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一下
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东藩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肩也。夫断右肩而与人鬭,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得乎?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告齐使渡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臯,驱韩、梁军于河外;一军军于渑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服必四分其地。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靣相约而口相结,常为兄弟之国也。赵王许之。张仪乃北之燕,说燕王曰:「今赵王已入朝効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且今时,齐、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长无齐、赵之患矣。」燕王请献常山之尾五城以和。张仪归报未至咸阳,秦惠王薨,子武王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说张仪,及即位,羣臣多毁短之。诸侯闻仪与秦王有隙,皆畔衡复合从。五年,张仪说秦武王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臣闻齐王甚憎臣,臣之所在,必伐之。臣愿乞其不肖之身以之梁。齐必伐梁,齐梁交兵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王许之。齐王果伐梁,梁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齐罢兵。”乃使其舍人之楚,借使谓齐王曰:“甚矣,王之托仪于秦也。”齐王曰:“何故?”楚使者曰:“张仪之去秦也,固与秦王谋矣,欲齐梁相攻而令秦取三川也。今王果伐梁,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以信仪于秦王也。”齐王乃解兵还。张仪相魏一嵗,卒。仪与苏秦皆以纵横之术游诸侯,致位富贵,天下争慕效之。又有魏人公孙衍者,号曰犀首,亦以谈说显名。其余苏代、苏厉、周最、楼缓之徒,纷纷徧于天下,务以辩诈相髙,不可胜纪。而仪、秦、衍最着。秦王、魏王防于临晋。六年,秦初置丞相,以樗里疾为右丞相。七年,秦、魏防于应。秦王使甘茂约魏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甘茂至魏,令向寿还,谓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王迎甘茂于息壤,而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其母织自若也。及三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其母,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反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君之力也。」今臣覉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弗听也。」请与子盟,乃盟于息壤。秋,甘茂庶长封帅师伐宜阳。八年,甘茂攻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以佐甘茂,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公仲侈入谢于秦,以请平。秦武王好以力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八月,王与孟说举鼎,絶脉而薨,族孟说。武王无子,异母弟稷为质于燕,国人逆而立之,是为昭襄王。九年,秦昭王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甘茂言于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与魏讲而罢兵,甘茂奔齐。赵王使楼缓之秦。楚王与齐、韩合从。十年,秦宣太后异父弟曰穰侯,魏冉;同父弟曰华阳君,芊戎;王之同母弟曰髙陵君,泾阳君。魏冉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武王薨,诸弟争立,唯魏冉力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魏冉为将军,卫咸阳。是嵗,庶长壮及大臣诸公子谋作乱,魏冉诛之。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归于魏。王兄弟不善者,魏冉皆灭之。王少,宣太后自治事,任魏冉为政,威震秦国。十一年,秦王、楚王盟干黄棘。秦复与楚上庸。十二年,秦取魏蒲阪、晋阳、封陵,又取韩武遂。齐、韩、魏以楚负其从亲,合兵伐楚。楚王使太子横为质于秦,而请救。秦客卿通将兵救楚,三国引兵去。十三年,秦王、魏王、韩太子婴防于临晋。韩太子至咸阳而归。秦复与魏蒲阪。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鬭者,太子杀之,亡归。十四年,秦人取韩穰。秦庶长奂防韩、魏、齐兵伐楚,败其师于重丘,杀其将唐昧,遂取重丘。
译如今楚国和秦国结为兄弟之国,韩国、魏国称为东方藩属之臣,齐国献出鱼盐之地,这就等于砍断了赵国的右肩。砍断右肩后同别人作战,失去党援而孤立无援,想要不陷入危险,能办得到吗?如今秦国派出三支军队:一支堵住午道,告诉齐国使者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东面;一支驻扎在成皋,驱使韩国、魏国的军队到河外;一支驻扎在渑池,约定四国联合攻打赵国。赵国一旦屈服,就会被四国分割土地。臣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同秦王当面订约、口头结盟,永远做兄弟之国。”赵王答应了。张仪于是向北到燕国游说燕王说:“如今赵王已经入朝,并献出河间来侍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云中、九原,驱使赵国攻打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是大王所有。况且现在齐、赵对于秦国来说就像郡县一样,不敢轻率出兵攻伐。如今大王侍奉秦国,就永远没有齐、赵两国的祸患了。”燕王请求献出常山末端的五座城来求和。张仪回去报告,还没有到达咸阳,秦惠王去世,他的儿子武王即位。武王从做太子时就不喜欢张仪,即位后,群臣又多诋毁、贬低张仪。诸侯听说张仪同秦王有嫌隙,都背叛连横,重新联合实行合纵。五年,张仪游说秦武王说:“替大王谋划,东方发生变故后,大王就可以多割取土地了。臣听说齐王非常憎恨我,我在哪里,齐王一定就攻打哪里。臣愿请求把自己这个没有才能的人送到魏国。齐国一定会攻打魏国,齐、魏两国交战而不能脱身,大王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攻打韩国,进入三川,挟持天子,掌握地图户籍,这才是王业。”武王答应了。齐王果然攻打魏国,魏王恐惧。张仪说:“大王不必忧虑,请让我使齐国停止出兵。”于是派他的舍人到楚国,借楚国使者的名义对齐王说:“大王把张仪托付给秦国,实在太过分了。”齐王说:“为什么?”楚国使者说:“张仪离开秦国时,本来已经同秦王谋划好了,想让齐、魏两国互相攻打,秦国趁机夺取三川。如今大王果然攻打魏国,这是大王在国内耗损自己的国家,在国外攻打盟国,从而帮助张仪向秦王取信。”齐王于是解除武装,撤兵回国。张仪在魏国担任相国一年后去世。张仪和苏秦都凭借合纵连横的学说游说诸侯,取得高官厚禄,天下人争相仰慕、效法他们。又有魏国人公孙衍,号称犀首,也凭借游说显名。其余苏代、苏厉、周最、楼缓一类人,纷纷遍布天下,专门以辩说和欺诈相互争高,人数多得无法记载。其中张仪、苏秦、公孙衍最为著名。秦王和魏王在临晋会见。六年,秦国开始设置丞相,以樗里疾担任右丞相。七年,秦、魏两国在应地交战。秦王派甘茂约魏国共同攻打韩国,并命向寿辅佐出行。甘茂到了魏国,命向寿回来,对秦王说:“魏国已经听从臣的意见了,但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询问其中缘故。甘茂回答:“宜阳是大县,实际上相当于一个郡。如今大王越过几道险阻,行军千里去攻打它,很困难。鲁国有一个人与曾参同名,他杀了人。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曾参的母亲,她仍然照常织布。等到三个人都来告诉她,她的母亲便扔下梭子,离开织机,翻墙逃走了。臣的贤能比不上曾参,大王对臣的信任又比不上曾参母亲对他的信任;怀疑臣的人不只三个人,臣担心大王也会扔下梭子。”魏文侯命乐羊率军攻打中山,三年后攻下,回来后论功。文侯给他看一箱诽谤他的文书,乐羊拜了两拜,叩头说:“这不是臣的功劳,是君主的力量。”如今臣是寄居在外的臣子,樗里子、公孙奭挟持韩国的事情来议论臣,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这样大王就欺骗了魏王,而臣又会承受公仲侈的怨恨。”秦王说:“我不会听信他们。”甘茂请求同秦王结盟,于是在息壤订盟。秋季,甘茂、庶长封率军攻打宜阳。八年,甘茂攻打宜阳,五个月还没有攻下,樗里子、公孙奭果然争论此事。秦王召见甘茂,想停止进攻。甘茂说:“息壤的盟约还在那里。”秦王说:“确实有这回事。”于是大规模征发军队来援助甘茂,斩首六万人,终于攻下宜阳。韩国公仲侈到秦国谢罪,请求讲和。秦武王喜欢用力气进行游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都做到很高的官职。八月,武王同孟说举鼎,脉络断裂而死,并诛灭孟说全族。武王没有儿子,同父异母的弟弟稷在燕国做人质,秦国人迎接他回国并拥立他,这就是昭襄王。九年,秦昭王派向寿使宜阳和平,又派樗里子、甘茂攻打魏国。甘茂向秦王进言,主张把武遂重新归还韩国;向寿、公孙奭争论反对,未能成功,因此怨恨并进谗言诋毁甘茂。甘茂害怕了,停止攻魏,蒲阪失守后逃走。樗里子同魏国讲和,停止进兵,甘茂逃往齐国。赵王派楼缓到秦国。楚王同齐、韩两国联合实行合纵。十年,秦宣太后的异父弟弟叫穰侯魏冉,同父弟弟叫华阳君芊戎;秦王同母弟弟叫高陵君、泾阳君。魏冉最有才能,从秦惠王、武王时期起就任职掌权。武王去世后,几个弟弟争夺王位,只有魏冉有力量拥立昭王。昭王即位后,任魏冉为将军,守卫咸阳。这一年,庶长壮和大臣、诸公子图谋叛乱,魏冉诛杀了他们。惠文后等人最终都不得善终。悼武王后被遣出宫,回到魏国。秦王的兄弟中凡是不友善的,魏冉都把他们消灭。秦王年幼,宣太后亲自治理政事,任命魏冉主持国政,威势震动秦国。十一年,秦王和楚王在黄棘结盟。秦国又把上庸交还给楚国。十二年,秦国夺取魏国的蒲阪、晋阳、封陵,又夺取韩国的武遂。齐、韩、魏三国认为楚国背弃了合纵亲善,于是联合出兵攻打楚国。楚王派太子横到秦国做人质,请求秦国救援。秦国客卿通率兵援救楚国,三国撤军离去。十三年,秦王、魏王和韩太子婴在临晋会见。韩太子到了咸阳后返回。秦国又把蒲阪交还给魏国。秦国有一名大夫私下同楚太子争斗,楚太子杀了他,逃回楚国。十四年,秦军夺取韩国的穰地。秦国庶长奂同韩、魏、齐三国军队交战攻打楚国,在重丘打败楚军,杀死楚将唐昧,于是夺取重丘。
十五年,秦泾阳君为质于齐。秦华阳君伐楚,大破楚师,斩首三万,杀其将景缺,取楚襄城。楚王恐,使太子为质于齐,以请平。秦樗里疾卒,以赵人楼缓为丞相。十六年五月,赵武灵王传国于少子何,自号主父。主父欲使子治国,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将自云中、九原南袭咸阳。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欲以观秦地形及秦王之为人。秦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主父行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齐王、魏王防于韩。秦人伐楚,取八城。秦王遗楚王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太子入质,至驩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婚姻相亲,而今秦、楚不驩,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防武关,靣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楚王患之,欲往,恐见欺;欲不往,恐秦益怒。昭睢曰:「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虎狼也,有并诸侯之心,不可信也。怀王之子子兰劝王行,王乃入秦。秦王令一将军诈为王,伏兵武关。楚王至则闭关劫之,与西至咸阳,朝章台,如藩臣礼,要以割巫、黔中郡。楚王欲盟,秦王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诈我,而又彊要我以地,因不复许。」秦人留之。楚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于齐,齐、秦合谋,则楚无国矣。欲立王子之在国者。」昭睢曰:「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诈赴于齐。齐湣王召羣臣谋之,或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齐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其人曰:「不然,郢中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楚人立之。秦王闻孟尝君之贤,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请孟尝君来入秦,秦王以为丞相。十七年,或谓秦王曰:「孟尝君为相,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哉!」秦王乃以楼缓为相,囚孟尝君,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求解于秦王幸姬。姬曰:「愿得君狐白裘。」孟尝君有狐白裘,已献之秦王,无以应姬求。客有善为狗盗者,入秦藏中,盗狐白裘以献姬。姬乃为之言于王而遣之。王后悔,使追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时尚早,追者将至。客有善为鸡鸣者,野鸡闻之皆鸣。孟尝君乃得脱归。楚人告于秦曰:「頼社稷神灵,国有王矣。」秦王怒,发兵出武关击楚,斩首五万,取十六城。十八年,楚怀王亡归,秦人觉之,遮楚道。怀王从间道走赵,赵主父在代,赵人不敢受。怀王将走魏,秦人追及之,以归。十九年,楚怀王发病薨于秦。秦人归其防,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齐、韩、魏、赵、宋同击秦,至盐氏而还。秦与韩武遂与魏封陵以和【魏襄王薨,子昭王立。韩襄王薨,子厘王咎立】二十年,秦尉错伐魏襄城。秦楼缓免相,魏冉代之。二十一年,秦败魏师于解。二十二年,韩公孙喜,魏人伐秦。穰侯荐左更白起于秦王,以代向寿将,兵败魏师、韩师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级,虏公孙喜,拔五城。秦王以白起为国尉。秦王遗楚王书曰:「楚倍秦,秦且率诸侯伐楚,愿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楚王患之,乃复与秦和亲。二十三年楚襄王迎妇于秦臣光曰:「甚哉,秦之无道也!杀其父而劫其子,楚之不竞也,忍其父而婚其雠。呜呼!楚之君诚得其道,臣诚得其人,秦虽彊,乌得陵之哉!」善乎,荀卿论之曰:「夫道,善用之则百里之地可以独立;不善用之,则楚六千里而为雠人役。故人主不务得道而广有其势,是其所以危也。」秦,魏冉谢病免,以客卿烛寿为丞相。二十四年,秦伐韩,拔宛。秦烛寿免,魏冉复为丞相,封于穰与陶,谓之穰侯。二十五年,魏入河东地四百里,韩入武遂地二百里于秦。二十六年,秦大良造白起、客卿错伐魏,至轵,取城大小六十一。二十七年冬十月,秦王称西帝,遣使立齐王为东帝,欲约与共伐赵。苏代自燕来,齐王曰:“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愿王受之而勿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弗称以収天下,此大资也。且伐赵,孰与伐桀宋利?今王不如释帝以収天下之望,发兵以伐桀宋。宋举,则赵、楚、梁、卫皆惧矣。是我以名尊秦,而令天下憎之,所谓以卑为尊也。”齐王从之,称帝二日而复归之。十二月,吕礼自齐入秦,秦王亦去帝,复称王。秦攻赵,拔杜阳。二十八年秦攻赵拔新垣曲阳二十九年,秦司马错击魏河内,魏献安邑以和秦,出其人归之魏。秦败韩师于夏山。
译十五年,秦国的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秦国的华阳君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斩首三万人,杀死楚将景缺,夺取楚国的襄城。楚王恐惧,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请求讲和。秦国的樗里疾去世,以赵国人楼缓为丞相。十六年五月,赵武灵王把国家传给小儿子何,自称主父。主父想让儿子治理国家,自己穿上胡人的服装,率领士大夫,向西北攻取胡地,准备从云中、九原向南袭击咸阳。于是他假装秦国使者进入秦国,想观察秦国的地形和秦王的为人。秦王不知道,后来却惊异于他的相貌非常伟岸,不像臣子的仪表,便派人追赶他。主父已经逃出关了。秦人审问后,才知道原来是主父,秦国人大为震惊。齐王、魏王在韩国会见。秦军攻打楚国,夺取八座城。秦王给楚王送信说:“当初寡人与大王约定结为兄弟,在黄棘盟誓,太子到秦国做人质,双方十分和睦。太子凌辱并杀死寡人的重臣,不道歉就逃走了。寡人实在不能压制愤怒,所以派兵侵扰大王的边境。如今听说大王竟然又让太子到齐国做人质,以求讲和。寡人与楚国接壤,婚姻相亲;现在秦、楚不和,就无法号令诸侯。寡人希望同大王在武关会面,亲自订约结盟后离开,这是寡人的愿望。”楚王对此忧虑,想去,又怕受到欺骗;不去,又怕秦王更加愤怒。昭睢说:“不要去,只需发兵自守罢了。”秦国像虎狼一样,有吞并诸侯的野心,不能相信。怀王的儿子子兰劝楚王前往,楚王于是进入秦国。秦王命一名将军假装秦王,在武关埋伏军队。楚王到达后,秦军关闭关门劫持他,向西押送到咸阳,让他在章台朝见,行藩臣之礼,强迫他割让巫郡、黔中郡。楚王想结盟,秦王却想先得到土地。楚王发怒说:“秦国欺骗我,又强行逼我割地,因此我不再答应。”秦人把他扣留下来。楚国大臣为此忧虑,于是共同谋划说:“我们的君王被扣在秦国,不能回来,秦国又逼迫他割地;太子又在齐国做人质,如果齐、秦共同谋划,楚国就没有了。应该拥立留在国内的王子。”昭睢说:“君王和太子都被诸侯困住,如今又违背君王的命令拥立庶子,不合适。”于是他假装要到齐国报信。齐湣王召集群臣商议,有人说:“不如扣留太子,以求取楚国淮北的土地。”齐国相国说:“不行。如果郢都拥立新王,我们就只是抱着一个空人质行事,在天下人面前是不义的。” 那人说:“不是这样。郢都拥立新王后,就趁机同楚国的新王交易,说:‘把东部下国的土地给我,我替大王杀掉太子;否则,我就联合三国共同拥立太子。’”齐王最终采纳了相国的计策,送还楚国太子,楚国人便拥立他为王。秦王听说孟尝君贤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请求齐国让孟尝君入秦,秦王任命孟尝君为丞相。十七年,有人对秦王说:“孟尝君担任相国,一定会先顾及齐国而后顾及秦国,秦国恐怕危险了!”秦王于是任命楼缓为相国,囚禁孟尝君,想杀掉他。孟尝君派人向秦王的宠姬请求解救。宠姬说:“希望得到您的狐白裘。”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但已经献给秦王,没有东西回应宠姬的要求。门客中有善于装狗盗窃的人,潜入秦国的内库,偷出狐白裘献给宠姬。宠姬于是替孟尝君向秦王说情,秦王便释放了他。秦王后来又后悔,派人追赶。孟尝君到了关口,按照关门的法令要等鸡鸣才放行;当时天还早,追兵将要赶到。门客中有善于学鸡叫的人,他一学鸡叫,野鸡也都跟着鸣叫。孟尝君于是得以逃脱回国。楚国人向秦国报告说:“幸赖社稷神灵,楚国已经有国王了。”秦王大怒,派兵从武关出兵攻打楚国,斩首五万人,夺取十六座城。十八年,楚怀王逃走回国,秦人察觉后,阻截楚国的道路。怀王从小路逃往赵国,赵主父当时在代地,赵国人不敢接纳他。怀王准备逃往魏国,秦人追上了他,把他押回秦国。十九年,楚怀王在秦国病重去世。秦人送还他的遗体,楚国人都怜悯他,像哀悼自己的亲属一样。诸侯因此认为秦国不正直。齐、韩、魏、赵、宋五国共同攻打秦国,到达盐氏后撤回。秦国把武遂还给韩国,把封陵还给魏国,以此讲和。【魏襄王去世,其子昭王即位。韩襄王去世,其子厘王咎即位。】二十年,秦国尉错攻打魏国的襄城。秦国的楼缓被免去相国,魏冉接替他。二十一年,秦军在解地打败魏军。二十二年,韩国的公孙喜和魏国人攻打秦国。穰侯向秦王推荐左更白起,代替向寿率军,在伊阙打败魏军和韩军,斩首二十四万,俘虏公孙喜,攻取五座城。秦王任命白起为国尉。秦王给楚王送信说:“楚国背弃秦国,秦国将要率领诸侯攻打楚国,希望大王整顿士卒,来痛快地打一仗。”楚王忧虑,于是又同秦国和好亲善。二十三年,楚襄王到秦国迎娶妻子。臣司马光说:“秦国无道,实在太过分了!杀死楚王的父亲,又劫持楚王的儿子;楚国却不能奋发,反而忍受父亲被杀,还同仇敌结为婚姻。唉!楚国的君主如果确实能遵循正道,臣下如果确实得到合适的人才,秦国即使强大,又怎么能够凌辱楚国呢!”荀卿评论这件事,说得好:“道,善于运用它,百里土地也可以独立;不善于运用它,楚国即使有六千里土地,也会成为仇敌役使的对象。所以君主不致力于获得正道,却只想扩大自己的势力,这就是他陷入危险的原因。”秦国的魏冉称病辞职,以客卿烛寿为丞相。二十四年,秦国攻打韩国,攻取宛地。秦国的烛寿被免职,魏冉再次担任丞相,被封在穰和陶,因此称为穰侯。二十五年,魏国把河东四百里土地交给秦国,韩国把武遂二百里土地交给秦国。二十六年,秦国大良造白起、客卿错攻打魏国,到达轵地,大小城池共夺取六十一座。二十七年冬十月,秦王自称西帝,派使者拥立齐王为东帝,想约齐王共同攻打赵国。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齐王说:“秦国派魏冉送来称帝的名号,你认为怎么样?”苏代回答:“希望大王接受它,却不要称帝。秦国称帝,天下安于这种做法,大王也称帝,就没有退路了;秦国称帝,天下厌恶它,大王因此不称帝而收拢天下人的拥护,这是一项很大的资本。况且攻打赵国,哪里比攻打暴虐的宋国更有利呢?如今大王不如放弃帝号,以收拢天下人的愿望,出兵攻打暴虐的宋国。宋国一旦被攻取,赵、楚、梁、卫都会恐惧。这就是用名义尊崇秦国,却使天下人憎恨秦国,所谓以卑下而显得尊贵。”齐王听从了他,称帝两天后便恢复原来的称号。十二月,吕礼从齐国进入秦国,秦王也去掉帝号,重新称王。秦军攻打赵国,攻取杜阳。二十八年,秦国攻打赵国,攻取新垣、曲阳。二十九年,秦国司马错攻打魏国的河内,魏国献出安邑同秦国讲和,秦国放出安邑的百姓,把他们送回魏国。秦军在夏山打败韩军。
三十年,秦王防楚王于宛,防赵王于中阳。秦防武击齐,拔九城。燕昭王与乐毅谋伐齐。乐毅曰:“齐,霸国之余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约赵及楚、魏。于是使乐毅约赵,别使使者连楚、魏。且令赵嚪秦以伐齐之利。诸侯恶齐王之骄暴,皆争合谋与燕伐齐。三十一年,燕王悉起兵,以乐毅为上将军。秦尉斯离帅师与三晋之师防之。赵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并将秦、魏、韩、赵之兵以伐齐。齐湣王悉国中之众以拒之,战于济西,齐师大败【齐湣王出走,楚淖齿执之,弑王于鼓里】秦王、魏王、韩王防于京师。三十二年,秦、赵防于穰。秦拔魏安城,兵至大梁而还。赵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欲之,请易以十五城。赵王欲勿与,畏秦彊;欲与之,恐见欺。以问蔺相如,对曰:“秦以城求璧,而王不许,曲在我矣。我与之璧,而秦不与我城,则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臣愿奉璧而往使。”秦城不入,臣请完璧而归之。”赵王遣之。相如至秦,秦王无意偿赵城。相如乃以诈绐秦王,复取璧,遣从者间行归赵,而以身待命于秦。秦王以为贤,而弗诛,礼而归之。赵王以相如为上大夫【齐王子法章亡在莒,齐王臣相与求之,立以为齐王】三十三年秦伐赵拔两城三十四年,秦伐赵,拔石城。秦穰侯复为丞相。楚欲与齐、韩共伐秦,因欲图周。王使东周武公谓楚令尹昭子曰:「周不可图也。」昭子曰:「乃图周则无之,虽然,何不可图?」武公曰:「西周之地,絶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然,攻之者名为弑君,然而犹有欲攻之者,见祭器在焉故也。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犹攻之。若使泽中之麋,▯虎之皮,人之攻之也必万倍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王。今子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器南则兵至矣。」于是楚计辍不行。三十五年,秦白起败赵军,斩首二万,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马错发陇西兵,因蜀攻楚,黔中拔之。楚献汉北及上庸地。三十六年,秦白起伐楚,取鄢、邓、西陵。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愿为好防于河外渑池。赵王欲毋行,亷颇、蔺相如计曰:「主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亷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防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以絶秦望。」王许之。防于渑池,王与赵王饮酒酣,秦王请赵王鼓瑟,赵王鼓之。蔺相如复请秦王击缶,秦王不肯。相如曰:「五步之内,臣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王不怿,为一击缶。罢酒,秦终不能有加于赵,赵人亦盛为之备,秦不敢动。赵王归国,以蔺相如为上卿【燕昭王薨,太子惠王立】三十七年,秦大良造白起伐楚,拔郢,烧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徙都于陈。秦以郢置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三十八年,秦武安君定巫黔中,初置黔中郡【魏昭王薨,子安厘王立】三十九年,秦武安君伐魏,拔两城。四十年,秦相国穰侯伐魏、韩,暴鸢救魏,穰侯大破之,斩首四万,暴鸢走开封。魏纳八城以和,穰侯复伐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围大梁。魏人割温以和。四十一年,魏复与齐合从。秦穰侯伐魏,拔四城,斩首四万。四十二年,赵人、魏人伐韩华阳,韩人告急于秦,秦王弗救。韩相国谓陈筮曰:“事急矣,愿公虽病,为一宿之行。”陈筮如秦,见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来。”陈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何也?”陈筮曰:“彼韩急,则将变而他从,以未急,故复来耳。”穰侯曰:“请发兵矣。”乃与武安君及客卿胡阳救韩,八日而至,败魏军于华阳之下,走芒卯,虏三将,斩首十三万。武安君又与赵将贾偃战,沉其卒二万人于河。魏段干子请割南阳予秦以和。苏代谓魏王曰:“欲玺者,段干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玺,欲玺者制地,魏地尽矣。夫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王曰:“是则然也,虽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对曰:“夫博之所以贵枭者,便则食,不便则止。今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枭也?”
译三十年,秦王在宛地同楚王会见,在中阳同赵王会见。秦国的司马错攻打齐国,夺取九座城。燕昭王同乐毅谋划攻打齐国。乐毅说:“齐国有霸国留下的基业,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不容易单独攻打。如果大王一定要攻打它,不如约赵国以及楚、魏两国共同出兵。”于是燕王派乐毅约赵国,另外派使者联合楚、魏两国;并且让赵国向秦国说明攻打齐国的好处。诸侯都厌恶齐王的骄横暴虐,争相同燕国合谋攻打齐国。三十一年,燕王把全国军队全部征发出来,任命乐毅为上将军。秦国尉斯离率领军队同三晋军队会合。赵王把相国的官印授给乐毅。乐毅兼任秦、魏、韩、赵四国军队的统帅,攻打齐国。齐湣王把国内的军队全部动员起来抵抗,在济西交战,齐军大败。【齐湣王逃走,楚国的淖齿擒住他,在鼓里杀死了齐王。】秦王、魏王、韩王在京师会见。三十二年,秦、赵两国在穰地交战。秦军攻取魏国的安城,军队到达大梁后撤回。赵王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想要它,请求用十五座城交换。赵王想不给,又害怕秦国强大;想给,又怕受到欺骗,于是询问蔺相如。蔺相如回答:“秦国用城池求取璧,如果大王不答应,理亏在我们;我们把璧给秦国,而秦国不给我们城池,那么理亏就在秦国。比较这两种计策,宁可答应下来,使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臣愿捧着璧出使秦国。”如果秦国的城池没有交给我们,臣请求保全和氏璧,把它送回赵国。”赵王派蔺相如出使。蔺相如到达秦国后,秦王根本没有偿还赵国城池的意思。蔺相如于是用计欺骗秦王,重新取回和氏璧,派随从秘密抄小路把璧送回赵国,而自己留在秦国等待处置。秦王认为他贤能,没有杀他,以礼相待后送他回国。赵王任命蔺相如为上大夫。【齐王的儿子法章逃到莒地,齐王的臣子们共同寻找他,拥立他为齐王。】三十三年,秦国攻打赵国,夺取两座城。三十四年,秦国攻打赵国,夺取石城。秦国的穰侯再次担任丞相。楚国想同齐、韩两国共同攻打秦国,趁机又想谋取周王室。周王派东周武公对楚国令尹昭子说:“周国不能谋取。”昭子说:“如果谋取周国当然没有什么好处,虽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谋取呢?”武公说:“西周的土地,截长补短不过百里,只是名义上是天下共同的君主。割取它的土地,不足以使国家富裕;得到它的百姓,不足以使军队强大。虽然攻打它会被称作弑君,可是仍有人想攻打它,是因为那里还保存着祭器。老虎的肉腥臊,而且武器锋利会伤害自身,人们尚且还要攻打它。假如让沼泽中的麋鹿披上老虎皮,人们攻打它一定会增加万倍。割取楚国的土地足以使国家富裕,贬低楚国的名望足以使大王尊贵。如今您想诛灭天下共同的君主,居有三代相传的礼器,礼器一旦向南移动,军队就会到来。”于是楚国停止了原来的计划。三十五年,秦国的白起打败赵军,斩首两万人,夺取代地的光狼城。秦国又派司马错征发陇西军队,借道蜀地攻打楚国,夺取黔中。楚国献出汉北和上庸的土地。三十六年,秦国的白起攻打楚国,夺取鄢、邓、西陵。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希望在河外的渑池会面修好。赵王想不去,廉颇、蔺相如谋划说:“君主不去,就显示赵国弱小而且怯懦。”赵王于是前往,蔺相如跟随。廉颇送到边境,同赵王诀别说:“大王出行,估计路程和会见礼仪,办完后回来,不超过三十天。三十天还不回来,就请立太子,以断绝秦国的希望。”赵王答应了。两国在渑池会面,赵王和秦王饮酒正酣,秦王请赵王弹瑟,赵王弹了。蔺相如又请秦王敲瓦缶,秦王不肯。蔺相如说:“在五步之内,臣可以让颈中的鲜血溅到大王身上。”秦王左右想杀蔺相如,蔺相如瞪眼呵斥,他们都退缩了。秦王不高兴,只好敲了一下瓦缶。酒宴结束后,秦国始终不能在赵国身上占到便宜,赵国人也大力做好防备,秦国不敢妄动。赵王回国后,任命蔺相如为上卿。【燕昭王去世,太子惠王即位。】三十七年,秦国大良造白起攻打楚国,攻取郢都,烧毁夷陵。楚襄王的军队溃散,于是不再交战,向东北迁都到陈地。秦国把郢都设置为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三十八年,秦国的武安君平定巫、黔中地区,开始设置黔中郡。【魏昭王去世,其子安厘王即位。】三十九年,秦国的武安君攻打魏国,夺取两座城。四十年,秦国丞相穰侯攻打魏、韩两国,暴鸢来援救魏国,穰侯大败魏军,斩首四万人,暴鸢逃到开封。魏国献出八座城求和。穰侯又攻打魏国,击退芒卯,进入北宅,于是包围大梁。魏国割让温地求和。四十一年,魏国再次同齐国联合实行合纵。秦国的穰侯攻打魏国,夺取四座城,斩首四万人。四十二年,赵国人、魏国人攻打韩国的华阳,韩国向秦国告急,秦王不救。韩国相国对陈筮说:“事情紧急了,希望您即使有病,也替我们走一趟,连夜赶路。”陈筮到秦国,拜见穰侯。穰侯说:“事情紧急吗?所以才派您来。”陈筮说:“还不紧急。”穰侯发怒说:“为什么?”陈筮说:“韩国如果真的危急,就会改变立场而投向别国;正因为还不紧急,所以才又来求救。”穰侯说:“请让我出兵。”于是同武安君以及客卿胡阳一起救援韩国,八天后到达,在华阳城下打败魏军,击退芒卯,俘虏三名将领,斩首十三万人。武安君又同赵将贾偃交战,把赵军两万人沉入黄河。魏国的段干子请求割让南阳给秦国,以求讲和。苏代对魏王说:“想要相印的人是段干子,想要土地的人是秦国。如今大王让想要土地的人掌握相印,让想要相印的人掌握土地,魏国的土地就要丧失殆尽了。拿土地侍奉秦国,就像抱着柴薪去救火;柴薪不烧尽,火就不会熄灭。”魏王说:“确实如此,虽然这样,事情既然已经开始实行,就不能改变了。”苏代回答:“下棋之所以看重枭棋,是因为形势便利就进食,不便利就停止。如今大王为什么运用智慧还不如使用枭棋呢?”
魏王不听,卒以南阳为和,实修武。韩、魏既服于秦,秦王将使武安君与韩、魏伐楚,未行而楚使者黄歇至,闻之,畏秦,乗胜一举而灭楚也。乃上书曰:“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碁是也。今大国之地徧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以来,万乗之地,未尝有也。先王三世不忘接地于齐,以絶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齐,秦之要,絶赵、楚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捄,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保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彊,乗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昔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于三江之浦。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今王妬楚之不毁,而忘毁楚之彊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夫楚国援也,邻国敌也。今王信韩魏之善王,此正吴之信越也。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徳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且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如此则天下之国,莫彊于齐魏矣。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而朝。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一善楚,而关内两万乗之地注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王从之,止武安君而谢韩魏,使黄歇归约亲于楚【韩厘王薨,子桓恵王立】四十三年,楚以左徒黄歇侍太子完为质于秦。秦置南阳郡,秦、魏、楚兵伐燕【燕惠王薨,子武成王立】四十五年,秦伐赵,围阏与。赵王召亷颇、乐乗而问之曰:“可救否?”皆曰:“道逺险陿,难救。”问赵奢,赵奢对曰:“道逺险陿,譬犹两防鬬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兵救之。去邯郸三十里而止,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师军武安西,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赵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入赵军,赵奢善食而遣之,问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间,卷甲而趋,一日一夜而至,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师闻之,悉甲而往。赵军士许歴请以军事谏,赵奢进之。许歴曰:“秦人不意赵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陈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教。”许歴请刑,赵奢曰:“胥后令邯郸。”许歴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师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秦师,秦师大败,解阏与而还。赵王封奢为马服君。穰侯言客卿灶于秦王,使伐齐,取刚寿以广其陶邑。初,魏人范睢从中大夫湏贾使于齐,齐襄王闻其辩口,私赐之金及牛酒。湏贾以为睢以国隂事告齐也,归而告其相魏齐。魏齐怒,笞击范睢,折胁折齿。睢佯死,卷以箦,置厠中,使客醉者更溺之,以惩后令无妄言者。范睢谓守者曰:“能出我,我必有厚谢。”守者乃请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睢得出。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遂操范睢亡匿,更名姓曰张禄。秦谒者王稽使于魏,范睢夜见王稽,稽潜载与俱归,荐之于王。王见之于离宫,睢佯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
译魏王不听,最终把南阳给秦国以求和,南阳实际就是修武。韩国、魏国已经向秦国屈服,秦王准备派武安君同韩、魏两国攻打楚国,还没有出兵,楚国使者黄歇来到秦国,听说这件事,害怕秦国乘胜一举灭掉楚国,于是上书说:“臣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冬夏就是这样;发展到极点就会危险,层层堆叠的棋子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遍布天下,占有天下两端,这种拥有万乘土地的国家,自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过。先王三代不忘同齐国接壤,以断绝合纵亲善的关键。如今大王派盛桥掌管韩国事务,盛桥把自己的土地献入秦国,这是大王不用铠甲、不凭威势就得到百里土地,大王可以说是很能干了。大王又出兵攻打魏国,堵住大梁的城门,攻取河内,夺取燕、酸枣、虚、桃,进入邢地,魏国的军队像云一样飞散,却不敢救援,大王的功劳也很多。大王休整铠甲、让军队休息两年后又出兵,兼并蒲、衍、首垣,逼近仁、平丘、黄、济阳、婴城,于是魏氏屈服。大王又割取濮磨以北的土地给齐国,秦国的关键之地被掌握,赵、楚的腰脊被截断,天下诸侯五次联合、六次聚集,却不敢救援,大王的威势也已经发挥到极点了。大王如果能够保全功业、守住威势,抑制攻取的欲望,扩充仁义的领域,使国家没有后患,那么三王的功业还不够比拟,四霸、五霸也不足以相比,甚至可以达到六霸的程度。大王如果依仗人数众多,凭借兵器铠甲的强大,乘着摧毁魏国而形成的威势,想凭武力使天下诸侯的君主臣服,臣恐怕会留下后患。《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好的开始,但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易经》说:‘狐狸渡水,水浸湿了尾巴。’这都是说开始容易而结束困难。过去吴国信任越国,于是同越国一起攻打齐国。吴国在艾陵打败齐人后回来,却在三江之浦被越王擒获。智氏信任韩、魏两国,于是同它们一起攻打赵国,攻打晋阳城,眼看就要胜利了,韩、魏两国却背叛他,在凿台之下杀死智伯瑶。如今大王嫉妒楚国没有被毁灭,却忘记了毁灭楚国会增强韩、魏两国的力量。臣替大王考虑,认为这样做不可取。楚国是秦国的援助,邻国是秦国的敌人。如今大王相信韩、魏两国会善待大王,这正是吴国信任越国的情形。臣担心韩、魏两国用谦卑的言辞消除祸患,实际上却想欺骗大国。为什么呢?大王对韩、魏没有几代相传的恩德,却有几代相传的怨恨。韩、魏两国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手中,已经将近十代。所以韩、魏两国不灭,是秦国社稷的忧患。如今大王资助它们同楚国作战,不也是过错吗?况且攻打楚国要从哪里出兵?大王难道要向仇敌韩、魏借道吗?出兵之日,大王就会忧虑军队不能回来。” 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魏借道,就一定要攻打随水以东的土地。这些都是河川宽广、大水纵横、山林溪谷密布、不能耕种的土地。这样大王只有毁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利益。况且大王攻打楚国时,四国一定会全部出兵响应大王。秦、楚两国交战而不能脱身,魏国就会出兵攻打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等地,原来的宋国必定全部被夺取。齐国人从南面攻打楚国泗水以北的土地,也一定能够全部夺取。这些都是平原四通、土地肥沃的地方。这样一来,天下诸国就没有比齐、魏更强大的了。臣替大王谋划,不如同楚国交好。秦、楚联合为一体,以此逼近韩国,韩国一定会收敛手脚入朝。大王凭借东山的险要,以曲河的便利作为屏障,韩国一定会成为关内之侯。这样,大王用十万军队戍守郑地,梁氏就会寒心;许、鄢陵筑城自守,上蔡、召陵也不敢往来。这样魏国也会成为关内侯。大王只要善待楚国一次,就能把关内两万乘土地伸向齐国,齐国右方的土地便可以举手取得。大王的土地一面连接两海,可以约束天下;这样燕、赵就没有齐、楚,齐、楚也没有燕、赵。然后就能震动燕、赵,直接动摇齐、楚。这四国不用遭受痛苦就会屈服。”秦王听从了他,停止让武安君出兵,并向韩、魏两国致歉,派黄歇回楚国订立亲善盟约。【韩厘王去世,其子桓惠王即位。】四十三年,楚国以左徒黄歇陪同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秦国设置南阳郡,秦、魏、楚三国军队攻打燕国。【燕惠王去世,其子武成王即位。】四十五年,秦国攻打赵国,包围阏与。赵王召见廉颇、乐乘,问他们说:“可以救援吗?”二人都说:“道路遥远而险阻狭窄,很难救援。”赵王又问赵奢,赵奢回答说:“道路遥远而险阻狭窄,就好比两方在洞穴中搏斗,勇敢的一方会获胜。”赵王于是命令赵奢率兵救援。赵军走出邯郸三十里便停下,赵奢下令军中说:“有谁以军事进谏,就处死谁。”秦军驻扎在武安西面,击鼓呐喊,整顿军队,震得武安城房屋的瓦片都在颤动。赵军中的候者有一人说:“应赶快救援武安。”赵奢立即把他斩首。赵军坚守营垒二十八天不前进,又增筑营垒。秦国的间谍进入赵军,赵奢好好地给他饭吃后放走,向他询问将怎样向秦将报告。秦将听后大喜,说:“距离本国三十里驻军却不前进,只是增筑营垒,看来阏与已不属于赵国了。”赵奢放走间谍后,便卷起铠甲快速行军,一天一夜赶到阏与附近,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驻军。营垒筑成后,秦军听说赵军到达,便全军披甲前往。赵军的许历请求就军事进谏,赵奢让他进来。许历说:“秦人没有料到赵军会到这里来,他们来势正盛,将军一定要集中重兵列阵等待他们,否则必败。”赵奢说:“请接受你的教诲。”许历请求受刑,赵奢说:“等退军后回邯郸再处置你。” 许历又请求进谏说:“先占据北山山顶的一方获胜,后到的一方失败。”赵奢答应了,立即派一万人奔赴山顶。秦军后来赶到,争夺山地却不能登上去。赵奢放开军队攻击秦军,秦军大败,解除对阏与的包围后退去。赵王封赵奢为马服君。穰侯向秦王推荐客卿灶,让他攻打齐国,夺取刚、寿,以扩大他的陶邑。起初,魏国人范睢跟随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齐襄王听说范睢善于辩论,私下赏赐给他金钱、牛和酒。须贾认为范睢把魏国的机密告诉了齐国,回国后便告诉魏相魏齐。魏齐大怒,鞭打范睢,打断了他的肋骨和牙齿。范睢假装死去,魏齐用席子把他卷起来,放在厕所中,又让喝醉的宾客轮流往他身上撒尿,以警告后来的人不要胡乱说话。范睢对看守说:“如果你能放我出去,我一定重重酬谢你。”看守于是请求把席子中的死人丢掉。魏齐醉醺醺地说:“可以。”范睢得以逃出。魏齐醒悟后悔,又召人寻找他。魏国人郑安平于是带着范睢逃亡藏匿,并改名换姓为张禄。秦国谒者王稽出使魏国,范睢夜里拜见王稽,王稽暗中用车载着他一同回秦,向秦王推荐他。秦王在离宫接见范睢,范睢假装不知道宫中永巷的道路,误入其中。秦王到来,宦官发怒把他赶出去,说:“大王到了!”
范睢谬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王微闻其言,乃屏左右,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对曰:“唯唯。”如是者三,王曰:“先王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羇旅之臣也,交疎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効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且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茍可以少有补于秦而死,此臣之所大愿也。独恐臣死之后,天下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今者寡人得见先生,是天以寡人溷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拜,王亦拜。范睢曰:「以秦国之大,士卒之勇,以治诸侯,譬若走韩卢而搏蹇▯也。而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亦有所失也。」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刚寿,非计也。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敝,起兵而伐齐,大破之,齐几于亡,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今王不如逺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彊则附赵,赵彊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附则韩魏因可虏也。」王曰:「善。」乃以范睢为客卿,与谋兵事。四十六年,秦中更胡伤攻赵阏与,不拔。四十七年,秦王用范睢之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四十八年,秦悼太子质于魏,而卒。四十九年,秦拔魏邢丘。范睢日益亲,用事。因乗间说王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孟尝君,不闻有王;闻秦有太后、穰侯,不闻有王。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髙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臣又闻之: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齿管齐,射王股,擢王筋,悬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百日而饿死。今臣观四贵之用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之所以亡国者,君専授政于臣,纵酒弋猎,其所授者妬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王以为然,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髙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以范睢为丞相,封为应侯。魏王使湏贾聘于秦,应侯敝衣间步而往见之。湏贾惊曰:「范叔固无恙乎?」留坐饮食,取一绨袍赠之,遂为湏贾御而至相府,曰:「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湏贾怪其久不出,问于门下。门下曰:「无范叔,乡者吾相张君也。」湏贾知见欺,乃膝行入谢罪。应侯坐责让之,且曰:「尔所以得不死者,以绨袍恋恋,尚有故人之意耳。」乃大供具,请诸侯賔客,坐湏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而马食之,使归告魏王曰:「速斩魏齐头来,不然且屠大梁。」湏贾还以告魏齐,魏齐奔赵,匿于平原君家【赵恵文王薨,子孝成王丹立】五十年,秦宣太后薨。九月,穰侯出之陶。臣光曰:穰侯援立昭王,除其灾害,荐白起为将,南取鄢郢,东属地于齐,使天下诸侯稽首而事秦,秦益彊大者,穰侯之功也。虽其専恣骄贪,足以贾祸,亦未至尽如范睢之言。若睢者,亦非能为秦忠谋,直欲得穰侯之处,故搤其吭而夺之耳。遂使秦王絶母子之义,失甥舅之恩。要之,睢真倾危之士哉。秦王以子安国君为太子。秦伐赵,取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于齐。齐人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太后不可,齐师不出。大臣彊諌,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靣。」左师触龙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左师公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
译范睢故意说:“秦国哪里有大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秦王隐约听到这句话,于是屏退左右,跪坐着请教说:“先生为何肯赐教寡人?”范睢回答:“是,是。”像这样回答了三次,秦王说:“难道先王终究不肯教诲寡人吗?”范睢说:“臣不敢这样说。不过,臣是寄居秦国的外来臣子,与大王交往疏远,而想要陈述的,都是匡正君主的事情,处在别人骨肉亲属之间,想献上自己的愚忠,却还不知道大王的心意。这就是大王三次询问而臣不敢回答的原因。臣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这些话,明天就可能被处死;然而臣不敢躲避。而且死亡是人必然不能免除的事。如果死后能够对秦国稍有补益,这就是臣最大的愿望。只是担心臣死后,天下人都会闭口不言、裹足不前,没有人肯归附秦国。”秦王跪坐说:“先生这是什么话!今天寡人能够见到先生,是上天让寡人得到先生的辅佐,以保全先王的宗庙。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都教导寡人,不要疑虑寡人。”范睢拜谢,秦王也拜谢。范睢说:“凭秦国的广大、士卒的勇猛,用来治理诸侯,就好像驱赶韩卢去搏击蹇兔一样。” 可是秦国闭关十五年,不敢向山东地区用兵,这是穰侯替秦国谋划不忠,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秦王跪坐说:“寡人愿意听听失误在哪里。”但左右有许多人暗中偷听,范睢不敢先谈宫廷内部的事,便先说外部的事情,以观察秦王的态度,于是进言说:“穰侯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的刚、寿,并不是好计策。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击破楚军,杀死楚将,两次扩张土地千里,可是齐国连一尺一寸的土地也没有得到,难道他不想得到土地吗?只是形势不允许他占有。诸侯看到齐国疲惫衰弱,便起兵攻打齐国,把齐国打得大败,齐国几乎灭亡;齐国攻打楚国,反而使韩、魏获利。如今大王不如远交近攻,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土地也是大王的一尺土地。”“如今韩、魏处在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称霸,就一定要亲近中原国家,把它们作为天下的枢纽,用威势压制楚、赵。楚国强盛就会依附赵国,赵国强盛就会依附楚国;楚、赵都相互依附,齐国一定会害怕。齐国一旦依附,韩、魏也就可以乘机俘获了。”秦王说:“好。”于是任命范睢为客卿,参与谋划军事事务。四十六年,秦国中更胡伤攻打赵国的阏与,没有攻下。四十七年,秦王采用范睢的计谋,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下怀。四十八年,秦悼太子到魏国做人质,后来去世。四十九年,秦国攻下魏国的邢丘。范睢日益受到秦王亲近,掌握了政权。他乘机劝秦王说:“臣居住在山东时,听说齐国有孟尝君,却没有听说有齐王;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却没有听说有秦王。专擅国政才叫作王,能够给人利益或祸害才叫作王,能够掌握生杀大权才叫作王。如今太后专擅行事而不顾忌,穰侯出使在外而不向大王报告,华阳君、泾阳君等人随意决断而无所忌讳,高陵君进退也不请示。四个权贵都具备而国家还不危险,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向这四个权贵屈服,就是所谓没有大王。穰侯的使者掌握大王的权力,在诸侯中作出决断,向天下剖符发令,征讨敌国,没有谁敢不听从。战胜攻取,利益就归于陶邑;战败,就在百姓中结下怨恨,而祸患归于国家。我又听说:树木果实繁多,就会压弯枝条;枝条被压弯,就会伤害树心。都城过于壮大,就会危害国家;臣下过于尊贵,就会使君主卑微。淖齿掌管齐国时,射伤齐王的腿,抽取齐王的筋,把他悬挂在宗庙梁上,过了一夜就死了;李兑掌管赵国时,把主父囚禁在沙丘,主父一百天后饿死。如今臣观察四个权贵掌权的情形,他们也是淖齿、李兑一类的人。况且夏、商、周三代灭亡的原因,都是君主专门把政权交给臣下,沉溺饮酒和射猎;受权的臣下嫉妒贤能,欺下瞒上,以成就自己的私利,不替君主谋划,而君主又没有醒悟,所以失去了国家。” 如今从有秩以上直到各位大官,下至大王身边的人,没有不是相国的党羽。看见大王独自站在朝廷上,臣私下替大王害怕。万世以后,拥有秦国的恐怕不再是大王的子孙了。”秦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废黜太后,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函谷关以外,任命范睢为丞相,封为应侯。魏王派须贾出使秦国,应侯穿着破旧衣服,徒步暗中去见他。须贾惊讶地说:“范叔果然平安无事吗?”便留他坐下,请他吃饭,取出一件缯袍送给他。应侯于是替须贾驾车到相府,说:“我替您先进去向相国通报。”须贾奇怪他很久不出来,便向门下人询问。门下人说:“没有范叔,刚才是我们的相国张君。”须贾知道自己受了欺骗,便跪着走进去谢罪。应侯坐着责备他,说:“你能够不死,是因为你对那件缯袍还依依不舍,尚且有一点旧日故人的情意。”于是大摆宴席,请来诸侯宾客,把须贾安排在堂下,在他面前放置铡碎的草和豆子,让他像马一样吃;又让他回去告诉魏王:“赶快把魏齐的首级送来,否则将要屠灭大梁。”须贾回国后把这些话告诉魏齐,魏齐逃到赵国,藏在平原君家中【赵惠文王去世,儿子孝成王丹即位】。五十年,秦宣太后去世。九月,穰侯离开陶邑。臣司马光说:穰侯扶立昭王,替他消除灾祸,又推荐白起为将,向南攻取鄢、郢,向东把土地连接到齐国,使天下诸侯叩头事奉秦国,秦国日益强大的功劳,是穰侯的功劳。虽然他专横放纵、骄傲贪婪,足以招致祸患,却也没有完全达到范睢所说的那种程度。像范睢这样的人,也不是能够忠心为秦国谋划,只是想得到穰侯的地位,所以扼住穰侯的要害而夺取他的职位罢了。结果使秦王断绝了母子之义,失去了甥舅之恩。总之,范睢真是一个倾覆危害国家的人啊。秦王立儿子安国君为太子。秦国攻打赵国,夺取三座城。赵王刚刚即位,太后掌权,向齐国请求救援。齐国人说:“一定要把长安君送来做人质。”太后不同意,齐军便不出兵。大臣们极力进谏,太后明白地对左右说:“再有谁说要把长安君送去做人质,老妇一定吐他一脸唾沫。”左师触龙请求拜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等着他。他进宫后,左师公慢慢地快走几步,然后坐下,自己解释说:“老臣脚有病,很久不能来拜见您了,私下只顾宽恕自己,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所不适,所以希望来看看太后。”太后说:“老妇依靠车子才能行走。”触龙说:“饮食还没有减少吧?”太后说:“只喝些粥罢了。”
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昩死以闻。」太后曰:「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嵗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逺。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而泣,念其逺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必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为之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王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逺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哉?」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乗,质于齐,齐师乃出,秦师退【齐襄王薨,子建立】五十一年,秦武安君伐韩,拔九城,斩首五万。五十二年,秦武安君伐韩,取南阳,攻太行,道絶之。楚顷襄王疾病,黄歇言于应侯曰:“今楚王疾,恐不起,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乗也。不归,则咸阳布衣耳。楚更立君,必不事秦,是失与国而絶万乘之和,非计也。”应侯以告王,王曰:“令太子之傅先往问疾,反而后图之。”黄歇与太子谋曰:“秦之留太子,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太子因变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太子谢病。度太子已逺,乃自言于王曰:“楚太子已归出逺矣,歇愿赐死。”王怒欲听之,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狥其主,太子立必用歇,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王从之。黄歇至楚三月,秋,楚顷襄王薨,考烈王即位,以黄歇为相,封以淮北地,号曰春申君。五十三年,楚人纳州于秦以平,武安君伐韩,抜野王,上党路絶。上党守冯亭与其民谋曰:“郑道已絶,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受我,秦必攻之。赵被秦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矣。”乃遣使者告于赵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秦,其吏民皆安于赵,不乐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献之大王。”赵王以告平阳君豹,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乐吾德,何谓无故?”对曰:“秦蚕食韩地,中絶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彊大不能得之于弱小,弱小顾能得之于彊大乎?岂得谓之非无故哉?”不如勿受。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请受之。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以万户都三封其太守为华阳君,以千户都三封其县令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忍卖主地而食之也。」五十五年,秦左庶长王龁攻上党,拔之上党民走赵,赵亷颇军于长平,以按据上党民。王龁因伐赵,赵军战数不胜,亡一禆将,四尉。赵王与楼昌、虞卿谋,楼昌请发重使为媾。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军矣。虽往请媾,秦将不听。不如发使以重寳附楚、魏,楚、魏受之,则秦疑天下之合从,媾乃可成也。”王不听,使郑朱媾于秦,秦受之。王谓虞卿曰:“秦内郑朱矣。”对曰:“王必不得媾而军破矣。何则?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夫郑朱,贵人也,秦王、应侯必显重之以示天下。天下见王之媾于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矣。”既而秦果显郑朱,而不与赵媾。秦数败赵兵,亷颇坚壁不出。赵王以颇失亡多而更怯不战,怒数让之。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曰:“秦之所畏,独畏马服君之子赵括为将耳。
译太后脸上不悦的神色渐渐消解。左师公说:“老臣的贱子舒祺,年纪最小,又没有出息;臣年老了,私下怜爱他,希望能够补充黑衣之缺,来守卫王宫,冒死把这件事告诉您。”太后说:“好。”又问:“他多大了?”回答说:“十五岁了。”左师公说:“虽然年纪小,但我希望在自己还没有死去之前把他托付给您。”太后说:“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要厉害。”太后笑着说:“妇人尤其厉害。”左师公说:“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的程度超过了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远不如疼爱长安君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会替他们作长远的打算。您送燕后出嫁时,握着她的脚后跟哭泣,想到她将远离自己,也确实很悲伤。她出嫁以后,您不是不思念她,但祭祀时一定祝告说:‘千万不要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替她作长远的打算,希望她的子孙世代在燕国为王吗?”太后说:“是这样。”左师公说:“向前三代以来,直到赵王的子孙被封为侯的,他们的爵位还有能继承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这就是近的祸及自身,远的祸及子孙。难道君主的儿子被封为侯就都不好吗?” 只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而且凭借着贵重的器物太多了。如今您使长安君的地位尊贵,又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给他许多贵重器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家建立功劳;一旦您去世,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呢?”太后说:“好。”于是任凭您安排他。”太后于是替长安君准备车辆一百乘,送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军这才出兵,秦军退去【齐襄王去世,儿子建立即位】。五十一年,秦国武安君攻打韩国,攻下九座城,斩首五万人。五十二年,秦国武安君攻打韩国,夺取南阳,进攻太行山,截断了道路。楚顷襄王生病,黄歇对 应侯说:“如今楚王病重,恐怕不能痊愈。秦国不如送楚国太子回去。太子得以即位后,一定会更加敬重秦国,而对相国的感恩也没有穷尽;这是亲近一个国家而得到万乘之国储君的好处。若不送回,他不过是咸阳的平民罢了。楚国另立国君后,一定不会再事奉秦国,这就是失去友好国家、断绝与万乘之国和好的关系,不是好计策。”应侯把这些话告诉秦王,秦王说:“让太子的老师先去探问病情,回来后再谋划这件事。”黄歇与太子商量说:“秦国扣留太子,是想借此求取利益。如今太子的力量还不能给秦国带来利益,而阳文君的两个儿子又在国内。大王如果突然去世,太子不在国内,阳文君的儿子一定会被立为太子,太子就不能奉守楚国宗庙了。不如逃离秦国,和使者一起出关,臣请求留下来以死承担责任。”太子于是改换服装,替楚国使者驾车出关,黄歇留在住所,常常替太子说自己有病。估计太子已经走远,黄歇才亲自向秦王说明:“楚国太子已经回国,离这里很远了,黄歇愿意赐死。”秦王大怒,想答应他的请求,应侯说:“黄歇作为人臣,献出生命来成全君主,太子即位后一定会任用黄歇。不如不治他的罪而放他回去,以此亲近楚国。” 秦王听从了他的意见。黄歇到达楚国三个月后,正值秋季,楚顷襄王去世,考烈王即位,任命黄歇为相,封给他淮北的土地,号称春申君。五十三年,楚国人把州地献给秦国以求和,武安君攻打韩国,攻下野王,截断了上党通往韩国的道路。上党郡守冯亭与当地百姓商量说:“通往韩国的道路已经断绝,秦兵日益逼近,韩国无法应对,不如把上党归还赵国。赵国接受我们,秦国一定会攻打赵国。赵国遭受秦兵攻击,一定会亲近韩国。韩、赵联合起来,就可以抵挡秦国。”于是派使者向赵国说:“韩国不能守住上党,不能把它交给秦国;上党的官吏百姓都愿意归附赵国,不愿成为秦国的臣民。城邑十七座,愿意拜两拜献给大王。”赵王把这件事告诉平阳君豹,平阳君回答说:“圣人把无缘无故得到的利益看作很大的祸患。”赵王说:“百姓愿意接受我的恩德,怎么能说是无缘无故呢?”平阳君回答说:“秦国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侵占韩国土地,从中间截断道路,不让各地相通,本来就认为可以坐等上党归自己所有。韩国不把上党交给秦国,是想把祸患转嫁给赵国。秦国付出了劳力,赵国却得到利益;即使强大的国家,也不能从弱小国家那里轻易得到这种利益,难道弱小国家反而能从强大国家那里得到吗?怎么能说不是无缘无故呢?不如不要接受。”赵王把这件事告诉平原君,平原君请求接受上党。赵王于是派平原君前往接受土地,以三座万户之都封上党郡守为华阳君,以三座千户之都封各县县令为侯,官吏和百姓都提升爵位三级。冯亭流着眼泪,不能面见使者,说:“我不忍心出卖国君的土地来供自己享用。” 五十五年,秦国左庶长王龁攻打上党,攻下上党;上党百姓逃往赵国,赵国廉颇驻军长平,以安置和控制上党的百姓。王龁于是攻打赵国,赵军多次交战都没有获胜,损失一名裨将、四名都尉。赵王与楼昌、虞卿谋划,楼昌请求派遣重要使者去求和。虞卿说:“如今决定是否求和的是秦国,秦国一定想击破大王的军队。即使派人去请求讲和,秦国也不会答应。不如派使者带着厚重的宝物去联合楚、魏;楚、魏接受宝物,秦国就会怀疑天下诸侯正在合纵,和谈才可能成功。”赵王不听,派郑朱到秦国求和,秦国接受了他。赵王对虞卿说:“秦国已经把郑朱留在国内了。”虞卿回答:“大王一定不能求和成功,军队也会被击破。为什么呢?天下各国祝贺秦国战胜的人都已在秦国了。郑朱是贵人,秦王、应侯一定会显贵地厚待他,用来向天下显示。天下看到大王向秦国求和,一定不会救援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不会救大王,和谈就不可能成功。”后来秦国果然显贵地厚待郑朱,却不与赵国讲和。秦军多次击败赵军,廉颇坚守营垒不出战。赵王认为廉颇损失太多而更加胆怯不战,愤怒地多次责备他。应侯又派人拿出千金到赵国施行反间计,说:“秦国所害怕的,只有马服君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
亷颇易与,且降矣。”赵王遂以赵括代颇将。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王不听。初,赵括自少时学兵法,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则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括不可使。王曰:“何故?”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与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乡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毋置之,吾已决矣。”母因曰:“即如有不称,妾请无随坐。”赵王许之。秦王闻括已为赵将,乃隂使武安君为上将军,而王龁为禆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军,悉更约束,易置军吏,出兵击秦师。武安君佯败而走,张二竒兵以劫之。赵括乗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竒兵二万五千人絶赵军之后,又五千骑絶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絶。武安君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絶,自如河内发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絶赵救兵及粮食。齐人、楚人救赵,赵人乏食,请粟于齐,齐王弗许。周子曰:「夫赵之于齐、楚,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矣。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然。且救赵,髙义也;却秦师,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彊秦,不务为此而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九月,赵军食絶四十六日,皆内隂相杀食,急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赵括自出锐战,秦人射杀之。赵师大败,卒四十万人皆降。武安君曰:「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五十六年十月,武安君分军为三,王龁攻赵,武安皮牢拔之。司马梗北定太原,尽有上党地。韩、魏恐,使苏代厚币说应侯曰:“武安君即围邯郸乎?”曰:“然。”苏代曰:“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欲无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无几何人矣。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由是与应侯有隙。赵王将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雅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攻王,王无救矣。”赵王计未定,楼缓至赵,赵王与之计之。楼缓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赵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敝,▯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虞卿闻之,复见曰:“危哉,楼子之计,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与者,非固勿与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讐也。其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先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王封虞卿以一城。秦之始伐赵也,魏王问于诸大夫,皆以为秦伐赵于魏,便。孔斌曰:“何谓也?”曰:“胜赵,则吾因而服焉;不胜赵,则可承敝而击之。”子顺曰:“不然。秦自孝公已来,战未尝屈,今又属其良将,何敝之承?”大夫曰:“纵其胜赵于我,何损?邻之羞,国之福也。”子顺曰:“秦,贪暴之国也。胜赵必复他求,吾恐于时魏受其师也。”先人有言:“鷰雀处屋,子母相哺,呴呴焉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栋宇将焚,鷰雀顔不变,不知祸之将及己也。”今子不悟,赵破患将及已,可以人而同于鷰雀乎?子顺者,孔子六世孙也。子顺相魏凡九月,陈大计辄不用,退而以病致仕。人谓子顺曰:“王不用子,子其行乎?”
译“廉颇很容易对付,而且快要投降了。”赵王于是让赵括代替廉颇担任将领。蔺相如说:“大王因为赵括的名声就任用他,就像把琴柱胶住后再弹琴一样。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却不知道根据情况变化。”赵王不听。起初,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自己。他曾经和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无法驳倒他,却不认为他有才能。赵括的母亲问其中缘故,赵奢说:“战争是关乎生死的地方,赵括却把它说得轻易。如果赵国不任用赵括也就罢了;如果一定任用他,击破赵军的人一定就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出发时,他的母亲上书说赵括不可以任用。赵王问:“为什么?”她回答:“当初我侍奉他的父亲时,他担任将领,亲自供养他吃饭的有几十人,和他交好的有几百人。大王和宗室赏赐他的东西,他全都分给军吏和士大夫。接受任命的那天起,他不再过问家事。如今赵括一旦担任将领,面朝东接受朝拜,军吏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的金钱布帛,他拿回家藏起来;每天还查看哪些便利的田地宅院可以买,便买下来。大王以为他像他的父亲,可是父子二人的心志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出征。”赵王说:“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如果以后发现他不称职,请允许我不受连坐。”赵王答应了她。秦王听说赵括已经担任赵军将领,便暗中任命武安君为上将军,王龁为裨将,并下令军中:有谁敢泄露武安君担任主将的消息,就处死谁。赵括到达军中后,全部改变军中的规章制度,调换军吏,出兵攻击秦军。武安君假装战败逃走,布置两支奇兵来截击赵军。赵括乘胜追击,抵达秦军营垒;秦营坚固,拒守不出,赵军无法进入。秦军的奇兵二万五千人截断赵军后路,又派五千骑兵截断赵军营垒之间的通道。赵军被分成两部分,粮道也断绝了。武安君派轻兵攻击赵军,赵军作战不利,于是筑起营垒坚守,等待救援。直到秦王听说赵军粮道断绝,亲自到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百姓,全部赶赴长平,截断赵国的救兵和粮食。齐国、楚国有人想救赵,赵国粮食匮乏,向齐国请求粮食,齐王不答应。周子说:“赵国对于齐、楚两国,是屏障,就像牙齿有嘴唇一样。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今天赵国灭亡,明天祸患就会波及齐、楚。救援赵国的事务,应当像捧着漏水的瓮去浇灭烧热的锅一样急迫。况且救赵是高尚的义举,击退秦军可以显扬名声。用义举救援将亡的国家,用威势击退强大的秦国,却不努力去做这件事而吝惜粮食,为国家谋划的人就错了。”齐王不听。九月,赵军粮食断绝四十六天,军中都暗中互相杀人吃,急忙出兵攻击秦军营垒,想分成四队突围,反复冲击四五次,仍不能冲出。赵括亲自出阵作战,秦军射杀了他。赵军大败,四十万士卒全部投降。武安君说:“秦国已经攻下上党,上党的百姓不愿成为秦国人而归附赵国;赵国士卒反复无常,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杀掉,恐怕会作乱。”于是用欺诈手段把他们全部活埋,只留下年幼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前后斩首、俘虏赵军四十五万人,赵国人大为震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万人〕 五十六年十月,武安君把军队分为三部,王龁攻打赵国,夺取武安、皮牢。司马梗向北平定太原,完全占有上党的土地。韩、魏害怕了,派苏代带着厚重的财物去游说应侯说:“武安君就要包围邯郸了吗?”应侯说:“是的。”苏代说:“赵国灭亡,秦王就要称王天下了。武安君将成为三公,您能居于他的下位吗?即使您不想居于他之下,本来也不得不如此。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包围邢丘,困迫上党,上党的百姓都反过来归附赵国。天下人不愿成为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如今赵国灭亡,北方土地归入燕国,东方土地归入齐国,南方土地归入韩、魏,那么您所得到的百姓就没有多少了。不如趁此割地求和,不要让这些土地成为武安君的功劳。”应侯向秦王说:“秦军已经疲劳,请允许韩、赵割地求和,并且让士卒休息。”秦王听从了,韩国割让垣雍,赵国割让六座城来求和。正月,双方都停止用兵。武安君因此与应侯产生了嫌隙。赵王将要派赵郝到秦国议定和约,割让六县。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打大王,是因为疲倦而撤军吗?还是大王认为秦国的力量还足以爱惜大王,所以不攻打您吗?”赵王说:“秦国已经用尽力量,必定是因为疲倦才撤军。” 虞卿说:“秦国用自己的力量攻打本来不能夺取的地方,疲倦后撤军。大王却要把秦国凭力量也不能夺取的土地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自己攻打自己。明年秦国再攻打大王,大王就没有救援了。”赵王还没有决定,楼缓来到赵国,赵王与他商量。楼缓说:“虞卿只看到了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秦、赵发生战争,天下诸侯都高兴,为什么呢?他们说:‘我们将要凭借强大的一方来乘弱小的一方。’如今赵国不如赶快割地求和,以使天下诸侯疑虑,安抚秦国的心。不这样做,天下诸侯将借秦国的愤怒,乘赵国的困敝而瓜分赵国,赵国就要灭亡了,还谈什么对付秦国呢?”虞卿听说后,又去拜见赵王说:“危险啊,楼缓的计策只会使天下更加疑虑,又怎么能安慰秦国的心呢?难道他唯独没有说,这样是在向天下显示赵国软弱吗?而且臣说不要割让,并不是固执地什么都不给。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大王却把六座城送给齐国;齐国和秦国有深仇。齐王听说后,不等大王的话说完就会答应。这样,大王就是把六座城失给齐国,却从秦国取得补偿,并向天下显示赵国有作为。大王借此发出声势,秦军还没有窥伺赵国边境,臣就能料见秦国会带着厚重的财物来到赵国,反过来向大王求和。赵国与秦国求和后,韩、魏听说这件事,一定会更加看重赵王。这就是大王一次行动便结交韩、齐、魏三国,同时改变与秦国相处的方法。” 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拜见齐王,与齐王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回来,秦国的使者已经先到了赵国。楼缓听说后,逃走了。赵王封给虞卿一座城。秦国刚开始攻打赵国时,魏王问各位大夫,他们都认为秦国攻打赵国对魏国有利。孔斌问:“为什么这样说?”大夫回答:“秦国如果战胜赵国,我们就趁机使赵国服从;如果秦国不能战胜赵国,我们就可以乘赵国疲敝而攻打它。”子顺说:“不是这样。秦国自孝公以来,作战从未屈服,如今又任用了它的良将,哪里有什么疲敝可乘?”大夫说:“即使秦国在我们面前战胜赵国,又有什么损失?邻国蒙受羞辱,正是我国的福气。”子顺说:“秦国是贪婪暴虐的国家。战胜赵国后一定会再次向其他国家索求,我担心到那时魏国会受到秦军攻击。”古人有句话说:“燕雀住在屋檐下,母子互相喂食,啾啾地彼此欢乐,自以为安稳了。灶上的烟囱火焰向上冒,房屋栋梁将要被烧毁,燕雀脸色不变,不知道灾祸将要临头。”如今您还不醒悟,赵国灭亡后祸患将要临及自己,难道人可以和燕雀一样吗?子顺是孔子的第六代孙。子顺担任魏相共九个月,提出重大的计策却总不被采用,于是退下去以有病为由辞官。有人对子顺说:“魏王不用您,您就要离开吗?”
答曰:“行,将何之?山东之国将并于秦,秦为不义,义所不入。”遂寑于家。新垣固请,子顺曰:“贤者所在,必兴化致治。今子相魏,未闻异政,而即自退,意者志不得乎?何去之速也?”子顺曰:“以无异政,所以自退也。且死病无良医,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以义事之,固不获安,救亡不暇,何化之兴?昔伊挚在夏,吕望在商,而二国不治,岂伊吕之不欲哉?势不可也。当今山东之国敝而不振,三晋割地以求安,二周折而入秦,燕、齐、楚已屈服矣。以此观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其尽为秦乎?”秦王欲为应侯,必报其仇。闻魏齐在平原君所,乃为好言诱平原君至秦而执之。遣使谓赵王曰:“不得齐首,吾不出王弟于关。”魏齐穷抵虞卿,虞卿弃相印与魏齐偕亡。至魏,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意难见之,魏齐怒自杀。赵王卒取其首以与秦,秦乃归平原君。九月,五大夫王陵将兵复伐赵,武安君病不任行。五十七年正月,王陵攻邯郸,少利,益发卒佐陵,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王欲使代之。武安君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之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秦虽胜于长平,士卒死者过半,国内空逺,絶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疾,不肯行,乃以王龁代王陵。赵王使平原君求救于楚,平原君约其门下食客文武备具者二十人与之俱,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毛遂自荐于平原君。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早得处囊中,乃頴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乃与之俱。十九人相与目笑之。平原君至楚,与楚王言合从之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毛遂按劒歴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日中不决,何也?”楚王怒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劒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也。今楚地方五千里,持防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防血。”以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等相与防此血于堂下,公等録録,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从而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天下士矣。”遂以毛遂为上客。于是楚王使春申君将兵救赵,魏王亦使将军晋鄙将兵十万救赵。秦王使谓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诸侯敢救之者,吾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遣人止晋鄙,留兵壁邺,名为救赵,实挟两端。又使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说赵王,欲共尊秦为帝,以却其兵。齐人鲁仲连在邯郸闻之,往见新垣衍曰:“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彼即肆然而为帝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不愿为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先生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乗之国,各有称王之名,奈何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且秦无已而帝,则将行其天子之礼,以号令于天下,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防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译子顺回答:“离开,又要到哪里去呢?山东各国将要一并归于秦国,而秦国的行为不合义,我也没有合乎义理的地方可以投奔。”于是闭门居住在家中。新垣固极力挽留,子顺说:“贤能的人所在的地方,一定会兴起教化、达到治理。如今您担任魏相,没有听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政绩,却马上自行退职,想来是志向不能实现吧?为什么离开得这样快呢?”子顺说:“正因为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政绩,所以我才自行退职。而且垂死患病的人没有良医,如今秦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用义来侍奉它,本来就不能获得安定;连挽救灭亡都来不及,又怎么能兴起教化呢?从前伊挚在夏国,吕望在商国,而两国都没有得到治理,难道是伊挚、吕望不想治理吗?是形势不允许。如今山东各国衰敝而不能振作,三晋割让土地以求安定,东西二周屈服而归入秦国,燕、齐、楚也已经屈服了。由此看来,不到二十年,天下大概都要成为秦国所有了。”秦王想替应侯报仇。听说魏齐在平原君那里,便用好听的话诱骗平原君到秦国,然后把他扣押起来。秦国派使者对赵王说:“如果得不到魏齐的首级,我就不让大王的弟弟出函谷关。”魏齐穷迫之下投奔虞卿,虞卿丢弃相印,与魏齐一同逃亡。到了魏国,他们想借助信陵君逃往楚国,信陵君心里为难,不愿见他们,魏齐愤怒之下自杀。赵王最终取得魏齐的首级交给秦国,秦国这才放回平原君。九月,五大夫王陵率兵再次攻打赵国,武安君因病不能出征。五十七年正月,王陵攻打邯郸,进展不大,秦国又增派士卒援助王陵,王陵损失了五个校尉。武安君病愈,秦王想让他代替王陵。武安君说:“邯郸确实不容易攻下,而且诸侯的救兵每天都到。那些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秦国虽然在长平取胜,但士卒死亡超过一半,国内空虚遥远,隔着河山去争夺别国的都城。赵国在内部响应,诸侯在外部进攻,秦军一定会被击破。”秦王亲自命令他,他仍不肯去,于是派应侯去请他。武安君最终以病为由推辞,不肯出征,于是用王龁代替王陵。赵王派平原君向楚国求救,平原君从门下食客中选取文武兼备的二十人同行,找到了十九人,剩下的人没有可取的。毛遂向平原君自我推荐。平原君说:“贤士处世,就好比锥子放在袋子里,尖端立刻会显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的门下已经三年了,身边的人没有称赞过您,我也没有听说过您的才能,这是因为先生没有什么才能。先生既然没有才能,就请留下吧。”毛遂说:“臣只是到今天才请求进入袋中。如果我早些进入袋中,就会整个锥尖脱颖而出,不只是露出尖端而已。”平原君于是带他一同前往。十九人互相使眼色,暗中嘲笑毛遂。平原君到楚国后,向楚王说明合纵的利害关系,从早晨一直说到中午,楚王仍没有决定。毛遂按着剑,走过台阶上前,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两句话就可以决定。今天从早晨说到中午还没有决定,是为什么?”楚王发怒呵斥说:“为什么还不下去!我正在和你的君主说话,你是什么人?”毛遂按剑上前说:“大王之所以呵斥我,是因为依仗楚国人多。如今在十步之内,大王不能依仗楚国的人多;大王的性命悬在我的手中。我的君主就在面前,您为什么呵斥我?况且我听说商汤凭七十里的土地称王天下,周文王凭百里的土地使诸侯臣服,难道是因为他们士卒众多吗?实在是因为他们能够凭借自己的形势,奋发显示威势。如今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持有铠甲的士卒百万,这是称王称霸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小的竖子,率领几万军队出兵与楚国作战,第一战就攻取鄢、郢,第二战焚烧夷陵,第三战侮辱楚王的先人;这是百世的仇恨,是赵国感到羞耻的事,大王却不知道痛恨。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君主就在面前,您为什么呵斥我?” 楚王说:“是,是。确实像先生说的那样,我谨慎地献出楚国的社稷来参加合纵。”毛遂说:“合纵确定了吗?”楚王说:“确定了。”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拿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下进献,楚王说:“大王应当先涂血。”于是按照确定合纵的次序,楚王排在前面,毛遂排在后面;毛遂就在殿上促成了合纵。毛遂左手拿着血盘,右手招呼那十九人说:“诸位一起在堂下涂血。诸位碌碌无为,只不过是所谓借助别人的力量办成事情的人。”平原君已经订立合纵盟约,回到赵国后说:“我再也不敢自称能任用天下士人了。”于是任命毛遂为上客。楚王于是派春申君率兵救援赵国,魏王也派将军晋鄙率十万军队救援赵国。秦王派人对魏王说:“我攻打赵国,早晚就要攻下。诸侯中谁敢救赵,等我攻下赵国,一定先调兵攻打他。”魏王害怕了,派人制止晋鄙,留下军队驻扎在邺城,名义上是救赵,实际上是两面观望。魏王又派将军新垣衍暗中进入邯郸,借平原君劝说赵王,想共同尊奉秦王为帝,以使秦军退兵。齐国人鲁仲连在邯郸听到这件事,便去见新垣衍说:“秦国是一个抛弃礼义、把斩获首级的功劳看得最高的国家。” “如果秦王竟然肆意在天下称帝,那么我鲁仲连就要跳入东海而死,绝不愿成为他的百姓。况且魏王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罢了,我将要使秦王把魏王烹煮剁碎。”新垣衍不高兴地说:“先生怎么能够使秦王烹煮剁碎魏王?”鲁仲连说:“当然可以,我将把道理告诉他。从前九侯、鄂侯、周文王,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一个女儿,认为她很美,便把她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不好,就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九侯争辩,强烈辩说而触怒纣王,所以纣王把鄂侯做成肉干。周文王听到这件事后叹息,因此纣王把他拘禁在牖里的仓库中一百天,想让他死去。如今秦国是万乘之国,魏国也是万乘之国,都占有万乘之国,各有称王的名号,怎么能只看到秦国一次战胜赵国,就想跟随秦国尊秦王为帝,最终走到被做成肉干和肉酱的境地呢?况且秦国如果没有止境地称帝,就将实行天子的礼制,向天下发号施令,还将改换诸侯的大臣。他会夺取那些他认为不贤的人所拥有的职位,交给他认为贤能的人;夺取他所憎恶的人所拥有的东西,交给他所喜爱的人。他还将让自己的子女和姬妾成为诸侯的妃嫔,居住在魏国的宫殿中。魏王怎么能够安然无事呢?将军您又凭什么能够继续得到过去的宠幸呢?”
新垣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矣。”初,魏公子无忌仁而下士,致食客三千人。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置酒大防賔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譲。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睥睨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色愈和,乃谢客就车。至公子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徧赞宾客,賔客皆惊。及秦围赵,赵平原君之夫人,公子无忌之姊也。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于婚姻者,以公子之髙义,能急人之困也。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纵公子轻胜弃之,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敕晋鄙令救赵。及賔客辩士游说万端,王终不听。公子乃属賔客,约车骑百余乗,欲赴鬬以死于赵。过夷门见侯生,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去。」行数里,心不快,复还见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今公子无佗端而欲赴秦军,譬如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公子再拜问计。侯嬴屏人曰:「吾闻晋鄙兵符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力能窃之。尝闻公子为如姬报其父仇,如姬欲为公子死,无所辞。公子诚一开言,则得虎符,夺晋鄙之兵,北救赵,西却秦,此五伯之功也。」公子如其言,果得兵符。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有如晋鄙合符而不授兵,复请之,则事危矣。臣客朱亥,其人力士,可与俱。晋鄙若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请朱亥与俱。至邺,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吾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归;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归;独子无兄弟者,归养。」得选兵八万人,将之而进。王龁久围邯郸不拔,诸侯来救,战数不利。武安君闻之曰:「王不听吾计,今何如矣?」王闻之,怒,彊起武安君,武安君称病笃,不肯起【燕武成王薨,子孝王立】五十八年十月,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隂密。十二月,益发卒军汾城旁。武安君病,未行。诸侯攻王龁,龁数却使者日至。王乃使人遣武安君,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王与应侯羣臣谋曰:「白起之迁,意尚怏怏有余言。」王乃使使者赐之劔,武安君遂自杀。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魏公子无忌大破秦师于邯郸下,王龁解邯郸围,走郑安平,为赵所困,将二万人降赵。应侯由是得罪。五十九年,秦将军摎伐韩,取阳城、负黍,斩首四万。伐赵,取二十余县,斩首虏九万。赧王恐,倍秦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师出伊阙,攻秦,令无得通阳城。秦王使将军摎攻西周。赧王入秦,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受其献,归赧王于周。是嵗,赧王崩。秦昭襄王五十二年,河东守王稽坐与诸侯通,弃市。应侯日以不怿。王临朝而叹,应侯请其故。王曰:“今武安君死,而郑安平、王稽等皆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应侯惧,不知所出。燕客蔡泽闻之,西入秦,先使人宣言于应侯曰:“蔡泽,天下雄辩之士,彼见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怒,使人召之。蔡泽见应侯,礼又倨,应侯不快,因让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君独不见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何足愿与?”应侯谬曰:“何为不可?此三子者,义之至也,忠之尽也。君子有杀身以成名,死无所恨。”蔡泽曰:“夫人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天、周公,岂不亦忠且圣乎?三子之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善。”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惇厚旧故,不倍功臣,孰与孝公、楚王、越王?”曰:“未知何如。”蔡泽曰:“君之功能,孰与三子?”曰:“不若。”蔡泽曰:“然则君身不退,祸恐甚于三子矣。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进退嬴缩,与时变化。’圣人之道也。今君之怨已讐,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危之。”应侯遂延以为上客,因荐于王。王召见,与语大悦,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免。王新悦蔡泽计画,遂以为相国。泽为相数月,免。周民东亡,秦人取其寳器,迁西周公于▯狐之聚【燕孝王薨,子喜立】五十三年,摎伐魏,取吴城。韩王入朝,魏举国听令。五十六年秋,王薨,孝文王立,以子楚为太子。
译新垣衍起身拜了两拜说:“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离开,再也不敢说尊奉秦国为帝了。”起初,魏公子无忌仁爱而且礼贤下士,招致食客三千人。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七十岁,家境贫穷,是大梁夷门的守门人。公子摆酒大宴宾客,宾客坐定后,公子带着车马,空出车左的位置,亲自迎接侯生。侯生整理着破旧的衣帽,径直上车坐在公子上座,毫不谦让。公子手握缰绳,态度更加恭敬。侯生又对公子说:“臣有一个朋友,在市场的屠户中,希望您屈尊驾车去拜访他。”公子把车驾进市场,侯生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斜着眼看他,故意长时间站在那里和朱亥说话,暗中观察公子;公子的脸色更加温和,侯生才向朋友告辞上车。到了公子家,公子请侯生坐在上座,并把他逐一介绍给宾客,宾客们都感到惊讶。秦国包围赵国时,赵国平原君的夫人是魏公子无忌的姐姐。平原君的使者戴着冠、乘着车,接连不断地来到魏国,责备公子说:“胜之所以自认为可以凭姻亲关系依附您,是因为公子有崇高的义气,能够解救别人的困急。如今邯郸早晚就要向秦国投降,而魏国的救兵不到,即使公子轻视胜、抛弃胜,难道就不怜惜公子的姐姐吗?”公子为此忧虑,多次请求魏王,下令晋鄙让他救援赵国。即使宾客和辩士用尽各种办法游说,魏王最终还是不听。公子于是集合宾客,准备了一百多辆车马,想赶赴战场,即使战死在赵国也在所不惜。他经过夷门去见侯生,侯生说:“公子努力前去吧,老臣不能跟随您同行。”公子走了几里路,心里很不痛快,又回来见侯生。侯生笑着说:“臣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如今公子没有别的办法,却想赶赴秦军,譬如拿肉投给饥饿的老虎,能有什么功效呢?”公子拜了两拜,询问计策。侯嬴让别人退下后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在魏王的卧室里,而如姬最受魏王宠爱,有能力偷取兵符。过去听说公子替如姬报了杀父之仇,如姬愿意为公子去死,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公子如果确实向她开口,就能得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救赵,向西击退秦军,这就是五霸那样的功业。”公子依照他的话去做,果然得到兵符。公子出发时,侯生说:“将领在外作战,有些君主的命令可以不接受。假如晋鄙验合兵符却不交出军队,反而回去请示魏王,事情就危险了。我的朋友朱亥是个大力士,可以和您一同去。晋鄙如果听命,那最好;如果不听,可以让朱亥杀掉他。”于是公子请求朱亥与他同行。到了邺城,晋鄙验合兵符后产生怀疑,举起手看着公子说:“我率领十万军队驻扎在边境上,这是国家的重大责任;如今却只派一辆车来替代我,这是怎么回事?” 朱亥把四十斤重的铁锤藏在衣袖中,击杀了晋鄙。公子于是整顿军队,下令军中说:“父子都在军中的,让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让哥哥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让他回去奉养父母。”于是选出精兵八万人,率领他们前进。王龁长久包围邯郸却没有攻下,诸侯前来救援,秦军多次作战不利。武安君听说后说:“大王不听我的计策,如今怎么样了?”秦王听到这话后大怒,强行召武安君起身出征。武安君称病严重,不肯起身【燕武成王去世,儿子孝王即位】。五十八年十月,免去武安君的爵位,使他降为士伍,迁徙到阴密。十二月,又增发士卒驻军在汾城旁。武安君病了,没有出发。诸侯攻打王龁,王龁多次退却,秦王派去的使者一天比一天多。秦王于是派人遣送武安君离开,不许他留在咸阳城中。武安君出了咸阳西门十里,到了杜邮。秦王与应侯和群臣商量说:“白起被贬迁后,心里仍然不满,恐怕还说了什么话。”秦王于是派使者赐给他宝剑,武安君便自杀了。秦国人怜悯他,乡邑都祭祀他。魏公子无忌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王龁解除对邯郸的包围,逃走;郑安平被赵军困住,率领两万人投降赵国。应侯因此获罪。五十九年,秦国将军摎攻打韩国,夺取阳城、负黍,斩首四万人。又攻打赵国,夺取二十多座县,斩首、俘虏九万人。周赧王害怕了,背弃秦国,与诸侯约定合纵,率领天下精锐军队出伊阙,攻打秦国,下令不得让秦军通过阳城。秦王派将军摎攻打西周。周赧王进入秦国,叩头认罪,把他的城邑三十六座、百姓三万人全部献给秦国。秦国接受了他的献纳,把周赧王送回周国。这一年,周赧王去世。秦昭襄王五十二年,河东郡守王稽因与诸侯私通而获罪,被弃市处死。应侯范雎一天比一天不高兴。秦王临朝时叹息,应侯询问原因。秦王说:“如今武安君白起死了,郑安平、王稽等人又都叛变,国内没有良将,国外敌国又多,因此我忧虑。”应侯害怕起来,不知如何是好。燕国宾客蔡泽听说此事,向西进入秦国,先派人对范雎扬言:“蔡泽是天下善于雄辩的人,他一见到秦王,一定会使您陷入困境并夺走您的相位。”范雎大怒,派人召见蔡泽。蔡泽见到范雎时,行礼却很傲慢,范雎很不高兴,便责问他说:“你扬言想取代我做相国,请让我听听你的理由。”蔡泽说:“唉!您怎么醒悟得这么晚呢?四时运行有一定次序,功业成就了就应当退身。您难道没有看到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吗?难道值得羡慕他们吗?”范雎荒谬地说:“为什么不值得?这三个人,都是道义最完美、忠诚最彻底的人。君子有牺牲生命来成就名声的,死了也没有遗憾。”蔡泽说:“人建立功业,难道不是希望功业能够圆满吗?身与名都保全,是上等;名声可以作为后世法则而自身死去,是次等;名声受到侮辱而自身保全,是下等。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能够竭尽忠诚、建立功业,这确实值得羡慕。闳夭、周公,难道不也是忠诚而且圣明吗?商君、吴起、大夫种值得羡慕,和闳夭、周公相比,哪一个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说得好。”蔡泽说:“既然如此,您的君主厚道地对待旧交,不背弃功臣,和秦孝公、楚王、越王相比怎么样?”应侯说:“不知道怎么样。”蔡泽说:“您的功劳和才能,和那三个人相比怎么样?”应侯说:“比不上。”蔡泽说:“那么您如果还不退身,灾祸恐怕会比那三个人更严重。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人的进退、盈缩,都应随时势变化。’这是圣人的道理。如今您的怨仇已经报了,恩德也已经报答了,心愿已经达到,却还不改变谋略,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应侯于是请蔡泽以贵宾身份留下,并把他推荐给秦王。秦王召见蔡泽,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客卿。应侯便以生病为由辞去相位。秦王刚刚喜欢上蔡泽的谋划,于是任命他为相国。蔡泽做了几个月相国,也被免职。周地百姓向东逃亡,秦人夺取周国的宝器,把西周公迁到▯狐聚。〔燕孝王去世,他的儿子喜即位。〕 五十三年,摎进攻魏国,夺取吴城。韩王入秦朝见,魏国全境听从秦国命令。五十六年秋,秦王去世,孝文王即位,立儿子子楚为太子。
孝文王元年十月己亥,王即位三日薨,子楚立,是为庄襄王。庄襄王元年,吕不韦为相国。东周君与诸侯谋伐秦,王使相国帅师讨灭之,迁东周君于阳人聚。周既不祀,周比亡,凡有七邑:河南、洛阳、谷城、平隂、偃师、巩、缑氏。以河南、洛阳十万户封相国不韦,为文信侯。防骜伐韩,取成臯、荥阳,初置三川郡。二年,防骜伐赵,定太原,取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城。三年,王龁攻上党诸城,悉防之。初置太原郡。▯骜帅师伐魏,取髙都、汲。魏师数败,魏王患之,乃使人请信陵君于赵。信陵君畏得罪,不肯还,诫门下曰:“有敢为魏使通者死。”宾客莫敢谏。毛公、薛公见信陵君曰:“公子所以重于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魏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人克大梁,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卒,信陵君色变,趣驾还魏。魏王持信陵君而以为上将军。信陵君使人求援于诸侯,诸侯闻信陵君复为魏将,皆遣兵救魏。信陵君率五国之师,败防骜于河外,防骜遁走。信陵君追至函谷关,抑之而还。安陵人缩髙之子仕于秦,秦使之守管。信陵君攻之不下,使人谓安陵君曰:“君其遣缩髙,吾将仕之以五大夫,使为执节尉。”安陵君曰:“安陵小国,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请之,使吏导使者至缩髙之所。”使者致信陵君之命,缩髙曰:“君之幸髙也,将使髙攻管也。夫父攻子守,人之笑也。见臣而下,是倍主也。父教子倍,亦非君之所喜。”敢再拜辞。使者以报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使之安陵君所曰:“安陵之地,亦犹魏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则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愿君生束缩髙而致之。若君弗致,无忌将发十万之师,以造安陵之城下。”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诏襄王,以守此城也,手受太府之宪。宪之上篇曰:‘子弑父,臣弑君,有常不赦。国虽大赦,降城亡子,不得与焉。’今缩髙辞大位,以全父子之义,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负襄王之诏,而废太府之宪也。虽死终不敢行。”缩髙闻之曰:“信陵君为人悍猛而自用,此辞反必为国祸。吾已全已,无违人臣之义矣,岂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乃之使者之舍,刎颈而死。五月丙午,王薨,太子政立,生十三年矣。国事皆委于文信侯,号称仲父。始皇帝元年,韩欲疲秦人,使无东伐,乃使水工郑国为间于秦,凿泾水,自仲山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中作而觉,秦人欲杀之。郑国曰:“臣为韩延数年之命,然渠成,亦秦万世之利也。”乃使卒为之,注填阏之水,溉舄卤之地四万余顷,収皆亩一钟。关中由是益富饶【二年,赵孝成王薨,子悼襄王立】三年▯骜伐韩取十二城四年春,防骜伐魏,取畼有诡。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魏安厘王薨,子景湣王立】五年,防骜伐魏,取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二十城。初置东郡。六年,楚、赵、魏、韩、卫合从以伐秦。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取寿陵,至函谷关。秦师出,五国之师皆败走。楚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疎。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彊,君用之而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秦善楚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阨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鬬也。楚于是去陈,徙寿春,命曰郢。」春申君就封于吴,行相事。秦拔魏朝歌及卫濮阳,卫元君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七年,伐魏取汲。▯骜卒【八年,韩桓惠王薨,子安立】九年,伐魏,取垣蒲。杨端和伐魏,取衍氏。十年,文信侯免相,就国。宗室大臣议曰:“诸侯人来仕者,皆为其主游间耳,请一切逐之。”于是大索逐客。客卿楚人李斯亦在逐中。行且上书曰:“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诸侯亲服,至今治彊。恵王用张仪之计,散六国之从,使之事秦。昭王得范睢,彊公室,杜私门。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夫色、乐、珠玉不产于秦,而王服御者众。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臣闻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賔客以业诸侯,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译孝文王元年十月己亥,秦王即位三天后去世,子楚即位,这就是庄襄王。庄襄王元年,吕不韦任相国。东周君和诸侯谋划进攻秦国,秦王派相国率军讨伐并消灭东周,迁东周君到阳人聚。周朝已经不能举行祭祀,周国接连灭亡,共有七座城邑:河南、洛阳、谷城、平阴、偃师、巩、缑氏。秦王把河南、洛阳十万户封给相国吕不韦,封他为文信侯。防骜进攻韩国,夺取成皋、荥阳,开始设置三川郡。二年,防骜进攻赵国,平定太原,夺取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座城。三年,王龁攻打上党各城,把它们全部防守起来。开始设置太原郡。▯骜率军进攻魏国,夺取高都、汲。魏军屡次战败,魏王为此忧虑,于是派人到赵国请信陵君回魏。信陵君害怕获罪,不肯回来,并告诫门客说:“有谁敢替魏国使者传话,就处死。”门客没人敢劝谏。毛公、薛公见信陵君说:“公子之所以受到诸侯尊重,只是因为有魏国。如今魏国危急,而公子却不忧虑,一旦秦人攻克大梁,毁灭先王的宗庙,公子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下呢?”话还没说完,信陵君脸色就变了,催促驾车返回魏国。魏王拘留信陵君,任命他为上将军。信陵君派人向诸侯求援,诸侯听说信陵君重新做了魏国将领,都派兵救魏。信陵君率领五国军队,在河外击败防骜,防骜逃走。信陵君追到函谷关,压制住秦军后返回。安陵人缩高的儿子在秦国做官,秦国派他守卫管地。信陵君攻打那里不能攻下,便派人对安陵君说:“您还是把缩高派来吧,我将任用他为五大夫,让他做执节尉。” 安陵君说:“安陵是个小国,我也不能完全驱使本国百姓。请使者亲自去请他。”于是派官吏带使者到缩高住处。使者传达信陵君的命令,缩高说:“这是公子厚爱我,想让我进攻管地。父亲进攻、儿子守城,是会被人讥笑的。见到我而投降,就是背叛君主;父亲教儿子背叛君主,也不是公子所喜欢的。”于是拜了两拜,恭敬辞绝。使者把此事报告给信陵君。信陵君大怒,派使者到安陵君那里说:“安陵的土地,也仍然是魏国的土地。如今我攻打管地而不能攻下,秦军一旦赶到,我国社稷必然危险。希望您把缩高活着绑来交给我。您如果不交出他,我无忌就要发十万军队,进军到安陵城下。”安陵君说:“我的先君成侯接受襄王的诏命,守护这座城,亲手接受了太府的法令。法令上篇说:‘儿子杀父亲、臣子杀君主,有固定的法令,不能赦免。即使国家大赦,投降城池、杀害儿子的罪人,也不在赦免之列。’如今缩高辞去高位,是为了保全父子之义;而您却说一定要把他活着交出,这是要我违背襄王的诏令,废弃太府的法令。我即使死了,也终究不敢这样做。”缩高听到后说:“信陵君为人强悍凶猛而且自以为是,这番拒绝一定会给国家带来灾祸。我已经保全了自己,也没有违背做臣子的道义,怎么能让我的君主遭受魏国方面的祸患呢?”于是来到使者的住所,割断脖子自杀。五月丙午,秦王去世,太子政即位,当时已经十三岁。国家政事全都交给文信侯吕不韦,号称“仲父”。始皇帝元年,韩国想使秦人疲惫,使秦国不能向东进攻,于是派水工郑国到秦国实行反间计,开凿泾水,从仲山引水修渠,沿着北山向东注入洛水。工程进行到中途,郑国的意图被发觉,秦人想杀他。郑国说:“我替韩国延长几年国命;但是渠一旦修成,也是秦国万世的利益。”于是秦国让士卒继续修筑,把引来的含有淤泥的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收获一钟。关中因此更加富饶。〔二年,赵孝成王去世,他的儿子悼襄王即位。〕 三年,▯骜进攻韩国,夺取十二座城。四年春,防骜进攻魏国,夺取畼有诡。三月,军队撤回。秦国的人质太子从赵国回来,赵国太子出境,返回本国。〔魏安厘王去世,他的儿子景湣王即位。〕 五年,防骜进攻魏国,夺取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二十座城。开始设置东郡。六年,楚、赵、魏、韩、卫联合抗秦。楚王担任合纵的盟主,春申君掌握政权。联军夺取寿陵,进军到函谷关。秦军出战,五国军队都败逃。楚王把责任归咎于春申君,春申君因此更加被疏远。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人都认为楚国强大,您掌握楚国政权却使它变弱。我看不是这样。先王在位时,秦国亲善楚国二十年而不攻打楚国,为什么呢?因为秦军越过黾阨的要塞进攻楚国不方便,借道于东周、西周又不行;背弃韩、魏而进攻楚国也不可。如今情况不同了,魏国早晚会灭亡,无法保住许、鄢陵,魏国会割地给秦国。秦军离陈地只有一百六十里。依我看来,秦、楚两国交战的日子就要到了。楚国在这种情况下应当离开陈地,迁都寿春,并把那里命名为郢。”春申君前往封地吴地,办理相国事务。秦国攻取魏国的朝歌和卫国的濮阳,卫元君率领宗族迁居野王,依靠那里的山势来保卫魏国的河内。七年,秦国进攻魏国,夺取汲。▯骜去世。〔八年,韩桓惠王去世,他的儿子安即位。〕 九年,秦国进攻魏国,夺取垣、蒲。杨端和进攻魏国,夺取衍氏。十年,文信侯吕不韦被免去相位,回到封国。宗室大臣议论说:“诸侯来秦任职的人,全都是替他们的君主来进行游说、离间的,请把他们一律驱逐。”于是大规模搜捕并驱逐宾客。楚国客卿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他一边走一边上书说:“从前秦穆公求取贤士,西面从戎地得到由余,东面从宛地得到百里奚,到宋国迎来蹇叔,又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兼并了二十个国家,终于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诸侯亲近归服,直到今天秦国仍治理严明、国力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侍奉秦国。秦昭王得到范雎,增强王室,杜绝私门势力。这四位君主,都是凭借宾客的功劳。由此看来,宾客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美色、音乐、珠玉都不产于秦国,可是大王的服饰、器用却大量采用它们。选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辨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赶走,只要是宾客就驱逐。这说明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却是人民。我听说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挑剔细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多百姓,所以能彰明自己的德行。这正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宾客来使诸侯成就霸业,这就是所谓借武器给盗贼、送粮食给强盗。”
王乃召李斯,复其官,除逐客之令。李斯至骊邑而还。王卒用李斯之谋,隂遣辩士赍金玉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然后使良将随其后,数年之中,卒兼天下。十一年,赵人伐燕,取貍阳。兵未罢,将军王翦、桓齮、杨端和伐赵,攻邺,取九城。王翦攻阏与、轑阳,桓齮取邺、安阳【赵悼襄王薨,子幽缪王迁立】十二年发四郡兵助魏伐楚十三年,桓齮伐赵,败赵将扈辄于平阳,斩首十万,杀扈辄。赵王以李牧为大将军,复战于宜安肥下,秦师败绩,桓齮犇还。十四年,桓齮伐赵,取宜安、平阳、武城。韩王纳地、効玺,请为藩臣,使韩非来聘。非因上书说王曰:“今秦地方数千里,师名百万,号令赏罚,天下不如。臣昩死,愿望见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从之计。”大王诚听臣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国,以戒为王谋不忠者也。”王悦之,未任用。李斯嫉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法诛之。”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令早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王,后悔,使赦之,非已死矣。臣光曰:「臣闻君子亲其亲以及人之亲,爱其国以及人之国,是以功大名美而享有百福也。今非为秦画谋,而首欲覆其宗国,以售其言,罪固不容死矣,乌足愍哉!」十五年,王大兴师伐赵,一军抵邺,一军抵太原,取狼孟、畨吾,遇李牧而还。初,燕太子丹尝质于赵,与王善。王即位,丹为质于秦,王不礼焉。丹怒,亡归。十六年,韩献南阳地。九月,发卒受地于韩。魏人献地。十七年,内史胜灭韩,虏韩王安,以其地置颍川郡。十八年,王翦将上地兵,下井陉;端和将河内兵,共伐赵。赵李牧、司马尚御之。秦人多与赵王嬖臣郭开金,使毁牧及尚,言其欲反。赵王使赵葱及齐将顔聚代之。李牧不受命,赵人捕而杀之,废司马尚。十九年,王翦击赵,军大破之,杀赵葱、顔聚,亡遂克邯郸,虏赵王迁。王如邯郸,故与母家有仇怨者皆杀之。还,从太原、上郡归。王翦屯中山,以临燕。赵公子嘉帅其宗数百人犇代,自立为代王。赵之亡大夫稍稍归之,与燕合兵,军上谷。燕太子丹怨王,欲报之,以问其傅鞠武。鞠武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媾匈奴,以图秦。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令人心惛然,恐不能湏也。”顷之,将军樊于期得罪,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太子曰:“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以求安,造祸以为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太子不听。太子闻卫人荆轲之贤,卑辞厚礼而请见之。谓轲曰:“今秦已虏韩王,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赵不能支秦,则祸必至于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何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即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唯荆卿留意焉。”荆轲许之。于是舍荆卿于上舍,太子日造门下,所以奉养荆轲,无所不至。及王翦灭赵,太子闻之,惧欲遣荆轲行。荆轲曰:“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也。”荆轲乃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于期太息流涕曰:“计将安出?”荆卿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胷,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樊于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遂自刎。太子闻之,犇往伏哭,然已无奈何,遂以函盛其首。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轲,以燕勇士秦舞阳为之副使,入秦【楚幽王薨,国人立其弟郝。三月,魏景湣王郝庶兄负刍杀之,自立。薨,子假立】
译秦王于是召回李斯,恢复他的官职,取消驱逐宾客的命令。李斯走到骊邑时,秦王派人把他召回。秦王最终采用李斯的谋略,暗中派能言善辩的人带着金玉去游说诸侯。诸侯中可以用财物收买的名士,就赠送厚礼结交;不肯接受的,就用利剑刺杀,破坏他们君臣之间的谋划。然后派良将跟在后面进攻,几年之内,终于兼并天下。十一年,赵国进攻燕国,夺取貍阳。赵军尚未撤退,将军王翦、桓齮、杨端和便进攻赵国,攻打邺城,夺取九座城。王翦攻打阏与、轑阳,桓齮夺取邺、安阳。〔赵悼襄王去世,他的儿子幽缪王迁即位。〕 十二年,征发四郡军队帮助魏国进攻楚国。十三年,桓齮进攻赵国,在平阳击败赵将扈辄,斩首十万人,杀死扈辄。赵王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又在宜安、肥下交战,秦军大败,桓齮逃回。十四年,桓齮进攻赵国,夺取宜安、平阳、武城。韩王献出土地、交出玉玺,请求做秦国的藩臣,并派韩非出使秦国。韩非于是上书劝说秦王:“如今秦国土地方圆数千里,军队号称百万,号令、赏罚方面,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比。臣冒死请求见大王,说明攻破天下合纵的计策。如果大王确实听从臣的意见,一旦不能破坏天下的合纵,赵国不能攻取,韩国不能灭亡,楚、魏不臣服,齐、燕不亲近,霸王的名号不能成就,四方诸侯不能朝见大王,就请杀臣示众,用来警戒那些替君王谋划却不忠的人。”秦王喜欢他的说法,却没有任用他。李斯嫉妒韩非,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如今大王想兼并诸侯,韩非最终一定会为韩国而不是为秦国效力,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大王不任用他,却长期留着他再放他回去,这是自己留下祸患。不如依法杀掉他。”秦王认为有道理,交给官吏审治韩非。李斯派人送给韩非毒药,让他早点自杀。韩非想亲自申辩,却见不到秦王,后来秦王后悔,想赦免他,但韩非已经死了。臣司马光说:“我听说君子亲爱自己的亲人,并推及亲爱别人的亲人;爱护自己的国家,并推及爱护别人的国家。因此功业伟大、名声美好,并能享有各种福祉。如今韩非替秦国谋划,却首先想颠覆自己的宗国,以实现自己的主张,他的罪本来就不容许活着,哪里值得怜悯呢!”十五年,秦王大规模出兵攻打赵国,一路抵达邺城,一路抵达太原,夺取狼孟、番吾,遇到李牧后退兵。当初,燕太子丹曾在赵国做人质,和秦王交好。秦王即位后,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秦王却不礼遇他。太子丹愤怒,逃回燕国。十六年,韩国献出南阳的土地。九月,秦国征发士卒到韩国接受这片土地。魏国人献出土地。十七年,内史胜灭亡韩国,俘虏韩王安,并在韩国土地上设置颍川郡。十八年,王翦率领上地的军队,攻下井陉;杨端和率领河内的军队,共同进攻赵国。赵国的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军。秦国人多次用金钱收买赵王的宠臣郭开,让他诋毁李牧和司马尚,说他们想要反叛。赵王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取代他们。李牧不接受命令,赵国人逮捕并杀死他,废黜司马尚。十九年,王翦进攻赵国,大败赵军,杀死赵葱、颜聚,随后攻克邯郸,俘虏赵王迁。秦王来到邯郸,把过去与他母亲家族有仇怨的人全部杀死。返回时,从太原、上郡回国。王翦驻军中山,来威逼燕国。赵公子嘉率领宗族数百人逃到代地,自立为代王。赵国逃亡的士大夫逐渐归附他,与燕国合兵,驻军上谷。燕太子丹怨恨秦王,想要报仇,便把这件事询问他的老师鞠武。鞠武请求向西联合三晋,向南联合齐、楚,向北与匈奴交好,以此谋划对付秦国。太子说:“太傅的计策,拖延日子太久,使人心里昏乱,我恐怕不能等到那时。”不久,将军樊于期获罪,逃亡到燕国。太子收留他并让他住下。鞠武劝谏说:“秦王如此暴虐,又对燕国积累了愤怒,已经足以让人寒心,更何况他听说樊将军藏在哪里呢?这就像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道路上。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入匈奴。”太子说:“樊将军在天下无处容身,把自身托付给我丹,这本来就是我丹报答他、至死相交的时候。希望您另想办法。”鞠武说:“以危险的行动求取安全,制造祸患来谋求福分,计策浅薄而怨恨深重,只因结交一个人的缘故便不顾国家的大害,这就是所谓助长怨恨、帮助祸患。” 太子不听。太子听说卫国人荆轲贤能,便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请他来相见。太子对荆轲说:“如今秦国已经俘虏韩王,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赵国不能抵挡秦国,那么灾祸一定会降临燕国。燕国弱小,屡次被战争困扰,哪里能够抵挡秦国?诸侯都服从秦国,没有人敢联合抗秦。我私下的计划是,愚意以为如果真能找到天下的勇士,出使秦国,劫持秦王,使他把侵占诸侯的土地全部归还,就像曹沫对齐桓公那样,那就最好了。即使不能做到,也可以趁机刺杀秦王。秦王的大将掌握军队在外,国内又发生混乱,君臣互相猜疑,诸侯就能利用这个机会联合抗秦,秦国一定会被击破。希望荆卿留意这件事。”荆轲答应了。于是太子把荆轲安置在上等住所,每天亲自到门下,供养荆轲,能做到的无不做到。等到王翦灭亡赵国,太子听说后害怕了,想派荆轲出发。荆轲说:“如今这样出发而没有凭信之物,就还不能接近秦王。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我才有办法报答太子。”太子说:“樊将军穷困时来归附我丹,我不忍心这样做。”荆轲于是私下见樊于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太狠了。您的父母宗族都被杀戮灭绝。如今听说悬赏购买将军的首级,赏金千斤、封邑万户,您打算怎么办?”樊于期长叹流泪说:“计策将从哪里想出呢?”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那么将军的仇就报了,燕国受欺凌的耻辱也消除了。”樊于期说:“这正是我日日夜夜咬牙切齿、痛恨入骨的事。”于是自刎而死。太子听说后,急忙奔去伏地痛哭,但已经无可奈何,只好把他的首级装在匣子里。太子预先寻求天下最锋利的匕首,让工匠用毒药淬炼它,用人试验,血只要沾上丝线般的一点,人无不立即死亡。于是准备派荆轲出使秦国,让燕国勇士秦舞阳做副使,一同进入秦国。〔楚幽王去世,楚国人拥立他的弟弟郝。三月,魏景湣王郝的庶兄负刍杀死郝,自立为王。负刍去世,他的儿子假即位。〕
二十年,荆轲至咸阳,因王宠臣防嘉,卑辞以求见。王大喜,朝服设九賔而见之。荆轲奉图以进于王,图穷而匕首见,因把王袖而揕之。未至身,王惊起,袖絶。荆轲逐王,王环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负劒!负劒!”王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匕首擿王,中铜柱。自知事不就,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遂体解荆轲以狥。王于是大怒,益发兵诣赵,就王翦以伐燕,与燕师战于易水之西,大破之。二十一年冬十月,王翦拔蓟。燕王及太子率其精兵东保辽东,李信急追之。代王嘉遗燕王书,令杀太子丹以献。丹匿衍水中,燕王使使斩丹,欲以献王。王复进兵攻之。王贲伐楚,取十余城。王问于将军李信曰:“吾欲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王以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王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遂使李信、防恬将二十万人伐楚。王翦因谢病归频阳。二十二年,王贲伐魏,引河沟以灌大梁,三月城坏,魏王假降,杀之,遂灭魏。王使人谓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地易安陵。」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幸。虽然,臣受地于魏之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王义而许之。李信攻平舆,防恬攻寑,大破楚军。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恬防城父,楚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败李信,入两壁,杀七都尉。李信犇还,王闻之,大怒,自至频阳谢王翦曰:「寡人不用将军谋,李信果辱秦军。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病不能将。王曰:「已矣,勿复言。」王翦曰:「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王曰:「唯听将军计耳。」于是王翦将六十万人伐楚,王送至灞上。二十三年,王翦取陈以南至平舆。楚人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御之。王翦坚壁不与战,楚人数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王翦曰:「可用矣。」楚既不得战,乃引而东。王翦追之,令壮士击,大破楚师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楚师遂败走,王翦因乗胜略定城邑。二十四年,王翦防武,虏楚王负刍,以其地置楚郡。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攻辽东,虏燕王喜。臣光曰:「燕丹不胜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轻虑浅谋,挑怨速祸,使召公之庙不祀忽诸,罪孰大焉?」而论者或谓之贤,岂不过哉?夫为国家者,任官以才,立政以礼,怀民以仁,交邻以信,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节,百姓怀其德,四邻亲其义。夫如是,则国家安如磐石,炽如焱火,触之者碎,犯之者焦,虽有彊暴之国,尚何足畏哉?丹释此不为,顾以万乗之国,决匹夫之怒,逞盗贼之谋,功隳身僇,社稷为墟,不亦悲哉?夫其膝行蒲伏,非防也;复言重诺,非信也;糜金散玉,非惠也;刎首决腹,非勇也。要之,谋不逺而动不义,其楚白公胜之流乎?荆轲怀其豢养之私,不顾七族,欲以尺八匕首彊燕而弱秦,不亦愚乎?故杨子论之:「以要离为蛛蝥之靡,聂政为壮士之靡,荆轲为刺客之靡,皆不可谓之义。」又曰:「荆轲,君子盗诸!」善哉!王贲攻代,虏代王嘉;王翦悉定荆江南地,降百越。之君置防稽郡。初,齐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以故齐王建立四十余年不受兵。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羣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忘矣。”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賔客入秦,秦又多与金,客皆为反间,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齐王将入朝,雍门司马前曰:“所为立王者,为社稷耶?为王耶?”王曰:“为社稷。”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齐王还车而反。即墨大夫闻之,见齐王曰:“齐地方数千里,带甲数百万,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甄之间者百数,王収而与之百万人之众,使収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关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数,王収而与之百万之师,使収楚故地,即武关可以入矣。如此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岂特保其国家而已哉。”齐王不听。二十六年,王贲自燕南攻齐,猝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秦使人诱齐王,约封以五百里之地,齐王遂降。秦迁之共,处之松柏之间,饿而死。齐人怨王建不早与诸侯约从,听奸人賔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详也。」
译二十年,荆轲到达咸阳,通过秦王的宠臣防嘉,用谦卑的言辞请求进见。秦王非常高兴,穿着朝服,设置九宾之礼接见他。荆轲捧着地图进献给秦王,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显露出来,荆轲便抓住秦王的衣袖刺他。匕首还没有刺到身体,秦王惊恐起身,衣袖被扯断。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逃跑。群臣都惊愕不已,事情突然发生,完全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法律,在殿上侍奉的群臣不能携带尺寸长的兵器,左右侍从只能徒手一起搏斗,并且喊道:“大王把剑背到背上!把剑背到背上!”秦王于是拔剑刺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残废倒地,便举起匕首掷向秦王,击中了铜柱。他知道事情不能成功,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秦王,必须得到盟约来报答太子。”于是秦王把荆轲肢解示众。秦王因此大怒,进一步征发军队到赵国,和王翦会合攻打燕国,在易水以西与燕军交战,大败燕军。二十一年冬十月,王翦攻下蓟城。燕王和太子率领精锐部队向东退守辽东,李信急忙追赶。代王嘉送信给燕王,命令他杀死太子丹献给秦王。太子丹藏在衍水中,燕王派使者斩杀太子丹,想把他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又进兵攻打燕国。王贲进攻楚国,夺取十多座城。秦王问将军李信:“我想夺取荆地,依将军估计用多少人足够?”李信说:“不超过二十万人。”秦王又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说:“王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呢!”于是派李信、▯恬率领二十万人进攻楚国。王翦便以生病为由辞职,回到频阳。二十二年,王贲进攻魏国,引黄河水灌入大梁,三个月后城墙崩坏,魏王假投降,秦军杀死他,于是灭亡魏国。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我想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交换安陵。”安陵君说:“大王施加恩惠,以大的土地交换小的土地,这是很幸运的。即使如此,我从魏国先王那里接受了这块土地,希望始终守护它,不敢交换。”秦王认为他有义,答应了他。李信进攻平舆,▯恬进攻寝,大败楚军。李信又攻打鄢郢,攻破了那里。于是率军向西,与▯恬在城父会合,楚人趁机追击他们,三天三夜不停留、不休息,大败李信军,攻入两座营垒,杀死七名都尉。李信逃回。秦王听说后大怒,亲自到频阳向王翦道歉,说:“寡人没有采用将军的计谋,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耻辱。将军即使有病,难道忍心抛弃寡人吗?”王翦以生病为由推辞,不能领兵。秦王说:“算了,不要再说了。”王翦说:“如果一定不得已而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说:“一切听将军的计策。”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人进攻楚国,秦王送他到灞上。二十三年,王翦夺取陈地以南直到平舆的地区。楚人听说王翦增兵前来,于是出动全国军队抵御。王翦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楚军多次挑战,他始终不出战。王翦每天让士卒休息、洗浴,给他们吃好饭,安抚慰劳他们,并亲自和士卒同吃。过了很久,王翦派人询问军中:“士卒们在做什么?”回答说:“正在投石、跳远。”王翦说:“可以使用了。”楚军既然不能和秦军交战,便率军向东撤退。王翦追击,命令壮士进攻,在蕲县以南大败楚军,杀死楚军将领项燕。楚军于是败逃,王翦趁胜势攻取并平定各地城邑。二十四年,王翦攻取防武,俘虏楚王负刍,在楚国土地上设置楚郡。二十五年,大规模征发军队,派王贲进攻辽东,俘虏燕王喜。臣司马光说:“燕丹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竟去触犯如虎狼般的秦国,考虑轻率、谋划浅薄,挑起怨恨而招来灾祸,使召公的宗庙忽然断绝祭祀,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可是评论者中有人认为他贤明,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治理国家的人,应当按照才能任用官员,依照礼制定政令,以仁爱安抚百姓,以诚信与邻国交往。这样,官职得到合适的人选,政令合乎节度,百姓感念君主的恩德,四方邻国亲近他的道义。这样一来,国家就会安定如磐石,强盛如烈火,触犯它的人会粉碎,侵犯它的人会焦灼;即使有强暴的国家,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燕丹不采取这些办法,却反而凭借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发泄一个匹夫的愤怒,施展盗贼的谋略,功业毁坏,自身受辱,国家成为废墟,不也可悲吗?他跪行匍匐,并不是防备;反复说话、重视承诺,并不是真诚信实;耗费金钱、散发玉帛,并不是施惠;割断头颅、剖腹自杀,也不是勇敢。总之,他的谋略不长远,行动又不合义,大概和楚国的白公胜一类吧?荆轲怀念燕太子豢养他的私恩,不顾七族亲属,想凭一把尺八长的匕首使燕国强盛、秦国衰弱,难道不愚蠢吗?所以杨子评论说:‘要离是小人的糟粕,聂政是壮士的糟粕,荆轲是刺客的糟粕,都不能说是合乎义。’又说:‘荆轲,是盗取君子名义的人啊!’ 好啊!王贲进攻代国,俘虏代王嘉;王翦完全平定楚国长江以南的土地,使百越投降。之君设置防稽郡。当初,齐君王后的品德贤良,侍奉秦国谨慎,和诸侯交往守信。齐国又向东濒临海边,秦国日夜攻打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援本国,因此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没有遭受战争。等到君王后将要去世时,她告诫齐王建说:“群臣中可以任用的人,某王说了,请把他们写下来。”君王后说:“好。”齐王建拿笔和木简接受她的话。君王后说:“老妇已经忘了。”君王后死后,胜任齐相,大量接受秦国间谍的金钱;宾客进入秦国,秦国又多给他们金钱,这些宾客都替秦国进行反间,劝齐王朝见秦王,不修治攻战的准备,也不帮助五国攻打秦国,秦国因此能够灭亡五国。齐王将要入秦朝见,雍门司马走上前说:“当初拥立大王,是为了社稷呢,还是为了大王呢?”齐王说:“为了社稷。”司马说:“既然是为了社稷而拥立大王,大王为什么要抛弃社稷而到秦国去呢?”齐王掉转车头返回。即墨大夫听说后,进见齐王说:“齐国土地方圆数千里,披甲士卒数百万人。三晋士大夫中不愿秦国得势、居住在阿、甄之间的有数百人,大王收纳他们,给他们百万军队,使他们收复三晋的旧地,这样就能抵达晋国的关隘,从那里攻入秦国了。鄢郢的大夫中不愿替秦国效力、居住在城南一带的有数百人,大王收纳他们,给他们百万军队,使他们收复楚国的旧地,这样就能从武关攻入秦国。如此,齐国的威势可以建立,秦国可以灭亡,难道只是保全自己的国家而已吗?”齐王不听。二十六年,王贲从燕国南下进攻齐国,突然进入临淄,百姓没有人敢抵抗。秦国派人诱骗齐王,约定封给他方圆五百里的土地,齐王于是投降。秦国把他迁到共地,安置在松柏之间,他最后饿死。齐国人怨恨齐王建没有早些和诸侯约定合纵,却听信奸诈的宾客,以致亡国。齐人唱道:“是松树啊,还是柏树啊?把王建安置在共地的,是那些宾客吗?可恨王建任用宾客不明智啊。”
臣光曰:「从衡之说,虽反覆百端,然大要合从者,六国之利也。昔先王建万国,亲诸侯,使之朝聘以相交,飨宴以相乐,防盟以相结,者无他,欲其同心戮力以保家国也。向使六国能以信义相亲,则秦虽彊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晋者,齐楚之藩蔽;齐楚者,三晋之根柢。形势相资,表里相依。故以三晋而攻齐楚,自絶其根柢也;以齐楚而攻三晋,自撤其藩蔽也。安有撤其藩蔽以媚盗,曰『盗将爱我而不攻』,岂不悖哉!」豪杰亡秦秦始皇帝二十六年,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追尊荘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死而以行为諡,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自今以来,除諡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至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曰极庙。自极庙道通骊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治驰道于天下。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颂功业。于是召集鲁儒生七十人,至泰山下议封禅。诸儒或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扫地而祭,席因葅稭。”议各乖异。始皇以其难施行,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太山阳至颠,立石颂德,从隂道下,禅于梁父。其礼颇采太祀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始皇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作琅邪台,立石颂德,明得意。初,燕人宋无忌、羡门子髙之徒,称有僊道,形解销化之术。燕齐迂怪之士,皆争传习之。自齐威王、宣王、燕昭王皆信其言,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云此三神山在渤海中,去人不逺,患且至,则风引船去。尝有至者,诸僊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及始皇至海上,诸方士齐人徐市等争上书言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能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葬此。”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遂自南郡由武关归。初,韩人张良,其父祖以上五世相韩,及韩亡,良散千金之产欲为韩报仇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浪沙中,张良令力士操铁椎狙击始皇,误中副车,始皇惊,求弗得,令天下大索十日,始皇遂登之罘,刻石,旋之琅邪,道上党入。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隄坊。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卢生使入海还,因奏録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遣将军防恬,发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壻、贾人为兵,略取南越陆梁地,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谪徙民五十万人戍五岭,与越杂处。▯恬斥逐匈奴,収河南地为四十四县,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迤而北,暴师于外十余年。三十四年,丞相李斯上书曰:「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髙率羣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藏《诗》《书》百家语者,皆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制曰:「可。」三十五年,使防恬除直道,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千八百里,数年不就。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庭小,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关,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絶汉抵营室也。
译臣司马光说:“合纵连横的学说,虽然反复变化、说法很多,但总的来说,合纵是六国的利益。过去先王建立万国,亲近诸侯,使他们通过朝见、聘问相互交往,通过宴饮相互欢娱,通过盟誓相互结交,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希望他们同心协力来保全各自的国家。假使六国能够用信义相互亲近,那么秦国即使强暴,怎么能灭亡它们呢?三晋是齐、楚的屏障,齐、楚是三晋的根基。形势上互相资助,内外相互依靠。所以依靠三晋去攻打齐、楚,就是自己断绝根基;依靠齐、楚去攻打三晋,就是自己撤掉屏障。哪有撤掉自己的屏障来讨好盗贼,却说‘盗贼将会爱护我而不来攻打’,这难道不是荒谬吗!” 豪杰灭秦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秦王刚刚兼并天下,认为自己的德行兼有三皇,功业超过五帝,于是改称号为“皇帝”,命令称为“制”,命令文书称为“诏”,自称“朕”。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书说:“死后根据生前行为确定谥号,这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实在没有意义。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朕称始皇帝,后世按世代数称二世、三世,直到万世,永远传承下去。” 二十七年,始皇巡行陇西、北地,到达鸡头山,经过回中,在那里修建信宫;渭南的宫殿建成后,改名为极庙。从极庙修路通往骊山,修建甘泉前殿,筑造甬道,从咸阳修筑驰道与之相连,并在天下治理驰道。二十八年,始皇向东巡行郡县,登上邹峄山,立石刻文歌颂功业。于是召集鲁国儒生七十人,到泰山下讨论封禅。儒生们有的说:“古代举行封禅,用蒲草编的车,是因为不愿损伤山上的土石草木;扫净地面进行祭祀,用草席铺在藉草和秸秆上。”众人的意见各不相同。始皇认为这些礼仪难以实行,于是贬斥儒生,最终不用车道。他从泰山南面登到山顶,立石歌颂功德,又从北面的道路下山,在梁父山举行禅祭。禅礼大多采用太祀的礼仪,使用雍地祭祀上帝的礼器;封禅文书和祭品都秘密收藏起来,后世无法记载。于是始皇向东巡游海上,举行礼仪祭祀名山大川和八神。始皇向南登上琅邪山,非常高兴,停留三个月,修建琅邪台,立石歌颂功德,表明自己的得意。当初,燕国人宋无忌、羡门子高一类人,声称有成仙的方法,以及形体解脱、消亡变化的法术。燕、齐那些迂腐怪诞的士人,都争相传习。自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以来,都相信他们的话,派人到海上寻找蓬莱、方丈、瀛洲,说这三座神山在渤海之中,距离人世不远;祸患将要到来时,风就会把船吹走。曾经有人到过那里,说神仙和不死之药都在那里。等到始皇到达海上,齐国方士徐市等人争相上书说明这些事,请求斋戒,并带童男童女去寻找。于是派徐市征发数千名童男童女出海寻找。船在海上相遇,他们都以风为借口,说:“没有能够到达,只是远远望见了它。”始皇返回时经过彭城,斋戒祈祷,想让周鼎从泗水中浮出,派一千人潜水寻找,却没有找到。于是向西南渡过淮水,登临衡山;又向南到南郡,乘船沿江到湘山祭祀,遇到大风,几乎不能渡江。始皇问博士:“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听说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葬在这里。”始皇大怒,派三千名刑徒砍伐湘山的树木,使山都变成赭色。随后从南郡经武关返回。当初,韩国人张良,他的父亲和祖父以上五代都曾任韩国相国;韩国灭亡后,张良散尽千 金钱财产,想替韩国报仇。二十九年,始皇向东巡游,到达阳武县博浪沙中,张良让力士手持铁锤伏击始皇,误中副车。始皇受惊,搜寻却没有抓到刺客,于是下令在天下大规模搜查十天。始皇随后登上之罘山,刻石留文,返回琅邪,取道上党进入。三十二年,始皇到达碣石,派燕国人卢生寻找羡门。刻写碣石,拆毁城门,决开城郭,疏通堤防。始皇巡行北部边境,从上郡返回。卢生出海后回来,便进献图书并奏说道:“灭亡秦国的是胡。”始皇于是派将军防恬,征发三十万军队,向北攻打匈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人〕 三十三年,征发曾经逃亡的人、赘婿和商人充军,攻取南越陆梁之地,设置桂林、南海、象郡,并把五十万被贬谪迁徙的人派去戍守五岭,与越人杂居。▯恬驱逐匈奴,收取河南地区,设置四十四县,修筑长城,依据地形设置险要关塞,起于临洮,直到辽东,绵延一万多里。于是渡过黄河,占据阳山,曲折向北推进,使军队在外暴露十多年。三十四年,丞相李斯上书说:“从前诸侯相互争战,重金招徕游学之士;如今天下已经平定,法令统一,百姓在家就应当努力从事农业和工商业,士人就应当学习法令。如今儒生不以当今为师,却学习古代,非议当世,迷惑扰乱百姓,互相以非法的言论教人。听到命令下达,就各自用自己的学说议论;入朝则心里非议,出朝则在街巷议论;夸耀君主以求取名声,标榜异说以显示高明,带领下属制造诽谤。这样如果不禁止,君主的权势就会从上面降低,党羽就会在下面形成。禁止这些事很方便,臣请求史官所掌管的、不是秦国记载的史书全部烧毁;不是博士官所掌管的,天下收藏《诗》《书》和诸子百家言论的人,都送到郡守、郡尉处一同烧掉。有敢私下谈论《诗》《书》的,弃市处死;以古代非难今天的,诛灭全族;官吏知道却不检举的,与犯人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仍不烧书的,刺面为城旦。保留下来的书,只限医药、卜筮和种树之书。如果有人想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老师。”制书说:“可以。”三十五年,派防恬修筑直道,道路从九原通到云阳,凿山填谷,长一千八百里,几年也没有完工。始皇认为咸阳人口太多,先王的宫殿庭院太小,于是在渭水南岸上林苑中营建朝宫,先修建前殿阿房宫,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面可以坐万人,下面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帜;四周修筑阁道,从殿下直达南山,在南山山顶树立标志作为关口;又修筑复道,从阿房宫跨过渭水连接咸阳,以象征天极,阁道横绝银河,通达营室星宿。”
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骊山,发北山石椁,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于是立石东海上胊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骊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嵗。卢生说始皇曰:「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恶▯辟,真人至,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以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捕时在旁者尽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羣臣受决事者,悉于咸阳宫。侯生卢生相与讥议。始皇因亡去。始皇闻之,大怒曰:「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亷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阬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諌曰:「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扶苏北监防恬军于上郡。三十六年,有陨石于东郡,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始皇使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燔其石。三十七年冬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始皇二十余子,少子胡亥最爱,请从,上许之。始皇西至平原津而病,乃令中军府令行符玺事赵髙为书,赐扶苏曰:「与防防咸阳而葬。」书已封,在赵髙所,未付使者。秋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故幸宦者骖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车中可其奏事,独胡亥、赵髙及幸宦者五六人知之。初始皇尊宠▯氏,信任之。防恬任外将,防毅常居中参谋议,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赵髙者,生而隐宫,始皇闻其彊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使教胡亥决狱。胡亥幸之。赵髙有罪,始皇使▯毅治之,毅当髙法应死,始皇以髙敏于事,赦之,复其官。赵髙既雅得幸于胡亥,又怨防氏,乃说胡亥,请诈以始皇命诛扶苏而立胡亥为太子。胡亥然其计,赵髙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乃见丞相斯曰:「上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髙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髙曰:「君侯材能谋虑,功髙无怨,长子信之,此五者皆孰与防恬?」斯曰:「不及也。」髙曰:「然则长子即位,必用▯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乡里明矣。胡亥慈仁笃厚,可以为嗣,愿君审计而定之。」丞相斯以为然,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立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扶苏,数以不能辟地立功,士卒多耗,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日夜怨望,不得罢归为太子。将军防恬不矫正,知其谋,皆赐死,以兵属禆将王离。扶苏发书,泣入内舍,欲自杀,防恬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谓防恬曰:「父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恬不肯死,使者以属吏,系诸阳周。更置李斯舍人为防军,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防恬。防▯毅为始皇出祷山川,还至赵髙言于胡亥曰:「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以为不可,不若诛之。」乃系诸代,遂从井陉抵九原,防暑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之。从直道至咸阳,发防太子胡亥袭位。二世欲诛防恬兄弟,二世兄子子婴谏曰:「赵王迁杀李牧而用顔聚,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卒皆亡国。防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陛下欲一旦弃去之,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羣臣不相信,而外使鬬士之意离也。」二世弗听,遂杀▯毅及内史恬。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帝也。」乃吞药自杀。
译受过隐宫刑和徒刑的人有七十多万人,于是分批修建阿房宫,有的修骊山陵墓;开采北山的石椁,运输蜀地、荆地的木材,都运到关中。计算宫殿有三百座,关外有四百多座。于是把石碑立在东海边胊县界内,作为秦国的东门;又迁徙三万户到骊邑,五万户到云阳,都免除十年的徭役。卢生劝说始皇:“方士中有人说,君主时常微服出行,是为了避开恶鬼;恶鬼避开后,真人就会到来。希望陛下居住的宫殿不要让人知道,那么不死之药大概就可以得到。”始皇说:“我仰慕真人,也自称真人,不再称朕。”于是下令在咸阳附近二百里以内修建宫观二百七十所,用复道、甬道彼此相连,帷帐、钟鼓齐备,美人充满其中,各自按规定居住,不得迁移。始皇出行和临幸的地方,如果有人说出所在之处,就处死。始皇临幸梁山宫,从山上看见丞相的车马仪仗很多,心里不高兴。宫人把这件事告诉丞相,丞相后来减少了车马仪仗。始皇大怒说:“这是宫人泄露了我的话!”审问时没有人承认,便把当时在旁边的人全部杀死。从此以后,没有人知道始皇出行在哪里。群臣接受始皇裁决政事的,都在咸阳宫办理。侯生、卢生互相讥讽议论始皇,始皇因此逃走。始皇听说后大怒说:“卢生等人,我尊重并厚待他们,如今竟然诽谤我。在咸阳的儒生,我派人查访,其中有人编造妖言来扰乱百姓。”于是派御史把儒生全部审查讯问。儒生互相转告、互相牵连,于是自行清除查出的犯法者四百六十多人,把他们全部在咸阳活埋,让天下人知道这件事,以惩罚后来的人。又增加征发被贬谪的人迁往边境。始皇长子扶苏劝谏说:“儒生们都诵读、遵循孔子的法则,如今陛下却一概用重法惩治他们,臣担心天下不安。”始皇大怒,派扶苏到北方,在上郡监督防恬的军队。三十六年,东郡有陨石落下,有人在石上刻道:“始皇死后土地就要分裂。”始皇派御史逐一追查,没有人承认,于是把石头旁边居住的人全部抓来诛杀,并烧掉那块石头。三十七年冬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李斯随行,右丞相去疾留守。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小儿子胡亥最受宠爱,请求随行,始皇答应了。始皇向西到达平原津后生病,于是命中军府令、掌管符玺事务的赵高写诏书,赐给扶苏说:“和防恬一起守卫咸阳,并在那里安葬我。”诏书写好并封存,放在赵高手中,还没有交给使者。秋七月丙寅,始皇在沙丘平台去世。丞相李斯因为始皇死在外地,担心各位公子和天下发生变故,于是秘密不发丧,把棺材装在辒凉车中,故意让受宠的宦官陪乘。车队到达各地时,仍像平常一样进献饮食,百官照旧奏报政事,宦官总是从车中批准他们的奏事,只有胡亥、赵高和受宠的五六名宦官知道始皇已死。当初始皇尊崇宠信▯氏,信任他们。防恬担任在外领兵的将领,防毅常在宫中参与谋划议事,名义上忠诚守信,所以即使各位将领、丞相也不敢与他们争执。赵高生来受过隐宫刑,始皇听说他力气强、精通狱法,便提拔他做中车府令,让他教胡亥审决案件。胡亥宠爱赵高。赵高犯了罪,始皇派▯毅审理他,▯毅判定赵高按法律应当处死;始皇认为赵高办事机敏,赦免了他,恢复他的官职。赵高既一向受到胡亥宠爱,又怨恨▯氏,于是劝说胡亥,请他假传始皇命令杀死扶苏,立胡亥为太子。胡亥认为他的计策正确。赵高说:“不和丞相谋划,恐怕事情不能成功。”于是去见丞相李斯,说:“皇上赐给长子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确定太子是谁,只在您和我一句话之间,事情将怎么办呢?”李斯说:“怎么能说出亡国的话?这不是臣子应当议论的事。”赵高说:“君侯的才干、谋略、功劳都很高而没有怨恨,长子又信任您,这五个方面比起防恬来怎么样?”李斯说:“比不上。”赵高说:“那么长子即位后,一定会任用▯恬做丞相,君侯最终不可能带着通侯的印绶回到故乡,这一点明白了。胡亥仁慈厚道,可以继承皇位,希望君侯慎重考虑,确定这件事。”丞相李斯认为有道理,于是和赵高共同谋划,假造接受始皇诏令,立胡亥为太子;又改写诏书赐给扶苏,列举他不能开拓土地、建立功业,士卒损耗过多,反而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日夜怨恨不满,不准他罢兵回朝做太子。将军防恬没有纠正这件事,知道了他们的谋划,便都赐他们自杀,并把军队交给裨将王离。扶苏接到诏书,哭着进入内舍,想要自杀。防恬说:“陛下在外,尚未册立太子,却让我率领三十万军队守边;公子作为监军,责任重大。现在只来一名使者,你就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欺诈?不如再次请求,之后再死也不迟。”使者多次催促,扶苏对防恬说:“父亲赐儿子死,哪里还能再请求?”于是自杀。蒙恬不肯自杀,使者便把他交给属吏,囚禁在阳周。又改派李斯的舍人为防军,回去复命。胡亥已经听说扶苏死了,立即想释放防恬。防▯毅替始皇到山川祈祷,回来后赵高对胡亥说:“先帝想要选拔贤能、册立太子,已经很久了;但防毅进谏认为不可以,不如把他杀掉。”于是把防毅囚禁在代地,随后从井陉到九原。防暑辒车中散发出臭味,于是下诏命随从官员把一石鲍鱼装在车上,用来混淆气味。从直道到咸阳后,便宣布太子胡亥即位。二世想杀掉防恬兄弟,二世的兄长之子子婴进谏说:“赵王迁杀了李牧而任用颜聚,齐王建杀了原先世代忠于齐国的大臣而任用后胜,最终都亡了国。” 防氏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陛下却想在一天之内抛弃他们、杀掉忠臣而扶立没有节操品行的人;这样,对内会使群臣互不信任,对外会使战士们离心离德。”二世不听,于是杀了蒙毅和内史恬。恬说:“从我的先祖到子孙,在秦国三代以来积累的功劳和信誉已经很深了。如今我率领三十多万军队,虽然身陷囚禁,形势足以反叛;但我知道自己必死仍恪守义理,是因为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也是不忘先帝。”于是吞药自杀。
二世元年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竝海南至防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旁,着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而还。夏四月,二世至咸阳,谓赵髙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终吾年寿,可乎?」髙曰:「此贤主之所能行,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虽然有所未可,臣请言之。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髙曰:「陛下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灭大臣及宗室,然后収举遗民,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此则隂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羣臣莫不被润泽防厚德,陛下则髙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之,乃更为法律,务益刻深。大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髙令鞫治之。于是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逮者不可胜数。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不从賔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劒自杀。宗室振恐。公子髙欲犇,恐収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乗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廐之寳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骊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译二世元年春,二世向东巡视郡县,李斯随行。到达碣石后,沿海南行到会稽,把始皇所立刻石旁边全部刻上文字,并题写随行大臣的姓名,以彰显先帝的功业和盛德,然后返回。夏四月,二世到达咸阳,对赵高说:“人生处在世间,就好像驱驰六匹骏马从门缝前经过一样。我既然已经君临天下,想把耳目所喜好的事物都享尽,把心意所快乐的事物都穷尽,以终了我的寿命,可以吗?”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能够实行的事,却是昏乱君主所禁止的事。即便如此,其中仍有不可以的地方,请让我说明。沙丘谋划这件事,众公子和大臣都心存疑虑;众公子都是先帝的兄长,大臣又是先帝所任用的。如今陛下刚刚即位,这些人的心意都不满,恐怕会发生变乱。我战战兢兢,只怕事情不能成功。陛下怎么能作这种享乐的打算呢?”二世说:“那该怎么办?”赵高说:“陛下严明法令、加重刑罚,让有罪的人彼此连坐诛灭大臣和宗室,然后收罗任用遗民,贫穷的使其富裕,卑贱的使其显贵,全部除去先帝的旧臣,改用陛下亲近信任的人。这样,暗中的德惠便归于陛下,祸害除去,奸谋堵塞,群臣无不受到恩泽、蒙受厚德,陛下就可以高枕而卧、纵情享乐了。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计策了。”二世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重新制定法律,务求更加严酷深刻。大臣和诸公子一有罪,便下令让赵高审讯治罪。于是十二名公子在咸阳市被戮死,十名公主在杜地被杀死,财物收入官府,因此牵连逮捕的人数不胜数。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内宫,议论他们的罪行,唯独迟迟没有处决。二世派使者命令将闾说:“公子不守臣节,罪当处死,官吏将依法办理。”将闾说:“在朝廷的礼仪上,我从来没有不遵从宾赞的引导;在朝廷的职位上,我从来不敢失去礼节;奉命应答时,我从来不敢失言。为什么说我不守臣节?希望听到我的罪名后再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谋议,只是奉诏书办事。”将闾于是仰天大呼三声:“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流着泪拔剑自杀。宗室震恐。公子高想逃跑,又害怕全族被收捕,于是上书说:“先帝健在时,我入宫便得到赐食,出宫便乘坐车舆,御府的衣服,我也得到过赏赐;中厩的宝马,我也得到过赏赐。我本应随先帝而死却没有做到,作为儿子是不孝,作为臣子是不忠;不孝不忠的人没有名分立足于世。我请求随先帝而死,希望葬在骊山脚下,只愿陛下怜悯我。”
书上,二世大说,召赵髙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髙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二世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复作阿房宫,尽征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槀,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秋七月,阳城人陈胜,阳夏人吴广起兵于蕲。是时发闾左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为屯长。防天大▯,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因天下之愁怨,乃杀捋尉,召令徒属曰:「公等皆失期当斩,假令毋斩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众皆从之。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坛而盟,称大楚。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拔之,収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狥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収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乗,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乃入据陈。初,大梁人张耳陈余相与为刎颈交,秦灭魏,闻二人魏之名士,重赏购求之,张耳陈余乃变名姓俱之陈。陈涉既入陈,张耳陈余诣门上谒,陈涉素闻其贤,大喜。陈中豪杰父老请立涉为楚王,涉以问张耳陈余,耳余对曰:「秦为无道,灭人社稷,暴虐百姓,将军出万死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彊。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懈也。」陈涉不听,遂自立为王,号张楚。当是时,诸郡县若秦法,争杀长吏以应涉。谒者使从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怒,下之吏。后使者至上,问之,对曰:「羣盗防窃狗偷,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也。」上悦。陈王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张耳陈余复说陈王,请竒兵北略赵地,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徇赵。陈王又令汝隂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葛婴至东城,立襄彊为楚王。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彊,还报陈王,诛杀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陈王闻周文陈之贤人也,习兵,乃与之将军印,使西击秦。武臣等从白马度河至诸县,说其豪桀,豪桀皆应之,乃行収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余城,余皆城守。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蒯彻说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而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彻曰:「范阳令徐公畏死而贪欲,先天下降。君若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则边地之城皆为金城汤池,不可攻也。君若赍臣侯印以授范阳令,使乘朱轮华毂,驱驰燕赵之郊,即燕赵城可毋战而降矣。」武信君曰:「善。」以车百乗,骑三百,侯印迎徐公。燕赵闻之,不战而城下者三十余城。陈王既遣周章,以秦政之乱,有轻秦之意,不复设备。博士孔鲋谏曰:「臣闻兵法,不恃敌之不我攻,恃吾不可攻。今王恃敌而不自恃,若跌而不振,悔之无及也。」陈王曰:「寡人之军,先生无累焉。」周文行収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二世乃大惊,与君臣谋曰:「奈何?」少府章邯曰:「盗已至,众彊,今发近县不及矣。骊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免骊山徒人奴产子,悉发以击楚军,大败之。周文走。张耳、陈余至邯郸,闻周章,却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还者多以防毁得罪诛,乃说武信君令自王。八月,武信君自立为赵王,以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信君等家,而发兵击赵。柱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信君等家,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信君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余说赵王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収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不胜秦,必重赵。赵乗秦、楚之敝,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译奏书呈上后,二世非常高兴,召来赵高,把奏书给他看,说:“这可以说是很急迫了吧?” 赵高说:“做人臣的应当忧虑死亡还来不及,哪里还能谋划什么变乱?”二世批准了这份奏书,赏赐十万钱用于安葬,又修建阿房宫,征发五万名材士屯卫咸阳;又命人训练射箭、供给狗马禽兽食用,所需粮食很多,估计不足,便下令郡县调运菽、粟、刍、槀,并且都让他们自己携带粮食;咸阳三百里以内不许食用本地粮食。秋七月,阳城人陈胜、阳夏人吴广在蕲地起兵。当时征发闾左百姓戍守渔阳九百人,驻扎在大泽乡,陈胜、吴广都任屯长。适逢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经误了期限;误期按法律都要处斩。陈胜、吴广于是趁天下人忧愁怨恨,杀掉押送他们的尉,召集所属徒众说:“你们都误了期限,按律当斩;即使不被斩首,而去戍边后死掉的,本来也会有十分之六七。况且大丈夫不死则已,死就要成就大的名声!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众人都听从了他们。于是他们假称是公子扶苏和项燕的队伍,筑坛盟誓,号称大楚。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下大泽乡;收编兵力后进攻蕲地,也攻下了蕲。于是命符离人葛婴率兵巡行蕲以东,攻下铚、酂、苦、柘、谯等地;一路收编士卒,等到抵达陈地时,已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人、士卒数万人,攻打陈地,便进入并占据了陈地。起初,大梁人张耳和陈余结为刎颈之交。秦灭魏后,听说二人是魏国的名士,便悬重赏搜捕他们;张耳、陈余于是改名换姓,一同逃到陈地。陈涉进入陈地后,张耳、陈余到门前递上名帖求见。陈涉一向听说他们贤能,非常高兴。陈地的豪杰和父老请求拥立陈涉为楚王,陈涉拿这件事询问张耳、陈余。张耳、陈余回答说:“秦国暴虐无道,灭亡别人的国家,残害百姓。将军冒着万死制定计策,为天下除去残暴。如今刚到陈地就称王,是向天下显示自己有私心。希望将军不要称王,赶快率兵向西,派人拥立六国的后代,为自己树立党羽;这样可以增加秦国的敌人,敌人多了秦军力量就会分散,同盟众多则军队强大。如此,野外没有交战,县城也没有守军;诛灭暴秦,占据咸阳以号令诸侯;诸侯亡国后能够重新建立,便用恩德使他们服从。这样帝王之业就成功了。如今唯独在陈地称王,恐怕天下人会松懈。”陈涉不听,于是自立为王,号称张楚。当时,各郡县如果依照秦法行事,便纷纷杀掉长吏来响应陈涉。有一名谒者使者从东方来,把反叛的情况报告上去。二世大怒,把他交给官吏审讯。后来又有使者到朝廷,朝廷问他情况,他回答说:“不过是一群盗贼般的偷窃之徒,郡守、郡尉正在追捕,如今已经全部抓获,不值得忧虑。” 皇上听了很高兴。陈王任命吴叔为代理王,监领诸将向西进攻荥阳。张耳、陈余又劝说陈王,请求派一支奇兵向北攻取赵地。于是陈王任命过去与自己交好的陈地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给他们三千士卒,巡行赵地。陈王又命汝阴人邓宗巡行九江郡。当时,楚军中聚集数千人的队伍多得数不清。葛婴到达东城,拥立襄彊为楚王。听说陈王已经自立,于是杀了襄彊,回来报告陈王;陈王便杀了葛婴。陈王命魏人周市向北巡行魏地,并任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陈王听说周文是陈地的贤人,熟习兵法,于是授予他将军印,让他向西进攻秦国。武臣等人从白马渡过黄河,到了各县,劝说当地豪杰;豪杰都响应,于是沿途收编士卒,得到数万人,给武臣号为武信君,攻下赵地十多座城,其余城邑都闭城坚守。武臣于是率兵向东北进攻范阳。范阳人蒯彻劝武信君说:“您如果一定要先交战取胜后才攻取土地,先攻下城池然后才使其归附,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如果确实听从我的计策,可以不攻城就使城投降,不交战就取得土地,一纸檄文传到,千里之地就能安定,可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武信君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蒯彻说:“范阳令徐公怕死而且贪婪,愿意首先投降。您如果把秦国任命的官吏都像前面十座城那样诛杀,边地的城池就都会成为坚固的金城汤池,无法攻取。您如果带着侯印交给范阳令,让他乘坐朱轮华毂的车,驰骋在燕、赵的郊野,那么燕、赵的城池就可以不用交战而投降了。”武信君说:“好。”于是用车一百辆、骑兵三百人迎接徐公,并授予他侯印。燕、赵听说此事后,不战而投降的城池有三十多座。陈王已经派出周章,因秦政混乱而产生轻视秦国的想法,不再设置防备。博士孔鲋进谏说:“我听说兵法不是依赖敌人不来攻打我,而是依赖我自己不可攻打。如今大王依赖敌人而不依赖自己,如果一旦跌倒而不能振作,后悔就来不及了。”陈王说:“寡人的军队,先生不必操心。”周文一路收编士卒到达关口,拥有战车一千辆、士卒数十万,到了戏地驻军。二世大为惊恐,和君臣谋划说:“怎么办?”少府章邯说:“盗贼已经到了,人数众多而且强大,现在征发附近县的军队已经来不及了。骊山的刑徒很多,请赦免他们,发给武器,让他们去攻击盗贼。”二世于是大赦天下,命章邯免除骊山刑徒的奴隶身份和刑罚,全部征发他们去攻击楚军,大败楚军。周文逃走。张耳、陈余到达邯郸,听说周章败退,又听说诸将替陈王攻取土地回来后,很多因为防恬毁谤而获罪被杀,于是劝武信君自行称王。八月,武信君自立为赵王,以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派人报告陈王。陈王大怒,想把武信君等人的家族全部灭掉,并发兵攻打赵国。柱国房君劝谏说:“秦国还没有灭亡就诛杀武信君等人的家族,这是又产生一个秦国。不如趁机向他道贺,让他赶快率兵向西攻打秦国。”陈王认为有理,采纳了他的计策,把武信君等人的家属迁入宫中囚禁,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派使者向赵国道贺,并命令赵国赶快发兵向西进入关中。张耳、陈余劝赵王说:“大王在赵地称王,并不是楚国的本意,只是用计向您道贺。楚国灭掉秦国后,一定会向赵国增兵。希望大王不要向西出兵,而应向北攻取燕、代,向南收取河内,以扩大自己的势力。赵国南面依靠大河,北面拥有燕、代;楚国即使战胜秦国,也一定不敢控制赵国;即使不能战胜秦国,也必然更加重视赵国。赵国可以乘秦、楚疲敝之时,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赵王认为有理,于是不向西出兵,而派韩广攻取燕地,李良攻取常山,张黡攻取上党。
九月,沛人刘邦起兵于沛,下相人项梁起兵于吴,狄人田儋起兵于齐。刘邦字季,初为泗上亭长,为县送徒骊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刘季亡匿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数有竒怪。沛中子弟闻之,多欲附者。及陈涉起,沛令欲以沛应之,掾主吏萧何、曹参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刘季乃书帛射城上,遗沛父老为陈利害,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门迎刘季,立以为沛公。萧、曹等为収沛子弟,得二三千人以应诸侯。项梁者,楚将项燕子也,尝杀人,与兄子籍避仇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其下。防稽守殷通闻陈涉起,欲发兵以应涉,使项梁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劒居外。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湏臾,梁眗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劒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収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为防稽守,籍为禆将,狥下县。籍是时年二十四。田儋者,故齐王族也。儋从弟荣,荣弟横,皆豪健宗彊,能得人。周市徇地至狄,狄城守。田儋佯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见狄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也。儋田氏当王。”遂自立为齐王,发兵以击周市。周市军还去,田儋率兵东略,定齐地。韩广将兵北徇燕,燕地豪桀欲共立广为燕王,韩广乃自立为燕王。周市自狄还至魏地,欲立故魏公子▯陵君咎为王,咎在陈不得之魏。魏地已定,诸侯皆欲立周市为魏王。市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诸侯固请立市,市终辞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陈王乃遣之,立咎为魏王,市为魏相。二年冬十月泗川监平将兵围沛公于丰沛公出与战破之令雍齿守丰十一月沛公引兵之薛泗川守壮兵败于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马得杀之「周章出关止屯曹阳二月余章邯追败之复走渑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刎军遂不战吴叔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叔弗能下楚将军田臧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兵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足与计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献其首于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章邯别将击破之铚人伍逢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两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二世数诮让李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能行督责之术者也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専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狥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故明主能行督责之术以独断于上则权不在臣下然后能灭仁义之涂絶谏说之辨荦然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如此羣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二世说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杀人众者为忠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秦民益骇惧思乱赵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为二世书以招良良得书未信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余骑。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慙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因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赵王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余耳目者,以故二人独得脱。陈人秦嘉、符离人朱鸡石等起兵,围东海守于郯。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章邯已破。
译九月,沛地人刘邦在沛地起兵,下相人项梁在吴地起兵,狄地人田儋在齐地起兵。刘邦字季,起初任泗上亭长,为县里押送徒役到骊山;徒役大多在路上逃亡,他估计等到骊山时会全部逃光,走到丰县西面的泽中亭便停下来饮酒,夜里解开徒役的束缚,放他们走,说:“你们都走吧,我也从这里逃亡。”徒役中愿意跟随他的壮士有十多人。刘季逃亡,藏在芒砀山的山泽岩石之间,那里多次出现奇异怪事。沛地的子弟听说后,很多人想来归附。等到陈涉起兵,沛令想以沛地响应陈涉,掾主吏萧何、曹参说:“您是秦国的官吏,如今想背叛秦国,率领沛地子弟,恐怕他们不会听从。希望您召集那些逃亡在外的人,这样可以得到几百人,借此劫持众人,众人就不敢不听从。”于是命樊哙召刘季。刘季的部众已经有几十上百人。沛令后来又后悔,害怕他们发生变乱,于是关闭城门守城,想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翻越城墙投奔刘季。刘季于是把帛书系在箭上射到城上,送给沛地父老,陈说利害;父老便率领子弟共同杀掉沛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拥立他为沛公。萧何、曹参等人替他收编沛地子弟,得到二三千人,用来响应诸侯。项梁是楚国将领项燕的儿子,曾经杀过人,和侄子项籍一起到吴中躲避仇家;吴中的贤士大夫都屈居于他之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会稽守殷通听说陈涉起兵,想发兵响应陈涉,便想让项梁和桓楚担任将领。当时桓楚逃亡在泽中,没有人知道他的所在,项梁说:“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出去,告诫项籍持剑在外面等候。项梁再次进来,和郡守坐着说:“请召项籍进来,让他接受命令去召桓楚。”郡守说:“好。”项梁召项籍进来,过了一会儿,项梁用眼示意项籍说:“可以行动了。”于是项籍拔剑砍下郡守的头,项梁拿着郡守的头,佩戴上他的印绶。郡守门下大为惊乱,项籍杀了几十上百人,整个府中都吓得伏地,不敢起身。项梁于是召来过去所认识的豪强官吏,向他们说明起兵的原因,发动大事;接着发动吴中的军队,派人收取下属各县,得到精兵八千人。项梁任会稽守,项籍任裨将,巡行下属各县。项籍这时二十四岁。田儋是原齐王的宗族。田儋的堂弟田荣、田荣的弟弟田横,都豪迈强健,宗族势力强盛,能够得到人心。周市巡行土地到狄地,狄城守城。田儋假装把自己的奴隶捆绑起来,带着年轻人到官府,假称要进见并杀死奴隶;见到狄令后,趁机将他打死,然后召集豪强官吏和子弟说:“诸侯都背叛秦国自行立国,齐国是古代建立的国家。我们田氏应当称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于是田儋自立为齐王,发兵攻打周市。周市的军队退走,田儋率兵向东攻取土地,平定齐地。韩广率兵向北巡行燕地,燕地豪杰想共同拥立韩广为燕王,韩广于是自立为燕王。周市从狄地返回到魏地,想拥立原魏公子宁陵君咎为王;咎在陈地,不能到魏地。魏地平定后,诸侯都想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说:“天下昏乱,忠臣才会显现。如今天下共同背叛秦国,按道义一定要拥立魏王的后代才可以。”诸侯坚持请求拥立周市,周市始终推辞不接受。他五次到陈地迎接魏咎,陈王才把魏咎送走;于是拥立咎为魏王,周市为魏相。二年冬十月,泗川监平率兵包围丰地的沛公。沛公出兵交战,击败了他,命雍齿守卫丰地。十一月,沛公率兵前往薛地,泗川守壮在薛地战败,逃到戚地,沛公的左司马将他杀死。周章出关后,停驻在曹阳两个月有余,章邯追击并击败他;周章再次逃到渑池,十多天后章邯进攻,大败周章。周文自杀,军队于是没有再交战。吴叔包围荥阳,李由任三川守,守卫荥阳,吴叔不能攻下。楚将田臧等人谋划说:“周章的军队已经败了,秦兵早晚会到。我们包围荥阳城却不能攻下,秦兵到来后必然大败。不如留少量军队守荥阳,全部调集精兵迎击秦军。如今代理王骄傲而不懂军事,不能和他谋划事情,恐怕会失败。”于是他们共同假传陈王命令,杀掉吴叔,把他的首级献给陈王。陈王派使者赐给田臧楚令尹的印,任命他为上将。田臧于是派诸将李归等人守荥阳,自己率精兵向西在敖仓迎击秦军。交战时田臧战死,军队败退。章邯进兵攻打李归等人,在荥阳城下击败他们,李归等人战死。阳城人邓说率兵驻在郯地,章邯的别将将他击败。铚地人伍逢率兵驻在许地,章邯将他击败。两支军队都溃散逃向陈地,陈王杀了邓说。二世多次责备李斯说:“你位居三公,怎么能让盗贼发展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重视爵位俸禄,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迎合二世的意旨,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必须能够实行督责之术。因此申子说:拥有天下却不能放纵自意的人,就叫作把天下当成桎梏。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能实行督责,反而让自己像尧、禹那样为天下百姓操劳,所以说是桎梏。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明法,实行督责之道,只是一味让天下使自己舒适,却徒然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亲身为百姓奔波,这就是百姓的仆役,而不是统治天下的人,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所以明主能够实行督责之术,在上面独断专行,权力就不在臣下手中;这样才能消灭仁义之道,断绝进谏游说的争辩,显露而无所顾忌地实行自己的意志,而没有人敢违抗。如此一来,群臣百姓救过失还来不及,哪里敢图谋变乱?”二世听后很高兴,于是实行督责,越是严酷地征税的官吏越被认为贤明,杀人越多的越被认为忠臣;受刑的人在道路上几乎占了一半,死尸每天堆积在市场上。秦国百姓更加惊恐,思谋作乱。赵国的李良已经平定常山,回来报告赵王;赵王又派李良攻取太原。到达石邑时,秦军堵塞井陉,不能前进。秦将假造二世的诏书招降李良。李良收到诏书后没有相信,把它送回邯郸,进一步请求援兵,但援兵尚未到达。李良在路上遇到赵王的姐姐出来饮酒,身边跟随一百多名骑兵。李良远远看见她,以为是赵王,便在路旁伏地拜见。王姊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将领,只派骑兵向李良表示谢意。李良一向身份尊贵,起身后因随从官员的态度而感到惭愧。随从中有一人说:“天下正在背叛秦国,有才能的人就应先行自立。况且赵王一向位居将军之下,如今王的女儿竟然不肯为将军下车,请追上去杀掉她。”李良已经得到秦国的诏书,本来就想背叛赵国,尚未决定;因此发怒,派人追杀王姊,趁机率兵袭击邯郸。邯郸方面没有察觉,竟然杀死赵王和邵骚。赵国人中有许多替张耳、陈余充当耳目的人,因此二人唯独得以逃脱。陈地人秦嘉、符离人朱鸡石等起兵,在郯地包围东海守。二世又派长史司马欣、董翳协助章邯攻打盗贼。章邯已经击败了。
伍逢击陈柱国房君,杀之。又进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张贺死。腊月,陈王之汝隂,还至下城父,其御荘贾杀陈王以降。赵、张耳、陈余収其散兵,得数万人,击李良,良败走归章邯。客有说耳、余曰:“两君羇旅而欲附赵,难可独立。立赵后,辅以谊,可就功。”乃求得赵歇。春正月,耳、余立歇为赵王,居信都。东阳▯君秦嘉闻陈王军败,廼立景驹为楚王。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坐法黥,以刑徒论,输骊山。骊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廼率其曹耦亡之江中,为羣盗。鄱阳令吴芮甚得江湖间心,号曰番君。布往见之,其众已数千人。番君乃以女妻之,使将其兵击秦。楚王景驹在留,沛公徃从之,张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欲往从景驹,道遇沛公,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廐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不去。沛公与良俱见景驹,欲请兵以攻丰。时章邯司马▯将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砀。东阳▯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不利,还収兵聚留。二月,攻砀,三日拔之,収砀兵得六千人,与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拔之,还击丰,不下。广陵人召平为陈王徇广陵,未下,闻陈王败走,章邯且至,廼渡江,矫陈王令,拜项梁为楚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得二万人,欲立婴为王。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世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其众从之,乃以其兵属梁。英布既破秦。军引兵而东,闻项梁西度淮,布与蒲将军皆以其兵属焉。项梁众凡六七万人,军下邳。景驹、秦嘉军彭城东,欲以距梁。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大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战,余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梁乃引兵入薛,诛朱鸡石。沛公从骑百余,往见梁。梁与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还,引兵攻丰,拔之。雍齿犇魏。项梁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阬之。还报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防薛计事。沛公亦往焉。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竒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蠭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得楚怀王孙心于民间,为人牧羊。夏六月,以立为楚怀王,从民望也。陈婴为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眙。项梁自号为武信君。张良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最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司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魏王使周市出请救于齐、楚。齐王儋及楚将项它皆将兵随市救魏。章邯夜衔枚击,大破齐、楚军于临济下,杀齐王及周市。魏王咎为其民约降,约定自烧杀,其弟豹亡走楚。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齐田荣収其兄儋余兵,东走东阿。章邯追围之,齐人闻齐王儋死,乃立故齐王建之弟。假为王,田角为相,角弟间为将,以距诸侯。秋七月,大霖▯。武信君引兵攻亢父,闻田荣之急,廼引兵击破章邯军东阿,下章邯走而西。田荣引兵东归齐。武信君独追北,使项羽。沛公别攻城阳,屠之。楚军军濮阳,东复与章邯战,又破之。章邯复振,守濮阳环水。沛公、项羽去攻定陶。八月,田荣击逐齐王假,假亡走楚。田角亡走赵。田间前救赵,因留不敢归。田荣廼立儋子市为齐王,荣相之,田横为将,平齐地。章邯兵益盛,项梁数使使告齐、赵发兵共击章邯。
译伍逢攻打陈地的柱国房君,将他杀死。又进兵攻打陈地西面的张贺军,陈王亲自出来监督作战,张贺战死。腊月,陈王前往汝阴,返回到下城父时,他的车夫庄贾杀死陈王投降。张耳、陈余收集陈王的散兵,得到数万人,进攻李良;李良战败,逃回章邯那里。有门客劝张耳、陈余说:“两位客居他乡,却想依附赵国,很难凭自己立足。拥立赵国后代,以正义辅佐他,就可以成就功业。”于是找到赵歇。春正月,张耳、陈余拥立赵歇为赵王,居住在信都。东阳宁君秦嘉听说陈王军队战败,于是拥立景驹为楚王。黥布是六县人,姓英氏,因犯法受黥刑,按刑徒治罪,输送到骊山。骊山的刑徒有数十万人,黥布和其中的徒众首领、豪杰交往,于是率领同伙逃到江中,成为群盗。鄱阳令吴芮很得江湖间的人心,号称番君。黥布前去拜见他时,吴芮的部众已经有几千人。番君便把女儿嫁给黥布,让他率领自己的军队攻打秦国。楚王景驹驻在留地,沛公前去投奔他;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名年轻人,想前去投奔景驹,路上遇到沛公,于是归属沛公。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劝说沛公,沛公认为很好,经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把这些道理告诉其他人,他们都不能领会。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人。”所以最终跟随沛公而没有离开。沛公和张良一同拜见景驹,想请求军队攻打丰地。当时,章邯的司马欣率兵向北平定楚地,攻屠相县到达砀地。东阳宁君和沛公率兵向西,在萧地以西与秦军交战,战事不利,便返回收拢军队,聚集在留地。二月,攻打砀地,三天后攻下,收编砀地的士卒得到六千人,与原有部众合计九千人。三月,攻打下邑,攻下后返回攻打丰地,但没有攻下。广陵人召平替陈王巡行广陵,尚未攻下,听说陈王败逃,章邯将要到达,于是渡过长江,假传陈王命令,任命项梁为楚国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请赶快率兵向西攻打秦国。”项梁于是率八千人渡江向西,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东阳,便派使者想与他联合,一同向西进军。陈婴原是东阳县令的属吏,住在县中,一向诚信谨慎,被称为长者。东阳的年轻人杀死县令,聚集起来得到两万人,想拥立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对他说:“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媳妇,从来没有听说你的先世有显贵的人。如今突然得到大名声,不是吉祥之事,不如有所归属。事情成功了仍可得到封侯,事情失败了也容易逃亡,不会成为世人指名责备的人。” 陈婴于是不敢称王,对军吏说:“项氏世世都是将领之家,在楚国很有名望。如今要举大事,若不是这样的人就不能成功。我依靠名门之后,秦国一定会灭亡。”他的部众听从了他,于是把军队交给项梁。英布已经击败秦军,率兵向东行进,听说项梁向西渡过淮水,英布和蒲将军也都带着自己的军队归属项梁。项梁的部众总共有六七万人,驻军下邳。景驹、秦嘉的军队驻在彭城以东,想抵挡项梁。项梁对军吏说:“陈王首先起事,作战不利,不知如今在哪里。现在秦嘉背叛陈王而拥立景驹,这是大逆无道;我们应当进兵攻打秦嘉。”秦嘉军队败退,项梁追到胡陵。秦嘉回头交战一天,秦嘉战死,军队投降。景驹逃走,死在梁地。项梁兼并秦嘉的军队,驻扎在胡陵,准备率军向西进发。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地,项梁派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他交战;余樊君战死,朱鸡石军败,逃到胡陵。项梁于是率兵进入薛地,杀死朱鸡石。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前去拜见项梁。项梁给沛公士卒五千人,五大夫一级的将领十人。沛公返回后,率兵攻打丰地,攻下了丰地。雍齿逃奔魏国。项梁派项羽另行攻打襄城,襄城坚守不能攻下;攻下后,将城中人全部活埋。项羽回来向项梁报告,听说陈王确实已经死了,项梁召集各路别将到薛地商议事情,沛公也前往。居鄛人范增,七十岁,一向居家,喜欢出奇谋,前去劝说项梁:“陈胜失败本来就是应该的。秦国灭掉六国,楚国最没有罪;自从怀王进入秦国而没有回来,楚人至今仍怜悯他。所以楚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也一定是楚国。’如今陈胜首先起事,却不拥立楚王的后代而自立,他的势力不会长久。如今您从江东起兵,楚地各路蜂拥而起的将领都争相归附您,是因为您世代都是楚国将领,能够重新拥立楚王的后代。”于是项梁认为他说得对,便从民间找到楚怀王的孙子熊心,当时正在替人放羊。夏六月,拥立他为楚怀王,以顺应民众的愿望。陈婴任上柱国,封地五县,与怀王都城设在盱眙。项梁自号武信君。张良劝项梁说:“您已经拥立楚王的后代,韩国的诸公子中,横阳君韩成最贤能,可以拥立他为王,进一步树立党羽。”项梁派张良寻找韩成,拥立他为韩王,任张良为司徒;张良与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土地,得到几座城,秦军随即又夺回,于是在颍川往来作为游击部队。章邯已经击败陈王,于是进兵在临济攻打魏王。魏王派周市向齐、楚请求救援。齐王田儋和楚将项它都率兵跟随周市救援魏国。章邯夜间口衔枚,突袭并在临济城下大败齐、楚军,杀死齐王和周市。魏王咎替百姓约定投降,约定后自焚而死;他的弟弟豹逃往楚国。楚怀王给魏豹几千人,让他重新巡行魏地。齐国的田荣收集其兄田儋的余部,向东逃到东阿。章邯追击并包围他们。齐人听说齐王田儋死了,于是拥立原齐王田建的弟弟田假为王,田角为相,田角的弟弟田间为将,来抵抗诸侯。秋七月,大雨连下。武信君率兵攻打亢父,听说田荣危急,于是率兵击败章邯的军队于东阿,迫使章邯向西逃走。田荣率兵向东回到齐国。武信君独自向北追击,派项羽随行。沛公另行攻打城阳,屠杀城中居民。楚军驻扎在濮阳,向东又与章邯交战,再次击败他。章邯重新振作,在濮阳据守,环水为防。沛公、项羽离开濮阳,攻打定陶。八月,田荣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往楚国。田角逃往赵国。田间此前曾救援赵国,于是留在赵国不敢回来。田荣便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自己任相,田横为将,平定齐地。章邯的兵力越来越强盛,项梁多次派使者通知齐、赵出兵共同攻打章邯。
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角、间,乃出兵。”楚、赵不许。田荣怒,终不肯出兵。郎中令赵髙恃恩専恣,以私怨诛杀人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言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羣臣莫得见其靣故也。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陛下不如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常居禁中。赵髙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髙。髙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羣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常居深宫,吾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赵髙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于是赵髙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闲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私燕,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髙因曰:“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髙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先使人按騐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因上书言赵髙之短曰:「髙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昔田常相齐简公,窃其恩威,下得百姓,上得羣臣,卒弑简公而取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髙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矣。而又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其欲无穷,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必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髙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亷彊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二世雅爱信髙,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髙。髙曰:「丞相所患者独髙,髙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是时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无已。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羣盗竝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戍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曰:「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王,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于法?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境,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羣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无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责佗罪,去疾、劫自杀,独李斯就狱。二世以属赵髙治之,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収捕宗族賔客。赵髙治斯,搒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欲上书自陈,幸二世寤而。赦之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陿隘,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隂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隂脩甲兵,饬政教,官鬬士,尊功臣,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彊。更尅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此皆臣之罪也。臣当死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
译田荣说:“楚国杀掉田假,赵国杀掉田角、田间,我才出兵。”楚、赵两国不答应。田荣发怒,始终不肯出兵。郎中令赵高倚仗恩宠,专横放纵,因私怨杀了很多人,害怕大臣入朝奏事时把这件事说出来,于是劝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只是因为群臣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能见到他的面容。况且陛下年纪尚轻,未必通晓所有事情;如今坐在朝廷上,如果斥责举动有不恰当的地方,就会被大臣看出短处,这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的办法。陛下不如深居宫禁之中,和我以及熟悉法令的侍中一起等待处理政事;事情来了,就有办法衡量处理。这样大臣不敢奏报疑难之事,天下就会称颂您是圣明君主。”二世采用他的计策,于是不再坐朝廷接见大臣,常住在宫禁之中。赵高以侍中的身份掌握政权,事情无论大小都由赵高决定。赵高听说李斯对此有所议论,便去见丞相说:“关东的群盗很多,现在皇上又急着增加徭役修建阿房宫,聚集狗、马等无用之物。我想进谏,但我的职位低,这确实是君侯的事情,您为什么不进谏?”李斯说:“确实如此,我想说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如今皇上不坐朝廷,常在深宫,我所说的话无法传达,想求见也没有机会。” 赵高说:“您如果确实能够进谏,请允许我替您等待机会,把话告诉您。”于是赵高等二世正在宴饮享乐、妇女在面前时,派人告诉丞相:“皇上现在有空,可以进宫奏事。”丞相来到宫门求见,像这样做了三次。二世发怒说:“我平时有很多闲暇日子,丞相不来;我正私下宴饮时,丞相却总来请求奏事。丞相难道是轻视我、固执地阻挠我吗?”赵高趁机说:“沙丘谋划时,丞相也参与其中。如今陛下已经即位为帝,而丞相的爵位却没有增加,这说明他也希望割地称王。况且陛下不问我,我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任三川守,楚地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邻近县的子弟,因此楚地盗贼得以公开行动。他们经过三川郡城时,郡守不肯出兵攻击。赵高听说他们之间有文书往来,但还没有查清实情,所以不敢上报;况且丞相在外,权力比陛下还重。二世认为他说得对,想要查办丞相,又怕情况不实,于是先派人查验三川守与盗贼相通的情状。李斯听说后,便上书陈说赵高的罪过:“赵高擅自谋利,擅自害人,和陛下没有区别。从前田常任齐简公的相国,窃取他的恩德和威势,对下得到百姓拥护,对上得到群臣支持,最终杀死简公而夺取齐国,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如今赵高怀有邪僻放纵的意图,具有危害反叛的行为,私家的财富也像田氏在齐国那样。他又贪得无厌,求取利益没有止境,排列权势仅次于君主,欲望没有穷尽,劫持陛下的威信;他的心志,就像韩玘担任韩安相国时一样。陛下如果不加以谋虑,我恐怕他一定会发动变乱。”二世说:“为什么呢?赵高原本是宦官,但他没有放纵自己的志意,也没有因处于危险而改变心志,品行清白、修养善行,自己才达到今天这个地位;他凭忠心得以升进,凭诚信守住职位。我确实认为他贤能,您却怀疑他,为什么?况且我如果不任用赵君,还能任用谁呢?赵君为人精明廉洁、强健有力,对下能了解人情,对上能顺合我的心意,您不要再怀疑他。”二世一向宠爱信任赵高,害怕李斯杀掉他,于是私下把此事告诉赵高。赵高说:“丞相所担心的只是我。只要我死了,丞相就想做田常所做的事。”当时盗贼越来越多,关中的士卒被不断征发向东攻打盗贼。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东群盗一同兴起,秦国发兵诛讨,杀死的人很多,但盗贼仍未停止。盗贼多半是因为戍守、漕运、转运和劳作太苦,赋税太重,请暂且停止修建阿房宫,减少四方戍守和转运。” 二世说:“凡是尊贵到拥有天下的人,就是要能够纵情满足自己的欲望;君主重视并彰明法令,臣下就不敢作奸犯科,从而控制天下。虞、夏的君王贵为天子,却亲自处在穷困劳苦之中,以便顺从百姓,难道还要遵循什么法令吗?况且先帝从诸侯中起兵,兼并天下;天下平定后,对外排斥四夷以安定边境,修建宫室以彰显功业,而你们却看不到先帝的功业已经有了成就。如今我即位才两年,群盗一同兴起,你们不能禁止,反而想停止先帝所做的事;这样对上不能报答先帝,对下又没有为我竭尽忠力,凭什么还居于职位?”于是把冯去疾、李斯、冯劫交给官吏审问,追究他们的罪过。冯去疾、冯劫自杀,只有李斯被投入狱中。二世把此事交给赵高审理,追问李斯和儿子李由谋反的情状,并把他们的宗族、宾客全部逮捕。赵高审讯李斯,拷打了一千多次,李斯无法忍受疼痛,便诬称服罪。李斯之所以还没有死,是因为自负有辩才,又认为自己有功,实际上并无反叛之心,想上书申辩,希望二世醒悟后赦免他,于是从狱中上书说:“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经三十多年了。当初秦地狭小,不过千里,军队只有数十万。我竭尽微薄才能,暗中施行谋臣的策略,资助金玉,让他们游说诸侯。暗中修治铠甲兵器,整顿政令教化,训练战士,尊重功臣,所以最终威胁韩国,使魏国衰弱,攻破燕国和赵国,夷平齐国和楚国,终于兼并六国,俘虏六国君王,建立秦国为天下的天子。又向北驱逐胡、貉,向南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大。重新刻定划一的田亩、斗斛、度量衡,把文字制度布告天下,以树立秦国的名声。这些全都是臣的罪过。臣早就应当死了,只是皇上恩幸,让我竭尽才能,所以才能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
书上,赵髙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赵髙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守由者至,则楚兵已击杀之。使者来防,丞相下狱,髙皆妄为反辞以相傅防,遂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免,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二世乃以赵髙为丞相,事无大小皆决焉。项梁已破章邯于东阿,引兵西北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沛公又与秦军战于雍丘,大破之,斩李由。项梁益轻秦,有骄色。宋义谏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髙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二世益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项羽、沛公攻外黄未下,去攻陈留,闻武信君死,士卒恐,乃与将军吕臣引兵而东,徙怀王自盱眙都彭城。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魏豹下魏二十余城,楚怀王立豹为魏王。章邯已破项梁,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度河北击赵,大破之。引兵至邯,战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王离围之。陈余比収常山兵,得数万人,军钜鹿北。章邯军钜鹿南棘原。赵数请救于楚。髙陵君显在楚,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以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怀王遣沛公西入关。三年冬十月,宋义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秦围赵急,宜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鬭秦、赵。”夫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运筹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有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髙防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嵗饥民贫,士卒食半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髙防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秦彊,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専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狥其私,非社稷之臣也。”十一月,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隂令籍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羽为上将军。十二月,沛公引兵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武满军合,攻秦军破之。章邯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钜鹿。钜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余,陈余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余,使张黡、陈泽往让陈余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茍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余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余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要以俱死,余乃使黡、泽将五千人先尝秦军至。皆没,当是时,齐师、燕师皆来救赵。张敖亦北収代兵,得万余人来,皆壁余旁,未敢击秦。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絶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大破之。章邯引兵却,诸侯兵乃敢进击秦军,遂杀苏角,虏王离、涉闲,不降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军救钜鹿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当十,呼声动天地,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译奏书呈上后,赵高让官吏丢弃不予上奏,说:“囚犯怎么能上书?” 赵高派自己的十多个门客,假扮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前去重新审问李斯。李斯每次都按照事实回答,他们便又派人拷打他。后来二世派人查验李斯,李斯以为还会像从前那样,最终不敢再改口,供认服罪。赵高把判决奏上去,二世很高兴,说:“如果没有赵君,我几乎就被丞相欺骗了。”等到二世派去查办三川守李由的人回来时,楚军已经将李由杀死。使者来报告,丞相被投入狱中;赵高把各种虚妄的谋反言辞都强加给李斯,最终给李斯具备五刑,判处腰斩于咸阳市。李斯出狱时,和他的中子一同被押解,回头对中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同从上蔡东门出去追逐狡兔,难道还办得到吗?”于是父子相对哭泣,三族都被夷灭。二世于是任赵高为丞相,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他决定。项梁已经在东阿击败章邯,率兵向西北到达定陶,再次击破秦军。项羽、沛公又在雍丘与秦军交战,大败秦军,斩杀李由。项梁更加轻视秦军,显出骄傲的神色。宋义劝谏说:“作战取胜而将领骄傲,士卒懈怠,就会失败。如今士卒已经稍有懈怠,秦军却日益增多,我替君侯担忧。”项梁不听,于是派宋义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齐国使者高陵君显,说:“您要去见武信君吗?” 宋义说:“是的。”高陵君显说:“我判断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您慢慢走还可以免死,走得快就会遭遇祸患。”二世更加征发军队,增派章邯进攻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项羽、沛公攻打外黄没有攻下,便离开去攻打陈留;听说武信君战死,士卒恐惧,于是和将军吕臣率兵向东,迁徙怀王从盱眙把都城设在彭城。吕臣的军队驻在彭城以东,项羽的军队驻在彭城以西,沛公的军队驻在砀地。魏豹攻下魏地二十多座城,楚怀王拥立魏豹为魏王。章邯击败项梁后,认为楚地的军队不足为虑,于是渡过黄河攻打赵国,大败赵军。率兵到达邯郸,接连作战,把当地百姓迁到河内,夷平邯郸的城郭。张耳和赵王歇逃入钜鹿城,王离包围了钜鹿。陈余逐渐收集常山的军队,得到数万人,驻扎在钜鹿北面。章邯的军队驻在钜鹿南面的棘原。赵国多次向楚国请求救援。高陵君显在楚国,拜见楚王说:“宋义判断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过了几天,军队果然败了。军队尚未交战就先看出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用兵。楚王召宋义来共同谋划事情,非常高兴,于是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去救援赵国。各路别将都归属宋义,号称卿子冠军。怀王派沛公向西进入关中。三年冬十月,宋义走到安阳,停留四十六天不前进。项羽说:“秦军包围赵国,形势危急,应当迅速率兵渡过黄河,楚军从外部攻击,赵军在内部响应,这样一定能击破秦军。”宋义说:“不对。捕捉牛身上的虻虫,不能用来打败虮虱。现在秦军攻打赵国,如果秦军取胜,军队就会疲惫,我可以乘它疲敝;如果秦军不能取胜,我就率军击鼓向西进军,一定可以消灭秦军。所以不如先让秦、赵交战。身披坚甲、手执锐兵,讲勇力我不如您;坐在帐中运筹谋划,您不如我。”于是他向军中下令说:“有勇猛如虎、凶狠如羊、贪婪如狼、强悍而不可驾驭的人,都杀掉。”随后派他的儿子宋襄出使齐国,亲自送到无盐,在那里饮酒。正逢天气寒冷、大雨不断,士卒受冻挨饿。项羽说:“我们要同心协力攻打秦国,却长久停留不前。如今年成歉收、百姓贫困,士卒只能吃一半菽米,军中没有现成粮食,你却在饮酒。你不率兵渡过黄河,反而想依靠赵国的粮食,与赵国合力攻秦,却说要‘乘它疲敝’。以强大的秦国攻打新近建立的赵国,形势上必然会消灭赵国。赵国被消灭,秦国更强大,还能乘什么疲敝?况且国家的军队刚刚遭到失败,怀王坐立不安,把全国境内的军队都专门交给将军,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次行动了。” 如今不体恤士卒,却顺从自己的私欲,这不是国家的臣子。”十一月,项羽早晨拜见上将军宋义,就在他的营帐中斩下宋义的首级,向军中发布命令说:“宋义与齐国谋反楚国,楚王暗中命令我项籍诛杀他。”当时,各位将领都震恐服从,没有人敢抗拒,都说:“最初拥立楚国的,是将军的家族。如今将军诛杀叛乱之人,我们就共同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项羽又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追到齐国,将他杀死。项羽派桓楚向怀王报告,怀王于是任命项羽为上将军。十二月,沛公率军到达栗县,遇到刚武侯,夺取了他的军队四千多人并将其合并,又与魏将皇欣、武满的军队会合,进攻秦军并击败他们。章邯修筑甬道通往黄河,为王离运输粮饷;王离军队粮食充足,急攻钜鹿。钜鹿城中的粮食已经吃尽,士兵也很少。张耳多次派人召请陈余回来,陈余估计兵力太少,不能抵挡秦军,不敢前来。几个月后,张耳大怒,怨恨陈余,派张黡、陈泽去责备陈余说:“起初我和您结为生死之交,如今大王和我早晚将要死去,而您拥兵数万,却不肯来救,哪里还谈得上彼此同死?如果一定要守信用,为什么不赶赴秦军,与我们一起战死?这样还可能有十分之一二的人得以保全。” 陈余说:“我估计这次前去最终也不能救赵国,只会白白使军队全部覆灭。况且我之所以不与他们一起死,是想替赵王和张君报仇,消灭秦军。如今一定要一起死,就像把肉扔给饥饿的老虎,有什么益处?”张黡、陈泽坚持要求与他一起战死,陈余于是派张黡、陈泽率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结果全部覆没。这时,齐军、燕军都来救赵。张敖也向北方收集代地军队,得到一万多人前来,都在陈余附近扎营,还不敢进攻秦军。项羽已经杀死卿子冠军,威震楚国,于是派当阳君、蒲将军率两万人渡过黄河救援钜鹿,战斗略有胜利。他们切断了章邯的甬道,王离的军队缺乏粮食。陈余再次请求援兵,项羽于是率领全部军队渡河,沉掉船只,砸破锅和甑,烧掉营舍,只带三天的粮食,以此向士卒表示必死的决心,不存有一个人回去的念头。于是军队到达后,包围了王离。与秦军交战九次,大败秦军。章邯率军退却,诸侯军这才敢进攻秦军,于是杀死苏角,俘虏王离;涉闲不肯投降,自己放火烧死。当时,楚军在诸侯中最强。前来援救钜鹿的军队有十多个营垒,没有人敢放兵出战。等到楚军进攻秦军时,各位将领都站在营垒上观看。楚军士卒个个以一当十,呼喊声震动天地,诸侯军人人都恐惧不安。
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于是赵王歇及张耳乃得出钜鹿城,谢诸侯。张耳与陈余相见,责让陈余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疑陈余杀之,数以问余。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印哉?」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余起如厠。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収其麾下,而陈余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出,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赵王歇还信都。春二月,沛公北击昌邑,过彭越,彭越以其兵从沛公。越昌邑人常渔钜野泽中为羣盗。陈胜、项梁之起,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愿也。」诸少年彊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防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彊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令徒属皆大惊,莫敢仰视。乃略地収诸侯散卒,得千余人,遂助沛公収昌邑。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过髙阳。髙阳人郦食其,家贫落魄,为里监门。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人,食其见谓曰:“诸侯将过髙阳者数十人,吾闻其将皆龌龊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苐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沛公至髙阳传舍,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牀,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収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彊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郦生言其弟商,时商聚少年得四千人来属沛公,沛公以为将,将陈留兵以从。郦生常为说客,使诸侯三月。沛公攻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防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大破之,杨熊走之荥阳,二世使使者斩之以狥。夏四月,沛公南攻颍川,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隂,絶河津,南战洛阳,东军不利,南出轘辕,张良引兵从沛公。沛公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六月,与南阳守齮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宛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军从他道还,偃旗帜。迟明围宛城三匝。南阳守欲自刎,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郡县连城数十,其吏民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乗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有彊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秋七月,南阳守齮降,封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髙武侯鳃、襄侯王陵降。还攻胡阳,遇番君别将梅鋗,与偕攻析、郦,皆降。所过亡得卤掠,秦民皆喜。王离军既没,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
译这时秦军已经被击败,项羽召见诸侯将领。诸侯将领进入营门时,无不跪着向前行进,没有人敢抬头仰视。项羽从此开始成为诸侯的上将军,诸侯都归属他。于是赵王歇和张耳才得以走出钜鹿城,向诸侯道谢。张耳与陈余相见,责备陈余不肯救赵,又询问张黡、陈泽在哪里,怀疑是陈余杀了他们,多次追问陈余。陈余发怒说:“没想到您对我的要求竟这样高,难道认为我是因为看重将军印才不肯离开吗?”于是解下印绶,推给张耳。张耳也惊愕,不肯接受。陈余起身去了厕所。有个门客劝张耳说:“我听说上天赐予的东西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如今陈将军把印交给您,您不接受,这是违背天意,会招来不祥,赶紧拿下吧。”张耳于是佩戴上将军印,收拢陈余的部下。陈余回来后,也怨恨张耳不谦让,于是快步离开,只带着自己部下中亲近的几百人,到黄河边的沼泽中捕鱼打猎。赵王歇回到信都。春季二月,沛公向北进攻昌邑,经过彭越那里,彭越率领自己的军队跟随沛公。彭越是昌邑人,常在钜野泽中捕鱼,后来成为群盗。陈胜、项梁起兵时,泽中的年轻人聚集一百多人,前去跟随彭越,说:“请您仲为首领。” 彭越推辞说:“我不愿意。”年轻人们强行请求,他才答应。彭越与他们约定第二天太阳升起时集合,迟到的人斩首。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十多名迟到的人直到中午才到。于是彭越推辞说:“我年老了,各位强行让我做首领。如今约定集合却有很多人迟到,不能把他们全杀了,就杀最后到的一个,让校长斩了他。”大家都笑着说:“何至于此,请放心,以后不敢迟到了。”于是彭越拉出一个人斩首,设坛祭祀,并命令部下都大为惊恐,不敢抬头看他。随后他攻取土地,收集诸侯军队中散逃的士卒,得到一千多人,于是帮助沛公收复昌邑。昌邑尚未攻下,沛公率兵向西,经过高阳。高阳人郦食其家境贫寒、处境落魄,担任里中看守里门的人。沛公部下有一名骑士,正好是郦食其同乡。郦食其见到他,对他说:“经过高阳的诸侯将领有几十人,我听说他们的将领都器量狭小,喜欢苛细的礼节,自以为是,不能听取宽宏大度的意见。我听说沛公傲慢而轻视人,却有许多大略,这正是我愿意跟随交游的人,请不要替我先行引见。”如果你见到沛公,就对他说:“我乡里有一位郦先生,年纪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人都说他是狂生,但他自己说:‘我不是狂生。’”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宾客戴着儒冠来见他的,沛公总是摘下他们的帽子,在里面撒尿;他与人谈话时常常大骂,不能用儒生的身份去游说他。” 郦食其说:“只管这样说。”骑士从容地把郦食其嘱咐的话说了。沛公到达高阳的传舍,派人召见郦食其。郦食其到来,入内拜见时,沛公正倚靠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自己洗脚,然后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来后只是长揖,不下拜,说:“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还是想率领诸侯击破秦国?”沛公骂道:“无知的儒生!天下人共同苦于秦国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才相互率领攻打秦国,怎么说是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郦食其说:“既然一定要聚集徒众、联合义兵,诛灭无道的秦国,就不应傲慢地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整理衣服,请郦食其上座,并向他道歉。郦食其趁机谈论六国合纵连横时期的事情,沛公很高兴,赐给郦食其食物,问道:“计策应当从哪里施行?”郦食其说:“您起兵以来,纠集众人,收拢散乱的军队,不满万人,却想凭此直接进入强大的秦国,这就叫作伸手探入老虎口中。陈留是天下交通要冲,是四通五达的郊野。如今城中又积存了很多粮食,我与陈留县令友善,请让我去游说他。他如果把城献给您,您就接受;如果他不答应,您就发兵攻打,我在城内做内应。”于是沛公派郦食其前往,自己率军跟随他,终于攻下陈留,封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又推荐他的弟弟郦商。当时郦商聚集年轻人,得到四千人,前来归属沛公,沛公任命他为将军,率领陈留军队跟随自己。郦食其常常担任说客,游说诸侯三个月。沛公攻打开封,没有攻下;向西与秦将杨熊在白马交战,又在曲遇以东交战,大败杨熊。杨熊逃到荥阳,秦二世派使者将他斩首示众。夏季四月,沛公向南攻打颍川,将其屠杀,并因张良的帮助攻取韩国土地。当时赵国的别将司马卬正想渡河进入关中,沛公于是向北攻打平阴,切断黄河渡口;向南在洛阳交战,向东进军失利,于是向南从轘辕山道出兵,张良率兵跟随沛公。沛公命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与张良一同向南。六月,沛公与南阳郡守齮在犨县以东交战,击败他,攻取南阳郡南部。南阳郡守逃走,退守宛城。沛公率军经过宛城西面,张良劝说:“沛公虽然想赶快进入关中,但秦军还很多,占据险要。如今不攻下宛城,宛城军队从后面攻击,前面又有强大的秦军,这是危险的道路。”于是沛公连夜率军从另一条道路返回,放倒旗帜。天将亮时,包围宛城三周。南阳郡守想自杀,他的舍人陈恢说:“死还不晚。”于是越过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曾约定,先进入咸阳的人就让他在那里称王。” 如今您留在宛城,宛郡各县连成的城池有几十座,它们的官吏和百姓认为投降一定会死,所以都坚守城池。如今您整天停留攻城,士卒死伤一定很多。您率军离开宛城,宛城一定会跟在您后面进攻。您向前进,就会失去先入咸阳的约定;后方又有强大的宛城之患。替您考虑,不如约定接受投降,封赏宛城的郡守,因而让他继续守城,再率领他的甲士和他们一起向西进军。其他没有攻下的城邑听到这个消息,就会争相开门等待您,您一路通行也不会受到牵累。”沛公说:“好。”秋季七月,南阳郡守齮投降,沛公封他为殷侯,封陈恢食邑千户。沛公率兵向西,各地没有不投降的。到达丹水时,高武侯鳃、襄侯王陵投降。沛公回军攻打胡阳,遇到番君的别将梅鋗,与他一同攻打析、郦,两地都投降。军队所经过的地方都没有抢掠,秦地百姓都很高兴。王离的军队已经覆没,章邯驻军棘原,项羽驻军漳水以南,双方相持,还没有交战。秦
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髙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髙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髙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髙必嫉妬吾功;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熟计之。”陈余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阬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嵗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竝起,滋益多。彼赵髙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郤,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靣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戮乎?”章邯狐疑,隂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军漳南,与秦军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污水上,大破之。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招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髙。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初中丞相赵髙欲専秦权,恐羣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黙,或言马以阿顺赵髙,或言鹿者,髙因隂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羣臣皆畏髙,莫敢言其过。髙前数谓关东盗无能为也。及项羽虏王离等,而章邯等军数败,上书请益助。自关以东大抵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八月,沛公将数万人攻武关,屠之。髙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使使责让髙,以盗贼事。髙惧,乃隂与其壻咸阳令阎乐及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欲易置上,更立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乃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廹劫乐毋置髙舍。遣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鬭。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兵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阎乐归报赵髙,赵髙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乃立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九月,赵髙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玉玺。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髙杀二世望夷宫,恐羣臣诛之,乃徉以义立我。我闻赵髙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分王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则杀之。”髙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髙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髙于斋宫,三族髙家以狥。遣将将兵距峣关,沛公欲击之。张良曰:“秦兵尚彊,未可轻,愿先遣人益张旗帜于山上为疑兵,使郦食其、陆贾往说秦将,啗以利。”秦将果欲连和,沛公欲许之。张良曰:“此独其将欲叛,恐其士卒不从,不如因其懈怠击之。”沛公引兵绕峣关,逾蒉山,击秦军,大破之蓝田南,遂至蓝田,又战其北,秦兵大败。汉髙祖元年冬十月,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寛容,且人已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贾谊论曰:「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乗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通鉴纪事本末卷一下<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军队多次退却,秦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派长史欣请求处理军务,来到咸阳,在司马门外滞留了三天,赵高不肯接见他,显露出不信任的意思。长史欣害怕,返回逃走,他的军队不敢从原路出发。赵高果然派人追赶,没有追上。长史欣到达军中,报告说:“赵高在朝廷中掌权,下面的人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的。如今作战如果能够取胜,赵高一定嫉妒我们的功劳;如果不能取胜,也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仔细考虑。”陈余也给章邯写信说:“白起担任秦将,向南征伐鄢、郢,向北坑杀马服君赵括的军队,攻城略地,数不胜数,最终却被赐死。蒙恬担任秦将,向北驱逐戎人,开拓榆中数千里土地,最终却在阳周被杀。为什么?因为功劳太多,秦国不能把全部功劳都封赏,于是借法律把他们杀死。如今将军担任秦将已经三年了,所损失的军队以十万计,而诸侯同时起兵,势力越来越大。赵高一向谄媚,时间已经很久;如今事情紧急,他也害怕二世杀他,所以想借法律诛杀将军来塞责,派人取代将军,以摆脱自己的祸患。将军长期驻守在外,与朝廷内部多有隔阂,有功也会被杀,无功也会被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国,无论愚人还是智者都知道。如今将军在朝廷内不能直言劝谏,在外又成了亡国的将领,孤独一人却想长久生存,难道不可悲吗?” 将军为什么不率军回去,与诸侯订立合纵的盟约,共同攻打秦国,分割秦地各自称王,面向南方自称孤王?这和自己伏在斧钺之下、妻子儿女被杀相比,哪一种更好?”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候始成出使项羽,想订立盟约,但盟约尚未谈成。项羽派蒲将军日夜率军渡过三户津,在漳水以南驻军,与秦军交战,再次击败秦军。项羽又率全部军队在污水边进攻秦军,大败秦军。章邯派人拜见项羽,想订立盟约。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粮食很少,想答应他的盟约。”军吏都说:“好。”项羽于是与章邯约定在洹水以南的殷墟会面,已经结盟。章邯见到项羽后流泪,诉说赵高的事情。项羽于是封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任命长史欣为上将军,率领秦军作为先头部队。起初,中丞相赵高想独揽秦国大权,担心群臣不服从,便先设下试探。他拿一头鹿献给二世,说:“这是马。”二世笑道:“丞相错了吗?把鹿说成马。”二世询问左右近臣,近臣有的沉默,有的为了迎合赵高而说是马,有的说是鹿;赵高于是暗中依法陷害那些说是鹿的人。后来群臣都害怕赵高,没有人敢说他的过错。赵高此前多次说关东的盗贼不能成事。等到项羽俘虏王离等人,章邯等人的军队又多次战败,秦二世上书请求增加援军。函谷关以东大多已经反叛,秦国的官吏响应诸侯,诸侯都率领部众向西进发。八月,沛公率领几万人攻打武关,将其屠杀。赵高害怕二世发怒,祸及自己,于是称病不上朝,又派使者去责备二世,把盗贼的事情归咎于他。赵高害怕了,便暗中与他的女婿、咸阳县令阎乐以及弟弟赵成谋划说:“皇上不听劝谏,如今事情紧急,想把祸患归到我身上,想更换皇上,另立子婴。子婴仁厚节俭,百姓都称道他。”于是赵高让郎中令做内应,假称有大盗,命阎乐召集官吏、调发士卒,并胁迫阎乐不得安置赵高的住所。阎乐率领一千多名官吏士卒来到望夷宫殿门,捆绑卫令仆射,说:“盗贼进入这里,你们为什么不阻止?”卫令说:“宫门周围布置的守卫非常严密,怎么会有盗贼敢进入宫中?”阎乐于是杀死卫令,直接带领官吏进入,沿途射杀郎官和宦官。郎官、宦官大惊,有的逃跑,有的抵抗,抵抗的人都被杀死,死了几十人。郎中令和阎乐一起进入,向二世所在的帷帐射箭。二世发怒,召唤左右侍从,侍从都惊慌骚乱,不敢战斗。旁边有一个宦官侍奉,不敢离开。二世进入内室,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竟到了这种地步?”宦官说:“我不敢说,所以才能保全性命。” “如果我早说了,早就都被杀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阎乐走到二世面前,列举罪状说:“您骄横放纵,肆意诛杀,天下的军队都背叛您了,您还是自己考虑怎么办吧。”二世说:“能不能让我见丞相?”阎乐说:“不行。”二世说:“我愿意得到一个郡来称王,也不允许;又说愿意做万户侯,也不允许;还说愿意和妻子儿女一起成为百姓,和诸位公子一样,也不允许。”阎乐说:“我奉丞相的命令,为天下人诛杀您。您即使说得再多,我也不敢向您回报。”于是挥手让士兵进逼,二世自杀。阎乐回去向赵高报告,赵高于是召集所有大臣和公子,把诛杀二世的情况告诉他们,说:“秦国原本是王国,始皇统一天下,所以称帝。如今六国又各自复立,秦国土地越来越小,却只凭空有帝号,不可继续如此,应当像以前一样称王才合适。”于是立子婴为秦王,把二世作为百姓葬在杜县南面的宜春苑中。九月,赵高命令子婴斋戒,准备到宗庙拜见并接受玉玺。斋戒五天后,子婴与两个儿子谋划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死二世,害怕群臣诛杀他,于是假装按义理拥立我。我听说赵高已经和楚国约定,要灭掉秦国宗室,分割关中各自称王。如今他让我斋戒后到宗庙去拜见,这是想借宗庙之机在那里杀我。” “我假称有病不去,丞相一定会亲自来;那时就杀了他。”赵高多次派人请子婴,子婴不肯前往。赵高果然亲自前去说:“宗庙是重大的事情,大王为什么不去?”子婴于是就在斋宫刺杀赵高,并将赵高全家三族处死示众。子婴派将领率兵在峣关抵挡,沛公想进攻。张良说:“秦军还很强大,不能轻视。希望先派人在山上多设置旗帜,制造疑兵;再派郦食其、陆贾去游说秦将,用利益诱导他。”秦将果然想与沛公联合讲和,沛公想答应。张良说:“这只是秦将本人想反叛,恐怕他的士卒不听从;不如趁他们懈怠时进攻。”沛公率军绕过峣关,越过蒉山,在蓝田以南进攻秦军,大败秦军;于是到达蓝田,又在蓝田以北交战,秦军大败。汉高祖元年冬十月,沛公到达霸上。秦王子婴乘坐白车、驾白马,把丝带系在脖子上,封好皇帝的玉玺和符节,在轵道旁投降。将领中有人说要杀秦王,沛公说:“当初怀王派我来,本来就是认为我能够宽厚容人,而且他已经投降了,杀他不吉祥。”于是把他交给属官处理。贾谊评论说:“秦国凭借小小的土地,取得了拥有万辆兵车的权力,招致八州归附,使与自己地位相同的诸侯来朝拜。经过一百多年,然后把天下四方当作自己的家,把殽山、函谷关当作宫殿。一个人发动祸乱,秦国七代先王的宗庙就毁灭了;自身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攻取和守成的形势已经不同了。” 《通鉴纪事本末》卷一下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二上宋 袁枢 撰高帝灭楚秦二世二年,初,楚懐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当是时,秦兵疆,常乗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之杀项梁,奋愿与沛公西入关。懐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慓悍猾贼,甞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阬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无侵暴,宜可下。”项羽不可遣,独沛公素寛大长者,可遣。懐王乃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以伐秦。汉髙祖元年冬十月,沛公西入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萧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府图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阨塞、戸口多少、彊弱之处。沛公见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諌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将为富家翁耶?凡此奢丽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愿急还霸上,无留宫中。」沛公不聴。张良曰:「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聴樊哙言。」沛公乃还军覇上。十一月,沛公悉召诸县父老豪杰,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吏民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覇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郷邑,告谕之。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民。」民又益喜,惟恐沛公不为秦王。项羽既定河北,率诸侯兵西入关。先是,诸侯吏卒繇使屯戍过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章邯以秦军降,诸侯吏卒乗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又尽诛吾父母妻子,柰何?」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不聴,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或説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闻项羽号章邯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稍徴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已而项羽至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项羽进至戏。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寳尽有之,欲以求封。」项羽大怒,飨士卒,期旦日撃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在霸上。范增説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财好色;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张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与俱去,曰:「毋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良曰:「料公士卒足以当项羽乎?」沛公黙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之不敢叛也。」沛公曰:「君为我呼入。」良出,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巵酒为夀,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徳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且日不可不蚤自来谢。」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羽,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羽许诺。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羽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二上 宋代袁枢撰写 高帝灭楚 秦二世二年。起初,楚怀王与诸将约定:“先进入并平定关中的人,就在那里称王。”当时秦军强大,常常乘胜追击败退的军队,诸将都不认为先入关有利,只有项羽怨恨秦国杀死项梁,奋勇请求与沛公向西进入关中。怀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为人勇猛强悍而残暴狡黠,曾经攻打襄城,襄城没有留下一个活人,全都被他坑杀;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残杀毁灭的。况且楚军多次进攻,都没有取胜,先前陈王、项梁也都失败了,不如改派年长宽厚的人扶持正义向西进发,告谕秦地父老。秦地父老苦于他们的君主已经很久了,如今如果真能有长者前去,又不侵扰暴虐,应当可以攻下。项羽不能派遣,只有沛公一向宽厚仁慈,可以派遣。”怀王于是没有派项羽,而派沛公向西攻取土地,收集陈王、项梁的散兵来讨伐秦国。汉高祖元年冬十月,沛公向西进入咸阳,诸将都争着跑到收藏金帛财物的府库去,分取其中的财物。只有萧何先进入丞相府,收取秦国的地图、户籍等文书,把它们藏了起来。因此沛公得以全面了解天下的险要关塞、户口多少以及各地强弱的情况。沛公看见秦国的宫室、帷帐、狗马、珍重宝物以及数以千计的妇女,心里想留在那里居住。樊哙劝谏说:“沛公是想拥有天下吗?还是只想做个富家翁?这些奢华美丽的东西,正是秦国灭亡的原因。沛公还要它们做什么?希望赶快回到霸上,不要留在宫中。”沛公不听。张良说:“秦国施行无道,所以沛公才能来到这里。替天下人除去残暴的敌人,应当以俭朴清白作为根本。如今刚进入秦国,就安享它的快乐,这就是所谓帮助桀作恶。况且忠言听起来逆耳,却有利于行动;苦口的毒药虽难喝,却有利于治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把军队撤回霸上。十一月,沛公把各县的父老豪杰全都召来,对他们说:“父老们苦于秦国的苛刻法令已经很久了!我和诸侯约定,先进入关中的人就在这里称王。我应当在关中称王,只同父老约定三条法律:杀人的处死,伤人的和盗窃的按罪抵偿,其余秦国法律全部废除。官吏和百姓都照旧安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都是为了替父老除害,并不是要侵扰、暴虐你们,不要害怕!而且我之所以把军队撤回霸上,是为了等诸侯到来后再确定约束。”于是派人和秦国官吏一起巡行各县乡邑,向百姓说明这些事情。秦地百姓非常高兴,争相拿牛羊和酒食来犒劳军士。沛公又推辞不接受,说:“仓库里的粮食很多,并不缺乏,不想耗费百姓的东西。”百姓更加高兴,只怕沛公不做秦王。项羽平定河北后,率诸侯军向西进入关中。在此以前,诸侯的官吏士卒因服役、出使、戍守而经过秦地时,秦地的官吏士卒大多对他们无礼。等到章邯率秦军投降后,诸侯的官吏士卒乘胜势多把他们当作奴仆役使,轻视并侮辱秦地官吏士卒。秦地官吏士卒多私下议论说:“章将军等人欺骗我们,让我们投降诸侯;如今如果能进入关中击破秦国当然很好;如果不能,诸侯把我们俘虏带到东方,又把我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全部杀掉,那该怎么办?”诸将稍微听到了他们的计划,便告诉项羽。项羽召集黥布、蒲将军商议说:“秦国的官吏士卒还很多,他们心里不服;到了关中如果不听从,事情一定危险。不如把他们杀掉,只带章邯、长史欣、都尉翳进入秦地。”于是楚军在夜里袭击秦军,在新安城南坑杀秦卒二十多万人。有人劝沛公说:“秦国的财富是天下的十倍,地形又险要强固。” “听说项羽封章邯为雍王,让他在关中称王,如今项羽就要来了。沛公恐怕不能拥有这里,可以赶快派军队守住函谷关,不让诸侯进入;再逐渐征发关中军队来增强自己,抵挡他们。”沛公认为这个计策正确,听从了他。不久项羽到达函谷关,关门紧闭。项羽听说沛公已经平定关中,非常愤怒,派黥布等人攻破函谷关。十二月,项羽进军到戏地。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丞相,把珍宝全部占有,想借此求得分封。”项羽大怒,犒劳士卒,约定第二天攻打沛公的军队。当时项羽有四十万军队,号称百万,驻扎在新丰鸿门;沛公有十万军队,号称二十万,驻扎在霸上。范增劝项羽说:“沛公在崤山以东时,贪图财物,喜好女色;如今进入关中,却没有取用财物,也没有宠幸妇女,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在小处。我派人观察他的云气,都是龙虎的形状,汇成五彩,这就是天子的气象,应赶快攻击,不要错过机会。”楚国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平素与张良交好,于是连夜骑马赶到沛公军中,私下会见张良,把事情全部告诉他,想叫张良和自己一起离开,说:“不要一起送死。” 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的,沛公如今有危急,若逃走就是不义;不能不把这件事告诉他。”张良于是进去,把情况全部告诉沛公。沛公大为惊恐。张良说:“估计您的士卒足以抵挡项羽吗?”沛公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就比不上他,那又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允许我去对项伯说,说明沛公不敢反叛。”沛公说:“您替我把他叫进来。”张良出去,坚决邀请项伯。项伯立即进来拜见沛公,沛公捧着酒杯为他祝寿,与他约定结为婚姻,说:“我进入关中后,连秋毫般细小的东西也不敢接近;登记官吏和百姓,封闭府库,等待将军。派将领守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进出和意外变故。我们日夜盼望将军到来,哪里敢反叛呢?希望项伯把我不敢背弃恩德的话全部告诉将军。”项伯答应了,对沛公说:“明天一早不能不亲自前来道歉。”沛公说:“好。”于是项伯又连夜离去,回到军中,把沛公的话全部报告项羽,并趁机说:“如果不是沛公先攻破关中,您怎么敢进入呢?如今别人有大功,反而去攻击他,是不义的;不如趁此善待他。”项羽答应了。第二天早晨,沛公带一百多名骑兵来到鸿门拜见项羽,道歉说:“我和将军合力攻打秦国,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没想到我能先进入关中击破秦国,今天还能在这里再次见到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