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三上
四年,西南夷姑缯、叶榆复反,遣水衡都尉吕辟胡将益州兵撃之,辟胡不进,蛮夷遂杀益州太守,乗胜与辟胡战士战,及溺死者四千余人。冬,遣大鸿胪田广明击之。六年,诏以钩町侯毋波率其邑君长、人民撃反者,有功,立以为钩町王,赐田广明爵关内侯。淮南谋反汉文帝前三年,初,赵王敖献美人于髙祖,得幸,有娠。及贯高事发,美人以坐繋河内。美人母弟赵兼,因辟阳侯审食其言吕后。吕后妬,弗肯白。美人已生子,恚,即自杀。吏奉其子诣上,上悔,名之曰长,令吕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后封长为淮南王。淮南王蚤失母,常附吕后,故孝惠、吕后时无患。而常心怨辟阳侯,以为不彊争之于吕后,使其母恨而死也。及帝即位,淮南王自以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常寛假之。是岁入朝,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王有材力,能扛鼎”。乃徃见辟阳侯,自袖鐡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驰走阙下,肉袒谢罪。帝伤其志,为亲故赦弗治。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淮南王。淮南王以此归国,益骄恣,出入称警跸,称制拟于天子。袁盎諌曰:“诸侯太骄,必生患。”上不聼。六年,淮南王长自作法令,行于其国,逐汉所置吏,请自置相二千石。帝曲意从之,又擅刑杀不辜,及爵人至关内侯。数上书不逊顺,帝重自切责之,乃令薄昭与书风谕之,引管、蔡及代顷王、济北王、兴居以为儆戒。王不説,令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竒谋,以辇车四十乗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有司治之,使使召淮南王。王至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行御史大夫事,与宗正、廷尉奏长罪当弃市。制曰:“其赦长死罪,废勿王,徙处蜀郡严道邛邮。”尽诛所与谋者,载长以辎车,令县以次传之。袁盎谏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传相,以故至此。”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令复之。淮南王果愤恚不食死,县传至雍。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聼公言,卒亡淮南王,今为奈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餽,侍者皆弃市,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冡三十戸。七年,民有歌淮南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帝闻而病之。八年夏,封淮南厉王子安等四人为列侯。贾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淮南王之悖逆无道,天下孰不知其辠?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发忿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匈,固为俱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剸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上弗聼。十一年夏,六月,徙城阳王喜为淮南王。十六年夏四月,徙淮南王喜复为城阳王,立淮南厉王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景帝前四年,初七国反,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将兵城守,不聼王,而为汉,淮南以故得完【事见七国之叛】武帝建元二年冬十月,淮南王安来朝。上以安属为诸父,而材高甚,尊重之。毎宴见,谈语昬暮然后罢。安雅善武安侯田蚡,其入朝,武安侯迎之霸上。与语曰:「上无太子,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宫车一日宴驾,非王尚谁立者?」安大喜,厚遗蚡金钱财物。元朔二年冬,赐淮南王几杖,毋朝。五年。初,淮南王安好读书属文,喜立名誉,招致賔客方术之士数千人。其羣臣賔客多江淮间轻薄士,常以厉王迁死感激安。建元六年,彗星见。或说王曰:“先呉军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然,乃益治攻战具,积金钱。郎中雷被获罪于太子迁,时有诏欲从军者輙诣长安。被即愿奋撃匈奴,太子恶被于王,斥免之,欲以禁后。是嵗,被亡之长安,上书自明,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公卿请逮捕治王,太子迁谋令人衣卫士衣,持防居王旁,汉使有非是者即刺杀之,因发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讯王,王视中尉顔色和,遂不发。公卿奏安壅阏奋击匈奴者,格明诏当弃市,诏削二县。既而安自伤曰:“吾行仁义,反见削地,耻之。”于是为反谋益甚。安与衡山王赐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
译始元四年,西南夷中的姑缯、叶榆又反叛,朝廷派水衡都尉吕辟胡率益州军队攻打他们。吕辟胡不肯前进,蛮夷于是杀死益州太守,乘胜与吕辟胡的军队交战,被杀和淹死的有四千余人。冬,派大鸿胪田广明攻打他们。始元六年,下诏令钩町侯毋波率领本邑君长和百姓攻打反叛者。他立有功劳,于是封立他为钩町王,并赐田广明关内侯爵位。淮南谋反 汉文帝前三年,起初,赵王敖把美女献给高祖,美女得到宠幸并怀了孕。等到贯高的事情败露,美女因受牵连被关押在河内。美女的母亲和弟弟赵兼,便通过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进言。吕后嫉妒,不肯为她申辩。美女已经生下儿子,愤恨之下便自杀了。官吏抱着她的儿子到皇上那里,皇上后悔了,给孩子取名为长,命令吕后抚养他,并把他的母亲葬在真定。后来封刘长为淮南王。淮南王年幼时就失去母亲,常常依附吕后,所以孝惠帝、吕后在世时没有祸患。但他心中一直怨恨辟阳侯,认为辟阳侯没有在吕后面前竭力争取,才使他的母亲含恨而死。等到文帝即位,淮南王自认为是皇上最亲近的人,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上常常宽容姑息他。这一年他入朝,跟随皇上进入苑囿打猎,和皇上同车,常常对皇上说:“大兄王有才能和力气,能够举起鼎。”于是前往见辟阳侯,从袖中取出铁椎击打辟阳侯,又让随从魏敬割下他的头。他奔到宫阙之下,袒露上身谢罪。皇上怜悯他的心情,因为亲属旧情赦免了他,没有治罪。当时,薄太后、太子和各位大臣都害怕淮南王。淮南王因此返回封国后,更加骄横放纵,出入时声称要清道禁行,使用类似天子的制诰。袁盎劝谏说:“诸侯太过骄横,必定会产生祸患。” 皇上没有听从。汉文帝前六年,淮南王刘长自行制定法令,在封国施行,驱逐汉朝设置的官吏,请求自行设置秩禄二千石的国相。皇上委曲迁就,答应了他;他又擅自刑杀无罪之人,甚至给人封爵封到关内侯。后来他多次上书,言辞不恭顺,皇上重重地亲自责备他,于是命令薄昭写信委婉晓谕他,引用管叔、蔡叔以及代顷王、济北王刘兴居的事作为警戒。淮南王不高兴,命令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和棘蒲侯柴武的太子刘奇谋反,准备乘四十辆辇车从谷口起兵,并派人联络闽越、匈奴。事情败露,有关官吏审理此案,派使者召淮南王。淮南王来到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代理御史大夫职务,会同宗正、廷尉上奏说刘长的罪行应当弃市。皇帝下诏说:“赦免刘长的死罪,废掉他的王爵,不再让他做王,迁居蜀郡严道邛邮。”和他一起谋反的人全部诛杀,把刘长装在辎车里,命令各县依次传送。袁盎劝谏说:“皇上平素骄纵淮南王,没有替他设置严密的传送和辅相,所以才到了今天这一步。淮南王为人刚强,如今突然摧折他,我担心他最终会因雾露侵袭而病死,那陛下就有杀死弟弟的名声,怎么办呢?”皇上说:“我只是想让他受些苦罢了。”于是命令把他送回去。淮南王果然愤懑不食而死,传送到雍县。雍县县令打开封闭的车厢,把淮南王已死的消息报告皇上。皇上哭得非常悲伤,对袁盎说:“我没有听你的话,终于失去了淮南王,现在怎么办呢?”袁盎说:“只有斩杀丞相、御史来向天下谢罪,才可以。”皇上立即命令丞相、御史逮捕审问沿途各县负责传送淮南王的人,因为没有打开车厢给他食物,侍奉淮南王的人都被弃市;又按照列侯的礼制把淮南王葬在雍县,设置三十户人家守护坟墓。汉文帝前七年,百姓中有人歌唱淮南王说:“一尺布还可以缝,一斗粮还可以舂,兄弟两人却不能相容。”皇上听到后对此感到忧伤。汉文帝前八年夏,封淮南厉王的儿子刘安等四人为列侯。贾谊知道皇上一定会再次封他们为王,便上疏劝谏说:“淮南王叛逆无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行?陛下幸好只是赦免他并把他迁徙,他自己因病死去。天下人有谁会认为是您让他死的呢?如今却封赏罪人的儿子,只会使天下人更加责备您罢了。这些人年轻力壮,难道能忘记他们的父亲吗?白公胜替父亲报仇时,杀的是祖父和叔父。白公发动叛乱,并不是想夺取国家、取代君主,只是发泄愤怒、实现心愿,挥剑刺向仇人的胸膛,本来就是要同归于尽罢了。淮南虽然地方小,黥布曾经利用过它;汉朝能够保存下来,只是侥幸而已。把足以危害汉朝的力量交给仇人的儿子,从谋略上说是不合适的。给他们民众,积聚财物,这不是让伍子胥、白公在广大的地方报仇,就是担心会有专诸、荆轲在宫殿两柱之间发动袭击;这就是所谓借盗贼的兵力给老虎添上翅膀。希望陛下稍微再考虑一下。”皇上没有听从。汉文帝前十一年夏,六月,把城阳王刘喜迁为淮南王。汉文帝前十六年夏四月,把淮南王刘喜迁回改封为城阳王,立淮南厉王的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汉景帝前四年,起初七国反叛,淮南王想发兵响应,淮南国的国相率兵守城,不听从淮南王,而站在汉朝一边,淮南国因此得以保全。【事情见《七国之叛》。】汉武帝建元二年冬十月,淮南王刘安来朝。皇上因为刘安按亲属关系属于诸父一辈,又非常有才华,所以尊重厚待他。每次宴见,谈话到黄昏才停止。刘安一向和武安侯田蚡交好,他入朝时,武安侯在霸上迎接他。武安侯对他说:“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若能施行仁义,天下没有人不知道。皇上一旦驾崩,除了大王还有谁应当继立?”刘安大为高兴,厚厚地赠送田蚡金钱财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元朔二年冬,赐给淮南王几案和手杖,免除朝见。元朔五年。起初,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作文,喜欢树立名声,招揽了数千名宾客和方术之士。他的群臣宾客大多是江淮一带轻浮放荡的士人,常常借淮南厉王被迁徙而死的事情激发刘安。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有人劝淮南王说:“从前吴军发动战争时,彗星出现,长达数尺,但当时还流血千里。如今彗星布满天空,天下应当会大规模兴兵。”淮南王心里认为这话正确,于是更加修治攻战器具,积聚金钱。郎中雷被得罪了太子刘迁,当时有诏令,想从军的人都可以立即到长安去。雷被便愿意奋勇攻击匈奴,太子在淮南王面前说雷被的坏话,斥退免官,想借此禁止后来的人。那一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申辩,事情交给廷尉审理,追查的线索牵连到淮南王。公卿请求逮捕审治淮南王,太子刘迁谋划派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持兵器守在淮南王身边,汉朝使者中若有不合意的就刺杀他,趁机发动军队反叛。天子派中尉宏立即讯问淮南王,淮南王见中尉神色和善,便没有发兵。公卿上奏说刘安阻止想奋击匈奴的人,违抗明确诏令,按法应当弃市,于是诏令削减他的两个县。后来刘安自我伤感地说:“我施行仁义,反而被削地,真是可耻。”于是谋反更加厉害。刘安和衡山王刘赐彼此责备怨望,在礼节交往方面互不相容。
衡山王闻淮南王有反谋,恐为所并,亦结賔客为反具,以为淮南已西,欲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衡山王后徐来讃太子爽于王,欲废之而立其弟孝。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賔客。賔客来者防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陈喜作輣车鍜矢,刻天子壐将相军吏印。秋,衡山王当入朝,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隙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元狩元年,淮南王安与賔客左呉等,日夜为反谋,案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诸使者道长安来,为妄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王召中郎伍被,与谋反事,被曰:“王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见宫中生荆棘,露霑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问之。被曰:“昔秦为无道,穷奢极虐,百姓思乱者,十家而六七。高皇帝起于行陈之中,立为天子,此所谓蹈瑕▯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呉楚乎?夫呉王王四郡国,富民众,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然破于大梁,犇走而东,身死祀絶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呉楚之一,天下安寜万倍呉楚之时。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弃千乗之君,赐絶命之书,为羣臣先死于东宫也。”王涕泣而起。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隂使人告太子谋杀汉中尉。事下廷尉治,王患之,欲发,复问伍被曰:“公以为呉兴兵是邪?非邪?”被曰:“非也。臣闻呉王悔之甚,愿王无为呉王之所悔。”王曰:“呉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臯者,四十余人。今我絶成臯之口,据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左呉赵贤、朱骄如皆以为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必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高赀于朔方,益发甲卒,急其防日,又伪为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説之,倘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于是王乃作皇帝壐、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欲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一日发兵即。刺杀大将军,且曰:「汉廷大臣,独汲防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等,如发蒙振落耳。」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聼,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防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闻之,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中尉皆不至。王念独杀相无益也,即罢相。王犹预计未决,太子即自刭不殊。伍被自诣吏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賔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其党与,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十二月,淮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计,罪不可赦,乃诛被。」侍中庄助素与淮南王相结交,私论议,王厚赂遗助,上薄其罪欲勿诛。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竟弃市。衡山王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其弟孝为太子。爽闻即遣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鍜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防有司捕所与淮南谋反者,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与谋反者枚赫、陈喜等。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王自刭死。王后徐来,太子爽及孝皆弃市,所与谋反者皆族。凡淮南、衡山二狱所连引列侯、二千石、豪桀等死者数万人。汉通西域汉武帝元朔三年,初,匈奴降者言月氏故居敦煌、祁连间,为彊国。匈奴冐顷攻破之,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余众遁逃逺去,怨匈奴,无与共击之上,募能通使月氏者。汉中张骞以郎应募,出陇西,径匈奴中。单于得之,留骞十余岁。骞得间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为发导译,抵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太子为王,既击大夏,分其城而居,之地肥饶少防,殊无报怨之心。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骞初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译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有谋反之意,害怕被他吞并,也结交宾客准备谋反,认为淮南王已经向西行动,自己想发动军队平定并占有江淮之间的地区。衡山王的王后徐来在王面前称赞太子刘爽,想废掉刘爽而立他的弟弟刘孝。衡山王囚禁太子,给刘孝佩上王印,命令他招揽宾客。前来投奔的宾客暗中知道淮南、衡山两国有叛逆的谋划,便日夜从容劝阻他们。衡山王于是让刘孝的宾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造辇车、锻造箭矢,仿刻天子、将相和军吏的印章。秋天,衡山王应当入朝,经过淮南时,淮南王便以兄弟之情相待,消除以前的嫌隙,约定准备谋反。衡山王立即上书称病谢绝入朝,皇上赐书给他,允许他不来朝见。元狩元年,淮南王刘安和宾客左吴等人日夜谋划反叛,按照舆地图部署军队进入的路线。各位使者从长安来,有的说荒诞的话:说皇上没有儿子、汉朝不能治理天下,淮南王就高兴;一旦说汉朝朝廷治理得好、皇上有儿子,淮南王就发怒,认为这是胡说,不是真的。淮南王召见中郎伍被,和他谋划反叛之事。伍被说:“大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我只看见宫中将要长出荆棘,露水会沾湿衣服了。”淮南王发怒,把伍被的父母关押起来,囚禁了他三个月,又召来询问。伍被说:“从前秦朝无道,穷奢极欲、残暴虐待,百姓想要作乱的,十家中有六七家。高皇帝从行伍之中起兵,立为天子,这就是所谓乘着秦朝的过失和间隙,因秦朝灭亡而起事。如今大王只看见高皇帝轻易得到天下,难道不看看近世的吴、楚吗?吴王拥有四郡国,百姓富足、人口众多,谋划确定、准备完成,发兵向西,却在大梁失败,逃奔向东,自己死去、祭祀断绝,这是为什么?实在是因为违背天道而又不懂得时势。现在大王的军队,连吴、楚军队的十分之一也没有,天下安宁的程度却比吴、楚之时高万倍。大王不听我的谋划,现在就会看见大王放弃千乘之君的身份,得到赐死的诏书,替群臣先死在东宫了。” 淮南王流着泪站起来。淮南王有个庶子叫刘不害,年纪最长,淮南王不喜爱他,王后和太子也不把他当作儿子。刘不害的哥哥有个儿子叫刘建,才干出众、气势很盛,常常怨恨太子,暗中派人告发太子谋杀汉中尉。事情交给廷尉审理,淮南王为此忧虑,想要发兵,又问伍被说:“您认为吴王起兵是对还是不对?”伍被说:“不对。我听说吴王非常后悔这件事,希望大王不要做吴王所后悔的事。”淮南王说:“吴王懂得什么叫反叛吗?汉朝将领每天经过成皋的有四十多人。如今我截断成皋的通道,占据三川的险要,招募崤山以东的军队,像这样起事,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事情有十分之九的成功把握,唯独您认为只有祸患没有福分,为什么?难道一定要像您说的那样,不能侥幸一试吗?”伍被说:“如果实在不得已,我有一个愚拙的计策。如今诸侯没有二心,百姓没有怨气,可以伪造丞相、御史的请示文书,把郡国的豪杰和富户迁徙到朔方,再增加征发甲士,催促他们限期出发;又伪造诏书和狱案文书,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宠臣。这样百姓就会怨恨诸侯,诸侯就会害怕,再让辩士随后游说他们,或许还能有十分之一的侥幸成功机会吗?”淮南王说:“这还可以。” “虽然如此,我认为不至于要做到这一步。”于是淮南王制造皇帝、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以及邻近各郡太守、都尉的印章,又制造汉朝使者的符节,想让人假装获罪向西逃亡,去向大将军告发,约定一旦发动军队就刺杀大将军。他还说:“汉朝廷的大臣中,只有汲黯喜好直言进谏,坚守节操、为义而死,不容易用邪说迷惑。至于游说丞相公孙弘等人,就像揭开蒙蔽物、摇落枯叶一样容易。”淮南王想发动封国内的军队,害怕秩禄二千石的国相不听命,于是便和伍被商议,先杀死国相。又想派人穿上捕盗者的衣服,拿着羽檄从东方来,呼喊说:“南越军队进入边界了,正好借此发动军队。”适逢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听说后,和太子商议,召国相来,想杀死国相并发动军队。召见国相时,国相来了,但内史、中尉都没有到。淮南王想到单独杀死国相没有用处,就停止了行动。淮南王仍然犹豫不决,太子便自刎但没有立即死去。伍被亲自到官吏那里告发和淮南王谋反,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官吏于是逮捕太子。王后后来包围王宫,在国内把和淮南王一起谋反的宾客全部搜捕出来,搜得谋反器具后上报。皇上把这件事交给公卿审治党羽,并派宗正持符节审治淮南王;还没到十二月,淮南王刘安就自刎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杀死王后荼、太子刘迁,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灭族。天子因为伍被平素言辞中常常称颂汉朝的美德,想不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最先替淮南王谋划反叛,罪不可赦。”于是杀了伍被。侍中庄助一向和淮南王结交,私下议论国事,淮南王厚重地贿赂赠送庄助,皇上认为他的罪较轻,想不杀他。张汤争辩说,庄助出入禁宫,是皇上的心腹之臣,却在外面这样私下和诸侯交往,如果不杀他,以后就无法治理。庄助最终被弃市。衡山王上书请求废掉太子刘爽,立他的弟弟刘孝为太子。刘爽听说后,立即派亲信白嬴到长安上书,说刘孝制造辇车、锻造箭矢,又和衡山王的车夫通奸,想借此陷害刘孝。适逢有关官吏逮捕那些和淮南王一起谋反的人,在衡山王的儿子刘孝家中抓到陈喜,官吏弹劾刘孝首先窝藏陈喜。刘孝听说法律规定先自首可以免罪,于是先自首,告发和他一起谋反的枚赫、陈喜等人。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审治,衡山王自刎而死。王后徐来、太子刘爽和刘孝都被弃市,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灭族。淮南、衡山两案中,受牵连并被供出的列侯、二千石、豪杰等,死者达数万人。汉朝打通西域 汉武帝元朔三年,起初,匈奴投降者说,月氏原来居住在敦煌、祁连山之间,是一个强国。匈奴冒顿单于不久前攻破月氏,老上单于杀死月氏王,把他的头做成饮酒器皿;其余部众逃到远方,怨恨匈奴,却没有人和汉朝共同攻打匈奴。皇上于是招募能够出使月氏的人。汉中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境内。单于得到张骞,把他扣留了十多年。张骞找到机会逃走,向着月氏方向西行,走了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丰饶,想和汉朝交通却没有办法,见到张骞后很高兴,替他派出向导和翻译,送他到康居,再辗转送到大月氏。大月氏太子已经成为国王,攻打大夏后,分割大夏的城邑居住在其中;那里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少有忧患,完全没有报仇的心思。张骞被任命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张骞最初出行时有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后,只有两个人能够回来。
元狩元年,初,张骞自月氏还,具为天子言西域诸国风俗。大宛在汉正西,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多善马,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国。其东北则乌孙,东则于窴。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国,随畜牧,与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与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徃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逺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防。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竒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彊,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徳徧于四海。欣然以骞言为然。元鼎二年,浑邪王既降汉,汉兵撃逐匈奴于幕北,自盐泽以东空无匈奴,西域道可通。于是张骞建言:「乌孙王昆莫本为匈奴臣,后兵稍彊,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攻不胜而逺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恋故地,又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聼。聼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国。骞既至乌孙,昆莫见骞礼节甚倨。骞谕指曰:「乌孙能东居故地,则汉遣公主为夫人,结为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乌孙自以逺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骞留乆之,不能得其要领,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诸旁国。乌孙发译道,送骞还,使数十人,马数十匹,随骞报谢,因令窥汉大小。是岁,骞还到,拜为大行。后岁余,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域始通于汉矣。西域凡三十六国,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则接汉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河有两源,一出葱岭,一出于阗,合流东注盐泽。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庭随北山循河西行至防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故皆役属匈奴。匈奴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危须、尉犂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乌孙王既不肯东还,汉乃于浑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发徙民以充实之。后又分置武威郡,以絶匈奴与羌通之道。天子得宛汗血马,爱之,名曰天马。使者相望于道,以求之。诸使外国一軰,大者数百,小者百余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軰,逺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六年,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竒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絶逺,非人所乐徃。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輙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斋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逺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絶,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车师小国当空道,攻刼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竒兵又时遮撃之。使者争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沮井而还。匈河将军赵破奴将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汉使,皆不见匈奴一人。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
译元狩元年,起初,张骞从月氏返回,把西域各国的风俗详细报告给天子。大宛在汉朝正西方,大约一万里远;那里的人定居生活,耕种田地,有很多良马,马能出汗如血;有城郭、房屋,和中国相似。大宛东北是乌孙,东边是于窴。于窴以西的水都向西流入西海,以东的水向东流入盐泽。盐泽在地下潜流,盐泽以南就是河水的源头。盐泽距离长安大约五千里。匈奴右部居住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南面连接羌地,隔断汉朝的道路。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逐水草迁徙的国家,随着牲畜放牧,风俗和匈奴相同。大夏在大宛西南,风俗和大宛相同。我在大夏时见到邛竹杖和蜀布,便问:“这是从哪里得到的?”大夏人说:“我们的商人到蜀地买来的。”身毒在大夏东南方,大约几千里远;那里的人定居生活,风俗和大夏相同。张骞据此推测,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位于汉朝西南;如今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处,却有蜀地的物品,可见它距离蜀地不远。现在从汉朝出使大夏,要经过羌地的险要道路,羌人厌恶汉朝使者;稍微向北走,就会被匈奴俘获。从蜀地出发应当有直路,而且没有阻碍。天子听说大宛、大夏、安息一类国家都是大国,有许多奇异物产,定居生活,所从事的行业很有些和中国相同,但军队弱小,重视汉朝的财物。它们北方有大月氏、康居一类国家,军力强大,可以用财物贿赂、用利益诱导,使其入朝。如果确实能用仁义使它们归附,那么汉朝的土地将扩展万里,经过多重翻译就能招致各地不同的风俗,威势和恩德将遍及四海。天子欣然认为张骞的话正确。元鼎二年,浑邪王已经投降汉朝,汉军在幕北攻击并驱逐匈奴,从盐泽以东已经没有匈奴,通往西域的道路可以打通。于是张骞建议说:“乌孙王昆莫原本是匈奴的臣属,后来军力逐渐强大,不肯再入朝侍奉匈奴,匈奴攻打他不能取胜,便把他赶到远方。如今单于刚刚被汉朝困扰,而从前浑邪王的土地空旷无人。蛮夷的习俗是眷恋故土,又贪图汉朝的财物。现在如果趁这个时候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乌孙,招引他们向东迁居到原浑邪王的土地上,并和汉朝结为兄弟,按形势他们应该会听从。若听从,这就等于砍断匈奴的右臂。既然能联合乌孙,那么从乌孙以西的大夏等国也都可以招来,使它们成为汉朝的外臣。”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牛羊数以万计,携带价值数千巨万的金银币帛,并多带副使,沿途如有便利就派往其他邻国。张骞到达乌孙后,昆莫见到张骞,礼节非常傲慢。张骞晓谕他说:“乌孙如果能够向东迁居到原来的土地上,汉朝就派公主做您的夫人,和您结为兄弟,共同抵御匈奴。匈奴并不难攻破。”乌孙自认为距离汉朝遥远,不了解汉朝的大小,平素服从匈奴的统属,时间又很久,而且匈奴离它较近;乌孙的大臣都害怕匈奴,不愿迁徙。张骞停留了很久,也不能取得乌孙的决定,于是分派副使前往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各个邻近国家。乌孙派出翻译和向导送张骞回来,又派数十人、数十匹马跟随张骞回报答谢,借机窥探汉朝的大小。这一年,张骞回来抵达长安,被任命为大行。过了一年多,张骞派往大夏等地的使者,都陆续带着那些国家的人一起回来。于是西域开始同汉朝相通。西域共有三十六国,南北有大山,中间有河流,东西六千余里,南北一千余里。东边连接汉朝的玉门、阳关,西边以葱岭为界。河水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一个出自于阗,汇合后向东流入盐泽。盐泽距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从玉门、阳关出发进入西域有两条道路:从鄯善傍着南山向北,沿河向西走到莎车,这是南道。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通往大月氏、安息。从车师前王庭沿着北山傍河向西走到疏勒,这是北道。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通往大宛、康居、奄蔡。这些国家过去都役属于匈奴。匈奴西部的日逐王设置僮仆都尉,让他统领西域,常驻在焉耆、危须、尉犂之间,向各国征税,靠此取得财富供给。乌孙王既然不肯向东返回,汉朝便在浑邪王原来的土地上设置酒泉郡,逐渐征发百姓迁去充实那里。后来又分置武威郡,以断绝匈奴和羌人相通的道路。天子得到大宛的汗血马,非常喜爱,给它取名叫“天马”。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都是为了求取这种马。各批出使外国的使者,大的有几百人,小的有一百多人。使者所携带的物品,大体和博望侯张骞出使时一样,后来逐渐熟悉情况,规模就减少了。汉朝一年中通常派出的使者,多时十多批,少时五六批;到远处的八九年才回来,到近处的几年便回来。元鼎六年,博望侯张骞因为打通西域而尊贵显达,他的官吏士卒争相上书,说外国有许多奇异事物和利害情况,请求出使;他们说外国极其遥远,不是人们乐意前往的地方。天子听信他们的话,给他们符节,招募官吏百姓,不问出身来历,准备好人员,派他们出发,以扩大通往西域的道路。这些使者回来时不能不侵夺、盗窃财物,有的还违背出使的本意;天子因为他们已经习惯这样做,便总是重新查问,判处重罪,以此激怒他们,使他们赎罪后再次请求出使,使出使之事无穷无尽,而他们也轻视犯法。那些使者和士卒也常常夸大外国所有的东西,说外国大的就请求给符节,小的就充任副使。因此,胡乱吹嘘而又没有实际行动的人都争相仿效。他们的使者都是贫苦人家的子弟,私下侵占县官的物资,想低价买卖来谋取私利。外国也厌恶汉朝使者。使者人人都有一套说法,轻视汉朝军队,估计汉军远道不能到达,于是扣留他们的食物,使汉朝使者受苦;汉使物资断绝,积累的怨恨最终发展到彼此攻击。楼兰、车师是处在交通要道上的小国,攻劫汉使王恢等人尤其严重,而匈奴的奇兵又时常拦截袭击汉使。使者争相说西域各国都有城邑,军队弱小,容易攻打。于是天子派浮沮将军公孙贺率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出发,行军二千余里到达浮沮井后返回;派匈河将军赵破奴率一万余骑兵从令居出发,行军数千里到达匈河水后返回。军队是为了驱逐匈奴,不让他们拦截汉使,但始终没有见到一个匈奴人。于是分割武威、酒泉的土地设置张掖、敦煌郡,迁徙百姓来充实它们。
元封三年冬十二月,上遣将军赵破奴击车师,破奴与轻骑七百余先至,虏楼兰王,遂破车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春,正月甲申,封破奴为浞野侯,王恢佐破奴击楼兰,封恢为浩侯。于是酒泉列亭障至玉门矣。六年,乌孙使者见汉广大,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匈奴闻乌孙与汉通,怒欲击之。又其旁大宛、月氏之属皆事汉,乌孙于是恐,使使愿得尚汉公主为昆弟。天子与羣臣议,许之。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以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徃妻乌孙,赠送甚盛。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以为左夫人。公主自治宫室居,岁时一再与昆莫防,置酒饮食。昆莫年老,言语不通,公主悲愁思归。天子闻而怜之,间岁遣使者以帷帐锦绣给遗焉。昆莫曰:“我老,欲使其孙岑娶尚公主。”公主不聼。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岑娶遂妻公主。昆莫死,岑娶代立为昆弥。是时,汉使西逾葱岭,抵安息,安息发使以大鸟卵及黎轩善▯人献于汉。及诸小国驩、潜、大益、车师、扞罙、苏防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悦,西国使更来更去。天子毎巡狩海上,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大角抵出竒戯,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徧观名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大宛左右多蒲萄,可以为酒,多苜蓿,天马嗜之。汉使采其实以来,天子种之于离宫别观旁,极望然。西域以近匈奴,常畏匈奴,使待之过于汉使焉。太初元年,汉使入西域者言:“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之。宛王与其羣臣谋曰:“汉去我逺,而盐水中数败,出其北有胡防,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徃徃而絶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軰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奈我何。”贰师马,宛寳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疆弩射之,可尽虏矣。”天子尝使浞野侯以七百骑虏楼兰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乃拜李夫人兄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二年,贰师将军之西也,既过盐水,当道小国各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李哆、赵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至炖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逺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徃。”天子闻之,太怒,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輙斩之。”贰师恐,因留炖煌三年。公卿议者皆愿罢宛军,专力攻匈奴。天子业出兵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渐轻汉,而宛善马絶不来。乌孙、轮台易苦汉使,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发恶少年及邉骑,岁余而出炖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五十余校尉。宛城中无井,汲城外流水,于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宂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屯兵,以卫酒泉。而发天下吏有罪者、亡命者及赘壻、贾人、故有市籍、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凡七科适为兵,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轮台,轮台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兵到者三万。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兵走入保其城。贰师欲攻郁成城,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原,移之,则宛固己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宛贵人谋曰:“王母寡匿善马,杀汉使,今杀王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
译元封三年冬十二月,皇上派将军赵破奴攻打车师。赵破奴率七百多名轻骑兵先到,俘获楼兰王,于是攻破车师,借此显示军威来困服乌孙、大宛等国。春正月甲申日,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协助赵破奴攻打楼兰,封王恢为浩侯。于是从酒泉到玉门都设置了亭障。元封六年,乌孙使者见到汉朝广大强盛,回国报告后,乌孙更加看重汉朝。匈奴听说乌孙和汉朝相通,愤怒地想攻打乌孙。乌孙旁边的大宛、月氏等国又都侍奉汉朝,乌孙因此害怕,派使者请求娶汉朝公主为妻,和汉朝结为兄弟。天子和群臣商议后答应了。乌孙用一千匹马聘娶汉女,汉朝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封为公主,送去嫁给乌孙,陪送十分丰厚。乌孙王昆莫把她作为右夫人,匈奴也派女子嫁给昆莫,作为左夫人。公主自己营造宫室居住,每年按时与昆莫相会一两次,设置酒宴饮食。昆莫年老,言语又不相通,公主悲伤忧愁,思念故乡。天子听说后怜悯她,每隔一年派使者带着帷帐、锦绣赏赐给她。昆莫说:“我年老了,想让我的孙子岑娶公主为妻。”公主不答应。她上书说明情况,皇上答复说:“按照乌孙的风俗去做吧,我是想和乌孙共同消灭胡人。” 岑娶最终娶了公主。昆莫死后,岑娶代替他即位,成为昆弥。这时,汉朝使者向西越过葱岭,到达安息;安息派使者把大鸟蛋和黎轩的善于表演幻术的人献给汉朝。其他小国驩、潜、大益、车师、扞罙、苏防等,也都跟随汉使来朝见天子。天子非常高兴,西方各国的使者接连不断地来。天子每次到海上巡行,都让外国宾客全部随行;外国宾客人数很多时就超过他们,散发钱财布帛赏赐他们,丰厚地准备物资供给他们,以显示汉朝的富足丰厚。举行大角抵,表演奇异技艺,展示许多怪异之物,聚集观看的人都给予赏赐;又设置酒池肉林,让外国宾客遍观著名的仓库府藏和积蓄,使他们看见汉朝的广大富足而惊惧倾服。大宛左右多产葡萄,可以酿酒,又多产苜蓿,天马喜欢吃。汉使采集葡萄的种子带回来,天子把它们种在离宫别馆旁边,极目望去一片繁盛。西域各国因为靠近匈奴,常常害怕匈奴,侍奉匈奴反而超过侍奉汉朝使者。太初元年,汉朝出使西域的人说:“大宛有良马,在贰师城中藏着,不肯给汉朝使者。”天子派壮士车令等带着千金和金马前去请求。大宛王和群臣商议说:“汉朝距离我们遥远,而且汉使多次在盐水一带失败;从北面出去有胡人的阻挡,从南面出去缺少水草,并且往往道路断绝、没有城邑、缺少粮食。汉朝使者每次几百人一批来,常常缺粮,死去的超过一半,这样怎么能调来大军?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贰师马是大宛的珍宝,大宛王于是始终不肯给汉使。汉使发怒,胡乱说要捶毁金马,便离开了。大宛贵人发怒说:“汉使来到这里,轻视我们;应当把汉使赶走,让他们东边的郁成王拦截并杀死汉使,夺取他们的财物。”于是天子大为愤怒。过去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军队弱小,如果汉军确实不超过三千人,用强弩射击,就可以把他们全部俘获。”天子曾派浞野侯率七百骑兵俘获楼兰王,认为姚定汉等人的话有道理;又想为宠姬李氏争取荣耀,于是任命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六千骑兵和郡国的数万恶少年前往讨伐大宛,约定到达贰师城取得良马,所以称为贰师将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赵始成任军正,原浩侯王恢担任向导率军,李哆任校尉,负责掌管军事。太初二年,贰师将军向西进军,渡过盐水以后,沿途各个小国都守卫城池,不肯供应粮食;攻打它们又不能攻下,攻下的就得到粮食,攻不下的,过几天便离开。等到军队到达郁成时,士卒只剩下几千人,而且全都饥饿疲惫。攻打郁成,郁成大败汉军,汉军被杀伤很多。贰师将军和李哆、赵始成等商议说:“到郁成尚且不能攻取,何况到达它的王都呢?”于是率军返回,到达炖煌时,士卒只剩十分之一二。他派使者上书说:“道路遥远,粮食多有缺乏;士卒不怕战斗,却害怕饥饿。人数太少,不能攻取大宛,希望暂且停止出兵,增加兵力后再去。”天子听说后大怒,派使者在玉门拦截说:“军队中有敢进入玉门的,立即斩杀。”贰师将军害怕,于是留在炖煌三年。公卿中主张出兵的人都愿意停止攻打大宛,集中力量攻打匈奴。天子已经出兵要诛伐大宛,大宛只是小国却不能攻下,那么大夏等国就会逐渐轻视汉朝,而大宛的良马也会断绝不再来;乌孙、轮台等国也会轻易使汉使受苦,让外国耻笑。于是查办邓光等人,因为他们曾经上言攻打大宛尤其不利;又赦免囚徒,征发恶少年和边境骑兵,一年多后从炖煌出发的有六万人,不计负担私人财物而随军的人。还准备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和骆驼数以万计,携带粮食、兵器和弩,装备十分齐备。天下骚动,辗转相互供给讨伐大宛的军需。军中有五十多个校尉。大宛城中没有井,只能汲取城外的流水,于是汉军派水工把水道改到城下,使城中水源枯竭,以便挖空城墙攻城。又增加征发戍卒甲士十八万人,在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休屠屯兵,以保卫酒泉。同时征发天下有罪的官吏、亡命之徒、赘婿、商人、过去有市籍的人以及父母、祖父母有市籍的人,共七类人充军;又运输干粮供给贰师军,转运车辆和役夫首尾相连。还任命两个善于养马的人为执驱马校尉,准备攻破大宛后挑选良马。于是贰师将军后来再次出兵,所到的小国没有不迎出粮食供给军队的。到达轮台,轮台不投降,攻打数日后屠城。从这里向西平安行军到达大宛城,实际到达的汉军有三万人。大宛军队迎击汉军,汉军用箭射败他们,大宛军逃回城中据守。贰师将军想攻打郁成城,又担心在郁成停留会让大宛增加欺诈,于是先到大宛截断水源、改移水道;这样一来,大宛本来就已经忧困。汉军包围大宛城,攻打了四十多天。大宛贵人商议说:“王母寡隐藏良马、杀死汉使,如今杀掉国王并献出良马,汉军应该就会解除围攻;即使不解除,我们再奋力战死也不晚。”
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王。其外城壊,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城中,持王母寡头,遣人使贰师约曰:“汉无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聼,我我尽杀善马。康居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闻宛城中新得汉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计以为来诛首恶者,母寡。母寡头已至,如此不许,则坚守而康居▯汉兵罢来救。宛破汉军必矣,乃许宛之约。宛乃出其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时遇汉善者名昧蔡为宛王,与盟而罢兵。初贰师起炖煌,西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将千余人,别至郁成。郁成王击灭之,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徃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出郁成王与桀。桀令四骑士防守,诣贰师。上邽骑士赵弟恐失郁成王,拔劒击斩其首。追及贰师。四年春,贰师将军来至京师。贰师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入贡献,见天子,因为质焉。军还,入马千余匹。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甚多,而将吏贪,不爱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不録其过,乃下诏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封赵弟为新畤侯,以上官桀为少府,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以谪过行皆黜。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钱。匈奴闻贰师征大宛,欲遮之。贰师兵盛,不敢当,即遣骑因楼兰▯汉使后过者,欲絶勿通。时汉军正任文将兵屯玉门关,捕得生口,知状以闻。上诏文便道引兵捕楼兰王将诣阙,簿责王。对曰:「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愿徙国入居汉地。」上直其言,遣归国,亦因使▯伺匈奴。匈奴自是不甚亲信楼兰。自大宛破后,西域震惧,汉使入西域者益得职。于是自炖煌西至盐泽,徃徃起亭,而轮台、渠犂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防,以给使外国者。后嵗余,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母寡昆弟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于汉。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蝉封与汉约,嵗献天马二匹。昭帝元鳯四年,初扞罙遣太子頼丹为质于龟兹。贰师击大宛还将頼丹入至京师。霍光用桑▯羊前议,以頼丹为校尉,将军田轮台。龟兹贵人姑翼谓其王曰:「頼丹本臣属吾国,今佩汉印绶来迫吾国,而田必为害。」王即杀頼丹而上书谢汉。楼兰王死,匈奴先闻之,遣其质子安归归得立为王。汉遣使诏新王令入朝,王辞不至。楼兰国最在东垂,近汉,当白龙堆,乏水草,常主发导负水担粮送迎汉使,又数为吏卒所防,惩艾不便与汉通。后复为匈奴反间,数遮杀汉使。其弟尉屠耆降汉,具言状。骏马监北地傅介子使大宛,诏因令责楼兰龟兹。介子至楼兰龟兹,责其王皆谢服。介子从大宛还,到龟兹,防匈奴使从乌孙还在龟兹。介子因率其史士共诛斩匈奴使者。还奏事,诏拜介子为中郎,迁平乐监。介子谓大将军霍光曰:「楼兰龟兹数反覆而不诛,无所惩艾。介子过龟兹时,其王近就人,易得也,愿徃刺之,以威示诸国。」大将军曰:「龟兹道逺,且騐之于楼兰。」于是白遣之。介子与士卒俱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至楼兰。楼兰王意不亲介子,介子阳引去,至其西界,使译谓曰:「汉使者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即出金币以示译,译还报王,王贪汉物来见使者。介子与坐饮,陈物示之,饮酒皆醉。介子谓王曰:「天子使我私报王。」王起随介子入帐中,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之,刃交匈,立死。其贵人左右皆散走。介子告谕以王负汉罪,天子遣我诛王,当更立王弟尉屠耆在汉者,汉兵方至,毋敢动,自令灭国矣。介子遂斩王安归首,驰传诣阙,县首北阙下,乃立尉屠耆为王,更名其国为鄯善,为刻印章,赐以宫女为夫人,备车骑辎重。丞相率百官送至横门外,祖而遣之。王自请天子曰:「身在汉乆,今归单弱,而前王有子在,恐为所杀,国中」有伊循城,其城肥美,愿汉遣一将屯田积谷,令臣得依其威重。于是汉遣司马一人,吏士四十人,由伊循以填抚之。秋七月乙巳,封范明友为平陵侯,傅介子为义阳侯。臣光曰:「王者之于戎狄,叛则讨之,服则舍之。今楼兰王既服其罪,又从而诛之,后有叛者,不可得而懐矣。必以为有罪而讨之,则宜陈师鞠旅,明致其罚。今乃遣使者,诱以金币而杀之,后有奉使诸国者,复可信乎?且以大汉之彊,而为盗贼之谋于蛮夷,不亦可羞哉!」论者或美介子,以为竒功,过矣。
译大宛贵人都认为这话正确,便共同杀死国王。大宛外城毁坏后,汉军俘获大宛贵族中的勇将煎靡。大宛大为恐惧,逃入内城,拿着王母寡的首级,派人向贰师将军约定说:“汉军如果不攻打我们,我们就把良马全部拿出来,任由你们挑选,并供应汉军粮食;如果不答应,我们就把良马全部杀掉。康居的援军又快到了,援军到达后,我们居内,康居居外,和汉军交战。请仔细考虑,究竟选择哪一种?”当时康居正在侦察汉军,看到汉军仍然强盛,不敢前进。贰师将军听说大宛城中新近俘获了汉人,知道汉人会凿井,而且大宛城内的粮食还很多,便估计汉军此次前来是为了诛杀首恶,首恶就是母寡。如今母寡的首级已经送来,如果还不答应,大宛就会坚守,等康居等汉军疲惫后前来救援。那样大宛必然会攻破汉军,于是答应了大宛的约定。大宛于是交出马匹,让汉军自行挑选,又大量交出粮食供应汉军。汉军取走良马几十匹,中等马以下的雌雄马三千余匹,并拥立大宛贵人中从前善待汉朝、名叫昧蔡的人为大宛王,和他订立盟约后撤兵。起初贰师将军从炖煌出发,向西分为几支军队,分别从南北两道进军。校尉王申生率一千余人,另行到达郁成。郁成王出兵将他们击灭,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到贰师将军那里。贰师将军命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往攻打,攻破郁成,郁成王逃往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大宛,便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命四名骑士看守他,押送到贰师将军那里。上邽骑士赵弟害怕失去郁成王,拔剑砍下他的头,追赶上贰师将军。太初四年春,贰师将军来到京师。贰师将军所经过的小国,听说大宛被攻破,都派子弟随军入朝进贡,并把子弟留在汉朝作为人质。军队回来时带回马一千余匹。后来出兵时并不缺粮,战死的人也不多,但将领和官吏贪婪,不爱护士卒,侵吞剥削他们,因此因这些事情死去的人很多。天子为了万里之外出兵征伐,不记录他们的过错,于是下诏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封赵弟为新畤侯,任命上官桀为少府;军中官吏中有三人升为九卿,诸侯国相、郡守、二千石官员一百多人,千石以下官员一千多人。奋勇出征的人,官职超过了他们原本的期望;因罪被征发出征的都升了官。犒劳士卒,赏赐每人四万钱。匈奴听说贰师将军征伐大宛,想拦截汉军。贰师军力强盛,匈奴不敢正面抵挡,便派骑兵借楼兰之手拦截后来经过的汉使,想断绝汉朝同西域的联系。当时汉军的任文率军屯驻玉门关,捕获了俘虏,得知此事后报告皇上。皇上下诏令任文抄近路率兵捕获楼兰王,押到宫阙,按册责问楼兰王。楼兰王回答说:“小国处在大国之间,如果不同时依附两边,就无法自保;希望迁国进入汉朝土地居住。”皇上认为他的话有道理,放他回国,同时让他侦察匈奴。匈奴从此不再十分信任楼兰。自从大宛被攻破后,西域震惊恐惧,汉朝使者进入西域后越来越能够完成使命。于是从炖煌向西直到盐泽,沿途往往设置亭;轮台、渠犂也各有几百名屯田士卒,设置使者校尉统领并防守,以供给出使外国的人。过了一年多,大宛贵人认为昧蔡善于阿谀奉承,使本国遭到屠杀,于是共同杀死昧蔡,拥立母寡的弟弟蝉封为大宛王,并派他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便派使者送去财物赏赐,以安抚镇守大宛。蝉封和汉朝约定,每年进献天马二匹。昭帝元凤四年,起初,扞罙派太子赖丹到龟兹做人质。贰师将军攻打大宛回来时,带着赖丹进入京师。霍光采用桑弘羊从前的建议,任命赖丹为校尉,率军屯驻轮台。龟兹贵人姑翼对龟兹王说:“赖丹本来是我国的臣属,如今佩带汉朝印绶来到这里逼迫我国,而田轮台一定会加害我国。”龟兹王便杀死赖丹,并上书向汉朝谢罪。楼兰王死后,匈奴先听说这件事,便派在匈奴做人质的王子安归回国,让他继立为王。汉朝派使者下诏给新王,命令他入朝,新王推辞不来。楼兰国位于最东部的边境,靠近汉朝,在白龙堆附近,缺少水草,常常负责派遣向导,背水挑粮接送汉朝使者,又屡次受到汉朝官吏士卒的侵扰,因此认为和汉朝交通很不方便。后来楼兰又受到匈奴反间的影响,多次拦截杀死汉朝使者。楼兰王的弟弟尉屠耆投降汉朝,把情况全部说出。骏马监、北地人傅介子出使大宛,皇上趁机下诏让他责问楼兰和龟兹。傅介子到达楼兰、龟兹,责问两国国王,两国国王都谢罪服从。傅介子从大宛回来,到达龟兹时,正好遇到匈奴使者从乌孙返回,停留在龟兹。傅介子便率领自己的官吏士卒共同杀死匈奴使者。回来报告后,皇上下诏任命傅介子为中郎,升任平乐监。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屡次反复,却没有诛杀他们,没有什么可以惩戒的。我经过龟兹时,龟兹王亲自接近人群,容易刺杀,希望前去刺杀他,以此向各国显示威势。”大将军说:“龟兹道路遥远,暂且先在楼兰试验。”于是把这件事报告皇上,皇上派傅介子前往。傅介子和士卒一起携带金银币帛,声称是要赏赐外国,作为名义到达楼兰。楼兰王心里不亲近傅介子,傅介子假装要离开,到了楼兰西部边界,让翻译对楼兰王说:“汉朝使者带着黄金、锦绣,准备赏赐各国国王;你不来接受,我就带着这些东西到西边的国家去了。”随即拿出金银币帛给翻译看。翻译回去报告楼兰王,楼兰王贪图汉朝财物,便来会见使者。傅介子和他坐下饮酒,陈列财物给他看,饮酒后两人都醉了。傅介子对楼兰王说:“天子派我私下向大王传达消息。”楼兰王起身跟随傅介子进入帐中,屏退旁人密谈;两名壮士从后面刺杀楼兰王,刀刃交错刺入胸部,当场死亡。他的贵人和近侍都四散逃跑。傅介子告谕他们说,楼兰王辜负汉朝,犯有罪行,天子派我来诛杀他;应当另立在汉朝的王弟尉屠耆为王,汉军正在到来,你们不许妄动,否则就是自取灭国。傅介子于是斩下楼兰王安归的首级,乘驿车飞驰到宫阙,把首级悬挂在北阙之下;然后立尉屠耆为王,改国名为鄯善,为他刻制印章,赐给他宫女作为夫人,准备车马、辎重。丞相率百官送到横门外,举行祖道祭祀后为他送行。楼兰王亲自向天子请求说:“我在汉朝已经很久了,如今归国后势单力薄,而且先王还有儿子在世,恐怕会被他杀害。我国中有伊循城,那里的土地肥美,希望汉朝派一名将领在那里屯田积粮,使我能够依靠汉朝的威势。”于是汉朝派司马一人、官吏和士卒四十人,经由伊循前去镇抚。秋七月乙巳日,封范明友为平陵侯,傅介子为义阳侯。臣司马光说:“君主对待戎狄,叛乱就讨伐,服从就放过。如今楼兰王已经服罪,却又杀了他,以后再有叛乱者,就无法使他们归服了。如果认为他有罪而要讨伐,就应当陈列军队、整训士卒,公开施加惩罚。现在却派使者用金钱诱骗后将他杀死,以后出使各国的使者,还有谁会相信呢?况且凭大汉的强盛,却在蛮夷之中使用盗贼般的谋略,不也可耻吗!”有些评论者称赞傅介子,认为这是奇功,错了。
宣帝本始二年,初,乌孙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娶。岑娶胡妇子泥靡尚小,岑娶且死,以国与季父大禄子翁归靡,曰:“泥靡大,以国归之。”翁归靡既立,号肥王,复尚楚主,生三男两女,长男曰元贵靡,次曰万年,次曰大乐。上遣光禄大夫常惠持节防乌孙兵,共击匈奴【事见匈奴归汉】三年,上复遣常惠持金币还,赐乌孙贵人有功者。惠因奏请:“龟兹国尝杀校尉頼丹,未伏诛,请便道击之。”帝不许。大将军霍光风惠以便宜从事。惠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发▯兹东国二万人,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靣攻龟兹。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所误耳,我无罪。”惠曰:“即如此,缚姑翼来,吾置王。”王执姑翼诣惠,惠斩之而还。元康元年,初,乌孙公主少子万年有宠于莎车王。莎车王死而无子,时万年在汉。莎车国人计欲自托于汉,又欲得乌孙心,上书请万年为莎车王。汉许之,遣使者奚充国送万年。万年初立,暴恶,国人不説。上令羣臣举可使西域者,前将军韩増举上党冯奉世以卫侯使,持节送大宛诸国客至伊循城。防故莎车王弟呼屠徴与旁国共杀其王万年及汉使者奚充国,自立为王。神爵二年,乌孙昆弥翁归靡因长罗侯常惠上书,愿以汉外孙元贵靡为嗣,得令复尚汉公主,结婚重亲,畔絶匈奴。诏下公卿议,大鸿胪萧望之以为乌孙絶域,变故难保,不可许。上美乌孙新立大功,又重絶故业,乃以乌孙主解忧弟相夫为公主,盛为资送而遣之,使常惠送之至炖煌,未出塞,闻翁归靡死。乌孙贵人共从本约立岑娶子泥靡为昆弥,号狂王。常惠上书,愿留少主炖煌。惠驰至乌孙,责让不立元贵靡为昆弥,还迎少主。事下公卿,望之复以为乌孙持两端,难约结。今少主以元贵靡不立而还,信无负于夷狄,中国之福也。少主不止,繇役将兴。天子从之,征还少主。甘露元年夏四月,乌孙狂王复尚楚主解忧,生一男鸱靡,不与主和,又暴恶失众。汉使衞司马魏和意、副▯任昌至乌孙,公主言狂王为乌孙所患,苦易诛也,遂谋置酒,使士拔劒击之,剑旁下,狂王伤,上马驰去。其子细沈瘦防兵围和意、昌及公主于赤谷城,数月。都防郑吉发诸国兵救之,乃解去。汉遣中郎将张遵持医药治狂王,赐金帛,因収和意、昌系▯,从尉犂槛车至长安斩之。初,肥王翁归靡胡妇子乌就屠,狂王伤时惊,与诸翎侯俱去,居北山中,扬言毋家匈奴兵来,故众归之。后遂袭杀狂王,自立为昆弥。是嵗,汉遣破羌将军辛武贤将兵万五千人至炖煌,通渠积谷,欲以讨之。初,楚主侍者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节为公主使,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为乌孙右大将妻,右大将与乌就屠相爱。都防郑吉使冯夫人说乌就屠,以汉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乌就屠恐曰:“愿得小号以自处。”帝徴冯夫人自问状,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夀为副,送冯夫人。冯夫人锦车持节,诏乌就屠诣长罗侯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皆赐印绶。破羌将军不出塞还。后乌就屠不尽归诸翎侯民众,汉复遣长罗侯惠将三校屯赤谷,因为分别其人民地界。大昆弥戸六万余,小昆弥户四万余,然众心皆附小昆弥。三年五月,乌孙大昆弥元贵靡及鸱靡皆病死。公主上书言:“年老土思,愿得归骸骨葬汉地。”天子闵而迎之。冬至京师,待之一如公主之制。后二岁卒。元贵靡子星靡代为大昆弥。弱冯夫人上书,愿使乌孙镇抚星靡。汉遣之,都防韩宣奏:“乌孙大吏大禄、大监皆可赐以金印紫绶,以尊辅大昆弥。”汉许之。其后叚防宗为都防,乃招还亡叛安定之。星靡死,子雌栗靡代立。成帝建始四年,西域都防叚防宗为乌孙兵所围,驿骑上书,愿发城郭炖煌兵以自救。丞相啇大将军鳯及百寮议数日不决。鳯言:“陈汤多筹策,习外国事,可问。”上召汤,见宣室。汤击郅支时中寒病,两臂不屈申。汤入见,有诏毋拜,示以防宗。奏汤对曰:“臣以为此必无可忧也。”上曰:“何以言之?”汤曰:“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今围防宗者,人众不足以胜防宗,唯陛下勿忧。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防宗欲发城郭炖煌,厯时乃至,所谓报雠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柰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时解?”汤知乌孙瓦合,不能乆攻,故事不过数日,因对曰:“已解矣。”屈指计其日曰:“不出五日,当有吉语。”闻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
译宣帝本始二年,当初,乌孙公主去世,汉朝又把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立为公主,嫁给岑娶。岑娶所娶胡人女子生的儿子泥靡还年幼,岑娶将死时,把国政交给季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说:“泥靡长大后,应当把国家归还给他。”翁归靡即位后,号称肥王,又娶楚公主,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叫元贵靡,次子叫万年,幼子叫大乐。皇帝派光禄大夫常惠持节,防备乌孙军队,与乌孙共同进攻匈奴【此事见《匈奴归汉》】。三年,皇帝又派常惠带着金银财物返回,赏赐乌孙有功的贵人。常惠于是上奏请求说:“龟兹国曾经杀死校尉赖丹,尚未伏法,请允许我从便道进攻它。”皇帝不答应。大将军霍光暗示常惠可以便宜行事。常惠带着官吏士卒五百人一同到达乌孙,返回时经过那里,征发西域各国军队二万人;又命副使征发龟兹东部各国军队二万人,乌孙军七千人,从三面进攻龟兹。军队尚未交战,先派人责问龟兹王先前杀害汉使的罪状。龟兹王谢罪说:“那是我先王在位时,被贵人姑翼误导造成的,我没有罪。”常惠说:“既然如此,就把姑翼绑来,我便放过你。”龟兹王抓住姑翼送到常惠那里,常惠杀了姑翼后返回。元康元年,当初,乌孙公主的小儿子万年受到莎车王宠爱。莎车王死后没有儿子,当时万年正在汉朝。莎车国人谋划着既想依托汉朝,又想取得乌孙的欢心,便上书请求立万年为莎车王。汉朝答应了,派使者奚充国送万年前往。万年刚即位,凶暴邪恶,国人都不喜欢他。皇帝命群臣推举可以出使西域的人,前将军韩增推举上党人冯奉世,以卫侯使的身份持节,护送大宛等国的使者到伊循城。冯奉世防备原莎车王的弟弟呼屠徴与邻国共同杀死莎车王万年和汉使奚充国,自己立为莎车王。神爵二年,乌孙昆弥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希望以汉朝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并希望使他重新娶汉朝公主,结成婚姻、加深亲属关系,断绝与匈奴的关系。诏令交给公卿商议,大鸿胪萧望之认为乌孙处在遥远的边域,变故难以预料,不能答应。皇帝赞赏乌孙新近建立的大功,又重视不应断绝过去的交往,于是把乌孙公主解忧的弟弟相夫立为公主,丰厚地置办资财嫁妆送她出嫁,派常惠送她到炖煌。尚未出塞,就听说翁归靡去世了。乌孙贵人共同按照原来的约定,立岑娶的儿子泥靡为昆弥,号称狂王。常惠上书,希望把少主留在炖煌。常惠驰往乌孙,责备他们不立元贵靡为昆弥,然后回来迎接少主。事情交给公卿议论,萧望之又认为乌孙采取两面态度,难以订立盟约。如今少主因元贵靡没有被立为昆弥而返回,确实没有辜负夷狄,这对中原是福;如果少主不留下,徭役将要兴起。天子听从了他的意见,征召少主返回。甘露元年夏四月,乌孙狂王又娶楚公主解忧,生了一个儿子鸱靡。狂王与公主不和,又凶暴邪恶,失去众人拥护。汉使卫司马魏和意、副候任昌到达乌孙,公主说狂王是乌孙的祸患,很难改变局面,不如杀掉他。于是他们谋划设酒宴,让武士拔剑刺杀狂王;剑从旁边砍下,狂王受伤,骑马逃走。他的儿子细沈瘦带兵包围魏和意、任昌和公主,把他们困在赤谷城中,达数月之久。都护郑吉征发各国军队救援,包围才解除。汉朝派中郎将张遵带医药救治狂王,赏赐金帛;又趁机收捕魏和意、任昌,给他们戴上刑具,用槛车从尉犁押往长安处斩。当初,肥王翁归靡与胡人女子所生的儿子乌就屠,狂王受伤时受到惊吓,和各位翎侯一起离去,住在北山中,扬言匈奴军队将要到来,因此众人归附他。后来他袭击并杀死狂王,自立为昆弥。这一年,汉朝派破羌将军辛武贤率军一万五千人到炖煌,疏通渠道、积存粮食,打算进攻乌就屠。当初,楚公主的侍者冯嫽能够读写史书,熟悉政务,曾经持汉节作为公主的使者,西域各城郭诸国都敬重信任她,称她为冯夫人。她嫁给乌孙右大将,右大将与乌就屠亲善。都护郑吉让冯夫人劝说乌就屠:“汉军正在出动,你必定会被消灭,不如投降。” 乌就屠害怕地说:“希望得到一个较小的名号,以便自处。”皇帝召冯夫人来询问情况,派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为副使,护送冯夫人前往。冯夫人乘锦车、持符节,诏令乌就屠到长罗侯所在的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二人都赐给印绶。破羌将军没有出塞便返回。后来乌就屠没有把各位翎侯和民众全部归还,汉朝又派长罗侯常惠率三校军队屯驻赤谷城,于是划分他们的人民和土地界限。大昆弥有六万多户,小昆弥有四万多户,但民众的心大都归附小昆弥。三年五月,乌孙大昆弥元贵靡和鸱靡都因病去世。公主上书说:“我年老了,思念故土,希望能把遗体运回汉地安葬。”天子怜悯她,迎接她回来。冬天到达京师,朝廷按照公主的礼制同样供养她。过了两年,她去世。元贵靡的儿子星靡继承为大昆弥。冯夫人上书,希望出使乌孙,镇抚星靡。汉朝派她前往。都护韩宣上奏说:“乌孙的大禄、大监等官员,都可以赐给金印紫绶,以尊崇并辅佐大昆弥。”汉朝答应了。后来段防宗担任都护,便招抚并召回逃亡叛离者,使他们安定下来。星靡去世,他的儿子雌栗靡继承王位。成帝建始四年,西域都护段防宗被乌孙军队包围,驿骑上书,希望征发城郭诸国和炖煌的军队来救援自己。丞相商、大将军凤和百官议论了几天仍不能决定。凤说:“陈汤有很多谋略,熟悉外国事务,可以问问他。”皇帝召见陈汤,在宣室接见他。陈汤攻打郅支时曾因受寒患病,两臂不能屈伸。陈汤入见时,皇帝下诏免他行礼,并把段防宗的情况给他看。陈汤上奏回答说:“臣认为这件事一定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皇帝说:“你凭什么这样说?”陈汤说:“胡人的军队五个人才能抵得上汉军一个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兵器简陋钝重,弓弩也不锋利。现在听说他们颇为得到汉军的技巧,但仍然三个人才能抵一个汉兵。兵法又说:‘客军人数达到主人一倍、主人只有一半,才可以交战。’如今包围段防宗的人数不足以战胜段防宗,陛下只管不要忧虑。况且轻装军队每天行军五十里,重装军队每天行军三十里。现在段防宗想征发城郭诸国和炖煌的军队,经过一段时间才能到达,这种军队是为了报仇,不是用来救急的。”皇帝说:“怎么能确定包围会解除?估计什么时候解除?”陈汤知道乌孙军队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不能长久进攻,所以事情不过几天就会结束,便回答说:“已经解除了。”他屈指计算日期,说:“不出五天,一定会有好消息。” 过了四天,军书送到,说包围已经解除。
阳朔四年闰九月,乌孙小昆弥乌就屠死,子拊离代立,为弟日贰所杀。汉遣使者立拊离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亡,阻康居。安日使贵人姑莫匿等三人诈亡,从日贰刺杀之。于是西域诸国上书,愿复得前都防叚防宗上从之。城郭诸国闻之,皆翕然亲附。元延二年,初,乌孙小昆弥安日为降民所杀,诸翎侯大乱。诏徴故金城大守叚防宗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使安辑乌孙,立安日弟末振将为小昆弥,定其国而还。时大昆弥雌栗靡勇健,末振将恐为所并,使贵人乌日领诈降,刺杀雌栗靡。汉欲以兵讨之,而未能。遣中郎将叚防宗立公主孙伊秩靡为大昆弥。乆之,大昆弥翎侯难栖杀末振将安日子安犂靡代为小昆弥。汉恨不自诛。末振将复遣段防宗,发戊巳校尉诸国兵,即诛末振将太子番丘。防宗恐大兵入乌孙,惊番丘亡逃不可得,即留所发兵垫娄地,选精兵三十弩,径至昆弥所在,召番丘,责以末振将之罪,即手劒击杀番丘。官属以下惊恐,驰归小昆弥安犂靡,勒兵数千骑围防宗。防宗为言来诛之意,今围守杀我,如取汉牛一毛耳。宛王郅支头县槀街,乌孙所知也。昆弥以下服曰:「末振将负汉,诛其子可也,独不可告我令饮食之邪?」防宗曰:「豫告昆弥,逃匿之为大罪,即饮食以付我,伤骨肉恩,故不先告。」昆弥以下号泣罢去。防宗还奏事天子,赐防宗爵关内侯,黄金百斤。防宗以难栖杀末振将奏,以为坚守都尉,责大禄、大监以雌栗靡见杀状,夺金印紫绶,更与铜墨。云末振将弟卑爰疐本共谋杀大昆弥,将众八万余口北附康居,谋欲借兵兼并两昆弥。汉复遣防宗与都防孙建并力以备之。自乌孙分立两昆弥,汉用忧劳,且无寜岁。时康居复遣子侍汉贡献。都防郭舜上言:「本匈奴盛时,非以兼有乌孙、康居故也。及其称臣妾,非以失二国也。汉虽皆受其质子,然三国内相输遗,交通如故,亦相▯伺,见便则发,合不能相亲信,离不能相臣役。以今言之,结配乌孙,竟未有益,反为中国生事。然乌孙既结在前,今与匈奴俱称臣,义不可距。而康居骄黠,讫不肯拜使者,都防吏至其国,坐之。」乌孙诸使下王及贵人,先饮食已,乃饮。防都防吏,故为无所省,以夸旁国。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其欲贾市为好辞之诈也。匈奴,百蛮大国,今事汉甚备。闻康居不拜,且使单于有悔自卑之意。宜归其侍子,絶勿复使,以章汉家不通无礼之国。汉为其新通,重致逺人,终羁縻不絶。武帝伐匈奴汉武帝元光二年,鴈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邉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召问公卿,王恢曰:“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彊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飬老长防,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使韩安国曰:“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七日不食,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公,故遣刘敬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臣窃以为勿击。”便恢曰:“不然,高帝身被坚执锐,行防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邉境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故曰击之便。”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絶,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臣故曰勿击。”便恢曰:“不然,臣今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隂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絶其后,单于可擒,百全必取。”上从恢议,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韩安国为防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约单于入马邑,纵兵,隂使聂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
译阳朔四年闰九月,乌孙小昆弥乌就屠去世,他的儿子拊离继位,却被弟弟日贰杀死。汉朝派使者立拊离的儿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逃亡,依附康居。安日派贵人姑莫匿等三人假装逃亡,跟随日贰并刺杀了他。于是西域各国上书,希望重新得到从前的都护段防宗,汉朝同意了。城郭诸国听说后,都一致亲近归附。元延二年,当初,乌孙小昆弥安日被降民杀死,各位翎侯大乱。诏令征召原金城太守段防宗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出使安抚乌孙,立安日的弟弟末振将为小昆弥,安定乌孙国后返回。当时大昆弥雌栗靡勇猛健壮,末振将担心被他吞并,便让贵人乌日领假装投降,刺杀了雌栗靡。汉朝想发兵讨伐他,却没有立即做到。汉朝派中郎将段防宗立公主的孙子伊秩靡为大昆弥。过了很久,大昆弥的翎侯难栖杀死末振将,安日的儿子安犂靡继任小昆弥。汉朝对不能亲自诛杀末振将感到遗憾。末振将又派段防宗征发戊己校尉统领的各国军队,立即诛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段防宗担心大军进入乌孙后惊动番丘,使他逃走而无法捕获,于是把征发的军队留在垫娄,选精兵和三十名弩手,直接到达昆弥所在地,召见番丘,以末振将的罪行责问他,亲自用剑将番丘杀死。官属以下的人惊恐万分,奔驰回到小昆弥安犂靡那里,集合数千骑兵包围段防宗。段防宗说明来此诛杀番丘的意图,说:“如今你们围住并想杀我,就像从汉朝取走一根牛毛罢了。宛王郅支的头悬挂在槀街上,这是乌孙所知道的。”昆弥以下的人服罪说:“末振将背叛汉朝,诛杀他的儿子是可以的,只是为什么不能先告诉我,让我把他交出来呢?” 段防宗说:“如果预先告诉昆弥,番丘逃走藏匿就是大罪;如果让你们把他交出来,又会伤害骨肉亲情,所以没有先告诉你们。”昆弥以下的人号哭着离去。段防宗回去向天子报告,天子赐给段防宗关内侯的爵位和黄金一百斤。段防宗以难栖杀死末振将的功劳上奏,任命他为坚守都尉;又责问大禄、大监没有保护雌栗靡而使他被杀,剥夺他们的金印紫绶,改赐铜印墨绶。末振将的弟弟卑爰疐原本共同谋划杀死大昆弥,后来率领八万多人口向北依附康居,谋划借助康居的军队兼并两位昆弥。汉朝又派段防宗与都护孙建合力防备。自从乌孙分立两位昆弥以来,汉朝为此忧劳,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当时康居又派儿子到汉朝侍奉并进贡。都护郭舜上言说:“当初匈奴强盛时,并不是因为兼有乌孙、康居;后来匈奴向汉朝称臣,也不是因为失去了这两个国家。汉朝虽然都接受他们的人质,但三国之间相互赠送,交往一如往常,也彼此窥伺,见到机会就发动攻击;联合时不能彼此亲信,分离时也不能使对方臣服服役。就现在而言,与乌孙结亲,最终没有得到好处,反而给中原制造事端。不过乌孙既然已经先行结亲,如今又和匈奴一起称臣,从道义上不能拒绝。康居却骄傲狡黠,始终不肯向汉使者行礼,都护的官吏到达其国后,便让他们坐下。” 乌孙的各位使者把康居王和贵人带来,先让他们饮食完毕,才让他们饮酒。康居故意对汉朝都护的官吏不加礼遇,以此向邻国夸耀。由此推测,康居为什么要派儿子入汉侍奉?大概是想进行贸易、说些表示友好的话来欺骗汉朝。匈奴是百蛮中的大国,如今侍奉汉朝十分恭谨。听说康居不向汉使行礼,还会使单于产生后悔和自卑之意。应当送回康居的侍子,绝不再派使者往来,以显示汉朝不与无礼之国交往。汉朝因为刚与康居通使,重视招致远方之人,最终仍采取羁縻政策而没有断绝关系。汉武帝讨伐匈奴 汉武帝元光二年,雁门郡马邑县的豪强聂壹通过大行王恢进言说,匈奴刚与汉朝和亲,亲近信任边地的人可以用利益诱骗他们前来,再设伏兵袭击,这是必胜之道。皇帝召集公卿询问,王恢说:“臣听说全盛时期的代国,北面有强大的胡人之敌,内部又连接中原的军队,却仍能让老人休养、长期防守,按时种植树木,粮仓经常充实,匈奴不敢轻易侵犯。如今凭陛下的威势,海内已经统一,但匈奴仍不停侵扰盗掠,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不感到畏惧。臣私下认为应当进攻。”韩安国说:“臣听说高皇帝曾在平城被围,七天没有饭吃;等到解除包围、返回帝位后,却没有愤怒的心情。圣人以天下为尺度,不因自己的私愤损害天下的公义,所以派刘敬去订立和亲盟约,直到今天已经使五代人受益。臣私下认为不应进攻。”王恢说:“不是这样。高帝亲自披坚执锐,征战十年,他之所以不报平城之仇,不是因为力量不足,而是为了让天下休养。如今边境屡屡受惊,士卒伤亡,中原的棺材车接连不断,这是仁人所不忍看的。所以说应当进攻。”韩安国说:“不是这样。臣听说用兵之道,是以饱足等待饥饿,以严整的治理等待敌人的混乱,以安定的驻营等待敌人的疲劳。因此一交战就能击溃敌众,攻取国家、毁坏城池,常常安坐而役使敌国,这才是圣人的用兵。” 如今如果卷起铠甲轻装出动,深入长途,难以建立功劳;跟随敌军行动就会受到逼迫,横向行动又会中途断绝;行动迅速就会粮食匮乏,行动迟缓又会使后方的粮食送不到千里之外,人和马都会缺乏食物。兵法说‘这是把人送给敌人俘获’。所以臣说不应进攻。”王恢说:“不是这样。臣现在所说的进攻,本来就不是出兵深入,而是顺着单于的欲望,诱骗他到边境来。我们挑选勇猛的骑兵和壮士,暗中埋伏,预先防备;仔细截断险要之处,作为对他的戒备。我们的形势已经布置妥当,有的驻在他的左边,有的驻在他的右边,有的挡在前面,有的截断后路,单于可以擒获,必定能够万全取胜。”皇帝听从王恢的意见。夏六月,任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率领车骑和材官三十多万人,隐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后发兵;又暗中让聂壹作为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杀掉马邑令和丞,把城献给你,城中的财物可以全部得到。”单于信任并认为可行,答应了他。聂壹于是诈称杀死了一个死罪囚犯,把他的头悬挂在马邑城下,向单于的使者表示信用,说:“马邑的长吏已经死了,可以赶快来。”
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得鴈门尉史,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乃皆罢兵。王恢主别,从代出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亦不敢出。上怒恢,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祗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为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雠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乃自杀。自是之后,匈奴絶和亲,攻当路塞,徃徃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然尚贪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关市不絶,以中其意。六年冬,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鴈门,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卫青至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无所得。公孙敖为胡所败,亡七千骑。李广亦为胡所败,胡生得广,置两马间,络而盛卧行十余里。广佯死,暂腾而上敌人马上,夺其弓,鞭马南驰,遂得脱归。汉下敖、广吏,当斩赎为庶人。唯青赐爵关内侯。秋,匈奴数盗边,渔阳尤甚。以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元朔元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围韩安国壁。又入渔阳、鴈门,各杀略千余人。安国益东徙,屯北平,数月病死。天子乃复召李广,拜为右北平太守。匈奴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车骑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鴈门,将军李息出代,青斩首虏数千人。临菑人主父偃乃上书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諌伐匈奴。其辞曰:「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并吞战国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絶,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秦皇帝不聼,遂使▯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沮泽,咸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飬,道路死者相望,葢天下始畔秦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徳攻匈奴,臣窃危之。』髙帝不聼,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髙皇帝葢悔之甚,乃使刘敬徃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严安上书曰:「昔秦王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防恬将兵以北攻胡,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以攻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
译于是单于穿过边塞,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汉境。到武州塞时,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他看见牲畜遍布野外,却没有人放牧,感到奇怪,便攻打亭,俘获雁门尉史,想杀死他。尉史于是告诉单于汉军驻扎的地方。单于大惊说:“我本来就怀疑有诈。”于是带兵返回。出塞时他说:“我能得到尉史,是上天的安排。”他把尉史说成上天的安排,匈奴在塞下传言单于已经离去。汉军追到边塞,估计已经追不上,于是全都停止进军。王恢负责另一路,从代地出兵袭击匈奴的辎重,听说单于已经返回,因兵力众多也不敢出击。皇帝对王恢发怒。王恢说:“起初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城,汉军与单于交战,而臣进攻他的辎重,可以获得利益。如今单于没有到达就返回,臣率三万人不能敌他,只会自取其辱;我本来知道回来会被杀,但这样可以保全陛下的三万士卒。”于是把王恢交给廷尉审理,廷尉判定王恢逗留退缩,应当处斩。王恢用千金贿赂丞相田蚡,田蚡不敢直接向皇帝进言,却对太后说:“王恢首先谋划马邑之事,如今事情没有成功就杀王恢,这是替匈奴报仇。”皇帝入朝拜见太后,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皇帝。皇帝说:“首先谋划马邑之事的是王恢,所以才征发天下几十万军队,听从他的意见做这件事。即使放走单于、没有擒获,王恢所率部队如果进攻他的辎重,也还可以取得一些战果,用来安慰将士之心。现在不杀王恢,就无法向天下交代。” 于是王恢听说后,便自杀了。从此以后,匈奴断绝了和亲关系,进攻正对道路的边塞,常常进入汉朝边境盗掠,次数多得无法计算;但他们仍贪恋关市贸易,喜爱汉朝的财物,汉朝也没有断绝关市,以满足他们的心愿。元光六年冬,匈奴进入上谷,杀戮掠夺官吏百姓。汉朝派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骑将军公孙敖从代地出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兵,各率一万骑兵,在关市一带进攻匈奴。卫青到达龙城,斩获胡人首级、俘虏七百人。公孙贺没有战果。公孙敖被胡人打败,损失七千骑兵。李广也被胡人打败,胡人活捉了李广,把他放在两匹马之间,用绳索捆住,让他躺着行进十多里。李广装死,突然跃起跳上敌人的马,夺取敌人的弓,鞭马向南奔驰,于是得以逃回。汉朝把公孙敖、李广交给属吏审理,判处斩刑,赎为庶人。只有卫青被赐予关内侯爵位。秋天,匈奴多次盗掠边境,渔阳尤其严重。任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屯驻渔阳。元朔元年秋,匈奴骑兵二万人进入汉境,杀死辽西太守,掠走二千多人,包围韩安国的营垒。又进入渔阳、雁门,各杀掠一千多人。韩安国更加向东迁移,驻军北平,几个月后病死。天子于是再次召见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匈奴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因此躲避他好几年,不敢进入右北平。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将军李息从代地出兵,卫青…… 临菑人主父偃上书陈述九件事,其中八件是律令,一件是劝谏讨伐匈奴。他的言辞说:“《司马法》说:‘国家即使强大,喜欢战争也必定灭亡;天下即使太平,忘记战争也必定危险。’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不祥之物,争斗是末节。致力于战胜、穷尽武力的人,没有不后悔的。从前秦始皇兼并各国,致力于战争而不休止,想要进攻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可以居住,也没有粮秣积聚可以守护,迁徙不定,像鸟一样聚散,难以捕捉和制服。轻装军队深入,粮食必然断绝;跟随着运粮队伍前进,军队沉重也来不及应战。即使得到它的土地,也不足以成为利益;得到它的人民,也无法调遣和守卫。取胜就必然杀戮他们,这不是把百姓当作父母。使中原疲敝,只为匈奴一时快意,不是长久之策。’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率兵进攻胡人,开拓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那里本来就是沼泽和盐碱地,不能生长五谷。随后征发天下成年男子守卫北河,军队在外暴露、长期驻守十多年,死者数不胜数,最终也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因为人数不足、兵器装备不齐吗?是形势不允许。又让天下飞刍挽粟,从黄腄、琅邪等濒海郡县起运,转送到北河,通常三十钟粮食才能运到一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男子努力耕作仍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应帷帐。百姓疲惫困苦,孤儿寡妇、老人和弱者不能互相养活,道路上死者接连可见,这大概就是天下开始背叛秦朝的时候。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略取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以外,便想进攻他们。御史成进谏说:‘不可以。匈奴的本性是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开,追逐他们就像扑捉影子。如今凭陛下盛大的德行进攻匈奴,臣私下认为危险。’高帝不听,于是向北到达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皇帝大概对此后悔得很,于是派刘敬前往订立和亲盟约,天下才忘记战争。匈奴难以捕捉和制服,并非一代如此。他们以盗掠、侵扰、驱赶人口为业,这是天性如此。上至虞、夏、殷、周,本来就不对他们进行严格管束,而是把他们像禽兽一样畜养,不把他们视为人类。上面不观察虞、夏、殷、周的制度,下面却沿袭近世的过失,这是臣最忧虑的,也是百姓最痛苦的。”严安上书说:“从前秦王心意放纵、志向广远,想在海外显示威势,派蒙恬领兵向北进攻胡人,又派尉屠睢率楼船之士进攻越地。当时秦朝的祸患北面连接匈奴,南面牵连越地,军队驻扎在无用之地,前进不能取胜,后退又无法行动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成年女子转运粮食,困苦得无法生活,有人吊死在道路旁的树上,死者接连可见。”
及秦皇帝崩,而天下大畔,灭世絶祀,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变之患也。今狥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比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书奏天子,召见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皆拜为郎中。二年冬,匈奴入上谷、渔阳,杀略吏民千余人。遣卫青、李息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走白羊、楼烦王,遂取河南地。诏封青为长平侯,青校尉苏建、张次公皆有功,封建为平陵侯,次公为岸头侯。主父偃言:「河南地肥饶,外阻河防,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下公卿议,皆言不便。上竟用偃计,立朔方郡,使苏建兴十余万人筑朔方城,复缮故秦时▯恬所为塞,因河为固,转漕甚逺,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钜万,府库并虚。汉亦弃上谷之斗辟县、造阳地以予胡。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三年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于单于,单亡降汉。夏四月丙子,封匈奴太子于单为涉安侯,数月而卒。匈奴数万骑入塞,杀代郡太守恭及略千余人。秋,匈奴又入鴈门,杀略千余人。四年夏,匈奴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五年,匈奴右贤王数侵扰朔方,天子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防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俱出右北平,凡十余万人击匈奴右贤王。以为汉兵逺不能至,饮酒醉。卫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得右贤禆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十百万。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诸将皆属焉。夏四月乙未,复益封青八千七百户,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为列侯。秋,匈奴万骑入代,杀都尉朱英,略千余人。六年春,二月,大将军青出定襄击匈奴,以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休士马于定襄、云中、鴈门。夏四月,卫青复将六将军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余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信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信翕侯。及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降匈奴。建尽亡其军,脱身亡自归。大将军议郎周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禆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军正闳、长史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初,平阳县吏霍仲孺给事平阳侯家,与青姊卫少儿私通,生霍去病。去病年十八为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击匈奴,为票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余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借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余级,封贤为众利侯。是嵗,失两将军,亡翕侯军,功不多,故大将军不益封,止赐千金。右将军建至天子,不诛,赎为庶人。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絶募,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无近塞。单于从其计。是时,汉比岁发十余万众击边,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司农经用竭,不足以奉战士。六月,诏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臧罪,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为吏,吏道杂而多端,官职耗废矣。元狩元年夏五月,匈奴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译等到秦始皇去世,天下大乱,秦朝灭亡、祭祀断绝,这就是穷兵黩武带来的祸患。所以周朝失于软弱,秦朝失于强暴,都是不知改变所造成的祸患。如今征服南夷,使夜郎入朝,降服羌、僰,攻取薉州,修筑城邑,深入匈奴,焚烧他们的龙城。议论者称赞这些事情,把它们比作臣下建立的功利,这不是治理天下的长久策略。奏章送到天子那里,皇帝召见他们,对他们说:“诸位都在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相见!”于是都任命为郎中。元朔二年冬,匈奴进入上谷、渔阳,杀掠官吏百姓一千多人。汉朝派卫青、李息从云中出兵,向西直到陇西,进攻黄河以南的匈奴楼烦王、白羊王,斩获胡人首级和俘虏数千人,缴获牛羊一百多万头,赶走白羊王、楼烦王,于是取得河南地区。诏令封卫青为长平侯;卫青部下校尉苏建、张次公都有功,封苏建为平陵侯,张次公为岸头侯。主父偃说:“河南土地肥沃,外面有黄河作为屏障,修筑城邑来驱逐匈奴,内部可以减少转运粮饷和戍守漕运,这是扩大中原、消灭胡人的根本。”皇帝把此事交给公卿商议,众人都说不利。皇帝最终采用主父偃的计策,设置朔方郡,派苏建发动十多万人修筑朔方城,又修缮秦朝蒙恬修筑的旧塞,依靠黄河作为坚固屏障。转运漕粮路途非常遥远,崤山以东的地区都承受了这种劳苦,耗费数十百钜万,府库也全都空虚。汉朝又放弃上谷郡的斗辟县、造阳地区,把它们交给胡人。夏天,招募百姓迁往朔方,共十万口。三年冬,匈奴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进攻并击败军臣单于的太子于单,于单逃亡投降汉朝。夏四月丙子日,封匈奴太子于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去世。匈奴数万骑兵进入边塞,杀死代郡太守恭,掠夺一千多人。秋天,匈奴又进入雁门,杀掠一千多人。四年夏,匈奴分别以三万骑兵进入代郡、定襄、上郡,杀掠数千人。五年,匈奴右贤王多次侵扰朔方,天子命车骑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兵,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都隶属于车骑将军,一同从朔方出兵。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一同从右北平出兵,总共十多万人进攻匈奴右贤王。右贤王认为汉军远道而来不可能到达,正在饮酒,已经醉了。卫青等人的军队出塞六七百里,连夜到达,包围右贤王。右贤王惊慌,连夜逃走,只带着几百名精壮骑兵冲破包围向北逃去。汉军俘获右贤禆王十多人、男女一万五千多人,以及数十百万头牲畜。于是带兵返回,到达边塞。天子派使者持大将军印,直接在军中任命卫青为大将军,各位将领都归他统属。夏四月乙未日,又增加卫青封邑八千七百户,封卫青的三个儿子伉、不疑、登都为列侯。秋天,匈奴一万骑兵进入代地,杀死都尉朱英,掠夺一千多人。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进攻匈奴,任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都隶属于大将军。斩获首级数千后返回,在定襄、云中、雁门休整士卒和马匹。夏四月,卫青又率六位将军从定襄出兵进攻匈奴,斩获首级和俘虏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率领三千多骑兵,单独遇到单于的军队,交战一天多,汉军将要全部耗尽。赵信原是胡人的小王,投降汉朝后,汉朝封他为翕侯。战败后,匈奴诱降他,他便率剩余约八百骑兵投降匈奴。苏建的军队全部覆没,他脱身逃回。大将军的议郎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征以来,从未斩杀副将。如今苏建弃军,应当处斩,以此彰明将军的威严。”军正闳、长史安说:“不对。兵法说:小股敌军如果坚守,就会被大股敌军擒获。如今苏建以数千人抵抗单于数万人,奋战一天多,士卒全部耗尽,却不敢有二心,自己逃回。如果把他杀掉,就是向后人表示不许有归还之意,不应当斩杀。”大将军说:“我有幸凭借皇亲身份在军中任职,不担心没有威严;周霸却劝我用杀戮来彰显威严,实在违背了我的心意。” 况且即使臣的职分本来应当斩杀败将,凭臣受到的尊贵宠信,也不敢擅自在境外诛杀他,而应当把他完整送回交给天子,由天子亲自裁决。这样可以显示臣下不敢专擅权力,不也是可以的吗?”军吏都说:“好。”于是把苏建囚禁起来,押送到皇帝驻地。当初,平阳县的官吏霍仲孺在平阳侯家任职,和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霍去病十八岁时任侍中,擅长骑马射箭,曾两次跟随大将军进攻匈奴,任票姚校尉,率领八百名轻捷勇猛的骑兵,径直抛下大军数百里追求战功,斩杀俘获敌人,战果超过损失。于是天子说:“票姚校尉霍去病斩获首级二千多级,俘获相国、当户,斩杀单于的大父行借若侯,俘获相国的季父罗姑比,功劳两次居于全军之冠。”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斩获首级和俘虏二千多人,封郝贤为众利侯。这一年,汉军损失两位将军,翕侯的军队覆没,功劳不多,所以大将军没有增加封邑,只赏赐黄金一千斤。右将军苏建到达天子那里,天子没有杀他,而是赎为庶人。单于得到翕侯赵信后,任命他为自次王,把姐姐嫁给他,并与他谋划对付汉军。赵信教单于更加向北撤退,诱使汉军疲惫,然后在边远地区截击消灭他们,不要靠近边塞。单于听从了他的计策。当时汉朝接连多年每年征发十多万人进攻边境,斩杀俘获敌人。获得首级和俘虏而受赏的士卒,得到黄金二十多万斤;但汉军士卒和马匹死亡十多万,兵器铠甲以及转运漕粮的费用还不计算在内。于是大司农掌管的经费已经耗尽,不足以供给作战士卒。六月,诏令百姓可以买爵位,也可以买赎解除禁锢、免除臧罪,设置赏赐官职,名为武功爵,共十七级,总价值三十多万金。凡购买武功爵达到千夫的人,可以优先授任为吏。吏员任用的途径混杂而且多端,官职因此耗损废弛了。元狩元年夏五月,匈奴一万人进入上谷,杀死数百人。
二年三月,霍去病为票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击匈奴,歴五王国,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余里,杀折兰王,斩卢侯王,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获首虏八千九百余级,收休屠王祭天金人。诏益封去病二千戸。夏,去病复与合骑侯公孙敖将数万骑俱出北地,异道;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广将四千骑先行,可数百里;骞将万骑在后。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独与数十骑驰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禆将,杀数人,胡虏益解。防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皆服其勇。明日复力战,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防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而票骑将军去病深入二千余里,与合骑侯失不相得。票骑将军逾居延,过小月氏,至祁连山,得单恒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禆小王七十余人。天子益封去病五千戸,封其禆将有功者: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煇渠侯。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票骑防,当斩,赎为庶人。是时诸宿将所将士马兵,皆不如票骑。票骑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絶也。而诸宿将常留落不偶,由此票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矣。匈奴入代、鴈门,杀略数百人。秋,匈奴浑邪王降。是时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先遣使向边境要遮汉人,令报天子。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天子闻之,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票骑将军将兵徃迎之。休屠王后悔,浑邪王杀之,并其众。票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禆将见汉军,而多不欲降者,颇遁去。票骑乃驰入,得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乗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四万余人,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戸为漯隂侯,封其禆王呼毒尼等四人皆为列侯,益封票骑千七百戸。浑邪之降也,汉发车二万乘以迎之,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右内史汲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敝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黙然。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黯请间见髙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絶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飬,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防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防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黙然不许曰:“吾乆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五属国,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者到而希矣。三年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汉既得浑邪王地,陇西北地上郡益少边防,诏减三郡戍卒之半,以寛天下之繇。四年,上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乃粟马十万,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各将五万骑,私负从马复四万匹,步兵转者踵军后,又数十万人。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票骑。票骑始为出定防,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票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防。郎中令李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乆乃许之,以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防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逺北其辎重,以精兵待幕北。大将军青既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将军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囬逺而水草少,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
译二年三月,霍去病任票骑将军,率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兵进攻匈奴,经过五个王国,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杀死折兰王,斩杀卢侯王,俘获浑邪王的儿子、相国和都尉,斩获首级和俘虏八千九百多人,收缴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诏令增加霍去病封邑二千户。夏天,霍去病又与合骑侯公孙敖率数万骑兵一同从北地出兵,分道行动;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一同从右北平出兵,也分道行动。李广率四千骑兵先行,走了几百里;张骞率一万骑兵在后。匈奴左贤王率四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军中士卒都很害怕。李广便让他的儿子李敢独自率几十骑兵奔驰,穿过胡人骑兵,从左右两侧冲出再回来,告诉李广说:“胡人很容易对付!”士卒才安定下来。李广布置圆阵,兵士面向外。胡人猛烈进攻,箭如雨下,汉兵死者超过一半,箭也快用尽。李广于是命令士卒拉满弓弦不要发射,自己亲自用大黄弩射杀敌方副将,杀死数人,胡人更加松懈。将近黄昏时,官吏士卒都面无人色,而李广意气自若,更加整顿军队,军中都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又奋力作战,死者超过一半,但杀敌人数也超过己方损失。恰好博望侯张骞的军队到达,匈奴军队才解围离去。汉军停止进攻,不能追击,便撤退返回。按照汉朝法律,博望侯张骞延误并落后于约定期限,应当处死,后来赎为庶人。李广的军功照旧,没有得到赏赐;票骑将军霍去病深入二千多里,却与合骑侯公孙敖失去联系。票骑将军越过居延,经过小月氏,到达祁连山,俘获单恒酋涂王、相国、都尉,以及率众投降的二千五百人,斩获首级和俘虏三万二百人,俘获副王、小王七十多人。天子增加霍去病封邑五千户,又封赏他的副将中有功的人: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煇渠侯。合骑侯公孙敖因行军迟留、没有与票骑将军会合而获罪,应当处斩,后来赎为庶人。当时各位宿将所率的士卒、马匹和兵器,都比不上票骑将军。票骑将军所率领的常常是精锐部队,而且敢于深入,常与精壮骑兵先于主力大军行动;他的军队也有上天保佑,从未陷入困绝。因此各位宿将常常迟留失机、不能遇合,霍去病由此日益亲近尊贵,地位接近大将军。匈奴进入代地、雁门,杀掠数百人。秋天,匈奴浑邪王投降。当时单于对浑邪王、休屠王驻守西部感到愤怒。当时他们正被汉军杀死,俘虏了几万人,单于想召回并诛杀他们。浑邪王和休屠王害怕,谋划投降汉朝,先派使者到边境拦截汉人,让他们报告天子。当时大行李息正在黄河边修筑城池,得到浑邪王的使者,立即乘驿马飞驰上报。天子听说后,担心他们假装投降而袭击边境,于是命票骑将军率兵前去迎接。休屠王后来反悔,浑邪王杀死他,并吞并了他的部众。票骑将军渡过黄河后,与浑邪王的部众相望。浑邪王的副将见到汉军,许多人不想投降,纷纷逃走。票骑将军于是驰入敌阵,得以与浑邪王相见,杀死想逃走的人八千人,随后只派浑邪王乘驿车先到皇帝驻地,自己率领他的部众渡过黄河投降,共四万多人,号称十万人。到达长安后,天子赏赐了数十钜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他的副王呼毒尼等四人为列侯,增加票骑将军封邑一千七百户。浑邪王投降时,汉朝征发车辆二万乘前去迎接,但官府没有钱,便向百姓借马;有些百姓藏匿马匹,马匹无法备齐,皇帝大怒,想杀长安令。右内史汲黯说:“长安令没有罪,只杀臣汲黯,百姓才肯交出马匹。” 况且匈奴背叛自己的主人而投降汉朝,汉朝可以按照县的次序逐步传送他们,何至于让天下骚动,使中原疲敝,却只是为了侍奉夷狄之人呢?”皇帝沉默不语。浑邪王到达后,因与商人交易而被治罪、应当处死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请求在高门单独进见皇帝,说:“匈奴进攻正对道路的边塞,断绝和亲,中原兴兵讨伐他们,死伤的人数无法计算,耗费以巨万百数计。臣愚蠢地认为,陛下得到胡人后,都可以把他们作为奴婢,赏赐给随军出征而死者的家属,把俘获的财物也分给他们,以此报答天下百姓守边的劳苦、安慰百姓的心。如今即使不能这样,浑邪王率领数万部众来投降,朝廷空耗府库进行赏赐,征发良民供他们侍奉、供养,简直像侍奉骄纵的儿子一样。愚民哪里知道只是在长安城中买卖一些物品,文吏却以防止财物私自流出边境为由,把责任归到陛下身上。即使不能取得匈奴的资财来报答天下,又因防止财物外流而杀死五百多个无知的人,这就是所谓保护树叶却伤害树枝。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皇帝沉默不语,没有答应,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汲黯的话了,如今他又胡乱发言。”过了一会儿,朝廷把投降者分批迁徙到边境五郡原来塞外的地区,而且都安置在河南;依照他们原来的风俗,设置五个属国。金城、河西以西,直到并州南山和盐泽的地区空无匈奴,匈奴偶尔派来的侦察者到达那里,也越来越少。三年秋,匈奴进入右北平、定襄,各有数万骑兵,杀掠一千多人。汉朝取得浑邪王的土地后,陇西、北地、上郡的边防更加减少,于是诏令减少三郡戍卒的一半,以减轻天下的徭役。四年,皇帝与诸将商议说:“翕侯赵信替单于谋划,常认为汉军不能越过大漠,所以轻率停留。如今汉朝大规模征发士卒,按这种形势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于是筹集粮食、马匹十万,命大将军卫青、票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另外私自负载随军马匹四万匹,步兵和转运粮食的人员跟随在军队后面,又有几十万人。其中敢于奋力作战、深入敌境的士卒,都隶属于票骑将军。票骑将军起初准备从定襄出兵,迎击单于、俘获敌人;听说单于向东,于是改命票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命大将军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多次请求出征,天子认为他年老,不答应。过了很久才答应,让他担任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都隶属于大将军。赵信替单于谋划说:“汉军越过大漠后,人马疲惫,匈奴可以坐等着俘获他们。”于是把辎重全部运往更北方,带精兵在大漠以北等待。大将军卫青出塞追捕敌人后,知道单于所在,便亲自率精兵追赶,又命前将军李广与右将军军合并,从东道出兵。东道迂回遥远,水草又少,李广亲自请求说:“臣部任前将军,如今大将军却改命臣从东道出兵。”
且臣结髪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亦隂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竒,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公孙敖新失侯,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聼,广不谢而起,行意甚愠怒。大将军出塞千余里,度幕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徃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防日且入,大风起,砂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彊,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乗六骡壮骑可数百,直冐汉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拏,杀伤大当。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捕斩首虏万九千级,遂至窴顔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留一日,悉烧其城余粟而归。前将军广与右将军食其军无导,惑。失道后,大将军不及单于战,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遇二将军。大将军使长史责问广食其失道状,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幕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髪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囬逺,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为人亷,得赏赐輙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猨臂善射,度不中不发。将兵乏絶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士以此爱乐为用。及死,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单于之遁走,其兵徃徃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乆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十余日,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票骑将军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禆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禆将,出代右北平二千余里,絶大幕,直左方兵,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戸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豋临翰海,卤获七万四百四十三级。天子以五千八百户益封票骑将军,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徳等四人为列侯,从票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为关内侯,食邑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票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票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票骑日益贵。大将军故人门下士多去事票骑,輙得官爵,唯任安不肯。票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徃天子尝欲教之孙呉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票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票骑尚穿域蹋鞠,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喜士退譲,以和柔自媚于上。两人志操如比。是时汉所杀虏匈奴合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是后匈奴逺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徃徃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匈奴以北。然亦以马少,不复大出击匈奴矣。匈奴用赵信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使任敞于单于,单于大怒,留之不遣。是时博士狄山议以为和亲便,上以问张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障,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羣臣震慴,无敢忤汤者。六年秋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薨。天子甚悼之,为冢像祁连山。元鼎三年,匈奴伊穉斜单于死,子乌维单于立。元封元年冬十月,下诏曰:“南越、东瓯咸伏其辜,西蛮、北夷颇未辑睦。胜将巡边,垂躬秉武节,置十二部将军,亲帅师焉。”乃行,自云阳北厯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豋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余里,以见武节,威匈奴。遣使者郭吉告单于曰:“南越王头已县于汉北阙,今单于能战,天子自将待边;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逺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迁之北海上。然匈奴亦詟,终不敢出。上乃还。
译况且臣从束发之年起就与匈奴作战,如今终于有一次能够正面迎战单于,臣愿意居于前锋,先战死。单于的大将军也暗中接受了皇帝的告诫,认为李广年老、命运多舛,不要让他迎战单于,担心不能达到目的;而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大将军又想让公孙敖与自己一同迎战单于,所以调走了前将军李广。李广知道其中缘故,坚决向大将军辞谢,大将军不听。李广不再辞谢便起身离去,心中十分愤怒。大将军出塞一千多里,越过大漠,看见单于的军队列阵等待。于是大将军命武刚车环绕自己结成营阵,放出五千骑兵前去迎战匈奴。匈奴也放出大约一万骑兵。将近黄昏时,大风刮起,砂砾打在脸上,两军彼此看不见。汉军又放出左右两翼,迂回包围单于。单于看见汉兵很多,而士卒和马匹仍然强健,估量自己无法与汉军交战,于是乘坐六匹骡子,带着几百名精壮骑兵,直接冲冒汉军包围,向西北奔驰逃去。当时天已经黑了,汉军和匈奴互相混战,杀伤双方都很多。汉军左校捕获的俘虏说,单于在天黑前已经离去。汉军派轻骑兵连夜追赶,大将军的军队也跟在后面,匈奴军队则四散逃走。天亮后行军二百多里,没有追上单于,斩获首级和俘虏一万九千人,于是到达窴颜山的赵信城,得到匈奴储存的粮食供军队食用,停留一天,把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毁后返回。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没有向导,迷失了道路。迷路以后,大将军卫青没能赶上单于交战,便引军返回,经过幕南,才遇到两位将军。大将军派长史责问李广、赵食其迷路的情形,并急令李广到大将军幕府听候审问。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了路。我现在亲自到幕府接受审问。”李广对部下说:“我从年轻时起,和匈奴大小战斗七十多次。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兵迎击单于的军队,可是大将军却调动我的部队绕远路行进,又使我们迷路,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面对掌管文书的官吏。”于是拔刀自刎。李广为人廉洁,得到赏赐总是分给部下,饮食也和士卒一同享用。他担任二千石官四十多年,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他有猿臂,善于射箭;估计箭射不中目标就不发射。带兵到了缺水缺粮的地方,发现有水时,士卒还没有全都喝上,他不靠近水;士卒还没有全都吃上,他也不先吃。因此士卒都爱戴他,乐意为他效力。他死后,全军都哭泣。百姓听说后,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无论老少,都为他流泪。右将军赵食其却被交给司法官判处死刑,后来赎罪成为庶人。单于逃走时,他的军队往往和汉军混战,跟随单于逃跑。单于很久没有和大部队会合,他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已经死了,于是自行立为单于。十多天后,真正的单于重新找到了部众,右谷蠡王便取消了单于的称号。票骑将军的骑兵和辎重与大将军的军队相等,却没有副将,于是把李敢等人都任命为大校,职位相当于副将。他们出兵越过右北平二千多里,穿过大沙漠,直击左方匈奴军队,俘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票骑将军封狼居胥山,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临翰海,俘获七万四百四十三级。天子增加票骑将军五千八百户的封邑,又把他部下的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封为列侯,随票骑侯破奴等二人增加封邑,校尉李敢封为关内侯;把有功的军吏和士卒授予官职,赏赐很多。大将军却没有增加封邑,军吏和士卒也没有人封侯。两军出塞时,边塞登记的官马和私人马匹共十四万匹,重新进入边塞的还不到三万匹。于是增设大司马一职,大将军、票骑将军都任大司马,制定法令,规定票骑将军的俸禄等级与大将军相同。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日渐失势,而票骑将军日益尊贵。大将军的旧友和门客大多离开他去侍奉票骑将军,并且都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这样做。票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露秘密,有气魄,敢于直达天子。天子曾想教他孙武、吴起的兵法,他回答说:“只看谋略怎么样就够了。”没有继续学习古代兵法。天子为他修建府第,只让票骑将军去察看。他回答说:“匈奴没有消灭,就没有心思顾及家室。”从此天子更加器重、喜爱他。然而票骑将军年轻而显贵,不体恤士卒。他出征时,天子派太官给他运送几十车食物。回来后,车上还剩下许多被丢弃的精米和肉,而士卒却有挨饿的。他在塞外时,士卒缺粮,有的人甚至不能振作自救,而票骑将军还穿着鞋在空地上踢球,这类事情很多。大将军为人仁厚,喜欢士人,处事退让,以温和柔顺来取悦皇上。两人的志向和操守就是这样不同。当时汉军杀死、俘获的匈奴人合计八九万人,而汉军士卒因战死或疾病死亡的也有数万人。此后匈奴远远逃走,幕南没有了王庭。汉军渡过黄河,从朔方向西直到令居,常常开通渠道、设置屯田,官吏和士卒有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匈奴北方的土地。然而汉军也因为马匹少了,不再大规模出兵攻击匈奴。匈奴采用赵信的计策,派使者到汉朝用和善的言辞请求和亲。天子下令讨论这件事,有人主张和亲,有人主张乘势使匈奴臣服。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刚遭到破坏,处境困窘,应当可以使它成为汉朝的外臣,让它在边境朝见。”汉朝派任敞出使单于,单于大怒,把他扣留不遣返。当时博士狄山议论说和亲有利,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蠢的儒生,什么也不懂。”狄山说:“我固然是愚昧而忠诚,像御史大夫张汤却是假装忠诚。”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让你居守一个郡,能够不让敌人进入抢掠吗?”狄山说:“不能。”皇上又问:“居守一个县呢?”他回答:“不能。”皇上又问:“居守一处边塞呢?”狄山估量自己已经无从辩解,而且将要被交给司法官,便说:“能。”于是皇上派狄山去守边塞。过了一个多月,匈奴斩下狄山的头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都震惧,没有人敢违逆张汤。元鼎六年秋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去世。天子非常悲痛,便按照祁连山的形状为他修筑坟墓。元鼎三年,匈奴伊穉斜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维单于即位。元封元年冬十月,皇上下诏说:“南越、东瓯都已经服罪,西蛮、北夷还有不少没有和睦归附的。朕将巡视边境,亲自执掌武节,设置十二部将军,亲自率领军队。”于是出行,从云阳向北经过上郡、西河、五原,出了长城向北登上单于台,到达朔方,临近北河,部署十八万骑兵,旌旗绵延一千多里,以显示武威,震慑匈奴。派使者郭吉告诉单于:“南越王的头已经悬挂在汉朝北阙之下。如今单于如果能战,天子亲自率军在边境等候;如果不能,就面向南方向汉朝称臣,何必徒然远逃,躲藏在大漠北方寒冷困苦、没有水草的地方?不要这样做。”话说完,单于大怒,当即斩杀接见使者的主客官,却把郭吉扣留并迁徙到北海边。可是匈奴也因此震恐,始终不敢出兵。皇上于是返回。
四年匈奴自卫霍度幕以来,希复为防,逺徙北方,休飬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汉使北地人王乌等窥匈奴,乌从其俗,去节入穹庐,单于爱之,佯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汉使杨信于匈奴,信不肯从其俗,单于曰:“故约,汉尝遣翁主结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防矣。”信既归汉,又使王乌徃,而单于复讇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子药欲愈之,不幸而死。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徃使,因送其防厚直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于是匈奴数使竒兵侵犯汉边,乃拜郭昌为抜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六年,匈奴乌维单于死,子乌师庐立,年少,号儿单于。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徙,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炖煌郡。太初元年,匈奴儿单于好杀伐,国人不安,又有天灾,畜多死。左大都尉使人间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逺即兵来迎我,我即发。」上乃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筑塞外受降城,以应之。二年,上犹以受降城去匈奴逺,遣浚稽将军赵破奴将二万余骑,出朔方西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浞野侯既至期,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侯。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匃奴间捕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吏畏亡将而诛,莫相劝归者,军遂没于匈奴。儿单于大喜,因遣竒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防入边而去。三年春正月,匈奴儿单于死,子年少,匈奴立其季父右贤王呴犂湖为单于。上遣光禄勲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逺者千余里,筑城障列亭,西北至庐朐,而使防击将军韩説、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彊弩都尉路博徳筑居延泽上。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壊光禄所筑城列亭障。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防军正任文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四年冬,匈奴呴犂湖单于死,匈奴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天子欲因伐宛之威,遂困朔方,乃下诏曰:“髙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髙后时单于书絶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因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使使来献。”天汉元年三月,上嘉匈奴单于之义,遣中郎将苏武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荅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防缑王与长水虞常等及卫律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卫律者,父故长水人,律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于匈奴,使还,闻延年家收,遂亡降匈奴。单于爱之,与谋国事,立为丁灵王。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弟在汉,幸防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单于使衞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秋訾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医,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絶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问武,而收系张胜。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欲降之。防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劒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劒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劒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防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
译元封四年,自从匈奴被卫青、霍去病击败并越过大漠以来,很少再来防守南方,远远迁徙到北方,休养士卒和马匹,练习射箭打猎,并多次派使者到汉朝,用和善甜美的言辞请求和亲。汉朝派北地人王乌等人窥探匈奴,王乌依从匈奴的习俗,放下符节进入穹庐,单于很喜爱他,假意答应用和善的言辞,并表示愿意派太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派杨信出使匈奴,杨信不肯依从匈奴的习俗。单于说:“按照旧约,汉朝曾派翁主,送来缯帛、絮和有定额的食物,来实行和亲,匈奴也不侵犯边境。如今却要违反旧制,让我的太子做人质,这样就没有什么防备可谈了。”杨信回到汉朝后,汉朝又派王乌前往。单于再次用甜言蜜语欺骗他,想多得到汉朝的财物,对王乌说:“我想进入汉朝拜见天子,当面约定结为兄弟。”王乌回来报告汉朝,汉朝便在长安为单于修建府邸。匈奴说:“除非汉朝派贵人来,否则我不和你们说真话。”匈奴派一位贵人到汉朝,他的汉人儿子生病,汉朝想用药治好他,不幸却死了。汉朝派路充国佩带二千石官的印绶出使,借送还其尸体的机会,送给匈奴价值数千金的厚重礼物,说:“这是汉朝的贵人。”单于却以为汉朝杀死了自己的贵使,于是扣留路充国,不让他回来。前面所说的那些话,单于只是空口欺骗王乌,根本没有进入汉朝以及派太子的意思。于是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便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又让浞野侯驻守朔方以东,防备匈奴。元封六年,匈奴乌维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师庐即位,年纪很小,号称儿单于。从此以后,单于更加向西北迁徙,左方军队直抵云中,右方军队直抵酒泉、炖煌郡。太初元年,匈奴儿单于喜欢杀伐,匈奴人不得安宁,又遭遇天灾,牲畜大量死亡。左大都尉派人暗中告诉汉朝说:“我想杀掉单于投降汉朝,汉朝如果离这里远,就派兵来接应我;如果离得近,我就立即发动。”皇上于是派因杅将军公孙敖在塞外修筑受降城,以响应他。太初二年,皇上仍然认为受降城距离匈奴太远,便派浚稽将军赵破奴率领二万多骑兵,从朔方向西北出兵二千多里,约定到达浚稽山后返回。浞野侯到了约定地点,左大都尉正要发动,却被察觉,单于杀了左大都尉,并发动左方军队攻击浞野侯。浞野侯一路追捕敌人,俘获几千人,返回时还没有到受降城四百里,便被八万骑匈奴军队包围。浞野侯夜间独自出营寻找水,匈奴乘隙将他活捉,于是猛烈攻击他的军队。军吏害怕主将逃亡会连坐,没有人互相劝告返回,军队最终被匈奴消灭。儿单于非常高兴,便派奇兵攻打受降城,未能攻下,于是防守边境一带后撤离。太初三年春正月,匈奴儿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年幼,匈奴拥立他的叔父右贤王呴犂湖为单于。皇上派光禄勋徐自为出了五原塞,修筑城堡、障塞,设置连续的亭候,近处数百里,远处一千多里,西北一直到庐朐;又派防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驻守在附近;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岸边筑城。秋季,匈奴大举进攻定襄、云中,杀掠几千人,打败几名二千石官后离去,并一路破坏光禄勋所筑的城、亭、障塞。匈奴又派右贤王进入酒泉、张掖,抢掠几千人,防军正任文出击救援,匈奴把原先抢走的人全部丢下后离去。太初四年冬,匈奴呴犂湖单于去世,匈奴拥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天子想借征伐大宛所形成的威势,于是乘势困扰朔方,便下诏说:“高皇帝给我留下平城之围的忧患,高后时期单于的书信又极其悖逆无礼。从前齐襄公报了九世之仇,《春秋》认为这是大义。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他,于是说:‘我这个做儿子的,哪里敢仰望汉天子!汉天子是我的丈人一辈。’因此把汉朝使者中不投降的路充国等人全部送回,还派使者来进献礼物。” 天汉元年三月,皇上嘉许匈奴单于的义举,派中郎将苏武送回滞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并趁机厚赐单于,以答谢他的善意。苏武和副中郎将张胜、代理官员常惠等一同前往。到了匈奴,放置财物赠给单于,单于却更加骄傲,这不是汉朝所期望的。缑王与长水人虞常等人,以及卫律所率领的投降者,暗中共同谋划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带回汉朝。卫律的父亲原是长水人,卫律和协律都尉李延年交好。李延年推荐卫律出使匈奴,卫律出使回来后,听说李延年的家人被捕,于是逃亡投降匈奴。单于很喜爱他,和他谋划国事,任命他为丁灵王。虞常在汉朝时一向和副使张胜相识,私下拜访张胜说:“听说汉天子非常怨恨卫律,我能替汉朝埋伏弩箭射杀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能够得到汉朝的赏赐。”张胜答应了他,并把财物给虞常。一个多月后,单于外出打猎,只留下阏氏的子弟在营中,虞常等七十多人准备发动行动。其中一人夜里逃走告发此事,单于的子弟发兵与他们交战,缑王等人都战死,虞常被活捉。单于派卫律审理此事,张胜听说后,害怕以前说过的话被揭发,便把事情经过告诉苏武。苏武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件事一定会牵连到我。受到侮辱才死,会更加有负国家,我想自杀。” 张胜、常惠一起制止他。虞常果然供出张胜,单于大怒,召集各位贵人商议,想杀掉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既然只是谋划劫持单于,又怎么能再加重处罚呢?应当把他们全部降服。”单于派卫律召苏武来接受审讯。苏武对常惠等人说:“如果屈辱节操、辱没使命,即使活着,又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便拔出佩刀刺向自己。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飞奔去召医生;医生凿地挖坑,放入微火,把苏武放在上面,踩他的背使血流出来。苏武气息断绝半天后又恢复呼吸,常惠等人哭着把他抬回营帐。单于认为苏武气节壮烈,早晚派人探问苏武,同时拘押张胜。苏武逐渐痊愈,单于派使者晓谕苏武,想使他投降。卫律审问虞常,想借此机会使苏武投降,便用剑斩杀虞常。斩完后,卫律说:“汉使张胜谋划杀害单于的亲近大臣,应该处死。单于招募投降者,可以赦免罪过。”说着举剑要砍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你也应当连坐。”苏武说:“我本来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他的亲属,说什么连坐?”卫律又举剑对着他,苏武一动不动。卫律说:“苏先生,我先前背叛汉朝归降匈奴,幸亏得到单于的大恩,被赐予王的称号,拥有几万人,马匹牲畜满山。像这样富贵。苏先生今天投降,明天也会这样;白白用身体滋养草野,又有谁会知道你呢?”
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且单于信汝,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鬬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防。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絶不饮食。天雨雪,武卧齧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曰:「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浞野侯赵破奴自匈奴亡归,二年夏五月,遣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冦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假司马陇西赵充国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防陈,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汉兵物故什六七,充国身被二十余创。贰师奏状,诏徴充国诣行在所,帝亲见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彊弩都尉路博徳防涿涂山,无所得。初,李广有孙陵,为侍中,善骑射,爱人下士,帝以为有广之风,拜骑都尉,使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及贰师击匈奴,上诏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竒材劒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于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无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路博徳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徳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愿留陵至春俱出。」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徳上书,乃诏博徳引兵击匈奴于西河,诏陵以九月发出遮虏障,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还抵受降城休士。陵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步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悦,拜步乐为郎。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值,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防盾,后行持弓弩。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抟战攻之,千弩俱发,应▯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复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鬬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当戸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防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校尉成安侯韩延年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陿谷。单于遮其后,乗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乆陵还,太息曰:“兵败死矣!”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寳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防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片氷,期至遮虏障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皷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靣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陵败处去塞百余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后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步乐,步乐自杀。羣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
译苏武不回答。卫律说:“你因为我的缘故投降,我就和你结为兄弟;今天你不听我的计策,以后即使想再见我,还能见到吗?”苏武骂卫律说:“你身为臣子,却不顾恩义,背叛君主、背弃亲人,在蛮夷之地做投降的俘虏,你还有什么脸面来见人?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决定人的生死,你却不能公正执法,反而想挑动汉朝和匈奴两个君主相斗,坐看他们遭受祸败。南越杀害汉朝使者,汉朝便把它屠灭,分为九郡;大宛王杀害汉朝使者,汉朝便把他的头悬挂在北阙;朝鲜杀害汉朝使者,立即被诛灭。只有匈奴还没有遭到这样的惩罚。如果你知道我不会投降,却还要明白地使两国相互攻打,那么匈奴的灾祸,就要从我开始了。”卫律知道苏武最终不可能被胁迫,便报告单于。单于更加想使苏武投降,于是把苏武囚禁在大地窖中,完全不给他水和食物。天下起雪,苏武躺着吃雪,把雪和旃毛一起吞下,几天也没有死。匈奴认为他是神人,于是把苏武迁到北海边无人之处,让他放牧公羊,说:“等公羊生乳,你才能回来。”又把他的属官常惠等人分别安置在其他地方。浞野侯赵破奴从匈奴逃回。天汉二年夏五月,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出酒泉,在天山攻击右贤王,俘获敌人首级和俘虏一万多人后返回。匈奴大举包围贰师将军,汉军缺乏粮食,几天内死伤很多。假司马、陇西人赵充国和一百多名壮士冲破包围,抗击敌军,贰师将军率兵跟随他们,于是得以解围。汉军死亡十分之六七,赵充国身受二十多处创伤。贰师将军上奏报告战况,皇上下诏召赵充国到行在,亲自接见并查看他的伤口,感叹不已,任命他为中郎。汉朝又派因杅将军公孙敖从西河出兵,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涂山防守匈奴,没有取得战果。当初,李广有个孙子李陵,任侍中,善于骑射,爱护别人,礼待士人。皇上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任命他为骑都尉,让他率领丹阳、楚地人五千,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防备匈奴。等到贰师将军进攻匈奴时,皇上下诏想让李陵替贰师将军运送辎重。李陵叩头请求说:“我所率领的驻边士卒,都是荆楚勇士、奇才剑客,力气足以扼住老虎,射箭必定命中。希望让我独自率领一支队伍,到兰于山以南,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要让他专门对付贰师将军的军队。”皇上说:“难道将领之间要互相隶属吗?我出动的军队很多,没有骑兵给你。”李陵回答:“不需要骑兵。我愿意以少击多,率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的营地。”皇上认为他说得豪壮,答应了他,于是下诏让路博德率兵在半路迎接李陵的军队。路博德也以做李陵的后援为耻,拒绝上奏说:“现在正值秋季,匈奴的马匹肥壮,还不能和它交战。希望让李陵留到春天,和我一同出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皇上大怒,怀疑李陵后悔了、不想出兵,又怀疑是他教唆路博德上书,于是下诏让路博德在西河攻击匈奴,命令李陵九月从遮虏障出发,到达东浚稽山以南的龙勒水边,徘徊观察敌情,没有发现敌人,便返回受降城休整士卒。李陵于是率领五千步兵从居延以北出发,走了三十天到达浚稽山。他停下扎营,测绘所经过的山川地形,派部下骑兵陈步乐回来报告。陈步乐被召见后,说明李陵的将领和士卒都能效死用力,皇上非常高兴,任命陈步乐为郎。李陵到达浚稽山,和单于相遇。匈奴骑兵约三万人包围李陵的军队,汉军驻扎在两山之间,用大车组成营垒。李陵带领士卒出营列阵,前面的士兵拿着盾牌,后面的士兵拿着弓弩。匈奴见汉军人数少,便直冲营垒,李陵奋力迎战,千张弩一齐发射,匈奴应弦倒下。匈奴退到山上,汉军追击,杀死几千人。单于大为震惊,召集左右两方的军队八万多骑来进攻李陵。李陵边战边退,向南走了几天,进入山谷。连续交战中,士卒身中三箭的用车载运,身中两箭的推车,身中一箭的仍然拿着武器作战,又斩杀敌人三千多。李陵率军向东南行进,沿着旧龙城道路走了四五天,到达大泽中的芦苇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匈奴从上风向放火,李陵也命令军中放火自救。汉军向南走到山下,单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骑兵攻击李陵。李陵的军队在树林间徒步作战,又杀死几千人。于是发射连弩射击单于,单于下山逃走。当天俘获的匈奴人说,单于曾说:“这是汉朝的精锐部队,攻击它却不能攻下;它日夜把我们引向南方,接近边塞,难道会没有伏兵吗?”各位当户君长都说:“单于亲自率领几万骑兵攻击汉朝几千人,却不能消灭他们,以后就没有办法再驱使边臣,只会让汉朝更加轻视匈奴。”匈奴再次在山谷间奋力作战,距离平地还有四五十里,仍然不能击破汉军,于是退走。当时李陵的军队处境更加危急,匈奴骑兵很多,一天交战几十次,又杀伤敌人二千多人。匈奴战事不利,想要撤走。汉军候管敢因为被校尉侮辱,逃亡投降匈奴,把李陵军队没有后援、箭将用尽的情况全部说出,并说只有将军部下和校尉成安侯韩延年各自八百人担当前锋,分别以黄色和白色旗帜为标志,只要派精锐骑兵射击他们,汉军就会被击破。单于得到管敢,非常高兴,派骑兵一齐进攻汉军,大声喊道:“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于是截断道路,猛烈攻击李陵。李陵处在山谷中,匈奴在山上,四面射下的箭像雨一样。汉军向南行进,还没有到达鞮汗山,一天之内带来的五十万支箭就全部用尽,只好丢弃车辆离开。士卒还剩三千多人,只能徒手砍下车辐拿在手里,军吏拿着短刀,抵达山脚后进入狭窄山谷。单于截断他们的后路,凭借地势从高处向下滚落石块,士卒死伤很多,无法前进。天黑以后,李陵穿着便服独自走出营帐,制止身边人说:“大丈夫,只取单于一人罢了!”过了很久李陵回来,长叹说:“军队败了,我要死了!”于是把旌旗和珍宝全部砍毁,埋在地下。李陵叹息说:“如果再得到几十支箭,就足以逃脱了;如今没有武器再战。”天亮后,士卒坐着接受匈奴投降的要求,随后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其中还有人得以逃回,把情况报告天子。李陵命令每名军士携带二升干粮和一片冰,约定到达遮虏障后会合。半夜击鼓召集士卒,鼓却敲不响。李陵和韩延年一起上马,跟随他们的壮士有十多人。几千名匈奴骑兵追来,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没有脸面回报陛下。”于是投降。军人四散,逃到边塞的有四百多人。李陵战败的地方距离边塞一百多里,边塞官员把消息报告上去。皇上原本希望李陵战死,后来听说他投降,十分愤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群臣都归罪于李陵,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极力称说李陵侍奉双亲孝顺,和士卒相互信任,平时常常奋不顾身来应对国家的急难,他平日积累的品行,也有国士的风范。
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蹂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鬬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弮,冐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防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上以迁为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説,下迁腐刑。乆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彊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三年秋,匈奴入鴈门,太守坐畏愞,弃市。四年春正月,发天下七科讁及勇敢士,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将骑六万,步兵七万,出朔方;彊弩都尉路博徳将万余人,与贰师会;防击将军韩説将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公孙敖将骑万,步兵三万人,出鴈门。匈奴闻之,悉逺其累重于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兵十万待水南。与贰师接战,贰师解而引归,与单于连鬬十余日,防撃无所得。因杅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时上遣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军无功还,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于是族陵家。既而闻之,乃汉将降匈奴者李绪非陵也。陵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单于以女妻陵,立为右校王,与卫律皆贵用事。卫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太始元年,匈奴且鞮侯单于死。有两子,长为左贤王,次为左大将。左贤王未至,贵人以为有病,更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闻之,不敢进。左大将使人召左贤王而让位焉。左贤王辞以病,左大将不聼,谓曰:“即不幸死,传之于我。”左贤王许之,遂立为狐鹿姑单于,以左大将为左贤王。数年病死,其子先贤掸不得代,更以为日逐王。单于自以其子为左贤王。征和二年九月,匈奴入上谷、五原,杀掠吏民。三年春正月,匈奴入五原、酒泉,杀两都尉。三月,遣李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啇丘成将二万人出西河,马通将四万骑出酒泉,击匈奴。夏五月,匈奴单于闻汉兵大出,悉徙其辎重北邸郅居水,左贤王驱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兠衔山。单于自将精兵度姑且水。啇丘成军至,追邪径无所见,还。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转战九日,至蒲奴水,虏不利,还去。马通军至天山,匈奴使大将偃渠将二万余骑要汉兵,见汉兵彊,引去。通无所得失。是时汉恐车师兵遮马通军,遣开陵侯成娩将楼兰、尉犁、危须等六国兵,共围车师,尽得其王民众而还。贰师将军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与卫律将五千骑要击汉军于夫羊句山陿,贰师击破之,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匈奴犇走,莫敢距敌。初,贰师之出也,丞相刘屈牦为祖道,送至渭桥,广利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屈▯许诺。昌王者,贰师将军女弟李夫人子也,贰师女为屈▯子妻,故共欲立焉。防内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祝诅上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按验罪至大逆不道。六月,诏载屈▯厨车以狥,要斩东市,妻子枭首华阳街,贰师妻子亦收。贰师闻之,忧惧,其掾胡亚夫亦避罪从军,説贰师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还不称意,适与狱防。郅居以北,可复得见乎?”贰师由是狐疑,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虏已去。贰师遣防军将二万骑度郅居之水,逢左贤王、左大将将二万骑与汉军合战,一日,汉军杀左大将,虏死伤甚众。军长史与决眭都尉煇渠侯谋曰:“将军懐异心,欲危众求功,恐必败谋,共执贰师。”贰师闻之,斩长史,引兵还至燕然山,单于知汉军劳倦,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相杀伤甚众,夜堑汉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乱败,贰师遂。降单于素知其汉大将以女妻之,尊宠在卫律上,宗族遂灭。四年夏六月丁巳,以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无他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特以一言寤意,数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然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逾于前后数公。先是,搜粟都尉桑▯羊与丞相御史奏言:「轮台东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可遗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防,益种五糓张掖、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募民壮健敢徙者诣田所,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上乃下诏深陈既徃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余里。前开陵侯撃车师时,虽胜降其王,以辽逺乏食,道死者尚数千人,况益西乎?曩者朕之不明,以军▯▯上书言:「匈奴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人我匄若马。』又汉使者乆留不还,故兴遣贰师将军,欲以为使者威重也。
译如今一次举动不幸失败,保全自身、保护妻儿的臣子却跟在后面诋毁、罗织他的过错,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名步兵,深入践踏戎马之地,抵挡匈奴几万军队。匈奴忙于救死扶伤,无暇他顾,所有会拉弓的人都出动共同围攻李陵,转战千里,直到箭尽路穷,士卒张开空弓,冒着锋利的刀刃,面向北方争着和敌人拼死作战,能够使人发挥死力,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他本人虽然陷于败境,但他所摧毁、击败的敌人也足以向天下彰明。他没有死,或许是想寻找适当机会来报效汉朝。皇上认为司马迁是在欺骗蒙蔽自己,想要阻挠贰师将军,为李陵游说,便把司马迁交给司法官施以腐刑。过了很久,皇上后悔李陵没有援军,说:“李陵本来应当在出塞时得到援救。”于是下诏让强弩都尉率军迎接李陵的军队,却因预先下诏而获罪,认为这是使老将得到机会施展奸诈,于是又派使者慰劳、赏赐那些逃脱的李陵余部。天汉三年秋,匈奴进入雁门,太守因畏缩怯懦获罪,被押到市集处死。天汉四年春正月,征发天下七科谪戍人员和勇敢之士,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骑兵六万、步兵七万,从朔方出兵;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多人,与贰师将军会合;防击将军韩说率领三万步兵,从五原出兵;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一万骑兵、三万步兵,从雁门出兵。匈奴听说后,把辎重全部远远转移到余吾水以北,单于率十万军队在余吾水以南等待。汉军和单于交战,贰师将军解围后引军退走,又和单于连续战斗十多天,防击将军没有取得战果。因杅将军与左贤王交战失利,引军返回。当时皇上派公孙敖深入匈奴迎接李陵,公孙敖的军队没有战果便回来,于是说:“我俘获了活口,他说李陵教单于训练军队来防备汉军,所以我没有取得战果。”皇上于是灭了李陵全族。后来听说事实,才知道教单于用兵的是投降匈奴的汉将李绪,不是李陵。李陵派人刺杀李绪,大阏氏想杀李陵,单于把他藏了起来。北方大阏氏死后,李陵才出来。单于把女儿嫁给李陵,任命他为右校王,和卫律一起受到尊贵任用。卫律常在单于身边,李陵居住在外面,遇到大事才入朝参与商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太始元年,匈奴且鞮侯单于去世。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左贤王,次子是左大将。左贤王还没有赶到,贵人们认为他有病,便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后,不敢前进。左大将派人召来左贤王,把单于之位让给他。左贤王以有病为由推辞,左大将不听,说:“如果我不幸死了,就把王位传给我。”左贤王答应了,于是即位为狐鹿姑单于,任命左大将为左贤王。几年后左贤王病死,他的儿子先贤掸不能继位,改任日逐王。单于便让自己的儿子担任左贤王。征和二年九月,匈奴进入上谷、五原,杀掠官吏和百姓。征和三年春正月,匈奴进入五原、酒泉,杀死两名都尉。三月,派李广利率七万人从五原出兵,商丘成率二万人从西河出兵,马通率四万骑兵从酒泉出兵,攻击匈奴。夏五月,匈奴单于听说汉军大举出兵,把辎重全部迁到北方的郅居水,左贤王驱赶部众渡过余吾水六七百里,驻扎在兠衔山。单于亲自率精兵渡过姑且水。商丘成的军队到达后,追寻小路,没有发现匈奴,便返回。匈奴派大将和李陵率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转战九天,到达蒲奴水,匈奴作战不利,退走。马通的军队到达天山,匈奴派大将偃渠率二万多骑兵拦截汉军,见汉军强盛,便撤走,马通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损失。当时汉朝担心车师军队截击马通的军队,派开陵侯成娩率领楼兰、尉犁、危须等六国军队,一同包围车师,俘获车师王和百姓后返回。贰师将军出塞后,匈奴派右大都尉和卫律率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的狭谷拦截攻击汉军,贰师将军击破他们,乘胜追击到范夫人城,匈奴奔逃,没有人敢抵抗。起初贰师将军出兵时,丞相刘屈牦为他举行祖道送行,一直送到渭桥。李广利说:“希望君侯早些请求立昌邑王为太子。如果他被立为皇帝,君侯作为长辈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刘屈牦答应了。昌邑王是贰师将军的妹妹李夫人的儿子,贰师将军的女儿又嫁给刘屈牦的儿子,所以两人都想拥立昌邑王。宫内的官员郭穰告发丞相夫人诅咒皇上,并且和贰师将军一起祈祷祭祀,想让昌邑王成为皇帝。查验后,罪名达到大逆不道。六月,皇上下诏用囚车载着刘屈牦的厨车游街示众,在东市腰斩;他的妻子、儿女在华阳街斩首示众,贰师将军的妻子、儿女也被逮捕。贰师将军听说后忧虑恐惧,他的属官胡亚夫也为躲避罪祸而随军出征,劝贰师将军说:“夫人和家人都已经被官吏拘捕,如果我们回去不能让他们满意,正好会被投入狱中。郅居以北,难道还可以再见到他们吗?”贰师将军因此狐疑不定,深入敌境以求取功劳,最终向北到达郅居水边,匈奴已经离去。贰师将军派防军将领率二万骑兵渡过郅居水,遇到左贤王、左大将率领的二万骑兵,双方交战一天,汉军杀死左大将,匈奴死伤很多。军长史和决眭都尉、煇渠侯谋划说:“将军怀有异心,想让众人陷入危险来求取功劳,恐怕一定会失败。我们共同把贰师将军捉起来。”贰师将军听说后,杀死军长史,率军返回到燕然山。单于知道汉军疲劳困乏,亲自率五万骑兵拦截攻击贰师将军,双方互相杀伤很多人。夜里,匈奴在汉军前方挖了数尺深的壕沟,又从后面急攻,汉军大乱溃败,贰师将军于是投降。单于早就知道他是汉朝的大将,便把女儿嫁给他,使他所受的尊崇和宠信超过卫律,李陵的宗族也因此灭亡。征和四年夏六月丁巳,任命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为富民侯。田千秋没有其他特殊才能、学问,也没有战功和资历,只因一句话使皇上醒悟满意,几个月内就取得宰相职位并封侯,这是世上从未有过的事。然而他为人敦厚而有智谋,任职期间自称超过前后几位公卿。此前,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上奏说:“轮台以东有灌溉田五千顷以上,可以派屯田士卒前往,设置三名校尉分别防守;增加种植五谷,在张掖、酒泉派骑兵和假司马担任斥候,招募百姓中强健而敢于迁徙的人到田地所在处,增加开垦灌溉田,逐步修筑连续的亭障、城垒向西延伸,以威慑西方各国,辅助乌孙。”皇上于是下诏,深切陈述对过去行为的悔恨:“以前有关官员上奏,想增加百姓赋税三十,以资助边境军费,这是加重老弱、孤独者的困苦。如今又请求派士卒到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此前开陵侯攻打车师时,虽然获胜并使车师王投降,但因为路途遥远、缺乏粮食,死在路上的还有几千人,何况再向西推进呢?从前是朕不明智,听信军候弘上书说:‘匈奴把马的前后腿捆住,放在城下奔驰,并扬言:“秦地人,我要你的马。”又因汉朝使者长久被扣留不回,所以才兴兵派遣贰师将军,想借此使汉朝使者显得威重。’”
古者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乃者以缚马书徧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或以为欲以见彊,夫不足者视人有余。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将于鬴山,必克,封诸将,贰师最吉。』故朕亲发贰师下鬴山,诏之必毋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缪,重合侯得虏▯者乃言:「防马者,匈奴诅军事也。」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耐饥渇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畧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请逺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此五伯所弗为也。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岂得行其计乎?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畧补。边状与计对,由是不复出军;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飬民也。通鉴纪事本末卷三上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三下宋 袁枢 撰武帝平两越汉武帝建元六年秋八月,闽越王郢兴兵击南越边邑。南越王守天子约,不敢擅兴兵,使人上书告天子。于是天子多南越义,大为发兵,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农令韩安国出防稽,击闽越。淮南王安上书谏曰:「陛下临天下,布徳施惠,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翦髪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彊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谿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鬭,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着,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頼宗庙之灵,方内大寜,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徳也。越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戅轻薄,负约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一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间者数年,嵗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頼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隃领,拕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
译古代卿大夫参与谋议,要参照蓍草和龟甲占卜;如果不吉利,就不出兵。前些时候,朕把那封关于绑马的书信遍示丞相、御史、二千石官、各位大夫、任文学官的郎官,甚至郡国和属国的都尉等人,他们都认为匈奴亲自把马捆起来,是非常不祥的事。公车署的方士、太史中观测星象和云气的人,以及太卜中掌管龟卜和蓍筮的人,都认为这是吉兆,匈奴一定会被击破,时机不可再失。又说:‘向北征伐,军队将经过鬴山,一定能够取胜,应当封赏各位将领,其中贰师将军最为吉利。’所以朕亲自发动贰师将军率军越过鬴山,并诏令他一定不要深入。如今看来,谋划和卦兆全都相反而错误,重合侯捕获的匈奴候骑却说:‘被捆绑的马,是匈奴诅咒军事行动的做法。’匈奴常说:‘汉朝虽然极其强大,却不能忍受饥渴;损失一只狼,就要逃跑一千只羊。’前些时候贰师将军军队失败,士卒死亡,大略离散,这种悲痛常在朕心中。如今又请求远赴轮台屯田,想修筑亭障道路,这是扰乱劳苦天下,不是优待百姓的办法,朕不忍听闻。大鸿胪等人又商议想招募囚徒护送匈奴使者,公开说明封侯的赏赐,以报复忿恨,这是五霸都不肯做的事。况且匈奴得到汉朝投降的人,常常提着他们的胳膊搜查,询问他们所听到的消息,怎么能实行这样的计策呢?” 如今最要紧的是禁止苛刻暴虐,停止擅自征赋,努力发展农业,修整马匹,恢复旧有法令,补足缺额,只要不使武备缺乏就够了。各郡国二千石官分别上报养马的方法和策略,以补充边境情况和计策对答。从此不再出兵;又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表明休养生息、思考使百姓富足的意旨。《通鉴纪事本末》卷三上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三下 宋 袁枢 撰 汉武帝平定两越 汉武帝建元六年秋八月,闽越王郢发兵攻打南越的边境城邑。南越王遵守对天子的约定,不敢擅自发兵,派人上书报告天子。于是天子很赞赏南越的义举,大规模征发军队,派大行王恢从豫章出兵,大农令韩安国从会稽出兵,攻打闽越。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说:“陛下君临天下,广布德政、施行恩惠,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都以为终身不会再见到战争。如今听说有关官员要发兵,准备诛灭越国,臣刘安私下替陛下对此深感忧虑。越地处在中原之外,是剪发、文身之民居住的地方,不能用戴冠束带国家的法度来治理。从夏、商、周三代强盛时期起,胡、越就不接受中原王朝的正朔;不是兵力强大就不能使它服从,不显示威势就不能控制它。古人认为那是不宜居住的土地、无法牧养的人民,不值得烦劳中原。自汉朝初年平定天下以来七十二年,越人相互攻伐的事情多得数不清,但天子从未发兵进入越地。臣听说越地没有城郭和聚落,居住在溪谷之间、竹林之中,习惯水上作战,善于使用船只;土地深邃昏暗而且水路险要,中原人不了解当地形势,冒险进入,即使一百人也抵不上当地一人。得到那里也不能设置郡县,攻打它也不能迅速夺取。从地图上观察越地的山川要塞,彼此相距不过几寸,但实际相隔却有几百里、几千里;险阻和丛林无法全部标明,看起来容易,走起来却非常困难。天下依靠宗庙神灵的庇佑,四境之内正十分安宁,头发斑白的老人没有见到战争,百姓能够夫妻相守、父子相保,这是陛下的德行。越人名义上是藩臣,但进献的醇酒并没有送入大内,连一个士卒的费用也没有供给朝廷;如今他们相互攻打,陛下却发兵去救,反而是用中原来劳苦蛮夷。况且越人愚昧轻薄,背弃约定、反复无常,他们不遵用天子的法度,并不是一天形成的。一旦不奉诏令就发兵诛罚,我担心以后战争将没有停止的时候。近几年连续歉收,百姓靠卖爵、卖儿来接续衣食,幸亏依赖陛下的德泽救济,才没有辗转死于沟壑。四年没有丰收,第五年又发生蝗灾,百姓的生活还没有恢复。如今发兵行进几千里,携带衣服粮食进入越地,抬着车轿翻越山岭,拖着船只进入水中,走几百里、几千里,两旁都是深林密竹;水路上下船只撞击岩石,林中又有许多蝮蛇猛兽;夏月暑热时,呕吐、腹泻、霍乱等疾病会接连发生。还没有交兵接刃,死伤者一定已经很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从前南海王反叛,陛下派先臣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