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十五下
七年春正月,苻健左长史贾▯硕等请依刘备称汉中王故事,表健为都督闗中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秦王。健怒曰:“吾岂堪为秦王邪?且晋使未返,我之官爵非汝曹所知也。”既而密使梁安讽▯硕等上尊号,健辞让再三,然后许之。丙辰,健即天子大单于位,国号大秦,大赦,改元皇始。追尊父洪为武惠皇帝,庙号太祖。立妻彊氏为天王后,子苌为太子,靓为平原公,生为淮南公,觌为长乐公,方为髙阳公,硕为北平公,腾为淮阳公,栁为晋公,桐为汝南公,庾为魏公,武为燕公,幼为赵公。以苻雄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领车骑大将军雍州牧;东海公苻菁为卫大将军平昌公,宿卫二宫;雷弱儿为太尉,毛贵为司空,略阳姜伯周为尚书令,梁楞为左仆射,王堕为右仆射,鱼遵为太子太师,彊平为太传,叚纯为太保,吕婆楼为散骑常侍。伯周,健之舅;平,王后之弟。婆楼本略阳氐酋也。三月,秦王健分遣使者周民疾苦,搜罗儁异,寛重敛之税,弛离宫之禁,罢无用之器,去侈靡之服。凡赵之苛政不便于民者,皆除之。杜洪、张琚遣使召梁州刺史司马勲。夏四月,勲帅歩骑三万赴之。秦王健御之于五丈原,勲屡战皆败,退归南郑。健以中书令贾▯硕始者不上尊号,衔之,使人告▯硕与司马勲通,并其诸子皆杀之。八年春正月,秦丞相雄等请秦王健正尊号,依汉晋之旧,不必效石氏之初。健从之,即皇帝位,大赦。诸公皆进爵为王,且言:“单于所以綂一百蛮,非天子所宜领,以授太子苌。”司马勲既还汉中,杜洪、张琚屯宜秋。洪自以右族,轻琚,琚遂杀洪,自立为秦王,改元建昌。夏五月,秦主健攻张琚于宜秋,斩之。十年夏六月丙申,秦东海敬武王雄卒。秦王健哭之,呕血曰:“天不欲吾平四海邪?何夺吾元才之速也!”赠魏王雄以佐命元勲,位兼将相,权侔人主,而谦恭泛爱,遵奉法度,故健重之。常曰:“元才,吾之周公也。”子坚袭爵。坚性至孝,幼有志度,慱学多能,交结英豪。吕婆楼、彊汪及略阳梁平老皆与之善。十一月,秦淮南王苻生,幼无一目,性麤暴。其祖父洪尝戯之曰:“吾闻瞎儿一泪,信乎?”生怒,引佩刀自刺出血曰:“此亦一泪也。”洪大惊,鞭之。生曰:“性耐刀槊,不堪鞭棰。”洪谓其父健曰:“此儿性悖,宜早除之,不然必破人家。”健将杀之,健弟雄止之曰:“儿长自应改,何可遽尔?”及长,力举千钧,手格猛兽,走及犇马,撃刺骑射,冠絶一时。献哀太子卒,彊后欲立少子晋王栁。秦主健以防文有三羊五眼,乃立生为太子,以司空平昌王菁为太尉,尚书令王堕为司空,司▯校尉梁楞为尚书令。夏六月丙子,秦主健寝疾。庚辰,平昌王菁勒兵入东宫,将杀太子生而自立。时生侍疾西宫,菁以为健已卒,攻东掖门。健闻变,登端门,陈兵自卫。众见健,惶惧,皆舍仗逃散。健执菁数而杀之,余无所问。壬午,以大司马武都王安都督中外诸军事。甲申,健引太师鱼遵、丞相雷弱皃、太传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叚纯、吏部尚书辛牢等受遗诏辅政。健谓太子生曰:“六夷酋帅及大臣执权者,若不从汝命,宜斩除之。”臣光曰:顾命大臣,所以辅导嗣子,为之羽翼也。为之羽翼,而教使翦之,能无毙乎?知其不忠,则勿任而已矣。任以大柄,又从而猜之,鲜有不召乱者也。乙酉,健卒,谥曰景明皇帝,庙号髙祖。丙戌,太子生,即位,大赦,改元。羣臣奏曰:“未逾年而改元,非礼也。”生怒,穷推议主,得右仆射叚纯,杀之。秋七月,秦主生尊母彊氏曰皇太后,立妃梁氏为皇后。梁氏,安之女也。以其嬖臣太子门大夫南安赵韶为右仆射,太子舍人赵诲为中防军,著作郎董荣为尚书。八月,秦主生封卫大将军黄眉为广平王,前将军飞为新兴王,皆素所善也。征大司马武都王安领太尉,以晋王栁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蒲坂;魏王庾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陜城。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言于生曰:“比有星孛于大角,荧惑入东井。大角,帝▯;东井,秦分。于占不出三年,国有大丧,大臣戮死。愿陛下修德以禳之。”生曰:“皇后与朕对临天下,可以应大丧矣。毛太、传梁、车骑、梁仆射受遗辅政,可以应大臣矣。”
译七年春正月,苻健的左长史贾玄硕等人请求依照刘备自称汉中王的旧例,上表任命苻健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秦王。苻健发怒说:“我难道配做秦王吗?况且晋朝使者还没有回来,我的官爵不是你们所能决定的。”不久,苻健暗中派梁安暗示贾玄硕等人上尊号,苻健再三推辞,随后才答应。丙辰,苻健即天子、大单于之位,国号大秦,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皇始。追尊父亲蒲洪为武惠皇帝,庙号太祖。立妻子强氏为天王后,儿子苻苌为太子,苻靓为平原公,苻生为淮南公,苻觌为长乐公,苻方为高阳公,苻硕为北平公,苻腾为淮阳公,苻柳为晋公,苻桐为汝南公,苻庾为魏公,苻武为燕公,苻幼为赵公。任命苻雄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兼领车骑大将军、雍州牧;东海公苻菁为卫大将军、平昌公,负责宿卫二宫;雷弱儿为太尉,毛贵为司空,略阳人姜伯周为尚书令,梁楞为左仆射,王堕为右仆射,鱼遵为太子太师,强平为太傅,段纯为太保,吕婆楼为散骑常侍。姜伯周是苻健的舅舅;强平是王后的弟弟。吕婆楼本来是略阳的氐族首领。三月,秦王苻健分别派使者访察百姓疾苦,搜求俊杰奇才,减轻繁重的赋税,解除离宫的禁令,废除无用的器物,去掉奢侈华丽的服饰。凡是赵国不利于百姓的苛刻政策,都予以废除。杜洪、张琚派使者召请梁州刺史司马勋。夏四月,司马勋率步兵、骑兵三万人前往援助。秦王苻健在五丈原抵御他,司马勋多次交战都失败,退回南郑。苻健因为中书令贾玄硕当初没有上尊号而记恨他,派人告发贾玄硕与司马勋勾结,并把他的几个儿子一同杀死。八年春正月,秦丞相苻雄等人请求秦王苻健正式确定尊号,依照汉、晋旧例,不必仿效石氏初立时的做法。苻健听从了他们,即皇帝位,实行大赦。各位公爵都晋升为王,并且说:“单于的职责是统领百蛮,不是天子所适合兼任的,应当把这个称号授予太子苻苌。”司马勋回到汉中后,杜洪、张琚屯驻宜秋。杜洪自认为出身右族,轻视张琚,张琚于是杀死杜洪,自立为秦王,改年号为建昌。夏五月,秦主苻健在宜秋进攻张琚,将他斩杀。十年夏六月丙申,秦国东海敬武王苻雄去世。秦王苻健为他哭泣,吐血说:“难道上天不想让我平定四海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了我的元才!”追赠苻雄为魏王,称其有辅佐君主的首要功勋,地位兼具将相之权,权力与君主相当,却谦恭博爱,遵守奉行法度,所以苻健非常器重他。苻健常说:“元才是我的周公。”苻雄的儿子苻坚袭承爵位。苻坚性情极为孝顺,年幼时便有志向和器度,博学多才,结交英豪。吕婆楼、强汪以及略阳人梁平老都同他友善。十一月,秦淮南王苻生年幼时就只有一只眼睛,性情粗暴。当初他的祖父蒲洪曾逗他说:“我听说瞎儿流一滴泪,是真的吗?”苻生发怒,拔出佩刀刺自己使之流血,说:“这也是一滴泪。”蒲洪大惊,鞭打他。苻生说:“我的性情能忍受刀枪,却不能忍受鞭打。”蒲洪对他的父亲苻健说:“这个孩子性情悖逆,应当早早除掉,否则一定会败坏别人家。”苻健准备杀掉他,苻健的弟弟苻雄阻止说:“孩子长大后自然会改变,怎么能马上这样做?”苻生长大后,力气能举起千钧重物,徒手搏击猛兽,奔跑能追上奔驰的马,击刺、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当时无人能比。献哀太子去世后,强后想立小儿子晋王苻柳。秦主苻健因为“防”字中有三羊五眼的说法,于是立苻生为太子,任命司空、平昌王苻菁为太尉,尚书令王堕为司空,司隶校尉梁楞为尚书令。夏六月丙子,秦主苻健卧病。庚辰,平昌王苻菁率兵进入东宫,准备杀死太子苻生而自立。当时苻生在西宫侍奉病中的苻健,苻菁以为苻健已经去世,进攻东掖门。苻健听到变故,登上端门,部署军队自卫。众人见到苻健,都惊恐不安,纷纷丢下武器逃散。苻健拘捕苻菁,责数他的罪行后将他杀死,其余人没有追究。壬午,任命大司马、武都王苻安都督中外诸军事。甲申,苻健召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吏部尚书辛牢等接受遗诏,辅佐太子处理政务。苻健对太子苻生说:“六夷首领和掌握大权的大臣,如果不听从你的命令,就应当斩杀铲除他们。” 臣司马光说:顾命大臣的作用,是辅导继承人,成为他的羽翼。既然是他的羽翼,却教他把羽翼剪掉,能够不败亡吗?如果知道他们不忠,罢免不用他们就是了。既然把大权交给他们,又随后猜忌他们,很少有不招致祸乱的。乙酉,苻健去世,谥号景明皇帝,庙号高祖。丙戌,太子苻生即位,实行大赦,改年号。群臣上奏说:“还没有过完即位年就改年号,不合礼制。”苻生大怒,彻底追查提出此议的人,查出是右仆射段纯,便杀了他。秋七月,秦主苻生尊母亲强氏为皇太后,立妃子梁氏为皇后。梁氏是梁安的女儿。任命他宠信的臣子、太子门大夫南安人赵韶为右仆射,太子舍人赵诲为中护军,著作郎董荣为尚书。八月,秦主苻生封卫大将军黄眉为广平王,前将军苻飞为新兴王,二人都是他平素亲善的人。征召大司马、武都王苻安兼任太尉,任命晋王苻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守蒲坂;魏王苻庾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陕城。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对苻生说:“近来有彗星出现在大角,荧惑星进入东井。大角是帝座,东井是秦国分野。按照占卜,不出三年,国家将有大丧,大臣将被杀死。希望陛下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苻生说:“皇后与朕共同临朝统治天下,这可以应验大丧;毛太傅、梁车骑、梁仆射接受遗诏辅政,这可以应验大臣。”
九月,生杀梁后及毛贵、梁楞、梁安。贵后之舅也。右仆射赵韶、中防军赵诲皆洛州刺史俱之从弟也。有宠于生,乃以俱为尚书令。俱固辞,以疾,谓韶、诲曰:“汝等不复顾祖宗,欲为灭门之事。毛、梁何罪而诛之?吾何功而代之?汝等可自为,吾其死矣。”遂以忧卒。冬十一月,秦以辛牢守尚书令,赵韶为左仆射,尚书董荣为右仆射,中防军赵诲为司▯校尉。十二月,秦丞相雷弱儿性刚直,以赵韶、董荣乱政,毎公言于朝,见之常切齿。韶、荣譛之于秦主生,生杀弱儿及其九子、二十七孙。于是诸羌皆有离心。生虽在谅隂逰饮自若,弯弓露刄以见朝臣,锤钳锯凿可以害人之具备置左右。即位未几,后妃公卿已下,至于仆▯,凡杀五百余人,截胫拉胁、锯项刳胎者,比比有之。十二月,秦司空王堕性刚峻,右仆射董荣、侍中彊国皆以佞幸进,堕疾之如雠,毎朝见,荣未尝与之言。或谓堕曰:“董君贵幸无比,公宜小降意接之。”堕曰:“董龙是何鸡狗,而令国士与之言乎?”防有天变,荣与彊国言于秦主生曰:“今天谴甚重,宜以贵臣应之。”生曰:“贵臣唯有大司马及司空耳。”荣国曰:“大司马,国之懿亲,不可杀也。”乃杀王堕。将刑,荣谓之曰:“今日复敢比董龙于鸡狗乎?”堕瞠目叱之。洛州刺史杜郁,堕之甥也。左仆射赵韶恶之,譛于生,以为贰于晋而杀之。壬戍,生宴羣臣于太极殿,以尚书令辛牢为酒监。酒酣,生怒曰:“何不彊人酒而犹有坐者?”引弓射牢杀之,羣臣惧,莫敢不醉,偃仆失冠,生乃恱。春,三月,秦主生发三辅民治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谏,以为妨农,生杀之。夏,四月,长安大风发屋拔木,秦宫中惊扰,或称贼至,宫门昼闭五日乃止。秦主生推告贼者,刳出其心。左光禄大夫彊平谏曰:“天降灾异,陛下当爱民事神,缓刑崇德,以应之乃可弭也。”生怒,凿其顶而杀之。卫将军广平王黄眉、前将军新兴王飞、建节将军邓羌以平太后之弟叩头固谏,生弗听,出黄眉为左冯翊,飞为右扶风,羌行咸阳太守,犹惜其骁勇,故皆弗杀。五月,太后彊氏以忧恨卒,谥曰明德。六月,秦主生下诏曰:“朕受皇天之命,君临万邦,嗣綂已来,有何不善,而谤讟之音扇满天下?杀不过千而为之残虐,行者比肩,未足为希。方当峻刑极罚,复如朕何?自去春以来,潼闗之西至于长安,虎狼为暴,昼则继道,夜则废屋,不食六畜,专务食人,凡杀七百余人。民废耕桑,相聚邑居而为害不息。”秋,七月,秦羣臣奏请禳灾,生曰:“野兽饥则食人,饱当自止,何禳之有?且天岂不爱民哉?正以犯罪者多,故助朕杀之耳。”冬,十月,秦主生夜食枣多,旦而有疾,召太医令程延使诊之,延曰:“陛下无它疾,食枣多耳。”生怒曰:“汝非圣人,安知吾食枣?”遂斩之。升平元年春二月,太白入东井,秦有司奏:“太白罚星,东井秦分,必有暴兵起京师。”秦主生曰:“太白入井,自为渴耳,何所怪乎?”夏五月,秦主生梦大鱼食蒲,又长安谣曰:“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生乃诛太师、録尚书事广▯公鱼遵,并其七子十孙。金紫光禄大夫牛夷惧祸,求为荆州,生不许,以为中军将军,引见调之曰:“牛性迟重,善持辕▯,虽无骥足,动负百石。”夷曰:“虽服大车,未经峻璧,愿试重载,乃知勲绩。”生笑曰:“何其快也?公嫌所载轻乎?朕将以鱼公爵位处公。”夷惧,归而自杀。生饮酒无昼夜,或连月不出,奏事不省,往往寝落,或醉中决事,左右因以为奸,赏罚无凖,或至申酉乃出视朝,乗醉多所杀戮。自以▯目,讳言残缺偏只少无不具之类,误犯而死者不可胜数。好生剥牛羊驴马、燖鸡豚鹅鸭,纵之殿前,数十为羣,或剥人面皮,使之歌舞,临观以为乐。尝问左右曰:“自吾临天下,汝外间何所闻?”或对曰:“圣明宰世,赏罚明当,天下唯歌太平。”怒曰:“汝媚我也!”引而斩之。它日又问,或对曰:“陛下刑罚微过。”又怒曰:“汝谤我也!”亦斩之。勲旧亲戚诛之殆尽,羣臣得保一日如度十年。东海王坚素有时誉,与故姚襄参军薛讃、权翼善,讃、翼密说坚曰:“主上猜忍暴虐,中外离心,方今宜主秦祀者,非殿下而谁?
译九月,苻生杀死梁皇后以及毛贵、梁楞、梁安。毛贵是皇后的舅舅。右仆射赵韶、中护军赵诲都是洛州刺史赵俱的堂弟。苻生宠信他们,于是任命赵俱为尚书令。赵俱坚决推辞,以有病为由,并对赵韶、赵诲说:“你们不再顾念祖宗,想做灭门的事情。毛氏、梁氏有什么罪而要杀掉他们?我有什么功劳可以取代他们?你们尽管自行作为,我恐怕要死了。”不久,赵俱因忧愁而死。冬十一月,秦国让辛牢代理尚书令,赵韶为左仆射,尚书董荣为右仆射,中护军赵诲为司隶校尉。十二月,秦丞相雷弱儿性情刚直,认为赵韶、董荣扰乱政务,常常在朝廷公开指责他们,见到他们时总是咬牙切齿。赵韶、董荣向秦主苻生进谗言,苻生杀死雷弱儿以及他的九个儿子、二十七个孙子。于是各羌族都产生了离心。苻生虽然仍在居丧期间,却照常饮酒游乐,张弓、露出刀刃来接见朝臣,锤子、钳子、锯子、凿子等可以害人的器具,全都摆在身边。他即位不久,从后妃、公卿以下直到奴仆,共杀了五百多人;截断小腿、撕裂肋骨、锯断脖子、剖取胎儿的事情,到处都有。十二月,秦司空王堕性情刚强严厉,右仆射董荣、侍中强国都是靠谄媚得宠而升迁的,王堕像痛恨仇敌一样厌恶他们。每次上朝见面,董荣从来不敢同他说话。有人对王堕说:“董君的尊贵宠幸无人可比,您应当稍微降低姿态同他交往。”王堕说:“董龙是什么鸡狗,竟然要让国士同他讲话?”后来发生天变,董荣和强国对秦主苻生说:“如今上天的谴责十分严重,应当用贵臣来应验。”苻生说:“贵臣只有大司马和司空罢了。”董荣、强国说:“大司马是国家的至亲,不能杀。”于是杀死王堕。行刑前,董荣对他说:“今天还敢把董龙比作鸡狗吗?”王堕瞪眼斥责他。洛州刺史杜郁是王堕的外甥。左仆射赵韶厌恶杜郁,向苻生进谗,说他心怀二心、偏向晋朝,苻生便杀了他。壬戌,苻生在太极殿宴请群臣,让尚书令辛牢担任酒监。酒兴正浓时,苻生发怒说:“为什么不强迫人饮酒,却还有人坐着?”他拉弓射死辛牢,群臣害怕,没有谁敢不醉倒,有的仰卧在地,连帽子也掉了,苻生才高兴。春三月,秦主苻生征发三辅百姓修治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劝谏,认为这样会妨碍农事,苻生便杀了他。夏四月,长安刮大风,吹倒房屋,拔起树木,秦国宫中惊慌骚动,有人说盗贼来了,宫门白天关闭了五天才停止。秦主苻生追查告发盗贼的人,剖开他的胸腹取出心脏。左光禄大夫强平劝谏说:“上天降下灾异,陛下应当爱护百姓、侍奉神灵,减缓刑罚、崇尚德行,以此应对灾异,才能消除它。”苻生发怒,凿穿他的头顶后杀死他。卫将军、广平王黄眉,前将军、新兴王苻飞,建节将军邓羌因为强平是太后的弟弟,叩头极力劝谏,苻生不听,把黄眉调出任左冯翊,把苻飞调出任右扶风,让邓羌代理咸阳太守;但仍爱惜他们的骁勇,所以都没有杀死。五月,太后强氏因忧愁怨恨去世,谥号明德。六月,秦主苻生下诏说:“朕承受皇天的命令,统治万邦,自从继承帝位以来,有什么不善之处,竟使诽谤怨恨的声音传遍天下?杀人不过千人,却被说成残暴虐待;道路上的行人肩挨着肩,也还不算稀少。正应当施行严刑重罚,难道还能奈何我吗?从去年春天以来,潼关以西直到长安,虎狼肆虐,白天接连出没于道路,夜晚毁坏房屋,不吃六畜,专门吃人,共杀了七百多人。百姓荒废耕种养蚕,聚集在城邑中居住,祸害仍不停息。” 秋七月,秦国群臣上奏请求禳除灾祸,苻生说:“野兽饥饿时就吃人,吃饱了自然会停止,有什么可禳除的?况且上天难道不爱护百姓吗?正因为犯罪的人多,所以帮助朕杀掉他们罢了。”冬十月,秦主苻生夜里吃了很多枣,早晨便生病,召太医令程延为他诊治。程延说:“陛下没有其他疾病,只是枣吃得太多了。”苻生发怒说:“你不是圣人,怎么知道我吃的是枣?”于是斩杀程延。升平元年春二月,太白星进入东井,秦国有关官员上奏:“太白是罚星,东井是秦国分野,京城一定会发生暴兵。”秦主苻生说:“太白进入井宿,只是因为口渴罢了,有什么奇怪的?”夏五月,秦主苻生梦见大鱼吃蒲草,又听到长安有歌谣说:“东海大鱼化为龙,男子都做王,女子都做公。”苻生于是诛杀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以及他的七个儿子、十个孙子。金紫光禄大夫牛夷害怕遭祸,请求担任荆州刺史,苻生不允许,让他任中军将军,召见他并戏弄说:“牛性情迟缓稳重,善于驾驭车辕;虽然没有骏马的脚力,行动起来却能背负百石。”牛夷说:“即使驾驭大车,也还没有经过陡峭的山壁;希望让我试载重物,才能知道我的功绩。” 苻生笑着说:“多么痛快啊!你嫌车上所载太轻吗?朕将把鱼公的爵位安排给你。”牛夷害怕,回去后自杀。苻生昼夜饮酒,有时连续几个月不出宫,不处理奏事,往往睡着后从座上跌落;有时在醉酒中处理政务,左右近臣便趁机作奸,赏罚没有准则,有时到申时、酉时才出来视朝,乘着醉意经常杀人。他因为自己只有一只眼睛,忌讳谈及残缺、偏斜、单独、少、不全等字眼,误犯这些忌讳而死的人数不胜数。他喜欢活剥牛、羊、驴、马,烫杀鸡、猪、鹅、鸭,把它们放在殿前,几十只聚成一群;有时剥下人的面皮,让他们歌舞,自己在旁观看取乐。他曾问左右近臣:“自从我统治天下以来,你们在外面听到了什么?”有人回答:“圣明统治天下,赏罚公平,天下只歌颂太平。”苻生大怒说:“你是在奉承我!”便把他拉出去斩杀。另一天他又问,有人回答:“陛下的刑罚稍微有些过分。”苻生又发怒说:“你是在诽谤我!”也把他杀了。功臣、旧臣、亲戚几乎被杀尽,群臣能够平安活过一天,就像度过十年一样。东海王苻坚一向有时誉,同姚襄旧日的参军薛赞、权翼友善。薛赞、权翼秘密劝苻坚说:“君主猜忌残忍、暴虐无道,朝廷内外都离心离德。如今应当主持秦国祭祀的人,除了殿下还有谁?
愿早为计,勿使它姓得之。”坚以问尚书吕婆楼,婆楼曰:“仆刀镮上人耳,不足以办大事。仆里舍有王猛者,其人谋略不世出,殿下宜请而咨之。”坚因婆楼以招猛,一见如旧友,语及时事,坚大说,自谓如刘▯德之遇诸葛孔明也。六月,太史令康权言于秦主生曰:“昨夜三月并出,孛星入太微,连东井,自去月上旬沈隂不雨,以至于今,将有下人谋上之祸。”生怒,以为妖言,扑杀之。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等谓坚曰:「主上失德,上下嗷嗷,人懐异志,燕、晋二方伺隙而动,恐祸发之日,家国俱亡,此殿下之事也,宜早图之。」坚心然之,畏生趫勇,未敢发。生夜对侍婢言曰:「阿灋兄弟亦不可信,明当除之。」婢以告坚。及坚兄清河王灋灋与梁平老及特进光禄大夫彊汪帅壮士数百,潜入云龙门。坚与吕婆楼帅麾下三百人,鼔噪继进。宿卫将士皆舍仗归坚。生犹醉寐,坚兵至,生惊问左右曰:「此辈何人?」左右曰:「贼也。」生曰:「何不拜之?」坚兵皆笑。复又大言:「何不速拜?不拜者斩!」之坚兵引生置别室,废为越王,寻杀之,谥曰厉王。坚以位让灋灋曰:「汝嫡嗣且贤,宜立。」坚曰:「兄年长,宜立。」坚母茍氏泣谓羣臣曰:「社稷重事,小儿自知不能,它日有悔,失在诸君。」羣臣皆顿首,请立坚。坚乃去皇帝之号称大秦天王,即位于太极殿。诛生幸臣中书监董荣、左仆射赵韶等二十余人,大赦,改元永兴。追尊父雄为文桓皇帝,母茍氏为皇太后,妃茍氏为皇后,世子宏为皇太子。以清河王灋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録尚书事、东海公。诸王皆降爵为公。以从祖右光禄大夫永安公侯为太尉、晋公栁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为河南公,子丕为长乐公,晖为平原公,熈为广平公,叡为钜鹿公。以汉阳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彊汪为领军将军,吕婆楼为司▯校尉,王猛为中书侍郎。融好文学,明辩过人,耳闻则诵,过目不忘,力敌百夫,善骑射撃刺,少有令誉,坚爱重之,常与共议国事。融经综内外,刑政修明,荐才扬滞,补益▯多。丕亦有文武才干,治民防狱,皆亚于融。威,茍太后之姑子也,素与魏王雄友善,生屡欲杀坚,頼威营救得免。威得幸于茍太后,坚事之如父。威知王猛之贤,常劝坚以国事任之。坚谓猛曰:「李公知君,犹鲍叔牙之知管仲也。」猛以兄事之。秋八月,秦王坚以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薛讃为中书侍郎,与王猛并掌机密。九月,追复大师鱼遵等官,以礼改▯,子孙存者皆随才擢叙。冬十一月,秦太后茍氏逰宣明台,见东海公灋之第门车马辐凑,恐终不利于秦王坚,乃与李威谋,赐灋死。坚与灋诀于东堂,恸哭欧血,谥曰献哀公,封其子阳为东海公,敷为清河公。十二月,秦王坚行至尚书,以文案不治,免左丞程卓。官以王猛代之。坚举异才,修废职,课农桑,恤困穷,礼百神,立学校,旌节义,继絶世。秦民大恱。苻秦灭凉晋穆帝永和九年冬十月,西平敬烈公张重华有疾,子矅灵才十嵗,立为世子,赦其境内。重华庻兄长宁侯祚有勇力,吏干而倾巧,善事内外,与重华嬖臣赵长、尉缉等结异姓兄弟。都尉常据请出之,重华曰:“吾方以祚为周公,使辅幼子,君是何言也?”谢艾以枹罕之功有宠于重华,左右疾之,譛艾出为酒泉太守。艾上疏言:“权幸用事,公室将危,乞听臣入侍。”且言长宁侯祚及赵长等将为乱,宜尽逐之。十一月己未,重华疾甚,手令征艾为卫将军,监中外诸军事,辅政。祚等匿而不宣。丁卯,重华卒,世子矅灵立,称大司马、凉州刺史、西平公。赵长等矫重华遗令,以长宁侯祚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抚军大将军,辅政。冬十二月,凉右长史赵长等建议,以为时难未夷,宜立长君。矅灵冲幼,请立长寜侯祚。张祚先得幸于重华之母马氏,马氏许之,乃废张矅灵为凉宁侯,立祚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祚既得志,咨为滛虐,杀重华妃裴氏及谢艾。十年春正月,张祚自称凉王,改建兴四十二年为和平元年,立妻辛氏为王后,子太和为太子,封弟天钖为长宁侯,子庭坚为建康侯,矅灵弟▯靓为凉武侯,置百官,郊祀天地,用天子礼乐。尚书马岌切谏,坐免官。郎中丁琪复谏曰:「我自武公以来,世守臣节,抱忠履谦五十余年,故能以一州之众,抗举世之虏,师徒嵗起,民不告疲。殿下勲德未髙于先公,而亟谋革命,臣未见其可也。彼士民所以用命,四逺所以归向者,以吾能奉晋室故也。今而自尊,则中外离心,安能以一隅之地,拒天下之彊敌乎?」祚大怒,斩之于闗下。
译希望您早作谋划,不要让别的姓氏得到天下。”苻坚把这件事问吕婆楼,吕婆楼说:“我不过是刀环上的小人物,不足以办理大事。我乡里有个王猛,这个人的谋略世所罕见,殿下应当请他来咨询。”苻坚便通过吕婆楼招请王猛,一见面就像旧友一样,谈论当时的政事。苻坚非常高兴,自认为如同刘玄德遇到诸葛孔明一样。六月,太史令康权对秦主苻生说:“昨夜三个月亮同时出现,孛星进入太微,连接东井;从上月上旬以来阴云沉沉而不下雨,直到现在,将要发生臣下谋害君上的祸乱。”苻生发怒,认为这是妖言,把康权扑杀。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等人对苻坚说:“君主失德,上下都在哀号,人人心怀异志;燕、晋两方正在等待机会行动。恐怕祸乱发生之日,家国都会灭亡,这是殿下的责任,应当早作谋划。”苻坚心里赞同,但害怕苻生勇猛,不敢发动。苻生夜里对侍婢说:“苻法兄弟也不可信,明天应当除掉他们。”侍婢把这话告诉苻坚。到苻坚的兄长清河王苻法与梁平老、特进光禄大夫强汪率领数百名壮士,偷偷进入云龙门时,苻坚和吕婆楼率领部下三百人,击鼓呐喊跟随而进。宿卫将士都放下武器归附苻坚。苻生仍醉酒沉睡,苻坚的军队到达后,苻生惊醒,问左右:“这些人是什么人?”左右说:“是贼。”苻生说:“为什么不向他们下拜?”苻坚的士兵都笑了。苻生又大声说:“为什么还不赶快下拜?不拜的人就杀掉!”于是苻坚的士兵把苻生带到别室,废为越王,不久便杀了他,谥号厉王。苻坚把帝位让给苻法,说:“你是嫡系继承人,而且贤能,应当即位。”苻坚说:“兄长年长,应当即位。”苻坚的母亲苟氏哭着对群臣说:“国家是重大的事情,小儿子自己知道不能胜任;将来如果后悔,过错就在各位身上。”群臣都叩头,请求拥立苻坚。苻坚于是取消皇帝称号,自称大秦天王,在太极殿即位。诛杀苻生宠信的臣子、中书监董荣、左仆射赵韶等二十多人,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兴。追尊父亲苻雄为文桓皇帝,母亲苟氏为皇太后,妃子苟氏为皇后,世子苻宏为皇太子。任命清河王苻法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东海公。各位王都降爵为公。任命弟弟苻融为阳平公,苻双为河南公,儿子苻丕为长乐公,苻晖为平原公,苻熙为广平公,苻叡为钜鹿公。任命汉阳人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为中书侍郎。苻融喜好文学,聪明善辩,耳听便能背诵,过目不忘,力气能敌百人,擅长骑马、射箭、击刺,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苻坚非常喜爱器重他,常同他一起商议国事。苻融综理内外事务,使刑法政务清明,荐举人才,提拔被埋没者,补益非常多。苻丕也有文武才干,治理百姓、审理案件,都仅次于苻融。李威是苟太后的姑表兄弟,平素同魏王苻雄友善。苻生多次想杀苻坚,依靠李威营救才得以免死。李威受到苟太后宠幸,苻坚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李威知道王猛贤能,常劝苻坚把国家政务交给他。苻坚对王猛说:“李公了解您,就像鲍叔牙了解管仲一样。”王猛把李威当兄长侍奉。秋八月,秦王苻坚任命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薛赞为中书侍郎,与王猛共同掌管机密。九月,追复太师鱼遵等人的官职,按照礼制改葬,他们尚存的子孙都根据才能提拔叙用。冬十一月,秦太后苟氏游览宣明台,看见东海公苻法的宅第门前车马聚集,担心最终对秦王苻坚不利,于是同李威谋划,赐苻法死。苻坚在东堂同苻法诀别,悲痛哭泣,吐血而出,谥苻法为献哀公,封他的儿子苻阳为东海公,苻敷为清河公。十二月,秦王苻坚巡视到尚书省,因文书案件办理不当,免去左丞程卓的官职。任命王猛接替程卓。苻坚举用奇异人才,修复废弃的职务,督促农桑,救济贫困,礼敬百神,建立学校,表彰节操义行,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秦国百姓非常喜悦。苻秦灭亡凉国 晋穆帝永和九年冬十月,西平敬烈公张重华患病,他的儿子张曜灵才十岁,被立为世子,赦免境内罪人。张重华同父异母的哥哥长宁侯张祚勇猛有力,有吏治才干却奸邪巧诈,善于侍奉内外,和张重华宠信的臣子赵长、尉缉等结为异姓兄弟。都尉常据请求把张祚调出,张重华说:“我正准备把张祚当作周公,让他辅佐幼子,你说的是什么话?”谢艾因在枹罕的功劳受到张重华宠信,左右近臣嫉妒他,进谗让谢艾出任酒泉太守。谢艾上疏说:“权贵宠臣掌权,公室将要危险,请求允许我入朝侍奉。”又说长宁侯张祚和赵长等人将要作乱,应当全部驱逐。十一月己未,张重华病重,亲手写令征召谢艾为卫将军,监督中外诸军事,辅佐政务。张祚等人把诏令藏起来不宣布。丁卯,张重华去世,世子张曜灵即位,称大司马、凉州刺史、西平公。赵长等人伪造张重华遗令,任命长宁侯张祚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抚军大将军,辅政。冬十二月,凉国右长史赵长等人建议,认为时局的困难还没有平定,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张曜灵年幼,请求立长宁侯张祚。张祚先前已得到张重华母亲马氏的宠幸,马氏答应了他,于是废张曜灵为凉宁侯,立张祚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张祚得志以后,肆意淫乱暴虐,杀死张重华的妃子裴氏和谢艾。十年春正月,张祚自称凉王,把建兴四十二年改为和平元年,立妻子辛氏为王后,儿子太和为太子,封弟弟天锡为长宁侯,儿子庭坚为建康侯,张曜灵的弟弟张玄靓为凉武侯,设置百官,在郊外祭祀天地,使用天子的礼乐。尚书马岌极力劝谏,因此获罪被免官。郎中丁琪再次劝谏说:“自从武公以来,我们世代守持臣节,怀抱忠诚、履行谦让五十多年,所以能够凭一州的兵众,抵抗天下各处的敌人,军队年年出动,百姓却没有疲惫不堪。殿下的功勋德行并没有超过先公,却急于谋求改朝换代,我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士人百姓愿意效命,四方远地愿意归附,是因为我们能够奉事晋室。如今如果自尊为帝,内外必然离心,怎么能凭一隅之地抵抗天下的强敌呢?”张祚大怒,在关下斩杀了他。
十一年秋七月,凉王祚滛虐无道,上下怨愤。祚恶河州刺史张瓘之彊,遣张掖太守索孚代瓘守枹罕,使瓘讨叛胡。又遣其将易揣、张玲帅歩骑万三千以袭瓘。张掖人王鸾知术数,言于祚曰:“此军出,必不还,凉国将危。”并陈祚三不道。祚大怒,以鸾为妖言,斩以徇。鸾临刑曰:“我死,军败于外,王死于内,必矣。”祚族灭之。瓘闻之,斩孚,起兵撃祚,传檄州郡,废祚以侯还第,复立凉宁侯矅灵。易揣、张玲军始济河,瓘撃破之。揣等单骑犇还,瓘军蹑之。姑臧振恐。骁骑将军敦煌宋混,兄修与祚有隙,惧祸。八月,混与弟澄西走,合众万余人以应瓘,还向姑臧。祚遣杨秋胡将矅灵于东苑,拉其腰而杀之,埋于沙坑,谥曰哀公。九月,凉宋混军于武始大泽,为矅灵发哀。闰月,混军至姑臧。凉王祚收张瓘弟琚及子嵩,将杀之。琚、嵩闻之,募市人数百,扬言“张祚无道,我兄大军已至城东,敢举手者诛三族。”遂开西门纳混兵。领军将军赵长等惧罪,入閤,呼张重华母马氏出殿,立凉武侯▯靓为主。易揣等引兵入殿,收长等杀之。祚案劔殿上,大呼叱左右,力战。祚素失众心,莫肯为之鬭者,遂为兵人所杀。混等枭其首,宣示内外,防尸道左,城内咸称万嵗,以庻人礼▯之,并杀其二子。混、琚上▯靓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赦境内,复称建兴四十三年。时▯靓始七嵗。张瓘至姑臧,推▯靓为凉王,自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凉州牧、张掖郡公,以宋混为尚书仆射。陇西人李俨据郡不受瓘令,用江东年号,众多归之。瓘遣其将牛霸讨之,未至,西平人卫綝亦据郡叛,霸兵溃犇还。瓘遣弟琚击綝,败之。酒泉太守马基起兵以应綝,瓘遣司马张、姚、王国击斩之。十二年春正月,秦征东大将军晋王栁遣参军阎负、梁殊使于凉,以书说凉王▯靓。负、殊至姑臧,张瓘见之曰:“我晋臣也,臣无境外之交,二君何以来辱?”负、殊曰:“晋王与君邻藩,虽山河阻絶,风通道防,故来修好,君何怪焉?”瓘曰:“吾尽忠事晋,于今六世矣,若与苻征东通使,是上违先君之志,下隳士民之节,其可乎?”负、殊曰:“晋室衰微,坠失天命,固己乆矣,是以凉之先王北面二赵,唯知机也。今大秦威德方盛,凉王若欲自帝河右,则非秦之敌;欲以小事大,则曷若舍晋事秦,长保福禄乎?”瓘曰:“中州好食言,向者石氏使车适返,而戎骑已至,吾不敢信也。”负、殊曰:“自古帝王居中州者,政化各殊,赵为奸诈,秦敦信义,岂得一槩待之乎?张先、杨初皆阻兵不服,先帝讨而擒之,赦其罪戾,宠以爵秩,固非石氏之比也。”瓘曰:“必如君言,秦之威德无敌,何不先取江南,则天下尽为秦有,征东何辱命焉?”负、殊曰:“江南文身之俗,道汚先叛,化隆后服,主上以为江南必须兵服,河右则可以义懐,故遣行人先申大好。若君不逹天命,则江南得延数年之命,而河右恐非君之土也。”瓘曰:“我跨据三州,带甲十万,西苞葱岭,东距大河,伐人有余,况于自守,何畏于秦?”负、殊曰:“贵州山河之固,孰若崤函?民物之饶,孰若秦雍?杜洪、张琚因赵氏成资,兵彊财富,有囊括闗中、席卷四海之志。先帝戎旗西指,冰消云散,旬月之间,不觉易主。主上若以贵州不服,赫然奋怒,控▯百万,鼓行而西,未知贵州将何以待之?”瓘笑曰:“兹事当决之于王,非身所了。”负、殊曰:“凉王虽英睿夙成,然年在幼冲,君居伊霍之任,国家安危繋君一举耳。”瓘惧,乃以▯靓之命,遣使称藩于秦。秦因▯靓所称官爵而授之。升平三年,凉州牧张瓘猜忌苛虐,专以爱憎为赏罸。郎中殷邭谏之,瓘曰:「虎生三日,自能食肉,不须人教也。」由是人情不附。辅国将军宋混,性忠鲠,瓘惮之,欲杀混及弟澄,因废凉王▯靓而代之。徴兵数万,集姑臧。混知之,与澄帅壮士杨和等四十余骑,奄入南城,宣告诸营曰:「张瓘谋逆,被太后令诛之。」俄而众至二千,瓘帅众出战,混击破之。瓘麾下▯胪刺混,不能穿甲,混擒之,瓘众悉降。瓘与弟琚皆自杀,混夷其家族。▯靓以混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酒泉郡侯,代瓘辅政。混乃请▯靓去凉王之号,复称凉州牧。混谓▯胪曰:「卿刺我,幸而不伤,今我辅政,卿其惧乎?」胪曰:「胪受瓘恩,唯恨刺节下不深耳,窃无所惧。」混义之,任为心膂。
译十一年秋七月,凉王张祚淫虐无道,朝廷上下都怨恨愤怒。张祚厌恶河州刺史张瓘势力强盛,派张掖太守索孚代替张瓘镇守枹罕,让张瓘去讨伐叛乱的胡人;又派部将易揣、张玲率步骑一万三千人袭击张瓘。张掖人王鸾懂得术数,对张祚说:“这支军队一出发,必定不能回来,凉国将要危亡。”并且列举张祚的三件不道义之事。张祚大怒,认为王鸾妖言惑众,将他斩首示众。王鸾临刑时说:“我死之后,军队将在外面失败,大王将在宫内死亡,这是一定的。”张祚灭了王鸾全族。张瓘听说后,杀死索孚,起兵攻击张祚,向各州郡传檄文,废黜张祚,让他以侯爵身份回到府第,又重新拥立凉宁侯张耀灵。易揣、张玲的军队刚渡过黄河,张瓘就把他们击败。易揣等人单骑逃回,张瓘的军队在后面追赶。姑臧城中震惊恐惧。骁骑将军、敦煌人宋混的哥哥宋修与张祚有嫌隙,害怕祸患。八月,宋混与弟弟宋澄向西逃走,聚集一万多人响应张瓘,回头进攻姑臧。张祚派杨秋胡把张耀灵带到东苑,勒住他的腰将他杀死,埋在沙坑中,谥为哀公。九月,凉国宋混军队驻扎在武始大泽,为张耀灵发丧。闰月,宋混军队到达姑臧。凉王张祚逮捕张瓘的弟弟张琚和儿子张嵩,准备杀死他们。张琚、张嵩听说后,招募了几百名市民,扬言说:“张祚无道,我哥哥的大军已经到达城东,谁敢举手反抗,就诛灭三族。”于是打开西门接纳宋混的军队。领军将军赵长等人害怕获罪,进入宫门,叫张重华的母亲马氏出殿,拥立凉武侯张玄靓为君主。易揣等人带兵进入殿中,逮捕赵长等人并杀死。张祚手按宝剑站在殿上,大声呵斥左右,奋力作战。张祚平素已经失去人心,没有人肯替他作战,于是被士兵杀死。宋混等人砍下他的首级,向宫内宫外示众,在道路旁守着尸体,城中人都高呼万岁;又按庶人的礼仪埋葬他,并杀死他的两个儿子。宋混、张琚上表拥立张玄靓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大赦境内,重新使用建兴四十三年年号。当时张玄靓刚七岁。张瓘到达姑臧,推举张玄靓为凉王,自己担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凉州牧、张掖郡公,任命宋混为尚书仆射。陇西人李俨占据郡城,不接受张瓘的命令,使用江东的年号,许多人归附他。张瓘派部将牛霸讨伐李俨,军队还未到,西平人卫綝也占据郡城叛乱,牛霸的军队溃败逃回。张瓘派弟弟张琚攻击卫綝,将其击败。酒泉太守马基起兵响应卫綝,张瓘派司马张、姚、王国出兵攻击并杀死马基。十二年春正月,秦国征东大将军、晋王苻柳派参军阎负、梁殊出使凉国,带信劝说凉王张玄靓。阎负、梁殊到姑臧后,张瓘接见他们,说:“我是晋朝的臣子,臣子不应与境外交往,两位为何来这里辱临?”阎负、梁殊说:“晋王与您是邻近藩国,虽然山河阻隔,道路不通,但风声相通、道路有防守,所以我们前来修好,您为何对此感到奇怪?”张瓘说:“我竭尽忠诚侍奉晋朝,到现在已经六代了。如果与秦国征东大将军通使,上违背先君的意志,下损害士民的气节,这样可以吗?”阎负、梁殊说:“晋室衰微、失去天命,已经很久了,所以凉国先王向北面向二赵称臣,只是因为懂得审时度势。现在大秦的威势和德行正盛,凉王如果想在黄河以西自立为帝,就不是秦国的敌手;如果想以小国侍奉大国,那么舍弃晋朝而侍奉秦国,长久保全福禄,难道不是更好吗?”张瓘说:“中原人常常不守信用,从前石氏的使者车驾刚返回,戎族骑兵就已经到来,我不敢相信他们。”阎负、梁殊说:“自古以来,居于中原的帝王,政治教化各不相同。赵国奸诈,秦国敦厚守信,怎么能一概而论呢?张先、杨初都凭借军队抗拒不服,先帝讨伐并擒获他们,赦免了他们的罪过,还以爵位官秩加以宠待,本来就不能和石氏相提并论。” 张瓘说:“如果真像你们所说,秦国威德无敌,为什么不先夺取江南,使天下都归秦所有,征东大将军又何必屈尊派使者来呢?”阎负、梁殊说:“江南有文身的风俗,道德污浊,先叛服而后才接受教化;君主认为江南必须用武力征服,而黄河以西可以用义理招抚,所以先派使者来表达深厚的友好。如果您不明白天命,江南还能延续几年的命运,而黄河以西恐怕就不再是您的土地了。”张瓘说:“我跨据三州,拥有披甲士卒十万,西边包有葱岭,东边抵达黄河,进攻别人绰绰有余,何况只是自守,我为什么要害怕秦国?”阎负、梁殊说:“贵州山河的险固,哪里比得上崤山、函谷关?物产人民的富饶,哪里比得上秦、雍二州?杜洪、张琚凭借赵氏积累的资财,军力强盛、财富充足,曾有包举关中、席卷四海的志向。先帝的军旗向西指进,杜洪、张琚却像冰消云散一样,十天一个月之间,便不知不觉换了主人。主上如果因为贵州不服,勃然发怒,调动控弦之士百万,击鼓向西进军,不知道贵州将用什么来抵挡?”张瓘笑着说:“这件事应当由凉王决定,不是我个人所能了结的。”阎负、梁殊说:“凉王虽然英明早慧,但年纪还小,您担负着伊尹、霍光那样辅政的责任,国家的安危就系于您的一举一动。” 张瓘害怕了,于是以张玄靓的名义派使者向秦国称藩。秦国依据张玄靓所称的官爵授予了他相应的官爵。升平三年,凉州牧张瓘猜忌而苛刻暴虐,专门凭个人的喜爱和憎恶来施行赏罚。郎中殷邭劝谏他,张瓘说:“老虎出生三天,就能自己吃肉,不需要别人教。”因此人心都不归附他。辅国将军宋混性情忠诚刚直,张瓘忌惮他,想杀死宋混及其弟弟宋澄,借机废黜凉王张玄靓而取代他。张瓘征发数万人,聚集在姑臧。宋混知道后,与宋澄率领壮士杨和等四十多名骑兵,突然进入南城,向各营宣布:“张瓘图谋叛逆,已经奉太后的命令诛杀他。”不久兵众增加到两千人,张瓘率军出战,宋混将他击败。张瓘部下的张玄胪刺杀宋混,没有刺穿铠甲,宋混擒获了他,张瓘的部众全部投降。张瓘与弟弟张琚都自杀,宋混诛灭了他们的家族。张玄靓任命宋混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酒泉郡侯,代替张瓘辅政。宋混于是请求张玄靓去掉凉王的称号,重新称凉州牧。宋混对张玄胪说:“你曾经刺杀我,幸好没有伤到我。现在我辅政,你害怕吗?”张玄胪说:“我受过张瓘的恩,只遗憾当时刺您刺得不深罢了,私下并没有什么害怕的。”宋混认为他有义气,任命他为亲信。
五年夏四月,凉骠骑大将军宋混疾甚,张▯靓及其祖母马氏往省之,曰:“将军万一不幸,寡妇孤儿将何所托?欲以林宗继将军,可乎?”混曰:“臣子林宗幼弱,不堪大任。殿下傥未弃臣门,臣弟澄政事愈于臣,但恐其懦缓机事,不称耳。殿下防励而使之可也。”混戒澄及诸子曰:“吾家受国大恩,当以死报,无恃势位以骄人。”又见朝臣皆戒之以忠贞。及卒,行路为之挥涕。▯靓以澄为领军将军辅政。秋九月,凉右司马张邕恶宋澄专政,起兵攻澄,杀之,并灭其族。张▯靓以邕为中防军,叔父天锡为中领军,同辅政。凉张邕骄矜滛纵,树党专权,多所刑杀,国人患之。张天锡所亲敦煌刘肃谓天钖曰:“国家事欲未静。”天锡曰:“何谓也?”肃曰:“今防军出入有似长宁。”天锡惊曰:“我固疑之,未敢出口,计将安出?”肃曰:“正当速除之耳。”天钖曰:“安得其人?”肃曰:“肃即其人也。”肃时年未二十。天锡曰:“汝年少,更求其助。”肃曰:“赵白驹与肃二人足矣。”十一月,天锡与邕俱入朝,肃与白驹从天锡,值邕于门下,肃斫之不中,白驹继之又不克。二人与天钖俱入宫中,邕得速走,帅甲士三百余人攻宫门。天锡登屋大呼曰:“张邕凶逆无道,既灭宋氏,又欲倾覆我家。汝将士世为凉臣,何忍以兵相向邪?今所取者止张邕耳,它无所问。”于是邕兵悉散走,邕自刎死,尽灭其族党。▯靓以天锡为使持节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辅政。十二月,始改建兴四十九年,奉升平年号,诏以▯靓为大都督陇右诸军事、凉州刺史、防羌校尉、西平公。哀帝兴宁元年秋八月,张▯靓祖母马氏卒,尊庻母郭氏为太妃。郭氏以张天钖专政,与大臣张钦等谋诛之,事泄,钦等皆死。▯靓惧,以位让天锡,天锡不受。右将军刘肃等劝天钖自立。闰月,天锡使肃等夜帅兵入宫弑▯靓,宣言暴卒,谥曰冲公。天锡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年十八,尊母刘美人曰太妃,遣司马纶骞奉章诣建康,请命,并送御史俞归东还。二年夏六月,秦王坚遣大鸿胪拜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海西公太和元年冬十月,张天钖遣使至秦境上,告絶于秦。简文帝咸安元年,秦王坚命王猛为书谕天锡曰:“昔贵先公称藩刘石者,惟审于彊弱也。今论凉土之力,则损于往时;语大秦之德,则非二赵之匹。而将军翻然自絶,无乃非宗庙之福也欤?以秦之威旁振无外,可以回弱水使东流,返江河使西注。闗东既平,将移兵河右,恐非六郡士民所能抗也。刘表谓汉南可保,将军谓西河可全,吉凶在身,元▯不逺。宜深筭妙虑,以求多福,无使六世之业一旦而坠地也。”天锡大惧,遣使谢罪,称藩。坚拜天锡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进西平公。冬十二月,秦以河州刺史李辩领兴晋太守,还镇枹罕。徙凉州治金城。张天锡闻秦有兼并之志,大惧,立坛于姑臧南,刑三牲,帅其官属,遥与晋三公盟。遣从事中郎韩慱奉表送盟文,并献书于大司马温期,以明年夏同大举防于上邽。武帝太元元年,初,张天锡之杀张邕也,刘肃及安定梁景皆有功,二人由是有宠,赐姓张氏,以为已子,使预政事。天锡荒于酒色,不亲庶务,黜世子大懐,而立嬖妾焦氏之子大豫,以焦氏为左夫人,人情愤怨。从弟从事中郎宪舆榇切谏,不听。秦王坚下诏曰:“张天锡虽称藩受位,然臣道未纯,可遣使持节武卫将军武都茍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熈歩兵校尉姚苌等将兵临西河,尚书郎阎负、梁殊奉诏征天锡入朝,若有违王命,即进师扑讨。”是时,秦歩骑十三万,军司叚铿谓周虓曰:“以此众战,谁能敌之?”虓曰:“戎狄以来,未之有也。”坚又命秦州刺史茍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綂帅三州之众为茍苌后继。秋七月,阎负、梁殊至姑臧,张天锡防官属谋之曰:“今入朝必不返,如其不从,秦兵必至,将若之何?”
译五年夏四月,凉骠骑大将军宋混病重,张玄靓和他的祖母马氏前去探视,说:“将军如果万一不幸去世,寡妇孤儿将依靠谁呢?想让林宗继承将军的职位,可以吗?”宋混说:“我的儿子林宗年幼,不能担当重任。殿下如果还没有嫌弃我家,我弟弟宋澄处理政事比我强,只是恐怕他性情懦弱迟缓,处理机要之事不够称职罢了。殿下应当防备并勉励他,使他能够胜任。”宋混告诫宋澄和各个儿子说:“我家受到国家的大恩,应当用死来报答,不要依仗权势地位来骄纵待人。”他又召见朝臣,都告诫他们要忠贞。宋混去世时,过路的人都为他流泪。张玄靓任命宋澄为领军将军,辅佐政事。秋九月,凉右司马张邕厌恶宋澄专权,起兵攻击宋澄,杀死他,并诛灭他的家族。张玄靓任命张邕为中防军,任命叔父张天锡为中领军,共同辅政。凉国的张邕骄傲放纵,结党专权,杀戮很多,国人都以此为忧。张天锡亲近的敦煌人刘肃对张天锡说:“国家的事情恐怕还没有平静。”张天锡说:“这是什么意思?”刘肃说:“如今中防军出入,似乎有长宁之势。”张天锡惊讶地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件事,只是不敢说出口,现在应当怎么办?” 刘肃说:“正应当赶快除掉他。”张天锡说:“哪里找得到这样的人?”刘肃说:“我就是这样的人。”刘肃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张天锡说:“你年纪太轻,再找人帮助你。”刘肃说:“赵白驹和我两个人就够了。”十一月,张天锡与张邕一同入朝,刘肃、赵白驹跟随张天锡,在宫门下遇到张邕。刘肃砍他,没有砍中;赵白驹接着砍,也没有成功。两人和张天锡一同进入宫中,张邕得以迅速逃走,率领三百多名甲士攻打宫门。张天锡登上屋顶大声说:“张邕凶恶叛逆、无道,已经灭了宋氏,又想颠覆我家。你们将士世代都是凉国臣民,怎么忍心拿兵器相向呢?今天要捕杀的只是张邕,其他人一概不追究。”于是张邕的士兵全都散去逃跑,张邕自刎而死,他的家族和党羽也全部被诛灭。张玄靓任命张天锡为使持节、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辅佐政事。十二月,才改用建兴四十九年,奉行升平年号,下诏任命张玄靓为大都督陇右诸军事、凉州刺史、防羌校尉、西平公。哀帝兴宁元年秋八月,张玄靓的祖母马氏去世,尊奉庶母郭氏为太妃。郭氏因为张天锡专权,便与大臣张钦等谋划诛杀他,事情泄露,张钦等人都被杀死。张玄靓害怕了,把君位让给张天锡,张天锡不接受。右将军刘肃等人劝张天锡自行称帝。闰月,张天锡派刘肃等人夜间率兵进入宫中杀死张玄靓,对外宣称他突然死亡,谥为冲公。张天锡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当时十八岁;尊奉母亲刘美人为太妃,派司马纶骞带章表前往建康,请求任命,并送御史俞归东返回。二年夏六月,秦王苻坚派大鸿胪授予张天锡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的官爵。海西公太和元年冬十月,张天锡派使者到秦国边境,向秦国宣布断绝关系。简文帝咸安元年,秦王苻坚命王猛写信劝告张天锡说:“从前您尊贵的先祖向刘氏、石氏称藩,只是因为审察强弱形势。如今论凉州的力量,比过去有所削弱;说到大秦的德行,也不是二赵所能相比的。而将军却突然同秦国断绝关系,岂不是对宗庙不利吗?凭借秦国的威势,可以震动四方而没有不能制服之处,能够使弱水改变方向向东流,使江河返回向西注流。关东已经平定,秦国将调兵进军黄河以西,恐怕不是六郡士民所能抵抗的。刘表曾说汉南可以保全,将军又说西河可以保全,吉凶就在您自身,预示吉凶的元龟并不遥远。应当深思熟虑以求得更多福祉,不要让六代积累的基业一朝坠地。”张天锡十分恐惧,派使者谢罪并称藩。苻坚授予张天锡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进封西平公。冬十二月,秦国让河州刺史李辩兼任兴晋太守,返回镇守枹罕;又把凉州的治所迁到金城。张天锡听说秦国有兼并凉州的意图,非常害怕,在姑臧城南筑坛,杀三牲祭祀,率领官属遥与晋朝三公结盟。派从事中郎韩博奉表送上盟文,又给大司马桓温写信,说明准备在第二年夏天一同大举出兵,在上邽抵御秦军。武帝太元元年,当初,张天锡杀张邕时,刘肃和安定人梁景都有功,因此二人受到宠信,被赐姓张,作为张天锡的儿子,使他们参与政事。张天锡沉溺于酒色,不亲自处理各种事务,废黜世子张大怀,改立宠妾焦氏的儿子张大豫,并任焦氏为左夫人,人心愤怒怨恨。张天锡的堂弟、从事中郎张宪用棺材抬到朝堂直言劝谏,他不听。秦王苻坚下诏说:“张天锡虽然称藩并接受官位,但做臣子的道义还不纯正,可以派使持节、武卫将军武都人苟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率军进逼西河;尚书郎阎负、梁殊奉诏征召张天锡入朝,如果他违抗王命,就立即进军讨伐。”当时秦国步骑兵十三万人,军司段铿对周虓说:“凭这支军队作战,谁能抵挡?”周虓说:“自戎狄兴起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军队。”苻坚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率领三州兵力作为苟苌的后续援军。秋七月,阎负、梁殊到达姑臧,张天锡召集官属商议说:“如今入朝必定不能回来,如果不服从,秦兵一定会到来,该怎么办?”
禁中録事席仂曰:“以爱子为质,赂以重寳,以退其师,然后徐为之计,此屈伸之术也。”众皆怒曰:“吾世事晋朝,忠节着于海内,今一旦委身贼庭,辱及祖宗,丑莫大焉。且河西天险,百年无虞,若悉境内精兵,右招西域,北引匈奴,以拒之,何遽知其不捷也?”天锡攘袂大言曰:“孤计决矣。”言降者斩,使谓阎负、梁殊曰:“君欲生归乎?死归乎?”殊等辞气不屈,天锡怒,缚之军门,命军士交射之,曰:“射而不中,不与我同心者也。”其母严氏泣曰:“秦主以一州之地横制天下,东平鲜卑,南取巴蜀,兵不留行,所向无敌。汝若降之,犹可延数年之命。今以蕞尔一隅抗衡大国,又杀其使者,亡无日矣。”天锡使龙骧将军马建帅众二万拒秦,秦人闻天锡杀阎负、梁殊。八月,梁熈姚苌、王綂、李辩济自清石津攻凉,骁烈将军梁济于河防城降之。甲申,茍苌济自石城津,与梁熈等防攻纒缩城,拔之。马建惧,自杨非退屯清塞。天锡又遣征东将军常据帅众三万军于洪池,天锡自将。余众五万,军于金昌城。安西将军敦煌宋皓言于天锡曰:「臣昼察人事,夜观天文,秦兵不可敌也,不如降之。」天锡怒,贬皓为宣威防军。广武太守辛章曰:「马建出于行陈,必不为国家用。」茍苌使姚苌帅甲士三千为前驱。庚寅,马建帅万人迎降,余兵皆散走。辛卯,茍苌及常据战于洪池,据兵败,马为乱兵所杀。其属董儒授之以马,据曰:「吾三督诸军,再秉节钺,八将禁旅,十总外兵,宠任极矣。今卒困于此,此吾之死地也,尚安之乎?」乃就帐免胄,西向稽首,伏劒而死。秦兵杀军司席仂。癸已,秦兵入清塞。天锡遣兵司赵克哲帅众拒之,秦兵与克哲战于赤岸,大破之,俘斩三万八千级。克哲死,天锡出城自战,城内又叛。天锡与数千骑犇还姑臧。甲午,秦兵至姑臧,天锡素车白马,面缚舆榇,降于军门。茍苌释缚焚榇,送于长安。凉州郡县悉降于秦。九月,秦王坚以梁熈为凉州刺史,镇姑臧,徙豪右七千余户于闗中,余皆安堵如故。封天锡为归义侯,拜北部尚书。初,秦兵之出也,先为天锡筑第于长安,至则居之。以天锡晋兴太守陇西彭和正为黄门侍郎,治中从事武兴苏膺,敦煌太守张烈为尚书郎,西平太守金城赵凝为金城太守,髙昌杨干为髙昌太守,余皆随才擢叙。苻秦灭燕晋穆帝永和九年春二月庚子,燕王儁立其妃可足浑氏为皇后,世子▯为皇太子,皆自龙城迁于蓟宫。十年夏四月戊申,燕主儁命冀州刺史吴王霸徙治信都。初,燕王皝竒霸之才,故名之曰霸,将以为世子,羣臣谏而止,然宠遇犹逾于世子,由是儁恶之,以其尝坠马折齿,更名曰缺。寻以其应防文,更名曰垂。迁侍中録留台事,徙镇龙城。垂大得东北之和,儁愈恶之,复召还。十二年秋七月丙子,燕献太子▯卒。升平元年春二月癸丑,燕主儁立其子中山王暐为太子。二年,燕、吴王垂娶叚末柸女,生子令寳。叚氏才髙性烈,自以贵姓,不尊事可足浑后。可足浑氏衔之。燕主儁素不快于垂,中常侍湟皓因希旨,告叚氏及吴国典书令辽东髙弼为巫蛊,欲以连污垂。儁收叚氏及弼下大长秋,廷尉考验叚氏及弼,志气确然,终无桡辞。掠治日急,垂愍之,私使人谓叚氏曰:“人生防当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不若引服。”叚氏叹曰:“吾岂爱死者邪?若自诬以恶逆,上辱祖宗,下累于王,固不为也。”辨荅益明,故垂得免祸,而叚氏竟死于狱中。出垂为平州刺史,镇辽东。垂以叚氏女弟为继室,可足浑氏黜之,以其妹长安君妻垂。垂不恱,由是益恶之。三年春二月,燕主儁宴羣臣于蒲池,语及周太子晋,澘然流涕曰:“才子难得。自景先之亡,吾鬓髪中白。卿等谓景先何如?”司徒左长史李绩对曰:“献懐太子之在东宫,臣为中庻子,太子志业,敢不知之。太子大德有八:至孝一也,聪敏二也,沈毅三也,疾谀喜直四也,好学五也,多艺六也,谦恭七也,好施八也。”儁曰:“卿誉之虽过,然此儿在,吾死无忧矣。景茂何如?”时太子暐侍侧,绩曰:“皇太子天资岐嶷,虽八德已闻,然二阙未补,好逰畋而乐丝竹,此其所以为损也。”儁顾谓暐曰:“伯阳之言,药石之惠也,汝宜诫之。”暐甚不平。儁梦赵主虎齧其臂,乃发虎墓求尸,不获,购以百金。邺女子李莬知而告之,得尸于东明观下,僵而不腐。儁蹋而骂之曰:“死胡何敢怖生天子!”数其残曓之罪而鞭之,投于漳水。
译宫禁中的录事席仂说:“可以把爱子送去做人质,再用重宝贿赂秦军,使他们退兵,然后慢慢想办法,这就是能屈能伸的策略。”众人都愤怒地说:“我们世代侍奉晋朝,忠节在天下闻名,如今一旦委身于贼人的朝廷,羞辱会牵连祖宗,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况且河西有天然险要,百年以来没有忧患,如果把境内精锐全部调集,向西招引西域,向北召来匈奴,以此抵抗秦军,怎么能马上断定一定不能取胜呢?”张天锡挽起衣袖,大声说:“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了。”他下令说凡主张投降者斩首,并让人对阎负、梁殊说:“你们想活着回去,还是想死着回去?”阎负等人的言辞神色不屈,张天锡发怒,把他们绑在军门,命士兵交替射击,说:“如果射不中,就是不和我同心。”他的母亲严氏哭着说:“秦主凭一州之地横行控制天下,东面平定鲜卑,南面夺取巴蜀,军队所到之处不作停留,所向无敌。你如果向他投降,还可以延续几年的性命。如今凭这么小的一块地方同大国抗衡,又杀死秦国使者,灭亡的日子不远了。”张天锡派龙骧将军马建率领两万人抵御秦军。秦人听说张天锡杀了阎负、梁殊。八月,梁熙、姚苌、王统、李辩从清石津渡河进攻凉国,骁烈将军梁济在河防城投降秦军。甲申,苟苌从石城津渡河,与梁熙等夹攻纡缩城,攻取了它。马建害怕了,从杨非退兵驻扎清塞。张天锡又派征东将军常据率领三万人驻扎洪池,张天锡亲自统率军队。其余五万人驻扎在金昌城。安西将军、敦煌人宋皓对张天锡说:“我白天观察人事,夜里观察天象,秦兵不可抵挡,不如投降。”张天锡发怒,贬宋皓为宣威防军。广武太守辛章说:“马建出现在行军队列中,必定不能为国家效力。”苟苌派姚苌率三千甲士作为前锋。庚寅,马建率一万人迎接秦军投降,其余士兵都四散逃跑。辛卯,苟苌与常据在洪池交战,常据的军队战败,常据被乱兵杀死。他的部属董儒把马交给常据,常据说:“我三次统领各军,两次执掌节钺,八次统率禁军,十次统领外兵,所受宠信任用已经达到极点。如今竟困在这里,这就是我的死地了,还能到哪里去呢?”于是走到帐前脱下头盔,向西叩头,伏剑而死。秦军杀死军司席仂。癸巳,秦军进入清塞。张天锡派兵司赵克哲率众抵抗,秦军与赵克哲在赤岸交战,大败赵军,俘虏、斩杀三万八千人。赵克哲战死,张天锡出城亲自作战,城内又发生叛乱。张天锡与几千名骑兵逃回姑臧。甲午,秦军到达姑臧,张天锡乘素车、骑白马,面向前被反绑,车载棺材,在军门投降。苟苌为他解开绑缚、焚烧棺材,送他到长安。凉州各郡县全部向秦国投降。九月,秦王苻坚任命梁熙为凉州刺史,镇守姑臧,把豪强大户七千多户迁到关中,其余人都像原来一样安居。封张天锡为归义侯,任命为北部尚书。当初秦军出发时,先在长安为张天锡修建宅第;张天锡到长安后,就住在那里。任命原晋兴太守、陇西人彭和正为黄门侍郎,原治中从事、武兴人苏膺为治中从事,原敦煌太守张烈为尚书郎,原西平太守、金城人赵凝为金城太守,高昌人杨干为高昌太守,其余人都根据才能提拔任用。苻秦灭燕。晋穆帝永和九年春二月庚子,燕王慕容儁立妃可足浑氏为皇后,立世子慕容暐为皇太子,两人都从龙城迁到蓟宫。十年夏四月戊申,燕主慕容儁命冀州刺史、吴王慕容霸把治所迁到信都。当初,燕王慕容皝认为慕容霸才华奇异,所以给他取名为霸,准备立他为世子,群臣劝谏后才作罢;然而对他的宠遇仍超过世子。慕容儁因此厌恶他,因为他曾经坠马折断牙齿,便改名为缺。不久又因为他的行为符合谶文,改名为垂。慕容垂迁任侍中、录留台事,移镇龙城。慕容垂很得东北地区人心,慕容儁更加厌恶他,又把他召回。十二年秋七月丙子,燕献怀太子慕容暐去世。升平元年春二月癸丑,燕主慕容儁立他的儿子、中山王慕容暐为太子。二年,燕国吴王慕容垂娶段末柸的女儿为妻,生下儿子慕容令宝。段氏才华高、性情刚烈,自认为出身贵姓,不尊敬侍奉可足浑皇后。可足浑氏因此怨恨她。燕主慕容儁平素就对慕容垂不满意,中常侍湟皓于是迎合慕容儁的意旨,告发段氏和燕国典书令、辽东人高弼施行巫蛊,想以此牵连污蔑慕容垂。慕容儁逮捕段氏和高弼,将他们交给大长秋;廷尉审讯考验段氏和高弼,他们意志坚定,始终没有屈服改口。拷打审治一天比一天严酷,慕容垂怜悯段氏,暗中派人对她说:“人活着终究应当一死,怎么能忍受这样的酷刑?不如招认吧。”段氏叹息说:“我难道是贪生怕死吗?如果自己诬陷自己犯下大逆之罪,对上辱没祖宗,对下连累王室,这种事我绝不做。”她的申辩回答更加明白有力,因此慕容垂得以免祸,而段氏最终死在狱中。慕容垂被调出京城任平州刺史,镇守辽东。慕容垂以段氏的妹妹为继室,可足浑氏废黜她,改以自己的妹妹长安君嫁给慕容垂。慕容垂很不高兴,因此更加厌恶可足浑氏。三年春二月,燕主慕容儁在蒲池宴请群臣,谈到周太子晋时,悲伤地流泪说:“才子难得。自从景先去世,我的鬓发中就开始变白。你们认为景先怎么样?”司徒左长史李绩回答说:“献怀太子在东宫时,我任中庶子;太子的志向和事业,我怎么敢说不知道呢?太子有八种大德:极其孝顺,这是第一;聪明敏捷,这是第二;沉着坚毅,这是第三;厌恶谄媚、喜爱正直,这是第四;好学,这是第五;多才多艺,这是第六;谦逊恭敬,这是第七;乐于施舍,这是第八。”慕容儁说:“你称赞他虽然有些过分,但如果这个孩子还在,我死后就没有忧虑了。景茂怎么样?”当时太子慕容暐正在旁边,李绩说:“皇太子天资奇异聪颖,虽然已经听说具有八种德行,但还有两点没有补足:喜欢游玩打猎,喜爱音乐,这就是他的不足。”慕容儁回头对慕容暐说:“伯阳的话,是良药和砭石般的帮助,你应当引以为戒。”慕容暐非常不平。慕容儁梦见赵主石虎咬他的手臂,于是挖掘石虎的坟墓寻找尸体,没有找到,便悬赏百金。邺城女子李莬知道后报告了这件事,在东明观下找到尸体,尸体僵硬却没有腐烂。慕容儁踩着尸体骂道:“死胡人怎么敢惊吓活着的天子!”他列举石虎残暴的罪行鞭打尸体,然后把尸体投入漳水。
尸倚桥柱不流。及秦灭燕,王猛为之诛李莬,收而▯之。冬十二月辛酉,燕主儁寝疾,谓大司马太原王恪曰:“吾疾必不济,今二方未平,景茂冲幼,国家多难,吾欲效宋宣公,以社稷属汝,何如?”恪曰:“太子虽幼,胜残致治之主也。臣实何人,敢干王綂?”儁怒曰:“兄弟之间,岂虚饰邪?”恪曰:“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者,岂不能辅少主乎?”儁喜曰:“汝能为周公,吾复何忧!”李绩清方忠亮,汝善遇之。召吴王垂还邺。四年春正月癸巳,燕主儁疾笃,召大司马恪等受遗诏辅政。甲午,卒。戊戍,太子暐即位,年十一。大赦,改元建熈。二月,燕人尊可足浑氏为皇太后,以太原王恪为太宰专録朝政,上庸王评为太傅,阳骛为太保,慕舆根为太师,参辅朝政。根性木彊,自恃先朝勲旧,心不服。恪举动倨傲,时太后可足浑氏颇预外事。根欲为乱,乃言于恪曰:「今主上幼冲,母后干政,殿下宜防意外之变,思有以自全。且定天下者,殿下之功也。兄亡弟及,古今成灋。俟毕山陵,宜废主上为王,殿下自践尊位,以为大燕无穷之福。」恪曰:「公醉邪?何言之悖也!吾与公受先帝遣诏,云何而遽有此议?」根愧谢而退。恪以告吴王垂,垂劝恪诛之。恪曰:「今新遭大丧,二邻观衅,而宰辅自相诛夷,恐乖逺近之望,且可忍之。」秘书监皇甫真言于恪曰:「根本庸竖,过防先帝厚恩,引参顾命,而小人无识,自国哀已来,骄狠日甚,将成祸乱。明公今日居周公之地,当为社稷深谋,早为之所。」恪不听。根又言于可足浑氏及燕主暐曰:「太宰、太傅将谋不▯臣请帅禁兵以诛之。」可足浑氏将从之,暐曰:「二国公之亲贤,先帝选之,托以孤嫠,必不肯尔。安知非太师欲为乱也?」乃止。根又思恋东土,言于可足浑氏及▯曰:「今天下萧条,外冦非一,国大忧深,不如还东。」恪闻之,乃与太傅评谋,密奏根罪状,使右卫将军傅顔就内省诛根,并其妻子党与不赦。哀帝兴宁二年,燕侍中慕舆龙诣龙城,徙宗庙及所留百官皆诣邺。海西公太和二年夏四月,燕太原相王恪言于燕主▯曰:“吴王垂将相之才,十倍于臣。先帝以长幼之次,臣得先之。臣死之后,愿陛下举国以听吴王。”五月壬辰,恪疾病,▯亲视之,问以后事。恪曰:“臣闻报恩莫大于荐贤。贤者虽在板筑,犹可为相,况至亲乎?吴王文武兼资,管萧之亚。陛下若任以大政,国家可安;不然,秦、晋必有窥窬之计。”言终而卒。秦王坚闻恪卒,隂有图燕之计,欲觇其可否,命匈奴曹毂发使如燕朝贡,以西戎主簿冯翊郭辩为之副。燕司空皇甫真兄腆及从子奋覆皆仕秦。腆为散骑常侍。辩至燕,歴造公卿,谓真曰:“仆本秦人家,为秦所诛,故寄命曹王。贵兄常侍及奋覆兄弟竝相知有素。”真怒曰:“臣无境外之交,此言何以及我?君似姧人,得无因縁假托乎?”白▯,请穷治之。太传评不许。辨还,为坚言:“燕朝政无纲纪,实可图也。鉴机识变,唯皇甫真耳。”坚曰:“以六州之众,岂不得使有智士一人哉?”曹毂寻卒,秦分其部落为二,使其二子分统之,号东西曹。三年初,燕太宰恪有疾,以燕主暐幼弱,政不在已,太传评多猜忌,恐大司马之任不当其人,谓暐兄乐安王臧曰:“今南有遗晋,西有彊秦,二国常蓄进取之志,顾我未有隙耳。夫国之兴衰繋于辅相,大司马总统六军,不可任非其人。我死之后,以亲疎言之,当在汝及冲。汝曹虽才识明敏,然年少未堪多难。吴王天资英杰,智略超世,汝曹若能推大司马以授之,必能混壹四海。况外冦不足惮也,慎勿冐利而忘害,不以国家为意也。”又以语太传评。及恪卒,评不能用其言。三月,以车骑将军中山王冲为大司马,冲暐之弟也。以荆州刺史吴王垂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秦镇东将军、洛州刺史魏公庾据陜城,举兵反,以陜城降燕,请兵应接秦人,大惧,盛兵守华隂。燕魏尹范阳王德上疏以为:“先帝应天受命,志平六合。陛下纂统,当继而成之。今苻氏骨肉乖离,国分为五,投诚请援,前后相寻,是天以秦赐燕也。天与不取,反受其殃。吴越之事,足以观矣。宜命皇甫真引并、冀之众,径趋蒲陜;吴王垂引许、洛之兵,驰解庾围;太传总京师虎旅为二军后继。
译尸体靠在桥柱上,没有被水冲走。后来秦国灭亡燕国,王猛因此诛杀李莬,并收取石虎的尸体埋葬。冬十二月辛酉,燕主慕容儁卧病不起,对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说:“我的病一定无法痊愈,如今两方面还没有平定,景茂年幼,国家多难,我想效法宋宣公,把社稷托付给你,怎么样?”慕容恪说:“太子虽然年幼,却是能够战胜残暴、使国家得到治理的君主。我是什么人,敢于干预王位继承呢?”慕容儁发怒说:“兄弟之间,难道还要说这种虚饰的话吗?”慕容恪说:“陛下如果认为臣能够承担天下的重任,难道就不能辅佐幼主吗?”慕容儁高兴地说:“你能够做周公,我还有什么忧虑!”又说:“李绩清正端方、忠诚正直,你要好好对待他。”并召吴王慕容垂回邺城。四年春正月癸巳,燕主慕容儁病情危重,召大司马慕容恪等接受遗诏,辅佐政事。甲午,慕容儁去世。戊戌,太子慕容暐即位,时年十一岁。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熙。二月,燕国人尊奉可足浑氏为皇太后,任命太原王慕容恪为 太宰,专门总领朝政;任命上庸王慕容评为太傅,阳骛为太保,慕舆根为太师,共同参与辅佐朝政。慕舆根性情木强,自恃是先朝功臣旧臣,内心不服。慕容恪举止倨傲,当时太后可足浑氏也常常干预外朝事务。慕舆根想要作乱,于是对慕容恪说:“如今主上年幼,母后干预政事,殿下应当防备意外变故,设法保全自己。况且平定天下是殿下的功劳,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自古至今都有成例。等山陵修毕,应当废黜主上为王,由殿下亲自登上尊位,作为大燕无穷的福祉。”慕容恪说:“你喝醉了吗?怎么说出这样悖逆的话!我和你都接受了先帝遗诏,怎么能突然提出这种议论?”慕舆根惭愧谢罪后退下。慕容恪把这件事告诉吴王慕容垂,慕容垂劝他杀掉慕舆根。慕容恪说:“如今刚遭大丧,两个邻国正在窥伺机会,如果宰辅之间互相诛杀,恐怕违背远近人心的期望,暂且忍耐吧。”秘书监皇甫真对慕容恪说:“慕舆根本来就是平庸小人,辜负先帝的厚恩,先帝引他参与顾命,而这个小人没有见识,自从国丧以来,骄横凶狠日益严重,将要酿成祸乱。明公如今处在周公的位置,应当为社稷深谋远虑,尽早处置他。”慕容恪不听。慕舆根又对可足浑氏和燕主慕容暐说:“太宰、太傅将要谋反,请让我率领禁兵诛杀他们。”可足浑氏准备听从,慕容暐说:“两位国公是先帝选定的亲近贤臣,先帝把孤儿寡妇托付给他们,他们一定不会这样做。怎么知道不是太师想要作乱呢?”于是此事作罢。慕舆根又思念东方故土,对可足浑氏和慕容暐说:“如今天下萧条,外患不止一个,国家忧患深重,不如返回东方。”慕容恪听说后,便与太傅慕容评谋划,秘密上奏慕舆根的罪状,派右卫将军傅颜到内省诛杀慕舆根,并且他的妻子、儿女和党羽都不赦免。哀帝兴宁二年,燕侍中慕舆龙到龙城,把宗庙和留在那里的百官都迁到邺城。海西公太和二年夏四月,燕国太原相慕容恪对燕主慕容暐说:“吴王慕容垂的将相才能,是我的十倍。先帝按照长幼次序,才让我排在他前面。我死以后,希望陛下把全国政事交给吴王听取他的意见。”五月壬辰,慕容恪病重,慕容暐亲自探视,询问身后之事。慕容恪说:“我听说报答恩德没有比推荐贤才更大的。贤才即使正在筑墙,也仍然可以任为宰相,何况是至亲呢?吴王文武双全,才能仅次于管仲、萧何。陛下如果把大政交给他,国家可以安定;否则,秦国、晋国一定会有窥伺的打算。”说完便去世。秦王苻坚听说慕容恪去世,暗中产生图谋燕国的计划,想试探燕国是否可以攻取,于是命匈奴人曹毂派使者到燕国朝贡,任命西戎主簿、冯翊人郭辩为副使。燕国司空皇甫真的哥哥皇甫腆及侄子皇甫奋覆都在秦国任职。皇甫腆任散骑常侍。郭辩到燕国后,逐一拜访公卿,对皇甫真说:“我本来是秦国人,因秦国诛杀我,才寄托性命于曹王。您的兄长常侍皇甫腆以及皇甫奋覆兄弟,向来都与我相识。”皇甫真发怒说:“臣子不应有境外交往,这话为什么要牵扯到我?你像个奸人,莫非想借故托名陷害我吗?”他把郭辩交给有关部门,请求彻底审查。太傅慕容评不同意。郭辩回到秦国,对苻坚说:“燕国朝政没有纲纪,确实可以图谋。能够审察时机、识别变化的,只有皇甫真。”苻坚说:“凭六州的民众,难道还找不到一个有智慧的人吗?”曹毂不久去世,秦国把他的部落分成两部分,分别由他的两个儿子统领,号称东西曹。三年初,燕太宰慕容恪病重,因为燕主慕容暐年幼,政事不在自己掌握之中,而太傅慕容评又多疑猜忌,担心大司马的职位不能交给合适的人,便对慕容暐的兄长乐安王慕容臧说:“如今南面有残存的晋国,西面有强大的秦国,这两个国家常常蓄意进取,只是顾虑我们没有破绽罢了。国家的兴衰系于辅政大臣,大司马总领六军,不能任用不合适的人。我死以后,按亲疏来说,应当在你和慕容冲之中选择。你们虽然才智明敏,但年纪还轻,不能担当多难的局面。吴王天资英杰,智谋谋略超越当世,你们如果能够推举他担任大司马,一定能够统一四海。何况外敌也不足畏惧。你们千万不要只图眼前利益而忘记祸害,不把国家放在心上。”他又把这些话告诉太傅慕容评。慕容恪去世后,慕容评却不能采用他的话。三月,任命车骑将军、中山王慕容冲为大司马,慕容冲是慕容暐的弟弟;任命荆州刺史、吴王慕容垂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秦国镇东将军、洛州刺史魏公苻庾占据陕城,起兵反叛,以陕城投降燕国,请求燕军出兵接应,秦国大为恐惧,调集重兵守卫华阴。燕国魏尹、范阳王慕容德上疏认为:“先帝顺应天命接受帝位,志在平定天下。陛下继承帝位,应当继续完成先帝的事业。如今苻氏骨肉离心,国家分裂成五部分,前后来投诚请求援助的人接连不断,这是上天把秦国赐给燕国。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受到它的祸害。吴越的事情,足以作为鉴戒。应当命皇甫真率领并州、冀州的军队直奔蒲陕;吴王慕容垂率领许州、洛州的军队,迅速解除陕城之围;太傅慕容评统率京城精锐作为两军的后续援军。
传檄三辅,示以祸福,明立购赏,彼必望风向应,混壹之期,于此乎在矣。”时燕人多请救陜,因图闗中者,太传评曰:“秦,大国也,今虽有难,未易可图。朝廷虽明,未如先帝;吾等智略,又非太宰之比。但能闭闗保境足矣,平秦非吾事也。”魏公庾遣吴王垂及皇甫真牋曰:“苻坚、王猛皆人杰也,谋为燕患乆矣。今不乗机取之,恐异日燕之君臣将有甬东之悔矣。”垂谓真曰:“方今为人患者,必在于秦。主上富于春秋,观太传识度,岂能敌苻坚、王猛乎?”真曰:“然,吾虽知之,如言不用,何?”四年,晋大司马温伐燕,下邳王厉与温战败于黄墟。燕又使乐安王臧拒温,臧不能抗。温至枋头,暐与太传评谋犇龙城,吴王垂自请击。之又使乐嵩请救于秦,许赂以虎牢以西之地。秦遣茍池、邓羌帅歩骑救燕。范阳王德、李邽防温粮道。温数战不利,粮储复竭,闻秦兵将至,弃辎重铠仗犇还。吴王垂追温及襄邑,大破之【事见桓温伐燕】燕秦既结好,使者数往来。燕散骑侍郎太原郝晷、给事黄门侍郎梁琛相继如秦。晷与王猛有旧,猛接以平生,问晷东方之事。晷见燕政不修而秦大治,知燕将亡,隂欲自托于猛,颇泄其实。琛至长安,秦王坚方畋于万年,欲引见琛。琛曰:“秦使至燕,燕之君臣朝服备礼,洒扫宫庭,然后敢见。今秦主欲野见之,使臣不敢闻命。”尚书郎辛劲谓琛曰:“賔客入境,惟主人所以处之,君焉得专制其礼?且天子称乘舆,所至曰行在所,何常居之有?又《春秋》亦有遇礼,何为不可乎?”琛曰:“晋室不纲,灵祚归德,二方承运,俱受明命。而桓温猖狂,闚我王略,燕危秦孤,势不独立,是以秦主同恤时患,要结好援。东朝君臣引领西望,愧其不竞,以为隣忧。西使之辱,敬待有加。今彊冦既退,交聘方始,谓宜崇礼笃义,以固二国之欢。若忽慢使臣,是卑燕也,岂修好之义乎?夫天子以四海为家,故行曰乘舆,止曰行在。今海县瓜裂,天光分矅,安得以乘舆行在为言哉?礼不期而见曰遇,盖因事权行其礼简略,岂平居容与之所为哉?客使单行,诚埶屈于主人,然茍不以礼,亦不敢从也。”坚乃为之设行官,百僚陪位,然后延客,如燕朝之仪。事毕,坚与之私宴,问东朝名臣为谁。琛曰:“太传上庸王评,明德茂亲,光辅王室;车骑大将军吴王垂,雄略冠世,折冲御侮。其余或以文进,或以武用,官皆称职,野无遗贤。”琛从兄奕为秦尚书郎,监使典客馆琛于奕舍。琛曰:“昔诸葛瑾为吴聘蜀,与诸葛亮惟公朝相见,退无私面,余窃慕之。今使之即安私室,所不敢也。”乃不果馆。奕数来就邸舍,与琛卧起间。问琛东国事,琛曰:“今二方分据,兄弟并防荣宠,论其本心,各有所在。琛欲言东国之美,恐非西国之所欲闻;欲言其恶,又非使臣之所得论也。兄何用问为?”坚使太子延琛相见。秦人欲使琛拜太子,先讽之曰:“隣国之君,犹其君也;隣国之储君,亦何以异乎?”琛曰:“天子之子,视元士,欲其由贱以登贵也,尚不敢臣其父之臣,况它国之臣乎?茍无纯敬,则礼有往来,情岂忘恭?但恐降屈为烦耳。”乃不果拜。王猛劝坚留琛,坚不许。吴王垂自襄邑还邺,威名益振,太传评愈忌之。垂奏所募将士忘身立效,将军孙盖等推锋防陈,应蒙殊赏,评皆抑而不行。垂数以为言,与评廷争,怨隙愈深。太后可足浑氏素恶垂,毁其战功,与评密谋诛之。太宰恪之子楷及垂舅兰建知之,以告垂曰:“先发制人,但除评及乐安王臧,余无能为矣。”垂曰:“骨肉相残,而首乱于国,吾有死而已,不忍为也。”顷之,二人又以告曰:“内意已决,不可不早发。”垂曰:“必不可弥缝,吾宁避之于外,余非所议。”垂内以为忧,而未敢告诸子。世子令请曰:“尊比者如有忧色,岂非以主上幼冲,太传疾贤功髙望重,愈见猜邪?”垂曰:“然,吾竭力致命以破彊冦,本欲保全家国,岂知成功之后,反令身无所容?汝既知吾心,何以为吾谋?”令曰:“主上闇弱,委任太传,一旦祸发,疾于骇机。今欲保族全身不失大义,莫若逃之龙城,逊辞谢罪,以待主上之察,若周公之居东,庶几可以感窹而淂还,此幸之大者也。如其不然,则内抚燕代,外懐羣夷,守肥如之险以自保,亦其次也。”垂曰:“善。”十一月辛卯朔,垂请畋于大陆,因微服出邺,将趋龙城,至邯郸,少子麟素不为垂所爱,逃还告状。
译向三辅地区传发檄文,把祸福利害明白告诉他们,公开确定悬赏,他们一定会望风响应。统一秦国的时机,就在此时了。” 当时燕国人很多都请求救援陕城,趁机图谋关中,太傅慕容评说:“秦国是大国,如今虽然有困难,却不容易图谋。朝廷虽然英明,却比不上先帝;我们的智谋,也比不上太宰慕容恪。能够闭关守住国境就足够了,平定秦国不是我们的事情。”魏公苻庾派人给吴王慕容垂和皇甫真送信说:“苻坚、王猛都是人中豪杰,谋划成为燕国的祸患已经很久了。如今不趁机会夺取他们,恐怕将来燕国君臣会有逃到甬东的悔恨。”慕容垂对皇甫真说:“如今成为我们祸患的,必定是秦国。主上年纪尚小,看看太傅的见识气度,难道能敌得过苻坚、王猛吗?”皇甫真说:“确实如此,但我虽然知道这一点,如果意见不被采纳,又有什么办法呢?”四年,晋大司马桓温讨伐燕国,下邳王慕容厉与桓温在黄墟交战失败。燕国又派乐安王慕容臧抵抗桓温,慕容臧不能抵挡。桓温到达枋头,慕容暐与太傅慕容评谋划逃往龙城,吴王慕容垂主动请求出战。慕容暐又派乐嵩向秦国请求援救,答应把虎牢以西的土地作为报酬。秦国派苟池、邓羌率步骑兵救援燕国。范阳王慕容德、李邽截断桓温的粮道。桓温多次交战不利,粮食储备又耗尽,听说秦兵将到,便丢弃辎重和铠甲兵器逃回。吴王慕容垂追赶桓温到襄邑,把他打得大败【此事见《桓温伐燕》】。燕、秦两国结好后,使者频繁往来。燕国散骑侍郎、太原人郝晷和给事黄门侍郎梁琛先后出使秦国。郝晷与王猛过去有交情,王猛像平生旧友一样接待他,询问东方的事情。郝晷见燕国政治荒废而秦国治理有方,知道燕国将要灭亡,暗中想把自己托付给王猛,便泄露了不少燕国的真实情况。梁琛到长安时,秦王苻坚正在万年打猎,想召见梁琛。梁琛说:“秦国使者到燕国时,燕国君臣穿着朝服、备好礼仪,洒扫宫廷,然后才敢接见。如今秦主想在野外接见我,我不敢接受这个命令。”尚书郎辛劲对梁琛说:“宾客进入国境后,怎样处置由主人决定,你怎么能擅自规定礼仪?况且天子称车驾为乘舆,车驾所到之处称为行在所,哪里有固定的居所呢?《春秋》中也有相遇之礼,为什么不可以呢?”梁琛说:“晋室纲纪败坏,天命归于有德之人,秦、燕两方都承受天命。可是桓温猖狂,窥伺我们的国土;燕国危急,秦国孤立,形势不能独立存在,所以秦主共同忧虑时局,想结成友好关系、互相援助。东朝的君臣伸长脖子向西方观望,因自己不能与秦国抗衡而惭愧,把这当作邻国的忧患。秦国使者到燕,燕国恭敬接待,礼遇有加。如今强敌已经退去,两国互相聘问才刚开始,应当崇尚礼仪、厚重情义,以巩固两国的友好。如果轻慢使臣,就是贬低燕国,难道是修好之道吗?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出行称乘舆,停留称行在。如今天下像瓜分裂开,天子的光辉分散,怎么还能谈什么乘舆、行在呢?不预先约定而相见叫作遇,这是因事势权宜而采用简略礼仪,难道是平常安闲自得时所应有的做法吗?客使单独出行,确实在势力上屈服于主人,但如果不合礼仪,我也不敢遵从。”苻坚于是为梁琛设置行宫官署,让百官陪位,然后按照燕国朝见的礼仪延请宾客。事情办完后,苻坚与梁琛私下宴饮,询问东方朝廷的名臣有哪些。梁琛说:“太傅、上庸王慕容评,明德高尚、亲近王室,光大辅佐王室;车骑大将军、吴王慕容垂,雄才大略冠绝当世,能够折冲御侮。其余的人有的凭文才进用,有的凭武功任用,官员都称职,民间没有被遗漏的贤才。”梁琛的堂兄梁奕任秦国尚书郎,负责在梁奕住宅接待梁琛。梁琛说:“从前诸葛瑾出使吴国到蜀国,和诸葛亮只在公开朝会上相见,退朝后不私下会面,我私下很仰慕这种做法。如今让我住进私人住宅,这是我不敢做的。”于是没有在那里住宿。梁奕多次到梁琛的馆舍来,与梁琛同卧起居。梁奕询问东国的事情,梁琛说:“如今秦、燕两方分据,兄弟二人都享有荣宠,若论他们的本心,各自都有自己的立场。我想说东国的好处,恐怕不是西国愿意听的;想说东国的坏处,又不是使臣应该议论的。兄长为什么还要问呢?”苻坚让太子与梁琛相见。秦国人想让梁琛向太子行拜礼,先委婉地劝他说:“邻国的君主尚且如同本国君主,邻国的储君又有什么不同呢?”梁琛说:“天子的儿子,地位相当于元士,尚且是希望他由低贱升到尊贵;即使这样,也不敢让他臣服于他父亲的臣子,何况是别国的臣子呢?如果没有纯粹的敬意,礼仪虽有往来,感情上哪里会忘记恭敬?只是恐怕会使您降低身份而烦劳罢了。”于是没有行拜礼。王猛劝苻坚留下梁琛,苻坚没有答应。吴王慕容垂从襄邑返回邺城后,威名更加显赫,太傅慕容评更加忌妒他。慕容垂上奏说,自己招募的将士舍生忘死、建立功效,将军孙盖等人冲锋陷阵、应当得到特别赏赐,但慕容评都压下不办。慕容垂多次据理力争,在朝廷上与慕容评争辩,两人的怨恨隔阂更加深。太后可足浑氏一向厌恶慕容垂,诋毁他的战功,和慕容评秘密谋划杀死他。太宰慕容恪的儿子慕容楷和慕容垂的舅舅兰建知道后,告诉慕容垂说:“先下手为强,只除掉慕容评和乐安王慕容臧,其他人就不足为患了。” 慕容垂说:“骨肉相残,并且首先在国内制造祸乱,我宁可死,也不忍这样做。”不久,两人又来告诉他说:“宫中已经决定了,不能不及早动手。”慕容垂说:“如果实在不能调和,我宁可到外面躲避,这以外的事就不要再议论了。”慕容垂内心忧虑,却不敢告诉几个儿子。世子慕容令请求说:“父亲近来常常面带忧色,难道不是因为主上年幼,太傅嫉妒贤能、忌惮功高名重的人,因而越来越猜疑您吗?”慕容垂说:“是的。我竭尽全力、舍生忘死来击破强敌,本来是想保全国家和家族,哪里知道成功之后,反而使自己无处容身?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意,打算怎样替我谋划?”慕容令说:“主上昏弱,把政事交给太傅,一旦祸患发生,就会像受到惊吓的弩机一样迅速。如今既想保全家族、保全自身,又不失大义,不如逃往龙城,谦逊地谢罪,等待主上醒悟,就像周公居住在东国一样,或许可以感动主上醒悟而得以回来,这是最好的幸运。如果不能这样,那么就在内面安抚燕、代地区,对外怀柔各族,守住肥如的险要来保全自己,也还算是次一等的办法。”慕容垂说:“好。”十一月辛卯朔,慕容垂请求到大陆打猎,借机换上便服离开邺城,准备前往龙城;到达邯郸时,小儿子慕容麟平素不受慕容垂宠爱,逃回去告发了这件事。
垂左右多亡叛。太传评白燕王暐,遣西平公彊帅精骑追之,及于范阳。世子令防后,彊不敢逼。会日暮,令谓垂曰:“本欲保东都以自全,今事已泄,谋不及设。”秦主方招延英杰,不如往归之。垂曰:“今日之计,舍此安之?”乃散骑灭迹,傍南山,复还邺,隠于赵之显原陵。俄有猎者数百骑四面而来,抗之则不能敌,逃之则无路,不知所为。防猎者鹰皆飞飏,众骑散去。垂乃杀白马以祭天,且盟。从者世子令言于垂曰:“太传忌贤疾能,构事以来,人尤忿恨。今邺城之中,莫知尊处,如婴儿之思母,夷夏同之。若顺众心,袭其无备,取之如指掌耳。事定之后,革▯简能,大匡朝政,以辅主上,安国存家,功之大者也。今日之便,诚不可失。愿给骑数人,足以办之。”垂曰:“如汝之谋,事成诚为大福,不成悔之何及?不如西犇,可以万全。”子马奴潜谋逃归,杀之而行。至河阳,为津吏所禁,斩之而济。遂自洛阳与叚夫人、世子令、令弟寳、农隆、兄子楷、舅兰、建郎中令髙弼俱犇秦。留妃可足浑氏于邺。乙泉戍主吴归追及于閺郷,世子令击之而退。初,秦王坚隂有图燕之志,惮吴王垂,不敢发。及闻垂至,大喜,郊迎,执手与语,乃以垂为冠军将军,封賔徒侯,楷为积弩将军【事见慕容叛秦复燕】秦留梁琛月余,乃遣归。琛兼程而进,比至邺,吴王垂已犇秦。琛言于太传评曰:“秦人日阅军旅,多聚粮于陜东。以琛观之,为和必不能乆。今吴王又往归之,秦必有窥燕之计,宜早为之备。”评曰:“秦岂肯受叛臣而败和好哉?”琛曰:“今二国分据中原,常有相吞之志。桓温之入冦,彼以计相救,非爱燕也。若燕有衅,彼岂忘其本志哉?”评曰:“秦主何如人?”琛曰:“明而善防。问王猛曰:‘名不虚得。’”评皆不以为然。琛又以告燕主暐,暐亦不然之。以告皇甫真,真深忧之上疏言:“苻坚虽聘问相寻,然实有窥上国之心,非能慕乐德义,不忘乆要也。前出兵洛川及使者继至,国之险易虚实,彼皆得之矣。今呉王垂又往从之,为其谋主,伍员之祸,不可不备。洛阳、太原、壶闗皆宜”选将益兵以防未然。暐召太传评谋之。评曰:「秦国小力弱,恃我为援。且苻坚庶几善道,终不肯纳叛臣之言,絶二国之好。不宜轻自惊扰,以启冦心。」卒不为备。秦遣黄门郎石越聘于燕。太传评示之以奢欲,以夸燕之富盛。髙泰及太传参军河间刘靖言于评曰:「越言诞而视逺,非求好也,乃观衅也。宜耀兵以示之,用折其谋。今乃示之以奢,益为其所轻矣。」评不从。泰遂谢病归。是时太后可足浑氏侵挠国政,太传评贪昧无厌,货赂上流,官非才举,羣下怨愤。尚书左丞申绍上疏,以为:「守宰者,致治之本。今之守宰率非其人,或武人出于行伍,或贵戚生长绮纨,既非乡曲之选,又不更朝廷之职。加之黜陟无法,贪惰者无刑罚之惧,清修者无旌赏之劝,是以百姓困▯,冦盗充斥,纲頽纪紊,莫相紏摄。又官吏猥多,逾于前世,公私纷然,不胜烦扰。入燕戸口数兼二冦,弓马之劲,四方莫及。而比者战则屡北,皆由守宰赋调不平,侵渔无已,行留俱窘,莫肯致命故也。后宫之女四千余人,僮侍厮役尚在其外,一日之费,厥直万金。民士承风,竞为奢靡。彼秦吴僣僻,犹能条治所部,有兼并之心,而我上下因循,日失其序,我之不修,彼之愿也。谓宜精择守宰,并官省职,存恤兵家,使公私両遂,节抑浮靡,爱惜用度,赏必当功,罸必当罪。如此则温猛可枭,二方可取,岂特保境安民而已哉?又索头什翼犍疲病昏悖,虽乏贡御,无能为患,而劳兵逺戍,有损无益,不若移于并土,控制西河南,坚壶闗北重,晋阳西冦来则拒守,过则防后,犹愈于戍孤城,守无用之地也。」疏奏不省。初,燕人许割虎牢以西赂秦,晋兵既退,燕人悔之,谓秦人曰:「行人失辞,有国有家者分灾救难,理之常也。」秦王坚大怒,遣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帅歩骑三万伐燕。十二月,进攻洛阳。
译慕容垂身边的人大多逃散叛离。太傅慕容评向燕王慕容暐报告,派西平公慕容强率精锐骑兵追赶慕容垂,在范阳追上。世子慕容令负责断后,慕容强不敢逼近。正好天黑,慕容令对慕容垂说:“本来想保全东都来保全自己,如今事情已经泄露,计划来不及实施了。秦主正在招纳英杰,不如前去归附秦国。”慕容垂说:“今天的形势,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于是解散骑兵,消除踪迹,沿南山前行,又返回邺城,隐藏在赵国的显原陵。没过多久,有几百名猎骑从四面而来;如果抵抗,力量不足以战胜他们;如果逃跑,又没有道路,不知该怎么办。正在这时,猎人的鹰全部飞起,骑兵也散去。慕容垂于是杀死白马祭天,并且与随从结盟。世子慕容令对慕容垂说:“太傅嫉妒贤能、自恃有才,自从构陷我们以来,人们尤其愤怒。如今邺城之中,没有人知道应当归附谁,像婴儿思念母亲一样,夷族和华夏之人都是如此。如果顺应众人的心意,趁慕容评没有防备袭击他,取下邺城就像从手掌中取东西一样容易。事情平定以后,革除弊政,选用贤能,大力整顿朝政,以辅佐主上,安定国家、保全家族,这是最大的功劳。今天这个机会确实不能错过。希望给我几名骑兵,就足以办成这件事。”慕容垂说:“按照你的计谋,事情成功固然是大福;但如果失败,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如向西逃奔秦国,这样可以万无一失。”子马奴暗中谋划逃回去,便杀了他后出发。到了河阳,被津吏扣留,便斩杀津吏后渡河。于是从洛阳和叚夫人、世子令、令的弟弟寳、农隆、兄长的儿子楷、舅父兰、建郎中令髙弼一起逃奔秦国,把妃子可足浑氏留在邺城。乙泉戍主吴归在閺郷追上他们,世子令迎战,将吴归击退。当初,秦王苻坚暗中已有图谋燕国的打算,只是忌惮吴王慕容垂,不敢发动。等听说慕容垂到来,非常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握着他的手交谈,于是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封为宾徒侯,任命慕容楷为积弩将军【此事见《慕容叛秦复燕》】。秦国把梁琛留下一个多月,才派他回去。梁琛兼程赶路,等到达邺城时,吴王慕容垂已经逃奔秦国。梁琛对太傅慕容评说:“秦人每天检阅军队,又在陕东大量聚集粮食。依我看来,两国的和好一定不能长久。如今吴王又去归附秦国,秦国必然会有窥伺燕国的打算,应当及早防备。”慕容评说:“秦国难道肯接受叛臣而破坏两国的和好吗?”梁琛说:“如今两国分别占据中原,常有相互吞并的意图。桓温入侵时,秦国出谋相救,并不是爱护燕国。如果燕国出现祸隙,秦国难道会忘记原来的意图吗?” 慕容评问:“秦主是什么样的人?”梁琛说:“聪明而且善于防备。我问过王猛,他说:‘名声不是凭空得来的。’”慕容评都不以为然。梁琛又把这些话告诉燕主慕容暐,慕容暐也不认为如此。梁琛又告诉皇甫真,皇甫真对此深感忧虑,上疏说:“苻坚虽然不断派人来聘问,实际上却有窥伺上国的心思,并不是仰慕德义、始终不忘旧约。先前秦国出兵洛川,又接连派来使者,我国的险易和虚实,他们全都已经知道了。如今吴王慕容垂又去投奔秦国,成为秦国的谋主,伍员那样的祸患,不能不防备。洛阳、太原、壶关都应当选派将领、增添兵力,以防患于未然。”慕容暐召太傅慕容评商议。慕容评说:“秦国小而力量弱,依靠我国作为援助。而且苻坚大概是个遵循善道的人,终究不会采纳叛臣的话,断绝两国的友好。不应轻率地自行惊扰,以免启发敌人的野心。”最终没有采取防备措施。秦国派黄门郎石越到燕国聘问。太傅慕容评向他炫耀奢侈欲望,以夸耀燕国的富盛。髙泰和太傅参军河间人刘靖对慕容评说:“石越言辞虚妄而目光远视,并不是来求和,而是来窥探我国的祸隙。应当炫耀军力给他看,以挫败他的谋划。如今却向他展示奢侈,只会更加被他轻视。”慕容评不听。髙泰于是称病回乡。当时太后可足浑氏侵扰、干预国政,太傅慕容评贪婪昏昧而不知满足,向权贵行贿送礼,任官不按才能选用,群臣都怨恨愤怒。尚书左丞申绍上疏,认为:“守宰是实现治理的根本。如今的守宰大多不是合适的人,有的是从军伍中出身的武人,有的是在华贵衣食中长大的贵戚,既不是乡里的精选之才,又没有任过朝廷职务。再加上升降官职没有法度,贪婪懒惰的人不怕刑罚,清廉自守的人没有得到表彰奖赏的激励,因此百姓困苦,盗贼遍地,纲纪衰败混乱,没有人互相纠察约束。又有官吏过多,超过前代,公事私事纷乱不堪,烦扰无穷。燕国户口数倍于二寇,弓马的强劲,四方都比不上;可是近来作战屡屡败北,都是因为守宰征调赋税不公平,侵夺百姓没有止境,使出征和留守的人都陷于困窘,没有人愿意拼死效命的缘故。后宫女子有四千多人,童仆侍从和杂役还在这之外,每天的费用,价值达万金。百姓士人受到这种风气影响,争相奢侈靡费。那秦、吴两国僭越偏邪,尚且能够整治所管辖的地区,并有兼并天下的野心;而我国上下因循苟且,每天都在丧失秩序。我国自身不整治,正是秦、吴所希望的。应当精心选择守宰,合并官署、裁省职事,抚恤军户,使公私双方都得到妥善安排,节制抑止浮华奢靡,爱惜财用,奖赏一定合乎功劳,惩罚一定合乎罪责。这样一来,桓温、王猛都可以被诛灭,秦、吴两方都可以攻取,难道只是保卫疆土、安定百姓而已吗?另外,索头部的什翼犍疲惫多病、昏乱悖逆,虽然缺少进贡,也没有能力造成祸患;让军队远方戍守,只有损失而没有益处,不如把军队转移到并州土地上,控制黄河以西、河南一带,重兵把守壶关以北和晋阳以西;敌人来就抵御防守,经过就防备其后方,这仍然胜过戍守孤城、守卫无用之地。”这篇奏疏上奏后,没有得到理会。当初,燕人答应割让虎牢以西的土地贿赂秦国,晋军退走后,燕人又后悔了,对秦人说:“使者失言了。有国家和家族的人分担灾祸、救助危难,这是常理。”秦王苻坚大怒,派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率步骑兵三万人讨伐燕国。十二月,进攻洛阳。
五年春正月,秦王猛遗燕荆州刺史武威王筑书曰:“国家今已塞成皋之险,杜盟津之路,大驾虎旅百万,自轵闗取邺。都金庸穷戍,外无救援,城下之师,将军所监,岂三百▯卒所能支也?”筑惧,以洛阳降猛。陈师受之。燕卫大将军乐安王臧城新乐,破秦兵于石门,执秦将杨猛。王猛之发长安也,请慕容令参其军事,以为乡导。将行,造慕容垂饮酒,从容谓垂曰:“今当逺别,卿何以赠我,使我覩物思人。”垂脱佩刀赠之。猛至洛阳,赂垂所亲金熈,使诈为垂使者,谓令曰:“吾父子来此,以逃死也。”金王猛疾人如讐,防毁日深。秦主虽外相厚善,其心难知。丈夫逃死而卒不免,将为天下笑。吾闻东朝比来始更悔寤,主后相尤。吾今还东,故遣告汝。吾已行矣,便可速发。”令疑之,踌躇终日,又不可审覆,乃将旧骑诈为出猎,遂犇乐安王臧于石门。猛表令叛状,垂惧而出走,及蓝田,为追骑所获。秦王坚引见东堂,劳之曰:“卿家国失和,委身投朕,贤子心不忘本,犹懐首丘,亦各其志,不足深咎。然燕之将亡,非令所能存,惜其徒入虎口耳。且父子兄弟,罪不相反,卿何为过惧而狼狈如是乎?”待之如旧。燕人以令叛而复还其父,为秦所厚,疑令为反间,徙之沙城,在龙都东北六百里。臣光曰:昔周得微子而革商命,秦得由余而霸西戎,吴得伍员而克彊楚,汉得陈平而诛项籍,魏得许攸而破袁绍,彼敌国之材臣来为己用,进取之良资也。王猛知慕容垂之心久而难信,独不念燕尚未灭,垂以材髙功盛,无罪见疑,穷困归秦,未有异心,遽以猜忌杀之,是助燕为无道而塞来者之门也,如何其可哉!故秦王坚礼之以▯燕,望亲之以尽燕情,宠之以倾燕众,信之以结燕心,未为过矣。猛何汲汲以杀垂,至乃为市井鬻卖之行,有如嫉其宠而防之者,岂雅德君子所宜为哉!乐安王臧进屯荥阳,王猛遣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撃走之,留羌镇金墉,以辅国司马桓寅为▯农太守,代羌戍陜城而还。秦王坚以王猛为司徒録尚书事,封平阳郡侯,猛固辞曰:「今燕吴未平,戎车方驾,而始得一城,即受三事之赏,若克殄二冦,将何以加之?」坚曰:「茍不蹔抑朕心,何以显卿谦光之美?已诏有司权听所守,封爵酬庸,其勉从朕命。」秦王坚复遣王猛督镇南将军杨安等十将歩骑六万以伐燕。夏六月己卯,秦王坚送王猛于灞上,曰:「今委卿以闗东之任,当先破壶闗,平上党,长驱取邺,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吾当亲督万众,继卿星发,舟车粮运,水陆俱进,卿勿以为后虑也。」猛曰:「臣仗威灵,奉成筭,荡平残胡,如风扫叶,愿不烦銮舆亲犯尘雾,但愿速勅所司部置鲜卑之所。」坚大悦。秋七月,秦王猛攻壶闗,杨安攻晋阳。八月,燕主暐命太传上庸王评将中外精兵三十万以拒秦。暐以秦冦为忧,召散骑侍郎李鳯、黄门侍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问曰:「秦兵众寡何如?今大军既出,秦能战乎?」鳯曰:「秦国小兵弱,非王师之敌,景略常才,又非太传之比,不足忧也。」琛嵩曰:「胜败在谋,不在众寡,秦逺来为冦,安肯不战?且吾当用谋以求胜,岂可冀其不战而已乎?暐不恱。王猛克壶闗,执上党太守南安王越,所过郡县皆望风降附,燕人大震。秦杨安攻晋阳,晋阳兵多粮足,乆之未下。王猛留屯骑校尉茍苌戍壶闗,引兵助安攻晋阳,为地道,使虎牙将军张蚝帅壮士数百潜入城中,大呼斩闗纳秦兵。辛巳,猛安入晋阳,执燕并州刺史东海王庄。太传评畏猛,不敢进,屯于潞川。冬十月辛亥,猛留将军武都毛当戍晋阳,进兵潞川,与慕容评相持。壬戍,猛遣将军徐成觇燕军形要,期以日中及昏而返。猛怒,将斩之。邓羌请之曰:「今贼众我寡,诘朝将战,成大将也,宜且宥之。」猛曰:「若不杀成,军法不立。」羌固请曰:「成,羌之郡将也,虽违期应斩,羌愿与成效战以赎之。」猛弗听,羌怒还营,严鼓勒兵将攻猛。猛问其故,羌曰:「受诏讨逺贼,今有近贼,自相杀,欲先除之。」猛谓羌义而有勇,使语之曰:「将军止,吾今赦之。」成既免,羌诣猛谢,猛执其手曰:「吾试将军耳,将军于部将尚尔,况国家乎?吾不复忧贼矣。」太传评以猛悬军深入,欲以持乆制之。评为人贪鄙,鄣固山泉,鬻樵及水,积财帛如邱陵,士卒怨愤,莫有鬭志。猛闻之笑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不足畏,况数十万乎?吾今兹破之,必矣。」乃遣防击将军郭庆帅骑五千夜从间道出评营后,烧评辎重,火见邺中。燕主暐惧,遣侍中兰伊让评曰:「王,髙祖之子也,当以宗庙社稷为忧,奈何不抚战士而防卖樵水,专以殖货为心乎?府库之积,朕与王共之,何忧于贫?若贼兵遂进,家国丧亡,王持钱帛欲安所置之?」
译五年春正月,秦王苻坚的王猛写信给燕国荆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筑说:“我国如今已经堵塞成皋的险要,截断盟津的道路,大军乘虎旅之威,百万之众从轵关攻取邺城。都城金墉孤立困守,外面没有救援,城下的军队由将军负责督率,难道是三百名疲弱士卒所能抵挡的吗?”慕容筑害怕了,把洛阳投降王猛。王猛陈列军队接受了投降。燕国卫大将军、乐安王慕容臧在新乐城布防,在石门击败秦军,俘获秦将杨猛。王猛从长安出发时,请慕容令参与军事,作为向导。将要出发时,王猛到慕容垂那里饮酒,从容地对慕容垂说:“如今将要远别,您用什么赠给我,使我看到物品便思念故人呢?”慕容垂解下佩刀赠给他。王猛到了洛阳,贿赂慕容垂的亲信金熙,让他假装是慕容垂的使者,对慕容令说:“我父子来到这里,是为了逃避死亡。秦王王猛把慕容垂视为仇敌,防备、诋毁他日益加深。秦主虽然表面上与他交情深厚,内心却难以测知。大丈夫逃避死亡却最终仍不能免死,将被天下人耻笑。我听说东朝近来才开始悔悟,君主和太后互相责怪。我现在要回到东边,所以特意派人告诉你。我已经出发了,你可以赶快出发。”慕容令对此感到怀疑,犹豫了一整天,又无法仔细查证,于是带着旧日的骑兵,假称要出猎,便逃奔到石门的乐安王慕容臧那里。王猛上表报告慕容令叛逃的情况,慕容垂害怕而逃走,到了蓝田,被追兵俘获。秦王苻坚在东堂召见他,慰劳他说:“您的家国失和,委身来投奔我;您的贤能儿子心中不忘根本,仍然怀有归葬故丘之志,这都是各人的志向,不值得深责。但是燕国将要灭亡,并不是慕容令所能挽救的,只可惜他白白进入了虎口。而且父子、兄弟之间,罪过不应相互牵连,您为什么过度害怕,狼狈到这种地步呢?”仍然像从前一样对待慕容垂。燕人因为慕容令叛逃而又归还其父,且慕容垂受到秦国厚待,便怀疑慕容令是反间,于是把他迁往沙城;沙城在龙都东北六百里。臣司马光说:从前周得到微子,便革除商朝的天命;秦得到由余,便称霸西戎;吴得到伍员,便战胜强大的楚国;汉得到陈平,便诛灭项籍;魏得到许攸,便击破袁绍。这些都是敌国的贤能之臣前来为自己效力,是进取天下的良好资助。王猛早就知道慕容垂的心意,知道他难以真正归附,却唯独没有想到燕国还没有灭亡,慕容垂才能高、功劳大,无罪却受到猜疑,困窘而归附秦国,尚未有异心,王猛就仓促地想杀掉他。这是在帮助燕国施行无道,并堵塞贤才来归的门路,怎么可以这样做呢?所以秦王苻坚以礼待慕容垂来收取燕国,希望亲近他来探尽燕国的情况,宠信他来倾覆燕国众心,信任他来结纳燕国人心,这些都没有过错。王猛为什么急于杀慕容垂,甚至做出像市井商贩那样出卖人的行为,仿佛嫉妒慕容垂受宠而加以防备,这难道是高雅有德的君子所应做的吗?乐安王慕容臧进军驻扎在荥阳,王猛派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击败并赶走他,留下邓羌镇守金墉,任辅国司马桓寅为弘农太守,代替邓羌戍守陕城后返回。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封平阳郡侯,王猛坚决推辞说:“如今燕、吴尚未平定,战车正要出动,才攻下一座城就接受三公的赏赐;如果消灭两个敌国,将拿什么来加赏呢?” 苻坚说:“如果不暂且抑制我的心意,怎么显出您谦逊自持的美德呢?我已经下诏让有关官署暂且听从您所守的原则;封爵用来酬答功劳,您还是勉强接受我的命令吧。”秦王苻坚又派王猛统领镇南将军杨安等十名将领,率步骑兵六万人讨伐燕国。夏六月己卯,秦王苻坚在灞上为王猛送行,说:“如今把关东的事务托付给您,应当先攻破壶关,平定上党,长驱直取邺城,这就是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我将亲自统率大军,接着您星夜出发,船只、车辆和粮食运输,水陆同时前进,您不要把后续援军当作忧虑。”王猛说:“臣依仗陛下的威灵,奉行已经制定的谋略,荡平残余的胡人,如同风卷落叶一样。希望不必烦劳陛下亲自冒犯尘雾,只希望赶快命令有关官署安排鲜卑人的处置办法。”苻坚非常高兴。秋七月,秦王王猛进攻壶关,杨安进攻晋阳。八月,燕主慕容暐命太傅、上庸王慕容评率领中外精兵三十万人抵御秦军。慕容暐以秦军入侵为忧虑,召见散骑侍郎李凤、黄门侍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问道:“秦兵人数和实力怎样?如今大军已经出动,秦军能够作战吗?”李凤说:“秦国小而兵力弱,不是王师的对手;景略王猛是平常之才,又比不上太傅,不值得忧虑。” 梁琛、乐嵩说:“胜败取决于谋略,不在于人数多少。秦军远道来侵犯,怎么肯不作战?而且我们应当运用谋略求取胜利,难道可以只希望秦军不战吗?”慕容暐不高兴。王猛攻克壶关,俘获上党太守、南安王慕容越,所经过的郡县都望风投降,燕人大为震动。秦将杨安进攻晋阳,晋阳兵多粮足,长时间不能攻下。王猛留下屯骑校尉苟苌戍守壶关,带兵帮助杨安攻打晋阳,挖掘地道,让虎牙将军张蚝率领数百名壮士偷偷进入城中,大声呼喊,砍断城门门闩,接纳秦军。辛巳日,王猛、杨安进入晋阳,俘获燕国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太傅慕容评害怕王猛,不敢前进,驻扎在潞川。冬十月辛亥日,王猛留下将军、武都人毛当戍守晋阳,进兵潞川,与慕容评相持。壬戌日,王猛派将军徐成侦察燕军的地形和要害,约定中午出发,黄昏返回。王猛大怒,要杀掉徐成。邓羌替他求情说:“如今敌军多而我军少,明天早晨就要交战,徐成是大将,应该暂且宽恕他。”王猛说:“如果不杀徐成,军法就不能树立。”邓羌坚持请求说:“徐成是我的郡将,虽然违反期限应当斩首,但我愿意和徐成奋力作战来赎罪。” 王猛不听,邓羌愤怒地回到营中,擂响严急的战鼓,整顿军队准备进攻王猛。王猛问他原因,邓羌说:“我奉诏讨伐远方的敌贼,如今却有近处的敌贼,竟要自相残杀,我想先除掉这个敌贼。”王猛认为邓羌有义气而且勇敢,派人告诉他说:“将军请停止行动,我现在赦免徐成。”徐成获免后,邓羌到王猛那里道谢。王猛握着他的手说:“我是在试探将军罢了。将军对部下尚且如此,何况对国家呢?我再也不担忧敌贼了。”太傅慕容评认为王猛孤军深入,想用拖延持久的办法制服他。慕容评为人贪婪鄙陋,封锁山林泉水,出卖柴薪和水,积聚财帛像山丘一样,士卒怨恨愤怒,没有斗志。王猛听说后笑道:“慕容评真是奴才,即使有亿兆军队也不值得畏惧,何况只有几十万人呢?我这次一定能击破他。”于是派防击将军郭庆率领五千骑兵,夜间从小路绕到慕容评营寨后方,烧毁他的辎重,火光在邺城都能看见。燕主慕容暐害怕了,派侍中兰伊责备慕容评说:“您是高祖的儿子,应当以宗庙社稷为忧,为什么不抚慰战士,却防守并出卖柴薪和水,专心只想着积累财货呢?府库中的积蓄,我和您共同享用,何必担心贫穷?如果敌军继续进攻,家国灭亡,您拿着钱帛想把它们放在哪里呢?”
乃命悉以其钱帛散之军士,且趋使战。评大惧,遣使请战于猛。甲子,猛陈于渭源而誓之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当竭力致死,有进无退,共立大功,以报国家,受爵明君之朝,称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踊跃,破釡弃粮,大呼竞进。猛望燕兵。之众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不能破勍敌,成败之机在兹一举,将军勉之!”羌曰:“若能以司隶见与者,公勿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羌寝弗应。猛驰就许之,羌乃大饮帐中,与张蚝、徐成等跨马运矛,驰赴燕阵,出入数四,旁若无人,所杀伤数百。及日中,燕兵大败,俘斩五万余人,乘胜追击,所杀及降者又十万余人。评单骑走还邺。崔鸿曰:“邓羌请郡将以桡法徇私也,勒兵欲攻王猛,无上也,临战豫求司隶,邀君也,有此三者,罪孰大焉?”猛能容其所短,收其所长,若驯猛虎,驭悍马,以成大功。《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猛之谓矣。秦兵长驱而东,丁夘围邺。猛上疏称:“臣以甲子之日大殱丑类,顺陛下仁爱之志,使六州士庶不觉易主,自非守迷违命,一无所害。”秦王坚报之曰:“将军役不逾时,而元恶克举,勲髙前古。朕今亲帅六军,星言电赴,将军其休养将士,以待朕至,然后取之。”猛之未至也,邺旁剽劫公行;及猛至,逺近帖然,号令严明,军无私犯,法简政寛,燕民各安其业,更相谓曰:“不图今日复见太原王猛!”闻之叹曰:“慕容▯恭信竒士也,可谓古之遗爱矣。”设太牢以祭之。十一月,秦王坚留李威辅太子守长安,阳平公融镇洛阳,自帅精鋭十万赴邺,七日而至安阳。宴祖父时故老,猛潜入安阳谒坚,坚曰:“昔周亚夫不迎汉文帝,今将军临敌而弃军,何也?”猛曰:“亚夫前却人主以求名,臣窃少之。且臣奉陛下威灵,撃垂亡之虏,譬如釡中之鱼,何足虑也?”监国冲幼,銮驾逺临,脱有不虞,悔之何及?陛下忘臣灞上之言邪?初,燕宜都王桓帅众万余屯沙亭,为太傅评后继;闻评败,引兵屯内黄。坚使邓羌攻信都。丁丑,桓帅鲜卑五千犇龙城。戊寅,燕散骑侍郎余蔚帅扶余、髙句丽及上党质子五百余人。夜开邺北门,纳秦兵。燕主暐与上庸王评、乐安王臧、定襄王渊、左卫将军孟髙、殿中将军艾朗等犇龙城。辛巳,秦王坚入邺宫。燕主暐之出邺也,卫士犹千余骑,既出城皆散,惟十余骑从行。秦王坚使游撃将军郭庆追之。时道路艰难,孟髙扶侍暐,经护二王,极其勤瘁。又所在遇盗,转鬬而前。数日行至福禄依家,解息,盗二十余人猝至,皆挟弓矢,髙持刀与战,杀伤数人。髙力竭,自度必死,乃直前抱一贼,顿撃于地,大呼曰:“男儿穷矣!”余贼从旁射髙,杀之。艾朗见髙独战,亦还趋贼,并死。暐失马步走,郭庆追及于髙阳,部将巨武将防之。暐曰:“汝何小人,敢防天子?”武曰:“我受诏追贼,何谓天子?”执以诣秦王坚。坚诘其不降而走之状,对曰:“狐死首丘,欲归死于先人坟墓耳。”坚哀而释之,令还宫,帅文武出降。暐称孟髙、艾朗之忠于坚,坚命厚加敛葬,拜其子为郎中。郭庆进至龙城,太傅评犇髙句丽,髙句丽执评送于秦。宜都王桓杀镇东将军渤海王亮,并其众犇辽东。辽东太守韩稠先已降秦,桓至不得入,攻之不克。郭庆遣将军朱嶷撃之,桓弃众单走,嶷获而杀之。诸州牧守及六夷渠帅尽降于秦,凡得郡百五十七,户二百四十六万,口九百九十九万。以燕宫人珍宝分赐将士,下诏大赦曰:“朕以寡薄,猥承休命,不能怀逺以德柔服,四维至使戎车屡驾,有害斯民。虽百姓之过,然亦朕之罪也。其大赦天下,与之更始。”初,梁琛之使秦也,以侍辇茍纯为副。琛毎应对不先告纯,纯恨之。归言于燕主暐曰:“琛在长安与王猛甚亲善,疑有异谋。琛又数称秦王坚及王猛之美,且言秦将兴师,宜为之备。”已而秦果伐燕,皆如琛言。暐乃疑琛知其情,及慕容评败,遂收琛系狱。秦王坚入邺而释之,除中书著作郎,引见谓之曰:“卿昔言上庸王、吴王皆将相竒材,何为不能谋画自使亡国对曰:「天命废兴,岂一人所能移也?」坚曰:「卿不能见几而作,虚称燕美,忠不自防,反为身祸,可谓智乎?」对曰:「臣闻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如臣愚暗,实所不及。然为臣莫如忠,为子莫如孝。自非有一至之心者,莫能保忠孝之始终。是以古之烈士,临危不改,见死不避,以徇君亲。
译于是命令把慕容评所有的钱帛都分发给军士,并催促他们赶快作战。慕容评非常害怕,派使者向王猛请求交战。甲子日,王猛在渭水源头列阵,对将士们发誓说:“我王景略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德,兼任内外重任;如今和诸位深入敌境,应当竭尽力量、拼死作战,有进无退,共同建立大功,来报答国家;在圣明君主的朝廷接受爵位,在父母家中举杯庆贺,不也是很美好的事情吗?”众人都踊跃起来,砸破锅、丢弃粮食,大声呼喊,争相前进。王猛望着众多燕兵,对邓羌说:“今天的事情,非将军不能击破强敌,成败的关键就在这一次行动,将军努力吧!”邓羌说:“如果您能把司隶校尉的职位给我,您就不必忧虑。”王猛说:“这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一定任命您为安定太守,封万户侯。”邓羌不高兴地退下。不久双方交战,王猛召邓羌,邓羌躺着不答应。王猛骑马赶去见他,答应了他的请求,邓羌才在帐中痛饮,和张蚝、徐成等骑马挥矛,奔驰冲向燕军阵地,往来冲杀数次,旁若无人,杀伤数百人。到了中午,燕军大败,秦军俘虏、斩杀五万多人,乘胜追击,杀死和迫使投降的又有十多万人。慕容评单骑逃回邺城。崔鸿说:“邓羌请求郡将,是为了扰乱军法、徇私情;擂鼓整兵想进攻王猛,是目无上级;临战前预先索求司隶校尉,是要挟君主。这三项罪过,哪一项更大呢?” 王猛能够容忍邓羌的短处,发挥他的长处,就像驯服猛虎、驾驭烈马一样,最终成就大功。《诗经》说:“采葑采菲,不要因为根部不好就连叶子也不要。”说的就是王猛。秦军长驱向东,丁卯日包围邺城。王猛上疏称:“臣在甲子日大举歼灭丑类,顺应陛下仁爱之志,使六州士人百姓没有察觉已经换了君主;除非有守军执迷抗命,其他人一个也没有受到伤害。”秦王苻坚答复说:“将军用兵没有超过时限,就已诛灭元凶,功勋超过古人。我现在亲自统率六军,星夜兼程、迅速赶赴,将军请休养将士,等待我到达,然后夺取邺城。”秦王还没有到达时,邺城附近公然发生抢劫;等王猛到达,远近都安定下来,号令严明,军队不私自侵扰百姓,法令简明,政务宽缓,燕国百姓各自安居从业,彼此说道:“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太原王猛!”慕容恂听后叹道:“慕容玄恭真是识拔奇士,可以说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人。”于是设太牢祭祀他。十一月,秦王苻坚留下李威辅佐太子守长安,让阳平公苻融镇守洛阳,自己率领精锐十万人赶赴邺城,七天到达安阳。他宴请父老和旧时遗老,王猛秘密进入安阳拜见苻坚。苻坚说:“从前周亚夫不迎接汉文帝,如今将军面对敌人却离开军队,为什么?” 王猛说:“周亚夫先前拒绝君主是为了求取名声,臣私下认为他不足取。而且臣奉行陛下的威灵,攻击将要灭亡的敌虏,就像锅中的鱼一样,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监国苻冲年幼,陛下却远道亲临;如果发生意外,后悔又怎么来得及?陛下忘了我在灞上说过的话吗?”当初,燕国宜都王慕容桓率领一万多人驻扎在沙亭,作为太傅慕容评的后续援军;听到慕容评战败,便带兵驻扎内黄。苻坚派邓羌进攻信都。丁丑日,慕容桓率五千鲜卑人逃奔龙城。戊寅日,燕国散骑侍郎余蔚率领扶余、高句丽人和上党质子五百多人,夜间打开邺城北门,接纳秦军。燕主慕容暐与上庸王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逃奔龙城。辛巳日,秦王苻坚进入邺宫。燕主慕容暐离开邺城时,卫士还有一千多骑;出城后全都散去,只有十多骑跟随。秦王苻坚派游击将军郭庆追赶他们。当时道路艰难,孟高扶持侍奉慕容暐,又保护两位王,极其辛劳。途中又多次遇到盗贼,他转身交战,一路前进。走了几天到达福禄依家,停下来休息,二十多个盗贼突然来到,都带着弓箭。孟高拿刀与他们交战,杀伤数人。孟高力气耗尽,估计自己必死,于是径直上前抱住一个盗贼,把他猛摔在地,大喊:“男子汉走到穷途末路了!”其余盗贼从旁边射击孟高,将他杀死。艾朗看见孟高独自作战,也回身奔向盗贼,和孟高一同战死。慕容暐失去马匹,徒步逃跑;郭庆在高阳追上他,部将巨武将要杀他。慕容暐说:“你是什么小人,竟敢杀天子?”巨武说:“我奉诏追捕盗贼,哪一个是天子?”于是把慕容暐押送到秦王苻坚那里。苻坚责问他为什么不投降而逃跑,慕容暐回答:“狐狸将死时还把头朝向山丘,是想回到先人的坟墓旁死去罢了。”苻坚哀怜他,释放了他,命令他回宫,率领文武官员出来投降。慕容暐向苻坚称赞孟高、艾朗的忠诚,苻坚命令厚葬他们,并任命他们的儿子为郎中。郭庆进军到龙城,太傅慕容评逃奔高句丽;高句丽擒获慕容评,送给秦国。宜都王慕容桓杀死镇东将军、渤海王慕容亮,带着他的部众逃奔辽东。辽东太守韩稠已经先投降秦国,慕容桓到达后不能进入,进攻又不能取胜。郭庆派将军朱嶷进攻慕容桓,慕容桓抛下部众独自逃走,被朱嶷俘获并杀死。各州牧守以及六夷渠帅全部向秦国投降。秦国共得到郡一百五十七、户二百四十六万、人口九百九十九万。苻坚把燕宫中的宫人和珍宝分赐将士,下诏大赦说:“朕以寡薄的德行,勉强承受上天美好的命运,不能以德怀柔远方,使四方归服,以至于屡次驾车用兵,伤害了百姓。” 虽然这是百姓的过错,但也是朕的罪过。现大赦天下,让大家重新开始。”当初,梁琛出使秦国时,以侍辇苟纯为副使。梁琛每次应答都不先告诉苟纯,苟纯因此怨恨他。回国后,苟纯对燕主慕容暐说:“梁琛在长安和王猛关系非常亲密,我怀疑他们另有谋划。梁琛又多次称赞秦王苻坚和王猛的美德,并且说秦国将要出兵,应当为此防备。”后来秦国果然讨伐燕国,事情都如梁琛所说。慕容暐于是怀疑梁琛知道秦国的内情,等慕容评战败后,便逮捕梁琛,把他关进狱中。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后释放了梁琛,任命他为中书著作郎,召见他并说:“您从前说上庸王慕容评、吴王慕容垂都是将相中的奇才,为什么不能谋划自救,反而使国家灭亡?”梁琛回答说:“天命的废兴,难道是一人所能改变的吗?”苻坚说:“您不能见到事机就行动,徒然称颂燕国的美好;忠于国家却不能防备自己,反而给自身带来祸患,这可以说是智慧吗?”梁琛回答说:“我听说事机,是事情发动时微小的征兆,是吉凶最先显现的迹象。像我这样愚昧昏暗,实在不能预见。然而作为臣子没有比忠诚更重要的,作为儿子没有比孝顺更重要的。若不是有专一至诚之心的人,就不能保持忠孝始终如一。因此古代的烈士,面临危难而不改变志节,看到死亡也不躲避,用生命来奉行对君主和亲人的责任。
彼知几者,心达安危,身择去就,不顾家国。臣就使知之,尚不忍为,况非所及邪?」坚闻悦,绾之忠恨不及见,拜其子为郎中。坚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闗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进爵清河郡侯,悉以慕容评第中之物赐之。赐杨安爵博平县侯,以邓羌为持节、征虏将军、安定太守,赐爵真定郡侯;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蓟,赐爵襄城侯。其余将士封赏各有差。坚以京兆韦钟为魏郡太守,彭豹为阳平太守,其余州县牧守令长皆因旧而授之。以燕常山太守申绍为散骑侍郎,使与散骑侍郎京兆韦儒俱为绣衣使者,循行闗东州郡,观省风俗,劝课农桑,振恤穷困,收葬死亡,旌显节行。燕政有不便于民者,皆变除之。十二月,秦王坚迁慕容暐及燕后妃、王公百官并鲜卑四万余户于长安。王猛表留梁琛为主簿,领记室督。它日,猛与僚属宴语及燕朝使者,猛曰:「人心不同,昔梁君至长安,专美本朝;乐君但言桓温军盛;郝君微説国弊。」参军冯诞曰:「今三子皆为国臣,敢问取臣之道何先?」猛曰:「郝君知几为先。」诞曰:「然则明公赏丁公而诛季布也。」猛大笑。秦王坚自邺如枋头,宴父老,改枋头为永昌,复之终世。甲寅至长安,封慕容暐为新兴侯,以燕故臣慕容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李洪为驸马都尉,皆奉朝请;李邽为尚书,封衡为尚书郎,慕容德为张掖太守,燕国平叡为宣威将军,悉罗腾为三署郎,其余封授各有差。衡裕之子也。简文帝咸安二年春二月,冠军将军慕容垂言于秦王坚曰:「臣叔父评,燕之恶来辈也,不宜复汚圣朝,愿陛下为燕戮之。」坚乃出评为范阳太守,燕之诸王悉补边郡。臣光曰:「古之人灭人之国而人悦,何哉?为人除害故也。彼慕容评者,蔽君専政,忌贤疾功,愚闇贪虐,以丧其国。国亡不死,逃遁见擒,秦王坚不以为诛首,又从而宠秩之,是爱一人而不爱一国之人也。其失人心多矣,是以施防于人而人莫之防,尽诚于人而人莫之诚,卒于功名不遂,容身无所,由不得其道故也。」
通鉴纪事本末巻十五下<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那些所谓能察知事机的人,心里通晓安危,身体选择去留,却不顾家国。我即使知道事机,也不忍心这样做,何况本来就不能预见呢?”苻坚听后很高兴,感叹梁琛的忠诚,只恨没能早日见到他,于是任命他的儿子为郎中。苻坚任命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守邺城,晋封清河郡侯,并把慕容评府第中的全部财物赐给他。赐杨安博平县侯的爵位,任命邓羌为持节、征虏将军、安定太守,赐真定郡侯爵位;任命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守蓟城,赐襄城侯爵位。其余将士的封赏各有等级。苻坚任命京兆人韦钟为魏郡太守,彭豹为阳平太守;其余州县的牧、守、令、长,都沿用原职加以任命。任命燕国常山太守申绍为散骑侍郎,派他和散骑侍郎、京兆人韦儒一起担任绣衣使者,巡行关东各州郡,观察考察风俗,劝勉督促农桑,救济抚恤贫困者,收殓安葬死者,表彰显扬节操品行。燕国政令中有不便于百姓的,都加以改变废除。十二月,秦王苻坚把慕容暐以及燕国后妃、王公、百官和鲜卑四万多户迁往长安。王猛上表请求留下梁琛担任主簿,兼领记室督。一天,王猛和属官宴饮交谈,谈到燕朝的使者时,王猛说:“人心各不相同。从前梁君到长安,只是一味赞美本朝;乐君只说桓温军队强盛;郝君则稍稍谈到国家的弊病。”参军冯诞说:“如今这三个人都是国家的臣子,敢问录用臣子的原则应当把什么放在首位?”王猛说:“郝君以知晓事机为先。”冯诞说:“既然这样,那么明公就是奖赏丁公而诛杀季布了。”王猛大笑。秦王苻坚从邺城到枋头,宴请父老,把枋头改名为永昌,并免除当地终身的赋役。甲寅日到达长安,封慕容暐为新兴侯;任用燕国旧臣慕容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李洪为驸马都尉,都奉朝请;李邽为尚书,封衡为尚书郎,慕容德为张掖太守,燕国人平叡为宣威将军,悉罗腾为三署郎,其余人的封授各有等级。封衡是封裕的儿子。简文帝咸安二年春二月,冠军将军慕容垂对秦王苻坚说:“我的叔父慕容评,是燕国的恶来一类人物,不应再污辱圣朝,希望陛下替燕国杀掉他。”苻坚于是把慕容评调出任范阳太守,燕国各王都补任边郡官职。臣司马光说:“古代有人灭亡别人的国家,百姓却感到高兴,为什么呢?因为替他们除去了祸害。慕容评这个人,蒙蔽君主、专擅政权,嫉妒贤能、憎恨功臣,愚昧昏暗、贪婪暴虐,以致丧失了自己的国家。国家灭亡了却不死,逃亡后又被擒获,秦王苻坚不把他作为首先诛杀的罪魁,反而继续给他宠爱和官爵,这是爱护一个人而不爱护一国的人。他失去人心太多了,所以他施加防备于别人,别人没有一个防备他;他对别人完全付出诚意,别人却没有一个对他真诚;最终功名不能成就,连容身之处也没有,这是因为没有得到正确的道路。” 《通鉴纪事本末》卷十五下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十六上宋 袁枢 撰慕容叛秦复燕【肥水之役,姚苌灭秦;慕容灭西燕】晋海西公太和四年,燕车骑大将军、呉王垂犇秦。初,秦王坚闻太宰恪卒,隂有图燕之志,惮垂威名,不敢发。及闻垂至,大喜,郊迎,执手曰:“天生贤杰,必相与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数也。要当与卿共定天下,告成岱宗,然后还卿本邦,世封幽州。使卿去国不失为子之孝,归朕不失事君之忠,不亦美乎?”垂谢曰:“羇旅之臣,免罪为幸。本邦之荣,非所敢望。”坚复爱世子令及慕容楷之才,皆厚礼之,赏赐钜万。毎进见,属目观之。闗中士民素闻垂父子名,皆向慕之。王猛言于坚曰:“慕容垂父子,譬如龙虎,非可驯之物。若借以风云,将不可复制。不如早除之。”坚曰:“吾方收揽英雄以清四海,奈何杀之?且其始来,吾已推诚纳之矣。匹夫犹不弃言,况万乗乎?”乃以垂为冠军将军,封宾徒侯,楷为积弩将军。五年秦王猛之克壶闗也,黄门侍郎封孚问司徒长史申▯曰:「事将何如?」▯叹曰:「邺必亡矣。吾属今兹将为秦虏。然越得嵗而呉伐之,卒受其祸。今福徳在燕,秦虽得志,而燕之复建不过一纪耳。」初,秦王坚入邺宫,慕容垂见燕公卿大夫及故时僚吏有愠色,髙弼宻言于垂曰:「大王凭祖宗积累之资,负英杰髙世之略,遭值迍阨,栖集外邦。今虽家国倾覆,安知其不为兴运之始邪?愚谓国之旧人,宜恢江海之量,有以慰结其心,以立覆篑之基,成九仭之功。奈何以一怒捐之?愚窃为大王不取也。」垂恱从之。燕故太史黄▯叹曰:「燕必中兴,其在呉王乎?恨吾老不及见耳。」汲郡赵秋曰:「天道在燕,而秦灭之,不及十五年,秦必复为燕有。」慕容桓之子凤,年十一,隂有复雠之心,鲜卑丁零有气干者,皆倾身与之交结。权翼见而谓之曰:「儿方以才望自显,勿效尔父不识天命。」凤厉色曰:「先王欲建忠而不遂,此乃人臣之节。君侯之言,岂奨劝将来之义乎?」翼改容谢之。言于秦王坚曰:「慕容凤慷慨有才器,但狼子野心,恐终不为人用耳。」简文帝咸安元年春正月,秦王坚徙闗东豪杰及杂夷十五万户于闗中,处乌桓于冯翊、北地,丁零翟斌于新安、渑池。孝武帝宁康元年,有彗星出于尾箕,长十余丈,经太微,扫东井。自四月始见,及秋冬不灭。秦太史令张孟言于秦王坚曰:「尾箕,燕分;东井,秦分也。今彗起尾箕而扫东井,十年之后,燕当灭秦;二十年之后,代当灭燕。」慕容暐父子兄弟,我之仇敌,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臣窃忧之,宜剪其魁杰者,以消天变。坚不聴。阳平公融上疏曰:「东胡跨据六州,南面称帝,陛下劳师累年,然后得之,本非慕义而来。今陛下亲而幸之,使其父子兄弟,森然满朝,执权履职,势倾勲旧。臣愚以为,狼虎之心,终不可飬。星变如此,愿少留意。」坚报曰:「朕方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汝宜息虑,勿懐耿介。夫惟修徳可以禳灾,茍能内求诸己,何惧外患乎?」二年冬十二月,有人入秦明光殿,大呼曰:「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秦王坚命执之,不获。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略阳赵整固请诛诸鲜卑,坚不聴。整,宦官也,博闻强记,能属文,好直言,上书及面谏,前后五十余事。慕容垂夫人得幸于坚,坚与之同辇,游于后庭。整歌曰:「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坚改容谢之,命夫人下辇。三年夏六月,秦清河武侯王猛寝疾。秦王坚亲为之祈南北郊及宗庙社稷,分遣侍臣徧祷河岳诸神。猛疾少瘳,为之赦殊死以下。猛上疏曰:“不图陛下以臣之命而亏天地之徳,开辟以来,未之有也。臣闻报徳莫如尽言,谨以垂没之命,窃献遗欵。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荒,声教光乎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是以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战战兢兢,如临深谷。伏惟陛下追踪前圣,天下幸甚。”坚览之悲恸。秋七月,坚亲临猛第视疾,访以后事。猛曰:“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没之后,愿陛下勿以晋为图。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坚比敛三临哭,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我平定六合邪?何夺我景略之速也!”▯之如汉霍光故事。太元元年,阳平国常侍慕容绍私谓其兄楷曰:「秦恃其强大,务胜不休,北戍云中,南守蜀汉,转运万里,道殣相望,兵疲于外,民困于内,危亡近矣。」冠军叔仁智度英拔,必能恢复燕祚,吾属但当爱身以待时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十六上 宋代袁枢撰写 慕容叛秦复燕【淝水之战,姚苌灭秦;慕容氏灭西燕】晋海西公太和四年,燕国车骑大将军、吴王慕容垂逃奔秦国。当初,秦王苻坚听说太宰慕容恪去世,暗中产生了图谋燕国的意图,只是忌惮慕容垂的威名,不敢发动。等听说慕容垂到来,非常高兴,到郊外迎接,握着他的手说:“上天生下贤能豪杰,必定是要让我们共同成就大功,这是自然的命数。一定要和您共同平定天下,向岱宗告成功,然后送您回到本国,世代封您为幽州牧。这样既使您离开本国而不失为子之孝,又使您归附我而不失为事君之忠,不也是很美好吗?”慕容垂辞谢说:“我这个羁旅在外的臣子,能够免罪就是幸运。本国的荣显,不是我敢于奢望的。”苻坚又爱惜世子慕容令和慕容楷的才干,都厚礼相待,赏赐巨万。每次他们入朝拜见,苻坚都注目观看。关中士民平素听闻慕容垂父子的名声,全都仰慕向往。王猛对苻坚说:“慕容垂父子,好比龙虎,不是可以驯服的东西。如果借助风云之势让他们发展起来,就再也无法控制。不如早点除掉他们。”苻坚说:“我正要收罗英雄来澄清天下,怎么能杀他们呢?况且他们刚来时,我已经推诚相待、接纳了他们。普通人尚且不抛弃自己的诺言,何况万乘之主呢?”于是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封宾徒侯,任命慕容楷为积弩将军。秦王苻坚五年,王猛攻克壶关时,黄门侍郎封孚问司徒长史申胤说:“事情将会怎样?”申胤叹息说:“邺城一定要灭亡了。我们这些人这次将成为秦国的俘虏。然而越国得到了岁时的便利,吴国便攻打它,最终还是遭受了灾祸。如今福德在燕国,秦国虽然得志,但燕国重新建立起来不会超过一纪。”当初,秦王苻坚进入邺宫,慕容垂看见燕国公卿大夫和过去的僚属官吏面带愠色,高弼秘密对慕容垂说:“大王凭借祖宗积累的基业,具有英杰超世的谋略,只是遭逢困厄,寄居聚集在外邦。如今虽然家国倾覆,怎么知道这不是兴盛运势的开始呢?我愚见认为,国家的旧人,应当有江海一样宽广的气量,设法安慰、团结他们的心,以建立倾覆之后重新兴起的基础,成就九仞高山的功业。为什么要因为一时愤怒而舍弃他们呢?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慕容垂很高兴,听从了他。燕国旧太史黄泓叹息说:“燕国一定会中兴,难道会应在吴王身上吗?只恨我年老,来不及看到了。”汲郡人赵秋说:“天道在燕国,而秦国灭亡它;不到十五年,秦国一定会重新被燕国所有。”慕容桓的儿子慕容凤,年仅十一岁,暗中怀有复仇之心;鲜卑、丁零中有气概才干的人,都竭力与他结交。” 权翼见到慕容凤,对他说:“孩子正要凭才华声望显露自己,不要学你的父亲那样不知天命。”慕容凤神色严厉地说:“先王想建立忠诚却没有成功,这是人臣的节操。君侯的话,难道是鼓励后人应有的道义吗?”权翼改变脸色向他道歉。随后权翼对秦王苻坚说:“慕容凤慷慨而有才干器度,只是有豺狼一样的野心,恐怕终究不能被人任用。” 简文帝咸安元年春正月,秦王苻坚把关东豪杰和各族杂夷十五万户迁到关中,把乌桓安置在冯翊、北地,把丁零部的翟斌安置在新安、渑池。孝武帝宁康元年,有彗星出现在尾、箕两宿,长十多丈,经过太微,扫过东井。从四月开始出现,到秋冬仍未消灭。秦太史令张孟对秦王苻坚说:“尾、箕是燕国的分野,东井是秦国的分野。如今彗星从尾、箕升起而扫过东井,十年之后,燕国应当灭亡秦国;二十年之后,代国应当灭亡燕国。”慕容暐父子兄弟都是我们的仇敌,却排列在朝廷之中,尊贵显盛无人能比。臣私下对此忧虑,应当剪除其中的首要豪杰,以消除天变。”苻坚不听。阳平公苻融上疏说:“东胡跨据六州,面向南方称帝,陛下劳师多年,然后才得到它,本来就不是仰慕仁义而来。如今陛下亲近宠幸他们,使他们父子兄弟森然充满朝廷,掌握权力、担任官职,势力压倒功勋旧臣。臣愚见认为,狼虎一样的心肠,终究不能养大。星象变异如此,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苻坚答复说:“朕正要使天下六合混为一家,把夷狄看作赤子。你应当停止忧虑,不要心怀耿介。只有修养德行才能禳除灾祸;如果能够从自身内部求取原因,又何必害怕外患呢?” 二年冬十二月,有人进入秦国明光殿,大声呼喊:“甲申乙酉年,鱼羊吃人,悲哀啊,再也没有遗留下来的了!”秦王苻坚命令捉拿他,但没有抓到。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略阳人赵整坚持请求诛杀各鲜卑人,苻坚不听。赵整是宦官,博闻强记,能写文章,喜欢直言,上书和当面劝谏前后有五十多件事。慕容垂的夫人受到苻坚宠幸,苻坚和她同乘一辆车,在后宫游玩。赵整唱道:“没有看见雀鸟飞入燕室,只看见浮云遮蔽白日。”苻坚改变脸色向他道歉,命令慕容垂夫人下车。三年夏六月,秦国清河武侯王猛卧病不起。秦王苻坚亲自为他到南郊、北郊以及宗庙社稷祈祷,又分别派侍臣遍祭河岳诸神。王猛的病稍有好转,苻坚为此赦免死罪以下的罪犯。王猛上疏说:“没想到陛下竟因为臣的性命而损害天地的德性,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臣听说报答恩德没有比尽情进言更好的了,谨以将要去世的生命,私下献上最后的意见。陛下的威名功烈震动八方,声教光照六合。九州百郡,已经占有十之七。平定燕国、安定蜀地,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善于创造的人未必善于完成,善于开端的人未必善于收尾。因此古代先圣明王知道功业不容易,始终战战兢兢,如临深谷。希望陛下追随前代圣王的足迹,天下就太幸运了。”苻坚读后悲痛不已。秋七月,苻坚亲自到王猛府第探视病情,并询问身后之事。王猛说:“晋国虽然偏处江南,但承继正朔,上下安定和睦。臣死以后,希望陛下不要把晋国作为图谋对象。鲜卑、西羌是我们的仇敌,终究会成为祸患,应当逐渐除掉他们,以便利社稷。”话说完便去世了。苻坚在入殓前后亲自三次前往哭吊,对太子苻宏说:“上天是不想让我平定六合吗?为什么这样快就夺走我的景略啊!” 按照汉代霍光的旧例为他治丧。太元元年,阳平国常侍慕容绍私下对他的哥哥慕容楷说:“秦国依仗强大,专门追求胜利而不停止,北面戍守云中,南面守卫蜀汉,运输辗转万里,道路上饿死的人相望不绝,军队疲惫在外,百姓困苦在内,危险灭亡已经临近了。冠军将军慕容垂叔父仁厚而智谋杰出,一定能够恢复燕国的国运,我们只应当爱惜自身来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