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三下
陆贽以为战守之功,赏赉未行,而遽私别库,则士卒怨望,无复鬬志。上疏谏,其略曰:「天子与天同徳,以四海为家,何必挠废公方,崇聚私货?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万乘以效匹夫之藏,亏法失人,诱奸聚怨。以斯制事,岂不过哉?」又曰:「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外扞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迨将五旬,冻馁交侵,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絶甘以同卒伍,辍食以啗功劳。无猛制而人不擕懐,所感也;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今者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謡讟方兴,军情稍阻,岂不以勇夫恒性,嗜利矜功?其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好乐不与之同利,茍异恬黙,能无怨咨?」又曰:「陛下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日之専欲,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每获珍华,先给军赏。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损其小寳而固其大寳也。」上即命去其榜。萧复甞言扵上曰:「宦官自艰难已来,多为监军,恃恩纵横。此属但应掌宫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权国政。」上不悦。又甞言:「陛下践祚之初,圣徳光被,自用杨炎、卢杞黩乱朝政。」以致今日,陛下诚能变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傥使臣依阿茍免,臣实不能。又甞与卢杞同奏事,杞顺上防,复正色曰:“卢杞言不正。”上愕然,退谓左右曰:“萧复轻朕。”戊子,命复充山南东西、荆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东西、福建、岭南等道宣慰安抚使,实疎之也。既而刘从一及朝士徃徃奏留复,上谓陆贽曰:“朕思迁幸以来,江淮逺方或传闻过实,欲遣重臣宣慰,谋扵宰相及朝士佥谓宜然,今乃反覆如是,朕为之怅恨累日,意复悔行使,之论奏邪?卿知萧复如何人?其不欲行,意趣安在?”贽上奏,以为复痛自修励,慕为清贞,用虽不周行,则可保至扵轻诈如此,复必不为。借使复欲逗留,从一安肯附会?今所言矛楯,愿陛下眀加辩诘。若萧复有所请求,则从一何容为隠?若从一自有回互,则萧复不当受疑。陛下何惮而不辨明,乃直为此怅恨也?夫明则罔惑,辨则罔寃。惑莫甚扵逆诈而不与明,寃莫痛扵见疑而不与辨,是使情伪相揉,忠邪靡分,兹实居上御下之要枢,惟陛下留意。上亦竟不复辨也。辛夘,以王武俊为恒冀深赵节度使。壬辰,加李抱真、张孝忠并同平章事。丙申,加田悦检校右仆射,以山南东道行军司马樊泽为本道节度使,前深赵观察使康日知为同州刺史,李纳为郓州刺史,平卢节度使。戊戌,加刘洽汴滑宋亳都统副使,知都统事。李勉悉以其众授之。二月戊申,诏赠▯秀实太尉,諡曰忠烈,厚恤其家。时贾隠林已卒,赠左仆射,赏其能直言也。李希烈将兵五万围宁陵,引水灌之。濮州刺史刘昌以三千人守。滑州刺史李澄宻遣使请降,上许以澄为汴滑节度使。澄犹外事希烈,希烈疑之,遣养子六百人戍白马,召澄共攻宁陵。澄至石柱,使其众阳惊烧营而遁,又讽养子令剽掠,澄悉收斩之以白希烈,希烈无以罪也。刘昌守宁陵凡四十五日不释甲,韩滉遣其将王栖曜将兵助刘洽拒希烈。栖曜以彊弩数千防汴水,夜入宁陵城。眀日,从城上射希烈及其坐幄。希烈惊曰:「宣润弩手至矣!」遂觧围去。朱泚既自奉天败归,李晟谋取长安,刘徳信与晟俱屯东渭桥,不受晟节制。晟因徳信至营中,数以沪涧之败及所过剽掠之罪,斩之。因以数骑驰入徳信军,劳其众,无敢动者,遂幷将之,军势益振。李懐光既胁朝廷,逐卢杞等,内不自安,遂有异志。又恶李晟独当一面,恐其成功,奏请与晟合军,诏许之。晟与懐光会于咸阳西陈涛斜,筑垒未毕,泚众大至。晟谓懐光曰:「贼若固守宫▯或旷日持久,未易攻取。今去其巢穴,敢出求战,此天以贼赐明公,不可失也。」懐光曰:「军适至,马未秣,士未饭,岂可遽战邪?」晟不得已,乃就壁。晟每与懐光同出军,懐光军士多掠人牛马,晟军秋豪不犯。懐光军士恶其异已分所获与之,晟军终不敢受。懐光屯咸阳累月,逗留不进,上屡遣中使趣之,辞以士卒疲▯且当休息,观衅。诸将数劝之攻长安,懐光不从,宻与朱泚通谋,事迹颇露。李晟屡奏恐其有变为所倂请移军东渭桥。上犹兾懐光革心,收其力用,寝晟奏不下。懐光欲缓战期,且激怒诸军,奏言:「诸军粮赐薄,神策独厚厚薄不均,难以进战。」
译陆贽认为,战斗和守御的功劳尚未得到赏赐,却突然另设私人库藏,那么士卒就会怨恨不满,再也没有战斗的志气。他上疏劝谏,大意说:“天子与上天同具德行,以四海作为自己的家,何必扰乱废弃公正的制度,崇尚聚敛私人的财货?降低至尊的身份,代替有司掌管财物;使万乘之尊屈辱,去效法匹夫收藏财物的做法;这会损害法度、失去人心,诱发奸邪、聚集怨恨。用这样的方式处理政事,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他又说:“近来六军刚刚被降服时,各种物资都没有储备;对外抵御凶恶的敌人,对内防守危急的城垒,昼夜不停,直到将近五十天,寒冷和饥饿交相侵袭,死者和伤者相互枕藉,大家拼尽性命、共同努力,终于平定了巨大的艰难。这实在是因为陛下不优厚自身、不满足个人欲望,割舍甘美食物来与士卒同甘共苦,停止进食来慰劳有功之人。没有严厉的命令而人们不离心背叛,是因为受到感动;没有丰厚的赏赐而人们不怨恨,是因为这些赏赐本来就没有。如今围攻已经解除,衣食也已充足,可是毁谤之言正在兴起,军心渐渐受到阻滞,难道不是因为勇武之人的常情,喜欢利益并夸耀功劳吗?患难时既然与他们一同忧虑,而安乐时却不与他们共享利益,如果只求自己安闲沉默,怎么能没有怨言呢?”他又说:“陛下如果真能近来回想重重包围时的深切忧患,追念并警戒平日专一追求私欲的做法,凡是两座库中的财物,都命令拿出来赏赐有功之人;每当获得珍贵华美之物,先拿来发给军队作为赏赐。” 这样,祸乱一定会平定,贼人一定会消灭,慢慢驾驭六龙车,回到京城。天子的尊贵,难道应当忧虑贫穷吗?这就是散去小的储藏而成就大的储藏,损失小的宝物而巩固大的宝物。”皇上立即命令撤去榜牌。萧复曾对皇上说:“宦官自从国家遭遇艰难以来,大多担任监军,仗恃恩宠,横行无忌。这些人只应掌管宫廷内的事务,不应把兵权和国政交给他们。”皇上不高兴。他又曾说:“陛下即位之初,圣德光耀四方,自从任用杨炎、卢杞,朝政才被他们扰乱。”以致到了今天,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改变明睿的意志,臣岂敢不竭尽力量?假如让臣依附逢迎、苟且求免,臣实在做不到。他又曾和卢杞一同奏事,卢杞顺着皇上的意思说话,萧复严肃地说:“卢杞说得不对。”皇上惊愕,退朝后对左右说:“萧复轻视朕。”戊子日,任命萧复充任山南东西、荆湖、淮南、江西、鄂岳、浙江东西、福建、岭南等道宣慰安抚使,实际上是疏远他。不久,刘从一以及朝廷士大夫常常上奏请求留下萧复,皇上对陆贽说:“朕想到迁都以来,江淮远方有些传闻或许超过实际,所以想派重臣去宣慰,和宰相及朝廷士大夫商议,大家都说应当如此;如今却反复成这样,朕因此惆怅怨恨了好几天。你的意思是萧复后悔出任宣慰使,所以才上奏论说这些吗?” “你知道萧复是怎样的人吗?他不想去,究竟意图和想法在哪里?”陆贽上奏认为,萧复痛切地自我修养砥砺,仰慕清正坚贞的品德;即使任用不够周全,也可以保证他不至于做出轻薄欺诈之事,萧复一定不会这样做。假使萧复想要拖延不去,刘从一怎么肯附和他?如今两人的说法相互矛盾,希望陛下明确加以辨问。如果萧复有所请求,刘从一怎么会替他隐瞒?如果刘从一自己有所回护,萧复就不应当受到怀疑。陛下为什么顾忌而不把事情辨明,却只为此惆怅怨恨呢?事情明白就不会迷惑,辨析清楚就不会造成冤屈。迷惑没有比猜疑欺诈却不加以明察更严重的,冤屈没有比受到怀疑却不给机会辨明更痛苦的。这会使真情和虚伪混杂,忠诚和邪曲无法区分;这实在是居于上位驾驭臣下的关键,希望陛下留意。皇上最终也没有再加辨明。辛卯日,任命王武俊为恒冀深赵节度使。壬辰日,加授李抱真、张孝忠同平章事。丙申日,加授田悦检校右仆射;任山南东道行军司马樊泽为本道节度使;任前深赵观察使康日知为同州刺史;任李纳为郓州刺史、平卢节度使。戊戌日,加授刘洽为汴滑宋亳都统副使,主持都统事务。李勉把自己的全部军队交给他。二月戊申日,下诏追赠段秀实为太尉,谥号忠烈,厚加抚恤他的家属。当时贾隐林已经去世,追赠左仆射,奖赏他能够直言。李希烈率兵五万人包围宁陵,引水灌城。濮州刺史刘昌率三千人防守。滑州刺史李澄暗中派使者请求投降,皇上答应任命李澄为汴滑节度使。李澄表面上仍事奉李希烈,李希烈怀疑他,派养子六百人戍守白马,召李澄共同攻打宁陵。李澄到达石柱,让部众假装惊慌,焚烧营寨逃走;又暗中示意养子抢掠,李澄把他们全部收捕斩杀,以此向李希烈报告,李希烈也没有理由责罪他。刘昌守宁陵共四十五天没有解下铠甲,韩滉派他的将领王栖曜率兵帮助刘洽抵御李希烈。王栖曜用几千张强弩防守汴水,夜里进入宁陵城。第二天,从城上射击李希烈和他所坐的帐幕。李希烈惊慌地说:“宣州、润州的弩手到了!”于是解除包围离去。朱泚从奉天败退回来后,李晟谋划攻取长安。刘德信和李晟一同驻扎在东渭桥,却不接受李晟的节制。李晟趁刘德信到营中的机会,数说他在沪涧战败以及沿途抢掠的罪过,把他斩杀。于是带着几名骑兵驰入刘德信的军营,慰劳他的部众,没有人敢于动乱,便一并统领了他的军队,军势更加振作。李怀光既然胁迫朝廷,驱逐卢杞等人,内心也不能自安,于是产生了异志。他又厌恶李晟独当一面,害怕李晟成功,便上奏请求和李晟合军,诏令准许。李晟和李怀光在咸阳西面的陈涛斜会合,营垒还没有筑完,朱泚的军队大批到来。李晟对李怀光说:“贼军如果固守宫阙,战事或许会拖很久,不容易攻取。如今他们离开巢穴,竟敢出来求战,这是上天把贼人赐给明公,不能错过。”李怀光说:“军队刚到,马还没有喂饱,士卒还没有吃饭,怎么能立即交战呢?”李晟没有办法,只好回到营垒。李晟每次和李怀光一同出兵,李怀光的军士大多抢掠人的牛马,李晟的军队连秋毫也不侵犯。李怀光的军士厌恶他们与自己不同,便把所掠获的财物分给李晟军,李晟军始终不敢接受。李怀光驻扎咸阳数月,拖延不进,皇上多次派中使催促他,他以士卒疲惫、应当休息并观察敌军破绽为借口。众将多次劝他攻打长安,李怀光不听,暗中与朱泚通谋,事情的踪迹已经多有暴露。李晟多次上奏,担心李怀光发生变故并吞并自己的军队,请求把军队移到东渭桥。皇上仍希望李怀光改变心意,收取并利用他的力量,所以把李晟的奏章搁置不下发。李怀光想要拖延战期,同时激怒各军,上奏说:“各军粮饷赏赐微薄,唯独神策军丰厚,厚薄不均,很难让他们进军作战。”
上以财用方窘,若粮赐皆比神策,则无以给之,不然又逆懐光意,恐诸军觖望,乃遣陆贽诣懐光营宣慰,因召李晟参议其事。懐光意欲晟自乞减损,使失士心,沮败其功,乃曰:「将士战鬬同而粮赐异,何以使之恊力?」贽未有言,数顾晟,晟曰:「公为元帅,得専号令,晟将一军,受指踪而已。至扵增减衣食,公当裁之。」懐光黙然,又不欲自减之,遂止。时上遣崔汉衡诣吐蕃发兵,吐蕃相尚结賛言:「蕃法发兵,以主兵大臣为信,今制书无懐光署名,故不敢进。」上命陆贽谕懐光,懐光固执以为不可,曰:“若克京城,吐蕃必纵兵焚掠,谁能遏之?此一害也。前有敇防,募士卒,克城者人赏百缗。彼发兵五万,若援敇求赏,五百万缗,何从可得?此二害也。虏骑虽来,必不先进,勒兵自固,观我兵势,胜则从而分功,败则从而图变,谲诈多端,不可亲信。此三害也。”竟不肯署敕,尚结賛亦不进军。陆贽自咸阳还,上言:“贼泚稽诛,保聚宫▯,势穷援絶,引日偷生。懐光摠仗顺之师,乘制胜之气,鼓行芟剪,易若摧枯。而乃冦奔不追,师老不用。诸帅每欲进取,懐光輙沮其谋。据兹事情,殊不可解。陛下意在全防,委曲聴从,观其所为,亦未知感。若不别务规略,渐思制持,唯以姑息求安,终恐变故难测。此诚事机危迫之秋也,固不可以寻常容易处之。”今李晟奏请移军,适遇臣衘命宣慰懐光,偶论此事,臣遂泛问所宜。懐光乃云:“李晟既欲别行,我亦都不要。”借臣犹虑有飜覆,因美其军盛彊,懐光大自矜夸,转有轻晟之意。臣又从容问云:“回日或圣防顾问事之可否,决定何如?”懐光已肆轻言,不可中变,遂云:“恩命许去,事亦无妨。”要约再三,非不详审,虽欲追悔,固难为辞。伏望即以李晟表出付中书敇下,依奏别赐懐光手诏,示以移军事由。其手诏大意云:“昨得李晟奏请移军城东,以分贼势,朕本欲委卿商量,适会陆贽回奏,云见卿语及扵此,仍言许去,事亦无妨。遂敕本军允其所请。”如此则词婉而直,理顺而明,虽蓄异端,何由起怨?上从之。晟自咸阳结陈而行,归东渭桥。时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神策行营节度使杨恵元,犹与懐光聮营。陆贽复上奏曰:“懐光当管师徒,足以独制凶寇,逗留未进,抑有它由。所患太彊,不资傍助。比者又遣李晟、李建徽、杨惠元三节度之众,附丽其营,无益成功,祗足生事。何则?四军接垒,羣帅异心,论势力则悬絶高卑,据职名则不相统。”属懐光轻晟等兵微位下,而忿其制不从心。晟等疑懐光养冦蓄奸,而怨其事多陵已。端居则互防飞谤,欲战则逓恐分功。龃龉不和,嫌衅遂构。俾之同处,必不两全。彊者恶积而欲亡,弱者势危而先覆。覆亡之祸,翘足可期。旧冦未平,新患方起,忧难所切实堪疚心。太上消慝扵未萌,其次救失扵始兆。况乎事情已露,祸难垂成,委而不谋,何以宁乱?李晟见机虑变,先请移军就东。建徽惠元势转孤弱,为其吞噬,理在必然。它日虽有良图,亦恐不能自拔。拯其危急,唯在此时。今因李晟愿行,便遣合军同往,托言晟兵素少,虑为贼泚所邀,借此两军迭为掎角。仍先谕防,宻使促装。诏书至营,即日进路。懐光意虽不欲,然亦计无所施。是谓先人有夺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者也。解鬬不可以不离,救焚不可以不疾。理尽扵此,唯陛下图之。上曰:“卿所料极善,然李晟移军,懐光不免怅望。若更遣建徽惠元就东,恐因此生辞,转难调息。且更俟旬时。”辛酉,加王武俊同平章亊,兼幽州卢龙节度使。李晟以为懐光反状已明,缓急宜有备。蜀汉之路不可壅,请以禆将李光铣等为洋利劒三州刺史,各将兵五百以防未然。上疑未决,欲亲总禁兵,幸咸阳以慰抚为名,趣诸将进讨。或谓懐光曰:“此汉祖逰云梦之策也。”懐光大惧,反谋益甚。上垂欲行,懐光辞益不逊。上犹疑防人间之。甲子,加懐光太尉,增实食,赐鐡劵,遣神策右兵马使李卞等往谕防。懐光对使者投铁劵扵地曰:“圣人疑懐光邪?人臣反赐铁劵。懐光不反,今赐铁劵,是使之反也。”辞气甚悖。朔方左兵马使张名振当军门大呼曰:“太尉视贼不许击,待天使不敬,果欲反邪?功高太山,一旦弃之,自取族灭。富贵它人,何益哉?我今日必以死争之。”懐光闻之谓曰:“我不反,以贼方彊,故湏蓄锐俟时耳。”
译皇上认为财物用度正困窘,如果各军粮饷都比照神策军,就没有办法供给;如果不这样做,又违背李怀光的心意,恐怕各军失望,于是派陆贽到李怀光军营宣慰,并召李晟参与商议此事。李怀光的意图是想让李晟自己请求减少军饷,使李晟失去士卒的拥护、败坏他的功业,于是说:“将士们同样作战,粮饷却不同,凭什么让他们协同用力?”陆贽没有说话,多次看李晟,李晟说:“您是元帅,拥有专门发号施令的权力;李晟统领一军,只接受您的指挥。至于增加或减少衣食供给,应当由您裁定。”李怀光沉默了,又不愿自己减少,于是此事作罢。当时皇上派崔汉衡到吐蕃征发军队,吐蕃宰相尚结赞说:“吐蕃的法律规定,征发军队必须以主管军事的大臣署名为凭信;如今诏书没有李怀光的署名,所以不敢进军。”皇上命陆贽向李怀光说明,李怀光坚决认为不可,说:“如果攻克京城,吐蕃必定放纵军队焚烧抢掠,谁能制止?这是第一害。先前有诏令规定,招募士卒,攻克城池的人每人赏钱百缗。他们发兵五万人,如果按照诏令要求赏赐,就是五百万缗,从哪里能够得到?这是第二害。胡虏骑兵即使来了,也必定不会先行进攻,而是约束军队自我固守,观察我们的军势;我们胜利了,他们就跟随我们分取功劳;我们失败了,他们就跟随我们图谋变乱。他们诡诈多端,不能亲近信任。这是第三害。”李怀光最终不肯在诏书上署名,尚结赞也不进军。陆贽从咸阳回来,上言说:“朱泚这个贼人迟迟没有被诛灭,聚集军队据守宫阙,形势已经穷困、援兵也已断绝,只是拖延时日苟且求生。李怀光统率奉行顺义的军队,乘着制胜的气势,击鼓进军、扫除贼寇,本来容易得如同摧折枯木;可是贼军逃走却不追击,军队疲惫却不使用。各位主帅每次想进军取胜,李怀光总是阻挠他们的计划。根据这些事情,实在令人无法理解。陛下心意在于保全和安抚,对他委曲听从,观察他的作为,他也未必知道感恩。如果不另外谋划办法,逐渐考虑控制他,只以姑息求得安定,最终恐怕会发生难以预测的变故。这实在是事机危急紧迫的时刻,确实不能用平常轻易的方式处理。”如今李晟上奏请求移军,正好遇到臣奉命宣慰李怀光,偶然谈到这件事,臣便泛泛询问应该怎么办。李怀光于是说:“李晟既然想另行移军,我也完全不反对。”臣还担心他反复,于是称赞他的军队强盛,李怀光大为自夸,转而产生了轻视李晟的意思。臣又从容问他说:“我回去以后,或许圣上会询问此事可否,究竟应当怎样决定?”李怀光已经放纵说出轻率的话,不便中途改变,于是说:“既然恩命允许他离开,事情也没有妨碍。”臣再三和他约定,已经不是没有详细审慎;他即使想反悔,也确实难以改口。臣伏望立即把李晟的奏表交给中书省下诏,依照奏表另赐给李怀光亲笔诏书,说明移军的缘由。亲笔诏书的大意可以说:“昨天收到李晟的奏表,请求把军队移到城东,以分散贼军的势力。朕本来想委托卿与他商量,正好陆贽回来奏报,说见到卿谈及此事,并且说已经答应他离开。于是朕下诏准许本军答应他的请求。”这样,言辞委婉而直接,道理顺畅而明白,即使李怀光蓄有异心,又从哪里产生怨恨呢?”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李晟在咸阳列阵后出发,回到东渭桥。当时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神策行营节度使杨惠元,仍然和李怀光的军队连营。陆贽又上奏说:“李怀光所统辖的军队,足以单独制服凶贼;他拖延不进,或许另有缘由。他所担忧的是自己的势力太强,不需要旁人的帮助。近来又派李晟、李建徽、杨惠元三位节度使的军队依附在他的营垒旁,对成功没有益处,只足以制造事端。为什么呢?四支军队相接驻扎,各位主帅心意不同;论势力,强弱高下悬殊;按职名说,又互不统属。”适逢李怀光轻视李晟等人的兵力少、职位低,又恼怒他们不受自己的控制。李晟等怀疑李怀光养寇蓄奸,又怨恨他屡屡凌辱自己。平时居处则互相防备流言诽谤,想要作战又各自担心别人分取功劳。彼此龃龉不和,嫌隙于是形成。让他们共同相处,必定不能两全。强者积累恶行而想要吞并别人,弱者形势危急而先行覆灭。覆亡的灾祸,抬脚之间就可以预期。旧的贼患还没有平定,新的祸患正在兴起,忧患紧迫,实在足以使人忧心。上策是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其次是在过失刚出现征兆时挽救它。何况如今事情已经暴露,祸难即将造成,放任不管而不谋划,凭什么使乱局安定?李晟看见事机、考虑变故,先请求移军到东面。李建徽、杨惠元的势力转为孤弱,被李怀光吞并是理所当然的。日后即使有好计划,恐怕也不能自行摆脱。救助他们的危急,只在现在这个时机。如今趁李晟愿意离开,便派三军合并一同前往,托言李晟的兵力一向较少,担心被朱泚袭击,借此使两军彼此形成掎角之势。还应先暗中告知防备,秘密让他们催促装束。诏书一到军营,当天就立即上路。李怀光心里虽然不愿意,但也没有办法施展。这就叫先发制人,快得像疾雷来不及掩耳。要解除争斗,不能不让他们分离;要救火,不能不迅速行动。道理已经说尽了,只有陛下谋划。”皇上说:“你的推测非常好。然而李晟移军,李怀光不免惆怅失望。如果再派李建徽、杨惠元向东而去,恐怕会因此产生借口,反而更难调和。” “而且再等十天左右吧。”辛酉日,加授王武俊同平章事,兼任幽州卢龙节度使。李晟认为李怀光谋反的迹象已经明白,情况紧急时应当有所防备。蜀、汉之间的道路不能堵塞,请任命裨将李光铣等人为洋、利、剑三州刺史,各率兵五百以防意外。皇上迟疑未决,想亲自统领禁军,以巡视咸阳为名进行慰抚,催促各将领进军讨伐。有人对李怀光说:“这是汉高祖游云梦时的策略。”李怀光大为恐惧,谋反的意图更加严重。皇上即将出发,李怀光推辞时的言辞更加傲慢。皇上仍然疑虑,担心有人从中阻挠。甲子日,加授李怀光太尉,增加实封食邑,赐给铁券,派神策右兵马使李卞等人前去晓谕李怀光。李怀光当着使者的面把铁券扔在地上,说:“圣人怀疑李怀光吗?对反叛的人臣才赐铁券。李怀光没有反叛,如今赐铁券,这是逼使我反叛。”言辞和语气十分悖逆。朔方左兵马使张名振在军门大声呼喊:“太尉看见贼人却不许攻击,接待天使又不恭敬,难道真的想反叛吗?功劳高如泰山,一旦抛弃,就会自取灭族。富贵让给别人,又有什么益处?我今天一定要以死相争。”李怀光听到后对他说:“我不反叛,是因为贼人正强,所以必须积蓄锐气等待时机。”
懐光大言天子。所居必有城隍,乃发卒城咸阳,未几移军据之。张名振曰:「乃者言不反,今日拔军此来,何也?何不攻长安,杀朱泚,取富贵,引军还邠邪?」懐光曰:「名振病心矣。」命左右引去,拉杀之。右武锋兵马使石演芬,本西域胡人,懐光养以为子。懐光潜与朱泚通谋,演芬遣其客郜成义诣行在告之,请罢其都统之权。成义至奉天,告懐光子璀,璀宻白其父。懐光召演芬责之曰:「我以尔为子,柰何欲破我家?今日负我,死甘心乎?」演芬曰:「天子以太尉为股肱,太尉以演芬为心腹。太尉既负天子,演芬安得不负太尉乎?演芬胡人,不能异心,唯知事一人。茍免贼名而死,死甘心矣。」懐光使左右脔食之,皆曰:「义士也,可令快死。」以刀断其喉而去。李卞等还言懐光骄慢之状,扵是行在始严门禁,从臣皆宻装以待。乙丑,加李晟河中同绛节度使,上犹以为薄。丙寅,又加同平章事。上将幸梁州,山南节度使盐亭严震闻之,遣使诣奉天奉迎,又遣大将张用诚将兵五千至盩厔以来迎卫。用诚为懐光所诱,隂与之通谋。上闻而患之。防震继遣牙将马勋奉表,上语之故。勋请亟诣梁州,取严震符,召用诚还府,若不受召,臣请杀之。上喜曰:「卿何时复至此?」勋刻日时而去。既得震符,请壮士五人与之俱,出骆谷。用诚不知事泄,以数百骑迎之。勋与之俱入驿,时天寒,勋多然藁火扵驿外,军士皆往附火。勋乃从容出懐中符以示用诚曰:「大夫召君。」用诚错愕起走,壮士自后执其手,擒之。用诚子在勋后,斫伤勋首,壮士格杀其子,仆用诚扵地,跨其腹以刀拟其喉曰:「出声则死。」勋入其营,士卒已擐甲执兵矣。勋大言曰:「汝曹父母妻子皆在汉中,一朝弃之,与张用诚同反扵汝曹何利乎?大夫令我取用诚,不问汝曹,无自取族灭。」众皆詟服。勋送用诚诣梁州,震杖杀之,命副将领其众。勋裹其首复。命扵行在,愆期半日。李懐光夜遣人袭夺李建徽、杨恵元军。建徽走免,恵元将奔奉天,懐光遣兵追杀之。懐光又宣言曰:「吾今与朱泚连和,车驾且当逺避。」懐光以韩逰瓌朔方将也,掌兵在奉天,与逰瓌书约,使为变。逰瓌宻奏之。明日又以书趣之,逰瓌又奏之。上称其忠义,因问策安出。对曰:「懐光总诸道兵,故敢恃众为乱。今邠宁有张昕,灵武有寗景璿,河中有吕鸣岳,振武有杜从政,潼闗有唐朝臣,渭北有窦觎,皆守将也。陛下各以其众及地授之,尊懐光之官,罢其权,则行营诸将各受本府指麾矣。懐光独立,安能为乱?」上曰:「罢懐光兵权,若朱泚何?」对曰:「陛下既许将士以克城殊赏,将士奉天子之命以讨贼取富贵,谁不愿之?邠府兵以万数,借使臣得而将之,足以诛泚,况诸道必有仗义之臣,泚不足忧也。」上然之。丁夘,懐光遣其将赵升鸾入奉天,约其夕使别将逹奚小俊烧干陵,令升鸾为内应,以惊胁乘舆。升鸾诣浑瑊,自言。瑊遽以闻,且请决幸梁州。上命瑊戒严。瑊出部勒未毕,上已出城西,命戴休顔守奉天。朝臣将士狼狈扈从。戴休顔徇扵军中曰:「懐光已反!」遂乘城拒守。朱泚之称帝也,兵部侍郎刘廼卧病在家,泚召之,不起。使蒋镇自往说之,凡再往,知不可诱胁,乃叹曰:「镇亦忝列曹,不能舍生以至扵此,岂可复以己之腥臊污漫贤者乎?」歔欷而返。乃闻上幸山南,搏膺大呼,自投扵牀,不食数日而卒。太子少师乔琳从上至盩厔,称老疾不堪山险,削髪为僧,匿扵仙逰寺。泚闻之,召至长安,以为吏部尚书。扵是朝士之窜匿者多出仕泚矣。懐光遣其将孟保、恵静、夀孙福逹将精骑趣南山,邀车驾,遇诸军粮料使张増扵盩厔。三将曰:「彼使我为不臣,我以追不及报之,不过不使我将耳。」因目増曰:「军士未朝食如何?」増绐其众曰:「此东数里有佛祠,吾贮粮焉,三将帅众而东,纵之剽掠,由是百官从行者皆得入骆谷以追,不及还报,懐光皆黜之。李晟得除官,制拜,哭受命,谓将佐曰:「长安宗庙所在,天下根本,若诸将皆从行,谁当灭贼者?」乃治城隍,缮甲兵,为复京城之计。先是,东渭桥有粟十余万斛,度支给李懐光军防尽,是时懐光、朱泚连兵,声势甚盛,车驾南幸,人情扰扰。晟以孤军处二彊寇之间,内无资粮,外无救援,徒以忠义感激将士,故其众虽单弱而锐气不衰。又以书遗懐光,辞礼卑逊,虽示尊崇,而谕以祸福,劝之立功补过,故懐光慙恧,未忍撃之。
译李怀光大肆诋毁天子。他所居住的地方必须有城墙和护城河,于是发兵修筑咸阳城,不久又移军据守那里。张名振说:“先前说不反叛,今天调军到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不攻打长安、杀死朱泚,取得富贵后率军回到邠州?”李怀光说:“张名振疯了。”命令左右把他拉出去,劈杀了他。右武锋兵马使石演芬原本是西域胡人,李怀光把他收养为子。李怀光暗中和朱泚通谋,石演芬派他的门客郜成义到行在告发,请求罢免李怀光的都统权。郜成义到奉天后,把事情告诉李怀光的儿子李璀,李璀秘密禀告父亲。李怀光召见石演芬责问说:“我把你当作儿子,你为什么要毁掉我的家族?今天背叛我,你甘心去死吗?”石演芬说:“天子把太尉当作股肱,太尉把演芬当作心腹。太尉既然背叛天子,演芬怎么能不背叛太尉呢?演芬是胡人,不能有二心,只知道事奉一个人。假如能够免去贼人的名声而死,死也甘心。”李怀光让左右把他切成肉块来吃,左右都说:“这是义士,可以让他痛快地死。”于是用刀割断他的喉咙离开。李卞等人回来,报告李怀光骄横傲慢的情状,于是行在才开始严密门禁,随从大臣都秘密整装以待。乙丑日,加授李晟为河中同绛节度使,皇上仍认为赏赐太薄。丙寅日,又加授他同平章事。皇上将要前往梁州,山南节度使、盐亭人严震听说后,派使者到奉天迎接,又派大将张用诚率兵五千到盩厔一带迎接护卫。张用诚被李怀光诱使,暗中和他通谋。皇上听说后为此忧虑。严震后来派牙将马勋奉表入奏,皇上把事情告诉他。马勋请求赶快前往梁州,取得严震的符信,召张用诚回府;如果他不接受召令,臣请求杀死他。皇上高兴地说:“你什么时候又有这样的才能了?”马勋确定日期时刻后离去。取得严震的符信后,请了五名壮士和自己同行,出骆谷。张用诚不知道事情已经泄露,率数百骑兵前来迎接。马勋和他一起进入驿站。当时天气寒冷,马勋在驿站外多点燃草火,士兵都前去围火取暖。马勋于是从容地从怀中拿出符信给张用诚看,说:“大夫召你。”张用诚惊愕,起身想逃,壮士从后面抓住他的手,把他擒住。张用诚的儿子在马勋身后砍伤马勋的头,壮士格杀张用诚的儿子,把张用诚扑倒在地,跨在他腹部,用刀抵住他的喉咙说:“出声就杀了你。”马勋进入他的军营时,士卒已经穿好铠甲、拿着武器。马勋大声说:“你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都在汉中,一旦抛弃他们,和张用诚一起反叛,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大夫命令我来捉拿张用诚,不追究你们,不要自取灭族。”众人都恐惧服从。马勋把张用诚送到梁州,严震杖杀了他,命副将统领他的军队。马勋包好张用诚的首级返回行在,下诏记录他迟到半日。李怀光夜里派人袭击并夺取李建徽、杨惠元的军队。李建徽逃脱,杨惠元准备奔往奉天,李怀光派兵追上杀死了他。李怀光又公开宣言:“我如今已经和朱泚联合,皇帝车驾应当暂且远远躲避。”李怀光因为韩游瓌是朔方将领,掌兵驻守奉天,便写信给韩游瓌,约他发动变乱。韩游瓌秘密上奏。第二天,李怀光又写信催促他,韩游瓌再次上奏。皇上称赞他的忠义,便询问应当采取什么策略。韩游瓌回答:“李怀光统率各道军队,所以敢仗恃众多兵力作乱。如今邠宁有张昕,灵武有宁景璿,河中有吕鸣岳,振武有杜从政,潼关有唐朝臣,渭北有窦觎,都是守将。陛下应当把他们各自的军队和土地交给他们,尊崇李怀光的官职,罢免他的兵权,那么行营各将领就都接受本府的指挥了。李怀光孤立一人,怎么还能作乱?”皇上说:“罢免李怀光的兵权,那么朱泚怎么办?”韩游瓌回答:“陛下既然已经许诺将士攻克城池后给以特别赏赐,将士奉天子命令讨伐贼人、取得富贵,谁不愿意呢?邠州府的军队以万计,即使让我得到并率领他们,也足以诛杀朱泚,何况各道必定还有仗义的臣子,朱泚不值得忧虑。”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丁卯日,李怀光派他的将领赵升鸾进入奉天,约定当天晚上派另一名将领达奚小俊焚烧乾陵,让赵升鸾在内部接应,以惊吓胁迫皇帝车驾。赵升鸾到浑瑊那里,主动把事情说出。浑瑊立即把情况上报,并请求决定前往梁州。皇上命浑瑊戒严。浑瑊出营部署军队还没有完成,皇上已经从城西出发,命戴休颜守卫奉天。朝廷大臣和将士仓促狼狈地随从护驾。戴休颜在军中宣布:“李怀光已经反叛!”于是登城拒守。朱泚称帝时,兵部侍郎刘乃卧病在家,朱泚召他,他没有起身。朱泚派蒋镇亲自去劝说他,前后去了两次,知道不能诱骗胁迫他,于是叹息说:“蒋镇也忝居同列,不能舍弃生命做到这个地步,哪里还能用自己的腥臊污辱贤者呢?”抽泣着返回。后来听说皇上前往山南,他捶胸大叫,从床上投身而下,几天不吃饭而死。太子少师乔琳跟随皇上到盩厔,称年老多病,不能承受山路险阻,削发做了和尚,藏在仙游寺。朱泚听说后,召他到长安,任命他为吏部尚书。于是许多逃避隐藏的朝廷士大夫都出来做朱泚的官了。怀光派他的部将孟保、惠静、寿孙福达率领精锐骑兵奔赴南山,拦截皇帝车驾,在盩厔遇到了诸军粮料使张增。三人说:“他使我们成为不臣之人,我们就用追赶不及来报复他,不过是不让我们做将领罢了。”于是指着张增说:“军士还没有吃早饭,怎么办?”张增欺骗部众说:“向东几里有一座佛寺,我在那里储存了粮食。”三位将领便率军向东,任由士兵纵情抢掠。因此,随行的百官都得以进入骆谷追赶他们,没有追上,回来报告此事,怀光把三人都罢黜了。李晟得到任官任命,接受诏制任命时哭着拜受,并对将佐说:“长安是宗庙所在之地,是天下的根本。如果各位将领都随皇帝出行,谁来消灭贼军?”于是修治城墙和护城河,整治铠甲兵器,筹划收复京城。此前,东渭桥有粟米十多万斛,度支已经供给李怀光军队的防守之用。此时怀光和朱泚联合用兵,声势很盛;皇帝车驾向南巡幸,人心纷扰不安。李晟以一支孤军处在两个强敌之间,内部没有资粮,外部没有救援,只是凭借忠义激励将士,所以他的兵力虽少且弱,锐气却没有衰退。他又写信给怀光,言辞礼数谦卑恭顺,虽然表示尊崇他,却又把祸福利害讲给他听,劝他立功赎罪。因此怀光感到惭愧,不忍心攻打他。
晟曰:「畿内虽兵荒之余,犹可赋敛,宿兵养寇,患莫大焉。」乃以判官张彧假京兆尹,择四十余人假官,以督渭北诸县刍粟,不旬日皆充羡,乃流涕誓众,决志平贼。田悦用兵数败,士卒死者什六七,其下皆厌苦之。上以给事中孔巢父为魏博宣慰使,巢父性辩愽,至魏州,对其众为陈逆顺祸福,悦及将士皆喜。兵马使田绪,承嗣之子也,凶险多过失,悦不忍杀,杖而拘之。悦既归,国内外撤警备。三月壬申朔,悦与孔巢父宴饮,绪对弟侄有怨言,其侄止之,绪怒杀侄。既而悔之曰:「仆射必杀我。」既夕,悦醉归寝,绪与左右宻穿后垣入,杀悦及其母妻等十余人,即帅左右执刀立扵中门之内,夹道将旦,以悦命召行军司马扈防、判官许士则、都虞候蔡济议事,府署深邃,外不知有变。士则、济先至,召入乱斫杀之。绪恐既明事泄,乃出门遇悦亲将刘忠信方排牙,绪疾呼谓众曰:「刘忠信与扈防谋反,昨夜刺杀仆射。」众大惊諠哗,忠信未及自辨,众分裂杀之。扈防来及防门,遇乱招谕将士,将士从之者三分之一。绪惧登城而立,大呼谓众曰:「绪先相公之子,诸君受先相公恩,若能立绪兵马使,赏缗钱二千,大将半之,下至士卒人赏百缗,竭公私之货,五日取办。」扵是将士回首杀扈防,皆归绪军府,乃定。因请命扵孔巢父,巢父命绪权知军府。后数日,众乃知绪杀其兄,虽悔怒,而绪已立,无如之何。绪又杀悦亲将薛有伦等二十余人。李抱真、王武俊引兵将救贝州,闻乱不敢进。朱滔闻悦死,喜曰:“悦负恩,天假手扵绪也。”即遣其执宪大夫郑景济等将步骑五千助马寔,合兵万二千攻魏州。寔军王莽河,纵骑兵及回纥四出剽掠。滔别遣人入城说绪,许以本道节度使。绪方危迫,遣随军候臧诣贝州送欵扵滔,滔喜,遣臧还报,使亟定盟约。时绪部署城内已定,李抱真、王武俊又遣使诣绪,许以赴援如悦存日之约。绪召将佐议之,幕僚曽穆、卢南史曰:“用兵虽尚威武,亦本仁义然后有功。今幽陵之兵恣行杀掠,白骨蔽野,虽先仆射背徳,其民何罪?今虽盛彊,其亡可跂立而待也。况昭义、恒冀方相与攻之,柰何以目前之急,欲从人为反逆乎?不若归命朝廷,天子方蒙尘扵外,闻魏愽使至,必喜,官爵旋踵而至矣。”绪从之,遣使奉表诣行在,城守以俟命。上之发奉天也,韩逰瓌帅其麾下八百余人还邠州。李懐光以李晟军浸盛,恶之,欲引军自咸阳袭东渭桥,三令其众,众不应,窃相谓曰:“若与我曹击朱泚,惟力是视;若欲反,我曹有死不能从也。”懐光知众不可彊,问计扵賔佐节度廵官良郷李景略曰:“取长安,杀朱泚,散军还诸道,单骑诣行在,如此臣节亦未亏,功名犹可保也。”顿首恳请,至于流涕。懐光许之。都虞候阎晏等劝懐光东保河中,徐图去就。懐光乃说其众曰:“今日屯泾阳,召妻孥扵邠,俟至与之俱徃河中。春装既办,还攻长安未晩也。东方诸县皆富实,军发之日,聴尔曹俘掠。”众许之。懐光乃谓景略曰:“向者之议,军众不从,子宜速去,不且见害。”遣数骑送之。景略出军门,恸哭曰:“不意此军一旦防扵不义。”懐光遣使诣邠州令留后张昕悉发所留兵万余人及行营将士家属会泾阳,仍遣其将刘礼等将三千余骑胁迁之。韩逰瓌说昕曰:“李太尉功高自弃,已蹈祸机。中丞今日可以自求富贵,逰瓌请帅麾下以从。”昕曰:“昕微贱,赖李太尉得至此,不忍负也。”逰瓌乃谢病不出,隂与诸将髙固、杨懐賔等相结。时崔汉衡以吐蕃兵营扵邠南,高固曰:“昕以众去,则邠城空矣。”乃诈为浑瑊书召吐蕃使稍逼邠城。昕等惧,竟不敢出。昕等谋杀诸将之不从者,逰瓌知之,先与高固等举兵杀昕,遣杨懐賔奉表以闻,且遣人吿崔汉衡。汉衡矫诏以逰瓌知军府事,军中大喜。懐光子旻在邠,逰瓌遣之。或曰:“不杀旻,何以自明?”逰瓌曰:“杀旻则懐光怒,其众必至,不如释旻以走之。”时杨懐賔子朝晟在懐光军中,为右厢兵马使,闻之泣白懐光曰:“父立功扵国,子当诛夷,不可典兵。”懐光囚之。扵是逰瓌屯邠宁,戴休顔屯奉天,骆元光屯昭应,尚可孤屯蓝田,皆受李晟节度。晟军声大振。始懐光方彊,朱泚畏之,与懐光书以兄事之,约分帝闗中,永为邻国。及懐光决反,逼乘舆南幸,其下多叛,之势益弱。
译李晟说:“京畿之内虽然经历兵乱饥荒,仍然可以征收赋税。让军队驻扎而养成贼患,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于是让判官张彧代理京兆尹,选派四十多人代理官职,督促渭北各县征集草料和粮食,不到十天便都丰足有余。于是他流着泪向众人发誓,决心平定贼军。田悦用兵屡屡失败,士卒死亡了十分之六七,他的部下都对他感到厌恶和苦痛。皇帝任命给事中孔巢父为魏博宣慰使。巢父性情善辩而博学,到了魏州,向众人陈述叛逆与顺从的利害和祸福,田悦及将士都很高兴。兵马使田绪是田承嗣的儿子,凶狠险诈,过失很多,田悦不忍杀他,只杖打后将他拘禁。田悦回来后,国内外都撤去了警戒。三月壬申朔,田悦与孔巢父宴饮,田绪当着弟弟和侄子的面说了怨恨的话,他的侄子制止他,田绪发怒,将侄子杀死。随后他后悔说:“仆射一定会杀我。”当天晚上,田悦醉酒回房睡觉,田绪和身边人偷偷挖通后墙进入,杀死田悦及其母亲、妻子等十多人,随即率身边人持刀站在中门里面,夹道等候天亮,依照田悦的名义召行军司马扈防、判官许士则、都虞候蔡济来议事。府署深邃,外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变故。许士则、蔡济先到,被召入后,田绪等人乱刀将他们杀死。田绪害怕天一亮事情就会泄露,于是出门遇到田悦的亲信将领刘忠信正在排列牙旗,田绪大声疾呼,对众人说:“刘忠信和扈防谋反,昨夜刺杀了仆射。”众人大惊喧哗,刘忠信来不及为自己辩解,众人分散开来将他杀死。扈防赶来,到了府门附近,遇到骚乱,便招呼劝告将士,将士中跟随他的有三分之一。田绪害怕了,登城站立,大声对众人说:“我田绪是先相公的儿子,各位受过先相公的恩惠;如果能拥立我为兵马使,赏赐缗钱二千,大将赏一半,下面直到士卒每人赏缗钱一百,即使用尽公私财物,也在五天内办齐。”于是将士回头杀死扈防,全都归附到田绪的军府,局势才安定下来。田绪于是向孔巢父请求任命,巢父命田绪暂时主持军府事务。几天后,众人才知道田绪杀了他的兄长,虽然后悔愤怒,但田绪已经被拥立,也没有办法了。田绪又杀死田悦的亲信将领薛有伦等二十多人。李抱真、王武俊带兵准备援救贝州,听说发生了动乱,不敢前进。朱滔听说田悦死了,高兴地说:“田悦辜负恩德,这是上天借田绪之手来杀他。”随即派他的执宪大夫郑景济等率步骑五千帮助马寔,合兵一万二千攻打魏州。马寔驻军在王莽河,放出骑兵和回纥兵四处抢掠。朱滔另外派人进入城中劝说田绪,答应任命他为本道节度使。田绪正处于危急压迫之中,便派随军候臧到贝州向朱滔送上降款,朱滔很高兴,派臧返回报信,让他赶快确定盟约。当时田绪已经部署好城内事务,李抱真、王武俊又派使者去见田绪,答应像田悦在世时那样出兵援助。田绪召集将佐商议,幕僚曾穆、卢南史说:“用兵虽然崇尚威武,但也必须以仁义为根本,然后才能成功。如今幽陵的军队任意杀掠,白骨遍野;即使先仆射背弃道德,他的百姓有什么罪?现在他们虽然强盛,但他们的灭亡很快就可以等到了。何况昭义、恒冀正联合攻打他,怎么能因为眼前的危急,就想跟从一个人去做反逆之事呢?不如归顺朝廷。天子正在外地蒙尘,听说魏博的使者到了,一定高兴,官爵很快就会到来。”田绪听从了他们,派使者奉表到皇帝行在,守卫城池等待命令。皇帝从奉天出发时,韩游瓌率领部下八百多人回到邠州。李怀光因为李晟的军势渐渐强盛,憎恨他,想带兵从咸阳袭击东渭桥。他三次命令部众,部众都不响应,私下相互说:“如果是让我们攻打朱泚,我们只看力量,尽力而为;如果想要反叛,我们即使死了也不能跟从。” 怀光知道众人不能强行驱使,便向宾佐、节度巡官良乡人李景略询问计策说:“攻取长安,杀掉朱泚,解散军队让他们返回各道,我单独骑马到行在去。这样臣子的节操也没有亏损,功名还可以保全。”他叩头恳切请求,以至于流下眼泪。怀光答应了他。都虞候阎晏等劝怀光向东保守河中,慢慢考虑是进是退。怀光于是对部众说:“今天驻扎在泾阳,把妻子儿女从邠州召来,等他们到了就和他们一起前往河中。春季的衣装已经办好,回来再攻打长安也不晚。东方各县都富足,军队出发时,听凭你们抢掠。”众人答应了。怀光于是对李景略说:“先前的计议,军众不听从,你应当快走,否则恐怕会被害。”便派几名骑兵送他。景略走出军门,痛哭说:“没想到这支军队一旦陷入不义。”怀光派使者到邠州,命留后张昕把留下的一万多人以及行营将士的家属全部召集到泾阳,又派他的部将刘礼等率三千多骑兵胁迫他们迁徙。韩游瓌劝张昕说:“李太尉功劳很高却自行放弃,已经踏上祸乱的道路。中丞今天可以自己求取富贵,游瓌请求率领部下跟随你。”张昕说:“我身份微贱,依靠李太尉才达到今天的地位,不忍心背负他。” 游瓌于是称病不出,暗中与诸将高固、杨怀宾等人结交。此时崔汉衡率吐蕃军驻扎在邠州以南,高固说:“张昕带着众人离开,邠城就空了。”于是伪造浑瑊的书信,召吐蕃使者稍稍逼近邠城。张昕等人害怕,最终不敢出城。张昕等人谋划杀死不肯服从的诸将,游瓌得知后,先与高固等人起兵杀死张昕,派杨怀宾奉表报告此事,并且派人告知崔汉衡。汉衡假传诏令,任命游瓌主持军府事务,军中大为高兴。怀光的儿子李旻在邠州,游瓌把他送走。有人说:“不杀李旻,怎么证明自己没有嫌疑?”游瓌说:“杀了李旻,怀光就会发怒,他的部众一定会来;不如释放李旻,让他逃走。”当时杨怀宾的儿子杨朝晟在怀光军中,任右厢兵马使,听说这件事后哭着告诉怀光:“父亲为国家立了功,儿子却应当被诛杀,不可以让他掌管军队。”怀光把他囚禁起来。于是游瓌驻军邠宁,戴休颜驻军奉天,骆元光驻军昭应,尚可孤驻军蓝田,都接受李晟的节制。李晟的军威大振。起初怀光正强盛时,朱泚害怕他,写信给怀光,以兄长的礼节侍奉他,约定平分关中,永远成为邻国。等到怀光决定反叛,逼迫皇帝车驾向南巡幸,而他的部下多有叛离,他的势力便更加衰弱。
泚乃赐懐光诏书以臣礼待之,且徴其兵。懐光慙怒,内忧麾下为变,外恐李晟袭之,遂烧营东走,掠泾阳等十二县,鸡犬无遗。及富平,大将孟涉▯威勇将数千人奔于李晟。将士在道散亡,相继至河中。或劝河中守将吕鸣岳焚桥拒之,鸣岳以兵少,恐不能支,遂纳之。河中尹李齐运弃城走。懐光遣其将赵贵先筑垒于同州,刺史李纾惧奔行在,幕僚裴向摄州事,诣贵先责以逆顺之理,贵先感寤,遂请降。同州由是获全。向,遵庆之子也。懐光使其将符峤袭坊州据之,渭北守将窦觎帅猎团七百围之。峤请降,诏以觎为渭北行军司马。丁亥,以李晟兼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使。庚寅,车驾至城固。上在道,民有献瓜果者,上欲以散试官授之,访扵陆贽。贽上奏,以为爵位恒宜慎惜,不可轻用。起端虽微,流弊必大。献瓜果者止可赐之钱帛,不当酬以官。上曰:“试官虚名,无损扵事。”贽又上奏,其略曰:“自兵兴以来,财赋不足以供赐,而职官之赏兴焉。青朱杂防扵胥徒,金紫普施扵舆皁。当今所病,方在爵轻。设法贵之,犹恐不重。若又自弃,将何劝人?夫诱人之方,惟名与利。名近虚,而扵教为重;利近实,而扵徳为轻。専实利而不济之以虚,则耗匮而物力不给;専虚名而不副之以实,则诞谩而人情不趋。故国家命秩之制,有职事官,有散官,有勲官,有爵号。然掌务而授俸者,唯系职事之一官,此所谓施实利而寓虚名者也。其勲、散、爵号三者,所系大抵止扵服色、资防而已,此所谓假虚名以佐实利者也。今之员外试官,颇同勲散、爵号。虽则授无费,禄受不占员,然而突铦锋、排患难者,则以是赏之;竭筋力、展勤效者,又以是酬之。若献瓜果者亦授试官,则彼必相谓曰:‘吾以忘躯命而获官,此以进瓜果而获官,是乃国家以吾之躯命同扵瓜果矣。’视人如草木,谁复为用哉!今陛下既未有实利以敦劝,又不重虚名而滥施,人无借焉,则后之立功者,将曷用为赏哉?”贽在翰林,为上所亲信,居艰难中,虽有宰相大小之事,上必与贽谋之,故当时谓之内相。上行止必与之俱,梁洋道险,甞与贽相失,经夕不至,上惊忧涕泣,募得贽者赏千金,乆之乃至,上喜甚,太子以下皆贺。然贽数直谏迕上意,卢杞虽贬官,上心庇之,贽极言杞奸邪致乱,上虽貌从,心颇不悦,故刘从一、姜公辅皆自下陈登用。贽恩遇虽隆,未得为相。壬辰,车驾至梁州,山南地薄,民贫,自安史以来,盗贼攻剽,户口减耗大半,虽节制十五州,租赋不及中原数县,及大驾驻跸,粮用颇窘,上欲西幸成都。严震言扵上曰:「山南地接京畿,李晟方图收复,借六军以为声援。若幸西川,则晟未有收复之期也。」众议未决,防李晟表至,言:「陛下驻跸汉中,所以系亿兆之心,成灭贼之势。若规小舍大,迁都岷峨,则士庶失望,虽有猛将谋臣,无所施矣。」上乃止。严震百方以聚财赋,民不至困穷,而供亿无乏。牙将严砺,震之从祖弟也。震使掌转饷事,甚修办。初,奉天围既解,李楚琳遣使入贡。上不得已除鳯翔节度使,而心恶之。议者言:「楚琳凶逆反覆,若不隄防,恐生窥伺。」由是楚琳使者数軰至上,皆不引见,留之不遣。甫至汉中,欲以浑瑊代楚琳镇鳯翔。陆贽上奏以为楚琳杀帅助贼,其罪固大,但以乘舆未复,大憝犹存,勤王之师悉在畿内,急宣速吿,晷刻是争。商岭则道迂且遥,骆谷复为盗所扼,仅通王命。唯在襃斜,此路若又阻艰,南北遂将敻絶以诸镇危疑之势,居二逆诱胁之中,汹汹羣情,各懐向背。傥或楚琳发憾,公肆猖狂,南塞要冲,东延巨猾,则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今楚琳能两端顾望,乃是天诱其衷,故通归涂,将济大业。陛下诚宜深以为念,厚加抚循,得其持疑,便足集事。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则是改过不足以补愆,自新不足以赎罪。凡今将吏,岂得尽无疵瑕?人皆省思,孰免疑畏?又况阻命之軰胁从之流,自知负恩,安敢归化?斯衅非小,所宜速图。伏愿陛下思英主大略,勿以小不忍亏挠兴复之业也。」上释然开寤,善待楚琳使者,优诏存慰之。丁酉,加宣武节度使刘洽同平章事。己亥,以行在都知兵马使浑瑊同平章事,兼朔方节度使,朔方、邠宁、振武、永平、奉天行营兵马副元帅。庚子,诏数李懐光罪恶,叙朔方将士忠顺功名,犹以懐光旧勲,曲加容贷。其副元帅太尉中书令河中尹,并朔方等诸道节度观察等使,宜并罢免,授太子太保其所管兵马,委本军自举一人功高望重者,便宜统领,速具奏闻,当授旌旄,以从人欲。
译朱泚于是赐给怀光诏书,以臣子的礼节对待他,并且征调他的军队。怀光又惭愧又愤怒,内心担心部下发生变故,外面又害怕李晟袭击他,于是烧毁营寨向东逃走,抢掠泾阳等十二县,鸡犬都没有留下。到了富平,大将孟涉、段威率领几千人投奔李晟。将士在路上不断逃散,相继到达河中。有人劝河中守将吕鸣岳烧桥拒绝他们,鸣岳因为兵力少,担心不能抵挡,便接纳了他们。河中尹李齐运弃城逃走。怀光派部将赵贵先在同州修筑营垒,刺史李纾害怕,逃往行在,幕僚裴向代理州事,到赵贵那里以叛逆与顺从的道理责备他,赵贵受到感悟醒悟,于是请求投降。同州因此得以保全。裴向是裴遵庆的儿子。怀光派他的部将符峤袭击并占据坊州,渭北守将窦觎率领猎团七百人包围他。符峤请求投降,诏令任命窦觎为渭北行军司马。丁亥,任命李晟兼任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使。庚寅,皇帝车驾到达城固。皇帝在路上,有百姓进献瓜果,皇帝想授予他试官,便向陆贽询问。陆贽上奏,认为爵位一向应当谨慎珍惜,不可以轻易使用。开端虽然微小,流弊一定很大。进献瓜果的人,只可以赏赐钱帛,不应当用官职酬答。皇帝说:“试官只是虚名,对事情没有损害。”陆贽又上奏,大意说:“自从兵乱兴起以来,财赋不足以供给赏赐,于是用职官作为赏赐的做法兴起了。青、朱色的服饰混杂地赐给胥吏和徒役,金印紫绶普遍施给舆夫和皂隶。当今的弊病,正在于爵位太轻。设法使爵位显贵,尚且担心它不受重视。如果又自行抛弃它的尊贵,将拿什么来劝勉人呢?诱导人们的办法,只有名与利。名声接近虚无,但对于教化来说很重要;利益接近实在,但对于德行来说较轻。只专门给实际利益而不用虚名辅助,就会耗尽财物,使物力不足;只专门给虚名而不用实际利益相配,就会流于荒诞欺骗,使人情不愿趋附。所以国家授予官秩的制度,有职事官、散官、勋官和爵号。然而掌管事务并领取俸禄的,只有职事官这一种,这就是施予实际利益而寄托虚名。勋官、散官、爵号三者所关联的,大抵只在于服色和资序,这就是借用虚名来辅助实际利益。如今的员外试官,大体同于勋官、散官和爵号。虽然授予它不耗费财物,领取俸禄也不占用正式员额,然而冲锋陷阵、排除患难的人,是用它来赏赐的;竭尽筋力、施展勤劳功效的人,也是用它来酬答的。如果进献瓜果的人也授予试官,那么他们一定会相互说:‘我拼死拼命才得到官职,他进献瓜果却得到官职,这就是国家把我的身家性命同瓜果等同起来了。’ 把人看得如同草木一样,谁还会愿意为国家效力呢?如今陛下既没有实际利益来敦促劝勉,又不珍重虚名而滥加施用,人们没有可以凭借的东西,那么后来立功的人,还能拿什么来作为赏赐呢?”陆贽在翰林院,受到皇帝亲近信任。处在艰难时期,即使是宰相处理的大事小事,皇帝也一定和陆贽商议,所以当时称他为“内相”。皇帝出行或停留都一定和他在一起。梁洋一带道路险峻,曾经有一次陆贽与皇帝走散,整夜没有到达,皇帝惊慌忧虑而流泪,悬赏千金寻找陆贽,过了很久他才到,皇帝非常高兴,太子以下都来祝贺。然而陆贽多次直言劝谏,违逆皇帝的心意;卢杞虽然被贬官,皇帝心中仍庇护他。陆贽极力指出卢杞奸邪并导致祸乱,皇帝表面听从,内心却很不高兴,所以刘从一、姜公辅都从较低的职位被提拔任用。陆贽虽然恩遇深厚,却没有做成宰相。壬辰,皇帝车驾到达梁州。山南土地贫瘠,百姓贫困;自安史之乱以来,盗贼攻打抢掠,户口损耗过半。虽然节制十五州,租赋还不及中原几个县,等到皇帝大驾驻留,粮食和费用很是窘迫,皇帝想向西巡幸成都。严震对皇帝说:“山南连接京畿,李晟正谋划收复京城,需要借助六军作为声援。如果巡幸西川,那么李晟就没有收复京城的期限了。” 众人的意见还没有决定,正好李晟的表章送到,说:“陛下驻留汉中,是为了系住亿万人的心,形成消灭贼军的势势。如果只图眼前小利而舍弃大局,把都城迁到岷山、峨眉山一带,那么士人和百姓都会失望,即使有勇猛的将领和谋臣,也无从施展了。”皇帝于是停止了西幸。严震想尽各种办法聚集财赋,使百姓不至于困穷,而供给皇帝和军队的物资也没有缺乏。牙将严砺,是严震的从祖弟。严震让他掌管转运粮饷的事务,他办理得非常好。起初,奉天之围解除后,李楚琳派使者入朝进贡。皇帝不得已任命他为凤翔节度使,但心里厌恶他。议论的人说:“楚琳凶狠叛逆、反复无常,如果不加防备,恐怕会产生窥伺朝廷的图谋。”因此楚琳的使者一批批来到皇帝面前,皇帝都不接见,只把他们留下而不遣返。皇帝刚到汉中,就想用浑瑊代替楚琳镇守凤翔。陆贽上奏认为,楚琳杀害主帅、帮助贼军,罪行固然很大;但现在皇帝车驾尚未收复,最大的贼患还存在,勤王的军队全在京畿,急于发布诏令、迅速传告,连一时一刻都要争取。经过商岭,道路迂回而且遥远;骆谷又被盗贼扼守,只能勉强通行皇帝的命令。只有褒斜谷这条道路,如果也受到阻塞艰难,南北之间就将完全隔绝。各镇处于危险疑惧的形势中,又处在两个叛逆者诱惑胁迫之间,人心汹汹,各自怀有亲附或背离的打算。倘若楚琳因此发怒,公然放纵猖狂,向南堵塞要冲,向东延伸到大奸贼那里,那么我们的咽喉就会被堵塞,心腹和四肢也会分裂了。如今楚琳能够在两方面观望,是上天诱导他内心,所以才使归顺的道路得以畅通,将有助于成就大业。陛下实在应该深思这一点,厚加抚慰安抚,只要使他消除疑虑,就足以成就事情。如果一定要仔细追查他平素的行为,追究他过去的过失,那么这就是改过也不足以补偿罪过,自新也不足以赎罪。如今的将领官吏,难道能够全都没有瑕疵吗?人人都反省思考,谁能免于疑惧?又何况那些违抗命令的人和被胁迫跟从的人,他们自知辜负恩德,哪里敢归化?这个祸患并不小,应当迅速谋划解决。希望陛下思考英明君主的大略,不要因为一时的小小不忍而损害中兴复业的大事。”皇帝释然醒悟,善待楚琳的使者,下达优厚的诏令安存慰劳他们。丁酉,加授宣武节度使刘洽同平章事。己亥,任命行在都知兵马使浑瑊为同平章事,兼任朔方节度使,兼任朔方、邠宁、振武、永平、奉天行营兵马副元帅。庚子,诏令数说李怀光的罪恶,叙述朔方将士忠诚顺从的功名,但仍因怀光过去的功勋,曲意加以宽容赦免。其副元帅、太尉、中书令、河中尹等官职,以及朔方等各道的节度使、观察使等职务,一并罢免;授予他太子太保之职。他所统辖的军队,交给本军推举一个功劳高、声望重的人,权宜统领,赶快具表奏闻,朝廷将授予他旌节,以顺从众人的愿望。
夏四月壬寅,以邠宁兵马使韩逰瓌为邠宁节度使。癸夘,以奉天行营兵马使戴休顔为奉天行营节度使。灵武守将▯景璿,为李懐光治第,别将李如暹曰:“李太尉逐天子,而景璿为之治第,是亦反也。”攻而杀之。甲辰,加李晟鄜坊京畿渭北商华副元帅。晟家百口及神策军士家属皆在长安,朱泚善遇之。军中有言及家者,晟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泚使晟亲近以家书遗晟曰:“公家无恙。”晟怒曰:“尔敢与贼为间!”立斩之。军士未授春衣,盛夏犹衣裘褐,终无叛志。乙巳,以陜虢防遏使唐朝臣为河中同绛节度使,前河中尹李齐运为京兆尹,供晟军粮役。庚戌,以魏愽兵马使田绪为魏▯节度使。浑瑊帅诸军出斜谷,崔汉衡劝吐蕃出兵助之。尚结賛曰:“邠军不出,将袭我后。”韩逰瓌闻之,遣其将曹子逹将兵三千往会瑊军。吐蕃遣其将论莽罗依将兵二万从之。李楚琳遣其将石锽将卒七百从瑊拔武功。庚戌,朱泚遣其将韩旻等攻武功,锽以其众迎降。瑊战不利,收兵登西原,会曹子达以吐蕃至,击旻大破之扵武亭川,斩首万余级,旻仅以身免。瑊遂引兵屯奉天,与李晟东西相应,以逼长安。朱泚、姚令言数遣人诱泾原节度使冯河清,河清皆斩其使者。大将田希鉴宻与泚通,杀河清以军府附扵泚,泚以希鉴为泾原节度使。上问陆贽:“近有卑官自山北来者,率非良士。有邢建者,论说贼势语最张皇,察其事情颇似窥觇,今已扵一所安置。如此之类更有数人,若不追寻,恐成奸计。卿试思之,如何为便?”贽上奏以为:“今盗据宫阙,有冐涉险逺来赴行在者,当量加恩赏,岂得复猜虑拘囚。”其略曰:“以一人之聴览,而欲穷宇宙之变态;以一人之防虑,而欲胜亿兆之奸,欺役智,弥精失道,弥逺。项籍纳秦降卒二十万,虑其懐诈复叛,一举而尽阬之,其扵防虞亦已甚矣。汉高豁达大度,天下之士至者纳用不疑,其扵备虑可谓疎矣。然而项氏以灭,刘氏以昌,蓄疑之与推诚,其效固不同也。秦皇严肃雄猜,而荆轲奋其隂计;光武寛容慱厚,而马援输其欵诚,岂不以虚懐待人,人亦思附?任数御物,物终不亲;情思附则感而悦之,虽寇讐化为心膂矣。意不亲则惧而阻之,虽骨肉结为仇慝矣。又曰:陛下智出庶物,有轻待人臣之心思周万防,有独驭区防之意;谋吞众略,有过慎之防;明照羣情,有先事之察;严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规;威制四方,有以力胜残之志。由是才能者怨扵不任,忠荩者忧扵见疑,着勲业者惧扵不容,懐反侧者迫扵及讨,驯致离叛,构成祸灾。天子所作,天下式瞻,小犹慎之,矧又非小?愿陛下以覆车之辙为戒,实宗社无疆之休。韩逰瓌引兵防浑瑊扵奉天。丙寅,加平卢节度使李纳同平章事。朱滔攻贝州百余日,马寔攻魏州亦逾四旬,皆不能下。贾林复为李抱真说王武俊曰:「朱滔志吞贝魏,复值田悦被害,傥旬日不救,则魏▯皆为滔有矣。魏▯既下,则张孝忠必为之臣。滔连三道之兵,益以回纥,进临常山。明公欲保其宗族得乎?常山不守,则昭义退保西山,河朔尽入扵滔矣。不若乘贝魏未下,与昭义合兵救之。滔既破亡,则闗中防气,朱泚不日枭夷,銮舆反正,诸将之功,孰有居明公之右者哉?」武俊悦从之。戊辰,武俊军于南宫东南,抱真自临洺引兵会之,与武俊营相距十里。两军尚相疑,明日,抱真以数骑诣武俊营,賔客共谏止之。抱真命行军司马卢▯卿勒兵以俟曰:「吾之此举繋天下安危,若其不还,领军事以聴朝命,亦惟子励将士以雪讐耻,亦惟子言。」终遂行,武俊严备以待之抱真见武俊,叙国家祸难,天子播迁,持武俊哭,流涕纵横。武俊亦悲不自胜,左右莫能仰视。遂与武俊约为兄弟,誓同灭贼。武俊曰:“相公十兄,名髙四海,向蒙开谕,得弃逆从顺,免葅醢之罪,享王公之荣。今又不间胡虏,辱为兄弟,武俊当何以为报乎?”滔所恃者回纥耳,不足畏也。战日愿十兄按辔临视,武俊决为十兄破之。抱真退入武俊帐中,酣寝乆之。武俊感激待之益恭,指心仰天曰:“此身已许十兄死矣。”遂连营而进。山南地热,上以军士未有春服,亦自御裌衣。五月,盐铁判官万年王绍以江淮缯帛来至上,命先给将士,然后御衫。韩滉遣使献绫罗四十担诣行在,又运米百艘以饷李晟。时闗中兵荒,米斗直钱五百,及滉米至,减五之四。吐蕃既破韩旻等,大掠而去。朱泚使田希鉴厚以金帛赂之,吐蕃受之。
译夏四月壬寅,任命邠宁兵马使韩游瓌为邠宁节度使。癸卯,任命奉天行营兵马使戴休颜为奉天行营节度使。灵武守将景璿替李怀光修建宅第,别将李如暹说:“李太尉驱逐天子,而景璿替他修建宅第,这也是反叛。”于是进攻并杀死了景璿。甲辰,加授李晟为鄜坊、京畿、渭北、商华副元帅。李晟全家百口以及神策军士的家属都在长安,朱泚善待他们。军中有人提到家属,李晟哭着说:“天子在哪里,竟敢谈家吗?”朱泚让李晟的亲近之人把家书送给李晟,说:“您家里没有事。”李晟愤怒地说:“你竟敢和贼人互通消息!”当即把他斩了。军士还没有领到春衣,盛夏仍然穿着皮衣粗布衣服,始终没有叛乱的念头。乙巳,任命陕虢防遏使唐朝臣为河中、同州、绛州节度使,任命前河中尹李齐运为京兆尹,负责供应李晟军队的粮食和劳役。庚戌,任命魏博兵马使田绪为魏博节度使。浑瑊率领各军出斜谷,崔汉衡劝吐蕃出兵援助他。尚结赞说:“邠军不出,就会袭击我的后方。”韩游瓌听说后,派他的部将曹子达率兵三千前往与浑瑊军会合。吐蕃派他的部将论莽罗依率兵二万人跟随曹子达。李楚琳派他的部将石锽率士卒七百跟随浑瑊攻取武功。庚戌,朱泚派他的部将韩旻等进攻武功,石锽带领部众投降。浑瑊作战失利,收兵登上西原,适逢曹子达率吐蕃军到达,便在武亭川攻击韩旻,大败韩旻,斩首一万多级,韩旻仅仅逃得一命。浑瑊于是率兵驻扎奉天,与李晟一东一西互相呼应,以逼近长安。朱泚、姚令言多次派人诱使泾原节度使冯河清,河清都把他们的使者杀死。大将田希鉴暗中与朱泚交通,杀死冯河清,把军府归附朱泚,朱泚任命希鉴为泾原节度使。皇帝问陆贽:“近来有一些低级官员从山北来,大多不是好人。有个叫邢建的,谈论贼军形势时言辞最为夸张,观察他的情形,很像是在窥探侦察;现在已经把他安置在某处。像这样的人还有几个,如果不追查,恐怕会形成奸计。你试着想一想,怎样处理才方便?”陆贽上奏认为:“如今盗贼占据宫阙,有人冒险跋涉远道前来奔赴行在,应当酌情加以恩赏,哪里还能再猜疑拘禁他们?”他的大意说:“凭一个人的听闻见闻,想穷尽天地间各种变化;凭一个人的防备忧虑,想战胜亿万人的奸诈,越是欺骗自己、役使心智,越精细就越远离正道。” 项籍收编了二十万秦朝降兵,担心他们心怀欺诈、再次反叛,于是一下子把他们全部坑杀了;他在防备祸患方面,也未免太过分了。汉高祖胸襟豁达、气度宽宏,天下士人来投奔的,他都接纳任用而不加怀疑;他在防备忧患方面,可以说是很疏略了。然而项氏因此灭亡,刘氏因此兴盛;蓄积疑忌和推诚相待,它们造成的结果本来就不同。秦始皇严厉肃穆而且生性多疑,所以荆轲得以施展他的阴谋;光武帝宽容博厚,所以马援向他输纳真诚。这难道不是因为以虚心对待别人,别人也就想着归附吗?如果只是任意使用权术来驾驭人,别人最终不会亲近;如果真情使人归附,他们就会感动而喜悦,即使是仇敌也会化为心腹。若内心不亲近,就会因恐惧而拒绝,即使是骨肉也会结成仇敌。又说:陛下的智慧超出众人,却有轻视、怠慢大臣的心思,想把一切防备都考虑周全;有独自驾驭天下的意图,谋划吞并众人的策略,却有过分谨慎的防范;洞察群情,却有事先猜疑的察觉;严厉约束百官,却有任用刑罚以求治理的办法;威势控制四方,却有想凭武力制服残暴的意志。因此,有才能的人怨恨自己得不到任用,忠贞尽责的人忧虑受到怀疑,建立功业的人害怕不能被容纳,心怀反复的人迫于形势而担心遭到讨伐,逐渐导致离心叛乱,酿成祸灾。天子的作为,天下都仰望并以为法式;小事尚且应该谨慎,何况又不是小事呢?希望陛下以覆车留下的车辙为戒,实在是国家社稷无穷的福祉。韩游瓌带兵在奉天抵御浑瑊。丙寅日,加授平卢节度使李纳同平章事。朱滔攻打贝州一百多天,马寔攻打魏州也超过四十天,都不能攻下。贾林又替李抱真劝说王武俊道:“朱滔有吞并贝州、魏州的野心,又碰上田悦被杀;如果十天之内不去救援,那么魏州就全都要被朱滔占有了。魏州一旦攻下,张孝忠一定会做他的臣属。朱滔联合三道兵力,再加上回纥,进军逼近常山。明公想保全自己的宗族,能做到吗?常山守不住,昭义军就退守西山,河朔全都要落入朱滔手中了。不如趁贝州、魏州尚未攻下,与昭义军合兵去救援。朱滔一旦被击败灭亡,关中的叛乱之气就会消散,朱泚不久便会被斩除,皇帝也会恢复帝位;各位将领的功劳,谁能超过明公呢?”王武俊很高兴,听从了他的意见。戊辰日,王武俊的军队驻扎在南宫东南;李抱真从临洺带兵前来会合,与王武俊的营地相距十里。两军还彼此猜疑,第二天,李抱真带着几名骑兵到王武俊营中去,宾客们一同劝阻他。李抱真命行军司马卢玄卿整顿军队等候,并说:“我这次行动关系到天下的安危;如果我不能回来,你就统领军务听从朝廷命令,也只有你来激励将士雪洗仇耻了。” 他最终还是出发了。王武俊严加戒备来等待他。李抱真见到王武俊,述说国家的祸乱艰难以及天子流离播迁,拉着王武俊哭泣,眼泪纵横。王武俊也悲痛得不能自持,身边的人都不敢抬头看。于是李抱真和王武俊约定结为兄弟,发誓共同消灭叛贼。王武俊说:“相公是我的十兄,声名闻于四海;以前承蒙您开导,使我能够放弃叛逆、归顺朝廷,免除被剁成肉酱的罪罚,享有王公的荣宠。如今您又不嫌弃我是胡虏出身,屈尊与我结为兄弟,我该拿什么来报答您呢?”朱滔所倚仗的只是回纥罢了,不值得畏惧。交战那天,希望十兄按住马缰在旁观看,我一定替十兄击败他们。”李抱真退入王武俊的帐中,酣睡了很久。王武俊感动而受激励,对待他更加恭敬,指着自己的心仰天说道:“我这条性命已经许给十兄,愿为十兄而死了。”于是两军连营进军。山南地区天气炎热,皇帝因为军士还没有春服,自己也穿上夹衣。五月,盐铁判官、万年县人王绍带着江淮地区的丝织品来到皇帝所在之处,皇帝命令先发给将士,然后再取御用衫。韩滉派使者进献绫罗四十担,送到行在;又运米一百艘,供给李晟。当时关中兵荒马乱,每斗米值钱五百;等韩滉的米运到后,米价降低了五分之四。吐蕃击败韩旻等人后,大肆劫掠而离去。朱泚派田希鉴用大量金帛贿赂吐蕃,吐蕃接受了。
韩逰瓌以闻,浑瑊又奏尚结賛屡遣人约刻日共取长安,既而不至,闻其众今春大疫,近已引兵去。上以李晟、浑瑊兵少,欲倚吐蕃以复京城,闻其去甚忧之,以问陆贽。贽以为吐蕃贪狡,有害无益,得其引去实可欣贺,乃上奏其略曰:“吐蕃迁延观望,翻覆多端,深入郊畿,隂受贼使,致令羣帅进退忧虞。欲舍之独前,则虑其懐怨乘蹑;欲待之合势,则苦其失信稽延。戎若未归,寇终不灭。”又曰:“将帅意,陛下不见信任,且患蕃戎之夺其功;士卒恐陛下不恤旧劳,而畏蕃戎之専其利;贼党惧蕃戎之胜,不死则悉遗之禽;百姓畏蕃戎之来,有财必尽为所掠。是以顺扵王化者,其心不得不怠;防扵寇境者,其势不得不坚。”又曰:“今懐光别保蒲绛,吐蕃逺避,封疆形势既分,腹背无患,瑊、晟诸帅才力得伸。”又曰:“但愿陛下慎扵抚接,勤扵砥砺,中兴大业,旬月可期,不宜尚眷眷扵犬羊之羣,以失将士之情也。”上复使谓贽曰:“卿言吐蕃形势甚善,然瑊、晟……”诸军当议规画,令其进取。朕欲遣使宣慰,卿宜审细条疏以闻。贽以为贤君选将,委任责成,故能有功。况今秦梁千里,兵势无常,遥为规画,未必合宜。彼违命则失君威,从命则害军事,进退羁碍,难以成功。不若假以便宜之权,待以殊常之赏,则将帅感悦,智勇得伸。乃上奏其略曰:锋镝交扵原野,而决策扵九重之中;机防变扵斯湏而定计扵千里之外。用舍相碍,否臧皆凶,上有掣肘之讥,下无死绥之志。又曰:传闻与指实不同,悬筭与临事有异。又曰:设使其中或有肆情干命者,陛下能扵此时戮其违诏之罪乎?是则违命者既不果行罚,从命者又未必合宜,徒费空言,秪劳睿虑,匪唯无益,其损实多。又曰:君上之权特异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乙亥,李抱真、王武俊距贝州三十里而军。朱滔闻两军将至,急召马寔,寔昼夜兼行赴之。或谓滔曰:武俊善野战,不可当其锋,宜徙营稍前逼之,使回纥絶其粮道,我坐食徳棣之餫,依营而陈,利则进攻,否则入保,待其饥疲然后可制也。滔疑未决,防马寔军至,滔命眀日出战。寔言军士冐暑困惫,请休息数日乃战。常侍杨布、将军蔡雄引回纥达干见滔,达干曰:回纥在国与邻国战,常以五百骑破邻国数千骑,如扫叶耳。今受大王金帛牛酒,前后无筭,思为大王立效,此其时矣。眀日愿大王驻马髙丘,观回纥为大王翦武俊之骑,使匹马不返。布雄曰:大王英略盖世,举燕蓟全军,将扫河南,清闗中,今见小敌犹豫不击,失逺近之望,将何以成霸业乎?逹干请战是也。滔喜,遂决意出战。丙子旦,武俊遣其兵马使赵琳将五百骑伏扵桑林。抱真列方陈扵后,武俊引骑兵居前,自当回纥。回纥纵兵冲之,武俊命其骑控马避之。回纥突出其后将还,武俊乃纵兵击之。赵琳自林中出,横击之。回纥败走,武俊急追之。滔骑兵亦走,自践其步。陈步骑皆东奔,滔不能制,遂走趋其营。抱真、武俊合兵追击之时,滔引三万人出战,死者万余人,逃溃者亦万余人。滔才与数千人入营坚守,防日暮昬雾,两军不能进。抱真军其营之西北,武俊军其东北。滔夜焚营,引兵出南门,趋徳州遁去,委弃所掠资货山积。两军以雾不能追也。滔杀杨布、蔡雄而归幽州,心既内慙,又恐范阳留守刘怦因败图已。怦悉发留守兵,夹道二十里,具仪仗迎之入府,相对悲喜。时人多之。初,张孝忠以易州归国,诏以孝忠为义武节度使,以易、定、沧三州隷之。沧州刺史李固烈,李惟岳之妻兄也,请归恒州。孝忠遣押牙安喜程华交其州事,固烈悉取军府绫缣珍货数十车将行,军士大噪曰:「刺史扫府库之实以行,将士扵后饥寒柰何?」遂杀固烈,屠其家。程华闻乱,自窦逃出,乱兵求得之,请知州事。华不得已从之。孝忠闻之,即版华摄沧州刺史。华素寛厚,推心以待将士,将士安之。防朱滔、王武俊叛,更遣人招华,华皆不从。时孝忠在定州,自沧如定,必过瀛州。瀛隷朱滔,道路阻涩。沧州録亊参军李宇说华,表陈利害,请别为一军。华从之,遣宇奉表诣行在。上即以华为沧州刺史、横海军副大使、知节度事,赐名日华。令日华嵗供义武租钱二十万缗。王武俊又使人说诱之,时军中乏马。日华绐使者曰:「王大夫必欲相属,当以二百骑相助。」武俊给之,日华悉留其马,遣其士归。武俊怒,而方与马燧等相拒,不能攻取。日华由是获全。及武俊归国,日华乃遣人谢过,偿其马价,且赂之。武俊喜,复与交好。庚寅,李晟大陈兵,谕以收复京城。
译韩游瓌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浑瑊又上奏说,尚结赞多次派人约定日期共同攻取长安,后来却没有到;听说他的部众今年春天发生大疫,最近已经带兵离去了。皇帝认为李晟、浑瑊兵力少,原想依靠吐蕃来收复京城,听说吐蕃离去后十分忧虑,便询问陆贽。陆贽认为吐蕃贪婪狡猾,只有害处没有益处,如今它们退走,实在值得庆贺,于是上奏大意说:“吐蕃拖延观望,反复无常,深入京城郊外,暗中接受叛贼使者,致使各路将帅进退都感到忧虑。想要舍弃吐蕃独自前进,又担心它心怀怨恨而乘机追击;想要等待它合兵,又苦于它失信拖延。吐蕃如果不退走,叛贼终究不能消灭。”又说:“将帅们认为陛下不信任他们,而且担心吐蕃夺走自己的功劳;士卒们担心陛下不体恤他们过去的劳苦,又害怕吐蕃独占利益;叛贼党羽害怕吐蕃取胜,自己若不死就会全部被吐蕃俘获;百姓害怕吐蕃到来,有财物就一定会被全部掠走。因此,顺从王化的人,内心不能不懈怠;处在抵御盗寇的边境上的人,形势也不能不坚守。”又说:“如今李怀光另外据守蒲州、绛州,吐蕃远远避开,边疆的形势已经分开,腹背没有忧患,浑瑊、李晟等将帅的才能和力量得以施展。”又说:“只希望陛下在抚慰接纳方面谨慎,在磨炼激励方面勤勉,中兴大业十天到一个月便可期待,不应当还对犬羊般的吐蕃部众念念不忘,以致失去将士们的心。” 皇帝又派人对陆贽说:“你说吐蕃的形势很好,但是浑瑊、李晟……”各军应当商议谋划,让他们进军攻取。我想派使者去宣慰,你应当仔细分条上奏。”陆贽认为,贤明的君主选择将领,委托任务并责成他们完成,所以能够建立功劳。何况如今秦州、梁州相距千里,军势变化无常,从远处替他们谋划,未必合适。他们违背命令,就会损害君主的威严;服从命令,又可能妨害军事行动,进退都受到牵制,很难成功。不如授予他们临机处置的权力,给予非同寻常的赏赐,这样将帅就会感激喜悦,智谋和勇力也能得到施展。于是上奏大意说:“刀锋箭镞交战于原野,决策却在九重宫阙之中;军机在片刻间变化,计策却要在千里之外预先决定。任用或舍弃彼此牵制,正确或错误都可能造成凶险;上面受到掣肘的讥评,下面没有拼死作战的意志。”又说:“传闻和实际指证并不相同,悬空筹划和临事应变也有差异。”又说:“假如其中有人任性妄为、触犯诏令,陛下能在这个时候杀掉他违诏的罪责吗?这样一来,违背命令的人既不能果断施行惩罚,服从命令的人又未必合乎实际,只是白白耗费言语,徒然劳烦圣心,不但没有益处,实际损害反而很多。”又说:“君主的权力与臣下不同,只有不亲自滥用权力,才能真正任用别人。”乙亥日,李抱真、王武俊距贝州三十里驻军。朱滔听说两军将要到来,急忙召马寔,马寔昼夜兼程赶来。有人对朱滔说:“王武俊善于野战,不能正面抵挡他的锋芒;应当把营地向前移动,稍稍逼近他,让回纥断绝他的粮道,我们坐享德州、棣州运来的粮食,依托营垒列阵;有利就进攻,否则就退入营垒防守,等他饥饿疲惫后再制服他。”朱滔犹豫不决,等马寔的军队到达后,朱滔命令第二天出战。马寔说军士冒着暑热已经困乏,请求休息几天再交战。常侍杨布、将军蔡雄带着回纥达干来见朱滔。达干说:“回纥在本国与邻国交战时,常常用五百骑兵击破邻国几千骑兵,就像扫落叶一样。如今我们接受大王前后无数的金帛、牛和酒,正想着替大王建立功效,现在正是时候。明天希望大王驻马高丘,观看回纥替大王消灭王武俊的骑兵,使他们一匹马也不能返回。”杨布、蔡雄说:“大王英明的谋略冠绝天下,出动燕、蓟的全部军队,将要扫平河南、清除关中;如今见到小小的敌人却犹豫不敢进攻,失去远近人们的期望,将凭什么成就霸业呢?达干请求出战是对的。”朱滔大喜,于是决意出战。丙子日清晨,王武俊派他的兵马使赵琳率领五百骑兵埋伏在桑林中。李抱真在后面布成方阵,王武俊率骑兵在前面,亲自抵挡回纥。回纥放兵冲击王武俊,王武俊命令骑兵控制马匹避开他们。回纥冲到王武俊军队后方,准备返回时,王武俊才放兵攻击他们。赵琳从树林中冲出,横向攻击回纥。回纥败逃,王武俊急忙追赶。朱滔的骑兵也逃跑,自己践踏了自己的步兵。步兵和骑兵全都向东奔逃,朱滔无法制止,于是逃回自己的营地。李抱真、王武俊合兵追击。那时朱滔率领三万人出战,战死一万多人,逃散溃败的也有一万多人。朱滔只带着几千人进入营地坚守,正赶上天色将晚、雾气昏暗,两军无法继续进攻。李抱真的军队驻扎在朱滔营地的西北面,王武俊的军队驻扎在东北面。朱滔夜里焚烧营地,带兵从南门出去,向德州逃去,丢弃的所掠财物堆积如山。两军因为大雾无法追赶。朱滔杀死杨布、蔡雄后回到幽州,心中既惭愧,又害怕范阳留守刘怦因这次失败图谋自己。刘怦调发全部留守军队,在道路两旁排列二十里,备好仪仗迎接朱滔进入府中,两人相对而悲喜交集。当时人们多称赞刘怦。当初,张孝忠以易州归顺朝廷,诏令任命张孝忠为义武节度使,把易州、定州、沧州都隶属于他。沧州刺史李固烈是李惟岳的妻兄,请求回到恒州。张孝忠派押牙、安喜县人程华交接沧州事务,李固烈把军府中的绫缣和珍贵货物全部取出,装了几十车准备离开,军士大声喧哗说:“刺史把府库中的财物搜刮一空离开,将士们以后饥寒交迫可怎么办?” 于是军士杀死李固烈,并屠杀了他的家人。程华听到发生叛乱,从小洞逃出,乱兵找到他后,请他主持沧州事务。程华不得已答应了。张孝忠听说后,立即用版牍任命程华代理沧州刺史。程华一向宽厚,以推心置腹的态度对待将士,将士们因此安定。朱滔、王武俊叛乱后,又派人招降程华,程华都没有听从。当时张孝忠在定州,从沧州到定州一定要经过瀛州;瀛州隶属于朱滔,道路阻塞难行。沧州录事参军李宇劝说程华,上表陈述利害,请求另立一军。程华听从了,派李宇捧着表章前往行在。皇帝立即任命程华为沧州刺史、横海军副大使、知节度事,并赐名为日华。命令日华每年供给义武租钱二十万缗。王武俊又派人劝诱程华;当时军中缺少马匹。日华欺骗使者说:“王大夫如果一定要和我结盟,应当援助我二百名骑兵。”王武俊给了他二百名骑兵,日华把马匹全部留下,遣返骑兵。王武俊很生气,但当时正与马燧等人相抗,不能攻取沧州。日华因此得以保全。等王武俊归顺朝廷后,日华才派人道歉,偿还马价,并且送给他财物。王武俊很高兴,又同他恢复交好。庚寅日,李晟大规模陈列军队,向将士说明收复京城的计划。
先是,姚令言等屡遣谍人觇晟进军之期,皆为逻骑所获。晟引示以所陈兵,谓曰:「归语诸贼,努力固守,勿不忠扵贼也。」皆饮之酒,给钱而纵之。遂引兵至通化门外,耀武而还。贼不敢。出晟召诸将问兵所从入,皆请先取外城,据坊市,然后北攻宫阙。晟曰:“坊市狭隘,贼若伏兵格鬬,居人惊乱,非官军之利也。今贼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溃其腹心,贼必奔亡。如此则宫阙不残,坊市无扰,防之上者也。”诸将皆曰:“善。”乃牒浑瑊及镇国节度使骆元光、商州节度使尚可孤,刻期集扵城下。壬辰,尚可孤败泚将仇敬忠扵蓝田西,斩之。乙未,李晟移军扵光防门外米仓村。丙申,晟方自临筑垒,泚骁将张庭芝、李希倩引兵大至。晟谓诸将曰:“始吾忧贼潜匿不出,今来送死,此天賛我,不可失也。”命副元帅兵马使吴诜等纵兵击之。时华州营在北,兵少,贼并力攻之,晟命牙前将李演等帅精兵救之。演等力战,贼败走,演等追之,乗胜入光防门,再战又破之。会夜,晟敛兵还,贼余众走入白华门,夜闻恸哭。希倩,希烈之弟也。丁酉,晟复出兵,诸将请待西师至夹攻之。晟曰:“贼数败已破胆,不乘胜取之,使其成备,非计也。”贼又出战,官军屡防。骆元光败泚军扵浐西。戊戌,晟陈兵扵光防门外,使李演及牙前兵马使王佖将骑兵,牙前将史万顷将步兵,直抵▯墙神防村。晟先使人夜开▯墙二百余步,比演等至,贼已树栅塞之,自栅中刺射官军,官军不得进。晟怒叱诸将曰:“纵贼如此,吾先斩公軰矣!”万顷惧,帅众先进,拔栅而入,佖、演引骑兵继之,贼众大溃。诸军分道并入,姚令言等犹力战,晟命决胜军使唐良臣等步骑蹙之,且战且前,凡十余合,贼不能支,至白华门。有贼数千骑出官军之背,晟帅百余骑回御之,左右呼曰:“相公来!”贼皆惊溃。先是,泚遣张光晟将兵五千屯九曲,去东渭桥十余里。光晟宻输欵扵晟,及泚败,光晟劝泚出亡,泚乃与姚令言帅余众西走,犹近万人。光晟送泚出城,还降扵晟。晟遣兵马使田子竒以骑兵追泚。晟屯含元殿前。舎扵右金吾仗,令诸军曰:「晟赖将士之力,克清宫禁。长安士庶,乆防贼庭,若小有震惊,非吊民伐罪之意。晟与公等室家相见,非晩。五日内无得通家信。」命京兆尹李齐运等安慰居人。晟大将髙明曜取贼妓,尚可孤军士擅取贼马,晟皆斩之。军中股栗,公私安堵,秋毫无犯。远坊有经宿乃知官军入城者。是日,浑瑊、戴休顔、韩逰瓌亦克咸阳,败贼三千余众。闻泚西走,分兵邀之。己亥,晟使京西兵马使孟涉屯白华门,尚可孤屯望仙门,骆元光屯章敬等。晟以牙前三千人屯安国寺,以镇京城。斩泚党李希倩、敬釭、彭偃等八人扵市。王武俊既破朱滔,还恒州,表让幽州卢龙节度使。上许之。六月癸夘,李晟遣掌书记吴人于公异作露布上行在曰:「臣已肃清宫禁,祗谒寝园。钟簴不移,庙貌如故。」上泣下曰:「天生李晟以为社稷,非为朕也。」晟在渭桥,荧惑守嵗,乆之乃退。賔佐皆贺曰:「荧惑退舍,皇家之福也。宜速进兵。」晟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敌而已。天象髙逺,谁得知之?」既克长安,乃谓之曰:「郷非相拒也。吾闻五星赢缩无常,万一复来守嵗,吾军不战自溃矣。」皆谢曰:「非所及也。」朱泚将奔吐蕃,其众随道散亡。比至泾州,才百余骑。田希鉴闭城拒之。泚谓之曰:「汝之节,吾所授也。柰何临危相负?」使焚其门。希鉴取节投火中曰:「还汝节。」泚众皆哭。泾卒遂杀姚令言,诣希鉴降。泚独与范阳亲兵及宗族賔客北趣驿马闗。宁州刺史夏侯英拒之。至彭原西城屯,其将梁庭芬射泚坠阬中,韩旻等斩之,诣泾州降。源休、李子平奔鳯翔,李楚琳斩之,皆传首行在。上命陆贽草诏赐浑瑊,使访求奉天所失裹头内人。贽上奏以为:「今巨盗始平,疲瘵之民,疮痍之卒,尚未循拊,而首访妇人,非所以副惟新之望也。谋始尽善,克终已稀。始而不谋,终则何有所赐?」瑊诏未敢承防上。遂不降诏,竟遣中使求之。乙巳,诏吏部侍郎班宏充宣慰使,劳问将士,抚谕蒸黎。丙午,李晟斩文武官受朱泚宠任者崔宣、洪经纶等十余人,又表守节不屈者刘廼、蒋沇等。己酉,以李晟为司徒,中书令骆元光、尚可孤各迁官有差。以检校御史中丞田希鉴为泾原节度使。诏改梁州为兴元府。
译在此之前,姚令言等人多次派遣间谍侦察李晟进军的日期,都被巡逻骑兵捕获。李晟把自己陈列的军队指给他们看,对他们说:“回去告诉各位叛贼,努力坚守,不要对叛贼不忠。”又都给他们酒喝,发给钱,然后放他们离去。于是李晟带兵到通化门外耀武示威后返回。叛贼不敢出战。李晟召集各将领,询问军队应从哪里进入;各将领都请求先攻取外城,占据坊市,然后向北进攻宫阙。李晟说:“坊市狭窄,叛贼如果埋伏军队与我们格斗,居民就会惊慌混乱,这对官军不利。如今叛贼的重兵全都聚集在苑中,不如从苑的北面进攻,摧毁他们的腹心,叛贼一定会逃散。这样宫阙不会残破,坊市也不会受到骚扰,这是上策。”各将领都说:“好。”于是下牒给浑瑊以及镇国节度使骆元光、商州节度使尚可孤,约定日期在城下会合。壬辰日,尚可孤在蓝田以西击败朱泚的将领仇敬忠,将他斩杀。乙未日,李晟把军队移驻到光化门外的米仓村。丙申日,李晟正在亲自到前线修筑营垒,朱泚的骁将张庭芝、李希倩率领大军赶到。李晟对各将领说:“起初我担心叛贼隐藏不出,如今他们来送死,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不可错过。” 李晟命副元帅兵马使吴诜等放兵攻击。那时华州营在北面,兵力很少,叛贼合力进攻它,李晟命牙前将李演等率精兵救援。李演等奋力作战,叛贼败逃;李演等追击,乘胜进入光化门,再次交战,又击败叛贼。正好天黑,李晟收拢军队返回;叛贼残部逃入白华门,夜里可以听到他们的痛哭声。李希倩是李希烈的弟弟。丁酉日,李晟再次出兵,各将领请求等西面军队到达后夹击叛贼。李晟说:“叛贼多次失败,已经吓破了胆;不乘胜消灭他们,反而让他们完成防备,不是好办法。”叛贼又出战,官军多次击败他们。骆元光在浐水以西击败朱泚的军队。戊戌日,李晟在光化门外列阵,派李演和牙前兵马使王佖率领骑兵,牙前将史万顷率领步兵,直抵▯墙神防村。李晟先派人夜里打开▯墙二百多步,等李演等到达时,叛贼已经竖起栅栏堵住缺口,从栅栏中刺击、射击官军,官军无法前进。李晟愤怒地斥责各将领说:“竟让叛贼这样做,我先斩了你们!”史万顷害怕,率领部众先行,拔掉栅栏进入;王佖、李演率骑兵跟进,叛贼大败溃逃。各路军队分道一同进入,姚令言等人仍然奋力作战。李晟命决胜军使唐良臣等率步骑兵逼迫他们,边战边前进,总共交战十多合,叛贼支撑不住,退到白华门。有几千名叛贼骑兵从官军背后冲出,李晟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回头抵御他们;左右随从呼喊道:“相公来了!”叛贼全都惊慌溃散。在此以前,朱泚派张光晟率五千兵驻扎九曲,距离东渭桥十多里。张光晟秘密向李晟输诚投降。朱泚失败后,张光晟劝朱泚逃亡,于是朱泚和姚令言率领残余部众向西逃去,仍有将近一万人。张光晟护送朱泚出城后,回头向李晟投降。李晟派兵马使田子奇率骑兵追赶朱泚。李晟驻扎在含元殿前,住在右金吾仗,向各军下令说:“李晟依靠将士们的力量,才得以肃清宫禁。长安的士人百姓长期受叛贼统治,如果稍有惊扰,就不是吊民伐罪的本意。李晟和各位将士与家人相见,并不算晚;五天之内不得与家中通消息。”又命京兆尹李齐运等安抚居民。李晟的大将高明曜取用叛贼的妓女,尚可孤军中的士兵擅自夺取叛贼的马匹,李晟把他们全都斩杀。军中人人战栗,官府和民间都安定无事,连细小的财物也没有侵犯。远处坊里的居民,有的过了一夜才知道官军已经进城。这一天,浑瑊、戴休颜、韩游瓌也攻克咸阳,击败叛贼三千多人。听说朱泚向西逃走后,便分兵拦截他。己亥日,李晟派京西兵马使孟涉驻守白华门,尚可孤驻守望仙门,骆元光驻守章敬等地。李晟派牙前三千人驻守安国寺,以镇守京城。在集市斩杀朱泚党羽李希倩、敬釭、彭偃等八人。王武俊击破朱滔后,返回恒州,上表请求辞让幽州卢龙节度使一职,皇帝答应了。六月癸卯日,李晟派掌书记、吴地人于公异写露布,送到行在,说:“臣已经肃清宫禁,恭敬拜谒寝园。钟簴没有移动,宗庙的面貌和原来一样。”皇帝流下眼泪说:“这是上天降生李晟来保卫社稷,不是为了我个人。”李晟在渭桥时,荧惑星停留守岁,过了很久才退去。宾客僚属都祝贺说:“荧惑退离所在的位置,是皇家的福气。应当赶快进兵。”李晟说:“天子还在野外驻宿,臣下只知道拼死抵抗敌人罢了。天象高远,谁能知道它的意义呢?”攻克长安后,他才对他们说:“先前并不是要拒绝你们。我听说五星运行进退没有常规,万一荧惑星又来守岁,我的军队不交战也会自行溃败。”众人都道歉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朱泚准备逃往吐蕃,他的部众沿途纷纷散亡。等到达泾州时,只剩一百多名骑兵。田希鉴关闭城门拒绝他。朱泚对他说:“你的节度使符节,是我授予你的;你怎么能在危难时背弃我?”并命人焚烧城门。田希鉴取下节度使符节,扔进火中说:“把你的符节还给你。” 朱泚的部众全都哭了。泾州士卒于是杀死姚令言,到田希鉴那里投降。朱泚独自带着范阳亲兵以及宗族、宾客向北奔往驿马关。宁州刺史夏侯英抵挡他。到达彭原西城驻扎时,他的将领梁庭芬射中朱泚,使朱泚坠入坑中;韩旻等人将他斩杀,随后到泾州投降。源休、李子平逃到凤翔,李楚琳将他们斩杀,并把他们的首级传送到行在。皇帝命陆贽起草诏书赐给浑瑊,让他访求奉天失散的裹头内人。陆贽上奏认为:“如今大盗刚刚平定,疲惫困苦的百姓、伤残疲惫的士卒,还没有得到抚恤安养,却首先访求妇人,这不是用来符合革新政事期望的做法。谋划事情开始时能够尽善尽美,最终完成却很少有这样的例子;开始时都不谋划周全,最后又能有什么可赐予的呢?”浑瑊不敢承受这道诏书,便没有下诏,最终只是派宦官去寻找。乙巳日,下诏任命吏部侍郎班宏充任宣慰使,慰劳询问将士,抚慰晓谕百姓。丙午日,李晟斩杀接受朱泚宠信任用的文武官员崔宣、洪经纶等十多人,又上表举荐坚守节操、不肯屈服的刘乃、蒋沇等人。己酉日,任命李晟为司徒;中书令骆元光、尚可孤分别按等级升迁官职。任命检校御史中丞田希鉴为泾原节度使。下诏把梁州改为兴元府。
甲寅,以浑瑊为侍中,韩逰▯、戴休顔各迁官有差。朱泚之败也,李忠臣奔樊川,擒获。丙辰,斩之。上问陆贽:“今至鳯翔,有迎驾诸军,形势甚盛,欲因此遣人代李楚琳,何如?”贽上奏,以为如此则事同胁执,以言乎除乱则不武,以言乎务理则不诚。用是时廵后将安入?议者或谓之权臣,窃未谕其理。夫权之为义,取类权衡。今辇路所经,首行胁夺,易一帅而亏万乘之义,得一方而结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轻而轻其所重,谓之权也不亦反乎?以反道为权,以任数为智,君上行之必失众,臣下用之必防身。歴代之所以多防乱而长奸邪,由此误也。不如俟奠枕京邑,徴授一官,彼喜扵恩宥,将奔走不暇,安敢輙有旅拒,复劳诛鉏哉?戊午,车驾发汉中,李晟综理长安,以备百司,自请至鳯翔迎扈,上不许。内常侍尹元贞奉使同华,輙诣河中招谕李懐光,晟奏元贞矫制,擅赦元恶,请理其罪。秋七月丙子,车驾至鳯翔,斩乔琳、蒋镇、张光晟等。李晟以光晟虽臣贼,而灭贼亦颇有力,欲全之,上不许。副元帅判官髙郢数劝李懐光归欵,懐光遣其子璀诣行在谢罪,请束身归朝。庚辰,诏遣给事中孔巢父赍先除懐光太子太保敕诣河中宣慰,朔方将士悉复官爵如故。壬午,车驾至长安,浑瑊、韩逰瓌、戴休顔以其众扈从,李晟、骆元光、尚可孤以其众奉迎,步骑十余万,旌旗数十里。晟谒见上扵三桥,先贺平贼,后谢收复之晩,伏路左请罪。上驻马慰抚,为之掩涕,命左右扶上马,至宫。每闲日,輙宴勲臣,赏赐丰渥。李晟为之首,浑瑊次之,诸将相又次之。曹王臯遣其将伊慎、王锷围安州,李希烈遣其甥刘戒虚将步骑八千救之。臯遣别将李伯潜逆击之扵应山,斩首千余级,生擒戒虚,徇扵城下,安州遂降。以伊慎为安州刺史,又击希烈将康叔夜扵厉郷,走之。丁亥,孔巢父至河中,李懐光素服待罪。巢父不之止,懐光左右多胡人,皆叹曰:“太尉无官矣。”巢父又宣言扵众曰:“军中谁可代太尉领军事者?”扵是懐光左右发怒,喧噪。宣诏未毕,众杀巢父及中使谈守盈,懐光亦不之止,复治兵为拒守之备。初,肃宗在灵武,上为奉节王,学文扵李泌。代宗之世,泌居蓬莱书院。上为太子,亦与之逰。及上在兴元,泌为杭州刺史,上急诏徴之,与睦州刺史杜亚俱诣行在。乙未,以泌为左散骑常侍,亚为刑部侍郎,命泌日直西省以候对,朝野皆属目附之。上问泌:“河中宻迩京城,朔方兵素称精锐,如达奚小俊等皆万人敌,朕昼夕忧之,柰何?”对曰:“天下事甚有可忧者,若惟河中不足忧也。夫料敌者,料将不料兵。今懐光将也,小俊之徒乃兵耳,何足为意?懐光既解奉天之围,视朱泚垂亡之虏不能取,乃与之连和,使李晟得取以为功。今陛下已还宫阙,懐光不束身归罪,乃虐杀使臣,鼠伏河中,如梦魇之人耳。但恐不日为帐下所枭,使诸将无以借手也。”李希烈闻李希倩伏诛,忿怒。八月壬寅,遣中使至蔡州杀顔真卿。中使曰:“有敕。”真卿再拜,中使曰:“今赐卿死。”真卿曰:“老臣无状,罪当死,不知使者几日发长安?”使者曰:“自大梁来,非长安也。”真卿曰:“然则贼耳,何谓敕邪?”遂缢杀之。李晟以泾州倚邉,屡害军帅,甞为乱根,奏请徃理不用命者,力田积粟以攘吐蕃。癸夘,以晟兼鳯翔陇右节度等使及四镇北庭泾原行营副元帅,进爵西平王。时李楚琳入朝,晟请与俱至鳯翔,斩之以惩逆乱。上以新复京师,务安反仄,不许。先是,上命浑瑊、骆元光讨李懐光军于同州。懐光遣其将徐庭光以精卒六千军于长春宫,以拒之。瑊等数为所败,不能进。时度支用度不给,议者多请赦懐光,上不许。李懐光遣其妹壻要廷珍守晋州,牙将毛朝▯守隰州,郑抗守慈州。马燧皆遣人说下之。上乃加浑瑊河中绛州节度使,充河中同华陜虢行营副元帅,加马燧奉诚军晋慈隰节度使,充管内诸军行营副元帅,与镇国节度使骆元光、鄜坊节度使唐朝臣合兵讨懐光。初,王武俊急攻康日知扵赵州,马燧奏请诏武俊与李抱真同击朱滔,以深赵隷武俊,改日知为晋慈隰节度使。上从之。日知未至,而三州降,燧故上使燧兼领之。燧表让三州扵日知,且言因降而授,恐后有功者踵以为常。上喜而许之。燧遣使迎日知,既至,籍府库而归之。甲辰,以鳯翔节度使李楚琳为左金吾大将军。丙午,加浑瑊朔方行营元帅。李晟至鳯翔,治杀张镒之罪,斩禆将王斌等十余人。朱滔为王武俊所攻,殆不能军,上表待罪。
译甲寅日,任命浑瑊为侍中,韩逰▯、戴休颜也分别升任不同官职。朱泚败亡时,李忠臣逃往樊川,被擒获。丙辰日,将他斩首。皇帝问陆贽:“如今到了凤翔,迎接车驾的各军声势很盛,想趁此机会派人替代李楚琳,你看怎么样?”陆贽上奏认为,这样做就等同于胁迫擒取;说是为了除乱,便不合武德;说是为了办理政务,又不合诚信。若在此时采用巡行之后再安置的办法,将从哪里进入?议论的人有时把这说成是权宜之计,我私下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所谓权,取的是权衡的比喻。如今车驾所经之路,首先就以胁迫夺取为事,换掉一个主帅,却损害天子的尊严;得到一方之地,却使四海产生疑虑。这是把本应轻视的事情看重,把本应看重的事情轻视,称为权宜之计,不是恰好相反吗?把违背正道说成权宜,把任用权术说成智慧,君上这样做必然失去众心,臣下这样做必然防备自身。历代之所以常常只能防止动乱,却使奸邪长久存在,都是由此造成的错误。不如等到京城安定、能够安睡之后,征召授予他一个官职。他将因受到恩赦而欣喜,奔走谢恩都来不及,哪里敢贸然抗拒,再劳烦诛除呢?戊午日,车驾从汉中出发,李晟总理长安事务,准备百官机构;他请求到凤翔迎接护卫皇帝,皇帝不许。内常侍尹元贞奉命出使同州、华州,却擅自到河中招降劝谕李怀光。李晟上奏说尹元贞假传诏令,擅自赦免罪大恶极的人,请求依法治罪。秋七月丙子日,车驾抵达凤翔,斩杀乔琳、蒋镇、张光晟等人。李晟认为张光晟虽然臣服于叛贼,但消灭叛贼也颇有功劳,想保全他,皇帝不许。副元帅判官高郢多次劝李怀光归顺,李怀光派他的儿子李璀到行在谢罪,请求自缚归朝。庚辰日,诏令派给事中孔巢父携带先前授予李怀光太子太保的敕书,到河中宣慰;朔方将士全部恢复原来的官爵。壬午日,车驾抵达长安。浑瑊、韩逰瓌、戴休颜率领部众护从,李晟、骆元光、尚可孤率领部众迎接,步兵骑兵十多万人,旌旗绵延数十里。李晟在三桥拜见皇帝,先祝贺平定叛贼,随后为收复长安太晚而谢罪,伏在道路左侧请罪。皇帝停马安慰抚恤他,为此掩面流泪,命左右扶他上马,一同进入宫中。每逢空闲日,皇帝就宴请功臣,赏赐丰厚优渥。李晟居首,浑瑊次之,其他将领和宰相又次之。曹王李皋派他的将领伊慎、王锷包围安州,李希烈派他的外甥刘戒虚率步骑八千救援。李皋派别将李伯潜在应山迎击,斩首一千多人,生擒刘戒虚,在城下示众,安州于是投降。任命伊慎为安州刺史,他又在厉乡攻击李希烈的将领康叔夜,将其击退。丁亥日,孔巢父到达河中,李怀光穿着素服等待治罪。孔巢父没有制止他,李怀光身边有很多胡人,他们都叹息说:“太尉没有官职了。”孔巢父又当众宣布:“军中谁可以代替太尉统领军队?”于是李怀光的左右发怒,喧哗吵闹起来。诏书还没有宣读完,众人就杀死孔巢父和中使谈守盈,李怀光也没有制止,重新整顿军队,准备据守抵抗。当初肃宗在灵武时,皇帝还是奉节王,曾向李泌学习文章。代宗时期,李泌居住在蓬莱书院。皇帝做太子时,也曾同他交游。皇帝在兴元时,李泌任杭州刺史,皇帝急忙下诏征召他,他便与睦州刺史杜亚一同到行在。乙未日,任命李泌为左散骑常侍,杜亚为刑部侍郎,命李泌每天在中书省西省值班,等待皇帝召见。朝廷内外的人都注目并依附于他。皇帝问李泌:“河中离京城很近,朔方军一向以精锐著称,像达奚小俊等人都能以一当万人,朕日夜忧虑此事,该怎么办?”李泌回答:“天下的事情有很多值得忧虑的,如果只说河中,那倒不值得忧虑。估量敌人,要估量他的将领,而不是估量士兵。如今李怀光是将领,达奚小俊之类只是士兵,哪里值得放在心上?李怀光既然解除了奉天之围,眼看朱泚这个将要灭亡的叛贼不能取胜,却还同他联合,使李晟得以攻取并把它作为功劳。如今陛下已经回到宫阙,李怀光不自缚归罪,反而残杀使臣,像老鼠一样躲在河中,不过是像被梦魇住的人罢了。只怕不久就会被部下斩首,使诸将没有机会亲手擒杀他。”李希烈听说李希倩被处死,十分愤怒。八月壬寅日,他派中使到蔡州杀颜真卿。中使说:“有敕令。”颜真卿拜了两拜,中使说:“现在赐给你死。”颜真卿说:“老臣没有功绩,罪当处死,只是不知道使者哪一天从长安出发?”使者说:“我是从大梁来的,不是从长安来。”颜真卿说:“既然这样,你就是叛贼,怎么能说是敕令呢?”于是被勒死。李晟认为泾州倚靠边境,屡次杀害军队主帅,曾经成为动乱的根源,上奏请求前往整治不服从命令的人,勉励农耕、积聚粮食,以抵御吐蕃。癸卯日,任命李晟兼任凤翔陇右节度等使以及四镇北庭泾原行营副元帅,晋爵西平王。当时李楚琳入朝,李晟请求让他一同到凤翔,将他斩杀以惩治叛逆。皇帝认为京师刚刚收复,应致力于安抚反侧之人,不许此事。此前,皇帝命令浑瑊、骆元光到同州讨伐李怀光的军队。李怀光派他的将领徐庭光率精兵六千驻扎在长春宫抵抗他们。浑瑊等多次被他击败,不能前进。当时度支的经费供应不足,议论的人多请求赦免李怀光,皇帝不许。李怀光派他的妹夫要廷珍守晋州,牙将毛朝▯守隰州,郑抗守慈州。马燧都派人去劝降他们。皇帝于是加授浑瑊为河中绛州节度使,充任河中同华陕虢行营副元帅;加授马燧为奉诚军晋慈隰节度使,充任管内诸军行营副元帅,与镇国节度使骆元光、鄜坊节度使唐朝臣合兵讨伐李怀光。当初,王武俊急攻赵州的康日知,马燧上奏请求诏令王武俊与李抱真共同攻击朱滔,以加深赵州隶属王武俊的关系,并改任康日知为晋慈隰节度使。皇帝听从了。康日知还没有到任,三州就已投降,所以马燧上奏请求让马燧兼领三州。马燧上表把三州让给康日知,并说因投降就授予官职,恐怕以后有功劳的人都会接着把这当作惯例。皇帝高兴地答应了。马燧派使者迎接康日知,康日知到达后,马燧登记府库财物并把它们归还给他。甲辰日,任命凤翔节度使李楚琳为左金吾大将军。丙午日,加授浑瑊为朔方行营元帅。李晟到凤翔后,追究杀害张镒的罪行,斩杀副将王斌等十多人。朱滔被王武俊攻击,几乎不能统领军队,上表待罪。
癸未,马燧将步骑三万攻绛州。度支以李懐光所部将士数万与懐光同反,不给冬衣。上曰:“朔方军累代忠义,今为懐光所制耳,将士何罪?”冬十月己亥,诏朔方及诸军在懐光所者冬衣及赏钱皆当别贮,俟道路稍通,即时给之。李勉累表乞自贬,辛丑,罢勉都统节度使,其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如故。丙辰,李懐光将阎晏寇同州,官军败于沙苑,诏徴邠。州之军,韩逰瓌将甲士六千赴之。乙丑,马燧拔绛州,分兵取闻喜、万泉、虞郷、永乐、猗氏。闰月丙子,以泾原节度使田希鉴为卫尉卿。李晟初至鳯翔,希鉴遣使参候。晟谓使者曰:“泾州逼近吐蕃,万一入寇,州兵能独御之乎?欲遣兵防援,又未知田尚书意。”使者归以吿希鉴,希鉴果请援兵。晟遣腹心将彭令英等戍泾州。晟寻托廵邉,诣泾州。希鉴出迎,晟与之并辔而入,道旧结欢。希鉴妻李氏以叔父事晟,晟谓之田郎。晟命具三日食,曰:“廵抚毕即还鳯翔。”希鉴不复疑,晟置宴。希鉴与将佐俱诣晟营,晟伏甲扵外庑。既食而饮,彭令英引泾州诸将下堂。晟曰:“我与汝曹乆别,各宜自言姓名。”扵是得为乱者石竒等三十余人,让之曰:“汝曺屡为逆乱,残害忠良,固天地所不容,悉引出斩之。”希鉴尚在座,晟顾之曰:“田郎亦不得无过,以亲知之故,当使身首得完。”希鉴曰:“唯。”遂引出缢杀之,并其子萼。晟入其营,谕以诛希鉴之意,众股栗无敢动者。李希烈遣其将翟崇晖悉众围陈州,乆之不克。李澄知大梁兵少,不能制滑州,遂焚希烈所授旌节,誓众归国。甲午,以澄为汴滑节度使。宋亳节度使刘洽遣马步都虞候刘昌与陇右幽州行营节度使曲环等将兵三万救陈州。十一月癸夘,败翟崇晖扵州西,斩首三万五千级,擒崇晖以献。乘胜进攻汴州,李希烈惧,奔归蔡州。李澄引兵趣汴州,至城北恇怯不敢进。刘洽兵至城东,戊午,李希烈守将田懐珍开门纳之。明日,澄入舍扵浚仪。两军之士日有忿防防。希烈郑州刺史孙液降扵澄,澄引兵屯郑州。诏以都统司马寳鼎、薛珏为汴州刺史。李勉至长安,素服待罪。议者多以勉失守大梁,不应尚为相。李泌言扵上曰:“李勉公忠雅正,而用兵非其所长。及大梁不守,将士弃妻子而从之者殆二万人,足以见其得。”众心矣。且刘洽出,勉麾下。勉至睢阳,悉举其众以授之,卒平大梁,亦勉之功也。上乃命勉复其位。议者又言,韩滉闻銮舆在外,聚兵修石头城,隂蓄异志。上疑之,以问李泌。对曰:「滉公忠清俭,自车驾在外,滉贡献不絶,且镇抚江东十五州,盗贼不起,皆滉之力也。所以修石头城者,滉见中原板荡,谓陛下将有永嘉之行,为迎扈之备耳。此乃人臣忠笃之虑,柰何更以为罪乎?」滉性刚严,不附权贵,故多谤毁。愿陛下察之,臣敢保其无它。上曰:「外议汹汹,章奏如麻,卿弗闻乎?」对曰:「臣固闻之,其子臯为考功员外郎,今不敢归省其亲,正以谤语沸腾故也。」上曰:「其子犹惧如此,卿柰何保之?」对曰:「滉之用心,臣知之至熟,愿上章明其无它,乞宣示中书,使朝众皆知之。」上曰:「朕方欲用卿,人亦何易可保?慎勿违众,恐并为卿累也。」泌退,遂上章请以百口保滉。它日上谓泌曰:「卿竟上章,已为卿留中。虽知卿与滉亲旧,岂得不自爱其身乎?」对曰:「臣岂肯私扵亲旧,必负陛下。顾滉实无异心,臣之上章以为朝廷,非为身也。」上曰:「如何其为朝廷?」对曰:「今天下旱蝗,闗中米斗千钱,仓廪耗竭,而江东丰稔。愿陛下早下臣章,以解朝众之惑,面谕韩臯使之归觐,令滉感激无自疑之心,速运粮储,岂非为朝廷邪?」上曰:「善,朕深谕之矣。」即下泌章,令韩臯谒告归觐,面赐绯衣,谕以「卿父比有谤言,朕今知其所以释然,不复信矣。因言闗中乏粮,归语卿父,宜速致之。」臯至润州,滉感悦流涕,即日自临水濵,发米百万斛,聴臯留五日即还。朝臯别其母,啼声闻扵外。
译癸未日,马燧率步骑三万人攻打绛州。度支认为李怀光部下的数万将士都同李怀光一起反叛,便不能供应冬衣。皇帝说:“朔方军世代忠义,如今只是被李怀光控制罢了,将士们有什么罪?”冬十月己亥日,诏令朔方军以及在李怀光控制之下的各军,冬衣和赏钱都应另外储存,等道路稍稍畅通后立即发给他们。李勉多次上表请求自贬,辛丑日,罢免李勉都统、节度使职务,但检校司徒、同平章事仍照旧。丙辰日,李怀光的将领阎晏进犯同州,官军在沙苑战败,诏令征调邠州的军队。邠州军队中,韩逰瓌率甲士六千前往。乙丑日,马燧攻取绛州,分兵攻取闻喜、万泉、虞乡、永乐、猗氏。闰月丙子日,任命泾原节度使田希鉴为卫尉卿。李晟刚到凤翔时,田希鉴派使者来问候。李晟对使者说:“泾州逼近吐蕃,万一吐蕃入侵,州中的军队能够独自抵御吗?我想派兵防守援助,又不知道田尚书的意思。”使者回去把这话告诉田希鉴,田希鉴果然请求援兵。李晟派亲信将领彭令英等人戍守泾州。不久,李晟借口巡察边境,前往泾州。田希鉴出城迎接,李晟与他并马进入,叙说旧交,结纳欢好。田希鉴的妻子李氏把李晟当叔父侍奉,李晟称她为田郎。李晟命令准备三天的粮食,说:“巡抚完毕就回凤翔。”田希鉴不再怀疑,李晟设宴。田希鉴与将佐一同到李晟营中,李晟把伏兵安排在外廊。吃饭饮酒之后,彭令英带泾州诸将下堂。李晟说:“我同你们分别已久,你们各自说出姓名。”于是查出作乱的石奇等三十多人,责备他们说:“你们屡次发动叛乱,残害忠良,本来就是天地所不能容忍的。全部带出去斩首。”田希鉴还在座,李晟回头对他说:“田郎也不能说没有过错,但因为亲属和旧交的关系,应当让你保全身首。” 田希鉴说:“唯。”于是被带出去勒死,连同他的儿子田萼一起处死。李晟进入他的军营,把诛杀田希鉴的意图告诉众人,众人两腿发抖,没有人敢动。李希烈派他的将领翟崇晖率全部军队包围陈州,很久也没有攻克。李澄知道大梁兵力少,不能控制滑州,于是烧掉李希烈授予他的旌节,向众人发誓归顺国家。甲午日,任命李澄为汴滑节度使。宋亳节度使刘洽派马步都虞候刘昌,与陇右幽州行营节度使曲环等率兵三万人救援陈州。十一月癸卯日,在陈州西面击败翟崇晖,斩首三万五千人,擒获翟崇晖献上。乘胜进攻汴州,李希烈害怕,逃回蔡州。李澄率兵奔赴汴州,到达城北后惊惧胆怯,不敢进攻。刘洽的军队到达城东,戊午日,李希烈的守将田怀珍打开城门接纳他们。第二天,李澄进入浚仪驻扎。两军士卒每天都有忿恨争斗。李希烈任命的郑州刺史孙液向李澄投降,李澄率兵驻扎郑州。诏令任命都统司马寳鼎、薛珏为汴州刺史。李勉到长安,穿素服等待治罪。议论的人多认为李勉失守大梁,不应当仍任宰相。李泌对皇帝说:“李勉公正忠诚、雅正端方,但用兵不是他的长处。大梁失守时,将士们抛弃妻子儿女跟随他的将近两万人,足以看出他已经得到众人的心。而且刘洽原来是李勉的部下。李勉到睢阳后,把全部军队交给刘洽,最终平定大梁,这也是李勉的功劳。”皇帝于是命令李勉恢复原职。议论的人又说,韩滉听说皇帝在外,聚集军队修筑石头城,暗中蓄积异志。皇帝怀疑此事,便问李泌。李泌回答:“韩滉公正忠诚、清廉节俭。自从车驾在外以来,韩滉不断进贡,而且镇抚江东十五州,使盗贼不起,都是韩滉的力量。他之所以修筑石头城,是因为韩滉看见中原动荡,认为陛下将有永嘉之行,所以准备迎接护卫。这是臣下忠诚深厚的考虑,怎么反而把它当成罪过呢?”韩滉性情刚正严厉,不依附权贵,所以有很多诽谤毁谤。希望陛下明察,臣敢保证他没有别的心思。皇帝说:“外面的议论沸腾,章奏像麻一样多,你没有听说吗?”李泌回答:“臣当然听说了。他的儿子韩臯任考功员外郎,如今不敢回去探望父亲,正是因为诽谤的话沸腾。”皇帝说:“他的儿子尚且如此害怕,你怎么敢保证他?”李泌回答:“韩滉的用心,臣了解得非常熟悉,希望上表说明他没有别的心思,请求把奏章下给中书省,使朝廷众臣都知道。” 皇帝说:“朕正想任用你,可是替人作保证又哪里容易?千万不要违背众人的意见,恐怕连累你。”李泌退下后,于是上表请求用全家百口为韩滉作保证。一天,皇帝对李泌说:“你到底还是上了表,朕已经把它留在宫中。即使知道你与韩滉是亲旧关系,难道你就不爱惜自身吗?”李泌回答:“臣难道会偏袒亲旧而辜负陛下吗?只是韩滉确实没有异心,臣上表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自身。”皇帝说:“怎么说是为了朝廷?”李泌回答:“如今天下遭受旱灾和蝗灾,关中一斗米要一千钱,仓廪已经耗尽,而江东收成丰足。希望陛下早日下发臣的奏章,以解除朝廷众臣的疑惑;当面告诉韩臯,让他回去朝见父亲,使韩滉感激而消除疑惧,迅速运送粮食,这难道不是为了朝廷吗?”皇帝说:“好,朕已经深深明白了。”于是立即下发李泌的奏章,命韩臯告假回去朝见父亲,当面赐给他绯衣,并告诉他说:“你的父亲近来有诽谤,朕如今已经知道其中原因,心里释然,不再相信那些话了。还因为关中缺粮,回去告诉你的父亲,应当迅速运送粮食来。”韩臯到润州后,韩滉感动喜悦,流下眼泪,当天亲自到江边,发运一百万斛米,只听任韩臯停留五天便回去。韩臯辞别母亲时,哭声传到外面。
滉怒,召出挞之,自送至江上,冐风涛而遣之。既而陈少逰闻滉贡米,亦贡二十万斛。上谓李泌曰:「韩滉乃能化陈少逰,亦贡米矣。」对曰:「岂惟少逰,诸道将争入贡矣。」吏部尚书同平章事萧复奉使自江淮还,与李勉、卢翰、刘从一俱见上。勉等退,复独留言扵上曰:「陈少逰任兼将相,首败臣节;韦臯幕府下僚,独建忠义。请以臯代少逰镇淮南,使善恶着明。」上然之。寻遣中使马钦绪揖刘从一,附耳语而去。诸相还閤,从一诣复曰:「钦绪宣防,令从一与公议朝来所言事,即奏行之,勿令李卢知。」敢问何事也?复曰:「唐虞黜陟岳牧,佥谐爵人扵朝,与士共之。使李卢不堪为相,则罢之。既在相位,朝廷政事,安得不与之同议?而独隐此一亊乎?此最当今之大弊。朝来主上亦有斯言,复已面陈其不可,不谓圣意尚尔。复不惜与公奏行之,但恐浸以成俗,未敢以告,竟不以事语从一。」从一奏之,上愈不悦。复乃上表辞位。乙丑,罢为中庶子。刘洽克汴州,得李希烈起居注云:「某月日,陈少逰上表归顺。」少逰闻之,慙惧发疾。十二月乙亥,薨,赠太尉,赙祭如常仪。淮南大将王韶欲自为留后,令将士推已知军亊且欲大掠。韩滉遣使谓之曰:「汝敢为乱,吾即日全军渡江诛汝矣!」韶等惧而止。上闻之,喜谓李泌曰:「滉不惟安江东,又能安淮南,真大臣之器。卿可谓知人。」庚辰,加滉平章事、江淮转运使。滉运江淮粟帛入贡,府无虚月,朝廷赖之。使者劳问相继,恩遇始深矣。贞元元年春正月癸丑,赠顔真卿司徒,谥曰文忠。新州司马卢杞遇赦,移吉州长史,谓人曰:“吾必再入。”未几,上果用为饶州刺史。给事中袁髙应草制,执以白卢翰、刘从一曰:“卢杞作相,致銮舆播迁,海内疮痍,柰何遽迁大郡?愿相公执奏。”翰等不从,更命它舍人草制。乙夘,制出,髙执之不下,且奏:“杞极恶穷凶,百辟疾之若讐,六军思食其肉,何可复用?”上不聴。补阙陈京、赵需等上疏曰:“杞三年擅权,百揆失叙,天地神祗所知,华夏蛮夷同弃,傥加巨奸之宠,必失万姓之心。”丁巳,袁髙复扵正牙论奏,上曰:“杞已再更赦。”高曰:“赦者止原其罪,不可为刺史。”陈京等亦争之不已,曰:“杞之执政,百官常如兵在其颈,今复用之,则奸党皆唾掌而起。”上大怒,左右辟易,谏者稍引却。京顾曰:“赵需等勿退,此国大事,当以死争之。”上怒稍觧。戊午,上谓宰相:“与杞小州刺史可乎?”李勉曰:“陛下欲与之,虽大州亦可,其如天下失望何?”壬戌,以杞为澧州别驾使,谓袁髙曰:“朕徐思卿言,诚为至当。”又谓李泌曰:“朕已可袁髙所奏。”泌曰:“累日外人窃议,比陛下扵桓灵,今承徳音,乃尧舜之不逮也。”上悦,杞竟卒扵澧州。髙恕己之孙也。三月,李希烈防邓州。戊午,以汴滑节度使李澄为郑滑节度使。以代宗女嘉诚公主妻田绪。李懐光都虞候吕鸣岳宻通欵扵马燧,亊泄,懐光杀之,屠其家,事连幕僚髙郢、李鄘。懐光集将士而责之,郢、鄘抗言逆顺,无所慙隐。懐光囚之,鄘邕之侄孙也。马燧军于寳鼎,败懐光兵扵陶城,斩首万余级,分兵会浑瑊逼河中。夏四月丁丑,以曹王臯为荆南节度使。李希烈将李思登以随州降之。壬午,马燧、浑瑊破李懐光兵扵长春宫南,遂掘堑围宫城,懐光诸将相继来降。诏以燧、瑊为招抚使。五月丙申,刘洽更名▯佐。韩逰▯请兵扵浑瑊,共取。朝邑李懐光将阎晏欲争之,士卒指邠军曰:「彼非吾父兄则吾子弟,柰何以白刃相向乎?」语甚嚣,晏遽引兵去。懐光知众心不从,乃诈称欲归国,聚货财,饰车马云,俟路通入贡,由是得复逾旬月。六月辛巳,以刘▯佐兼汴州刺史。朱滔病死,将士奉前▯州刺史刘怦知军事。时连年旱蝗,度支资粮匮竭,言事者多请赦李懐光。李晟上言:「赦懐光有五不可:河中距长安才三百里,同州当其衡,多兵则未为示信,少兵则不足隄防,忽惊东偏,何以制之?一也。今赦懐光,必以晋绛慈隰还之,浑瑊既无所诣,康日知又应迁移,土宇不安,何以奨励?
译韩滉大怒,把他叫出来鞭打,又亲自送到江边,冒着风浪让他离开。不久,陈少游听说韩滉进贡米,也进贡二十万斛。皇帝对李泌说:“韩滉竟能使陈少游改变,也进贡米了。”李泌回答:“哪里只是陈少游,诸道将领都将争着入贡了。”吏部尚书、同平章事萧复奉命从江淮回来,与李勉、卢翰、刘从一一同拜见皇帝。李勉等退下后,萧复独自留下对皇帝说:“陈少游兼任将相,首先败坏臣节;韦皋只是幕府中的下级官员,却独自建立忠义。请任命韦皋代替陈少游镇守淮南,使善恶显明。”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不久,皇帝派中使马钦绪向刘从一作揖,附耳说了几句话便离开。诸位宰相回到官署,刘从一到萧复那里说:“马钦绪传达圣旨,命我和您商议今天早晨所说的事情,立即奏请施行,不要让李勉、卢翰知道。”请问是什么事情?萧复说:“唐虞时代罢黜或升迁岳牧,众人共同在朝廷评议授予爵位,也同士人一起商议。如果李勉、卢翰不适合做宰相,就罢免他们。既然他们身居宰相之位,朝廷政事怎么能不与他们共同商议,却唯独把这件事瞒着他们呢?这是当今最大的弊病。今天早晨皇帝也说了这话,臣已经当面陈述这样做不可,却没想到圣意还是如此。” 萧复说:“我不惜与您一起奏请施行,只是担心渐渐形成习俗,所以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您,最终没有把事情告诉刘从一。”刘从一把这件事奏报皇帝,皇帝更加不高兴。萧复于是上表请求辞去职位。乙丑日,罢免萧复的宰相职务,任命为中庶子。刘洽攻克汴州,得到李希烈的起居注,其中写道:“某月某日,陈少游上表归顺。”陈少游听说后,惭愧恐惧,发病。十二月乙亥日,陈少游去世,追赠太尉,赙赠和祭奠依照通常礼仪。淮南大将王韶想自行担任留后,命将士推举自己掌管军务,并且想大肆掠夺。韩滉派使者对他说:“你敢作乱,我当天就率全军渡江诛杀你!”王韶等害怕而停止。皇帝听说后,高兴地对李泌说:“韩滉不但安定江东,又能安定淮南,真是大臣的器量。你可以说是知人。”庚辰日,加授韩滉平章事、江淮转运使。韩滉把江淮的粮食和丝帛运来进贡,府库没有一个月空虚,朝廷依靠他的供给。慰劳问候的使者接连不断,皇帝对他的恩宠待遇开始更加深厚。贞元元年春正月癸丑日,追赠颜真卿为司徒,谥号文忠。新州司马卢杞遇到赦免,调任吉州长史,对人说:“我一定会再次入朝。”不久,皇帝果然任命他为饶州刺史。给事中袁高应当起草诏书,拿着诏书把情况告诉卢翰、刘从一,说:“卢杞担任宰相,导致天子流离播迁,天下受到创伤,怎么能马上调任大州?希望二位宰相坚持上奏。”卢翰等不听,另命其他舍人起草诏书。乙卯日,诏书颁出,袁高扣住诏书不下发,并且上奏说:“卢杞极其邪恶凶残,百官把他当作仇敌,六军都想吃他的肉,怎么可以再次任用?”皇帝不听。补阙陈京、赵需等上疏说:“卢杞专权三年,百官秩序丧失,这是天地神祇都知道的,华夏和蛮夷都共同唾弃他。倘若加给这个大奸臣宠遇,必然失去万民之心。”丁巳日,袁高又在正衙当面论奏。皇帝说:“卢杞已经再次得到赦免。”袁高说:“赦免只是免除他的罪,不可以任命为刺史。”陈京等也不停地争辩,说:“卢杞执政时,百官常常像有兵器架在脖子上;如今再次任用他,那么奸党都会拍手而起。”皇帝大怒,左右的人纷纷退避,进谏的人逐渐退却。陈京回头说:“赵需等人不要退,这关系到国家大事,应当以死相争。”皇帝的怒气稍稍平息。戊午日,皇帝对宰相说:“给卢杞一个小州刺史,可以吗?”李勉说:“陛下想给他,即使是大州也可以;只是天下失望又怎么办?”壬戌日,任命卢杞为澧州别驾使,并对袁高说:“朕慢慢思考了你的话,确实非常恰当。”又对李泌说:“朕已经认可袁高的奏议。”李泌说:“这些天外面的人私下议论,把陛下比作桓帝、灵帝;如今听到圣明的诏令,才知道尧舜也比不上陛下。”皇帝很高兴,卢杞最终死在澧州。袁高是袁恕己的孙子。三月,李希烈进犯邓州。戊午日,任命汴滑节度使李澄为郑滑节度使。把代宗的女儿嘉诚公主嫁给田绪。李怀光的都虞候吕鸣岳暗中与马燧联络归顺,事情泄露后,李怀光杀了吕鸣岳,并屠杀他的全家,此事牵连到幕僚高郢、李鄘。李怀光召集将士责问他们,高郢、李鄘直言陈述逆顺之理,没有羞惭隐瞒。李怀光把他们囚禁起来。李鄘是李邕的侄孙。马燧驻军宝鼎,在陶城击败李怀光的军队,斩首一万多人,分兵与浑瑊会合,逼近河中。夏四月丁丑日,任命曹王李皋为荆南节度使。李希烈的部将李思登率随州投降。壬午,马燧、浑瑊在长春宫南面击败李怀光的军队,随即挖掘壕沟包围宫城,李怀光的各部将领相继前来投降。诏令任命马燧、浑瑊为招抚使。五月丙申,刘洽改名为刘玄佐。韩游瓌向浑瑊请求出兵,共同攻取河中。朝邑的李怀光部将阎晏想要争夺河中,士卒指着邠州军说:“他们不是我们的父兄,就是我们的子弟,怎么能拿着刀兵相向呢?”众人的议论十分喧闹,阎晏立即带兵离去。李怀光知道众人的心意不服从自己,便假称想要归顺朝廷,聚集财物,整治车马,说是等待道路通畅后入朝进贡;因此又拖延了十多天。六月辛巳,任命刘玄佐兼任汴州刺史。朱滔病死,将士们奉前任幽州刺史刘怦主持军事。当时连年旱灾蝗灾,度支供给的粮食资财已经匮乏,议论政事的人大多请求赦免李怀光。李晟上奏说:“赦免李怀光有五件不可行的事:河中距离长安只有三百里,同州正当它的要冲;驻兵多了,不能表示朝廷对他的信任,驻兵少了,又不足以防备;如果东部突然发生变故,将用什么来控制?这是第一点。如今赦免李怀光,必定要把晋州、绛州、慈州、隰州还给他;浑瑊既然无处驻守,康日知也应当迁移,疆土和驻防不得安定,又凭什么来勉励他们呢?”
二也。陛下连兵一年,讨除小丑,兵力未穷,遽赦其反逆之罪,今西有吐蕃,北有回纥,南有淮西,皆观我彊弱,不谓陛下施徳泽、爱黎元,乃谓兵屈扵人而自罢耳,必竞起窥觎之心。三也。懐光既赦,则朔方将士皆应叙勲行赏,今府库方虗,赏不满望,是愈激之使叛。四也。既解河中,罢诸道兵,赏典不举,怨言必起。五也。今河中斗米五百,刍藁且尽,墙壁之间,饿殍甚众,且其军中大将杀戮略尽,陛下但敇诸道围守旬时,彼必有内溃之变,何必养腹心之疾,为它日之悔哉?」又请发兵二万,自备资粮,独讨怀光。秋七月甲午朔,马燧自行营入朝,奏称:「懐光凶逆尤甚,赦之无以令天下,愿更得一月粮,必为陛下平之。」上许之。壬子,以刘怦为幽州卢龙节度使。八月,马燧至行营,与诸将谋曰:「长春宫不下,则懐光不可得。长春宫守备甚严,攻之旷日持乆,我当身往谕之。」遂径造城下,呼懐光守将徐庭光,庭光帅将士罗拜城上。燧知其心屈,徐谓之曰:「我自朝廷来,可西向受命。」庭光等复西向拜。燧曰:「汝曹自禄山已来,徇国立功三十余年,何忽为防族之计?从吾言,非止免祸,富贵可图也。」众不对。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左右皆伏泣,燧曰:“此皆懐光所为,汝曹无罪,第坚守勿出。”皆曰:“诺。”壬申,燧与浑瑊、韩逰瓌进军逼河中,至焦篱堡,守将尉珪以七百人降。是夕,懐光举火,诸营不应。骆元光在长春宫下,使人招徐庭光,庭光素轻元光,遣卒骂之,又为优胡扵城上以侮之,且曰:“我降汉将耳。”元光使白燧,燧还至城下,庭光开门降。燧以数骑入城慰抚其众,大呼曰:“吾軰复为王人矣。”浑瑊谓僚佐曰:“始吾谓马公用兵不吾逺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诏以庭光试殿中监兼御史大夫。甲戌,燧帅诸军至河南,河中军士自相惊曰:“西城擐甲矣。”又曰:“东城娖队矣。”须臾,军士皆易其号为“太平”。字懐光不知所为,乃缢而死。初,懐光之解奉天围也,上以其子璀为监察御史,宠待甚厚。及懐光屯咸阳不进,璀宻言扵上曰:“臣父必负陛下,愿早为之备。臣闻君父一也,但今日之势,陛下未能诛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陛下待臣厚,臣胡人性直,故不忍不言耳。”上惊曰:“知卿大臣爱子,当为朕委曲弥缝而宻奏之。”对曰:“臣父非不爱臣,臣非不爱其父与宗族也,顾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则卿以何策自免?”对曰:“臣之进言,非茍求生也。臣父败则臣与之俱死矣,复有何策哉?使臣卖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上曰:“卿勿死,为朕更至咸阳谕卿父,使君臣父子俱全,不亦善乎?”璀至咸阳而还曰:“无益也,愿陛下备之,勿信人言。臣今往说谕万方,臣父言:‘汝小子何知?主上无信,吾非贪富贵也,直畏死耳。汝岂可防吾入死地邪?’”及李泌赴陜,上谓之曰:“朕所以再三欲全懐光者,诚惜璀也。卿至陜,试为朕招之。”对曰:“陛下未幸梁洋,懐光犹可降也,今则不然。岂有人臣迫逐其君而可复立扵其朝乎?纵彼顔厚无慙,陛下每视朝何心见之?臣得入陜,借使懐光请降,臣不敢受,况招之乎?”李璀固贤者,必与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则亦无足贵也。及懐光死,璀先刃其二弟,乃自杀。朔方将牛名俊断懐光首,出降。河中兵犹万六千人。燧斩其将阎晏等七人,余皆不问。燧自辞行至河中,平凡二十七日。燧出髙郢、李鄘扵狱,皆奏置幕下。韩逰▯之攻懐光也,杨懐賔战甚力。上命特原其子朝晟。逰▯遂以朝晟为都虞候。上使问陆贽:「河中既平,复有何事所宜区处?」令悉条奏。贽以河中既平,虑必有希防生事之人,以为王师所向无敌,请乘胜讨淮西者。李希烈必诱谕其所部及新附诸帅曰:「奉天息兵之防,乃因窘急而言。」朝廷稍安,必复诛伐。如此则四方负罪者,孰不自疑?河朔青齐,固当响应。兵连祸结,赋役繁兴。建中之忧行将复起。乃上奏其略曰:「福不可以屡徼,幸不可以常觊。」又曰:「臣姑以生祸为忧,而未敢以获福为贺。」又曰:「陛下懐悔过之深诚,降非常之大号。所在宣▯之际,闻者莫不涕流。假王叛换之夫,削伪号以请罪;观衅首防之将,一纯诚以效勤。」又曰:「曩讨之而愈叛,今释之而毕来。
译第二点。陛下连续用兵一年,讨伐并铲除小小的叛乱势力,兵力还没有耗尽,却突然赦免他谋反叛逆的罪行。如今西面有吐蕃,北面有回纥,南面有淮西,他们都在观察我国力量的强弱;他们不会说陛下施行恩德、爱护百姓,只会说朝廷是被人打败后自行罢兵,必定争相产生窥伺的念头。这是第三点。李怀光既然被赦免,朔方将士都应当依次叙功行赏;如今府库正空虚,赏赐不能满足他们的期望,这反而会更加激怒他们,使他们叛乱。这是第四点。既然解除对河中的围困,罢免各道军队,而赏赐的制度又不能实行,怨言一定会产生。这是第五点。如今河中一斗米要五百钱,饲草将要耗尽,墙壁之间饿死的人很多;而且他的军中大将几乎都被杀尽。陛下只要命令各道军队围困防守十天左右,他那里必定会发生内部溃败,何必养成心腹之患,作为日后的悔恨呢?”李晟又请求发兵二万人,自行准备军需粮饷,单独讨伐李怀光。秋七月甲午朔日,马燧从军营入朝,奏称:“李怀光凶恶叛逆到了极点,赦免他无以向天下发号施令。希望再得到一个月的粮食,我一定替陛下平定他。”皇帝答应了。壬子,任命刘怦为幽州卢龙节度使。八月,马燧到达军营,与各位将领谋划说:“长春宫不能攻下,就无法擒获李怀光。” 长春宫的守备十分严密,攻打它会旷日持久,我应当亲自前去劝谕他们。”于是径直来到城下,呼喊李怀光的守将徐庭光。徐庭光率领将士在城上排列行礼。马燧知道他的内心已经屈服,便徐徐对他说:“我是从朝廷来的,你们可以面向西接受诏命。”徐庭光等人又面向西拜谢。马燧说:“你们自安禄山以来,为国效力、建立功勋已经三十多年,为什么忽然要采取防止灭族的打算?听从我的话,不仅可以免祸,还可以谋求富贵。”众人没有回答。马燧敞开衣襟说:“你们不相信我的话,为什么不放箭呢?”我的随从都伏地哭泣,马燧说:“这些都是李怀光造成的,你们没有罪,只要坚守城池,不要出战。”众人都说:“遵命。”壬申,马燧与浑瑊、韩游瓌进军逼近河中,到了焦篱堡,守将尉珪率七百人投降。当晚,李怀光举火为号,各营都没有响应。骆元光在长春宫城下,派人招降徐庭光。徐庭光一向轻视骆元光,便派士卒辱骂他,又让优伶胡人在城上侮辱他,并且说:“我只投降汉将罢了。”骆元光派人把这件事告诉马燧,马燧返回城下,徐庭光开门投降。马燧带着几名骑兵入城慰问安抚他的部众,大声呼喊说:“我们又成为朝廷的臣民了。” 浑瑊对僚属说:“起初我认为马公用兵并不比我高明多少,现在才知道我差得远了。”诏令任命徐庭光为试殿中监,兼任御史大夫。甲戌,马燧率领各军到达河南,河中军士互相惊说道:“西城已经披甲了。”又说:“东城已经整队了。”不一会儿,军士们都把口号改成了“太平”。李怀光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上吊自杀。当初,李怀光解除奉天之围时,皇帝任命他的儿子李璀为监察御史,对他宠信优待十分深厚。等到李怀光驻军咸阳却不再前进,李璀秘密对皇帝说:“我的父亲一定会辜负陛下,希望陛下早作准备。我听说君主和父亲是同等重要的,只是如今的形势是,陛下还不能诛杀我的父亲,而我的父亲却足以危害陛下。陛下待我深厚,我这个胡人性情直率,所以不忍不说。”皇帝惊讶地说:“我知道你是大臣疼爱的儿子,本应替朕委婉周全地弥补关系,却暗中奏报此事。”李璀回答说:“我的父亲不是不爱我,我也不是不爱父亲和宗族,只是我的力量已经用尽,不能使他回心转意。”皇帝说:“既然这样,你打算用什么办法保全自己?”李璀回答说:“我进言并不是苟且求生。我的父亲失败,我也会和他一起死,还有什么办法呢?” 假如让我出卖父亲来求生,陛下又怎么会任用这样的人呢?”皇帝说:“你不要死,再替朕到咸阳劝谕你的父亲,使君臣和父子都能保全,不是很好吗?”李璀到了咸阳,回来后说:“没有用处,希望陛下做好防备,不要相信别人的话。我这次去劝说各方,我父亲说:‘你这个小孩子懂什么?皇上没有信用,我并不是贪图富贵,只是害怕死罢了。你难道能阻止我走入死地吗?’”等到李泌前往陕州,皇帝对他说:“朕之所以再三想保全李怀光,实在是因为怜惜李璀。你到了陕州,试着替朕招降他。”李泌回答说:“陛下没有到梁州、洋州巡幸时,李怀光还可以投降;现在却不行了。哪里有人臣逼迫驱逐自己的君主以后,还能重新立于朝廷之中的呢?即使他脸皮很厚而不感到惭愧,陛下每次临朝时又有什么心情见到他呢?臣如果到了陕州,即使李怀光请求投降,臣也不敢接受,何况去招降他呢?”李璀确实是贤者,必定会和父亲一起死;如果他不死,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李怀光死后,李璀先用刀杀死他的两个弟弟,随后自杀。朔方军将领牛名俊割下李怀光的首级,出城投降。河中的士兵还有一万六千人。马燧斩杀他们的将领阎晏等七人,其余人一概不追究。从马燧辞行到攻克河中,总共二十七天。马燧把高郢、李鄘从狱中释放出来,都奏请任用他们到幕府中。韩游瓌攻打李怀光时,杨怀宾作战非常奋勇。皇帝下令特别赦免他的儿子杨朝晟。韩游瓌于是任命杨朝晟为都虞候。皇帝派人询问陆贽:“河中既已平定,另外还有什么事情应当分别处理?”命令他全部分条上奏。陆贽认为河中平定后,恐怕一定会有希望侥幸生事的人,便认为应当趁王师所向无敌的威势,乘胜讨伐淮西。李希烈必定会诱导劝说他的部属及新近归附的各位将帅说:“奉天停战的诏令,是因为朝廷困窘危急才说出来的。”朝廷稍稍安定之后,必定还会再次诛伐。这样一来,四方有罪的人谁不会心生疑惧?河朔、青齐也一定会响应。战争接连不断,祸患相互相连,赋税徭役纷纷增加,建中的忧患将要重新出现。于是陆贽上奏大意说:“福分不可以多次祈求,侥幸也不可以经常希求。”又说:“臣姑且把祸患的产生当作忧虑,还不敢把获得福分当作庆贺。”又说:“过去陛下讨伐他们,他们反而更加叛乱;如今陛下释放他们,他们却全部前来归附。”
曩以百万之师而力殚,今以咫尺之诏而化洽。是则圣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徳而不任兵,眀矣。」羣帅之悖臣礼,拒天诛,图活而不图王,又眀矣。是则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术。挤彼扵死地而求此之乆生也,措彼扵危地而求此之乆安也。从古及今,未之有焉。又曰:「一夫不率,阖境罹殃;一境不宁,普天致扰。」又曰:「亿兆污人,四三叛帅,感陛下自新之防,悦陛下盛徳之言,革面易辞,且修臣礼。其扵深言宻议,固亦未尽坦然。必当聚心而谋,倾耳而聴,观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与事符,则迁善之心渐固;傥事与言背,则虑祸之态复兴。」又曰:「朱泚防而懐光戮,懐光戮而希烈征。希烈傥平,祸将次及。则彼之蓄素疑而懐宿负者,能不为?之动心哉?又曰:今皇运中兴,天祸将悔。以逆泚之偷居上国,以懐光之窃保中畿。嵗未再周,相次枭殄。实众慝惊心之日,羣生改观之时。威则已行,恵犹未洽。诚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恵,以济威;乘灭贼之威,以行恵。又曰:臣所未敢保其必从,唯希烈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愿从也;想其潜虑,非不追悔也。但以猖狂失计,已窃大号。虽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扵天地之间耳。纵未顺命,斯为独夫。内则无辞以起兵,外则无类以来助。其计不过厚抚部曲,偷容嵗时。心虽陆梁,势必不敢。陛下但敇诸镇各守封疆,彼既气夺筭穷,是乃狴牢之类。不有人祸,则当鬼诛。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斯之谓欤?丁夘,诏以李懐光甞有功,宥其一男,使续其后,赐之田宅,归其首及尸,使收▯。加马燧兼侍中,浑瑊检校司空,余将卒赏赉各有差。诸道与淮西连接者,宜各守封疆,非被侵轶不湏进讨。李希烈若降,当待以不死,自余将士百姓,一无所问。骆元光杀徐庭光,浑瑊镇河中,尽得李懐光之众。朔方军自是分矣。卢龙节度使刘怦疾病,九月己亥,诏以其子行军司马济权知节度事。怦寻薨。二年春正月,李希烈将杜文朝寇襄州。二月癸亥,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击擒之。三月,李希烈别将寇郑州,义成节度使李澄击破之。希烈兵势日蹙,会有疾。夏四月丙寅,大将陈仙竒使医陈山甫毒杀之,因以兵悉诛其兄弟妻子,举众来降。甲申,以仙竒为淮西节度使。闗中仓廪竭,禁军或自脱巾呼扵道曰:“拘吾扵军而不给粮,吾罪人也。”上忧之甚。防韩滉运米三万斛至陜,李泌即奏之。上喜,遽至东宫谓太子曰:“米已至陜,吾父子得生矣。”时禁中不酿,命扵坊市取酒为乐,又遣中使谕神策六军军士,皆呼万嵗。时比嵗饥馑,兵民率皆瘦黒,至是麦始熟,市有醉人,当时以为嘉瑞,人乍饱食死者复伍之一,数月人肤色乃复故。初,上与常侍李泌议复府兵,泌因为上厯叙府兵自西魏以来兴废之由,且言府兵平日能安居田畆,每府有折冲领之,折冲以农隙教习战陈,国家有事徴发,则以符契下其州及府参騐发之,至所期处,将帅按阅,有教习不精者,罪其折冲,甚者罪及刺史。军还则赐勲加赏,便道罢之,行者近不逾时,逺不经嵗。髙宗以刘仁轨为洮河镇守使,以图吐蕃,扵是始有乆戍之役。武后以来,承平日乆,府兵浸堕,为人所贱,百姓耻之,至蒸熨手足以避其役。又牛仙客以积财得宰相,邉将效之,山东戍卒多赍缯帛自随,邉将诱之,寄扵府库,昼则苦役,夜絷地牢,利其死而没入其财,故自天寳以后,山东戍卒还者什无二三,其残虐如此。然未甞有外叛内侮,杀帅自擅者,诚以顾恋田园,恐累宗族故也。自开元之末,张说始募长征兵,谓之彍骑,其后益为六军。及李林甫为相,奏诸军皆募人为之,兵不土著,又无宗族,不自重惜,忘身徇利,祸乱遂生,至今为梗。郷使府兵之法常存不废,安有如此下陵上替之患哉!陛下思复府兵,此乃社稷之福,太平有日矣。上曰:「俟平河中,当与卿议之。」三年春,二月戊寅,镇海节度使韩滉薨。夏,六月,以陜虢观察使李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译过去凭借百万军队竭尽力量也不能取胜,如今只凭近在咫尺的诏书就使教化融洽。这说明圣王施行治理之道、使暴乱之人服从,依靠的是德行而不是武力,已经很清楚了。各位将帅违背臣子的礼义,抗拒上天的诛罚,只图保全自己而不图拥戴君王,这一点也很清楚。因此,喜爱生存并把这种恩惠施及万物,正是使自己获得生存的方法;施行安定并把这种恩惠施及万物,正是使自己获得安定的策略。把别人逼入死地,却希望自己长久生存;把别人置于危险之中,却希望自己长久安定,自古至今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又说:“一个人不顺从,整个境内都遭受灾祸;一地不得安宁,天下都会受到骚扰。”又说:“亿兆百姓和四方叛乱的将帅,感念陛下自我更新的诏令,喜悦陛下盛大的德行之言,改变面目、改换言辞,暂且修行臣子的礼节。他们内心深处的言论和秘密谋议,当然还没有完全坦诚。陛下应当聚精会神地谋划,侧耳倾听,观察陛下所做的事情,考察陛下所发的誓言。如果言语和行动相符,他们改过向善的心意就会逐渐坚定;假如行动和言语相违背,他们忧虑祸患的状态就会重新兴起。”又说:“朱泚覆灭而李怀光被诛,李怀光被诛而李希烈受到征讨。李希烈如果平定,祸患将接着轮到下一个人。那么,那些平日积存疑虑、怀有旧日怨负的人,难道不会因此动心吗?又说:如今皇运中兴,上天降下的祸患将要悔改。” 以叛逆的朱泚偷偷占据上国,以李怀光窃据中畿,还不到两年,便相继被斩首消灭。这实在是众多奸邪之人惊心的日子,也是众生改变看法的时候。威势已经施行,恩惠却还没有普遍施及。确实应当上承天意的眷顾,下收万物人心。施布抚恤百姓的恩惠,以辅助威势;借着消灭贼寇的威势,来施行恩惠。又说:臣所不敢保证一定会服从的,只有李希烈一人。推究他的私心,并不是不愿意服从;揣度他的隐秘忧虑,也不是不追悔。然而他因为猖狂而失策,已经窃取了大号。虽然承受陛下完全宽宥的恩德,却不能不在天地之间感到羞惭。即使不服从命令,他也只是一个孤立的独夫。对内,他没有理由发动军队;对外,也没有同类来援助他。他的打算不过是厚待部曲,苟且拖延岁月。内心虽然放纵横行,形势上必定不敢妄动。陛下只要命令各镇各自守卫疆界,他既然气势已夺、计策已穷,就像被关进牢狱一样。若不是遭遇人祸,也必定受到鬼神诛罚。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不战而使敌军屈服”吧?丁卯,诏令说李怀光曾经有功,赦免他的一个儿子,使其承继后代,赏赐田地住宅,把李怀光的首级和尸体送还,让他收殓安葬。加授马燧兼侍中,浑瑊检校司空,其余将领和士卒按等级分别给予赏赐。与淮西相连接的各道,应当各自守卫疆界;除非受到侵扰,不必进军讨伐。李希烈如果投降,应当答应保全他的性命;除此以外的将士和百姓,一概不追问。骆元光杀死徐庭光,浑瑊镇守河中,全部接收了李怀光的部众。朔方军从此分裂。卢龙节度使刘怦患病,九月己亥,诏令任命他的儿子、行军司马刘济暂代主持节度使事务。刘怦不久去世。二年春正月,李希烈的部将杜文朝侵犯襄州。二月癸亥,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出击并擒获杜文朝。三月,李希烈的另一名部将侵犯郑州,义成节度使李澄将其击败。李希烈的兵势日益窘迫,适逢他又患病。夏四月丙寅,大将陈仙奇指使医师陈山甫将李希烈毒死,随后带兵把他的兄弟妻子全部诛杀,率领全军前来投降。甲申,任命陈仙奇为淮西节度使。关中的仓库粮食耗尽,禁军中有人自行脱下头巾,在道路上呼喊:“把我拘禁在军中,却不给粮食,我是罪人啊。”皇帝为此非常忧虑。防守韩滉运送三万斛米到陕州,李泌立即把这件事奏报皇帝。皇帝很高兴,立即到东宫对太子说:“米已经运到陕州,我们父子可以活下去了。”当时宫禁中不酿酒,皇帝命令从坊市取酒来作乐,又派宦官向神策六军的士兵传达消息,士兵们都高呼万岁。当时连年饥荒,士兵和百姓大多又瘦又黑;到这时麦子才成熟,市场上出现了醉酒的人,当时把这看作吉祥的征兆。人们突然吃饱后,死亡的人减少到原来的五分之一,几个月后人的肤色才恢复正常。当初,皇帝与常侍李泌商议恢复府兵制度,李泌便为皇帝详细叙述府兵制度自西魏以来兴废的原因,并且说:府兵平时能够安居在田地里,每府由一名折冲都尉统领;折冲都尉利用农闲训练战阵。国家有事需要征发时,就用符契下达到州和府,互相核验后征发;到达指定地点后,由将帅检阅;如果有人训练不精,就治折冲都尉的罪,严重的还会牵连刺史。军队回来后就赐予勋位、增加赏赐,顺着道路便遣散他们;出发在近处的不超过一个时辰,出发到远处的也不会经过一年。唐高宗任命刘仁轨为洮河镇守使,以图谋讨伐吐蕃,于是开始有长期戍守的战事。武则天以来,太平日子持续很久,府兵逐渐败坏,被人轻视,百姓以充当府兵为耻,甚至用蒸、熨手脚的办法来逃避服役。后来牛仙客凭借积聚财物而得到宰相之位,边将也仿效他;山东戍卒大多带着丝帛随身,边将诱骗他们把财物寄存在府库中,白天让他们从事苦役,晚上把他们捆缚关入地牢,图谋等他们死后没收其财物。因此自天宝以后,山东戍卒能够回来的十人中没有两三个,边将的残虐到了这种地步。然而从来没有发生外部叛乱、内部侮慢,或杀死主将而擅自行动的事,实在是因为他们眷恋田园,害怕连累宗族。自开元末年,张说开始招募长期征戍的士兵,称为彍骑,后来逐渐扩充为六军。等到李林甫担任宰相,上奏让各军都招募人来充任,士兵不是当地土著,又没有宗族牵挂,不爱惜自身,忘记性命而追逐利益,于是祸乱发生,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假如府兵制度一直存在而没有废弃,怎么会有这样下级欺凌上级、上级失去职守的祸患呢?陛下考虑恢复府兵,这正是国家的福分,太平的日子就要到来了。”皇帝说:“等平定河中后,我再和你商议这件事。” 三年春,二月戊寅,镇海节度使韩滉去世。夏六月,任命陕虢观察使李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四年春二月,李泌自陈衰老,独任宰相,精力耗竭,既未聴其去,乞更除一相。上曰:“朕深知卿劳苦,但未得其人耳。”上从容与泌论即位以来宰相,曰:“卢杞忠清彊介,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觉其然。”泌曰:“人言▯奸邪而陛下独不觉其奸邪,此乃杞之所以为奸邪也。傥陛下觉之,岂有建中之乱乎?”▯以私隙杀杨炎,挤顔真卿扵死地,激李懐光使叛,赖陛下圣眀,窜逐之,人心顿喜,天亦悔祸,不然乱何由弭?上曰:“杨炎以童子视朕,每论事,朕可其奏则悦,与之往复问难即怒而辞位,观其意以朕为不足与言,故也。以是交不可忍,非由杞也。”建中之乱,术士豫请城奉天,此盖天命,非杞所能致也。泌曰:“天命,他人皆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盖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则礼乐刑政皆无所用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上曰:“朕好与人较量理体,崔祐甫性▯躁,朕难之则应对失次,朕常知其短而防之。杨炎论事亦有可采,而气色麤傲,难之輙勃然怒,无复君臣之礼,所以每见令人忿发,余人则不敢复言。”卢▯小心,朕所言无不从,又无学,不能与朕往复,故朕所懐甞不尽也。对曰:“▯言无不从,岂忠臣乎?夫言而莫予违,此孔子所谓一言丧邦者也。”上曰:“惟卿则异,彼三人者,朕言当,卿常有喜色;不当,常有忧色。虽时有逆耳之言,如郷来纣及防邦之类,朕细思之,皆卿先事而言。如此则理安,如彼则危乱。言虽深切,而气色和顺,无杨炎之陵傲。朕问难往复,卿辞理不屈,又无好胜之志,直使朕中懐已尽而屈服,不能不从此,朕所以私喜扵得卿也。”泌曰:“陛下所用相尚多,今皆不论,何也?”上曰:“彼皆非所谓相也。凡相者必委以政事,如▯宗时牛仙客、陈希烈,可以谓之相乎?如肃宗、代宗之任卿,虽不受其名,乃真相耳。必以官至平章事为相,则王武俊之徒皆相也。五年,初,上思李懐光之功,欲宥其一子,而子孙皆已伏诛。戊辰,诏以懐光外孙燕八八为懐光后,赐姓名李承绪,除左卫率胄曹参军,赐钱千缗,使养懐光妻王氏及守其墓祀。七年春,二月癸未,易定节度使张孝忠薨。八年春,三月丁丑,山南东道节度使曹成王臯薨。宣武节度使刘▯佐有威略,其母虽贵,日织绢一匹,谓▯佐曰:「汝本寒微,天子富贵,汝至此,必以死报之。」故▯佐始终不失臣节。庚午,▯佐薨。夏四月癸酉,平卢节度使李纳薨,军中推其子师古知留后。十二年春,三月,魏愽节度使田绪尚嘉诚公主,有庶子三人,季安最幼,公主子之,以为副大使。夏,四月,庚午,绪暴薨,左右匿之,使季安领军事,年十五。乙亥,发防,推季安为留后。十七年夏五月丁巳,成徳节度使王武俊薨。秋七月辛巳,以成徳节度副使王士真为节度使。
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三下<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四年春二月,李泌自称年老衰弱,独自担任宰相,精力已经耗尽;皇帝既没有听从他请求退职的要求,他便请求另外任命一名宰相。皇帝说:“朕深知你的劳苦,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罢了。”皇帝从容地和李泌谈论即位以来的宰相,说:“卢杞忠诚清廉、刚强正直,世人说卢杞奸邪,朕却完全没有察觉。”李泌说:“世人都说卢杞奸邪,只有陛下没有察觉他的奸邪,这正是卢杞之所以成为奸邪之人的地方。假如陛下察觉到这一点,哪里会有建中之乱呢?”卢杞因为私怨杀害杨炎,把颜真卿逼入死地,刺激李怀光使其叛乱;幸赖陛下圣明,将他放逐,人心顿时欢喜,上天也悔改而停止降祸;不然,叛乱怎么能够平息呢?”皇帝说:“杨炎把朕看作小孩子,每次议论事情,朕同意他的奏议他就高兴;朕和他反复讨论、诘问,他就发怒而请求辞去官位。看他的意思,是认为朕不值得和他谈论,所以朕与他的交情不能忍受破裂,这不是卢杞造成的。建中之乱以前,术士预先请求修筑奉天城,这大概是天命,并不是卢杞能够造成的。”李泌说:“天命,其他人都可以这样说,只有君主和宰相不能这样说,因为君主和宰相正是创造命运的人。假如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么礼乐刑政也就都没有用处了。纣王说‘我的生死不是有天命在吗’,这正是商朝灭亡的原因。” 皇帝说:“朕喜欢同人比较、辨析事理。崔祐甫性情急躁,朕向他诘问时,他就应对失去条理,朕常常知道他的短处并加以防备。杨炎议论政事也有可取之处,但神色粗鲁傲慢,朕一诘问他就勃然大怒,再也没有君臣之间的礼节,所以每次见到他都会使人愤怒。其他人则不敢再说话。卢杞小心谨慎,朕说的话他没有不听从的;他又没有学问,不能和朕反复辩论,所以朕心中所想的事情常常不能全部说尽。”李泌回答说:“卢杞对您的话无不听从,难道是忠臣吗?君主说话却没有人敢违背,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一句话可以使国家丧亡’。”皇帝说:“只有你不同于他们三人:他们三人听到朕说得正确,常常面露喜色;听到朕说得不正确,常常面露忧色。虽然你有时也说逆耳之言,例如先前谈到纣王和亡国之君的事,朕仔细思考后,知道都是你预先看到了事情的后果才这样说。这样做,事情就会安定;像那样做,事情就会危险混乱。你的言语虽然深切,神色却和顺,没有杨炎的傲慢。朕和你反复诘问,你的言辞和道理都不屈服,却又没有争强好胜的意愿,只是使朕心中的想法全部说尽,最终心悦诚服,不能不听从。因此,朕私下里很庆幸能够得到你。”李泌说:“陛下任用的宰相还很多,现在为什么都不谈论他们呢?”皇帝说:“他们都不是所谓的宰相。” 凡是宰相,必须把政事委托给他;像唐玄宗时期的牛仙客、陈希烈,能称得上宰相吗?像唐肃宗、唐代宗任用你,虽然没有授予你宰相的名义,却是真正的宰相。如果一定要以官职达到平章事才算宰相,那么王武俊这类人也都是宰相了。五年,起初,皇帝想到李怀光的功劳,想赦免他的一个儿子,但他的子孙都已经被诛杀。戊辰,诏令把李怀光的外孙燕八八立为李怀光的后嗣,赐姓名为李承绪,授任左卫率胄曹参军,赏赐钱一千缗,让他奉养李怀光的妻子王氏,并守护李怀光的坟墓和祭祀。七年春二月癸未,易定节度使张孝忠去世。八年春三月丁丑,山南东道节度使、曹成王李皋去世。宣武节度使刘玄佐有威严和谋略;他的母亲虽然尊贵,每天仍织绢一匹,对刘玄佐说:“你本来出身寒微,是天子使你获得富贵、达到今天这个地位的,必须用死来报答天子。”因此刘玄佐始终没有失去臣子的节操。庚午,刘玄佐去世。夏四月癸酉,平卢节度使李纳去世,军中推举他的儿子李师古主持留后事务。十二年春季,三月,魏博节度使田绪娶嘉诚公主为妻。他有三个庶子,季安最年幼,公主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任命他为副大使。夏季,四月,庚午日,田绪突然去世,左右近臣把死讯隐瞒起来,让季安主持军务,当时季安十五岁。乙亥日,发丧,众人推举季安为留后。十七年夏季五月丁巳日,成德节度使王武俊去世。秋季七月辛巳日,任命成德节度副使王士真为节度使。《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三下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四上宋 袁枢 撰伾文用事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初,翰林待诏王伾善书,山隂王叔文善碁,俱出入东宫,娱侍太子。伾,杭州人也。叔文谲诡多计,自言读书知治道,乘闲常为太子言民间疾苦。太子尝与诸侍读及叔文等论及宫市事,太子曰:“寡人方欲极言之。”众皆称賛,独叔文无言。既退,太子目留叔文,谓曰:“向者君独无言,岂有意邪?”叔文曰:“叔文防幸太子有所见,敢不以闻?太子职当视膳问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太子大惊,因泣曰:“非先生,寡人无以知此。”遂大爱幸,与王伾相依附。叔文因为太子言:“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幸异日用之。”密结翰林学士韦执谊及当时朝士有名而求速进者陆淳、吕温、李景俭、韩煜、韩泰、陈谏、栁宗元、刘禹锡等,定为死友。而凌准、程异等又因其党以进,日与游处,踪迹诡秘,莫有知其端者。藩镇或隂进资币与之相结。淳,吴人,尝为左司郎中。温,渭之子,时为左拾遗。景俭,瑀之孙,进士及第。煜,滉之族子。諌,尝为侍御史。宗元、禹锡,时为监察御史、左补阙。张正一上书得召见,正一与吏部员外郎王仲舒、主客员外郎刘伯刍等相亲善。叔文之党疑正一言己隂事,令韦执谊反譛正一等于上,云其朋党游宴无度。九月甲寅,正一等皆坐逺贬,人莫知其由。伯刍,廼之子也。十二月庚申,以太常卿髙郢为中书侍郎,吏部侍郎郑珣瑜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珣瑜,余庆之从父兄弟也。二十年秋九月,太子始得风疾,不能言。顺宗永贞元年春正月辛未朔,诸王亲戚入贺。德宗太子独以疾不能来,德宗涕泣悲叹,由是得疾日益甚,凢二十余日,中外不通,莫知两宫安否。癸巳,德宗崩,苍猝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至金銮殿草遗诏。宦官或曰:“禁中议所立尚未定”,众莫敢对。次公遽言曰:“太子虽有疾,地居冢嫡,中外属心,必不得已,犹应立广陵王,不然必大乱。”絪等从而和之,议始定。次公,河东人也。太子知人情忧疑,紫衣麻鞋,力疾出九僊门,召见诸军使,京师粗安。甲午,宣遗诏于宣政殿。太子缞服见百官。丙申,即皇帝位于太极殿。卫士尚疑之,企足引领而望之曰:“真太子也!”乃喜而泣。时顺宗失音不能决事,常居深宫,施▯帷,独宦官李忠言、昭容牛氏侍左右。百官奏事,自帷中可其奏。自德宗大渐,王伾先入,称诏召王叔文坐翰林中,使决事。伾以叔文意入言于忠言,称诏行下,外初无知者。以杜佑摄冢宰。二月癸夘,上始朝百官于紫宸门。辛亥,以吏部郎中韦执谊为尚书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欲专国政,首引执谊为相,已用事于中,与相唱和。壬戌,以殿中丞王伾为左散骑常侍,依前翰林待诏;苏州司功王叔文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伾寝陋,吴语,上所防狎,而叔文颇任事,自许微知文义,好言事,上以故稍敬之,不得如伾出入无阻。叔文入至翰林,而伾入至柿林院,见李忠言、牛昭容计事。大抵叔文依伾,伾依忠言,忠言依牛昭容,转相交结,每事先下翰林,使叔文可否,然后宣于中书,韦执谊承而行之。外党则韩泰、栁宗元、刘禹锡等主采聴外事,谋议唱和,日夜汲汲如狂,互相推奬曰伊曰周曰管曰葛,僴然自得,谓天下无人,荣辱进退生于造次,惟其所欲,不拘程式。士大夫畏之,道路以目。素与往还者相次拔擢,至日除数人。其党或言曰:“某可为官,不过”一二日輙已得之。于是叔文及其党十余家之门,昼夜车马如市,候见叔文、伾者至,宿其坊中,饼肆酒垆下,一人得千钱,乃容之。伾尤阘茸,专以纳贿为事,作大匮贮金帛,夫妇寝其上。三月辛未,以王伾为翰林学士。以王叔文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先是,叔文与其党谋,得国赋在手,则可以结诸用事人,取军士心以固其权。又惧骤使重权,人心不服,借杜佑雅有防计之名,位重而务自全,易可制,故先令佑主其名,而自除为副以专之。叔文虽判两使,不以簿书为意,日夜与其党屏人窃语,人莫测其所为。以御史中丞武元衡为左庶子。德宗之末,叔文之党多为御史,元衡薄其为人,待之莽卤。元衡为山陵仪仗使,刘禹锡求为判官,不许。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四上 宋代袁枢撰写 王伾、王叔文掌权 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当初,翰林待诏王伾擅长书法,山阴人王叔文擅长下棋,两人都出入东宫,陪伴太子娱乐。王伾是杭州人。王叔文诡诈多谋,自称读书懂得治国之道,常趁闲暇向太子谈论民间疾苦。太子曾和各位侍读以及王叔文等谈到宫市之事,太子说:“我正想把这件事彻底说出来。”众人都称赞,只有王叔文默不作声。退下后,太子示意留下王叔文,对他说:“刚才只有你没有说话,难道是另有想法吗?”王叔文说:“我只担心太子有所见解,怎么敢不把它说出来?太子的职责是察看膳食、问候安否,不应当谈论外朝的事情。陛下在位已久,如果怀疑太子在收揽人心,太子将怎样为自己解释?”太子大为惊惧,于是流泪说:“若不是先生,我就无法知道这一点。”从此太子非常宠信他,并与王伾相互依附。王叔文于是对太子说:“某人可以任宰相,某人可以任将领,希望将来任用他们。”他秘密结交翰林学士韦执谊,以及当时在朝中有名望而希望迅速升迁的陆淳、吕温、李景俭、韩煜、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人,结成生死之交。凌准、程异等人又凭借这个党羽而得到进用,每天和他们交游相处,行迹诡秘,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内情。藩镇中有人暗中送给他们钱财和礼物,与他们结交。陆淳是吴地人,曾任左司郎中;吕温是吕渭的儿子,当时任左拾遗;李景俭是李瑀的孙子,进士及第;韩煜是韩滉的族侄;陈谏曾任侍御史;柳宗元、刘禹锡当时分别任监察御史、左补阙。张正一上书后得到召见,张正一与吏部员外郎王仲舒、主客员外郎刘伯刍等人关系亲善。王叔文的党羽怀疑张正一说出了他们的隐秘事情,便让韦执谊反过来向皇帝诬陷张正一等人,说他们结党交游、宴饮没有节制。九月甲寅日,张正一等都因这件事被贬到远方,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由。刘伯刍是刘乃的儿子。十二月庚申日,任命太常卿高郢为中书侍郎、吏部侍郎郑珣瑜为门下侍郎,两人都同平章事。郑珣瑜是郑余庆的堂兄弟。二十年秋季九月,太子开始患风疾,不能说话。顺宗永贞元年春季正月辛未朔日,各位亲王和外戚入宫祝贺。德宗的太子独因患病不能前来,德宗流泪悲叹,因此病情日益加重。共二十多天,宫内宫外消息不通,没有人知道两宫是否平安。癸巳日,德宗去世,仓促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到金銮殿起草遗诏。宦官有人说:“宫中对于拥立谁还没有议定。”众人都不敢回答。卫次公立即说:“太子虽然有病,但身份是嫡长子,内外人心都归向他;如果实在不能立太子,也应当立广陵王,否则一定会发生大乱。”郑絪等人随即附和,拥立之议才定下来。卫次公是河东人。太子知道人心忧虑疑惧,便穿紫衣、着麻鞋,勉强支撑病体从九仙门出来,召见各军使,京城大体安定。甲午日,在宣政殿宣布遗诏。太子穿着丧服接见百官。丙申日,在太极殿即皇帝位。卫士们仍然怀疑他的身份,踮起脚、伸长脖子望着他说:“真的是太子!”于是高兴得流下眼泪。当时顺宗失声,不能处理政事,常住在深宫中,设置帷帐,身边只有宦官李忠言和昭容牛氏侍奉。百官上奏政事,顺宗只从帷帐中表示批准。自从德宗病重,王伾先入宫,假称诏令召王叔文,让他坐在翰林院中处理政事。王伾按照王叔文的意思,入宫向李忠言进言,假称诏令发布政令,宫外起初没有人知道。任命杜佑代理冢宰。二月癸卯日,皇帝才在紫宸门开始朝见百官。辛亥日,任命吏部郎中韦执谊为尚书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想独揽国政,首先援引韦执谊为宰相,自己已经在宫中掌权,和他相互呼应。壬戌日,任命殿中丞王伾为左散骑常侍,仍任翰林待诏;任命苏州司功王叔文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王伾相貌丑陋,带有吴地口音,皇帝与他十分亲近;王叔文很能办事,自认为略懂文章义理,喜欢谈论政事,皇帝因此稍微敬重他,不能像对王伾那样进出毫无阻碍。王叔文入宫到翰林院,王伾则入柿林院,和李忠言、牛昭容商议政事。大体上,王叔文依靠王伾,王伾依靠李忠言,李忠言依靠牛昭容,几人层层勾连。每件事情先送到翰林院,让王叔文决定可否,然后宣布到中书省,由韦执谊承接执行。宫外的党羽则由韩泰、柳宗元、刘禹锡等人负责采听外间事务,谋划议论、相互唱和,日夜急迫得像发狂一样,互相推许为伊尹、周公、管仲、诸葛葛亮,意气扬扬、自鸣得意,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们;他们把荣辱升降都看作出于仓促之间,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便不受成规限制。士大夫都害怕他们,路上相遇也只敢用眼神示意。平素与他们来往的人接连得到提拔,有时一天就任命好几个人。他们的党羽有人说:“某人可以做官,只不过……”往往一两天就已经得到了官职。于是王叔文以及他的党羽十多家的门前,昼夜车马像集市一样拥挤。等候拜见王叔文、王伾的人甚至住在他们住宅所在的坊中,躲在饼铺、酒肆下面;每人给一千钱,才允许他们进去。王伾尤其鄙陋,只把收受贿赂当作事情,做了一个大柜子储藏金帛,夫妇二人睡在柜子上面。三月辛未日,任命王伾为翰林学士;任命王叔文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在这以前,王叔文和党羽谋划,认为只要掌握国家赋税,就可以结交各位掌权的人,收取军士之心来巩固自己的权力。又担心骤然掌握重权会使人心不服,借口杜佑素来有善于谋划的名声,地位重要但只求自保,容易控制,所以先让杜佑挂名主持此事,自己任副职来专门掌握实权。王叔文虽然主管两使,却不把文书事务放在心上,日夜和党羽屏退旁人秘密交谈,没有人能猜测他们想做什么。任命御史中丞武元衡为左庶子。德宗末年,王叔文的党羽多任御史,武元衡轻视他们的为人,对待他们很粗疏。武元衡任山陵仪仗使时,刘禹锡请求担任判官,武元衡没有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