。泾原兵马使焦令谌等与败兵争先从城门进入,有人劝行军司马段秀实登城据守。段秀实说:“大帅还不知道在哪里,现在正应当进攻敌军,怎么能只顾苟且保全自己呢?”他召来焦令谌等责备说:“按照军法,失去大将,部下全都应当处死,诸位难道忘了自己会死吗?”焦令谌等惶恐地拜谢请罪。段秀实于是下令把城中尚未参战的士兵全部派出,在东原列阵,同时收拢散兵,摆出将要全力作战的姿态。吐蕃军害怕了,逐渐退却。天黑以后,马璘才回来。郭子仪召集诸将商议说:“军队失败的罪责在我,不在诸位将领。然而朔方军精锐,天下皆知,如今却被敌军打败,有什么办法可以洗雪耻辱?”没有人回答。浑瑊说:“战败的将领本不应再参与商议,但愿意说一句。今天的事,只要治我的罪,否则就请再见。”郭子仪任命浑瑊并赦免他的罪,让他率军赶赴朝那。吐蕃打败官军以后,想要劫掠汧州、陇州。盐州刺史李国臣说:“敌军乘胜一定会进犯京畿,我从后面牵制它,敌军一定会回头顾虑。”于是率兵赶赴秦原,击鼓向西进军。吐蕃听说后,走到百城便返回。浑瑊在险隘处拦截他们,把吐蕃所掠夺的东西全部夺了回来。马璘也派精兵在潘原袭击吐蕃的辎重,杀死几千人,吐蕃于是逃走。当初,元载曾任西州刺史,熟悉河西、陇右的山川地势。当时吐蕃多次进犯,元载对皇帝说:“四镇、北庭已经得到治理,泾州没有险要可以防守。陇山高峻,南面连接秦岭,北面抵达大河。如今国家的西部边境到达潘原,而吐蕃在摧沙堡驻军。原州处在中间,位于陇山的关口;原州以西都是过去的监牧地,草肥水美。平凉在它东面,只有一个县耕种,却可以供给军粮,旧日营垒还存在。吐蕃放弃了这些地方,没有在那里居住。每年盛夏,吐蕃在青海放牧牲畜,距离边塞很远。如果趁机修筑城堡,二十天就可以完成。调京西军队戍守原州,调郭子仪的军队戍守泾州,以此作为根本;分兵守卫石门、木峡,逐渐开通道路,进入陇右,抵达安西,占据吐蕃的腹心,那么朝廷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元载同时绘制了地形图,把它献上,并秘密派人出陇山,商议估量工程的功用。防汴、宋节度使田神功入朝时,皇帝问他意见,他回答说:“行军时估量敌情,是老将都感到困难的事。陛下怎么能采用一个书生的话,想让全国都依从呢?”不久元载获罪,这件事于是搁置了。九年春二月,谏议大夫呉损出使吐蕃,吐蕃把他拘留了多年,最终病死在敌境。两税的弊端 唐高祖武徳七年,开始制定均田、租庸调法。成年男子中,给每人田一顷;重病者减给十分之六,寡妇减给十分之七,其中都以十分之二作为世业田,十分之八作为口分田。每个成年男子每年缴纳租粟二石,调则根据土地所适宜的物产缴纳绫、绢、絁、布。每年服役二十日,不服役就收取佣钱,每天三尺。有事而增加役期的,加役十五天,就免除其调;加役三十天,租和调都免除。水灾、旱灾、虫灾、霜灾造成灾害时,受损十分之四以上免租,受损十分之六以上免调,受损十分之七以上,租庸调和徭役全部免除。百姓的资产分为九等。百户为一里,五里为一乡,四家为一邻,四邻为一保。城邑中的编为坊,田野中的编为村。享受俸禄的人家,不得同百姓争利。工商和其他类别的人,不得参加士伍。男女刚出生称为黄,四岁称为小,十六岁称为中,二十岁称为丁,六十岁称为老。每年编造计帐,每三年编造户籍。【元宗开元九年下诏清查天下逃亡迁徙的户口,商议确定赋役之事,见《奸臣聚敛》。】肃宗宝应元年,租庸使元载认为江淮地区虽然经历兵乱和灾荒,但那里百姓的财产比其他各道仍然多,于是按照户籍查举武徳八年以来租调的拖欠以及逃亡户,计算出总数后征收;选择强横的官吏担任县令督办此事,不问欠税是否确实存在,也不问财产多少,查知百姓家中有粮食、丝帛的,就派人包围,登记其全部财产,分取一半;严重的甚至取走十分之八九,把这种做法称为“白着”。有不服从的,就用严刑威吓。百姓家中有粮十斛的,便两脚叠立,惶恐等待命令;有的聚集在山泽中成为群盗,州县无法制止。代宗大歴十四年,旧制度规定天下的金帛都储藏在左藏,太府每四季上报其数量,比部复核它的收支。等到第五琦任度支盐铁使时,京城中有许多豪强将领,索取没有节制,第五琦无法控制,于是上奏把财物全部储藏在大盈内库,交给宦官掌管。皇帝也认为这样取用方便,所以长期不取出;从此把天下的公赋变成君主的私藏,有关官署再也不能查知它有多少、核对它是增加还是减少,这种情况几乎持续了二十年。掌管此事的宦官有三百多人,都在其中逐渐侵吞,盘结扎根,牢固得无法动摇。杨炎在皇帝面前叩头说:“财赋是国家的根本,是百姓生存的命脉,轻重安危没有不由它决定的。因此前代都让重臣掌管此事,尚且有时耗损混乱而不能收支相抵;如今却只让宦官掌握收支盈亏,大臣全都不能知道,政治的弊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请把财赋交还有关官署,估算宫中每年的用度,按照数额供给,不使宫中缺乏。这样以后才可以治理政事。”皇帝当天就下诏,所有财赋都归左藏,一律采用旧制度;每年从财物中挑选精美的三五千匹送入大盈。杨炎只用几句话就改变了皇帝的想法,议论者都称赞他。徳宗建中元年春正月,开始采用杨炎的建议,命黜陟使同观察使、刺史核定百姓的丁口和财产,确定等级,制定两税法。
比来新旧征科色目,一切罢之。二税外,輙率一钱者,以枉法论。唐初赋敛之法曰租庸调,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宗之末,版籍浸坏,多非其实。及至徳兵起,所在赋敛迫趣,取办无复常准。赋敛之司増数而莫相统摄,各随意征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不知纪极。民富者丁多,率为官为僧以免课役;而贫者丁多,无所伏匿,故上户优而下户劳,吏因缘蚕食,民旬输月送,不胜困弊,率皆逃徙为浮户,其土著百无四五。至是,炎建议作两税法,先计州县每岁所应费用及上供之数而赋于人,量出以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为行商者,在所州县税三十之一,使与居者均,无侥利。居人之税,秋夏两征之,其租庸调杂徭悉省,皆摠统于度支。上用其言,因赦令行之。贞元三年,时关东防秋兵大集,国用不充。李泌奏自变两税法以来,藩镇州县多违法聚敛,继以朱泚之乱,争▯率征罚以为军资,防募。自防泚既平,自惧违法,匿不敢言。请遣使以诏防赦其罪,但令革正。自非于法应留使留州之外,悉输京师。其官典逋负可徴者征之,难征者释之,以示寛大。敢有隐没者,重设告赏之科而罪之。”上喜曰:“卿策甚长,然立法太宽,恐所得无几。”对曰:“兹事臣固熟思之,宽则获多而速,急则获少而迟。盖以宽则人喜于免罪而乐输,急则竞为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实。财不足济今日之急,而皆入于奸吏矣。”上曰:“善。”以度支员外郎元友直为河南、江淮、南句勘两税钱帛使。四年春正月庚戌朔,赦天下。诏两税等第自今三年一定。二月,元友直运淮南钱帛二十万至长安,李泌悉输之大盈库。然上犹数有宣索,仍敇诸道勿令宰相知。泌闻之,惆怅而不敢言。臣光曰:「王者以天下为家,天下之财皆其有也。阜天下之财以养天下之民,已必豫焉。或乃更为私藏,此匹夫之鄙志也。古人有言曰:『贫不学俭,夫多财者奢,欲之所自来也。』李泌欲弭徳宗之欲,而丰其私财,财丰则欲滋矣。财不称欲,能无求乎?是犹啓其门而禁其出也。虽徳宗之多僻,亦泌所以相之者非其道故也。」秋九月,元友直句检诸道税外物,悉输户部,遂为定制。嵗于税外输百余万缗斛,民不堪命。诸道多自诉于上,上意寤,诏今年已入在官者输京师,未入者悉以与民。明年以后,悉免之。于是东南之民复安其业。九年春正月癸卯,初税茶。凡州县产茶及茶山外要路,皆估其直,什税一。从盐铁使张滂之请也。滂奏:“去歳水灾,减税用度不足,请税茶以足之。”明年以往,税茶之钱,令所在别贮,俟有水旱,以代民田税。自是歳收茶税钱四十万缗,未尝以救水旱也。十年夏五月,陆贽又奏请均节财赋,凡六条。其一论两税之弊,其畧曰:旧制赋役之法,曰租调庸。丁男一人,受田百亩,歳输粟二石,谓之租。每户各随土宜,出绢若绫若絁,共二丈,绵三两。不蚕之土,输布二丈五尺,麻三斤,谓之调。每丁歳役,则收其庸,日准绢三尺,谓之庸。天下为家,法制均一,虽欲转徙,莫容其奸,故人无揺心,而事有定制。乃羯胡乱华,兆庶云扰,版图堕于避地,赋法坏于奉军。建中之初,再造百度,执事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原;知简之可从,而所操不得其要。凡欲拯其弊,须穷致弊之由。时弊则但理其时,法弊则全革其法。所为必当,其悔乃亡。兵兴以来,供亿无度,此乃时弊,非法弊也。而遽更租调庸法,分遣使者,搜擿郡邑,校验簿书。每州取大歴中一年科率最多者,以为两税定额。夫财之所生,必因人力,故先王之制,赋入必以丁夫为本,不以务穑増其税,不以辍稼减其租,则播种多;不以殖产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调,则地着固;不以饬励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则功力勤。如是故人安其居,尽其力矣。两税之立,惟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曾不寤资产之中,有藏于襟怀囊箧,物虽贵而人莫能窥;其积于场圃囷仓,直虽轻而众以为富有;流通蕃息之货,数虽寡而计日收赢;有庐舍器用之资,价虽高而终歳无利。如此之比,其流实繁。一槩计估算緍,宜其失平长伪。由是务轻资而乐转徙者,恒脱于徭税;敦本业而树居产者,每困于征求。此乃诱之为奸,驱之避役,力用不得不弛,赋入不得不阙。复以创制之首,不务齐平,供应有烦简之殊,牧守有能否之异,所在徭赋轻重相悬,所遣使臣意见各异,计奏一定,有加无除。
译近来新旧各种征税科役的名目,一律废除。两税以外,擅自征收一文钱的,按枉法论罪。唐初的赋税法叫租庸调:有田就有租,有人身就有庸,有户就有调。玄宗末年,户籍逐渐败坏,很多都不符合实际。到至徳年间兵乱兴起,各地赋税征收急迫催促,取用已经没有固定标准。负责赋税的官署增加征收数额,却没有相互统属,各自任意征收,另立名目;新旧名目相沿不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富裕人家成年男子多,往往把人冒充官府人员或僧人来逃避课役;贫穷人家成年男子多,却没有地方隐藏,所以富户得到优待,贫户劳苦不堪。官吏趁机侵吞,百姓十天缴纳、每月输送,困苦不堪,大多逃亡迁徙成为流动户,原籍居民百户中只剩四五户。到这时,杨炎建议制定两税法:先计算各州县每年应支出的费用及上供的数额,再分摊给百姓,按照支出来确定收入。户籍不分主户、客户,以现居地登记;人不分丁、中,以贫富作为差等。行商在所到州县按三十分之一纳税,使他们与定居者税负均等,不让人从中侥幸获利。定居居民的税在秋、夏两季征收,租庸调和各种杂徭全部省除,统归度支管理。皇帝采纳他的意见,借赦令推行了这项制度。贞元三年,当时关东防秋军队大规模集结,国家用度不足。李泌上奏说,自从改变两税法以来,藩镇和州县大多违法聚敛;又接连发生朱泚之乱,官府争相额外征收和处罚,把它作为军资和防募费用。防备朱泚的战争平定后,官吏自己害怕违法,隐藏这些钱财,不敢上报。请派使者下诏赦免他们的罪,只命令他们改正;除了按照法律应当留在使府、州府的财物以外,全部输送京师。官府属吏所欠而可以征收的,就征收;难以征收的,就予以宽免,以显示宽大。胆敢隐没财物的,重新设置告发奖赏的条文并治罪。”皇帝高兴地说:“你的策略很好,但立法太宽,恐怕收得不多。”李泌回答说:“这件事我本来就反复深思过。宽缓,反而收得多而且快;急迫,反而收得少而且慢。因为宽缓时,人们因免罪而高兴,乐于输纳;急迫时,人们争相隐瞒,若不经过审问推究,就不能得到实情。财物不能救济今天的急需,却全都落入奸吏手中。”皇帝说:“好。”于是任命度支员外郎元友直为河南、江淮、南句勘两税钱帛使。四年春正月庚戌朔,赦免天下。诏令规定两税等级从今以后每三年确定一次。二月,元友直把淮南的钱帛二十万运到长安,李泌把它们全部输送到大盈库。可是皇帝仍然屡次下诏索取财物,并且命令各道不要让宰相知道。李泌听说后,惆怅不已,却不敢进言。臣司马光说:“君王把天下看作自己的家,天下的财物都是他的。增加天下的财富来供养天下的百姓,自己也必然从中得到好处。有人却另外设置私藏,这是普通人的鄙陋志向。古人说过:‘贫穷时不学习节俭,富有时便会奢侈,欲望就是从这里产生的。’李泌想要消除徳宗的欲望,却反而增加他的私财;私财越多,欲望就越增长。财物不能满足欲望,能不继续求取吗?这就像打开了欲望之门,却想禁止欲望外泄。即使徳宗有许多乖僻之处,也是因为李泌辅佐他的方法不合正道。” 秋九月,元友直核查各道税外征收的物品,全部输送户部,于是成为固定制度。每年在税外输送一百多万缗、斛,百姓无法承受。各道多数自行向皇帝申诉,皇帝醒悟,下诏说:今年已经收入官府的,输送京师;尚未收入的,全部归还百姓。明年以后,全部免除。于是东南地区的百姓又安于自己的产业。九年春正月癸卯,开始征收茶税。凡是州县产茶的地方以及茶山外的要道,都估定茶的价格,按十分之一征税。这是听从盐铁使张滂的请求。张滂上奏说:“去年发生水灾,削减税收后用度不足,请征收茶税来补足。”从第二年开始,茶税钱令各地另行储存,等候发生水旱灾害时,用来代替百姓缴纳田税。从此每年收取茶税钱四十万缗,却从未用来救济水旱灾害。十年夏五月,陆贽又上奏请求调节财赋,共六条。第一条论述两税的弊端,大意说:旧制度的赋役法叫租、调、庸。成年男子一人,授田百亩,每年缴纳粟二石,叫作租。每户各按当地所产,缴纳绢、绫或絁共二丈,绵三两;不产蚕的地方,缴纳布二丈五尺、麻三斤,叫作调。每个成年男子每年服役,就收取其代役钱,每天按绢三尺计算,叫作庸。天下如同一家,法制统一,即使想迁徙,也没有机会弄虚作假,所以人心安定,事务有固定制度。后来羯胡扰乱中原,百姓纷纷流离,户籍因逃避而败坏,赋税法因供给军队而破坏。建中初年,重新建立各种制度,执政者知道弊端应当革除,却在所制定的办法中同时丧失了原本宗旨;知道简便可以实行,却没有掌握关键。凡是想救治弊端,必须彻底查明弊端产生的原因。时代造成的弊端,只应治理当时的问题;法制造成的弊端,才应彻底改革法制。所作所为一定适当,悔恨才会消除。自从战争兴起以来,供给军需没有限度,这是时代造成的弊端,不是法制本身的弊端,却仓促改变租调庸法,分别派遣使者,到各郡县搜查追究,核验簿书。每州选取大歴年间某一年征收最多的数额,作为两税的固定数额。财物的产生,必定依靠人的劳力,所以先王制定制度,赋税收入一定以成年男子为根本;不因为努力耕种而增加税,不因为停止耕种而减少租,这样播种就会增多;不因为增加产业而加重征税,不因为流寓外地而免除调,这样土地上的居民就会稳定;不因为勤勉而加重徭役,不因为懒惰而免除庸,这样人的劳力就会勤勉。这样一来,人们就能安居,竭尽自己的力量。两税法建立后,只把资产作为主要依据,不以人口和成年男子为根本。却没有想到资产之中,有的藏在衣襟、囊箧中,东西虽然贵重却没人看得见;有的堆积在场圃、粮仓中,价格虽然低廉却被众人认为富有;有些流通和滋息的货物,数量虽少却每天都能获利;有些是房屋、器物等资产,价格虽高却全年没有收益。像这一类情况,实际很多。如果一概估价折算成缗钱,当然会失去公平,滋生虚假。因此,经营轻资产而乐于迁徙的人,总能逃脱徭役和税收;重视本业、建立固定产业的人,却常常困于征敛。这就是诱使人们作奸、驱使人们逃避徭役,使劳力不得不松弛,赋税收入不得不亏缺。加之创立制度之初,不致力于使各地均平,供应事务有繁简不同,州牧县令有能干和无能的差别,各地徭赋轻重相差悬殊,所派使臣的意见也各不相同;一经核定上报,便只增加而不减少。
又大歴中供军进奉之类,既收入两税,今于两税之外,复又并存。望稍行均减,以救雕残。其二请两税以布帛为额,不计钱数。其畧曰:凡国之赋税,必量人之力,任土之宜。赋所入者,唯布麻缯纩与百谷而已。先王惧物之贵贱失平,而人之交易难准,又定泉布之法,以节轻重之宜。敛散弛张,必由于是。盖御财之大柄,为国之利权,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则谷帛者,人之所为也;钱货者,官之所为也。是以国朝着令:租出谷,庸出绢,调出缯纩布。曷常有禁人铸钱,而以钱为赋者也。今之两税独异旧章,但估资产为差,便以钱谷定税,临时折征杂物。每嵗色目颇殊,惟计求得之利,宜靡论供办之难易。所征非所业,所业非所征,遂或増价以买其所无,减价以卖其所有。一增一减,耗损已多。望勘防诸州初纳两税年绢布定估,比类当今时价,加贱减贵,酌取其中,摠计合税之钱,折为布帛之数。又曰:夫地力之生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取之无度,用之无节,则常不足。生物之丰败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圣王立程,量入为出,虽遇灾难,下无困穷。理化既衰,则乃反是,量出为入,不恤所无。桀用天下而不足,汤用七十里而有余,是乃用之盈虚,在节与不节耳。其三论长吏以増户加税,辟田为课绩。其畧曰:长人者,罕能推忠恕易地之情,体至公徇国之意,迭行小惠,竞诱奸甿,以倾夺邻境为智能,以招萃逋逃为理化。舍彼适此者,既为新收而有复;倏往忽来者,又以复业而见优。唯怀土安居,首末不迁者,则使之日重敛之日加。是令地着之人,恒代惰游赋役,则何异驱之转徙,教之浇讹?此由牧宰不克▯通,各私所部之过也。又曰:立法济人,久无不弊。理之者,若不知维御损益之宜,则巧伪萌生,恒因沮劝而滋矣。请申命有司详定考绩,若当管之内人益阜殷,所定税额有余,任其据户口均减,以减数多少为考课等差。其当管税物通比每户,十分减三者,为上课;减二者,次焉;减一者,又次焉。如或人多流亡,加税见户,比校殿罚,法亦如之。其四,论税限迫促,其畧曰:建官立国,所以养人也;赋人取财,所以资国也。明君不厚其所资,而害其所养,故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给而敛其余财。又曰:蚕事方兴,己输缣税;农功未艾,遽敛谷租。上司之绳责既严,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卖而耗其半直,无者求假而费其倍。酬望更详定征税期限。其五,请以税茶钱置义仓,以备水旱,其畧曰:古称九年、六年之蓄者,率土臣庶通为之计耳,固非独丰公庾不及编甿也。近者有司奏请税茶,岁约得五十万贯,元敇令贮户部,用救百姓凶饥。今以蓄粮适副前防。其六,论兼幷之家私敛重于公税,其畧曰:今京畿之内,每田一畆,官税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畆至一石者,是二十倍于官税也。降及中等租,犹半之。夫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农夫之所为,而兼幷之徒居然受利。又曰:望凡所占田,约为条限,裁减租价,务利贫人。法贵必行,慎在深刻,裕其制以便俗,严其令以惩违。微损有余,稍优不足,损不失富,优可赈穷。此乃古者安富恤穷之善经,不可舍也。裴延龄奸蠧唐德宗贞元八年秋七月甲寅朔,户部尚书判度支班宏薨。陆贽请以前湖南观察使李防权判度支,上许之。既而复欲用司农少卿裴延龄,贽上言,以为今之度支,准平万货,刻吝则生患,宽假则容奸。延龄诞妄小人,用之交骇物聴,尸禄之责,固宜及于防。臣知人之明,亦恐伤于圣鉴。上不从。己未,以延龄判度支事。九年秋七月癸卯,户部侍郎裴延龄奏:“自判度支以来,检责诸州欠负钱八百余万緍,收诸州抽贯钱三百万緍,呈様物三十余万緍,请别置欠负耗賸季库以掌之,染练物别置月库以掌之。”诏从之。欠负皆贫人,无可偿,徒存其数者,抽贯钱给用,旋尽;呈様、染练皆左藏正物。延龄徒置别库,虚张名数,以惑上。上信之,以为能富国,而宠之。于实无所増也,虚费吏人簿书而已。京城西汚湿地生芦苇数亩,延龄奏称:“长安、咸阳有陂泽数百顷,可牧廏马,上使有司阅视,无之,亦不罪也。”左补阙权徳舆上奏,以为延龄取常赋支用未尽者充羡余,以为己功;县官先所市物,再给其直,用充别贮。边军自今春以来并不支粮。陛下必以延龄孤贞独立,时人丑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视,究其本末,明行赏罚?今羣情众口喧于朝市,岂京城士庶皆为朋党邪?陛下亦宜稍回圣虑而察之。上不从。
译又如大歴年间供给军队、进奉等名目,已经计入两税,如今却在两税之外又继续存在。希望逐步实行均减,以救济残破的百姓。第二条请求以布帛作为两税的定额,不计算钱数。大意说:凡是国家的赋税,必须估量人的力量,适应土地的物产。赋税所收入的,不过是布、麻、缯、纩和各种谷物。先王担心物价贵贱不平、人与人交易难以确定标准,又制定钱币制度,来调节物价轻重。财物的收取和发放、宽缓和紧急,都必须依据这个制度。掌握财货,是国家的重要权柄和利益,应该由官府掌握,不能交给下级任意处理。既然如此,谷物和布帛是百姓生产的,钱币是官府制造的。因此本朝制定法令:租缴谷物,庸缴绢,调缴缯、纩、布。什么时候禁止百姓铸钱,却又规定用钱缴纳赋税呢?如今的两税却独自不同于旧章,只估量资产确定等级,便用钱和谷物确定税额,临时折征各种杂物。每年的征收名目很不相同,只考虑能够得到的利益,不顾供办的难易。所征收的不是百姓所生产的,百姓所生产的又不是所征收的,于是有时加价购买自己没有的东西,减价出售自己所有的东西。一增一减,损耗已经很多。希望查考各州开始缴纳两税时确定的绢布价格,比照当今的时价,降低贵价、提高贱价,斟酌取其中间价格,总计应缴税钱,折算成布帛的数量。又说:土地的力量所生长的物产,有一定限度。取用有度、使用有节制,就会经常充足;取用没有限度、使用没有节制,就会经常不足。物产丰收还是歉败由上天决定,物资用得多还是少由人决定。因此圣王建立标准,按照收入确定支出,即使遇到灾难,下面的百姓也不会困穷。治理教化衰败以后,情况就反过来了,按照支出来确定收入,不顾实际有没有这些物资。桀耗用天下的财物仍然不足,汤只凭七十里土地却有余,这就是物资的盈亏在于节制还是不节制。第三条论述长吏以增加户口、加重税收和开垦田地作为政绩,大意说:统治百姓的人,很少能够推己及人,设身处地体会百姓的心情,体察至公无私、奉献国家的心意;他们反复施行小恩小惠,争相诱使奸诈的百姓,把侵夺邻近地区当作才智,把招集逃亡者当作治理教化。舍弃彼处迁到此处的人,既被算作新收户而获得重复优待;忽然来去迁徙的人,又因复业而得到优待。只有眷恋故土、安居不迁的人,却让他们一天天承担更重的征敛。这等于让固定居住的人长期代替懒惰游荡者承担赋役,和驱使他们迁徙、教他们变得浇薄欺诈有什么不同?这是州牧县宰不能通盘考虑,只顾偏袒自己辖区的过错。又说:制定法律来救济百姓,时间久了没有不产生弊端的。治理法律的人,如果不知道维持、控制以及损益的适当办法,巧诈虚伪就会产生,并且往往因压制或鼓励不当而滋长。请重新命令有关官署详细制定考核政绩的办法:如果辖区内人口更加富足,所定税额有余,就允许根据户口平均减税,并以减税数额的多少确定考核等级。辖区内各项税物按每户通盘比较,减少十分之三的,为上等;减少十分之二的,次一等;减少十分之一的,又次一等。如果人口大量流亡,却给现有户口加税,就按照比较结果降等处罚,法律也如此。第四条论述征税期限过于急迫,大意说:设置官府、建立国家,是为了养育百姓;向百姓征取财物,是为了供给国家。贤明的君主不加厚国家所得,却损害百姓的供养,所以一定先办理好百姓的事务,借用他们空闲的劳力;先使家家给足,再征取他们多余的财物。又说:养蚕的事情刚刚开始,已经缴纳绢税;农事还没有结束,就急着征收谷租。上级官吏督责严厉,下级官吏的威逼更加急迫,有财物的人只好急忙出售,损失一半的价值;没有财物的人借贷求缴,费用要增加一倍。希望重新详细制定征税期限。第五条请求把茶税钱置办义仓,以备水旱灾害,大意说:古人所说储备九年、六年的粮食,是天下臣民共同筹划的,并不是只让国家粮仓富足,而不顾普通百姓。近来有关官署奏请征收茶税,每年约可得到五十万贯,元已下诏令储存在户部,用来救济百姓遭遇荒年饥荒。如今用来储备粮食,正好符合先前的防备要求。第六条论述兼并土地的人私下收取的租税重于公税,大意说:如今京畿以内,每亩田官税五升,而私家收租几乎有每亩一石的,这是官税的二十倍。即使降到中等租额,仍然是官税的一半。土地是君王所有,耕种收获是农夫所做,但兼并土地的人却安然坐享其利。又说:希望对凡是占有的田地规定条款和限额,裁减租价,务必使贫苦百姓获利。法律贵在一定实行,谨慎在于不要过分苛刻;放宽制度以便利民俗,严明命令以惩罚违犯。稍微削减富有者的多余,稍微优待贫困者的不足;削减并不会损害富人,优待可以救济穷人。这是古代安定富人、抚恤穷人的良好原则,不可舍弃。裴延龄的奸诈祸害 唐德宗贞元八年秋七月甲寅朔,户部尚书、判度支班宏去世。陆贽请求任命前湖南观察使李防权代行度支事务,皇帝答应了。不久又想任用司农少卿裴延龄,陆贽上奏,认为如今的度支负责调节各种货物的价格,刻薄吝啬就会产生祸患,宽纵放任就会容纳奸邪。裴延龄是荒诞妄言的小人,任用他会使人和物都惊骇;尸位素餐的责任,本来应当落到李防身上。臣担心这也会损害圣明的鉴察。皇帝没有听从。己未,任命裴延龄判度支事。九年秋七月癸卯,户部侍郎裴延龄上奏:“自从判度支事务以来,查核各州拖欠的钱八百多万缗,收取各州抽贯钱三百万缗,呈样物三十多万缗。请另设欠负耗賸季库来掌管欠负,染练物另设月库来掌管。”皇帝下诏同意。所谓欠负,都是贫苦百姓的欠款,没有能力偿还,只是空存数目;抽贯钱拿来使用,很快就用光了;呈样物、染练物本来都是左藏的正物。裴延龄只是徒然另设库房,虚张名目和数额,来迷惑皇帝。皇帝相信了他,认为他有使国家富足的能力,便宠信他。实际上没有增加任何财物,只是白白增加了官吏和簿书的虚耗。京城西面有几亩低洼潮湿地长着芦苇,裴延龄上奏说:“长安、咸阳有几百顷陂泽,可以放牧宫廷马匹。”皇帝派有关官署察看,根本没有这样的地方,也没有治他的罪。左补阙权徳舆上奏,认为裴延龄把常赋中尚未支用完的部分充作羡余,作为自己的功劳;县官先前购买的物品,又再次支付价钱,充作另行储存的财物。边军从今年春天以来都没有得到粮饷。陛下一定认为裴延龄孤高正直、独立不阿,而当时的人嫉恨正直之士、散布流言;为什么不派可信任的大臣复查,查清事情的始末,明确实行赏罚?如今群情和众人的议论在朝廷、市井间喧嚣,难道京城士人和百姓全都是朋党吗?” 陛下也应当稍稍改变心意,仔细察看这些情况。皇帝没有听从。
十年秋九月,裴延龄奏称:“官吏太多,自今缺员,请且勿补,收其俸以实府库。”上欲修神龙寺,须五十尺松不可得。延龄曰:“臣近见同州一谷木,数千株皆可八十尺。”上曰:“开元、天宝间,求美材于近畿犹不可得,今安得有之?”对曰:“天生珍材,固待圣君乃出。开元、天宝何从得之?”延龄奏:“左藏库司多有失落,近因检阅使置簿书,乃于粪土之中得银十三万两,其匹段杂货百万有余。此皆已弃之物,即是羡余,悉应移入杂库,以供别敇支用。”太府少卿韦少华不伏,抗表称:“此皆每月申奏见在之物,请加推验。”执政请令三司详覆,上不许,亦不罪少华。延龄毎奏对,恣为诡谲,皆众所不敢言,亦未尝闻者。延龄处之不疑,上亦颇知其诞妄,但以其好诋毁人,冀闻外事故亲厚之。羣臣畏延龄有宠,莫敢言。惟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铦以职事相关,时证其妄,而陆贽独以身当之,日陈其不可用。冬十一月壬申,贽上书极陈延龄奸诈,数其罪恶,其畧曰:“延龄以聚敛为长策,以诡妄为嘉谋,以掊克敛怨为匪躬,以靖谮服谗为尽节,摠典籍之所恶以为智术,冒圣哲之所戒以为行能,可谓尧代之共工,鲁邦之少卯也。迹其奸蠧,日长月滋,阴秘者固未尽彰,败露者犹难悉数。又曰:‘陛下若意其负谤,则诚宜亟为辨明;陛下若知其无良,又安可曲加容掩?’又曰:‘陛下姑欲保持,曾无诘问,延龄谓能蔽惑,不复惧思,移东就西便为课绩,取此适彼遂号羡余,愚弄朝廷有同儿戏。’又曰:‘矫诡之态,诬罔之辞,遇事輙行,应口便发,靡日不有,靡时不为,又难以备陈也。’又曰:‘昔赵高指鹿为马,臣谓鹿之与马,物类犹同,岂若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又曰:‘延龄凶妄,流布寰区,上自公卿近臣,下逮舆台贱品,諠諠谈议,亿万为徒,能以上言其人有几?臣以卑鄙,任当台。”衡情激于衷,虽欲罢而不能,黙也。书奏,上不悦,待延龄益厚。十二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贽,以上知待之厚,事有不可常,力争之。所亲或规其太鋭,贽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他无所恤。”裴延龄日短贽于上。赵憬之入相也,贽实引之,旣而有憾于贽,密以贽所讥弹延龄事告延龄,故延龄益得以为计。上由是信延龄而不直贽。贽与憬约,至上前极论延龄奸邪,上怒形于色,憬黙而无言。壬戌,贽罢为太子宾客。十一年春二月,陆贽既罢相,裴延龄因谮京兆尹李充、卫尉卿张滂、前司农卿李铦党于贽,防旱。延龄奏言:“贽等失势怨望,言于众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多欠诸军刍粮,军中人马无所食,其事奈何?’以动揺众心,其意非止欲中伤臣而已。”后数日,上猎苑中,适有神策军士诉云:“度支不给马刍。”上意延龄言为信,遽还宫。夏四月壬戌,贬贽为忠州别驾,充为涪州长史,滂为汀州长史,铦为邵州长史。初,阳城自处士征为谏议大夫,拜官不辞,未至京师,人皆想望风采,曰:“城必谏诤死职。”下及至,诸谏官纷纷言事细碎,天子益厌苦之,而城方与二弟及客日夜痛饮,人莫能窥其际,皆以为虚得名耳。前进士河南韩愈作《争臣论》以讥之,城亦不以屑意。有欲造城而问者,城揣知其意,輙彊与酒。客或时先醉仆席上,城或时先醉卧客怀中,不能聴客语。及陆贽等坐贬,上怒未解,中外惴恐,以为罪且不测,无敢救者。城闻而起曰:“不可令天子信用奸臣,杀人无罪。”即帅拾遗王仲舒归,登右补阙熊执易、崔邠等守延英门,上疏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上大怒,欲加城等罪,太子为之营救,上意乃解,令宰相谕遣之。于是金吾将军张万福闻谏官伏閤谏,趋往至延英门,大言贺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与仲舒等,已而连呼“太平万”。歳太平,万歳,万福。武人年八十余,自此名重天下。登崇敬之子也。时朝夕相延龄。阳城曰:「脱以延龄为相,城当取白麻坏之,恸哭于廷。」有李繁者,泌之子也。城尽疏延龄过恶,欲密论之。以繁故人子,使之缮写。繁径以告延龄。延龄先诣上,一一自解。疏入,上以为妄,不之省。十二年春三月,以户部侍郎裴延龄为户部尚书,使职如故。秋九月丙午,户部尚书判度支裴延龄卒,中外相贺。上独悼惜之。吐蕃叛盟唐代宗大歴十四年秋八月,代宗之世,吐蕃数遣使求和,而寇盗不息。代宗悉留其使者,前后八辈,有至老死不得归者。俘获其人,皆配江岭上,欲以徳怀之。乙巳,以随州司马韦伦为太常少卿,使于吐蕃。悉集其俘五百人,各赐袭衣而遣之。
译十年秋九月,裴延龄上奏说:“官吏太多,从今以后有空缺时,暂且不要补任,把他们的俸禄收回,以充实府库。”皇帝想修建神龙寺,需要五十尺长的松木,却找不到。裴延龄说:“臣近来见到同州有一条山谷,木材有几千株,都可以达到八十尺。”皇帝说:“开元、天宝年间,在京畿附近寻找美材尚且找不到,如今怎么会有这样的木材?”裴延龄回答:“上天生长珍贵木材,本来就是等待圣明君主才出现的。开元、天宝年间怎么能得到呢?”裴延龄又上奏说:“左藏库的主管机构有很多遗失物,近来因为检阅而设置簿书,竟然在粪土中发现白银十三万两,以及匹段杂货一百多万。这些都是已经被抛弃的物品,就是羡余,都应当移入杂库,以供另外下诏时支用。”太府少卿韦少华不服,上表抗辩说:“这些都是每月申报、现有库存的物品,请加以推究查验。”执政大臣请求命令三司详细复核,皇帝不允许,也没有治韦少华的罪。裴延龄每次奏对,都任意说些诡诈奇异的话,都是众人不敢说、也从未听说过的。裴延龄处置这些事毫不迟疑,皇帝也颇知道他的言论荒诞虚妄,只因他喜欢诋毁别人,希望听到外面的事情,所以亲近厚待他。群臣害怕裴延龄受宠,没有人敢进言。只有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铦因为职务相关,时常证明裴延龄的说法虚妄;而陆贽独自承担责任,每天陈述裴延龄不可任用。冬十一月壬申,陆贽上书极力陈述裴延龄的奸诈,列举他的罪恶,大意说:“裴延龄把聚敛财物当作长远策略,把诡诈妄言当作高明谋略,把剥削百姓、收取怨恨当作舍己尽职,把平息诬陷、压服谗言当作竭尽忠节;把典籍所共同憎恶的行为总括起来当作智术,把圣哲所共同告诫的事情冒犯实行,当作自己的才能,可以说是尧时代的共工、鲁国的少卯。考察他的奸邪祸害,一天天增长、一个月比一个月严重;暗中隐秘的事情本来还没有全部显露,已经败露的也还难以全部列举。又说:‘陛下如果认为他背负诽谤,就确实应当赶快为他辨明;陛下如果知道他没有良善之心,又怎么可以曲意宽容、替他掩饰?’又说:‘陛下姑且想保全他,对他从不诘问,裴延龄便以为自己能够蒙蔽惑乱皇帝,不再害怕和思考;把东边的东西转到西边,便说成政绩;拿这里的东西送到那里,便称为羡余,愚弄朝廷如同儿戏。’又说:‘他矫饰诡诈的姿态、欺骗蒙蔽的言辞,遇到事情就施行,话到嘴边就说,没有一天不这样,没有一刻不这样,而且难以一一列举。’又说:‘从前赵高指鹿为马,我认为鹿和马虽然不同,但还属于同类;哪里像裴延龄把有说成没有,把没有说成有?’ 又说:‘裴延龄凶恶妄诞,流传于天下;上至公卿近臣,下至车夫和卑贱之人,纷纷议论,成千上万的人都这样认为。能够把这些话上奏给陛下的,又有几个人?臣身份卑微,却担任台官,内心的实情激荡,虽然想停止,却不能沉默。’奏书上报后,皇帝很不高兴,对裴延龄更加厚待。十二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贽因为知道皇帝对裴延龄信任深厚,事情这样下去不行,便竭力争辩。他的亲近之人有人劝他不要太尖锐,陆贽说:‘我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自己所学,其他没有什么可顾虑的。’裴延龄天天在皇帝面前诋毁陆贽。赵憬入朝任宰相时,实际上是陆贽引荐的,后来对陆贽产生怨恨,便秘密把陆贽批评弹劾裴延龄的事情告诉裴延龄,所以裴延龄更加能够借此施展计谋。皇帝因此相信裴延龄而不认为陆贽正确。陆贽与赵憬约定,到皇帝面前极力谈论裴延龄的奸邪,皇帝怒色显露在脸上,赵憬却默默无言。壬戌,陆贽被罢免宰相,改任太子宾客。十一年春二月,陆贽既已罢相,裴延龄便进谗言,说京兆尹李充、卫尉卿张滂、前司农卿李铦与陆贽结党,妨碍旱灾事务。裴延龄上奏说:‘陆贽等失去权势后心怀怨恨,对众人说:“天下大旱,百姓将要流亡;度支又拖欠各军的草料和粮食,军中的人马没有东西吃,这件事怎么办?”’ 这是想要动摇众人的心志,他的意图并不只是想中伤臣罢了。”几天后,皇帝在苑中打猎,恰好有神策军士兵诉说:“度支不给马匹草料。”皇帝认为裴延龄的话可信,立即回宫。夏四月壬戌,陆贽被贬为忠州别驾,李充被贬为涪州长史,张滂被贬为汀州长史,李铦被贬为邵州长史。当初,阳城从处士被征召为谏议大夫,授官时没有推辞;还没有到京师,人人都期待他的风采,说:“阳城一定会以进谏诤言、死守职分。”等到他到任后,各位谏官纷纷谈论琐碎小事,天子更加厌烦,而阳城正和两个弟弟以及宾客日夜痛饮,没人能看清他的真实情形,大家都认为他只是徒有虚名。前进士、河南人韩愈写《争臣论》讥刺他,阳城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人想去拜访阳城询问,他猜知来意,就总是强行让对方喝酒。有时宾客先醉倒在席上,阳城有时先醉倒在宾客怀中,不能听客人说话。到陆贽等人因获罪被贬、皇帝的怒气尚未消解时,朝廷内外都惶恐不安,认为罪责将深不可测,没有人敢营救。阳城听说后起身说:“不能让天子相信奸臣,杀害无罪的人。”于是立即率拾遗王仲舒归来,登上右补阙熊执易、崔邠等人守候的延英门,上疏论述裴延龄奸邪谄佞,说明陆贽等人无罪。皇帝大怒,想加罪于阳城等人;太子为他们设法营救,皇帝的怒意才消解,命宰相传谕让他们离开。于是金吾将军张万福听说谏官们伏在殿门进谏,赶到延英门,大声祝贺说:“朝廷有正直的大臣,天下一定太平了!”随即向阳城、王仲舒等人逐一行礼,接着连续高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万福,太平,万岁,万福!”张万福是一名八十多岁的武将,从此名重天下。他是登崇敬的儿子。当时朝夕都在迎合裴延龄。阳城说:“假如让裴延龄做宰相,我一定拿白麻诏书把它撕毁,在朝廷上痛哭。”有个叫李繁的人,是李泌的儿子。阳城把裴延龄的过失罪恶全部写入奏疏,想秘密弹劾他;因为李繁是李泌的故人之子,便让李繁替他誊写。李繁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了裴延龄。裴延龄先去见皇帝,逐条为自己辩解。奏疏送入后,皇帝认为内容荒诞,不予理会。十二年春三月,任命户部侍郎裴延龄为户部尚书,职务仍照旧。秋九月丙午,户部尚书、判度支裴延龄去世,朝廷内外互相庆贺,只有皇帝独自哀悼惋惜。吐蕃背叛盟约 唐代宗大歴十四年秋八月,代宗在位时,吐蕃多次派使者请求和好,但侵扰抢掠不停。代宗把吐蕃使者全部扣留,前后一共八批,有的人直到老死也不能回去。俘获的吐蕃人,都发配到江岭一带,想用恩德来安抚他们。乙巳,任命随州司马韦伦为太常少卿,出使吐蕃。他把全部俘虏五百人集中起来,每人赏赐一套衣服,遣送他们回去。
徳宗建中元年,吐蕃始闻韦伦归其俘,不之信。及俘入境,各还部落,称新天子,出宫人,放禽兽,英威圣徳洽于中国,吐蕃大悦,除道迎伦,赞普即发使随伦入贡,且致赙赠。癸卯,至京师,上礼接之。既而,蜀将上言吐蕃豺狼,所获俘不可归。上曰:「戎狄犯塞则击之,服则归之。击以示威,归以示信。威信不立,何以怀逺?」悉命归之。五月戊辰,以韦伦为太常卿。乙酉,复遣伦使吐蕃,伦请上自为载书与吐蕃盟。杨炎以为非敌,请与郭子仪辈为载书以闻,令上画可而已,从之。吐蕃见韦伦再至,益喜。十二月辛卯朔,伦还。吐蕃遣其相论钦明思等入贡。二年春三月,遣殿中少监崔汉衡使于吐蕃。崔汉衡至吐蕃,赞普以敇书称贡献,及赐全以臣礼见处,又云州之西当以贺兰山为境,邀汉衡更请之。丁未,汉衡遣判官与吐蕃使者入奏,上为之改敇书,境土皆如其请。三年夏四月庚申,吐蕃归向所俘掠兵民八百人。秋九月癸卯,殿中少监崔汉衡自吐蕃归,赞普遣其臣区颊赞随汉衡入见。冬十月,遣都官员外郎樊泽使于吐蕃,告以结盟之期。四年春正月丁亥,陇右节度张镒与吐蕃尚结赞盟于清水。二月戊申朔,命鸿胪卿崔汉衡送区颊赞还吐蕃。夏四月,上命宰相尚书与吐蕃区颊赞盟于丰邑里,区颊赞以清水之盟疆场未定,不果盟。己未,命崔汉衡入吐蕃决于赞普。六月庚午,答蕃判官监察御史于頔与吐蕃使者论刺没藏至自青海,言疆场已定,请遣区颊赞归国。秋七月甲申,以礼部尚书李揆为入蕃防盟使。壬辰,诏诸将相与区颊赞盟于城西。李揆有才望,卢▯恶之,故使之入吐蕃。揆言于上曰:「臣不惮逺行,恐死于道路,不能达诏命。」上为之恻然,谓▯曰:「揆无乃太老?」对曰:「使逺夷,非谙练朝廷故事者不可,且揆行则自今年少于揆者不敢辞逺使矣。」兴元元年春正月,吐蕃尚结赞请出兵助唐收京城。庚子,遣秘书监崔汉衡使吐蕃,发其兵。夏四月,吐蕃遣其将论莽罗依将兵二万,从曹子达击破韩旻于武川亭。五月,吐蕃既破韩旻,大掠而去。上甚忧之,以问陆贽。贽具言吐蕃形势事【两事并见藩镇连兵】初,上发吐蕃以讨朱泚,许成功以伊西北庭之地与之。及泚诛,吐蕃来求地,上欲召两镇节度使郭昕、李元忠还朝,以其地与之。李泌曰:“安西北庭人性骁悍,控制西域五十七国及十姓突厥,又分吐蕃之势,使不得倂兵东侵,奈何拱手与之?且两镇之人势孤地逺,尽忠竭力为国家固守近二十年,诚可哀怜。一旦弃之以与戎狄,彼其心必深怨中国,他日从吐蕃入寇,如报私讐矣。况日者吐蕃观望不进,阴持两端,大掠武功,受赂而去,何功之有?”众议亦以为然,上遂不与。贞元二年秋八月丙戌,吐蕃尚结赞大举寇泾、陇、邠、宁,掠人畜,芟禾稼,西鄙骚然,州县各城守。诏浑瑊将万人,骆元光将八千人,屯咸阳以备之。吐蕃游骑及好畤,乙巳,京城戒严,复遣左金吾将军张献甫屯咸阳。民间传言上复欲出幸以避吐蕃,齐映见上言曰:“外间皆言陛下已理装具糗粮,人情恟惧。夫大福不再,陛下奈何不与臣等熟计之?”因伏地流涕,上亦为之动容。李晟遣其将王佖将骁勇三千,伏于汧城,戒之曰:“虏过城下勿击其首,首虽败,彼全军而至,汝弗能当也。不若俟前军已过,见五方旗、虎豹衣,乃其中军也,出其不意击之,必大捷。”佖用其言,尚结赞败走,军士不识尚结赞,仅而获免。尚结赞谓其徒曰:“唐之良将,李晟、马燧、浑瑊而已,以计去之。”入鳯翔境内,无所俘掠,以兵二万直抵城下,曰:“李令公召我来,何不出犒我?”经宿乃引退。冬十月癸亥,李晟遣蕃落使野诗良辅与王佖将步骑五千袭吐蕃,摧沙堡。壬申,遇吐蕃众二万,与战破之,乘胜逐北至堡下,攻拔之,斩其将扈屈律悉防,焚其蓄积而还。尚结赞引兵自宁庆北去,癸酉,军于合水之北,邠宁节度使韩游瓌遣其将史履程夜袭其营,杀数百人,吐蕃追之,游瓌陈于平川,潜使人鼓于西山,虏惊弃所掠而去。十一月辛丑,吐蕃寇盐州,谓刺史杜彦光曰:“我欲得城,聴尔率人去。”彦光悉众奔鄜州,吐蕃入据之。十二月,吐蕃又寇夏州,亦令刺史托跋干晖帅众去,遂据其城。又寇银州,州素无城,吏民皆溃,吐蕃亦弃之。又陷麟州,韩游瓌奏请发兵攻盐州,吐蕃救之,则使河东袭其背。丙寅,诏骆元光及陈许兵马使韩全义将步骑万二千人防邠宁军,趣盐州。又命马燧以河东军击吐蕃,燧至石州,河曲六胡州皆降,迁于云、朔之间。
译徳宗建中元年,吐蕃起初听说韦伦把俘虏送还,并不相信。等俘虏进入吐蕃境内,各自回到部落,称颂新天子,赞美唐朝释放宫人、放走禽兽,说皇帝的英明威严和圣德遍及中国,吐蕃非常高兴,便修整道路迎接韦伦。赞普立即派使者跟随韦伦入朝进贡,并送来赙赠。癸卯,韦伦到达京师,皇帝以礼接待。后来,蜀地将领上奏说吐蕃如豺狼,不能把俘虏送回。皇帝说:“戎狄侵犯边塞就攻击它,归服就遣还它。攻击是为了显示威严,遣还是为了显示信用。如果威严和信用都不能建立,凭什么安抚远方?”于是下令把俘虏全部送还。五月戊辰,任命韦伦为太常卿。乙酉,再次派韦伦出使吐蕃,韦伦请求皇帝亲自写盟书与吐蕃结盟。杨炎认为吐蕃不是与皇帝地位相当的敌国,请让郭子仪等人写盟书上奏,只需皇帝画可同意,皇帝听从了。吐蕃见韦伦再次到来,更加高兴。十二月辛卯朔,韦伦回来。吐蕃派宰相论钦明思等入朝进贡。二年春三月,派殿中少监崔汉衡出使吐蕃。崔汉衡到达吐蕃后,赞普认为敕书中称吐蕃为贡献者、赏赐物品也把吐蕃置于臣礼地位,又说州的西面应以贺兰山为疆界,便要求崔汉衡再次请求修改。丁未,崔汉衡派判官与吐蕃使者入朝奏报,皇帝为此修改敕书,疆土全都按照吐蕃的请求确定。三年夏四月庚申,吐蕃归还先前俘获掠夺的军民八百人。秋九月癸卯,殿中少监崔汉衡从吐蕃回来,赞普派他的臣子区颊赞跟随崔汉衡入朝觐见。冬十月,派都官员外郎樊泽出使吐蕃,告知结盟的日期。四年春正月丁亥,陇右节度使张镒与吐蕃的尚结赞在清水结盟。二月戊申朔,命鸿胪卿崔汉衡送区颊赞回吐蕃。夏四月,皇帝命宰相、尚书与吐蕃使者区颊赞在丰邑里结盟,区颊赞认为清水的盟约尚未确定疆界,最终没有结盟。己未,命崔汉衡进入吐蕃,向赞普解决此事。六月庚午,答蕃判官、监察御史于頔与吐蕃使者论刺没藏从青海回来,说疆界已经确定,请求遣送区颊赞回国。秋七月甲申,任命礼部尚书李揆为入蕃防盟使。壬辰,诏令诸将与区颊赞在城西结盟。李揆有才华和声望,卢▯厌恶他,所以让他出使吐蕃。李揆对皇帝说:“臣不怕远行,只担心死在路上,不能传达诏命。”皇帝为之悲悯,对卢▯说:“李揆恐怕太老了吧?”卢▯回答:“出使远方的夷族,不能没有熟悉朝廷旧事的人;况且李揆出行后,今年比李揆年轻的人就不敢推辞远方使节的任务了。” 兴元元年春正月,吐蕃的尚结赞请求出兵帮助唐朝收复京城。庚子,派秘书监崔汉衡出使吐蕃,征发吐蕃军队。夏四月,吐蕃派将领论莽罗依率兵二万人,跟随曹子达在武川亭击败韩旻。五月,吐蕃击败韩旻后,大肆掠夺而去。皇帝非常忧虑,询问陆贽。陆贽详细说明了吐蕃的形势和事情【两件事都见《藩镇连兵》】。起初,皇帝征发吐蕃军队讨伐朱泚,答应事成后把伊西、北庭的土地给吐蕃。等朱泚被诛杀,吐蕃来索要土地,皇帝想召两镇节度使郭昕、李元忠回朝,把他们镇守的土地给吐蕃。李泌说:“安西、北庭的人性情骁勇强悍,控制西域五十七国和十姓突厥,又分散吐蕃的势力,使它不能合兵向东侵犯,怎么能拱手把这些地方送给它?况且两镇的人处境孤立、土地遥远,他们竭尽忠诚和力量,为国家坚守近二十年,实在值得怜悯。如果一旦抛弃他们,把土地交给戎狄,他们心中一定会深深怨恨中国;将来跟随吐蕃入侵,就像报私仇一样。何况前些时候吐蕃观望不前,暗中采取两面手法,大肆掠夺武功,接受贿赂后离去,有什么功劳呢?”众人的意见也认为这样正确,皇帝于是没有把土地给吐蕃。贞元二年秋八月丙戌,吐蕃的尚结赞大举进犯泾州、陇州、邠州、宁州,掠夺人口牲畜,割取庄稼,西部边境骚动不安,各州县都登城防守。诏令浑瑊率军一万人,骆元光率军八千人,驻扎咸阳防备吐蕃。吐蕃游骑到达好畤,乙巳,京城戒严,又派左金吾将军张献甫驻守咸阳。民间传言皇帝又要出行以躲避吐蕃,齐映见皇帝说:“外面都说陛下已经整理行装、准备干粮,人心惊恐。大的福运不会有两次,陛下为什么不和臣等仔细谋划呢?”于是伏地流泪,皇帝也为之动容。李晟派部将王佖率骁勇士卒三千人埋伏在汧城,告诫他说:“敌军经过城下时不要攻击它的前锋。前锋即使失败,敌军全军到来,你也无法抵挡。不如等前军过去,看见五方旗、虎豹衣,那就是其中军,再出其不意地攻击,一定能大胜。”王佖采用他的话,尚结赞败逃;军士不认识尚结赞,他才得以逃脱。尚结赞对部下说:“唐朝的良将,只有李晟、马燧、浑瑊,应该设法除掉他们。”进入鳯翔境内后,没有掳掠任何东西,带着两万人直抵城下,说:“李令公召我来,为什么不出来犒劳我?” 过了一夜,吐蕃才率军退去。冬十月癸亥,李晟派蕃落使野诗良辅与王佖率步骑五千袭击吐蕃在摧沙堡的军队。壬申,遇到吐蕃两万人,与之交战并击败它,乘胜追击败兵直到堡下,攻克摧沙堡,斩杀吐蕃将领扈屈律悉防,焚烧其储藏物资后返回。尚结赞率军从宁州、庆州以北离去。癸酉,吐蕃驻军在合水以北,邠宁节度使韩游瓌派部将史履程夜袭吐蕃军营,杀死几百人。吐蕃追击,韩游瓌在平川列阵,暗中派人在西山击鼓,吐蕃惊慌,丢下所掠物品逃走。十一月辛丑,吐蕃进犯盐州,对刺史杜彦光说:“我想得到这座城,你可以率领人离开。”杜彦光带领全体人众逃奔鄜州,吐蕃进入并占据盐州。十二月,吐蕃又进犯夏州,也命令刺史托跋干晖率众离开,于是占据夏州城。又进犯银州,银州向来没有城墙,官吏和百姓全都溃散,吐蕃也放弃了那里。又攻陷麟州。韩游瓌上奏请求发兵攻打盐州;如果吐蕃来救,就让河东军从后面袭击它。丙寅,诏令骆元光和陈许兵马使韩全义率步骑一万二千人,防守邠宁军,赶赴盐州。又命马燧率河东军攻击吐蕃。马燧到达石州,河曲六胡州全部投降,迁徙到云州、朔州之间。
工部侍郎张彧,李晟之壻也,晟在鳯翔以女嫁幕客崔枢,礼重枢过于彧,彧怒,遂附于张延赏。给事中郑云逵尝为晟行军司马,失晟意,亦附延赏。上亦忌晟功名,防吐蕃有离间之言,延赏等腾谤于朝,无所不至。晟闻之,昼夜泣目,为之肿,悉遣子弟诣长安,表请削发为僧。上慰谕不许。辛未,入朝见上,自陈足疾,恳辞才镇,上不许。韩滉素与晟善,上命滉与刘▯佐谕防于晟,使与延赏释怨。晟奉诏,滉等引延赏诣晟第谢,结为兄弟,因晏饮尽欢。又宴于滉▯佐之第,亦如之。滉因使晟表荐延赏为相。三年春正月壬寅,以左仆射张延赏同平章事。李晟为其子请昏于延赏,延赏不许。晟谓人曰:“武夫性快,释怨于杯酒间,则不复贮胷中矣。非如文士难犯,外虽和解,内蓄憾如故。吾得无惧哉?”二月壬戌,以检校左庶子崔瀚充入吐蕃使。三月丁酉,以左庶子李铦充入吐蕃使。初,吐蕃尚结赞得盐、夏州,各留兵千余人戍之,退屯鸣沙。自冬入春,羊马多死,粮运不继。又闻李晟克摧沙,马燧、浑瑊等各举兵临之,大惧,屡遣使求和。上未之许,乃遣使卑辞厚礼求和于马燧,且请修清水之盟而归侵地。使者相继于路。燧信其言,留屯石州,不复济河,为之请于朝。李晟曰:“戎狄无信,不如击之。”韩游瓌曰:“吐蕃弱则求盟,彊则入寇。今深入塞内而求盟,此必诈也。”韩滉曰:“今两河无虞,若城原、鄯、洮、渭四州,使李晟、刘▯佐之徒将十万众戍之,河湟二十余州可复也。其资粮之费,臣请主办。”上由是不聴燧计,趣使进兵。燧请与吐蕃使论颊热俱入朝论之。防滉薨,燧、延赏皆与晟有隙,欲反其谋,争言和亲便。上亦恨囘纥,欲与吐蕃和共击之。得二人言,正防已意,计遂定。延赏数言晟不宜久典兵,请以郑云逵代之。上曰:“当令自择代者。”乃谓晟曰:“朕以百姓之故与吐蕃和亲决矣。大臣既与吐蕃有怨,不可复之鳯翔。宜留朝廷,朝夕辅朕。自择一人以代鳯翔。”晟荐都虞候邢君牙。君牙,乐寿人也。丙午,以君牙为鳯翔尹兼团练使。丁未,加晟太尉、中书令,勲封如故,余悉罢之。晟在鳯翔,尝谓僚佐曰:“魏征好直谏,余窃慕之。”行军司马李叔度曰:“此乃儒者所为,非勲徳所宜。”晟敛容曰:“司马失言。”晟任兼将相,知朝廷得失,不言何以为臣?叔度惭而退。及在朝廷,上有所顾问,极言无隐。性沈密,未尝泄于人。辛亥,马燧入朝。燧既来,诸军皆闭壁不战。尚结赞遽自鸣沙引归其众乏马,多徒行者。崔瀚见尚结赞,责以负约。尚结赞曰:「吐蕃破朱泚,未获赏,是以来。而诸州各城守,无由自达。盐、夏守者以城授我而遁,非我取之也。今明公来,欲践修旧好,固吐蕃之愿也。今吐蕃将相以下来者二十一人,浑侍中尝与之共事,知其忠信。灵州节度使杜希全,泾原节度使李观,皆信厚闻于异域,请使之主盟。」夏四月丙寅,瀚至长安。辛未,以瀚为鸿胪卿,复使入吐蕃。语尚结赞曰:「希全守灵,不可出境。李观已改官,今遣浑瑊盟于清水,且令先归盐、夏二州。」五月甲申,浑瑊自咸阳入朝,以为清水防盟使。戊子,以兵部尚书崔汉衡为副使,司封员外郎郑叔矩为判官,特进宋奉朝为都监。己丑,瑊将二万余人赴盟所。乙巳,尚结赞遣其属论泣赞来,言清水非吉地,请盟于原州之土梨树。既盟而归盐、夏二州。上皆许之。神策将马有麟奏:「土梨树多阻险,恐吐蕃设伏兵,不如平凉川坦夷。」时论泣赞已还。丁未,遣使追告之。初,韩滉荐刘▯佐可使将兵复河湟。上以问▯佐,▯佐亦赞成之。滉薨,▯佐奏言:「吐蕃方彊,未可与争。」上遣中使劳问▯佐,▯佐卧而受命。张延赏知▯佐不可用,奏以河湟事委李抱真。抱真亦固辞。皆由延赏罢李晟兵柄故,武臣皆愤怒解体,不肯为用故也。浑瑊之发长安也,李晟深戒之以盟所为备,不可不严。张延赏言于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以严备。我有疑彼之形,则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召瑊切戒,以推诚待虏,勿自为猜贰,以阻虏情。瑊奏:「吐蕃决以辛未盟。」
译工部侍郎张彧是李晟的女婿。李晟在鳯翔时,把女儿嫁给幕客崔枢,对崔枢的礼遇超过张彧,张彧十分愤怒,于是依附张延赏。给事中郑云逵曾任李晟的行军司马,失去李晟的信任,也依附张延赏。皇帝也嫉忌李晟的功名,张延赏等人便借吐蕃可能离间的话题,在朝廷上散布诽谤,无所不用其极。李晟听说后,日夜流泪,眼睛因此肿胀,把子弟全部派到长安,上表请求削发为僧。皇帝安慰劝解,不准许。辛未,李晟入朝见皇帝,自称脚有疾病,恳求辞去节镇职位,皇帝不准。韩滉一向同李晟友善,皇帝命韩滉与刘玄佐向李晟说明情况,使他同张延赏解除怨恨。李晟奉诏,韩滉等人带张延赏到李晟府第谢罪,二人结为兄弟,于是设宴畅饮尽欢。又在韩滉、刘玄佐的府第设宴,也照这样做。韩滉趁机让李晟上表推荐张延赏为宰相。三年春季正月壬寅日,任命左仆射张延赏为同平章事。李晟替儿子向张延赏求婚,张延赏没有答应。李晟对人说:“武夫性情直爽,在酒席之间把怨气发泄出来,就不会再积存在心中了;不像文士那样难以冒犯,表面上虽然和解,内心仍旧积存怨恨。我难道还会害怕吗?”二月壬戌日,任命检校左庶子崔瀚充任入吐蕃使。三月丁酉日,任命左庶子李铦充任入吐蕃使。当初,吐蕃的尚结赞攻取盐州、夏州后,各留下一千多名士兵驻守,退兵驻扎在鸣沙。从冬季到春季,羊马大多死亡,粮运又接不上;又听说李晟攻克摧沙,马燧、浑瑊等人各自率兵逼近,十分恐惧,多次派使者请求和解。皇帝没有答应,于是吐蕃派使者带着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向马燧求和,并请求重新缔结清水之盟后归还侵占的土地。使者接连不断地在道路上往来。马燧相信了他们的话,留兵驻扎在石州,不再渡过黄河,并替他们向朝廷请求。李晟说:“戎狄没有信用,不如攻打他们。”韩游瓌说:“吐蕃势弱就请求结盟,势强就入侵。如今深入塞内却请求结盟,这一定是欺诈。”韩滉说:“如今两河没有忧患,如果修筑原州、鄯州、洮州、渭州四州的城池,让李晟、刘玄佐之类的人率领十万军队驻守,那么河湟二十多个州就可以收复。我请求负责筹办所需的资粮。” 皇帝因此没有听从马燧的谋划,催促他出兵。马燧请求与吐蕃使者论颊热一同入朝辩论。韩滉去世后,马燧、张延赏都与李晟有嫌隙,想要反对他的谋划,争相说和亲有利。皇帝也怨恨回纥,想与吐蕃和好后一同攻打回纥。听到二人的意见后,正合自己的心意,于是决定下来。张延赏多次说李晟不适合长期掌握兵权,请求用郑云逵代替他。皇帝说:“应当让他自己选择替代者。”于是对李晟说:“朕为了百姓,已经决定与吐蕃和亲。大臣既然与吐蕃有怨,就不能再让他回凤翔。应当留在朝廷,早晚辅佐朕。你自己选一个人代替凤翔的职务。”李晟推荐都虞候邢君牙。邢君牙是乐寿人。丙午日,任命邢君牙为凤翔尹兼团练使。丁未日,加授李晟太尉、中书令,功勋、封爵照旧,其余职务全部罢免。李晟在凤翔时,曾对属官说:“魏征喜欢直言进谏,我私下很仰慕他。”行军司马李叔度说:“这只是儒生所做的事,不是有功德的人所应做的。”李晟收敛神色说:“司马说错话了。我的身份兼任将相,知道朝廷的得失却不说,凭什么做臣子呢?”李叔度惭愧地退下。等到李晟在朝廷任职,皇帝有所询问,他总是极力直言,毫不隐瞒。他性情深沉缜密,从不向别人泄露机密。辛亥日,马燧入朝。马燧到来后,各军都闭营不战。尚结赞急忙从鸣沙率众撤回,因为缺少马匹,许多人只能徒步行走。崔瀚见到尚结赞,责备他背弃盟约。尚结赞说:“吐蕃攻破朱泚以后,没有得到赏赐,所以才来这里;但各州都闭城防守,我们没有办法自行说明。盐州、夏州的守军把城池交给我们后逃走,并不是我们攻取的。如今您来到这里,想践行、修复旧日的友好关系,本来就是吐蕃的愿望。现在吐蕃将相以下前来的人共有二十一人,浑侍中曾经和他们共事,知道他们忠诚守信。灵州节度使杜希全、泾原节度使李观,都以诚信厚道闻名于异域,请让他们主持盟约。”夏季四月丙寅日,崔瀚抵达长安。辛未日,任命崔瀚为鸿胪卿,再次出使吐蕃。对尚结赞说:“杜希全镇守灵州,不能出境。李观已经改任别的官职,如今派浑瑊在清水主持盟誓,并且让他先归还盐州、夏州二州。”五月甲申日,浑瑊从咸阳入朝,任命他为清水防盟使。戊子日,任命兵部尚书崔汉衡为副使,司封员外郎郑叔矩为判官,特进宋奉朝为都监。己丑日,浑瑊率领二万多人前往会盟地点。乙巳日,尚结赞派属下论泣赞前来,说清水不是吉利的地方,请求在原州的土梨树会盟。会盟后归还盐州、夏州二州,皇帝全都答应了。神策将马有麟上奏说:“土梨树一带多险要阻隔,恐怕吐蕃在那里设置伏兵,不如改在平凉川,那里平坦开阔。”当时论泣赞已经回去了。丁未日,派使者追赶并把此事告诉他。当初,韩滉推荐刘玄佐,说他可以率兵收复河湟。皇帝询问刘玄佐,刘玄佐也赞成。韩滉去世后,刘玄佐上奏说:“吐蕃正强盛,现在还不能与它争战。”皇帝派中使慰问刘玄佐,刘玄佐躺着接受诏命。张延赏知道刘玄佐不可任用,便上奏请求把河湟之事交给李抱真。李抱真也坚决推辞。这些都是因为张延赏罢免李晟兵权的缘故,武臣都愤怒而离心,不肯效力。浑瑊从长安出发时,李晟郑重告诫他盟会地点必须严密防备,不可不严。张延赏对皇帝说:“李晟不希望和盟成功,所以告诫浑瑊要严密防备。我如果表现出怀疑他们,他们也会怀疑我们,盟约怎么能够成功?”皇帝于是召见浑瑊,严厉告诫他要以推诚相待的态度对待吐蕃,不要自己产生猜疑,从而阻碍吐蕃的诚意。浑瑊上奏说:“吐蕃已经决定在辛未日会盟。”
延赏集百官以瑊表称诏示之曰:「李太尉谓吐蕃和好必不成,此浑侍中表也。」盟日定矣。晟闻之,泣谓所亲曰:「吾生长西陲,备谙虏情,所以论奏,但耻朝廷为犬戎所侮耳。」上始命骆元光屯潘原,韩游瓌屯洛口,以为瑊援。元光谓瑊曰:「潘原距盟所」且七十里,公有急,元光何从知之?请与公俱。瑊以诏指固止之,元光不从,与瑊连营相次,距盟所三十余里。元光壕栅深固瑊壕栅皆可逾也元光伏兵于营西,韩游瓌亦遣五百骑伏于其侧,曰:“若有变,则汝曹先趣栢泉,以分其势。”尚结赞与瑊约,各以甲士三千人列于坛之东西,常服者四百人从至坛下。辛未,将盟,尚结赞又请各遣游骑数十,更相觇索,瑊皆许之。吐蕃伏精骑数万于坛西,游骑贯穿唐军,出入无禁。唐骑入虏军,悉为所擒,瑊等皆不知。入幕易礼服,虏伐鼓三声,大噪而至,杀宋奉朝等于幕中。瑊自幕后出,偶得他马乘之,伏鬛入其衔,驰十余里,衔方及马口,故矢过其背而不伤。唐将卒皆东走,虏纵兵追击,或杀或擒之,死者数百人,擒者数千余人。崔汉衡为虏骑所擒,浑瑊至其营,则将卒皆遁去,营空矣。骆元光发伏兵成陈以待之,虏追骑愕眙。瑊入元光营,追骑顾见邠宁军西驰,乃还。元光以辎重资瑊,与瑊收散卒,勒兵整陈而还。是日,上视朝,谓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马燧曰:“然。”栁浑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结,今日之事,臣窃忧之。”李晟曰:“诚如浑言。”上变色曰:“柳浑书生,不知边计,大臣亦为此言邪?”皆伏地顿首谢,因罢朝。是夕,韩游瓌表言虏劫盟者,兵临近镇,上大惊,衔递其表以示浑。明旦谓浑曰:“卿书生,乃能料敌如此其审邪?”上欲出幸以避吐蕃,大臣谏而止。李晟大安园多竹,复有为飞语者,云晟伏兵大安亭,谋因仓猝为变,晟遂伐其竹。癸酉,上遣中使王子恒赍诏遗尚结赞至吐蕃境,不纳而还。浑瑊留屯奉天。甲戌,尚结赞至故原州,引见崔汉衡等,曰:“吾饰金械,欲械瑊以献赞普,今失瑊,虚致公辈。”又谓马燧之侄弇曰:“胡以马为命,吾在河曲,春草未生,马不能举足,当是时,侍中度河掩之,吾全军覆没矣,所以求和防侍中力,今全军得归,奈何拘其子孙?命弇与宦官俱文珍、浑瑊将马宁俱归,分囚崔汉衡等于河廓鄯州。上闻尚结赞之言,由是恶马燧。六月丙戌,以马燧为司徒兼侍中,罢其副元帅节度使。初,吐蕃尚结赞恶李晟、马燧、浑瑊,曰:“去三人,唐可图也。”于是离间李晟,因马燧以求和,欲执浑瑊以卖燧,使幷获罪。因纵兵直犯长安,防失浑瑊而止。张延赏慙惧,谢病不视事。吐蕃之戍盐、夏者,馈运不继,人多病疫,思归。尚结赞遣三千骑逆之,悉焚其庐舍,毁其城,驱其民而去。灵盐节度使杜希全遣兵分守之。壬寅,李泌与李晟、马燧、柳浑俱入见。泌谓上曰:“李晟、马燧有大功于国,闻有谗之者,虽陛下必不聴,然臣今日对二人言之,欲其不自疑耳。陛下万一害之,则宿卫之士、方镇之臣无不愤惋而反仄,恐中外之变不日复生也。今晟、燧富贵已足,茍陛下坦然待之,使其自保无虞,国家有事则出从征伐,无事则入奉朝请,何乐如之?故臣愿陛下勿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勿以位高而自疑,则天下永无事矣。”上曰:“朕始闻卿言耸然,不知所谓,及聴卿剖析,乃知社稷之至计也。朕谨当书绅,二大臣亦当共保之。”晟、燧皆起泣谢。时关东防秋兵大集,国用不充,上问李泌以复府兵之策。对曰:“今歳征关东卒戍京西者十七万人,计歳食粟二百四万斛,今粟斗直钱百五十,为钱三百六万緍。国家比遭饥乱,经费不充,就使有钱,亦无粟可籴,未暇议复府兵也。”上曰:“然,将奈何?亟减戍卒归之何如?”对曰:“陛下诚能用臣之言,可以不减戍卒,不扰百姓,粮食皆足,粟麦日贱,府兵亦成。”上曰:“果能如是,何为不用?”对曰:“此须急为之,过旬日则不及矣。今吐蕃久居原兰之间,以牛运粮,粮尽牛无所用,请发左藏恶缯染为防缬,因党项以市之,每头不过二三匹,计十八万匹,可致六万余头。又命诸冶铸农器,种分赐缘边军镇,募戍卒耕荒田而种之。约明年麦熟,倍偿其种,其余据时价五分増一,官为籴之。来春种禾,亦如之。关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获利,耕者浸多。边地居人至少,军士月食官粮,粟麦无所售,其价必贱,名为増价,实比今歳所减多矣。
译张延赏召集百官,把浑瑊的奏表作为诏书展示给他们,说:“李太尉说吐蕃和好一定不会成功,这是浑侍中的奏表。”会盟日期就这样定下来了。李晟听说后,哭着对亲近的人说:“我生长在西部边疆,对戎狄的情况十分熟悉;我之所以上奏议论,只是以朝廷被犬戎欺侮为耻罢了。”皇帝开始命令骆元光驻扎潘原,韩游瓌驻扎洛口,作为浑瑊的援军。骆元光对浑瑊说:“潘原距离会盟地点将近七十里,您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元光怎么能知道?请让我和您一同前往。”浑瑊依据诏书的旨意坚决阻止他,骆元光不听,便与浑瑊相连扎营,距离会盟地点三十多里。骆元光的壕沟栅栏深而坚固,浑瑊的壕沟栅栏则都可以翻越。骆元光在营地西面埋伏士兵,韩游瓌也派五百骑兵埋伏在旁边,说:“如果发生变故,你们先奔赴柏泉,以分散敌人的势力。”尚结赞与浑瑊约定,双方各派三千名披甲士兵列在坛的东西两侧,穿常服的人四百名跟随到坛下。辛未日将要会盟时,尚结赞又请求双方各派几十名游骑,互相侦察搜索,浑瑊都答应了。吐蕃把几万精锐骑兵埋伏在坛西,游骑穿行于唐军之间,出入毫无限制。唐军骑兵进入吐蕃军中,全都被吐蕃擒获,浑瑊等人却都不知道。唐军进入幕帐更换礼服后,吐蕃击鼓三声,大声喧嚣着冲来,在幕帐中杀死宋奉朝等人。浑瑊从幕帐后面出来,偶然找到另一匹马骑上,伏低身体,把脸贴近马嚼口,奔驰了十多里,马嚼口才到达马嘴,因此敌人的箭射过马背而没有伤到他。唐军将士都向东逃跑,吐蕃放兵追击,有的被杀,有的被擒,死了几百人,被擒的有几千多人。崔汉衡被吐蕃骑兵擒获。浑瑊到达骆元光的营地时,将士们都已经逃走,营中空无一人。骆元光调出伏兵列阵等待吐蕃,吐蕃追骑惊愕不已。浑瑊进入骆元光营中,追骑回头看见邠宁军向西奔驰,于是退回。骆元光把辎重和物资交给浑瑊,和他收拢散兵,整顿军队、排列阵势后返回。这一天,皇帝临朝,对各位宰相说:“今天与戎狄和好、停止战争,这是国家的福气。”马燧说:“是。”柳浑说:“戎狄像豺狼一样,不是靠盟誓可以约束的,今天的事情,我私下很担忧。”李晟说:“确实如柳浑所说。”皇帝变了脸色说:“柳浑不过是书生,不懂边疆军事,大臣也说这种话吗?”众人都伏地叩头谢罪,于是退朝。当晚,韩游瓌上表说吐蕃撕毁盟约,军队已经逼近各镇。皇帝大惊,把这份奏表递给柳浑看。第二天早晨,皇帝对柳浑说:“你是书生,竟然能够如此准确地预料敌情吗?”皇帝想出宫巡幸以躲避吐蕃,大臣劝谏后才停止。李晟的大安园中有很多竹子,又有人散布流言,说李晟在大安亭埋伏军队,打算趁仓促之际发动变乱,李晟于是砍掉了那些竹子。癸酉日,皇帝派中使王子恒携带诏书送给尚结赞,到了吐蕃边境后,吐蕃不接受,王子恒返回。浑瑊留兵驻扎在奉天。甲戌日,尚结赞到了原州旧地,召见崔汉衡等人,说:“我准备了金制刑具,想把浑瑊锁起来献给赞普;如今失去了浑瑊,只能白白带来你们这些人。”又对马燧的侄子马弇说:“胡人把马当作性命。我在河曲时,春草还没有长出来,马连脚都抬不起来;如果那时侍中渡过黄河袭击我们,我们全军都会覆没。所以我请求和好,是防备侍中马燧的力量。如今全军得以返回,怎么能拘禁他的子孙?命令马弇与宦官俱文珍、浑瑊带领马宁一同回去,把崔汉衡等人分别囚禁在河、廓、鄯州。”皇帝听到尚结赞这些话,因此厌恶马燧。六月丙戌日,任命马燧为司徒兼侍中,罢免他的副元帅、节度使职务。当初,吐蕃的尚结赞憎恨李晟、马燧、浑瑊,说:“除掉这三个人,唐朝就可以图谋了。”于是他离间李晟,借马燧来请求和好,又想擒获浑瑊来讨好马燧,使三人一同获罪;后来因为放兵直接进犯长安,而浑瑊已经逃脱,才停止。张延赏惭愧而恐惧,以有病为由辞职不理政事。吐蕃驻守盐州、夏州的军队,因为粮饷运输接不上,许多人患病,想要回去。尚结赞派三千骑兵迎击他们,把他们的房屋全部烧毁,毁掉城池,驱赶当地百姓离开。灵盐节度使杜希全派兵分别守卫这些地方。壬寅日,李泌与李晟、马燧、柳浑一同入朝觐见。李泌对皇帝说:“李晟、马燧对国家有大功,听说有人进谗言;即使陛下必定不会听信,臣今天还是要当着二人的面说出来,希望他们不要自己疑惧。陛下如果万一加害他们,那么宿卫之士和方镇大臣无不愤恨不平、反侧不安,恐怕朝廷内外的变乱不久又会发生。如今李晟、马燧的富贵已经足够,如果陛下坦然相待,使他们能够安心自保,国家有事就出征作战,无事就入朝奉行朝请,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个呢?所以臣希望陛下不要因为二位大臣功劳大而猜忌他们,二位大臣也不要因为地位高而疑惧自己,这样天下就能永远太平。”皇帝说:“朕刚听到你的话时惊疑不解,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等听你分析说明后,才知道这是保全国家的根本谋划。朕一定谨慎地把它记在绅带上,两位大臣也应当共同保全彼此。”李晟、马燧都起身哭泣致谢。当时关东防秋兵大规模集结,国家的财用不充足,皇帝询问李泌恢复府兵的办法。李泌回答说:“今年征发关东士卒到京西戍守的共有十七万人,计算每年需要粮食二百四万斛。如今粮食每斗值钱一百五十,总计需要钱三百零六万缗。国家近来屡遭饥荒和战乱,经费不足;即使有钱,也没有粮食可以买,还没有空闲商议恢复府兵。”皇帝说:“是这样,那么将怎么办?赶快减少戍卒,让他们回去,怎么样?”李泌回答说:“陛下如果确实能采用臣的意见,就可以不减少戍卒,不扰害百姓,粮食还都能充足,粟麦的价格也会一天比一天低,府兵也能建立起来。”皇帝说:“如果果真能这样,为什么不用呢?”李泌回答说:“这件事必须赶紧办理,超过十天就来不及了。如今吐蕃长期驻在原州、兰州之间,用牛运粮,粮食吃完后牛也没有用处,请从左藏库发出劣质绢帛,染成防缬,通过党项与他们交易,每头牛只需二三匹绢,计算十八万匹绢可以换来六万多头牛。又命令各冶铸部门铸造农具,分别赏赐给沿边军镇,招募戍卒开垦荒田并播种。约定明年麦子成熟时,以两倍数量偿还种子;其余粮食按当时价格加五成,由官府收购。来年春天播种禾稻,也照这样办理。关中的土地肥沃而长期荒芜,收成一定丰厚。戍卒能够获利,耕种的人会逐渐增多。边地居民很少,军士每月领取官粮,粟麦没有地方出售,价格必定低廉;名义上是提高价格,实际上比今年减少的费用还多。”
上曰:“善”,即命行之。泌又言:“边地官多阙,请募人入粟以补之,可足今嵗之粮。”上亦从之。因问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对曰:“戍卒因屯田致富,则安于其土,不复思归。旧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将满,下令有愿留者,即以所开田为永业,家人愿来者,本贯给长牒续食而遣之。据应募之数,移报本道。虽河朔诸帅得免更代之烦,亦喜闻矣。不过数番,则戍卒皆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变关中之疲弊为富彊也。”上喜曰:“如此天下无复事矣。”泌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国之兵,使吐蕃自困。”上曰:“计将安出?”对曰:“臣未敢言之,俟麦禾有效,然后可议也。”上固问,不对。泌意欲结囘纥、大食、云南与共图吐蕃,令吐蕃所备多知。上素恨囘纥,恐闻之不悦,并屯田之议不行,故不肯言。既而戍卒应募愿耕屯田者什五六。左仆射同平章事张延赏薨。秋八月,吐蕃尚结赞遣五骑送崔汉衡归,且上表求和。至潘原,李观语之以有诏不纳。吐蕃使者受其表而却其人。戊申,吐蕃帅羌浑之众寇陇州,连营数十里,京城震恐。九月丁卯,遣神策将石季章戍武功,决胜军使唐良臣戍百里城。丁巳,吐蕃大掠汧阳、呉山、华亭,老弱者杀之,或断手凿目,弃之而去,驱丁壮万余口,悉送安化峡西,将分隶羌浑,乃告之曰:“聴尔东向哭辞乡国。”众大哭赴厓谷,死伤者千余人。未几,吐蕃之众复至,围陇州,刺史韩清沔与神策副将苏太平夜出兵击却之。吐蕃寇华亭及连云堡,皆陷之。甲戌,吐蕃驱二城之民数千人及邠泾人畜万计而去,寘之弹筝峡。西泾州恃连云为斥候,连云既陷,西门不开,门外皆为虏境,樵采路絶每收获,必陈兵以扞之,多失时,得空穗而已。由是泾州常苦乏食。冬十一月甲申,吐蕃寇丰义城,前锋至大囘原。邠宁节度使韩游瓌击却之。乙酉,复寇长武城,又城故原州而屯之。吐蕃以苦寒不入寇,而粮运不继。十一月,诏浑瑊归河中,李元谅归华州,刘昌分其众五千归汴州。自余防秋兵退屯鳯翔、京兆诸县,以就食。四年春二月,刘昌复筑连云堡。夏五月,吐蕃三万余骑寇泾、邠、宁、庆、鄜等州。先是,吐蕃常以秋冬入寇,及春多病疫而退。至是,得唐人质其妻子,遣将将之,盛夏入寇。诸州皆城守,无敢与战者。吐蕃俘掠人畜万计而去。秋九月庚申,吐蕃尚志董星寇宁州,张献甫击却之。吐蕃转掠鄜坊而去。冬十月,吐蕃发兵十万寇西川,分兵四万攻两林骠,旁三万攻东蛮,七千寇清溪关,五千寇铜山。韦臯遣黎州刺史韦晋等与东蛮连兵御之,破吐蕃于清溪关外。十一月,吐蕃耻前日之败,复以众二万寇清溪关,一万攻东蛮。韦臯命韦晋镇要冲城,督诸军以御之。嶲州经畧使刘朝彩等出关,连战自乙卯至癸亥,大破之。五年冬十月,韦臯遣其将王有道将兵,与东蛮、两林蛮及吐蕃青海、腊城二节度战于嶲州台登谷,大破之,斩首二千级,投崖及溺死者不可胜数。杀其大兵马使乞藏遮遮,乞藏遮遮,虏之骁将也。既死,臯所攻城栅无不下,数年尽复嶲州之境。七年秋八月,吐蕃攻灵州,为囘鹘所败,夜遁。九月,囘鹘遣使来献俘。冬十二月甲午,又遣使献所获吐蕃酋长尚结心。八年夏四月壬子,吐蕃寇灵州,陷水口支渠,败营田,诏河东、振武救之,遣神策六军二千戍定逺、怀逺城,吐蕃乃退。六月,吐蕃千余骑寇泾州,掠田军千余人而去。秋八月,韦臯攻吐蕃维州,获其大将论赞热。九年初,盐州既陷,塞外无复保鄣,吐蕃常阻絶灵武,侵扰鄜坊。辛酉,诏发兵三万五千人,城盐州。又诏泾原、山南、劒南各发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势。城之二旬而毕,命盐州节度使杜彦光戍之,朔方都虞候杨朝晟戍木波堡。由是灵武、银夏、河西获安。夏五月,陆贽上奏论备边六失,以为措置乖方,课责亏度,财匮于兵,众力分于将,多怨生于不均,机失于遥制。关东戍卒不习土风,身苦边荒,心畏戎虏,国家资奉若骄子,姑息如倩人。屈指计归,张頥待哺,或利王师之败,乘扰攘而东溃,或拔弃城镇,摇逺近之心。岂惟无益,实亦有损。复有犯刑谪徙者,既是无良之类,且加怀土之情,思乱幸灾,又甚戍卒。可谓措置乖方矣。自顷权移于下,柄失于朝,将之号令既鲜克行之于军,国之典常又不能施之于将。务相遵养,茍度歳时,欲赏一有功,翻虑无功者反仄;
译皇帝说:“好。”立即命令实行。李泌又说:“边地官职有许多空缺,请招募人以粮食补授官职,这样可以补足今年的粮食。”皇帝也听从了,又问:“你说府兵也可以聚集起来,是怎么回事?”李泌回答说:“戍卒因为屯田而致富,就会安心居住在当地,不再想回去。旧制规定戍卒三年更换一次,等到服役将满时,下令询问愿意留下的人,就把他们开垦的田地作为永业田;家人愿意来的,由原籍发给长期通行文书,接续供给粮食并遣送他们前来。根据应募的人数,转报给本道。即使河朔各位将帅因此免除更换戍卒的烦劳,也会乐于听到这个消息。这样不过更换几批戍卒,他们就都会成为当地居民;然后全部按照府兵的办法管理,这就是把关中的疲敝变为富强。”皇帝高兴地说:“这样天下就再也没有事情了。”李泌说:“还不行,臣能做到不用中原的军队,而使吐蕃自己陷入困境。”皇帝说:“计策将从哪里实施?”李泌回答说:“臣现在还不敢说,等麦子、禾稻收到成效后,才可以商议。”皇帝再三追问,他也不回答。李泌的意思是想联合回纥、大食、云南共同谋划对付吐蕃,使吐蕃需要防备的地方增多。皇帝平时憎恨回纥,担心听到这件事会不高兴,连屯田的谋划也不会实行,所以他不肯说。不久,戍卒中响应招募、愿意耕种屯田的有十分之五六。左仆射、同平章事张延赏去世。秋季八月,吐蕃的尚结赞派五名骑兵送崔汉衡回来,并且上表请求和好。到了潘原,李观把有诏书不接受他们的命令告诉使者。吐蕃使者收下了奏表,却把崔汉衡等人带回去了。戊申日,吐蕃率领羌、浑部众进犯陇州,营地绵延几十里,京城震动恐慌。九月丁卯日,派神策将石季章戍守武功,派决胜军使唐良臣戍守百里城。丁巳日,吐蕃大肆掠夺汧阳、吴山、华亭,杀死老人和弱者,有的砍断手、凿瞎眼睛,弃尸离去;又驱赶一万多名壮丁,全部送到安化峡以西,准备分给羌、浑部落。吐蕃于是告诉他们:“听任你们向东面哭着告别故乡和国家。”众人放声大哭,跳入山崖峡谷,死伤一千多人。不久,吐蕃军队再次到来,包围陇州,刺史韩清沔与神策副将苏太平夜间出兵将其击退。吐蕃进犯华亭和连云堡,把两地都攻陷。甲戌日,吐蕃驱赶两座城的数千百姓以及邠州、泾州一带数以万计的人畜离去,把他们安置在弹筝峡。西泾州依靠连云堡充当侦察前哨,连云堡陷落后,西门不能打开,城门外全成了敌境;砍柴取水的道路断绝,每次收割庄稼,都必须排列军队加以防护,常常错过农时,只得到一些空穗而已。因此泾州经常苦于缺粮。冬季十一月甲申日,吐蕃进犯丰义城,前锋到达大回原。邠宁节度使韩游瓌将其击退。乙酉日,吐蕃再次进犯长武城,又修筑原州旧城并驻扎在那里。吐蕃因为天气严寒没有入侵,但粮运又接不上。十一月,诏令浑瑊回镇河中,李元谅回镇华州,刘昌分出部众五千人归还汴州。其余防秋军退驻凤翔、京兆各县,以便就地取食。四年春季二月,刘昌重新修筑连云堡。夏季五月,吐蕃出动三万多骑兵进犯泾州、邠州、宁州、庆州、鄜州等州。此前吐蕃通常在秋冬入侵,到了春季多因疾病而退兵。到这时,吐蕃俘获了唐人的妻子儿女作为人质,派将领率领他们,在盛夏入侵。各州都闭城防守,没有人敢出战。吐蕃掳掠了数以万计的人畜后离去。秋季九月庚申日,吐蕃的尚志董星进犯宁州,张献甫将其击退。吐蕃转而掠夺鄜州、坊州后离去。冬季十月,吐蕃出动十万军队进犯西川,分兵四万攻打两林骠,另三万攻打东蛮,七千人进犯清溪关,五千人进犯铜山。韦皋派黎州刺史韦晋等人与东蛮联合出兵抵御,在清溪关外击败吐蕃。十一月,吐蕃以先前战败为耻,又率二万人进犯清溪关,一万人攻打东蛮。韦皋命韦晋镇守要冲城,督率各军抵御。嶲州经略使刘朝彩等出关,从乙卯日连续交战到癸亥日,大败吐蕃。五年冬季十月,韦皋派部将王有道率兵,与东蛮、两林蛮以及吐蕃青海、腊城二节度的军队在嶲州台登谷交战,大败吐蕃,斩首二千级,跳崖和溺水而死的人数不清。又杀死吐蕃大兵马使乞藏遮遮。乞藏遮遮是吐蕃的骁勇将领。他死后,韦皋所攻打的城池和营栅无不投降,几年之间完全收复了嶲州的疆域。七年秋季八月,吐蕃进攻灵州,被回鹘击败,连夜逃走。九月,回鹘派使者前来献俘。冬季十二月甲午日,又派使者献上所擒获的吐蕃酋长尚结心。八年夏季四月壬子日,吐蕃进犯灵州,攻陷水口支渠,破坏营田;诏令河东、振武出兵救援,又派神策六军二千人戍守定远、怀远城,吐蕃才退兵。六月,吐蕃一千多骑兵进犯泾州,掳走营田军一千多人后离去。秋季八月,韦皋攻打吐蕃的维州,俘获其大将论赞热。九年初,盐州陷落后,塞外再也没有可以守卫的屏障,吐蕃经常截断灵武的交通,侵扰鄜州、坊州。辛酉日,诏令发兵三万五千人,修筑盐州城;又诏令泾原、山南、剑南各自发兵深入吐蕃境内,以分散吐蕃的势力。城池二十天便修成了,命盐州节度使杜彦光戍守,朔方都虞候杨朝晟戍守木波堡。自此灵武、银州、夏州、河西获得安宁。夏季五月,陆贽上奏论述边防的六项弊病,认为措施违背常理,考核责罚失当,财力因军队而困乏,兵力因将领过多而分散,怨恨因待遇不均而产生,战机因遥远控制而丧失。关东戍卒不熟悉当地风俗,身体苦于边地荒远,内心畏惧戎狄;国家供给奉养他们,像对待骄纵的孩子一样,姑息迁就,像雇用外人一样。屈指计算他们归期,个个张嘴等待哺食,有的希望王师失败,趁着动乱向东溃逃;有的拔掉、放弃城镇,动摇远近人心。这不仅没有好处,实际上还有损害。又有触犯刑法而被贬谪迁徙的人,他们本来就是没有良善品行的一类人,又增加了思念故土的情绪,盼望作乱、幸灾乐祸,比戍卒更加严重。可以说措施违背常理了。近来权力下移,权柄失于朝廷,将领的号令已经很少能在军中执行,国家的典章制度又不能施加于将领。大家只求彼此姑息奉承,苟且度过岁月;想奖赏一个有功的人,反而担心没有功劳的人不安;
欲罚一有罪,复虑同恶者忧虞。罪以隐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赏,姑息之道,乃至于斯。故使忘身效节者获诮于等夷,率众先登者取怨于士卒,偾军蹙国者不怀于愧畏,缓救失期者自以为智能。此义士所以痛心,勇夫所以解体,可谓课责亏度矣。虏每入寇,将帅递相推倚,无敢谁何,虚张贼势。上闻则曰兵少不敌,朝廷莫之省察,唯务征发益师,无禆备御之功,重増供亿之弊。闾井日耗,征求日繁,以编户倾家破产之资,兼有司▯盐税酒之利。摠其所入,半以事边,可谓财匮于兵众矣。吐蕃举国胜兵之徒,才当中国十数大郡而已,动则中国惧其众而不敢抗,静则中国惮其彊而不敢侵。厥理何哉?良以中国之节制多门,蕃丑之统帅专一,故也。夫统帅专一则人心不分,号令不贰,进退可齐,疾徐如意,机防靡愆,气势自壮,斯乃以少为众,以弱为彊者也。开元、天宝之间,控御西北两蕃,惟朔方河西陇右三节度,中兴以来未遑外讨,抗两蕃者亦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节度而已。自顷分朔方之地,建牙拥节者凡三使焉,其余镇军数且四十,皆承特诏委寄,各降中贵监临,人得抗衡,莫相禀属。每俟边书告急,方令计防用兵,既无军法下临,唯以客礼相待。夫兵以气势为用者也,气聚则盛,散则消;势合则威,析则弱。今之边备势弱气消,可谓力分于将多矣。理戎之要,在所练覈优劣之科,以为衣食等级之制,使能者企及,否者息心,虽有薄厚之殊,而无觖望之衅。今穷边之地,长镇之兵,皆百战伤夷之余,终年勤苦之剧,然衣粮所给唯止当身,例为妻子所分,常有冻馁之色;而关东戍卒怯于应敌,懈于服劳,衣粮所颁厚逾数等,又有素非禁旅,本是边军,将校诡为媚词,因请遥隶神策,不离旧所,惟改虚名,其于廪赐之饶,遂有三倍之益。夫事业未异而给养有殊,茍未忘怀,孰能无愠,可谓怨生于不均矣。凡欲选任将帅,必先考察行能,可者遣之,不可者退之,疑者不使,使者不疑,故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自顷边军去就裁断,多出宸衷,选置戎臣,先求易制,多其部以分其力,轻其任以弱其心,遂令爽于军情,亦聴命乖于事宜,亦聴命。戎虏驰突,迅如风颷,驲书上闻,旬日方报,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敌,分镇者以无诏不肯出师,贼既纵掠退归,此乃陈功告捷,其败丧则减百而为一,其捃获则张百而成千。将帅既幸于摠制,在朝不忧罪累,陛下又以为大权由己,不究事情,可谓机失于遥制矣。臣愚请宜罢诸道将士防秋之制,令本道但供衣粮,募戍卒愿留及蕃汉子弟以给之,又多开屯田,官为收籴,寇至则人自为战,时至则家自力农,与夫倏来忽往者,岂可同等而论哉?又宜择文武能臣为陇右、朔方、河东三元帅,分统缘边诸节度,使有非要。者随所便近而倂之,然后减奸滥虚浮之费,以丰财;定衣粮等级之制,以和众;▯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悬赏罚之典,以考其成。如是,则戎狄威怀,疆场宁谧矣。上虽不能尽从,心甚重之。韦臯遣大将董勔等将兵出西山,破吐蕃之众,拔堡栅五十余。十年韦臯奏破吐蕃于峨和城十一年冬,十月,南诏攻吐蕃昆明城,取之。又虏施、顺二蛮王。十三年春正月壬寅,吐蕃遣使请和亲。上以吐蕃数负约,不许。上以方渠、合道、木波皆吐蕃要路,欲城之。使问邠宁节度使杨朝晟,须几何兵?对曰:邠宁兵足以城之,不烦他道。上复使问之曰:向城盐州,用兵七万,仅能集事。今三城尤逼虏境,兵当倍之,事更相反,何也?对曰:城盐州之众,虏皆知之。今发本镇兵,不旬日至塞下,出其不意而城之,虏谓吾众亦不减七万,其众未集,不敢轻来犯我。不过三旬,吾城已毕,留兵戍之,虏虽至,无能为也。城旁草尽,不能久留,虏退则运刍粮以实之,此万全之策也。若大集诸道兵,逾月始至,虏亦集众而来,与我争战胜负未可知,何暇筑城哉?上从之。二月,朝晟分军为三,各筑一城。军吏曰:方渠无井,不可屯军。判官孟子周曰:方渠承平之时,居人成市,无井何以聚人乎?命浚眢井,果得甘泉。三月,三城成。夏四月庚申,杨朝晟军还至马岭,吐蕃始出兵追之,相拒数日而去。朝晟遂城马岭而还,开地三百里,皆如其素。吐蕃赞普乞立赞卒,子足之煎立。六月,韦臯奏嶲州刺史曹高仕破吐蕃于台登城下。十四年冬,十月,夏州节度使韩全义奏破吐蕃于盐州西北。十五年夏四月,南诏异牟寻遣使与韦臯约,共击吐蕃。臯以兵粮未集,请俟他年。冬十二月,吐蕃众五万,分击南诏及嶲州。异牟寻与韦臯各发兵御之,吐蕃无功而还。
译想惩罚一个有罪的人,又担心与他同恶的人忧惧。罪过因为隐忍而不能彰显,功劳因为猜疑而不能奖赏,姑息之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因此,使舍身效忠、奉行节义的人反而受到同僚讥评,使率领众人首先登城的人反而招致士卒怨恨,使使军队败亡、国家受损的人不知羞愧畏惧,使缓慢救援、错过期限的人自以为有才智。这就是义士痛心、勇士离心的原因,可以说考核责罚失当了。吐蕃每次入侵,将帅就相互推诿依靠,没有人敢追究责任,只是虚张敌军声势。皇帝听到后便说兵力少、不能抵敌,朝廷也不加以审察,只是一味征发士卒、增加援军,却没有取得防御的功效,反而加重了供给运输的弊病。百姓日益贫困,征收日益繁重,用编户百姓倾家荡产的财物,再加上官府专卖盐和酒的收益;总计所得,半数用来处理边防事务,可以说财力是因军队过多而困乏了。吐蕃全国能够作战的人,才相当于中原十几个大郡的人数而已;他们一行动,中原就害怕其人数众多而不敢抵抗;他们一安静下来,中原又畏惧其强盛而不敢进攻。这是什么道理呢?实在是因为中原的节制权分属多个方面,而吐蕃的统帅权集中于一人,所以如此。统帅权集中,人的心志就不会分散,号令不会有两样,进退可以协调,行动快慢都能如意,战机和防备不会有差错,声势自然壮大;这就是以少胜多、以弱变强的原因。开元、天宝年间,控制抵御西北两蕃的,只有朔方、河西、陇右三个节度使。中兴以来没有时间对外征讨,抵抗两蕃的也只有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个节度使。近来分割朔方的土地,建立治所、掌握节制权的共有三个使者;其余镇军数量将近四十处,都承受特别诏令而受任,各自又有宦官监临,彼此可以抗衡,没有谁向谁隶属。每次等到边地文书报告紧急,才命令他们谋划防守、出兵;既没有军法下达并监督,只有按照宾客之礼相待。军队是凭借气势发挥作用的,气势聚集就强盛,分散就消散;形势合一就有威势,分裂就削弱。如今边防形势弱、气势消,可以说是兵力分散在将领过多方面的结果。治理军队的关键,在于考察、核定将士优劣的标准,制定与衣粮供给相配的等级制度,使有能力的人能够努力达到,能力不足的人也断绝妄想;即使待遇有厚薄差别,也不留下失望怨恨的祸根。如今偏远边地长期驻守的士兵,都是身经百战、负伤残疾之余,终年辛苦劳作;然而所发衣粮只够本人使用,按惯例还要分给妻子儿女,常常面有挨冻受饿的神色。关东戍卒却害怕应敌,懈怠服役,所发衣粮超过数个等级;还有一些本来不是禁军,而是边军,将校用巧言讨好,请求遥隶神策军,不离开原来的驻地,只是改换一个虚名,所得俸禄赏赐却增加到原来的三倍。事情本身没有不同,供养却有差别,如果心中没有忘记这种差别,谁能不怨恨呢?这可以说是怨恨因待遇不均而产生。凡是想选任将帅,必须先考察其品行和才能;适合的人派任,不适合的人罢退,有疑问的人不任用,任用的人就不要怀疑。因此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时也可以不接受。近来边军的去留和裁断,大多出自皇帝的决定;选用戎臣,先求容易控制,多设置部队来分散他们的力量,降低职权来削弱他们的心志,于是使他们对军情失误,也使他们服从命令时违背事情的适宜性。戎狄奔驰突袭,迅速如暴风;驿站文书上报朝廷,十天以后才得到回复。守土的将领因为兵少不敢抵抗敌人,分镇的将领又因为没有诏书不肯出兵;等敌人放任掠夺、退兵返回后,这才陈述功劳、报告胜利;他们把失败损失缩小百倍来报告,把缴获物夸大百倍来报告。将帅既然庆幸受总制约束,身在朝廷的人不担心获罪,陛下又以为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追究实际情况,这可以说是战机因遥远控制而丧失。臣愚昧地请求,应当废除各道将士防秋的制度,命令本道只负责供给衣粮,招募愿意留下的戍卒以及蕃、汉子弟来充任;又多开屯田,由官府收购粮食。敌人到来时,百姓各自作战;农时到来时,家家自行务农。这样的军队,与那些忽然来、忽然走的人,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又应当选拔文武兼备、才能出众的大臣担任陇右、朔方、河东三元帅,分别统领沿边各节度使;有不重要的地方,就按照便利和接近的原则合并起来,然后减少奸滥虚浮的费用,以充实财力;制定衣粮供给的等级制度,以调和众人;弘扬充分授权的办法,以发挥将领的作用;明确赏罚的法典,以考察他们的成效。这样,戎狄就会畏惧而归服,边疆也会安宁。皇帝虽然不能全部听从,内心却非常重视这份奏议。韦皋派大将董勔等率兵出西山,击败吐蕃军队,攻取堡栅五十多处。十年,韦皋上奏说在峨和城击败了吐蕃。十一年冬季十月,南诏攻取吐蕃的昆明城,又俘获施、顺二蛮王。十三年春季正月壬寅日,吐蕃派使者请求和亲。皇帝因为吐蕃多次背弃盟约,没有答应。皇帝认为方渠、合道、木波都是吐蕃的要道,想在那里筑城。派人询问邠宁节度使杨朝晟需要多少兵力。杨朝晟回答说:“邠宁的军队足以筑城,不需要麻烦其他道出兵。”皇帝又派人问道:“以前修筑盐州城,出动七万人,才勉强完成。如今三座城更加逼近敌境,兵力应当加倍,事情却反而相反,这是为什么?”杨朝晟回答说:“修筑盐州时出动的军队,吐蕃都知道了。如今只调发本镇军队,不到十天就能抵达塞下,出其不意修筑城池;吐蕃会认为我们的兵力也不少于七万人,在他们的军队尚未集结时,不敢轻易来进犯我们。不到三十天,我们的城就修成了,留下军队戍守;吐蕃即使到来,也无能为力。城旁的草吃尽后,吐蕃不能久留;敌人退去后,我们再运输草料粮食来充实城中,这是万全之策。如果大规模调集各道军队,过一个月才到,吐蕃也会集结军队赶来,与我们争战,胜负尚未可知,哪里还有时间筑城呢?”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二月,杨朝晟把军队分为三部分,各自修筑一座城。军吏说:“方渠没有井,不能驻军。”判官孟子周说:“方渠在太平时期,居民聚集成市,没有井,凭什么聚集居民呢?” 于是命令疏浚枯井,果然挖出了甘泉。三月,三座城修成。夏季四月庚申日,杨朝晟的军队返回到马岭,吐蕃这才出兵追赶,双方相持数日后吐蕃退去。杨朝晟于是修筑马岭城后返回,开拓土地三百里,都像原先计划的那样。吐蕃赞普乞立赞去世,他的儿子足之煎继位。六月,韦皋上奏说嶲州刺史曹高仕在台登城下击败吐蕃。十四年冬季十月,夏州节度使韩全义上奏说在盐州西北击败了吐蕃。十五年夏季四月,南诏异牟寻派使者与韦皋约定共同攻打吐蕃。韦皋因为兵粮尚未集结,请求等到下一年。冬季十二月,吐蕃出动五万人,分兵攻打南诏和嶲州。异牟寻与韦皋各自发兵抵御,吐蕃没有取得战果而退回。
十六年夏五月,灵州破吐蕃于乌兰桥。吐蕃数为韦臯所败,是嵗其曩贡腊城等九节度婴笼官马定徳帅其部落来降。定徳有智畧,吐蕃诸将行兵皆禀其谋策,常乘驿计事。至是以兵数不利,恐获罪,遂来奔。十七年秋七月戊寅,吐蕃寇盐州。己丑,吐蕃陷麟州,杀刺史郭锋,夷其城郭,掠居人及党项部落而去。锋,曜之子也。僧延素为虏所得,虏将有徐舍人者,谓延素曰:「我英公之五代孙也。武后时,吾高祖建义不成,子孙流播异域,虽代居禄位典兵,然思本之心不忘。顾宗族大无由自拔耳。今聴汝归,遂纵之。」上遣使敇韦臯出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势,纾北边患。臯遣将将兵二万,分出九道攻吐蕃,维、保、松州及栖鸡、老翁城。九月,韦臯奏大破吐蕃于雅州。韦臯屡破吐蕃,转战千里,凡拔城七,军镇五,焚堡百五十,斩首万余级,捕虏六千,降户三千,遂围维州及昆明城。冬十月庚子,加臯检校司徒兼中书令,赐爵南康王。南诏王异牟寻虏获尤多,上遣中使慰抚之。十八年春,正月,吐蕃遣其大相兼东鄙五道节度使论莽热将兵十万,解维州之围。西川兵据险设伏以待之。吐蕃至,出千人挑战,虏悉众追之,伏发,虏众大败,擒论莽热,士卒死者大半。维州、昆明竟不下,引兵还。乙亥,臯遣使献论莽热,上赦之。十九年夏四月,泾原节度使刘昌奏请徙原州治平凉,从之。乙亥,吐蕃遣其臣论颊热入贡。六月壬辰,遣右龙武大将军薛伾使于吐蕃。二十年吐蕃赞普死其弟嗣立宪宗元和三年春正月,临泾镇将郝玭以临泾地险要,水草美,吐蕃将入寇,必屯其地,言于泾原节度使段祐,奏而城之,自是泾原获安。冬十二月庚戌,置行原州于临泾,以镇将郝玭为刺史。四年,初平凉之盟,副元帅判官路泌防盟判官郑叔矩皆没于吐蕃。其后吐蕃请和,泌子随三诣阙号泣,上表乞从其请。徳宗以吐蕃多诈,不许。至是吐蕃复请和,随又五上表诣执政泣请。裴垍、李藩亦言于上,请许其和。上从之。五月,命祠部郎中徐复使吐蕃。秋九月丙辰,振武奏吐蕃五万余骑至拂梯泉。辛未,丰州奏吐蕃万骑至大石谷,掠囘鹘入贡还国者。五年夏五月庚申,吐蕃遣其臣论思邪热入见,且归路泌、郑叔矩之柩。七年,吐蕃寇泾州及西门之外,驱掠人畜而去。上患之。李綘上言:“京西、京北皆有神策镇兵,始置之,欲以备御吐蕃,使与节度使掎角相应也。今则鲜衣美食,坐耗县官。每有寇至,节度使邀与俱进,则云‘申取中尉处分’,比其得报,虏去逺矣。纵有果鋭之将,闻命奔赴,节度使无刑戮以相制之,相视如平交,左右前却,莫肯用命,何所益乎?请据所在之地,士马及衣粮器械皆割隶当道节度使,使号令齐一,如臂之使指,则军威大振,虏不敢入寇矣。”上曰:“朕不知旧事如此,当亟行之。”既而神策军骄恣日久,不乐隶节度使,竟为宦者所沮而止。八年,初,吐蕃欲作乌兰桥,先贮材于河侧。朔方常潜遣人投之于河,终不能成。虏知朔方、灵盐节度使王佖贪,先厚赂之,然后倂力成桥,仍筑月城守之。自是朔方御寇不暇。十年冬十一月己丑,吐蕃款陇州塞,请互市,许之。十一年春二月,西川奏吐蕃赞普卒,新赞普可黎可足立。十三年冬十一月辛巳朔,盐州奏吐蕃寇河曲;夏州、灵武奏破吐蕃长乐州,克其外城。甲午,盐州奏吐蕃引去。十四年春正月,吐蕃遣使者论短立藏等来修好,未返,入寇河曲。上曰:“其国失信,其使何罪?”庚寅,遣归国。秋八月癸酉,吐蕃寇庆州,营于方渠。冬十月,吐蕃节度论三摩等将十五万众围盐州,党项亦发兵助之。刺史李文悦竭力拒守,凡二十七日,吐蕃不能克。灵武牙将史奉敬言于朔方节度使杜叔良,请兵三千,赍三十日粮,深入吐蕃,以解盐州之围。叔良以二千五百人与之。奉敬行旬余,无声问,朔方人以为俱没矣。无何,奉敬自他道出吐蕃背,吐蕃大惊溃去。奉敬奋击,大破不可胜计。奉敬与鳯翔将野诗良辅、泾原将郝玭皆以勇著名于边,吐蕃惮之。
译十六年夏季五月,灵州在乌兰桥击败吐蕃。吐蕃多次被韦皋击败,这一年,原先统领腊城等九节度的吐蕃官马定德率领部落前来投降。马定德有智谋,吐蕃各将领出兵都听从他的谋策,平时常常乘驿马商议军务。到这时,因为出兵多次失利,害怕获罪,于是前来投奔。十七年秋季七月戊寅日,吐蕃进犯盐州。己丑日,吐蕃攻陷麟州,杀死刺史郭锋,铲平城郭,掳掠居民和党项部落后离去。郭锋是郭曜的儿子。僧人延素被吐蕃俘获,吐蕃将领中有一名徐舍人,对延素说:“我是英公的第五代孙。武后时期,我的高祖起义未能成功,子孙流散到异域;虽然世代居于禄位、掌握兵权,但思念故土的心从未忘记,只是宗族人口太多,没有办法自行脱身。如今听任你回去。”于是把延素释放了。皇帝派使者命令韦皋出兵深入吐蕃,以分散吐蕃的势力,缓解北部边疆的祸患。韦皋派将领率领二万军队,分九路出兵攻打吐蕃的维州、保州、松州以及栖鸡、老翁城。九月,韦皋上奏说在雅州大败吐蕃。韦皋多次击败吐蕃,转战千里,共攻取七座城、五处军镇,焚毁一百五十座堡垒,斩首一万多级,俘获六千人,投降的户口三千户,于是包围维州和昆明城。冬季十月庚子日,加授韦皋检校司徒兼中书令,赐爵南康王。南诏王异牟寻俘获的敌人尤其多,皇帝派中使慰问安抚他。十八年春季正月,吐蕃派大相兼东部边境五道节度使论莽热率领十万军队,解除维州之围。西川军占据险要设下埋伏等待。吐蕃到达后,唐军派一千人出战挑战,吐蕃倾尽军队追击,伏兵发动,吐蕃军大败,擒获论莽热,士卒死亡大半。维州、昆明最终没有攻下,吐蕃率军返回。乙亥日,韦皋派使者献上论莽热,皇帝赦免了他。十九年夏季四月,泾原节度使刘昌上奏请求把原州的治所迁到平凉,皇帝同意了。乙亥日,吐蕃派大臣论颊热入朝进贡。六月壬辰日,派右龙武大将军薛伾出使吐蕃。二十年,吐蕃赞普去世,他的弟弟继位。宪宗元和三年春季正月,临泾镇将郝玭认为临泾地势险要,水草丰美,吐蕃将要入侵时一定会驻扎在那里,便把这件事告诉泾原节度使段祐;段祐上奏后在那里筑城,从此泾原获得安宁。冬季十二月庚戌日,在临泾设置行原州,任命镇将郝玭为刺史。四年,起初平凉会盟时,副元帅判官路泌和防盟判官郑叔矩都陷没于吐蕃。后来吐蕃请求和好,路泌的儿子路随三次到宫阙前哭泣,上表请求答应吐蕃的请求。德宗认为吐蕃多诈,没有答应。到这时吐蕃再次请求和好,路随又五次上表,前往执政大臣那里哭泣请求。裴垍、李藩也向皇帝进言,请求答应和好。皇帝听从了。五月,命祠部郎中徐复出使吐蕃。秋季九月丙辰日,振武上奏说吐蕃五万多骑兵到达拂梯泉。辛未日,丰州上奏说吐蕃一万骑兵到达大石谷,掳掠了回鹘入贡后返回本国的人。五年夏季五月庚申日,吐蕃派大臣论思邪热入朝觐见,并且送回路泌、郑叔矩的灵柩。七年,吐蕃进犯泾州以及西门以外,驱赶、掳掠人畜后离去。皇帝对此忧虑。李绛上奏说:“京西、京北都有神策镇兵,当初设置它们,是想用来防御吐蕃,使它们与节度使相互配合、互为犄角。如今这些军队衣食优厚,只是坐耗县官的财物。每当敌寇到来,节度使邀请他们一同进军,他们就说‘要请示中尉的处分’;等到得到回复,敌人早已远去了。即使有果敢锐利的将领,听到命令后赶来,节度使又没有刑罚来约束他们;双方互相观望,如同平等交往的朋友,进退反复,没有人肯听命作战,这有什么益处呢?请根据各地所在之处,把士兵、马匹以及衣粮、器械全部划归当地节度使管辖,使号令统一,像手臂指使手指一样,那么军威就会大为振作,敌人也不敢入侵了。”皇帝说:“朕不知道旧事竟然如此,应当赶快实行。”不久,神策军骄横放纵已久,不愿隶属于节度使,最终被宦官阻挠而停止。八年,起初吐蕃想修筑乌兰桥,先把木材储存在河边。朔方军常常暗中派人把木材投入河中,吐蕃始终不能建成。吐蕃知道朔方、灵盐节度使王佖贪婪,先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他,然后合力修成桥,又筑月城守护它。从此朔方无暇防御敌寇。十年冬季十一月己丑日,吐蕃到陇州边塞请求互市,朝廷答应了。十一年春季二月,西川上奏说吐蕃赞普去世,新赞普可黎可足继位。十三年冬季十一月辛巳朔日,盐州上奏说吐蕃进犯河曲;夏州、灵武上奏说击败吐蕃于长乐州,攻克其外城。甲午日,盐州上奏说吐蕃已经撤兵。十四年春季正月,吐蕃派使者论短立藏等人前来修好,使者尚未返回,吐蕃就入侵河曲。皇帝说:“吐蕃的国家失信,使者有什么罪?”庚寅日,派使者回国。秋季八月癸酉日,吐蕃进犯庆州,在方渠扎营。冬季十月,吐蕃节度论三摩等率领十五万军队包围盐州,党项也出兵相助。刺史李文悦竭力拒守,共二十七天,吐蕃不能攻克。灵武牙将史奉敬对朔方节度使杜叔良说,请给他三千兵、携带三十天粮食,深入吐蕃境内,以解除盐州之围。杜叔良给了他二千五百人。史奉敬行军十多天,没有一点消息,朔方人都以为他们全军覆没了。不久,史奉敬从另一条道路出现在吐蕃军背后,吐蕃大为惊恐,溃败而逃。史奉敬奋力进击,大败吐蕃,杀伤俘获的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史奉敬与凤翔将领野诗良辅、泾原将领郝玭都因勇敢而在边疆闻名,吐蕃十分畏惧他们。
十五年春二月,吐蕃寇灵武。三月,吐蕃寇盐州。冬十月,党项引吐蕃寇泾州,连营五十里。癸未,泾州奏吐蕃进营距州三十里,告急求救。以右军中尉梁守谦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营都监,将兵四千人,并发八镇全军救之。赐将士装钱二万緍。以郯王府长史邵同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答吐蕃请和好使。初,秘书少监田洎入吐蕃为吊祭使,吐蕃请与唐盟于长武城下。洎恐吐蕃留之不得还,唯阿而已。既而吐蕃为党项所引入寇,因以为辞曰:「田洎许我将兵赴盟。」于是贬洎彬州司户。渭州刺史郝玭数出兵袭吐蕃营,所杀甚众。李光颜发邠宁兵救泾州,邠宁兵以神策受赏厚,皆愠曰:「人给五十緍而不识战鬭者,彼何人邪?常额衣资不得而前冒白刃者,此何人邪?」汹汹不可止。光颜亲为开陈大义以谕之,言与涕俱,然后军士感悦而行。将至泾州,吐蕃惧而退。丙戌,罢神策行营。西川奏吐蕃寇雅州。辛卯,盐州奏吐蕃营于乌白池,寻亦皆退。十二月己巳朔,盐州奏吐蕃千余人围乌白池。庚辰,西川奏南诏二万人入界,请讨吐蕃。穆宗长庆元年夏六月辛未,吐蕃寇青塞堡。盐州刺史李文悦击却之。秋九月,吐蕃遣其礼部尚书论讷罗来求盟。庚戌,以大理卿刘元鼎为吐蕃防盟使。冬十月癸酉,命宰相及大臣凡十七人与吐蕃论讷罗盟于城西。遣刘元鼎与讷罗入吐蕃,亦与其宰相以下盟。灵武节度使李进诚奏败吐蕃三千骑于大石山下。二年夏六月,吐蕃寇灵武。壬子,吐蕃寇盐州。八月,刘元鼎还。文宗太和五年秋九月,吐蕃维州副使悉怛谋请降,尽帅其众奔成都。李徳裕遣行维州刺史虞藏俭将兵入据其城。庚申,具奏其状,且言欲遣生羌三千烧十三桥,捣西戎腹心,可洗久耻。是韦臯没身恨不能致者也。事下尚书省,集百官议,皆请如徳裕防。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面各万里,失一维州,未能损其势。比来修好,约罢戍兵,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彼若来责曰:‘何事失信?’养马蔚茹川上,平凉阪万骑缀囘中,怒气直辞,不三日至咸阳桥。此时西南数千里外,得百维州,何所用之?徒弃诚信,有害无利,此匹夫所不为,况天子乎?”上以为然,诏徳裕以其城归吐蕃,执悉怛谋及所与偕来者悉归之。吐蕃尽诛之于境上,极其惨酷。徳裕由是怨僧孺益深。武宗防昌三年,李徳裕追论维州悉怛谋事云:“维州据高山絶顶,三面临江,在戎虏平川之冲,是汉地入兵之路。初河陇尽没,唯此独存。吐蕃潜以妇人嫁此州门者二十年,后两男长成,窃开垒门,引兵夜入,遂为所陷,号曰无忧城。从此得倂力于西边,更无虞于南路,凭陵近甸,旰食累朝。贞元中,韦臯欲经畧河湟,须此城为始,万旅尽鋭,急攻数年,虽擒论莽热而还,城坚卒不可克。臣初到西蜀,外扬国威,中缉边备,其维州熟臣信令,空壁来归。臣始受其降,南蛮震慑,山西八国皆愿内属。其吐蕃合水栖鸡等城既失险阨,自须抽归,可减八处镇兵,坐收千余里旧地。且维州未降前一年,吐蕃犹围鲁州,岂顾盟约?臣受降之初,指天为誓,面许奏闻,各加酬赏。当时不与臣者,望风疾臣。诏臣执送悉怛谋等,令彼自戮。臣宁忍以三百余人命,弃信偷安,累表陈论,乞垂矜舍。答诏严切,竟令执还,体备三木,舆于竹畚。及将就路,寃呌呜呜,将吏对臣,无不陨涕。其部送者更为蕃帅讥诮云:‘既已降彼,何须送来复?’”以此降人戮于汉境之上,恣行残忍,用固携离。至乃掷其婴孩,承以枪槊,絶忠款之路,快凶虐之情。从古已来,未有此事。虽时更一纪,而运属千年。乞追奬忠魂,各加褒赠。诏赠悉怛谋右卫将军。臣光曰:论者多疑维州之取舍,不能决牛李之是非。臣以为昔荀呉围鼓,鼓人或请以城叛,呉弗许,曰:“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吾不可以欲城而迩奸使,鼓人杀叛者而缮守备。”是时唐新与吐蕃修好,而纳其维州。以利言之,则维州小而信大;以害言之,则维州缓而关中急。然则为唐计者,宜何先乎?悉怛谋在唐则为向化,在吐蕃不免为叛臣。其受诛也,又何矜焉?且徳裕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义也。匹夫徇利而忘义,犹耻之,况天子乎?譬如邻人有牛逸而入于家,或劝其兄归之,或劝其弟攘之。劝归者曰:“攘之不义也,且致讼。”劝攘者曰:“彼尝攘吾羊矣,何义之拘?牛大畜也,鬻之可以富家。”以是观之,牛李之是非端可见矣。
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二下<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十五年春季二月,吐蕃进犯灵武。三月,吐蕃进犯盐州。冬季十月,党项引导吐蕃进犯泾州,营地绵延五十里。癸未日,泾州上奏说吐蕃推进营地,距离州城三十里,告急请求救援。任命右军中尉梁守谦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营都监,率领四千人,并调发八镇全部军队救援。赏赐将士装钱二万缗。任命郯王府长史邵同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任答复吐蕃请求和好的使者。当初,秘书少监田洎入吐蕃担任吊祭使,吐蕃请求与唐朝在长武城下会盟。田洎害怕吐蕃扣留自己、不能回来,只是一味顺从。后来吐蕃在党项引导下入侵,便借此为借口说:‘田洎答应我率兵前来会盟。’于是把田洎贬为彬州司户。渭州刺史郝玭多次出兵袭击吐蕃军营,杀死了很多敌人。李光颜调发邠宁军救援泾州。邠宁军因为神策军得到的赏赐丰厚,都愤怒地说:‘每人得到五十缗却不知道作战的是什么人?平时定额的衣资都得不到,却要上前冒着刀刃作战的又是什么人?’众人的愤怒喧闹无法止息。李光颜亲自向他们说明大义来开导,又说话又流泪,随后军士们受到感动而高兴地出发。军队将要到达泾州时,吐蕃害怕而退兵。丙戌日,罢免神策行营。西川上奏说吐蕃进犯雅州。辛卯日,盐州上奏说吐蕃在乌白池扎营,不久也都退去。十二月己巳朔日,盐州上奏说吐蕃一千多人包围乌白池。庚辰日,西川上奏说南诏二万人进入边境,请求讨伐吐蕃。穆宗长庆元年夏季六月辛未日,吐蕃进犯青塞堡。盐州刺史李文悦将其击退。秋季九月,吐蕃派礼部尚书论讷罗前来请求结盟。庚戌日,任命大理卿刘元鼎为吐蕃防盟使。冬季十月癸酉日,命宰相和大臣共十七人,与吐蕃的论讷罗在城西会盟。又派刘元鼎与论讷罗进入吐蕃,也和吐蕃宰相以下的官员会盟。灵武节度使李进诚上奏说在大石山下击败吐蕃三千骑兵。二年夏季六月,吐蕃进犯灵武。壬子日,吐蕃进犯盐州。八月,刘元鼎返回。唐文宗太和五年秋九月,吐蕃维州副使悉怛谋请求归降,率领全部部众奔往成都。李德裕派行维州刺史虞藏俭率兵进入并占据维州城。庚申日,李德裕详细上奏此事,并说想派三千名生羌烧毁十三座桥,捣毁吐蕃西部的腹心之地,这样就可以洗雪长期以来的耻辱。这正是韦皋至死遗憾未能实现的事。此事下交尚书省,召集百官商议,众人都请求按照李德裕的主张办理。牛僧孺说:“吐蕃的疆域四面各有万里,失去一个维州,并不能损害它的势力。近来我们修好结盟,约定停止戍守军队;中原抵御戎敌,首先要守信用。如果吐蕃来责问说:‘为什么失信?’他们在蔚茹川牧马,在平凉阪列置万名骑兵,怒气冲冲地直奔而来,不出三天就能到达咸阳桥。到那时,西南数千里之外即使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用呢?白白抛弃信用,有害而无利,这是普通人都不肯做的事,何况天子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下诏命李德裕把维州城归还吐蕃,并将悉怛谋及其同来者全部押送归还。吐蕃在边境上把他们全部杀死,手段极其残酷。李德裕因此更加怨恨牛僧孺。武宗会昌三年,李德裕追述维州悉怛谋一事说:“维州占据高山绝顶,三面临江,处在戎虏平川的要冲,是汉地出兵进入的道路。当初河陇地区全部陷落,只有维州独自保存下来。吐蕃暗中把妇人嫁到维州城门一带,经过二十年,后来两个男孩长大,偷偷打开城门,引吐蕃军队夜间进入,于是维州被攻陷,吐蕃称它为无忧城。从此吐蕃得以集中力量用于西部边境,不再担心南路,进而侵凌京畿附近地区,使历代朝廷都不得安食。贞元年间,韦皋想经营河湟,必须以夺取此城作为开端;他把军队的精锐全部投入,急攻数年,虽然擒获了论莽热后撤回,但维州城坚固,最终仍未能攻克。我刚到西蜀时,对外宣扬国威,对内整顿边防,维州人熟知我的号令,因而空城来归。我刚接受他们投降,南方蛮族便震慑,山西八国都愿意归附。吐蕃所属的合水、栖鸡等城失去险要后,自然必须撤兵归去,这样可以裁减八处镇兵,坐收一千多里旧地。而且维州投降前一年,吐蕃还在围攻鲁州,哪里顾念盟约呢?我接受投降之初,指天发誓,当面答应上奏朝廷,给他们分别加以酬劳和赏赐。当时没有跟随我的人,都望风而来憎恨我。现在诏令我把悉怛谋等人押送回去,让吐蕃自行杀戮他们。我难道忍心因为三百多人的性命,抛弃信用、苟且偷安吗?我多次上表陈述理由,请求皇上予以怜悯宽赦。但答诏严厉急切,终于命令把他们押还,给他们套上三木,用竹畚车载送。将要上路时,他们冤屈地呜咽哀叫,将吏面对我,没有不流泪的。押送他们的吐蕃将帅反而讥笑说:‘既然已经投降了他们,为什么还要送回来?’”因此,吐蕃把这些归降者杀死在汉地边境上,肆意施行残忍行为,以此堵塞归附离叛的道路,满足凶暴残虐的欲望。甚至把他们的婴儿抛起,用枪矛接住,断绝忠诚归附的道路,快意于凶虐之情。自古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虽然时代已经更替十多年,但时运仍属于千年大业。请追念褒奖忠魂,分别加以褒扬赠赐。诏令追赠悉怛谋为右卫将军。臣司马光说:议论此事的人多半对维州应当取舍不能确定,因而也不能判断牛僧孺和李德裕谁是谁非。我认为,从前荀吴围攻鼓国,鼓国有人请求带着城邑反叛,荀吴不答应,说:‘有人凭借我们的城邑反叛,这是我最厌恶的事。别人把城邑送来,我为什么偏偏要喜欢呢?我不可以因为想得到城邑就亲近奸诈的使者,让鼓国人杀掉叛徒并修缮守备。’当时唐朝刚刚与吐蕃修好,却接受了它的维州。若从利益来说,维州小而信用重大;若从祸害来说,维州的得失可以缓处,而关中安危却很紧急。那么替唐朝谋划,应该把什么放在先呢?悉怛谋在唐朝就是归化之人,在吐蕃却免不了成为叛臣。他被杀,又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呢?况且李德裕所说的是利益,牛僧孺所说的是道义。普通人只顾利益而忘记道义,尚且被认为可耻,何况天子呢?譬如邻居有一头牛逃进了自己家中,有人劝他的哥哥把牛归还,有人劝他的弟弟把牛抢来。劝归还的人说:‘抢来是不合道义的,而且会导致诉讼。’劝抢牛的人说:‘他曾经抢过我们的羊,何必拘泥于什么道义?牛是大牲畜,卖掉它可以使家里富裕。’由此看来,牛僧孺和李德裕的是非,确实可以看清了。《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二下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亊本末卷三十三上宋 袁枢 撰藩镇连兵【泾原之变,李懐光之叛附】唐肃宗乾元元年冬十二月,平卢节度使王▯志薨。上遣中使往抚慰将士,且就察军中所欲立者,授以旌节。髙丽人李懐玉为禆将,杀▯志之子,推侯希逸为平卢军使。希逸之母,懐玉姑也,故懐玉立之。朝廷因以希逸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由军士废立,自此始。臣光曰:夫民生有欲,无主则乱,是故圣人制礼以治之。自天子、诸侯至于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大小有伦,若纲条之相维,臂指之相使,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其在周易,上天下泽,履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此之谓也。凡人君所以能有其臣民者,以八柄存乎已也。茍或舍之,则彼此之势均,何以使其下哉?肃宗遭唐中衰,幸而复国,是宜正上下之礼,以纲纪四方,而偷取一时之安,不思永久之患。彼命将帅,统藩维国之大事也,乃委一介之使,徇行伍之情,无问贤不肖,惟其所欲与者则授之。自是之后,积习为常,君臣循守以为得防,谓之姑息。乃至偏禆士卒,杀逐主帅,亦不治其罪,因以其位任授之。然则爵禄废置,杀生予夺,皆不出扵上,而出扵下,乱之生也,庸有极乎?且夫有国家者,赏善而诛恶,故为善者劝,为恶者惩。彼为人下而杀逐其上,恶孰大焉?乃使之拥旄秉钺,师长一方,是赏之也。赏以劝恶,恶其何所不至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三上 宋代袁枢撰写 藩镇接连用兵【泾原之变,李怀光的叛乱和归附】唐肃宗乾元元年冬十二月,平卢节度使王玄志去世。皇上派宦官使者前往抚慰将士,同时察看军中想拥立谁,便授给他旌节。高丽人李怀玉任裨将,杀死王玄志的儿子,推举侯希逸为平卢军使。侯希逸的母亲是李怀玉的姑母,所以李怀玉拥立了他。朝廷于是任命侯希逸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由军士废立,从此开始。臣司马光说:人民生活都有欲望,没有主宰就会发生混乱,所以圣人制定礼制来治理他们。从天子、诸侯直到卿大夫、士和庶人,尊卑有等级,大小有秩序,好像纲和条相互维系,又像手臂和手指相互听使,因此人民服从侍奉上级,下级不会产生非分之想。《周易》中说,上为天、下为泽,履卦的象辞说:‘君子因此辨明上下,安定民众的意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凡是君主能够拥有臣民,是因为赏罚、任免等八种权柄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把这些权柄舍弃,那么上下彼此势均力敌,凭什么役使下属呢?肃宗遭逢唐朝衰败,幸而复兴国家,本来应当端正上下之礼,以此纲纪四方,却只图取得一时安宁,不考虑长久的祸患。他任命将帅,这是统辖藩镇、维系国家的大事,却只委托一个使者,顺从军队中的情绪,不问贤能还是不肖,只要是军士想拥立的人,就授给他节度使。从此以后,这种积久形成的习惯成为常态,君臣相继遵守,还以为得到了防备之道,把它称为姑息。甚至偏将和士卒杀死、驱逐主帅,也不治他们的罪,反而因此把主帅的职位授给他们。这样一来,爵位俸禄的废置,人的生杀和赏夺,都不由上级决定,而由下级决定,混乱的产生难道还有尽头吗?况且拥有国家的人,应当奖赏善行、惩罚恶行,所以行善的人受到鼓励,作恶的人受到惩罚。作为下属却杀死、驱逐自己的上级,还有什么罪恶比这更大呢?却让这种人手执旌旗和斧钺,统领一方军队,这就是在奖赏他。用赏赐来鼓励作恶,恶行还有什么不会达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