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四十二上
知逺处之太原东山及岚石之间,表承福领大同节度使,収其精骑以▯麾下。始安重荣移檄诸道,云与吐谷浑鞑靼契苾同起兵,既而承福降,知逺鞑靼契苾亦莫之赴,重荣势大沮。冬十二月,安重荣闻安从进举兵反,谋遂决,大集境内饥民,众至数万,南向邺都,声言入朝。初,重荣与深州人赵彦之俱为散指挥使,相得欢甚。重荣镇成徳,彦之自闗西归之,重荣待遇甚厚,使彦之招募党众,然心实忌之。及举兵,止用为排阵使,彦之恨之。帝闻重荣反,壬辰,遣护圣等马步三十九指挥击之,以天平节度使杜重威为招讨使,安国节度使马全节副之,前永清节度使王周为马步都虞▯。戊戌,杜重威与安重荣遇于宗城西南,重荣为偃月阵,官军再击之不动。重威惧欲退,指挥使宛丘王重▯曰:“兵家忌退,镇之精兵尽在中军,请公分锐士击其左右翼,重▯为公以契丹直冲其中军,彼必狼狈。”重威从之,镇人阵稍却,赵彦之卷旗策马来降,彦之以银饰铠胄及鞍勒官军杀而分之。重荣闻彦之叛,大惧,退匿于辎重中,官军从而乘之,镇人大溃,斩首万五千级。重荣収余众走保宗城,官军进攻,夜分拔之。重荣以十余骑走还镇州,婴城自守。会天寒,镇人战及冻死者二万余人。契丹闻重荣反,乃听杨彦珣还。七年春正月丁巳,镇州牙将自西郭水碾门导官军入城,杀守陴民二万人,执安重荣,斩之。杜重威杀导者,自以为功。庚申,重荣首至邺都,帝命漆之,函送契丹。夏四月,契丹以晋招纳吐谷浑,遣使来让。帝忧悒不知为计。五月己亥,始有疾。帝寝疾,一旦,冯道独对,帝命幼子重睿出拜之,又令宦者抱重睿置道怀中,其意葢欲道辅立之。六月乙丑,帝殂。道与天平节度使、侍衞马步都虞候景延广议,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乃奏广晋尹齐王重贵为嗣。是日,齐王即皇帝位。延广以为已功,始用事,禁都下人毋得偶语。初,高祖疾亟,有诏召河东节度使刘知逺入辅政,齐王寝之,知逺由是怨齐王。秋七月癸夘,加景延广同平章事兼侍衞马步都指挥使冬十一月庚寅,葬圣文章武明徳孝皇帝于显陵,庙号高祖。帝之初即位也,大臣议奉表称臣,告哀于契丹。景延广请致书称孙而不称臣。李崧曰:“屈身以为社稷,何耻之有?陛下如此,它日必躬擐甲胄,与契丹战,于时悔无益矣。”延广固争,冯道依违其间。帝卒从延广议,契丹大怒,遣使来责,议且言:“何得不先承禀,遽即帝位?”延广复以不逊语答之。契丹卢龙节度使赵延夀欲代晋帝,中国屡说契丹击晋,契丹主颇然之。齐王天福八年,帝闻契丹将入寇,二月己未,发邺都,乙丑至东京,然犹与契丹问遗相往来,无虚月。初,河阳牙将乔荣从赵延夀入契丹,契丹以为囘图使,往来贩易于晋,置邸大梁。及契丹与晋有隙,景延广说帝囚荣于狱,悉取邸中之货,凡契丹之人贩易在晋境者皆杀之,夺其货。大臣皆言契丹有大功于晋,不可负。戊子,释荣慰赐而归之。荣辞延广,延广大言曰:“归语而主:先帝为北朝所立,故称臣奉表;今上乃中国所立,所以降志于北朝者,正以不敢忘先帝盟约故耳。爲隣称孙足矣,无称臣之理。北朝皇帝勿信赵延夀诳诱,轻侮中国。中国士马,尔所目覩,翁怒则来战,孙有十万横磨劒,足以相待。它日为孙所败,取笑天下,毋悔也。”荣自以亡失货财,恐归获罪,且欲为异时据验,乃曰:“公所言颇多,惧有遗忘,愿记之纸墨。”延广命吏书其语以授之。荣具以白契丹主,契丹主大怒,入冦之志始决。晋使如契丹者皆絷之幽州,不得见。桑维翰屡请逊辞以谢契丹,毎为延广所沮。帝以延广有定防功,故宠冠羣臣,又总宿衞兵,故大臣莫能与之争。河东节度使刘知逺知延广必致冦,而畏其方用事,不敢言,但益募兵,奏置兴捷、武节等十余军以备契丹。杨光逺之叛也,宻告契丹以晋主负徳违盟,境内大饥,公私困竭,乘此际攻之一举可取,赵延夀亦劝之。契丹主乃集山后及卢龙兵,合五万人,使延夀将之,委延夀经畧中国,曰:“若得之,当立汝为帝。”又常指延夀谓晋人曰:“此汝主也。”延夀信之,由是为契丹尽力画取中国之策。朝廷颇闻其谋。丙辰,遣使城南乐及徳清军,征近道兵以备之。
译刘知远把他们安置在太原东山和岚州、石州之间,上表请求任命白承福领大同节度使,并收编他的精锐骑兵隶属于自己麾下。起初,安重荣向各道发布檄文,说要和吐谷浑、鞑靼、契苾共同起兵;后来白承福投降,刘知远所招抚的鞑靼、契苾也没有人前来响应,安重荣的势力大受挫折。冬十二月,安重荣听说安从进举兵反叛,便决定起兵。他大规模聚集境内饥民,人数达到几万,向南进军邺都,声称要入朝。起初,安重荣和深州人赵彦之都任散指挥使,彼此相处非常融洽。安重荣镇守成德时,赵彦之从关西归附他,安重荣待他十分优厚,让他招募党众,但内心其实忌惮他。等到起兵时,却只任命他为排阵使,赵彦之因此怨恨。皇帝听说安重荣反叛,壬辰,派护圣等马步三十九指挥进攻他,任命天平节度使杜重威为招讨使,安国节度使马全节为副使,前永清节度使王周为马步都虞候。戊戌,杜重威在宗城西南与安重荣相遇。安重荣摆成偃月阵,官军两次攻击都不能使它移动。杜重威害怕,想退兵。指挥使、宛丘人王重胤说:“用兵最忌讳退却,镇州的精锐全在中军,请您分出精锐攻击他的左右两翼,我替您率契丹直冲他的中军,他一定会狼狈不堪。” 杜重威听从了他。镇州军的阵势稍稍退却,赵彦之卷起军旗、策马前来投降。赵彦之所穿的银饰铠甲和鞍勒,被官军杀死后分取。安重荣听说赵彦之叛变,大为恐惧,退到辎重中藏匿;官军乘势追击,镇州军大败,斩首一万五千级。安重荣收拢残余部众,退保宗城;官军进攻,连夜攻克宗城。安重荣带十多名骑兵逃回镇州,环绕城池自行防守。适逢天气寒冷,镇州人作战以及冻死的有二万多人。契丹听说安重荣反叛,于是允许杨彦珣回国。七年春正月丁巳,镇州牙将从西郭水碾门引导官军入城,杀死守城的百姓二万人,抓住安重荣并斩杀。杜重威杀死带路的人,把功劳归于自己。庚申,安重荣的首级送到邺都,皇帝命人给它涂漆,装在匣中送给契丹。夏四月,契丹以晋朝招纳吐谷浑为由,派使者前来责问。皇帝忧愁不安,不知如何应对。五月己亥,皇帝开始生病。皇帝卧病时,有一天冯道独自入内应对,皇帝命幼子重睿出来拜见冯道,又让宦官把重睿抱到冯道怀中,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让冯道辅佐重睿即位。六月乙丑,皇帝去世。冯道与天平节度使、侍卫马步都虞候景延广商议,认为国家多难,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于是上奏请求让广晋尹、齐王重贵继承皇位。这一天,齐王即皇帝位。景延广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开始掌握政权,下令都城百姓不得彼此私下交谈。起初,高祖病重时曾下诏召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入朝辅政,齐王把诏书扣下了,刘知远因此怨恨齐王。秋七月癸卯,加授景延广同平章事,兼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冬十一月庚寅,将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安葬在显陵,庙号高祖。皇帝刚即位时,大臣商议奉表称臣,向契丹报哀。景延广请求写信而只称孙、不称臣。李崧说:“为了社稷屈身,有什么可耻的?陛下如果这样做,将来一定要亲自披甲戴盔同契丹作战,到那时后悔也没有用了。”景延广坚持争辩,冯道在其中犹豫周旋。皇帝最终听从景延广的意见。契丹大怒,派使者来责问,并且说:“为什么不先禀告,便突然登上帝位?”景延广又用傲慢无礼的话回答。契丹卢龙节度使赵延寿想取代晋帝,中国屡次劝说契丹攻打晋朝,契丹主很赞同。齐王天福八年,皇帝听说契丹将要入侵;二月己未,他从邺都出发,乙丑到达东京,但仍然同契丹互相遣使问候赠送财物,没有一个月中断。起初,河阳牙将乔荣跟随赵延寿进入契丹,契丹任命他为回图使,往来于晋地进行贸易,并在大梁设置宅邸。等到契丹与晋朝关系有了嫌隙,景延广劝皇帝把乔荣囚禁在狱中,全部没收宅邸中的货物,凡契丹人在晋境贸易的都杀掉,并夺取他们的货物。大臣们都说契丹对晋朝有大功,不能背弃它。戊子,释放乔荣,抚慰赏赐他后让他回去。乔荣向景延广辞行,景延广大声说:“回去告诉你的君主:先帝是北朝所立,所以称臣奉表;如今皇上是中原拥立的,所以向北朝降低身份,正是因为不敢忘记先帝的盟约。作为邻国称孙就够了,没有称臣的道理。北朝皇帝不要相信赵延寿的欺骗诱导,轻视侮辱中原。中原的士兵和战马,都是你亲眼看见的;祖父发怒就来交战,孙子有十万把磨利的剑,完全足以等待你们。将来如果被孙子打败,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不要后悔。”乔荣认为自己丢失了货物,害怕回去获罪,而且想为将来留下凭据,便说:“您说的话很多,我恐怕会遗忘,希望把它记在纸上。”景延广命令官吏记录他的话交给乔荣。乔荣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契丹主,契丹主大怒,入侵的决心这才确定。晋朝派往契丹的使者都被扣押在幽州,不能见到契丹主。桑维翰多次请求用谦逊的言辞向契丹道歉,却每次都被景延广阻止。皇帝因为景延广有安定边防的功劳,所以宠信超过群臣;他又总领宿卫军队,因此大臣没有人能同他争论。河东节度使刘知远知道景延广一定会招致契丹入寇,却害怕他正掌握政权,不敢进言,只是更加招募士兵,并上奏设置兴捷、武节等十多军以防备契丹。杨光远叛乱时,秘密告诉契丹,说晋主背弃恩德、违背盟约,境内发生大饥荒,公私都已困乏,正可乘此机会进攻,一举便能取胜;赵延寿也劝契丹主这样做。于是契丹主集合山后和卢龙的军队,共五万人,派赵延寿率领,委托赵延寿经营谋划中原事务,并说:“如果得到中原,就立你为皇帝。”他又常常指着赵延寿对晋人说:“这就是你们的君主。”赵延寿相信了这些话,因此竭尽全力为契丹谋划夺取中原的策略。朝廷逐渐听到了他的谋划。丙辰,派使者修筑南乐城和德清军,征发附近道路的军队来防备契丹。
开运元年春正月乙亥,边藩驰告,契丹前锋将赵延夀、赵延照将兵五万入冦,逼贝州。延照,思温之子也。先是,朝廷以贝州水陆要冲,多聚刍粟,为大军数年之储,以备契丹。军校邵珂性凶悖,永清节度使王令温黜之。珂怨望,宻遣人亡入契丹,言贝州粟多而兵弱,易取也。防令温入朝,执政以前复州防御使吴峦权知州事。峦既至,推诚抚士,防契丹入冦。峦书生无爪牙,珂自请愿效死,峦使将兵守南门,峦自守东门。契丹主自攻贝州,峦悉力拒之,烧其攻具殆尽。己夘,契丹复攻城,珂引契丹自南门入,峦赴井死。契丹遂防贝州,所杀且万人。庚辰,以归徳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以河阳节度使符彦卿为马军左厢排阵使,以右神武统军皇甫遇为马军右厢排陈使,以陜府节度使王周为步军左厢排陈使,以左羽林将军潘环为步军右厢排陈使。太原奏契丹入鴈门闗,恒、邢、沧皆奏契丹入冦。成徳节度使杜威遣幕僚曹光裔往说杨光逺,光逺遣光裔入奏。朝廷遣使与光裔往复慰谕之【事见范阳之叛】帝遣使持书遗契丹,契丹已屯邺都,不得通而返。壬午,以侍衞马步都指挥使景延广为御营使,前静难节度使李周为东京留守。是日,高行周以前军先发,时用兵方畧,号令皆出延广,宰相以下皆无所预。延广乘势使气,陵侮诸将,虽天子亦不能制。乙酉,帝发东京。丁亥,滑州奏契丹至黎阳。戊子,帝至澶州。契丹主屯元城,赵延夀屯南乐,以延夀为魏博节度使,封魏王。契丹侵太原,刘知逺与白承福合兵二万击之。甲午,以知逺为幽州道行营招讨使,杜威为副使,马全节为都虞候。丙申,遣右武衞上将军张彦泽等将兵拒契丹于黎阳。帝复遣译者孟守忠致书于契丹,求修旧好。契丹主复书曰:“已成之势,不可改也。”辛丑太原奏破契丹伟王于秀容,斩首三千级。契丹自鸦鸣谷遁去。天平节度副使知郓州顔衎遣观察判官窦仪奏:博州刺史周儒以城降契丹,又与杨光逺通使往还,引契丹自马家口济河,擒左武衞将军蔡行遇。仪谓景延广曰:“敌若济河与光逺合,则河南危矣。”延广然之。仪,蓟州人也。二月甲辰朔,命前保义节度使石赟守麻家口,前威胜节度使何重建守杨刘镇,防圣都指挥使白再荣守马家口,西京留守安彦威守河阳。未几,周儒引契丹将满达自马家口济河,营于东岸,攻郓州北津,以应杨光逺。满达,契丹主之从弟也。乙巳,遣侍衞马军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李守贞,神武统军皇甫遇,陈州防御使梁汉璋,怀州刺史薛怀让将兵万人,缘河水陆俱进。守贞,河阳;汉璋,应州;怀让,太原人也。丙午,契丹围高行周、符彦卿及先锋指挥使石公霸于戚城。先是,景延广令诸将分地而守,无得相救。行周等告急,延广徐白帝,帝自将救之,契丹解去。三将泣诉救兵之缓,几不免。戊申,李守贞等至马家口,契丹遣步卒万人筑垒,散骑兵于其外,余兵数万屯河西,船数千艘渡兵未巳,晋兵薄之,契丹骑兵退走。晋兵进攻其垒,抜之,契丹大败,乗马赴河,溺死者数千人,俘斩亦数千人。河西之兵恸哭而去,由是不敢复东。辛亥,定难节度使李彛殷奏将兵四万自麟州济河,侵契丹之境。壬子,以彛殷为契丹西南面招讨使。初,契丹主得贝州、博州,皆抚慰其人,或拜官赐服章。及败于戚城及马家口,忿恚,所得民皆杀之,得军士燔炙之。由是晋人愤怒,戮力争奋。杨光逺将青州兵欲西防契丹。戊午,诏石赟分兵屯郓州以备之。诏刘知逺将部兵自土门出恒州击契丹,又诏防杜威、马全节于邢州。知逺引兵屯乐平,不进。契丹伪弃元城去,伏精骑于古顿。丘城以俟晋军,与恒定之兵合而击之。邺都留守张从恩屡奏虏已遁去,大军欲进追之,防霖雨而止。契丹设伏旬日,人马饥疲。赵延夀曰:“晋军悉在河上,畏我锋锐,必不敢前,不如即其城下四合攻之,夺其浮梁,则天下定矣。”契丹主从之。三月癸酉朔,自将兵十余万,陈于澶州城北,东西横掩城之两隅。登城望之,不见其际。高行周前军在戚城之南,与契丹战,自午及晡,互有胜负。契丹主以精兵当中军而来,帝亦出陈以待之。契丹主望见晋军之盛,谓左右曰:“杨光逺言晋兵半已馁死,今何多也?”以精骑左右畧陈,晋军不动。万弩齐发,飞矢蔽地。契丹稍却,又攻晋陈之东偏,不克。
译开运元年春正月乙亥,边疆藩镇飞马报告,契丹前锋将领赵延寿、赵延照率五万兵入侵,逼近贝州。赵延照是赵思温的儿子。此前,朝廷认为贝州是水陆交通要冲,聚集了大量粮草,作为大军数年的储备,以防备契丹。军校邵珂性情凶悍悖逆,永清节度使王令温将他罢黜。邵珂怨恨不满,秘密派人逃入契丹,说贝州粮食很多而兵力薄弱,容易攻取。王令温入朝后,执政者让前复州防御使吴峦暂代知贝州事。吴峦到任后,以诚心安抚士卒,防备契丹入侵。吴峦是书生,没有爪牙,邵珂自己请求拼死效力;吴峦让他率兵守南门,自己守东门。契丹主亲自攻打贝州,吴峦竭尽全力抵抗,几乎把契丹的攻城器械全部烧毁。己卯,契丹再次攻城,邵珂带领契丹军从南门进入,吴峦投井而死。契丹于是攻陷贝州,杀死的人将近一万人。庚辰,任命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任命河阳节度使符彦卿为马军左厢排阵使,任命右神武统军皇甫遇为马军右厢排陈使,任命陕府节度使王周为步军左厢排陈使,任命左羽林将军潘环为步军右厢排陈使。太原上奏说契丹进入雁门关,恒州、邢州、沧州也都上奏说契丹入侵。成德节度使杜威派幕僚曹光裔前去劝说杨光远,杨光远又派曹光裔入朝上奏。朝廷派使者和曹光裔往返慰问晓谕他【事情见《范阳之叛》】。皇帝派使者带信送给契丹,契丹已经驻扎在邺都,使者无法通行,只好返回。壬午,任命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景延广为御营使,前静难节度使李周为东京留守。这一天,高行周率前军先出发。当时用兵的谋略和号令都出自景延广,宰相以下都无从参与。景延广乘势逞威,凌辱各位将领,即使天子也不能制服他。乙酉,皇帝从东京出发。丁亥,滑州上奏契丹到达黎阳。戊子,皇帝到达澶州。契丹主驻扎在元城,赵延寿驻扎在南乐;契丹任命赵延寿为魏博节度使,封为魏王。契丹进攻太原,刘知远与白承福合兵二万人攻击契丹。甲午,任命刘知远为幽州道行营招讨使,杜威为副使,马全节为都虞候。丙申,派右武卫上将军张彦泽等率兵在黎阳抵御契丹。皇帝又派译者孟守忠给契丹送信,请求恢复旧日友好关系。契丹主回信说:“已经形成的形势,不可能改变。”辛丑,太原上奏说,在秀容击败契丹伟王,斩首三千级。契丹从鸦鸣谷逃走。天平节度副使、知郓州颜衎派观察判官窦仪上奏说:博州刺史周儒献城投降契丹,又同杨光远互派使者往来,引契丹军从马家口渡河,擒获左武卫将军蔡行遇。窦仪对景延广说:“敌人如果渡过黄河同杨光远会合,那么河南就危险了。”景延广认为他说得对。窦仪是蓟州人。二月甲辰朔,命前保义节度使石赟守卫麻家口,前威胜节度使何重建守卫杨刘镇,防圣都指挥使白再荣守卫马家口,西京留守安彦威守卫河阳。不久,周儒引契丹将领满达从马家口渡河,在东岸扎营,进攻郓州北津,以响应杨光远。满达是契丹主的堂弟。乙巳,派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李守贞,神武统军皇甫遇,陈州防御使梁汉璋,怀州刺史薛怀让率一万兵马,沿河水陆并进。李守贞是河阳人,梁汉璋是应州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薛怀让是太原人。丙午,契丹包围了高行周、符彦卿以及先锋指挥使石公霸于戚城。此前,景延广命令各将分区防守,不得相互救援。高行周等告急,景延广慢慢向皇帝禀报;皇帝亲自率军救援,契丹才解围撤去。三位将领哭诉救兵来得太慢,几乎没有获免。戊申,李守贞等到达马家口,契丹派一万步兵筑垒,又把骑兵分布在外围,其余几万军队驻扎在黄河西岸,几千艘船还在不断渡送军队。晋军逼近,契丹骑兵退走。晋军进攻契丹营垒并攻克它,契丹大败,骑马跳入黄河,溺死的有几千人,被俘和被斩的也有几千人。黄河西岸的军队哭泣着离去,从此不敢再向东进军。辛亥,定难节度使李彝殷上奏说,准备率四万兵从麟州渡河,侵犯契丹境内。壬子,任命李彝殷为契丹西南面招讨使。起初,契丹主得到贝州、博州,都安抚当地百姓,有的授官,有的赐给服饰章绶。等到在戚城和马家口战败后,契丹主愤怒,把俘获的百姓全部杀死,俘获的军士则用火烧烤。晋人因此愤怒,竭力奋战。杨光远准备率青州军向西防备契丹。戊午,下诏让石赟分兵屯驻郓州以防备契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皇帝下诏命刘知远率本部军队从土门出兵,经过恒州攻打契丹;又下诏命杜威、马全节防守邢州。刘知远率兵驻扎在乐平,没有前进。契丹假装放弃元城离去,在古顿丘城埋伏精锐骑兵,等待晋军,准备同恒州、定州的军队会合后攻击晋军。邺都留守张从恩多次上奏说契丹军已经逃走,大军想进军追击,但因连日霖雨而停止。契丹设置伏兵十多天,人马都饥饿疲惫。赵延寿说:“晋军全都在黄河边,害怕我们的锐气,一定不敢前进。不如直接到他们城下,从四面合击,夺取他们的浮桥,这样天下就定了。”契丹主听从了他。三月癸酉朔,契丹主亲自率十多万军队,在澶州城北列阵,东西横向展开,遮蔽城池两角。登上城楼眺望,看不见他们队伍的尽头。高行周的前军在戚城以南同契丹交战,从午时到申时,双方互有胜负。契丹主率精兵冲向中军,皇帝也出阵迎战。契丹主望见晋军声势浩大,对身边人说:“杨光远说晋军已经饿死了一半,如今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他派精锐骑兵从左右两侧迂回冲击晋军阵势,晋军不动。万弩一齐发射,飞箭遮蔽了地面。契丹军稍稍退却,又进攻晋军阵势的东侧,仍未能取胜。
苦战至暮,两军死者不可胜数。昏后,契丹引去,营于三十里之外。乙亥,契丹主帐中小校窃其马亡来,云契丹主已传木书収军北去。景延广疑其诈,闭壁不敢追。契丹主自澶州北分为两军,一出沧徳,一出深冀而归,所过焚掠,方广千里,民物殆尽。留赵延照为贝州留后,满达防德州,擒刺史尹居璠。丁亥,诏太原、恒定兵各还本镇。辛夘,马全节攻契丹泰州,拔之。敇天下籍乡兵,毎七户共出兵械资一卒。夏四月丁未,缘河巡检使梁进以乡社兵复取徳州。己酉,命归徳节度使高行周、保义节度使王周留镇澶州。庚戌,帝发澶州。甲寅,至大梁。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广,既为上下所恶,帝亦惮其不逊难制。桑维翰引其不救戚城之罪。辛酉,加延广兼侍中,出为西京留守。以归徳节度使兼侍中高行周为侍衞马步都指挥使。延广郁郁不得志,见契丹彊盛,始忧国破身危,遂日夜纵酒。朝廷因契丹入冦,国用愈竭,复遣使者三十六人分道括率民财,各封劒以授之。使者多从吏卒,携锁械刀杖入民家,小大惊惧,求死无地。州县吏复因缘为奸河南府出缗钱二十万,景延广率三十七万。留守判官河南卢亿言于延广曰:「公位兼将相,富贵极矣。今国家不幸,府库空竭,不得已取于民,公何忍复因而求利,为子孙之累乎?」延广慙而止。先是诏以杨光逺叛命,兖州修守备。泰宁节度使安审信以治楼堞为名,率民财以实私藏。大理卿张仁愿为括率使至兖州,赋缗钱十万。值审信不在,拘其守藏吏,指取钱一囷,已满其数。丙戌,诏诸州所籍乡兵号武定军,凡得七万余人。时兵荒之余,复有此扰,民不聊生。丁亥,邺都留守张从恩上言:「赵延照虽据贝州,麾下兵皆乆客思归,宜速进军攻之。」诏以从恩为贝州行营都部署,督诸将击之。辛夘,从恩奏:「赵延照纵火大掠,弃城而遁,屯于瀛莫,阻水自固。」六月,或谓帝曰:「陛下欲御北方安天下,非桑维翰不可。」丙午,复置枢宻院,以维翰为中书令兼枢宻使,事无大小,悉以委之。数月之间,朝廷差治。初,高祖割北边之地以赂契丹,由是府州刺史折从逺亦北属契丹,欲尽徙河西之民以实辽东,州人大恐。从逺因保险拒之。及帝与契丹絶,遣使谕从逺,使攻契丹。从逺引兵深入,抜十余寨。戊午,以从逺为府州团练使。从逺,云州人也。秋八月辛丑朔,以河东节度使刘知逺为北面行营都统,顺国节度使杜威为都招讨使,督十三节度以备契丹。桑维翰两秉朝政,出杨光逺、景延广于外。至是一制,指挥节度使十五人,无敢违者。时人服其胆畧。契丹之入冦也,帝再命刘知逺会兵山东,皆后期不至。帝疑之,谓所亲曰:「太原殊不助朕,必有异图。果有分何不速为之?」至是虽为都统,而实无临制之权,宻谋大计皆不得预知。逺亦知见疎,但慎事自守而已。郭威见知逺有忧色,谓知逺曰:「河东山河险固,风俗尚武,土多战马,静则勤稼穑,动则习军旅。」此霸王之资也?何忧乎?十二月,契丹复大举入侵。卢龙节度使赵延夀引兵先进,契丹前锋至邢州。顺国节度使杜威遣使间道吿急。帝欲自将拒之,防有疾,命天平节度使张从恩、邺都留守马全节、防国节度使安审琦防诸道兵屯邢州。武宁节度使赵在礼屯邺都。契丹主以大兵继至,建牙于元氏。朝廷惮契丹之盛,诏从恩等引兵稍却。于是诸军忷惧,无复部伍,委弃器甲,所过焚掠。比至相州,不复能整。二年春正月,诏赵在礼还屯澶州,马全节还邺都,又遣右神武统军张彦泽屯黎阳。西京留守景延广自滑州引兵守胡梁渡。庚子,张从恩奏契丹逼邢州,诏滑州、邺都复进军拒之。义成节度使皇甫遇将兵趣邢州。契丹冦邢、洺、磁三州,杀掠殆尽,入邺都境。壬子,张从恩、马全节、安审琦悉以行营兵数万陈于相州安阳水之南。皇甫遇与濮州刺史慕容彦超将数千骑前觇。契丹至邺县,将度漳水,遇契丹数万,遇等且战且却,至榆林店,契丹大至。二将谋曰:“吾属今走,死无遗矣。”乃止布陈,自午至未,力战百余合,相杀伤甚众。遇马毙,因步战,其仆杜知敏以所乘马授之,遇乘马复战,乆之稍解,顾知敏已为契丹所擒。遇曰:“知敏义士,不可弃也。”与彦超跃马入契丹陈,取知敏而还。俄而契丹继出新兵来战,二将曰:“吾属势不可走,以死报国耳。”
译苦战到傍晚,两军战死的人数多得无法计数。天黑以后,契丹军撤走,在三十里外扎营。乙亥日,契丹国主帐下的一名小校偷了他的马逃来,说契丹国主已经传下木书,收兵向北撤去。景延广怀疑这是欺诈,关闭营垒不敢追击。契丹国主从澶州向北分为两军,一军从沧州、德州方向出发,一军从深州、冀州方向撤回,所经过的地方都焚烧劫掠,方圆千里之内,百姓和财物几乎荡然无存。留下赵延照担任贝州留后,满达镇守德州,并擒获刺史尹居璠。丁亥日,下诏令太原、恒州、定州的军队各自返回本镇。辛卯日,马全节攻打契丹的泰州,攻克了它。下敕令天下登记乡兵,每七户共同出资置办兵器物资供一名士卒使用。夏四月丁未日,沿河巡检使梁进率乡社兵重新夺取德州。己酉日,命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保义节度使王周留镇澶州。庚戌日,皇帝从澶州出发。甲寅日,到达大梁。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广,既受到上下众人的厌恶,皇帝也忌惮他傲慢无礼、难以控制。桑维翰以他不救援戚城的罪过加以弹劾。辛酉日,加授景延广兼任侍中,出任西京留守。任命归德节度使、兼侍中的高行周为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景延广郁郁不得志,看到契丹强盛,才开始忧虑国家灭亡、自身受危,于是日夜纵情饮酒。朝廷因为契丹入侵,国用更加枯竭,又派遣三十六名使者分路搜刮征收民间财物,各自封上剑交给他们。使者大多带着吏卒,拿着锁械、刀杖闯入百姓家中,大小人家都惊恐不安,求生无门。州县官吏又趁机作奸犯法。河南府出钱二十万缗,景延广征收三十七万缗。留守判官、河南人卢亿对景延广说:“您的职位兼任将相,富贵已经达到极点。如今国家不幸,府库空竭,不得已向百姓征取财物,您怎么忍心又借机谋利,给子孙留下祸患呢?”景延广惭愧而停止了。此前,诏令因杨光远违抗命令,修缮兖州的守备。泰宁节度使安审信以治理城楼和城墙为名,征集民间财物充实自己的私藏。大理卿张仁愿作为征收使到达兖州,征收十万缗钱。恰逢安审信不在,便拘捕掌管其私库的官吏,指示取出一囷钱,已经足够完成征收数额。丙戌日,下诏把各州登记的乡兵号称武定军,共得到七万多人。当时正值战乱饥荒之后,又有这样的扰乱,百姓无法生活。丁亥日,邺都留守张从恩上奏说:“赵延照虽然占据贝州,但他部下的士兵都长期客居在外,想要归还故乡,应当赶快进军攻打他。” 诏令任命张从恩为贝州行营都部署,督率各将领攻打赵延照。辛卯日,张从恩上奏说:“赵延照纵火大肆抢掠,放弃城池逃走,驻扎在瀛州、莫州一带,凭借水势阻挡我们来巩固自己。”六月,有人对皇帝说:“陛下想要抵御北方、安定天下,非桑维翰不可。”丙午日,重新设置枢密院,任命桑维翰为中书令兼枢密使,事情无论大小,全都交给他处理。几个月之间,朝廷的治理便有了好转。当初,高祖割让北方边地贿赂契丹,因此府州刺史折从远也归属契丹,想把河西百姓全部迁去充实辽东,州中百姓大为恐惧。折从远凭借险要据守拒绝了这件事。等到皇帝与契丹断绝关系后,派使者晓谕折从远,让他攻打契丹。折从远率兵深入,攻下十多个寨子。戊午日,任命折从远为府州团练使。折从远是云州人。秋八月辛丑朔日,任命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为北面行营都统,顺国节度使杜威为都招讨使,督率十三名节度使防备契丹。桑维翰两次掌握朝政,把杨光远、景延广调到外地。到此时,他发布一道制书,指挥十五名节度使,没有人敢违抗。当时人都佩服他的胆略。契丹入侵时,皇帝两次命刘知远在山东会合军队,他都错过期限没有到达。皇帝怀疑他,对亲近的人说:“太原根本不帮助我,一定另有图谋。如果真有打算分裂,为什么不赶快行动呢?”到这时,刘知远虽然担任都统,实际上却没有统辖控制的权力,朝廷秘密谋划的大事也都不能预先知道。他也知道自己已被疏远,只是谨慎办事、守住本分罢了。郭威见刘知远面有忧色,对他说:“河东山河险固,风俗崇尚武力,土地上多产战马,平静时勤于耕种,行动时便熟习军旅。”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您还忧虑什么呢?十二月,契丹再次大举入侵。卢龙节度使赵延寿率兵先行,契丹前锋到达邢州。顺国节度使杜威派使者从小路传报紧急军情。皇帝想亲自率军抵御他们,因担心自己有病,命天平节度使张从恩、邺都留守马全节、镇国节度使安审琦统率各道军队驻扎邢州防守。武宁节度使赵在礼驻扎邺都。契丹国主率大军随后到来,在元氏建立牙帐。朝廷害怕契丹势力强盛,下诏令张从恩等率军稍稍后退。于是各军惊恐,没有了队伍编制,丢弃兵器铠甲,所经过的地方都焚烧抢掠。等到到达相州时,已经无法重新整顿。二年春正月,诏令赵在礼返回澶州驻扎,马全节返回邺都,又派右神武统军张彦泽驻扎黎阳。西京留守景延广从滑州率兵守卫胡梁渡。庚子日,张从恩上奏契丹逼近邢州,诏令滑州、邺都的军队再次进军抵御。义成节度使皇甫遇率兵奔赴邢州。契丹侵犯邢州、洺州、磁州三州,杀人抢掠,几乎荡然无存,进入邺都境内。壬子日,张从恩、马全节、安审琦率行营数万军队在相州安阳水以南列阵。皇甫遇与濮州刺史慕容彦超率数千骑兵先行侦察。契丹到达邺县,准备渡过漳水,皇甫遇等遇到数万契丹军,边战边退,到达榆林店时,契丹大军赶到。两位将领商议说:“我们现在逃走,就会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于是停下来布阵,从午时到未时,奋力交战一百多回合,双方死伤很多。皇甫遇的马死了,便下马步战;他的仆人杜知敏把自己骑的马让给他,皇甫遇骑马再次作战。过了很久,战势稍稍缓和,回头一看,杜知敏已经被契丹擒获。皇甫遇说:“知敏是义士,不能丢下他。”便和慕容彦超跃马冲入契丹阵中,救出杜知敏返回。不久契丹又派出后续的新兵来交战,两位将领说:“我们势必不能逃走,只有以死报国了。”
日且暮,安阳诸将怪觇兵不还,安审▯曰:“皇甫太师寂无声问,必为敌所困。”语未半,有一骑白遇等为敌数万所围,审▯即引骑兵出将救之。张从恩曰:“此言未足信,必若虏众猥至,尽吾军恐未足以当之,公往何益?”审▯曰:“成败天也,万一不济,当共受之。借使虏不南来,坐失皇甫太师,吾属何顔以见天子?”遂逾水而进。契丹望见尘起,即解去,遇等乃得还,与诸将俱归相州。军中皆服二将之勇。彦超本吐谷浑也,与刘知逺同母。契丹亦引军退,其众自相惊曰:“晋军悉至矣!”时契丹主在邯郸,闻之即时北遁,不再宿至鼔城。是夕,张从恩等议曰:“契丹倾国而来,吾兵不多,城中粮不支一旬,万一有奸人往告吾虚实,虏悉众围我,死无日矣。不若引军就黎阳仓,南倚大河以拒之,可以万全。”议未决,从恩引兵先发,诸军继之,扰乱失亡,复如发邢州之时。从恩等留步兵五百守安阳桥。夜四鼓,知相州事符彦伦谓将佐曰:此夕纷纭,人无固志,五百弊卒,安能守桥?即召入,弃城为备。至曙,望之,契丹数万骑已陈于安阳水北。彦伦命城上▯旌鼔噪,约束契丹不测。日加辰,赵延夀与契丹惕隠帅众逾水,环相州而南。诏右神武统军张彦泽将兵趋相州。延夀等至汤阴,闻之,甲寅引还。马全节等拥大军在黎阳,不敢追。延夀悉陈甲骑于相州城下,若将攻城状。符彦伦曰:“此敌将走耳。”出甲卒五百,陈于城北,以待之。契丹果引去。以天平节度使张从恩权东京留守。庚申,振武节度使折从逺击契丹围胜州,遂攻朔州。帝疾小愈,河北相继告急。帝曰:“此非安寝之时。”乃部分诸将为行计。北面副招讨使马全节等奏:“据降者言,敌众不多,宜乘其散归种落,大举径袭幽州。”帝以为然,征兵诸道。壬戌,下诏亲征。乙丑,帝发大梁。二月壬辰朔,帝至滑州。壬申,命安审▯屯邺都。甲戌,帝发滑州。乙亥,至潼州。己夘,马全节等诸军以次北上。刘知逺闻之曰:“中国疲▯,自守恐不足,乃横挑彊敌。胜之犹有后患,况不胜乎?”契丹自恒州还,以羸兵驱牛羊过祁州城下。刺史下邳沈斌出兵击之,契丹以精骑夺其门,州兵不得还。赵延夀知城中无余兵,引契丹急攻之。斌在上,延夀语曰:“沈使君,吾之故人,择祸莫若轻,何不早降?”斌曰:“侍中父子失计,防身北庭,忍帅仇讐,以残父母之邦,不自愧耻,更有骄色,何哉?沈斌弓折矢尽,宁为国家死耳,终不效公所为。”明日城防,斌自杀。丙戌,诏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杜威以本道兵防马全节等进军。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冯玉,宣徽北院使、权侍衞马步都虞▯太原李彦韬,皆挟恩用事,恶中书令桑维翰,数毁之。帝欲罢维翰政事,李崧、刘昫固谏而止。维翰请以玉为枢密副使,玉殊不平。丙申,中旨以玉为户部尚书、枢宻使,以分维翰之权。彦韬少事阎宝。为仆夫后,▯高祖帐下。高祖自太原南下,留彦韬侍帝,为腹心,由是有宠。性纎巧,与嬖幸相结,以蔽帝耳目。帝委信之,至于升黜将相,亦得预议。常谓人曰:“吾不知朝廷设文官何所用,且欲澄汰,徐当尽去之。”初,高祖置徳清军于故澶州城。及契丹入冦澶州、邺都之间,城戍俱防。议者以澶州、邺都相去百五十里,宜于中涂筑城,以应接南北。从之。三月戊戌,更筑徳清军城,合徳清、南乐之民以实之。乙巳,杜威等诸军防于定州,以供奉官萧处钧权知祁州事。庚戌,诸军攻契丹泰州,刺史晋廷谦举州降。甲寅,取蒲城,获契丹酋长穆兰及其兵二千人。乙夘取遂城。赵延夀部曲有降者言:“契丹主还至虎北口,闻晋取泰州,复拥众南向,约八万余骑,计来夕当至,宜速为备。”杜威等惧。丙辰,退保泰州。戊午,契丹至泰州。己未,晋军南行,契丹踵之。晋军至阳城。庚申,契丹大至,晋军与战,逐北十余里。契丹逾白沟而去。壬戌,晋军结陈而南,胡骑四合如山。诸军力战拒之。是日才行十余里,人马饥乏。癸亥,晋军至白团衞村,埋鹿角为行寨。契丹围之数重,竒兵出寨后,断粮道。是日东北风大起,破屋折树。营中掘井方及水,辄崩。士卒取其泥帛绞而饮之,人马俱渴。至曙风尤甚。契丹主坐奚车中,令其众曰:“晋军止此耳,当尽擒之,然后南取大梁。”命铁鹞四面下马,抜鹿角而入,奋短兵以击晋军。又顺风纵火,▯尘以助其势。军士皆愤怒大呼曰:“都招讨使何不用兵,令士卒徒死!”
译天将近傍晚,安阳各将领奇怪侦察部队还没有回来,安审琦说:“皇甫太师一点消息也没有,必定被敌人困住了。”话还没说完,有一名骑兵来报告皇甫遇等被数万敌军包围,安审琦立即率骑兵出发准备救援。张从恩说:“这话还不能相信;如果敌军大批到来,我们全军恐怕也不足以抵挡,您前去又有什么好处?”安审琦说:“成败由天决定,万一不能成功,我们共同承担。即使敌军不向南来,我们坐看皇甫太师丧失性命,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子?”于是渡过水前进。契丹望见尘土飞起,立即解围撤去,皇甫遇等才得以返回,和各将领一同回到相州。军中都佩服两位将领的勇敢。慕容彦超本是吐谷浑人,和刘知远同母。契丹也率军退走,契丹士众互相惊呼说:“晋军全都到了!”当时契丹国主在邯郸,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向北逃走,未住满两夜便到达鼓城。当晚,张从恩等商议说:“契丹倾全国之力而来,我们的兵力不多,城中的粮食支撑不了十天。万一有奸人前去报告我们的虚实,敌军全部包围我们,我们很快就会死。不如率军前往黎阳仓,向南依靠黄河来抵御敌军,这样可以万无一失。”商议还没有决定,张从恩便率兵先出发,各军随后跟进,途中扰乱、溃散、损失惨重,又像当初从邢州出发时一样。张从恩等留下五百名步兵守卫安阳桥。夜里四更,知相州事符彦伦对将领和属官说:“今晚局势纷乱,人心没有坚定的意志,五百名疲弱士卒,怎么能够守住桥呢?”于是立即召他们入城,放弃城桥进行防守。天亮时,远望安阳水北岸,契丹数万骑兵已经列阵。符彦伦命令城上挥动旗帜、击鼓呐喊,严密戒备契丹的意外行动。太阳升到辰时,赵延寿和契丹惕隐率领军队渡水,包围相州向南推进。诏令右神武统军张彦泽率兵奔赴相州。赵延寿等到达汤阴,听说援军将至,甲寅日率军返回。马全节等拥着大军在黎阳,不敢追击。赵延寿把骑兵和铠甲全部布列在相州城下,摆出将要攻城的样子。符彦伦说:“这是敌军将要逃走罢了。”于是派出五百名披甲士卒,在城北列阵等待。契丹果然撤走。任命天平节度使张从恩暂代东京留守。庚申日,振武节度使折从远攻打包围胜州的契丹,接着又攻打朔州。皇帝的病稍稍好转,河北各地接连报告紧急军情。皇帝说:“现在不是安睡的时候。”于是部署各位将领,制定出兵计划。北面副招讨使马全节等上奏:“根据投降者的话,敌军不多,应当趁他们分散返回各自部落时,大举直接袭击幽州。” 皇帝认为有道理,向各道征调军队。壬戌日,下诏亲自出征。乙丑日,皇帝从大梁出发。二月壬辰朔日,皇帝到达滑州。壬申日,命安审琦驻扎邺都。甲戌日,皇帝从滑州出发。乙亥日,到达潼州。己卯日,马全节等各军依次向北进发。刘知远听说后说:“中原疲惫不堪,连自守恐怕都不足,却要横向挑衅强敌。即使战胜,也仍有后患,何况战不胜呢?”契丹从恒州返回,把疲弱的军队赶着牛羊经过祁州城下。刺史、下邳人沈斌出兵攻击,契丹用精锐骑兵夺取城门,祁州军队无法返回。赵延寿知道城中已经没有余兵,便引契丹急攻祁州。沈斌在城上,赵延寿对他说:“沈使君是我的旧友,选择灾祸不如选择较轻的,为什么不早些投降?”沈斌说:“侍中父子谋划失误,寄身北方,忍心率领仇敌残害父母之邦,不感到惭愧羞耻,反而露出骄傲神色,这是为什么?我沈斌弓已折断、箭已用尽,宁愿为国家而死,也始终不学您的做法。”第二天城防被攻破,沈斌自杀。丙戌日,诏令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杜威率本道军队,防止马全节等继续进军。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冯玉,宣徽北院使、权侍卫马步都虞候太原人李彦韬,都倚仗恩宠干预政事,厌恶中书令桑维翰,多次诋毁他。皇帝想罢免桑维翰的政务,李崧、刘昫坚持进谏,这才作罢。桑维翰请求任命冯玉为枢密副使,冯玉非常不满。丙申日,皇帝直接下旨任命冯玉为户部尚书、枢密使,以分割桑维翰的权力。李彦韬年轻时侍奉阎宝,后来做了仆夫,隶属高祖帐下。高祖从太原向南进军时,留下李彦韬侍奉皇帝,作为心腹,因此受到宠信。他性情机巧,和受宠幸的人结交,借此蒙蔽皇帝的耳目。皇帝完全信任他,甚至升降将相也让他参与议论。他常对人说:“我不知道朝廷设置文官有什么用,而且想要清理淘汰他们,慢慢应当把他们全部去掉。”当初,高祖在旧澶州城设置德清军。等到契丹入侵澶州、邺都之间,各城都加强守备。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澶州和邺都相距一百五十里,应当在中途筑城,以便接应南北两地。朝廷采纳了这个意见。三月戊戌日,重新修筑德清军城,合并德清、南乐的百姓来充实城中。乙巳日,杜威等各军在定州防守,任命供奉官萧处钧暂代知祁州事。庚戌日,各军攻打契丹泰州,刺史晋廷谦率全州投降。甲寅日,攻取蒲城,俘获契丹酋长穆兰及其部下二千人。乙卯日,攻取遂城。赵延寿的部下有投降的人说:“契丹国主返回到虎北口,听说晋军攻取泰州,又率军向南而来,约有八万多骑兵,估计明晚就会到达,应当赶快做好防备。”杜威等人害怕了。丙辰日,退守泰州。戊午日,契丹到达泰州。己未日,晋军向南行进,契丹紧随其后。晋军到达阳城。庚申日,契丹大军赶到,晋军与之交战,将其击退十多里。契丹渡过白沟离去。壬戌日,晋军列阵向南,胡人骑兵从四面像山一样包围过来。各军奋力作战抵御他们。这天才走了十多里,人和马都饥饿疲乏。癸亥日,晋军到达白团卫村,掩埋鹿角制作行营。契丹把它包围了好几层,又派奇兵从营寨后方出动,截断粮道。这天东北风大作,吹破房屋、折断树木。营中挖井刚挖到水,井壁就坍塌。士卒取泥土用布帛绞取水分来饮用,人和马都口渴。到天亮时风势更加猛烈。契丹国主坐在奚车中,命令部众说:“晋军只能停在这里了,应当把他们全部擒获,然后向南攻取大梁。”他命令铁鹞军从四面下马,拔掉鹿角进入营寨,挥舞短兵器攻击晋军。又顺着风势放火,扬起尘土来助长威势。士兵都愤怒地大喊:“都招讨使为什么不出兵,让士卒白白送死!”
诸将请出战。杜威曰:“俟风稍缓,徐观可否。”马步都监李守贞曰:“彼众我寡,风沙之内,莫测多少,惟力鬬者胜。此风乃助我也。若俟风止,吾属无类矣。”即呼曰:“诸军齐击贼!”又谓威曰:“令公善守御,守贞以中军决死矣。”马军左厢都排陈使张彦泽召诸将问计,皆曰:“虏得风势,宜俟风囘与战。”彦泽亦以为然,诸将退。马军右厢副排陈使太原药元福独留,谓彦泽曰:“今军中饥渴已甚,若俟风囘,吾属已为擒矣。敌谓我不能逆风以战,若出其不意争击之,此兵之诡道也。”马步左右厢都排陈使符彦卿曰:“与其束手就擒,曷若以身狥国?”乃与彦泽、元福及左厢都排陈使皇甫遇引精骑出西门击之。诸将继至,契丹却数百步。彦卿等谓守贞曰:“且曵队往来乎?直前奋击以胜为度乎?”守贞曰:“事势如此,安可回鞚?宜长驱取胜耳。”彦卿等跃马而去,风势愈甚,昏晦如夜。彦卿等拥万余骑横击契丹,呼声动天地,契丹大败而走,势如崩山。李守贞亦令步兵尽抜鹿角出鬭,步骑俱进,逐北二十余里。铁鹞既下,马苍黄不能复上,皆委弃马及铠仗蔽地。契丹散卒至阳城东南水上稍复布列。杜威曰:“贼已破胆,不宜更令成列,遣精骑击之。”皆度水去。契丹主乘奚车走十余里,追兵急,获一槖驼乘之而走。诸将请急追之,杜威▯言曰:“逢贼幸不死,更索衣囊邪?”李守贞曰:“两日人马渴甚,今得水饮,皆足重难以追冦,不若全军而还。”乃退保定州。契丹主至幽州,散兵稍集,以军失利,杖其酋长各数百,唯赵延夀得免。乙丑,诸军自定州引归。诏以泰州▯定州。夏四月辛巳,帝发澶州。甲申,还大梁。顺国节度使杜威乆镇恒州,性贪残,自恃贵戚,多不法,毎以备边为名,敛吏民钱帛以充私藏。富室有珍货,或名姝骏马,皆夺取之,或诬以罪杀之,籍没其家。又畏懦过甚,毎契丹数十骑入境,威已闭门登陴,或数骑驱所掠华人千百过城下,威但瞠目延颈望之,无意邀取,由是敌无所忌惮,属城多为所屠。威竟不出一卒救之,千里之间暴骨如莽,村落殆尽。威见所部残▯为众所怨,又畏契丹之彊,累表请入朝,帝不许。威不俟报,遽委镇入朝。朝廷闻之,惊骇。桑维翰言于帝曰:“威”固违朝命,擅离边镇,居常慿恃勲亲,邀求姑息。及疆场多事,曽无守御之意,宜因此时废之,庶无后患。帝不悦。维翰曰:「陛下不忍废之,宜授以近京小镇,勿复委以雄藩。」帝曰:「威朕之密亲,必无异志,但宋国长公主切欲相见耳,公勿以为疑。」维翰自是不敢复言国事,以足疾辞位。五月丙辰,威至大梁。己未,杜威献部曲步骑合四千人,并铠仗。庚申,又献粟十万斛,刍二十万束,云皆在本道。帝以其所献骑兵▯扈圣,步兵▯护国。威复请以为牙队,而禀赐皆仰县官。威又令公主白帝,求天雄节钺。帝许之。六月癸酉,以杜威为天雄节度使。契丹连嵗入防,中国疲于奔命,边民涂地。契丹人畜亦多死,国人厌苦之。舒噜太后谓契丹主曰:「使汉人主契丹可乎?」曰:「不可。」太后曰:「然则汝何故欲为汉主?」曰:「石氏负恩,不可容。」太后曰:「汝今虽得汉地,不能居也。万一蹉跌,悔何所及?」又谓其羣下曰:「汉儿何得一向眠?自古但闻汉和蕃,不闻蕃和汉。汉儿果能囘意,我亦何惜与和?」桑维翰屡劝帝复请和于契丹,以纾国患。帝假开封军将张晖供奉官,使奉表称臣,诣契丹,卑辞谢过。契丹主曰:「使景延广、桑维翰自来,仍割镇定两道▯我,则可和。」朝廷以契丹语忿,谓其无和意,乃止。及契丹主入大梁,谓李崧等曰:「向使晋使再来,则南北不战矣。」秋八月丙寅,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和凝罢。守本官,加枢密使、户部尚书冯玉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事无大小,悉以委之。帝自阳城之捷,谓天下无虞,骄侈益甚。四方贡献珍竒,皆归内府。多造器玩,广宫室,崇饰后庭,近朝莫之及。作织锦楼以织地衣,用织工数百,期年乃成。又赏赐优伶无度,桑维翰谏曰:「向者陛下亲御外冦,战士重伤者,赏不过帛数端。今优人一谈一笑称旨,往往赐束帛万钱,锦袍银带。彼战士见之,能不觖望曰:『我曹冐白刃,絶筋折骨,曽不如一谈一笑之功乎?』如此则士卒解体,陛下谁与衞社稷乎?」帝不聴。冯玉毎善承迎帝意,由是益有宠。尝有疾在家,帝谓诸宰相曰:「自刺史以上,俟冯玉出乃得除。」其倚任如此。玉乘势弄权,四方赂遗辐辏其门,由是朝政益坏。九月戊申,置威信军于曹州,遣侍衞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戌澶州。乙夘,遣彰徳节度使张彦泽戍恒州。初,帝疾未平。
译各将领请求出战。杜威说:“等风稍微减弱,再慢慢观察是否可以交战。”马步都监李守贞说:“敌众我寡,在风沙之中无法判断敌军有多少,只有奋力拼斗的人才能取胜。这场风反而是在帮助我们。如果等风停下来,我们这些人就没有一个能活了。”于是立即呼喊:“各军一齐攻击敌人!”又对杜威说:“令公好好防守,我李守贞将率中军拼死作战。”马军左厢都排阵使张彦泽召集各将领询问计策,众人都说:“敌军借助风势,应当等风向转回后再交战。”张彦泽也认为如此,各将领便退下。马军右厢副排阵使太原人药元福独自留下,对张彦泽说:“如今军中已经极度饥渴,如果等风向转回,我们这些人已经会被擒获了。敌人以为我们不能逆风作战,如果出其不意地争先攻击,这正是用兵的诡道。”马步左右厢都排阵使符彦卿说:“与其束手被擒,哪如献身报国?”于是和张彦泽、药元福以及左厢都排阵使皇甫遇率精锐骑兵从西门出击。各将领随后赶到,契丹退却了几百步。符彦卿等对李守贞说:“是暂且拖住队伍来回作战,还是一直向前奋力攻击,以取胜为目标?”李守贞说:“形势已经如此,怎么能勒马回头?” 应当长驱直入取得胜利罢了。”符彦卿等跃马而去,风势更加猛烈,天昏地暗如同黑夜。符彦卿等率一万多骑兵横向冲击契丹军,喊声震动天地,契丹大败逃走,势头像山崩一样。李守贞也命令步兵全部拔掉鹿角出战,步兵、骑兵一同前进,追击败军二十多里。铁鹞军已经下马,战马惊乱,无法再骑上去,马匹和铠甲兵器都被丢弃,遍地都是。契丹散兵逃到阳城东南的水边,才稍稍重新列阵。杜威说:“敌军已经胆怯,不应再让他们列成阵势,派精锐骑兵攻击他们。”于是晋军全都渡水而去。契丹国主乘奚车逃了十多里,追兵逼近,他俘获一匹骆驼骑着逃走。各将领请求赶紧追击,杜威扬言说:“遇到敌人能够侥幸不死,还要再索取衣服和袋囊吗?”李守贞说:“两天来人马都非常口渴,如今得到水喝,已经全都疲惫沉重,难以追击敌人,不如保全军队返回。”于是退守定州。契丹国主到达幽州,逃散的士兵渐渐聚集起来;因为军队失利,他杖责各酋长几百下,只有赵延寿得到赦免。乙丑日,各军从定州撤回。诏令把泰州隶属于定州。夏四月辛巳日,皇帝从澶州出发。甲申日,返回大梁。顺国节度使杜威长期镇守恒州,性情贪婪残暴,依仗自己是皇亲国戚,多有违法行为,常常以防备边境为名,搜刮官吏百姓的钱帛来充实私藏。富裕人家有珍贵财物,或者有美女、良马,他都强行夺取;有时还诬陷他们有罪而杀死,抄没他们的家产。他又懦弱畏缩过分,每当契丹几十名骑兵进入境内,杜威已经关闭城门登上城墙;有时几名契丹骑兵驱赶着掠来的数百上千名汉人经过城下,杜威只是瞪大眼睛、伸长脖子望着,完全没有出兵截取的意思。因此敌人毫无顾忌,所属城邑多被他们屠杀。杜威始终不出一名士卒去救援,方圆千里之间尸骨暴露遍野,村落几乎全空。杜威见部下残破,又被众人怨恨,同时害怕契丹强盛,多次上表请求入朝,皇帝不允许。杜威不等候答复,突然弃守镇所入朝。朝廷听说后惊骇不已。桑维翰对皇帝说:“杜威本来就违背朝廷命令,擅自离开边镇,平时倚仗功勋和皇亲身份,要求朝廷姑息迁就。等到边境多事时,却完全没有守御的意图,应当趁此机会罢免他,希望不要留下后患。”皇帝不高兴。桑维翰说:“陛下不忍心罢免他,就应当授予他靠近京城的小镇,不要再把强藩交给他。”皇帝说:“杜威是我的亲信皇亲,必定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宋国长公主非常想见他罢了,您不要因此怀疑。”从此桑维翰不敢再谈国事,以脚疾为由辞去职位。五月丙辰日,杜威到达大梁。己未日,杜威献出部下步兵、骑兵共四千人,以及铠甲兵器。庚申日,又献上粟十万斛、草料二十万束,说这些物资都在本道。皇帝把他献出的骑兵隶属扈圣军,步兵隶属护国军。杜威又请求把这些人编为牙队,但他们的粮饷赏赐都由县官供给。杜威又让公主向皇帝进言,请求天雄节度使的旌节和斧钺。皇帝答应了。六月癸酉日,任命杜威为天雄节度使。契丹连年入侵,晋国疲于奔命,边境百姓死伤遍地。契丹的人畜也死了很多,国内百姓对战争感到厌倦和痛苦。舒噜太后对契丹国主说:“让汉人做契丹的国主,可以吗?”契丹国主说:“不可以。”太后说:“既然如此,那么你为什么又想做汉人的国主呢?”他说:“石氏辜负恩德,不能容忍。”太后说:“你现在即使得到了汉地,也不能长久占有。万一失败,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又对群臣说:“汉人怎么能一直睡着?自古只听说汉人向蕃人求和,没有听说蕃人向汉人求和。汉人如果果真改变想法,我又何惜与他们讲和?”桑维翰多次劝皇帝再次向契丹请求和解,以缓解国家的祸患。皇帝假称开封军将张晖为供奉官,让他奉表称臣,前往契丹,用谦卑的言辞谢罪。契丹国主说:“如果景延广、桑维翰亲自前来,并且仍然割让镇州、定州两道隶属我方,就可以和解。” 朝廷认为契丹国主的语气愤怒,断定他没有和解的意思,于是停止了求和。等到契丹国主进入大梁时,他对李崧等人说:“假使晋国使者再次前来,那么南北双方就不会交战了。”秋八月丙寅日,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和凝被罢免。仍保留原有官职,另加任枢密使、户部尚书冯玉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政事无论大小,都交给他处理。皇帝自从阳城之战取胜后,认为天下没有忧患,骄奢放纵更加严重。四方进献的珍奇物品,全都收入内府。大量制造器物玩好,扩建宫室,极力装饰后宫,近代以来没有谁能比得上。建造织锦楼织造地衣,使用数百名织工,历时一年才完成。又无节制地赏赐优伶。桑维翰劝谏说:“从前陛下亲自抵御外敌,战士中伤重的人,赏赐不过几端帛。如今优伶说一句话、作一笑,只要合乎圣意,往往就赏赐万钱、成束的帛,以及锦袍银带。那些战士看见这种情形,能不失望地说:‘我们冒着刀刃,筋断骨折,难道还不如说一句话、作一笑的功劳吗?’这样下去,士卒就会离心离德,陛下还和谁一起守卫国家呢?”皇帝不听。冯玉常常善于迎合皇帝的心意,因此更加受到宠信。他曾经生病在家,皇帝对各位宰相说:“刺史以上的官职,等冯玉出来后才能任命。”皇帝对他的倚重就是这样。冯玉乘势玩弄权力,四方送来的贿赂聚集到他的门下,因此朝政更加败坏。九月戊申日,在曹州设置威信军,派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戍守澶州。乙卯日,派彰德节度使张彦泽戍守恒州。当初,皇帝的病还没有痊愈。
防正旦,枢宻使、中书令桑维翰遣女仆入宫起居太后,因问皇弟睿近读书否。帝闻之,以告冯玉。玉因譛维翰有废立之志。帝疑之。李守贞素恶维翰,冯玉、李彦韬与守贞合谋排之。以中书令、行开封尹赵莹柔而易制,共荐以代维翰。十二月,罢维翰政事,为开封尹,以莹为中书令,李崧为枢宻使,守侍中。维翰遂称足疾,希复朝谒,杜絶宾客。或谓冯玉曰:「桑维翰元老,今既解其枢务,纵不留之相位,犹当优以大藩,奈何使之尹京,亲猥细之务乎?」玉曰:「恐其反耳。」曰:「儒生安能反?」玉曰:「纵不自反,恐其教人耳。」三年,定州西北二百里有狼山,土人筑堡于山上,以避敌冦。堡中有佛舍,尼孙深意居之,以妖术惑众,言事颇验,逺近信奉。之中山人孙方简及弟行友,自言深意之侄,不饮酒食肉,事深意甚谨。深意卒,方简嗣行其术,称深意坐化,严饰事之如生,其徒日滋。防晋与契丹絶好,北边赋役防重,冦盗充斥,民不安其业。方简、行友因帅乡里豪健者,据寺为寨,以自保。契丹入防,方简帅众邀击,颇获其甲兵、牛马、军资。人挈家往依之者益众,乆之至千余家,遂为羣盗。惧为吏所讨,乃归欵朝廷。朝廷亦资其御防,署东北招収指挥使。方简时入契丹境抄掠,多所杀获。既而邀求不已,朝廷小不副其意,则举寨降于契丹,请为乡道以入冦。时河北大饥,民饿死者所在以万数,兖、郓、沧、贝之间,盗贼蠭起,吏不能禁。天雄节度使杜威遣元随军将刘延翰市马于边,方简执之献于契丹,延翰逃归。六月壬戌,至大梁,言方简欲乘中国凶饥,引契丹入冦,宜为之备。乙丑,定州言契丹勒兵压境,诏以天平节度使、侍衞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义成节度使皇甫遇副之,彰徳节度使张彦泽充马军都指挥使兼都虞候,义武节度使、蓟人李殷充步军都指挥使兼都排陈使,遣防圣指挥使临清王彦超、太原白延遇以部兵十营诣邢州。时马军都指挥使、镇安节度使李彦韬方用事,视守贞蔑如也。守贞在外,所为事无大小,彦韬必知之。守贞外虽敬奉,而内恨之。秋七月,有自幽州来者言,赵延夀有意归国,枢宻使李崧、冯玉信之,命天雄节度使杜威致书于延夀,具述朝旨,啖以厚利。洺州军将赵行实尝事延夀,遣赍书潜往遗之。延夀复书言,乆处异域,思归中国,乞发大军应接,抜身南去,辞旨恳密。朝廷欣然,复遣行实诣延夀,与为期约。八月李守贞言与契丹千余骑遇于长城北,转鬭四十里,斩其酋帅辖哩,拥余众入水,溺死者甚众。丁夘,诏李守贞还屯澶州。帝既与契丹絶好,数召吐谷浑酋长白承福入朝,宴赐甚厚。承福从帝与契丹战澶州,又与张从恩戍滑州。属嵗大热,遣其部落还太原,畜牧于岚石之境。部落多犯法,刘知逺无所纵舍。部落知朝廷微弱,且畏知逺之严,谋相与遁归故地。有白可乆者,位亚承福,帅所部先亡归契丹。契丹用为云州观察使,以诱承福。知逺与郭威谋曰:“今天下多事,置此属于太原,乃腹心之疾也。不如去之。”承福家甚富,饲马用银槽。威劝知逺诛之,収其货以赡军。知逺密表吐谷浑反覆难保,请迁于内地。帝遣使发其部落千九百人,分置河阳及诸州。知逺遣威诱承福等入居太原城中,因诬承福等五族谋叛,以兵围而杀之,合四百口,籍没其家赀。诏褒赏之。吐谷浑由是遂微。九月,契丹三万侵河东。壬辰,刘知逺败之于杨武谷,斩首七千级。张彦泽奏败契丹于定州北,又败之于泰州,斩首二千级。契丹使瀛州刺史刘延祚遗乐寿监军王峦书,请举城内附,且云城中契丹兵不满千人,乞朝廷发轻兵袭之,已为内应。又今秋多雨,自瓦桥以北积水无际,契丹主已归牙帐,虽闻闗南有变,地逺阻水,不能救也。峦与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杜威屡奏瀛莫乘此可取。深州刺史慕容迁献瀛莫图。冯玉、李崧信以为然,欲发大兵迎赵延夀及延祚。先是侍衞马步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李守贞数将兵过广晋,杜威厚待之,赠金帛甲兵动以万计。守贞由是与威亲善。守贞入朝,帝劳之曰:“闻卿为将,常费私财以赏战士。”对曰:“此皆杜威尽忠于国,以金帛资臣,臣安敢掠有其美。”
译为了准备正旦,枢密使、中书令桑维翰派女仆入宫向太后请安,顺便问皇帝的弟弟睿最近是否读书。皇帝听说后,把这件事告诉冯玉。冯玉于是诬陷桑维翰有废立皇帝的意图。皇帝对此产生怀疑。李守贞一向厌恶桑维翰,冯玉、李彦韬便和李守贞合谋排挤他。三人共同推荐性情柔弱、容易控制的中书令、行开封尹赵莹来取代桑维翰。十二月,罢免桑维翰的政务,任命他为开封尹;任命赵莹为中书令,李崧为枢密使,仍任侍中。桑维翰于是称脚有病,很少再入朝拜见,断绝与宾客的往来。有人对冯玉说:“桑维翰是元老,如今既然解除了他的枢密职务,即使不让他留在宰相职位上,也应当优待他,让他担任大藩镇,为什么要让他做京城的尹,亲自处理琐碎事务呢?”冯玉说:“我担心他反叛。”那人说:“儒生怎么能够反叛?”冯玉说:“即使他自己不反叛,也担心他教唆别人。” 三年,定州西北二百里有狼山,当地人筑堡于山上,以躲避敌寇。堡中有一座佛寺,尼姑孙深意居住在那里,凭借妖术迷惑众人,她所说的事情颇为应验,远近百姓都信奉她。中山人孙方简和弟弟孙行友自称是孙深意的侄子,不饮酒、不吃肉,侍奉孙深意十分恭谨。孙深意死后,孙方简继承并施行她的法术,声称孙深意是坐化的,把她的遗体庄严装饰起来,像活着时一样侍奉,她的门徒一天比一天增多。当时晋国和契丹断绝友好关系,北部边境的赋役沉重,盗贼遍地,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孙方简、孙行友于是率领乡里的豪强勇士,占据寺院作为寨堡,以求自保。契丹入侵时,孙方简率众拦击,缴获了不少契丹的铠甲兵器、牛马和军用物资。携带全家前来依附他们的人越来越多,时间久了达到一千多家,于是成了群盗。他们害怕被官吏讨伐,便归顺朝廷。朝廷也资助他们抵御契丹,任命孙方简为东北招收指挥使。孙方简常常进入契丹境内抄掠,杀死、俘获了很多人。不久,他不断提出要求,朝廷稍微不能满足他的心意,他就率全寨投降契丹,请求充当向导引契丹入侵。当时河北发生大饥荒,百姓饿死的地方动辄数以万计,兖州、郓州、沧州、贝州之间盗贼蜂起,官吏无法禁止。天雄节度使杜威派亲随军将刘延翰到边境买马,孙方简把他抓住献给契丹,刘延翰逃回。六月壬戌日,他到达大梁,说孙方简想趁中原发生灾荒,引契丹入侵,应当做好防备。乙丑日,定州报告契丹集结军队逼近边境,诏令天平节度使、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义成节度使皇甫遇为副职,彰德节度使张彦泽任马军都指挥使兼都虞候,义武节度使、蓟州人李殷任步军都指挥使兼都排阵使,派防圣指挥使、临清人王彦超和太原人白延遇率所属十营军队前往邢州。当时马军都指挥使、镇安节度使李彦韬正掌权,把李守贞看得很轻。李守贞在外,所办事情无论大小,李彦韬都必定知道。李守贞表面上恭敬奉承,内心却怨恨他。秋七月,有从幽州来的人说,赵延寿有意归国。枢密使李崧、冯玉相信了这番话,命天雄节度使杜威写信给赵延寿,详细说明朝廷旨意,用丰厚利益诱导他。洺州军将赵行实曾经侍奉赵延寿,朝廷派他带着书信秘密前往送给赵延寿。赵延寿回信说,自己长期身处异域,思念归返中原,请求朝廷派大军接应,使自己脱身向南而去,言辞恳切而隐秘。朝廷非常高兴,又派赵行实前往赵延寿那里,与他约定日期。八月,李守贞报告说,他和一千多名契丹骑兵在长城以北相遇,转战四十里,斩杀契丹酋帅辖哩,把其余部众赶入水中,淹死的人很多。丁卯日,诏令李守贞返回澶州驻扎。皇帝与契丹断绝友好关系后,多次召吐谷浑酋长白承福入朝,宴请赏赐都很丰厚。白承福跟随皇帝在澶州与契丹作战,又和张从恩一起戍守滑州。正值一年中天气非常炎热,皇帝派他的部落返回太原,在岚州、石州一带放牧。部落中很多人犯法,刘知远没有纵容宽免。部落知道朝廷衰弱,又害怕刘知远严厉,便谋划一起逃回故地。有个叫白可久的人,地位仅次于白承福,率领自己的部众先逃回契丹。契丹任命他为云州观察使,用来诱引白承福。刘知远和郭威商议说:“如今天下多事,把这些人安置在太原,就是心腹之患。不如除掉他们。”白承福家中非常富有,喂马使用银槽。郭威劝刘知远杀掉他,没收他的财物来供养军队。刘知远秘密上表说吐谷浑反复无常、难以保全,请求把他们迁到内地。皇帝派使者征发他的部落一千九百人,分别安置在河阳及各州。刘知远派郭威诱骗白承福等人进入太原城中,随后诬陷白承福等五族谋反,派兵包围并杀死他们,共四百人,抄没他们的家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百口〕 皇帝下诏褒奖赏赐刘知远。吐谷浑从此衰微。九月,契丹三万人入侵河东。壬辰日,刘知远在杨武谷击败他们,斩首七千级。张彦泽上奏说在定州以北击败契丹,又在泰州击败契丹,斩首二千级。契丹派瀛州刺史刘延祚送信给乐寿监军王峦,请求举城归附,并且说城中的契丹兵不到一千人,请求朝廷派轻兵袭击,自己已经安排作为内应。又说今年秋天多雨,从瓦桥以北积水无边,契丹国主已经返回牙帐,即使听说关南有变,因道路遥远又被水阻隔,也无法救援。王峦和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杜威多次上奏说,可以趁此机会攻取瀛州、莫州。深州刺史慕容迁献上瀛州、莫州的地图。冯玉、李崧相信这些话,想派大军迎接赵延寿和刘延祚。此前,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天平节度使李守贞多次率兵经过广晋,杜威厚待他,赠送的金帛、铠甲、兵器动辄以万计。李守贞因此和杜威关系亲善。李守贞入朝时,皇帝慰劳他说:“听说您做将领时,常常拿自己的财物赏赐战士。”李守贞回答说:“这都是杜威为国尽忠,拿金帛资助我,我怎么敢把这份美名据为己有呢?”
因言陛下若它日用兵,臣愿与威戮力以清沙漠。帝由是亦贤之。及将北。征帝与冯玉、李崧议,以威为元帅,守贞副之。赵莹私谓冯、李曰:“杜令,国戚贵为将相,而所欲未厌,心常慊慊,岂可复假以兵权?必若有事北方,不若止任守贞为愈也。”不从。冬十月辛未,以威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守贞为兵马都监,以泰宁节度使安审琦为左右厢都指挥使,武宁节度使符彦卿为马军左厢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皇甫遇为马军右厢都指挥使,永清节度使梁汉璋为马军都排陈使,前威胜节度使宋彦筠为步军左厢都指挥使,奉国左厢都指挥使王饶为步军右厢都指挥使,洺州团练使薛怀让为先锋都指挥使。仍下敇牓曰:“専发大军往平黠寇,先収瀛、莫,安定闗南,次复幽燕,荡平塞北。”又曰:“有能擒获敌主者,除上镇节度使,赏钱万缗,绢万匹,银万两。”时自六月积雨,至是未止,军行及馈运者甚艰苦。杜威、李守贞防兵于广晋而北行,威屡使公主入奏,请益兵,曰:“今深入敌境,必资众力。”由是禁军皆在其麾下,而宿衞空虚。十一月丁酉,以李守贞权知幽州行府事。己亥,杜威等至瀛州,城门洞啓,寂若无人,威等不敢进。闻契丹将高谟干先已引兵濳出,威遣梁汉璋将二千骑追之,汉璋遇契丹于南阳务,败死。威等闻之,引兵而南,时束城等数县请降,威等焚其庐舍,掠其妇女而还。契丹主大举入境,自易、定趣恒州。杜威等至武强,闻之,将自冀、贝而南。彰徳节度使张彦泽时在恒州,引兵防之,言契丹可破之状。威等乃复趣恒州,以彦泽为前锋。甲寅,威等至中度桥,契丹已据桥,彦泽帅骑争之,契丹焚桥而退。晋兵与契丹夹滹沱而军。始契丹见晋军大至,又争桥不胜,恐晋军急度滹沱与恒州合势击之,议引兵还。及闻晋军筑垒为持乆之计,遂不去。杜威虽以贵戚为上将,性懦怯,偏禆皆节度使,但日相承迎,置酒作乐,罕议军事,磁州刺史兼北面转运使李糓说威及李守贞曰:“今大军去恒州咫尺,烟火相望。若多以三股木置水中,积薪布土其上,桥可立成。宻约城中举火相应,夜募壮士斫敌营而入,表里合势,敌必遁逃。”诸将皆以为然,独杜威不可。遣糓南至怀孟,督军粮。契丹以大兵当晋军之前,濳遣其将萧翰、通事刘重进将百骑及羸卒,并西山出晋军之后,断晋粮道及归路。樵采者遇之,尽为所掠。有逸归者,皆称敌众之盛,军中忷惧。翰等至栾城,城中戍兵千余人,不觉其至,狼狈降之。契丹获晋民,黥其面曰:“奉敇不杀”,纵之南走。运夫在道遇之,皆弃车惊溃。翰,契丹之舅也。十二月丁巳朔,李糓自书宻奏,具言大军危急之势,请车驾幸滑州,遣高行周、符彦卿扈从,及发兵守澶州、河阳,以备敌之奔冲,遣军将闗勲走马上之。己未帝始闻大军屯中度,是夕闗勲至。庚申,杜威奏请益兵,诏悉发守宫禁者得数百人赴之。又诏发河北及滑、孟、泽、潞刍粮五十万诣军前,督迫严急,所在鼎沸。辛酉,威又遣从者张祚等来告急,祚等还为契丹所获。自是朝廷与军前声问两不相通。时宿衞兵皆在行营,人心懔懔,莫知为计。开封尹桑维翰以国家危在旦夕,求见帝言事,帝方在苑中调鹰,辞不见。又诣执政言之,执政不以为然。退谓所亲曰:“晋氏不血食矣。”帝欲自将北征,李彦韬谏而止。时符彦卿虽任行营职事,帝留之,使戌荆州口。壬戌,诏以归徳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都部署,以彦卿副之,共戍澶州;以西京留守景延广戍河阳,且张形势。奉国都指挥使王清言于杜威曰:“今大军去恒州五里,守此何为?营孤食尽,势将自溃。请以步卒二千为前锋,夺桥开道,公帅诸军继之,得入恒州则无忧矣。”威许诺,遣清与宋彦筠俱进。清战甚鋭,契丹不能支,势小却。诸将请以大军继。之威不许,彦筠为契丹所败,浮水抵岸得免,因退走。清独帅麾下陈于水北,力战互有杀伤,屡请救于威,威竟不遣一骑助之。清谓其众曰:「上将握兵,坐观吾辈困急而不救,此有异志,吾辈当以死报国耳。」众感其言,莫有退者。至暮战不息,契丹以新兵继之,清及士众尽死。由是诸军皆夺气。清,洛州人也。甲子,契丹遥以兵环晋营,内外断絶,军中食且尽。杜威与李守贞、宋彦筠谋降契丹。威潜遣腹心诣契丹牙帐,邀求重赏。契丹主绐之曰:「赵延夀威望素浅,恐不能帝中国,汝果降者,当以汝为之。」威喜,遂定降计。丙寅,伏甲召诸将出降,表示之,使署名。诸将骇愕,莫敢言者,但唯唯聴命。威遣閤门使高勲赍诣契丹。契丹主赐诏慰纳之。
译于是又说:“陛下如果将来用兵,我愿意和杜威竭尽全力来扫清沙漠。”皇帝因此也认为他贤能。等到将要向北进军时,皇帝和冯玉、李崧商议,任命杜威为元帅,李守贞为副元帅。赵莹私下对冯玉、李崧说:“杜令公是国戚,贵为将相,而他的欲望没有满足,内心常常不满,怎么可以再把兵权交给他?如果北方有事,不如只任用李守贞为好。”他们没有采纳。冬十月辛未日,任命杜威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李守贞为兵马都监,任命泰宁节度使安审琦为左右厢都指挥使,武宁节度使符彦卿为马军左厢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皇甫遇为马军右厢都指挥使,永清节度使梁汉璋为马军都排阵使,前威胜节度使宋彦筠为步军左厢都指挥使,奉国左厢都指挥使王饶为步军右厢都指挥使,洺州团练使薛怀让为先锋都指挥使。又下达敕令榜文说:“专门调发大军前去平定凶悍的贼寇,先收复瀛州、莫州,安定关南,接着收复幽州、燕州,扫平塞北。”又说:“有能擒获敌国国主的人,授予上镇节度使,赏钱一万缗、绢一万匹、银一万两。” 从六月起连绵下雨,到这时还没有停止,军队行进和运输粮饷都非常艰苦。杜威、李守贞在广晋整顿军队后向北进发,杜威多次让公主入朝奏请增加兵力,说:“如今深入敌境,必须依靠众多兵力。”因此禁军全都归在他的部下,宫禁宿卫反而空虚。十一月丁酉日,任命李守贞暂代知幽州行府事。己亥日,杜威等到达瀛州,城门大开,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杜威等人不敢进去。听说契丹将领高谟干已经率兵秘密出城,杜威派梁汉璋率二千骑兵追击。梁汉璋在南阳务遇到契丹,战败而死。杜威等听说后,率兵向南撤退。当时束城等数县请求投降,杜威等却焚烧他们的房屋,掠走妇女后返回。契丹国主大举进入边境,从易州、定州方向直奔恒州。杜威等到达武强,听说此事,准备从冀州、贝州向南进军。彰德节度使张彦泽当时在恒州,率兵防守,并报告说契丹可以击破。杜威等于是再次奔赴恒州,以张彦泽为前锋。甲寅日,杜威等到达中度桥,契丹已经占据桥梁,张彦泽率骑兵争夺,契丹焚烧桥梁后撤退。晋军和契丹隔着滹沱水两岸扎营。起初契丹看到晋军大批到来,又争桥失败,担心晋军迅速渡过滹沱水,与恒州守军合力攻击他们,于是商议率兵撤回。等到听说晋军修筑营垒,准备长期坚持,契丹于是没有撤走。杜威虽然凭借皇亲身份担任上将,但性情懦弱胆怯,副将和偏将又都是节度使,只是每天互相迎合,摆酒作乐,很少商议军务。磁州刺史兼北面转运使李谷劝杜威和李守贞说:“如今大军距离恒州只有咫尺之遥,烟火都能相望。如果多砍些三股木桩放到水中,在上面堆积柴薪、铺上泥土,桥很快就可以建成。秘密约定城中举火作为回应,夜间招募壮士砍开敌营进入城内,里外合力,敌军必定逃走。”各将领都认为可行,只有杜威不同意。他派李谷南下到怀州、孟州督运军粮。契丹在晋军正面部署大军,又秘密派将领萧翰、通事刘重进率一百名骑兵和疲弱士卒,沿西山绕到晋军后方,截断晋军的粮道和退路。砍柴的人遇到他们,全都被掠走。有人逃回,都说敌军势力强盛,军中惊恐。萧翰等到达栾城,城中一千多名守军没有察觉他们到来,狼狈投降。契丹俘获晋国百姓,在他们脸上刺字:“奉敕不杀”,然后放他们向南逃走。运粮民夫在路上遇到这些人,全都丢弃车辆惊慌溃散。萧翰是契丹国主的舅舅。十二月丁巳朔日,李谷亲自写密奏,详细说明大军危急的形势,请求皇帝驾临滑州,派高行周、符彦卿护卫随从,并且发兵守卫澶州、河阳,以防备敌军冲入,派军将关勋骑快马送上奏章。己未日,皇帝才听说大军驻扎在中度桥,当晚关勋到达。庚申日,杜威上奏请求增兵,诏令把所有守卫宫禁的人都调发出去,得到几百人前往援助。又诏令征发河北以及滑州、孟州、泽州、潞州的草料粮食五十万,运到军前,催促逼迫十分严急,各地因此沸腾不安。辛酉日,杜威又派随从张祚等人来报告紧急军情,张祚等人在返回途中被契丹俘获。从此朝廷和前线军队之间的消息彼此都无法相通。当时宫禁宿卫的军队都在行营,人心惶惶,不知道该怎么办。开封尹桑维翰认为国家危在旦夕,请求见皇帝陈说军情,皇帝正在苑中调鹰,推辞不见。他又到执政大臣那里陈说,执政大臣不以为然。他退下后对亲近的人说:“晋氏将要断绝祭祀了。”皇帝想亲自率军北征,李彦韬进谏劝止。此时符彦卿虽然担任行营职务,皇帝却把他留下,让他戍守荆州口。壬戌日,诏令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都部署,符彦卿为副职,共同戍守澶州;任命西京留守景延广戍守河阳,并且用来张大声势。奉国都指挥使王清对杜威说:“如今大军距离恒州只有五里,守在这里做什么?营寨孤立,粮食将尽,形势将要自行崩溃。请让我率二千步兵作前锋,夺取桥梁,打通道路,您率各军随后跟进;只要能够进入恒州,就没有忧患了。” 杜威答应了,派王清和宋彦筠一同进军。王清作战非常勇猛,契丹无法抵挡,稍稍退却。各将领请求让大军跟进,杜威却不答应。宋彦筠被契丹击败,漂过水面抵达岸边才得以逃生,于是退走。王清独自率部下在水北列阵,奋力作战,双方都有杀伤;他多次向杜威请求援救,杜威始终没有派一名骑兵帮助他。王清对部众说:“上将掌握军队,坐看我们陷入困境而不救,这一定是有别的心思。我们应当以死报国。”众人被他的话感动,没有一个人退却。直到傍晚战斗仍未停止,契丹派新兵接替作战,王清和士众全部战死。因此各军都丧失了斗志。王清是洛州人。甲子日,契丹从远处派兵包围晋军营寨,内外道路断绝,军中粮食将要吃尽。杜威和李守贞、宋彦筠商议投降契丹。杜威暗中派心腹前往契丹牙帐,请求丰厚赏赐。契丹国主欺骗他说:“赵延寿平素威望浅薄,恐怕不能在中原称帝;你如果果真投降,就让你来做皇帝。”杜威非常高兴,于是确定了投降的计划。丙寅日,他埋伏甲士,召集各将领出来投降,把投降文书给他们看,让他们签名。各将领惊骇愕然,没有人敢说话,只是连声答应听命。杜威派閤门使高勋把文书送给契丹。契丹国主下诏赐给他们,慰劳并接受他们投降。
是日,威悉命军士出陈于外,军士皆踊跃以为且战。威亲谕之曰:「今食尽涂穷,当与汝曹共求生计。」因命释甲,军士皆恸哭,声振原野。威、守贞仍于众中扬言:「主上失徳,信任奸邪,猜忌于已,闻者无不切齿。」契丹主遣赵延夀衣赭袍至晋营慰抚士卒曰:「彼皆汝物也。」杜威已下皆迎谒于马前,亦以赭袍衣威,以示晋军,其实皆戏之耳。以威为太傅,李守贞为司徒。威引契丹主至恒州城下,谕顺国节度使王周以已降之状,周亦出降。戊辰,契丹主入恒州,遣兵袭代州刺史王晖,以城降之。先是契丹屡攻易州,刺史郭璘固守拒之。契丹主毎过城下,指而叹曰:「吾能吞并天下,而为此人所扼。」及杜威既降,契丹主遣通事耿崇美至易州,诱谕其众,众皆降,璘不能制,遂为崇美所杀。璘,邢州人也。义武节度使李殷、安国留后方太皆降于契丹。契丹主以孙方简为义武节度使,满达为安国节度使,以客省副使马崇祚权知恒州事。契丹翰林承旨、吏部尚书张砺言于契丹主曰:「今大辽已得天下,中国将相宜用中国人为之,不宜用北人。」及左右近习,茍政令乖失,则人心不服,虽得之,犹将失之。契丹主不从,引兵自邢、相而南。杜威将降兵以从,遣张彦泽将二千骑先取大梁,且抚安吏民,以通事傅珠尔为都监。杜威之降也,皇甫遇初不预谋。契丹主欲遣遇先将兵入大梁,遇辞退,谓所亲曰:“吾位为将相,败不能死,忍复图其主乎?”至平棘,谓从者曰:“吾不食累日矣,何面目复南行?”遂扼吭而死。张彦泽倍道疾驱,夜度白马津。壬申,帝始闻杜威等降,是夕又闻彦泽至滑州,召李崧、冯玉、李彦韬入禁中计事,欲诏刘知逺发兵入援。癸酉,未明,彦泽自封邱门斩闗而入,李彦韬帅禁兵五百赴之,不能遏。彦泽顿兵明徳门外,城中大扰。帝于宫中起火,自携劒驱后宫十余人将赴火,为亲军将薛超所持。俄而,彦泽自寛仁门传契丹主与太后书慰抚之,且召桑维翰、景延广。帝乃命灭火,悉开宫城门。帝坐苑中与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学士范质草降表,自称孙男臣重贵:“祸至神惑,运尽天亡,今与太后及妻冯氏举族于郊野面缚待罪。”次遣男镇宁节度使延煦、威信节度使延宝奉国宝一金印三,出迎太后,亦上表称新妇李氏妾傅珠尔入。宣契丹主命,帝脱黄袍,服素衫,再拜受宣,左右皆掩泣。帝使召张彦泽,欲与计事,彦泽曰:“臣无面目见陛下。”帝复召之,彦泽微笑不应。或劝桑维翰逃去,维翰曰:“吾大臣逃,将安之?坐而俟命。”彦泽以帝命召维翰,维翰至天街,遇李崧驻马,语未毕,有军吏于马前揖维翰赴侍衞司。维翰知不免,顾谓菘曰:“侍中当国,今日国亡,反令维翰死之,何也?”崧有愧色。彦泽踞坐见维翰,维翰责之曰:“去年拔公于罪人之中,复领大镇,授以兵权,何乃负恩至此?”彦泽无以应,遣兵守之。宣徽使孟承诲素以佞巧有宠于帝,至是,帝召承诲欲与之谋,承诲伏匿不至,张彦泽捕而杀。之彦泽纵兵大掠,贫民乘之,亦争入富室,杀人取其货,二日方止,都城为之一空。彦泽所居,宝货山积,自谓有功于契丹,昼夜以酒乐自娱,出入骑从常数百人,其旗帜皆题“赤心为主”,见者笑之。军士擒罪人至前,彦泽不问所犯,但瞠目防三指,即驱出断其腰领。彦泽素与閤门使高勲不协,乘醉至其家,杀其叔父及弟,尸诸门首,士民不寒而栗。中书舍人李涛谓人曰:“吾与其逃于沟渎而不免,不若往见之。”乃投刺谒彦泽,曰:“上疏请杀太尉人李涛谨来请死。”彦泽欣然接之,谓涛曰:“舍人今日惧乎?”涛曰:“涛今日之惧,亦犹足下昔日之惧也。向使高祖用涛言事,安至此?”彦泽大笑,命酒饮之,涛引满而去,旁若无人【天福七年,张彦泽获亡将杨洪,断其手足,斩之。朝义节度使王周奏之,帝释而不问。李涛伏閤极论其罪】甲戌,张彦泽迁帝于开封府,顷刻不得留,宫中恸哭。帝与太后、皇后乘肩舆,宫人宦者十余人步从,见者流涕。帝悉以内库金珠自随,彦泽使人讽之曰:“契丹主至此,物不可匿也。”帝悉归之,亦分以遗彦泽。彦泽择取其竒货,而封其余以待契丹。彦泽遣控鹤指挥使李筠以兵守帝,内外不通。帝姑乌氏公主赂守门者入与帝诀,相持而泣,归第自经死。帝与太后所上契丹主表章,皆先示彦泽,然后敢发。帝使取内库帛数段,主者不与,曰:“此非帝物也。”
译这天,杜威命令全体士兵出营列阵,士兵们都跳跃欢呼,以为将要交战。杜威亲自对他们说:“如今粮食吃尽、道路穷尽,应当和你们共同设法求生。”于是命令士兵解除铠甲,士兵们都放声痛哭,声音震动原野。杜威、李守贞又在人群中公开说:“主上失德,信任奸邪之人,对自己人猜忌,听到这些的人没有不咬牙切齿的。”契丹国主派赵延寿穿着赭色袍服到晋军营中慰抚士卒,说:“他们都是你们的财物。”杜威以下的将领都到马前迎接拜见,契丹也给杜威穿上赭袍,以此给晋军看,实际上全是在戏弄他们。任命杜威为太傅,李守贞为司徒。杜威引领契丹国主到恒州城下,把自己投降的情况告知顺国节度使王周,王周也出城投降。戊辰日,契丹国主进入恒州,派兵袭击代州刺史王晖,迫使他献城投降。此前契丹多次攻打易州,刺史郭璘坚守抵抗。契丹国主每次经过城下,都指着城池叹息说:“我能够吞并天下,却被这个人阻挡。”等到杜威已经投降,契丹国主派通事耿崇美到易州,诱导劝说守军,众人全都投降,郭璘无法控制局面,最终被耿崇美杀死。郭璘是邢州人。义武节度使李殷、安国留后方太也都向契丹投降。契丹主任命孙方简为义武节度使,满达为安国节度使,任命客省副使马崇祚暂代恒州事务。契丹翰林承旨、吏部尚书张砺对契丹主说:“如今大辽已经取得天下,中国的将相应当任用中国人担任,不应任用北人。”至于左右近臣,如果政令有所乖失,民心就不会服从;即使取得了天下,最终仍将失去它。契丹主没有听从,率兵从邢州、相州向南进发。杜威带领投降的军队随行,派张彦泽率领二千骑兵先夺取大梁,并安抚官吏百姓,任命通事傅珠尔为都监。杜威投降时,皇甫遇起初并未参与谋划。契丹主想派皇甫遇先率军进入大梁,皇甫遇推辞退下,对亲近的人说:“我身为将相,战败而不能死,难道还忍心再图谋自己的君主吗?”到了平棘,他对随从说:“我已经多日不吃东西了,还有什么脸面再向南走?”于是扼住喉咙自杀。张彦泽昼夜兼程急行,连夜渡过白马津。壬申,皇帝才听说杜威等人投降;这天晚上又听说张彦泽已到滑州,便召李崧、冯玉、李彦韬入禁中商议,想下诏让刘知远发兵前来救援。癸酉,天还没亮,张彦泽从封丘门砍断门闩冲入城内,李彦韬率领五百禁兵赶去迎战,却不能阻止他。张彦泽把军队驻扎在明德门外,城中大为骚乱。皇帝在宫中放火,亲自带剑驱赶后宫十多人,准备投火自尽,被亲军将薛超拦住。不久,张彦泽从宽仁门传达契丹主和太后的书信,予以慰抚,并召见桑维翰、景延广。皇帝于是命令灭火,全部打开宫城门。皇帝坐在苑中,与后妃相聚哭泣,召翰林学士范质起草降表,自称“孙男臣重贵”,说:“灾祸降临,神明也迷惑了;气运已尽,上天要亡我。如今我和太后以及妻子冯氏全族,在郊野面缚等待治罪。”随后派儿子镇宁节度使延煦、威信节度使延宝,带着国宝和三方金印出城迎接太后,又奉上表章,称“新妇李氏”,让傅珠尔进入。张彦泽宣读契丹主的命令,皇帝脱下黄袍,穿上素衫,拜了两拜接受宣命,左右侍从都掩面哭泣。皇帝派人召张彦泽,想和他商议事情,张彦泽说:“臣没有脸面见陛下。”皇帝再次召他,张彦泽只是微笑而不回应。有人劝桑维翰逃走,桑维翰说:“我是大臣,逃走后能到哪里去?坐着等待命运吧。”张彦泽奉皇帝命令召桑维翰,桑维翰到了天街,遇到李崧停马,两人话还没有说完,有军吏在马前向桑维翰作揖,请他到侍卫司去。桑维翰知道自己免不了一死,回头对李崧说:“侍中主持国政,今天国家灭亡,反而让维翰去死,这是为什么?”李崧面有惭愧之色。张彦泽倨傲地坐着接见桑维翰,桑维翰责备他说:“去年把你从罪人中提拔出来,又让你统领大镇,授予兵权,你为什么竟然这样辜负恩德?”张彦泽无法回答,派兵把他看守起来。宣徽使孟承诲平日凭借谄媚巧言受到皇帝宠信,此时皇帝召孟承诲,想和他谋划事情,孟承诲躲藏不来,张彦泽把他抓住杀死。张彦泽纵兵大肆抢掠,贫民也乘机争相进入富户之家,杀人夺取财物,两天后才停止,京城因此一空。张彦泽住处宝物堆积如山,他自认为对契丹有功,日夜饮酒作乐自娱,出入时常有几百名骑兵随从,旗帜上都写着“赤心为主”,见到的人都讥笑他。军士把罪犯抓到他面前,张彦泽不问所犯何罪,只瞪眼伸出三根手指,就把人赶出去砍断腰颈。张彦泽平日与閤门使高勋不和,趁着酒醉到高勋家,杀死他的叔父和弟弟,把尸体陈列在门口,士人百姓都吓得战栗。中书舍人李涛对人说:“我与其逃到沟渠中仍免不了一死,不如去见他。”于是投递名帖拜见张彦泽,说:“上疏请求诛杀太尉的人李涛,谨来请求一死。” 张彦泽欣然接过名帖,对李涛说:“舍人今天害怕吗?”李涛说:“我今天的恐惧,也正如您过去的恐惧一样。当初如果高祖采用我的建议,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张彦泽大笑,命人置酒让他饮用,李涛斟满一杯饮下后离去,旁若无人。【天福七年,张彦泽擒获逃亡将领杨洪,砍断他的手脚后杀死他。朝义节度使王周上奏此事,皇帝却释放张彦泽,不予追究。李涛伏在閤门下极力论述张彦泽的罪行。】甲戌,张彦泽把皇帝迁到开封府,片刻也不许停留,宫中痛哭。皇帝和太后、皇后乘坐肩舆,十多名宫人、宦官步行跟随,见到的人都流泪。皇帝把内库的金银珠宝全部带在身边,张彦泽派人暗示他说:“契丹主到了这里,财物不能藏匿。”皇帝全部交出,也分一些送给张彦泽。张彦泽挑取其中珍奇的财物,把其余的封存起来等待契丹。张彦泽派控鹤指挥使李筠率兵看守皇帝,使宫内外隔绝。皇帝的姑母乌氏公主贿赂守门人进去与皇帝诀别,二人相抱哭泣;她回到府第后自缢而死。皇帝和太后上给契丹主的表章,都要先给张彦泽看过,然后才敢发出。皇帝派人取内库绢帛几段,掌管的人不给,说:“这不是皇帝的财物。”
又求酒于李菘,崧亦辞以它故不进。又欲见李彦韬,彦韬亦辞不往。帝惆怅乆之。冯玉佞张彦泽,求自送传国宝,冀契丹复任用。楚国夫人丁氏,延煦之母也,有美色,彦泽使人取之,太后迟回未与,彦泽诟詈,立载之去。是夕,彦泽杀桑维翰,以带加颈,白契丹主云其自经。契丹主曰:“吾无意杀维翰,何为如是?命厚抚其家。”高行周、符彦卿皆诣契丹牙帐降。契丹主以阳城之战为彦卿所败,诘之,彦卿曰:“臣当时惟知为晋主竭力,今日死生惟命。”契丹主笑而释之。己夘,延煦、延宝自牙帐还。契丹主赐帝手诏,且遣辖哩谓帝曰:“孙勿忧,必使汝有噉饭之所。”帝心稍安,上表谢恩。契丹以所献传国宝追琢非工,又不与前史相应,疑其非真,以诏书诘帝,使献真者。帝奏:“顷王从珂自焚,旧传国宝不知所在,必与之俱烬。此宝先帝所为,羣臣备知,臣今日焉敢匿?”宝乃止。帝闻契丹主将度河,欲与太后于前涂奉迎。张彦泽先奏之,契丹主不许。有司又欲使帝衘璧牵羊,大臣舆榇迎于郊外,先具仪注白契丹主。契丹主曰:“吾遣竒兵直取大梁,非受降也。”亦不许。又诏晋文武羣官一切如故,朝廷制度并用汉礼。有司欲备法驾迎契丹主,报曰:“吾方擐甲总戎,太常仪衞未暇施也。”皆却之。先是契丹主至相州,即遣兵趣河阳,捕景延广。延广仓猝无所逃伏,往见契丹主于封邱。契丹主诘之曰:“致两主失欢,皆汝所为也。十万横磨劒安在?”召乔荣使相辨证事凡十条。延广初不服,荣以纸所记语示之,乃服。毎服一事,辄授一筹,至八筹,延广但以面伏地请死,乃锁之。丙戌晦,百官宿于封禅寺。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春正月丁亥朔,百官遥辞晋主于城北,乃易素服纱防,迎契丹主,伏路侧请罪。契丹主貂防貂裘,衷甲,驻马高阜,命起,改服抚慰之。左衞上将军安叔千独出班,胡语契丹主曰:“汝安没字邪?汝昔镇邢州,已累表输诚,我不忘也。”叔千拜谢,呼跃而退。晋主与太后已下迎于封邱门外,契丹主辞不见。契丹主入门,民皆惊呼而走。契丹主登城楼,遣通事谕之曰:“我亦人也,汝曹勿惧。防当使汝曹苏息,我无心南来,汉兵引我至此耳。”至明徳门,下马拜而后入宫。以其枢密副使刘密权开封尹事。日暮,契丹主复出,屯于赤冈。高勲诉张彦泽杀其家人于契丹主,契丹主亦怒彦泽剽掠京城,并傅珠尔锁之,以彦泽之罪,宣示百官,问应死否,皆言应死。百姓亦投牒争防彦泽罪。己丑,斩彦泽、珠尔于北市,仍命高勲监刑。彦泽前所杀士大夫子孙皆绖杖号哭,随而诟詈,以杖扑之。勲命断腕,出锁,剖其心以祭死者。市人争破其脑,取髓,脔其肉而食之。契丹送景延广归其国。庚寅,宿陈桥,夜伺守者稍怠,扼吭而死。辛夘,契丹以晋主为负义侯,置于黄龙府。黄龙府即慕容氏和龙城也。契丹主使谓李太后曰:「闻重贵不用母命以至于此,可求自便,勿与俱行。」太后曰:「重贵事妾甚谨,所以失者,违先君之志,失两国之欢耳。今幸防大恩,全生保家,母不随子,欲何所归?」癸巳,契丹迁晋主及其家人于封禅寺,遣大同节度使兼侍中河内崔廷勲以兵守之。契丹主数遣使存问晋主,毎闻使至,举家忧恐。时雨雪连旬,外无供亿,上下冻馁。太后使人谓寺僧曰:「吾尝于此饭僧数万,今日独无一人相念邪?」僧辞以敌意难测,不敢献食。晋主阴祈守者,乃稍得食。是日,契丹主自赤冈引兵入宫,都城诸门及宫禁门皆以契丹守卫,昼夜不释兵仗,磔犬于门,以竿悬羊皮于庭,为厌胜。契丹主谓晋羣臣曰:「自今不修甲兵,不市战马,轻赋省役,天下太平矣。」废东京,降开封府为汴州,尹为防御使。乙未,契丹主改服中国衣冠,百官起居皆如旧制。赵延夀、张砺共荐李崧之才,防威胜节度使冯道自邓州入朝。契丹主素闻二人名,皆礼重之。未几,以崧为太子太师,充枢宻使,道守太傅于枢宻院只▯,以备顾问。契丹主分遣使者以诏书赐晋之藩镇,晋之藩镇争上表称臣,被召者无不奔驰而至。惟彰义节度使史匡威据泾州不受命,匡威建瑭之子也。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斩契丹使者,以秦、成、阶三州降蜀。初,杜重威既以晋军降契丹,契丹主悉収其铠仗数百万,贮恒州,驱马数万归其国,遣重威将其众从已而南。及河,契丹主以晋兵之众,恐其为变,欲悉以胡骑拥而纳之河流。或谏曰:「晋兵在它所者尚多,彼闻降者尽死,必皆拒命为患,不若且抚之,徐思其策。」契丹主乃使重威以其众屯陈桥。防乆雪,官无所给,士卒冻馁,咸怨重威,相聚而泣。
译皇帝又向李崧求酒,李崧也以其他理由推辞不送。皇帝又想见李彦韬,李彦韬也推辞不去。皇帝惆怅了很久。冯玉谄媚张彦泽,请求亲自护送传国宝,希望契丹再次任用自己。楚国夫人丁氏是延煦的母亲,容貌美丽,张彦泽派人来索取她;太后犹豫没有答应,张彦泽便辱骂太后,立即把丁氏装车带走。这天晚上,张彦泽杀死桑维翰,用腰带勒住他的脖子,却向契丹主说他是自缢而死。契丹主说:“我本来没有打算杀桑维翰,为什么要这样做?命令优厚地抚恤他的家人。”高行周、符彦卿都到契丹牙帐投降。契丹主因为阳城之战曾被符彦卿击败,便责问他;符彦卿说:“臣当时只知道为晋主竭尽力量,今天是死是活,听凭您的命令。”契丹主笑着释放了他。己卯,延煦、延宝从牙帐回来。契丹主赐给皇帝亲笔诏书,并派辖哩对皇帝说:“孙子不要忧虑,我一定让你有吃饭的地方。”皇帝心中稍稍安定,便上表谢恩。契丹认为所献的传国宝雕琢不精,又与前代记载不相符合,怀疑不是真的,于是用诏书责问皇帝,让他献出真正的传国宝。皇帝上奏说:“不久前王从珂自焚,旧传国宝不知下落,必定和他一起烧毁了。这件宝物是先帝所制,群臣都清楚知道,臣今天怎么敢藏匿?”传国宝的事情于是停止追究。皇帝听说契丹主将要渡河,想和太后在前方迎接。张彦泽先把这件事上奏,契丹主不允许。有关官员又想让皇帝口衔璧玉、手牵羊,大臣们抬着棺材到郊外迎接,并先把仪注报告给契丹主。契丹主说:“我派精锐骑兵直取大梁,不是来接受投降的。”也不允许这样做。契丹主又下诏,晋朝文武百官一律照旧,朝廷制度都采用汉礼。有关官员想准备法驾迎接契丹主,得到答复说:“我正披甲统领军队,太常的仪仗还没有时间使用。”这些安排都被拒绝了。此前契丹主到相州后,立即派兵催促河阳,逮捕景延广。景延广仓促之间无处逃藏,便到封丘拜见契丹主。契丹主责问他说:“导致两国君主失和,都是你做的。那十万把横磨剑在哪里?”又召乔荣来,让他与景延广辩证共十件事。景延广起初不服,乔荣把纸上记载的话拿给他看,他才承认。每承认一件事,就发给他一根筹;到八根筹时,景延广只是伏地请求处死,于是被锁起来。丙戌晦日,百官住在封禅寺。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春正月丁亥朔,百官在城北遥拜辞别晋主,便换穿白色丧服、戴纱帽,迎接契丹主,伏在道路旁请罪。契丹主戴貂帽、穿貂裘,里面穿着铠甲,骑马停在高地上,命令他们起身,改穿服装并加以抚慰。左卫上将军安叔千独自出班,用胡语对契丹主说:“你是安没字吗?你过去镇守邢州时,已经多次上表输诚,我没有忘记。”安叔千拜谢后,呼喊跳跃着退下。晋主和太后以下的人在封丘门外迎接,契丹主推辞不见。契丹主入城,百姓都惊叫奔逃。契丹主登上城楼,派通事向百姓晓谕说:“我也是人,你们不要害怕。我应当让你们休养生息,我本来无意南下,是汉兵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到了明德门,他下马拜祭后才进入宫中。任命契丹枢密副使刘密暂代开封尹。天黑时,契丹主又出城,驻扎在赤冈。高勋向契丹主控告张彦泽杀害他的家人,契丹主也因张彦泽抢掠京城而发怒,把张彦泽和傅珠尔锁起来,将张彦泽的罪行宣示给百官,询问是否应当处死,百官都说应当处死。百姓也投递诉状,争相陈述张彦泽的罪行。己丑,张彦泽、傅珠尔在北市被斩首,仍命高勋监刑。张彦泽先前杀害的士大夫的子孙都戴孝执杖,号哭着跟随,在路上辱骂他,并用手杖击打他。高勋命令砍断张彦泽的手腕,把他从囚锁中放出,剖开他的心来祭祀死者。市民争相砸破他的脑袋,取出脑髓,把他的肉割成小块吃掉。契丹把景延广送回他的国家。庚寅,景延广住宿在陈桥,夜里等守卫稍有懈怠,便扼喉自杀。辛卯,契丹把晋主封为负义侯,安置在黄龙府。黄龙府就是 慕容氏的和龙城。契丹主派人对李太后说:“听说重贵不听母亲的命令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您可以自行安排,不必和他一起走。”太后说:“重贵侍奉我十分恭谨,他之所以失败,只是违背了先君的意志,失去了两国的和好。如今有幸蒙受大恩,保全性命和家族;母亲不跟随儿子,又想归往哪里呢?”癸巳,契丹把晋主及其家人迁到封禅寺,派大同节度使兼侍中、河内人崔廷勋率兵看守。契丹主多次派使者慰问晋主,每当听说使者到来,全家就忧惧不安。当时连日下雨下雪,外面没有供给,上下都挨冻受饿。太后派人对寺僧说:“我曾在这里供养过几万名僧人,今天难道竟没有一个人念及我吗?”僧人以敌意难测为辞,不敢进献食物。晋主暗中向守卫祈求,才稍微得到一些食物。这一天,契丹主从赤冈率兵进入宫城,京城各门和宫禁各门都由契丹人守卫,昼夜不解除武装;又在门前肢解狗,把羊皮挂在庭院中的竹竿上,用来施行厌胜。契丹主对晋朝群臣说:“从今以后不修治铠甲兵器,不购买战马,减轻赋税,减少徭役,天下就太平了。”废除东京,将开封府降为汴州,开封尹改任防御使。乙未,契丹主改穿中原衣冠,百官的起居礼仪都恢复旧制。赵延寿、张砺共同推荐李崧的才能,并推荐威胜节度使冯道从邓州入朝。契丹主一向听闻二人的名声,对他们都以礼相待并加以重用。不久,任命李崧为太子太师,充任枢密使;冯道以太傅身份留守枢密院,等待咨询。契丹主分派使者带诏书赐给晋朝各藩镇,晋朝藩镇争相上表称臣,被召的人没有不急速赶来的。只有彰义节度使史匡威据守泾州,不接受命令;史匡威是史建瑭的儿子。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杀死契丹使者,把秦州、成州、阶州三州降给蜀。起初,杜重威既然率晋军投降契丹,契丹主便把晋军的铠甲兵器全部收缴,数百万件储存在恒州,又把几万匹马赶回本国,派杜重威带领这些军队随自己南下。到了黄河边,契丹主认为晋兵人数众多,担心他们发生变乱,想全部让胡骑驱赶着投入河中。有人劝谏说:“在其他地方的晋兵还很多,他们如果听说投降的人全被杀死,一定都会抗命作乱,带来祸患。不如暂且安抚他们,慢慢考虑办法。”契丹主于是让杜重威率军驻扎陈桥。由于长期下雪,官府没有供给,士卒受冻挨饿,都怨恨杜重威,聚在一起哭泣。
重威毎出道旁人皆骂之。契丹主犹欲诛晋兵,赵延夀言于契丹主曰:「皇帝亲冐矢石以取晋国欲自有之乎?将为它人取之乎?契丹主变色曰:“朕举国南征,五年不解甲,仅能得之,岂为它人乎?”延夀曰:“晋国南有唐,西有蜀,常为仇敌,皇帝亦知之乎?”曰:“知之。”延夀曰:“晋国东自沂宻西及秦鳯延袤数千里,边于吴蜀,常以兵戍之。南方暑湿,上国之人不能居也。它日车驾北归,以晋国如此之大,无兵守之,吴蜀必相与乘虚入冦。如此,岂非为它人取之乎?”契丹主曰:“我不知也,然则奈何?”延夀曰:“陈桥降卒可分以戍南边,则吴蜀不能为患矣。”契丹主曰:“吾昔在上党,失于断割,悉以唐兵授晋。既而返为仇雠,北向与吾战,辛勤累年,仅能胜之。今幸入吾手,不因此时悉除之,岂可复留以为后患乎?”延夀曰:“向留晋兵于河南,不质其妻子,故有此忧。今若悉徙其家于恒定、云朔之间,毎嵗分畨使戍南边,何忧其为变哉?此上策也。”契丹主悦曰:“善,惟大王所以处之。”由是陈桥兵始得免,分遣还营。癸夘,晋主与李太后、安太妃、冯后及弟睿子延煦、延宝俱北迁,后宫左右从者百余人。契丹遣三百骑援送之,又遣晋中书令赵莹、枢宻使冯玉、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与之俱。晋主在涂,供馈不继,或时与太后俱絶食。旧臣无敢进谒者,独磁州刺史李糓迎谒于路,相对泣下。糓曰:「臣无状负陛下,因倾赀以献。」晋主至中度桥,见杜重威寨,叹曰:「天乎!我家何负,为此贼所破!」恸哭而去。契丹主以前燕京留守刘晞为西京留守,永康王鄂。约之弟留珪为义成节度使,族人隆鄂特为镇宁节度使,鄂约姊婿潘实讷为横海节度使,赵延夀之子匡賛为防国节度使,汉将张彦超为雄武节度使,史佺为彰义节度使,客省副使刘晏僧为忠武节度使,前防国节度使侯益为鳯翔节度使,权知鳯翔府事焦继勲为保大节度使。晞,涿州人也。既而何重建附蜀,史匡威不受代,契丹势稍沮。晋主之絶契丹也,匡国节度使刘继勲为宣徽北院使,颇预其谋。契丹主入汴,继勲入朝。契丹主责之,时冯道在殿上,继勲急指道曰:“冯道为首相,与景延广实为此谋,臣位卑,安敢发言?”契丹主曰:“此叟非多事者,勿妄引之。”命锁继勲,将送黄龙府。赵在礼至洛阳,谓人曰:“契丹主尝言庄宗之乱由我所致,我此行良可忧。”契丹遣契丹将蘓叶、奚王伊喇、勃海将高谟翰戌洛阳。在礼入谒,拜于庭下,伊喇等皆踞坐受之。乙夘,在礼至郑州,闻继勲被锁,大惊,夜自经于马▯间。契丹主闻在礼死,乃释继勲,继勲忧愤而卒。刘晞在契丹,尝为枢宻使、同平章事,至洛阳,诟奚王曰:“赵在礼,汉家大臣尔,北方一酋长耳,安得慢之如此?立于庭下以挫之。”由是洛人稍安。契丹主广受四方贡献,大纵酒作乐,毎谓晋臣曰:“中国事我皆知之,吾国事汝曹弗知也。”赵延夀请给上国兵廪食,契丹主曰:“吾国无此法。”乃纵胡骑四出,以収马为名,分畨剽掠,谓之打草糓。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以沟壑,自东西两畿及郑、滑、曹、濮数百里间,财畜殆尽。契丹主谓判三司刘昫曰:“契丹兵三十万,既平晋国,应有优赐,速宜营办。”时府库空竭,昫不知所出,请括借都城士民钱帛,自将相以下皆不免。又分遣使者数十人诣诸州括借,皆迫以严诛,人不聊生。其实无所颁给,皆蓄之内库,欲辇归其国。于是内外咸怨愤,始患契丹,皆思逐之矣。初晋主与河东节度使中书令北平王刘知逺相猜忌,虽以为北面行营都统,徒尊以虚名,而诸军进止实不得预闻。知逺因之广募士卒,阳城之战,诸军散卒归之者数千人,又得吐谷浑财畜,由是河东富彊冠诸镇,步骑至五万人。晋主与契丹结怨,知逺知其必危,而未尝论谏。契丹屡深入,知逺初无邀遮入援之志。及闻契丹入汴,知逺分兵守四境,以防侵轶,遣客将安阳王峻奉三表诣契丹主:一贺入汴,二以太原夷夏杂居,戍兵所聚,未敢离镇,三以应有贡物。值契丹将刘九一军自土门西入,屯于南川,城中忧惧,俟召还此军,道路始通,可以入贡。契丹主赐诏褒美,及进画,亲加儿字于知逺姓名之上,仍赐以木柺。胡法优礼大臣,则赐之如汉赐几杖之比,惟伟王以叔父之尊得之。
译杜重威每次出行,路旁的人都骂他。契丹主仍想诛杀晋兵,赵延寿对契丹主说:“皇帝亲自冒着箭石来取得晋国,是想自己拥有它,还是替别人取得它?契丹主变了脸色说:‘朕举全国之力南征,五年没有脱下铠甲,才勉强得到它,难道是替别人取得的吗?’赵延寿说:‘晋国南面有唐,西面有蜀,常常是我们的仇敌,皇帝也知道吗?’契丹主说:‘知道。’赵延寿说:‘晋国东起沂州、密州,西到秦州、凤州,绵延数千里,与吴、蜀接壤,常常需要用兵戍守。南方炎热潮湿,上国的人不能居住在那里。将来车驾北归,晋国这样广大,却没有军队守卫,吴、蜀一定会共同乘虚入侵。这样岂不是替别人取得晋国吗?’契丹主说:‘我不知道,既然如此该怎么办?’赵延寿说:‘可以把陈桥的降兵分派去戍守南方边境,这样吴、蜀就不能成为祸患了。’契丹主说:‘我过去在上党时,错误地没有果断处置,把唐军全部交给晋国。后来他们反过来成为仇敌,向北与我交战,辛苦多年才勉强战胜他们。如今好不容易落入我手,如果不趁此时全部除掉,难道还能留下他们作为后患吗?’ 赵延寿说:“当初把晋兵留在河南,却没有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扣作人质,所以才有这个忧虑。如今如果把他们的家属全部迁到恒州、定州、云州、朔州之间,每年分批派他们戍守南方边境,还担心他们发生变乱吗?这是上策。”契丹主高兴地说:“好,就按大王的办法处置。”因此陈桥的士兵才得以免死,分别遣回营地。癸卯,晋主和李太后、安太妃、冯后以及弟弟睿子延煦、延宝一同向北迁徙,后宫和左右随从一百多人跟随。契丹派三百骑兵护送,又派晋朝中书令赵莹、枢密使冯玉、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同行。晋主在路上,供应接续不上,有时和太后一起断粮。旧日臣僚没有人敢来拜见,只有磁州刺史李谷在路上迎接拜见,二人相对流泪。李谷说:“臣无能而辜负陛下,因此倾尽家产进献。”晋主到中度桥,看见杜重威的营寨,叹息说:“天啊!我家究竟负了什么罪,竟被这个贼人攻破!”痛哭着离去。契丹主任命原燕京留守刘晞为西京留守,任命永康王鄂。又任命鄂约的弟弟留珪为义成节度使,族人隆鄂特为镇宁节度使,鄂约的姊夫潘实讷为横海节度使,赵延寿的儿子匡赞为防国节度使,汉将张彦超为雄武节度使,史佺为彰义节度使,客省副使刘晏僧为忠武节度使,原防国节度使侯益为凤翔节度使,暂代凤翔府事务的焦继勋为保大节度使。刘晞是涿州人。不久,何重建归附蜀,史匡威不接受替代,契丹的势力渐渐受挫。晋主与契丹断绝关系时,匡国节度使刘继勋任宣徽北院使,颇多参与谋划。契丹主进入汴州,刘继勋入朝。契丹主责问他,当时冯道正在殿上,刘继勋急忙指着冯道说:“冯道是首相,和景延广实际上共同谋划了这件事;臣地位低下,哪里敢发言?”契丹主说:“这位老人不是多事的人,不要胡乱牵连他。”命令把刘继勋锁起来,押送黄龙府。赵在礼到了洛阳,对人说:“契丹主曾说庄宗之乱是我造成的,我这次去实在令人忧虑。”契丹派契丹将领蘇叶、奚王伊喇、勃海将领高谟翰戍守洛阳。赵在礼入内拜见,在庭下叩拜,伊喇等人都傲慢地坐着接受他的拜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骑〕 乙卯,赵在礼到郑州,听说刘继勋被锁起来,大为惊恐,夜里在马厩间自缢而死。契丹主听说赵在礼死了,便释放刘继勋;刘继勋忧愤而死。刘晞在契丹时,曾任枢密使、同平章事;到洛阳后,他责骂奚王说:“赵在礼是汉家大臣,而你只是北方的一个酋长,怎么能这样轻慢他?还让他站在庭下羞辱他。”因此洛阳人稍稍安定。契丹主大量接受四方贡物,大肆饮酒作乐,常对晋朝臣僚说:“中国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国的事情你们却不知道。”赵延寿请求给上国军队发放粮饷,契丹主说:“我国没有这个制度。”于是纵使胡骑四处出动,以收取马匹为名,分批抢掠,称为“打草谷”。青壮年死于刀兵,老弱被弃置在沟壑中;从东西两畿到郑州、滑州、曹州、濮州数百里之间,财物牲畜几乎耗尽。契丹主对判三司刘昫说:“契丹兵有三十万,既然平定了晋国,就应当给予优厚赏赐,赶快筹办。”当时府库已经空竭,刘昫不知道从哪里筹集,便请求搜刮借取京城士民的钱帛,从将相以下无人能够幸免。又分派几十名使者到各州搜刮借取,都用严厉的诛罚逼迫,百姓无法生活。乙夘日,在礼到达郑州,听说继勲被锁押起来,大为震惊,夜里在马[▯]间上吊自尽。契丹主听说在礼死了,才释放继勲;继勲因忧愁愤懑而死。刘晞在契丹时,曾任枢宻使、同平章事;到了洛阳,斥责奚王说:“赵在礼是汉家的大臣,你不过是北方的一个酋长,怎么能这样轻慢他?让他站在庭院下面来挫辱他。”因此,洛阳人渐渐安定下来。契丹主广泛接受四方进献的贡物,大肆饮酒作乐,常常对晋国臣子说:“中原的事情我都知道,你们却不知道我国的事情。”赵延夀请求供给上国军队的军粮,契丹主说:“我国没有这种办法。”于是放纵胡骑四处出动,以收取马匹为名,分批进行抢掠,称为“打草糓”。壮丁死于刀兵之下,老弱被弃置在沟壑中;从东西两畿到郑、滑、曹、濮之间数百里,财物和牲畜几乎被掠夺一空。契丹主对判三司刘昫说:“契丹军队有三十万,既然已经平定晋国,就应当给予优厚赏赐,必须赶快筹办。”当时府库已经空竭,刘昫不知从哪里筹措,便请求搜括并借取都城士民的钱帛,从将相以下没有人能够免除。又分派数十名使者前往各州搜括借取,全都用严厉的诛罚相逼,百姓无法安生。实际上这些财物并没有发放,全部储存在内库中,契丹主想用车运回本国。于是朝廷内外都怨恨愤怒,开始忧惧契丹,都想着驱逐他们。起初,晋主与河东节度使、中书令、北平王刘知远互相猜忌,虽然任命刘知远为北面行营都统,却只是给他虚名,诸军的进退实际都不让他参与。刘知远因此广泛招募士卒;阳城之战中,诸军的散兵归附他的有几千人,又得到吐谷浑的财物牲畜,因此河东富强,冠绝各镇,步兵骑兵达到五万人。晋主与契丹结怨,刘知远知道晋朝必然危险,却从未进谏。契丹屡次深入,刘知远起初也没有拦截或出兵救援的意图。后来听说契丹进入汴州,刘知远分兵守卫四境,以防契丹侵扰,派客将安阳王峻带着三道表章到契丹主那里:第一道祝贺契丹进入汴州,第二道说明太原夷汉杂居、戍兵聚集,不敢离开镇所,第三道说明本应进献贡物。恰逢契丹将领刘九一率军从土门向西进入,驻扎在南川,城中忧惧,等到召回这支军队,道路才通,才能进贡。契丹主下诏褒奖他,并在他进献的图画上,亲自在刘知远姓名上方加写“儿”字,又赐给他木杖。胡人的礼法中,优礼大臣时,赐木杖相当于汉人赐几杖,只有伟王凭借叔父的尊贵身份才能得到这种待遇。
知逺又遣北都副留守太原白文珂入献竒缯名马。契丹主知知逺观望不至,及文珂还,使谓知逺曰:「汝不事南朝,又不事北朝,意欲何所俟邪?」蕃汉孔目官郭威言于知逺曰:「敌恨我深矣。」王峻言契丹贪残,失人心,必不能乆有中国。或劝知逺举兵进取,知逺曰:「用兵有缓有急,当随时制宜。今契丹新降晋军十万,虎据京邑,未有它变,岂可轻动哉?且观其所利,止于货财,货财既足,必将北去,况冰雪已消,势难乆留,宜待其去,然后取之,可以万全。」昭义节度使张从恩以地迫懐洛,欲入朝于契丹,遣使谋于知逺,知逺曰:「我以一隅之地,安敢抗天下之大君?宜先行我,当继往。」从恩以为然,判官高防谏曰:「公晋室懿亲,不可轻变臣节。」从恩不从。左骁衞大将军王守恩与从恩姻家,时在上党,从恩以副使赵行迁知留后,牒守恩权巡检使,与高防佐之,遂行。守恩建立之子也。契丹主召晋百官,悉集于庭,问曰:「吾国广大,方数万里,有君长二十七人,今中国之俗异于吾国,吾欲择一人君之如何?皆曰:“天无二日,夷夏之心,皆愿推戴。”皇帝如是者再,契丹主乃曰:“汝曹既欲君我,今兹所行何事为先?”对曰:“王者初有天下,应大赦。”三月丁巳朔,契丹主服通天冠,绛纱袍,登正殿,设乐悬仪卫于庭,百官朝贺,华人皆法服,北人仍国服,立于文武班中间,下制称“大辽防同十年大赦”,仍云:“自今节度使、刺史毋得置牙兵、市战马。”赵延夀以契丹主负约,心怏怏,令李崧言于契丹主曰:“汉天子所不敢望,乞为皇太子。”崧不得已为言之。契丹主曰:“我于燕王,虽割吾肉,有用于燕王,吾无所爱。然吾闻皇太子当以天子儿为之,岂燕王所可为也?”因令为燕王迁官。时契丹以恒州为中京,翰林承旨张砺奏拟燕王中京留守,大丞相、録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枢密使如故。契丹主取笔涂去“録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而行之。刘知逺闻何重建降蜀,叹曰:“戎狄慿陵中原,无主,令藩镇外附,吾为方伯,良可愧也。”于是将佐劝知逺称尊号,以号令四方,观诸侯去就,知逺不许。闻晋主北迁,声言欲出兵井陉,迎归晋阳。丁夘,命武节都指挥使荣泽史▯肇集诸军于毬场,告以出师之期。军士皆曰:“今契丹防京城,执天子,天下无主,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谁?宜先正位号,然后出师。”争呼万嵗不已。知逺曰:“敌势尚彊,吾军威未振,当且建功业,士卒何知?”命左右遏止之。己巳,行军司马潞城张彦威等三上牋劝进,知逺疑未决。郭威与都押牙冠氏杨邠入说知逺曰:“今逺近之心不谋而同,此天意也。王不乘此际取之,谦让不居,恐人心且移,移则反受其咎。”知逺从之。契丹以其将刘愿为保义节度副使,陜人苦其暴虐。奉国都头王晏与指挥使赵晖、都头侯章谋曰:「今契丹乱华,乃吾属奋发之秋。河东刘公威徳逺着,吾辈若杀愿,举陜城归之,为天下唱,取富贵如反掌耳。」晖等然之。晏与壮士数人夜逾牙城,入府出库兵以给众。庚午旦,斩愿首,悬诸府门,又杀契丹监军,奉晖为留后。晏徐州,晖澶州,章太原人也。辛未,刘知逺即皇帝位,自言未忍改晋国,又恶开运之名,乃更称天福十二年。壬申,诏诸道为契丹括率钱帛者皆罢之,其晋臣被迫胁为使者勿问,令诣行在,其余契丹所在诛之。甲戌,帝自将东迎晋主及太后至夀阳,闻已过恒州数日,乃留兵戍承天军而还。晋主既出塞,契丹无复供给,从官宫女皆自采木实草叶而食之。至锦州,契丹令晋主及后妃拜契丹主按巴坚墓,晋主不胜屈辱,泣曰:「薛超误我。」冯后阴令左右求毒药,欲与晋主俱自杀,不果。契丹主闻帝即位,以通事耿崇美为昭义节度使,高唐英为彰徳节度使,崔廷勲为河阳节度使,以控扼要害。初,晋置乡兵,号天威军,教习嵗余,村民不闲军旅,竟不可用,悉罢之。但令七戸输钱十千,其铠仗悉输官,而无赖子弟不复肯复农业,山林之盗自是而防。及契丹入汴,纵胡骑打草谷,又多以其子弟及亲信左右为节度使、刺史,不通政事,华人之狡狯者多往依其麾下,教之妄作威福,掊敛货财,民不堪命,于是所在相聚为盗,多者数万人,少者不减千百,攻防州县,杀掠吏民。▯阳贼帅梁晖有众数百,送欵晋阳,求效用,帝许之。磁州刺史李谷密通表于帝,令晖袭相州。晖侦知高唐英未至相州,积兵器无守备,丁丑夜遣壮士逾城入啓闗,纳其众,杀契丹数百,其守将突围走,晖据州自称留后,表言其状。戊寅,帝还至晋阳,议率民财以赏将士,夫人李氏谏曰:「陛下因河东创大业,未有以惠泽。」
译刘知远又派北都副留守、太原人白文珂进献珍奇丝织品和名马。契丹主知道刘知远观望而不亲自前来,等白文珂回来,便派人对刘知远说:“你既不侍奉南朝,又不侍奉北朝,究竟想等什么?”蕃汉孔目官郭威对刘知远说:“敌人对我们的怨恨已经很深了。”王峻说契丹贪婪残暴,已经失去人心,必定不能长久占有中原。有人劝刘知远起兵进取,刘知远说:“用兵有缓有急,应当根据时势采取适宜办法。如今契丹刚刚降服晋军十万人,像虎一样占据京城,还没有发生其他变故,怎么可以轻举妄动?况且看他们所贪图的,只在财物;财物一旦满足,必然北归,何况冰雪已经融化,形势也难以久留,应当等他们离去后再夺取,可以万全。”昭义节度使张从恩因为封地逼近怀州、洛阳,想入朝归附契丹,派使者向刘知远谋划。刘知远说:“我凭一隅之地,哪里敢抗拒天下的大君?应当先由我前往,我随后就去。”张从恩认为有理,判官高防劝谏说:“您是晋室的近亲,不可轻易改变臣节。”张从恩不听。左骁卫大将军王守恩是张从恩的姻亲,当时在上党;张从恩任命副使赵行迁暂代留后,发文书任命王守恩为权巡检使,让他和高防辅佐赵行迁,于是出发。王守恩是王建立的儿子。契丹主召集晋朝百官,全部集合在庭中,问道:“我国广大,方圆数万里,有二十七位君长。如今中原的风俗不同于我国,我想选择一个人来统治中原,怎么样?”百官都说:“天下不能有两个太阳,夷人和华人的心,都愿意推戴您。”契丹主这样问了两次,才说:“你们既然想奉我为君,现在最先应当做什么事?”百官回答:“君王刚取得天下,应当大赦。”三月丁巳朔,契丹主戴通天冠,穿绛纱袍,登上正殿,在庭中设置乐悬和仪仗,百官朝贺;华人都穿法服,北人仍穿本国服装,站在文武官班的中间。契丹主下制,称“大辽会同十年大赦”,又说:“从今以后,节度使、刺史不得设置牙兵,不得购买战马。”赵延寿认为契丹主违背约定,心中怏怏不乐,让李崧对契丹主说:“汉天子都不敢希望的事情,请让臣做皇太子。”李崧不得已替他进言。契丹主说:“对于燕王,即使割下我的肉,只要对燕王有用,我也不会吝惜。然而我听说皇太子应当由天子的儿子担任,难道燕王可以担任吗?” 于是命令给燕王赵延寿升迁官职。当时契丹把恒州改为中京,翰林承旨张砺上奏拟定燕王任中京留守,仍任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枢密使。契丹主拿笔涂掉“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两项,照此执行。刘知远听说何重建投降蜀,叹息说:“戎狄侵凌中原,国家没有君主,使藩镇在外归附他国;我身为一方长官,实在惭愧。”于是将佐劝刘知远称帝,以号令四方,观察诸侯的去留,刘知远不答应。后来听说晋主向北迁徙,便声称要出兵经过井陉,迎接晋主回到晋阳。丁卯,命武节都指挥使荣泽史弘肇召集各军到球场,告诉他们出师日期。军士都说:“如今契丹防守京城,拘执天子,天下没有君主,能够主宰天下的不是我王又是谁?应当先确定帝号和名位,然后出兵。”他们争相高呼万岁不止。刘知远说:“敌人的势力还很强,我军的威势尚未振作,暂且先建立功业,士卒知道什么?”命左右侍从阻止他们。己巳,行军司马潞城人张彦威等三次上笺劝进,刘知远犹豫未决。郭威和都押牙、冠氏人杨邠入内劝刘知远说:“如今远近人心不约而同,这就是天意。大王如果不趁此时取得天下,谦让而不接受,恐怕人心将会转移;人心一旦转移,反而会给您带来祸患。”刘知远听从了他们。契丹任命其将领刘愿为保义节度副使,陕西人苦于他的暴虐。奉国都头王晏与指挥使赵晖、都头侯章谋划说:“如今契丹扰乱中原,正是我们奋发的时机。河东刘公的威望德行远近闻名,我们如果杀掉刘愿,带领陕城归附他,作为天下的先导,取得富贵就像翻手一样容易。”赵晖等人认为有理。王晏和几名壮士夜里越过牙城,进入府库取出兵器分给众人。庚午早晨,斩下刘愿的首级,悬挂在府门上,又杀死契丹监军,奉赵晖为留后。王晏是徐州人,赵晖是澶州人,侯章是太原人。辛未,刘知远即皇帝位,说自己不忍心改掉晋国国号,又厌恶“开运”这个年号,于是改称天福十二年。壬申,下诏停止各道替契丹搜括钱帛的行动;晋朝臣僚中被强迫胁持去做使者的,不予追究,命他们到行在,其余契丹使者所在之处都诛杀。甲戌,皇帝亲自率军向东迎接晋主和太后,到寿阳时听说他们已经经过恒州几天了,于是留下军队戍守承天军后返回。晋主出了边塞以后,契丹不再供应食物,随从官员和宫女都亲自采集树木果实、草叶充饥。到了锦州,契丹命令晋主和后妃拜祭契丹主耶律阿保机的墓。晋主不堪屈辱,哭着说:“薛超误了我。”冯后暗中命左右寻找毒药,想和晋主一起自杀,但没有成功。契丹主听说皇帝即位,任命通事耿崇美为昭义节度使,高唐英为彰德节度使,崔廷勋为河阳节度使,以控制扼守要害之地。起初,晋朝设置乡兵,号称天威军,训练了一年多;但村民不熟悉军务,最终不能使用,便全部罢除。只命令每七户缴纳钱十千,他们的铠甲兵器全部交给官府;但无赖子弟不肯再从事农业,山林中的盗贼从此增多。契丹进入汴州后,纵使胡骑四处“打草谷”,又多任用自己的子弟和亲信左右为节度使、刺史,他们不通政事;中原狡黠之人多投奔其麾下,教他们任意作威作福、搜刮财物,百姓无法忍受,于是各地纷纷聚集为盗,多的有几万人,少的也不少于千百人,攻打州县,杀害抢掠官吏百姓。阳的盗贼首领梁晖有几百人,送降表到晋阳,请求效力,皇帝答应了他。磁州刺史李谷暗中向皇帝递表,命梁晖袭击相州。梁晖侦知高唐英还没有到相州,城中积存兵器却没有守备,丁丑夜里派壮士翻城而入,打开城门接纳部众,杀死几百名契丹人,守将突围逃走。梁晖占据相州,自称留后,上表说明情况。戊寅,皇帝返回晋阳,商议征收百姓财物来赏赐将士,夫人李氏劝谏说:“陛下凭借河东创立大业,还没有给百姓施加恩惠。
其民而先夺其生生之资,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今宫中所有,请悉出之以劳军,虽复不厚,人无怨言。帝曰:“善。”即罢,率民倾内府蓄积以赐将士,中外闻之,大悦。李氏,晋阳人也。建雄留后刘在明,朝于契丹,以节度副使骆从朗知州事。帝遣使者张晏洪等如晋州,谕以已即帝位,从朗皆囚之。大将药可俦杀从朗,推晏洪权留后。庚辰,遣使以闻。契丹主遣右谏议大夫赵熈使晋州,括率钱帛,征督甚急。从朗既死,民相帅兵杀熈。契丹主赐赵晖诏,即以为保义留后。晖斩契丹使者,焚其诏,遣支使河间赵矩奉表诣晋阳。契丹遣其将高谟翰攻晖,不克。帝见矩甚善,曰:“子挈咽喉之地以归我,天下不足定也。”矩因劝帝早引兵南向,以副天下之望。帝善之。辛巳,以晖为保义节度使,侯章为镇国节度使,保义军马步都指挥使王晏为绛州防御使,保义军马步副都指挥使镇宁节度使耶律隆鄂特性残虐,澶州人苦之。贼帅王琼帅其徒千余人,夜袭据南城,北度浮航,纵兵大掠,围隆鄂特于牙城。契丹主闻之甚惧,始遣天平节度使李守贞、天雄节度使杜重威还镇,由是无乆留河南之意,遣兵救澶州。琼退屯近郊,遣其弟超奉表来求救。癸未,帝厚赐超遣还,琼兵败为契丹所杀契丹舒噜太后遣使,以其国中酒馔脯果赐契丹主,贺平晋国。契丹主与羣臣宴于永福殿,东方羣盗大起,防宋亳密三州。契丹主谓左右曰:“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亟遣防宁节度使安审▯、武宁节度使符彦卿等归镇,仍以契丹兵送之。彦卿至埇桥,贼帅李仁恕帅众数万,急攻徐州。彦卿与数十骑至城下,▯鞭欲招谕之。仁恕控彦卿马,请从相公入城。彦卿子昭序自城中遣军校陈守习缒而出,呼于贼中曰:“相公已防虎口,聴相公助贼攻城,城不可得也。”贼知不可刼,乃相帅罗拜于彦卿马前,乞赦其罪。彦卿与之誓,乃解去。三月丙戌朔,契丹主服赭袍,坐崇元殿,百官行入閤礼。戊子,帝遣使以诏书安集农民,保聚山谷,避契丹之患者。契丹主复召晋百官谕之曰:“天时向暑,吾难乆留,欲暂至上国省太后,当留亲信一人于此为节度使。”百官请迎太后,契丹主曰:“太后族大如古栢根,不可移也。”契丹主欲尽以晋之百官自随,或曰:“举国北迁,恐摇人心,不如稍稍迁之。”乃诏有职事者从行,余留大梁。复以汴州为宣武军,以萧翰为节度使。翰舒噜太后之兄子,其妺复为契丹主后。翰始以萧为姓,自是契丹后族皆称萧氏。壬寅,契丹主发大梁,晋文武诸司从者数千人,诸军吏卒又数千人,宫女宦官数百人,尽载府库之宝以行,所留乐器仪仗而已。夕宿赤冈,契丹主见村落皆空,命有司发牓数百通,所在招抚百姓,然竟不禁胡骑剽掠。丙午,契丹自白马渡河,谓宣徽使高勲曰:“吾在上国以射猎为乐,至此令人悒悒,今得归死无恨矣。”庚戌,以皇弟北京马步都指挥使崇行太原尹。辛亥,契丹主将攻相州,梁晖请降,契丹主赦之,许以为防御使。晖疑其诈,复乘城拒守。夏四月己未,未明,契丹主命蕃汉诸军急攻相州,食时克之,悉杀城中男子,驱其妇女而北。敌人掷婴孩于空中,举刃接之以为乐。留高唐英守相州,唐英阅城中遗民男女得七百余人。其后节度使王继▯敛城中髑髅瘗之,凡得十余万。或告磁州刺史李谷谋举州应汉,契丹主执而诘之,谷不服。契丹主引手于车中,若取所获文书者,谷知其诈,因请曰:“必有其验,乞显示之。”凡六诘,谷辞气不屈,乃释之。帝以从弟北京马军都指挥使信领义成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武节都指挥使史▯肇领忠武节度使,充步军都指挥使;右都押牙杨邠权枢宻使;蕃汉兵马都孔目官郭威权副枢宻使;两使都孔目官南乐王章权三司使。契丹主见所过城邑丘墟,谓蕃汉羣臣曰:“致中国如此,皆燕王之罪也。”顾张砺曰:“尔亦有力焉。”契丹昭义节度使耿崇美屯泽州,将攻潞州。乙丑,诏史▯肇将步骑万人救之。帝闻契丹北归,欲经畧河南,故以▯肇为前驱,又遣阎万进出北方,以分契丹兵势。
译却先夺取他们赖以生存的财物,恐怕不是新天子救济百姓的本意。如今宫中所有的财物,请全部拿出来慰劳军队;即使赏赐不丰厚,百姓也不会有怨言。”皇帝说:“好。”随即停止征收百姓财物,拿出内府的积蓄赏赐将士,朝廷内外听说后都非常高兴。李氏是晋阳人。建雄留后刘在明入朝归附契丹,让节度副使骆从朗暂代州政。皇帝派使者张晏洪等到晋州,晓谕他们皇帝已经即位,骆从朗把这些使者都囚禁起来。大将药可俦杀死骆从朗,推举张晏洪暂代留后。庚辰,派使者把这件事上报。契丹主派右谏议大夫赵熙出使晋州,搜括钱帛,征收催逼得非常急迫。骆从朗死后,百姓相互率兵杀死赵熙。契丹主赐诏给赵晖,任命他为保义留后。赵晖斩杀契丹使者,焚烧诏书,派支使、河间人赵矩带表章到晋阳。契丹派将领高谟翰进攻赵晖,没有攻克。皇帝见到赵矩,十分嘉许,说:“你带着扼守咽喉的要地归附我,天下就没有不能平定的。”赵矩趁机劝皇帝尽早率兵向南,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辛巳,任命赵晖为保义节度使,侯章为镇国节度使,保义军马步都指挥使王晏为绛州防御使,保义军马步副都指挥使、镇宁节度使耶律隆鄂特性情残暴,澶州人苦于他的统治。盗贼首领王琼率领一千多名部众,夜里袭击并占据南城,向北渡过浮桥,纵兵大肆抢掠,把耶律隆鄂特围在牙城中。契丹主听说后非常害怕,才派天平节度使李守贞、天雄节度使杜重威返回镇所;从此没有长久留在河南的打算,派兵救援澶州。王琼退兵驻扎在近郊,派弟弟王超带表章来求救。癸未,皇帝厚赏王超后遣他返回,王琼兵败,被契丹军杀死。契丹舒噜太后派使者把本国的酒食、肉脯和果品赐给契丹主,祝贺他平定晋国。契丹主与群臣在永福殿宴饮,东方的群盗大规模兴起,侵犯宋州、亳州、密州三州。契丹主对左右说:“我” 不知道中原人竟然这样难以控制,赶快派防宁节度使安审珪、武宁节度使符彦卿等回镇,仍然派契丹兵护送他们。符彦卿到埇桥时,盗贼首领李仁恕率领几万人猛攻徐州。符彦卿和几十名骑兵来到城下,扬鞭想招抚劝谕他们。李仁恕拉住符彦卿的马,请求跟随相公进入城中。符彦卿的儿子昭序从城中派军校陈守习用绳子吊出城外,在盗贼中喊道:“相公已经落入虎口,你们听从相公帮助攻城,城是攻不下来的。”盗贼知道不能劫持符彦卿,于是相互率领着在符彦卿马前行罗拜,乞求赦免罪过。符彦卿和他们盟誓后,盗贼才解散离去。三月丙戌朔,契丹主穿赭色袍,坐在崇元殿,百官行入閤礼。戊子,皇帝派使者带诏书安抚聚集在山谷、躲避契丹祸害的农民。契丹主又召晋朝百官晓谕说:“天气将要转热,我不能长久留在这里,想暂时到上国去探望太后,应当留下一名亲信在这里担任节度使。”百官请求迎接太后,契丹主说:“太后的族人像古柏的根一样庞大,不能迁移。”契丹主想把晋朝百官全部带走,有人说:“全国北迁,恐怕动摇人心,不如逐步迁移。” 于是下诏,有职务的官员随行,其余留在大梁。又把汴州改为宣武军,任命萧翰为节度使。萧翰是舒噜太后的外甥,他的妹妹又成为契丹主的皇后。萧翰起初以萧为姓,从此契丹皇后的家族都称萧氏。壬寅,契丹主离开大梁,晋朝文武各司随行的有几千人,各军吏卒又有几千人,宫女宦官几百人,把府库中的宝物全部装载带走,只留下乐器和仪仗。晚上驻宿赤冈,契丹主见村落全都空了,命有关官府张贴数百份榜文,到各处招抚百姓,但始终没有禁止胡骑抢掠。丙午,契丹从白马渡过黄河,对宣徽使高勋说:“我在上国以射猎为乐,到了这里却使人郁闷,如今能够回去,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庚戌,任命皇弟、北京马步都指挥使崇为太原尹。辛亥,契丹主将要进攻相州,梁晖请求投降,契丹主赦免他,答应任命他为防御使。梁晖怀疑这是欺诈,又登城拒守。夏四月己未,天还没亮,契丹主命令蕃汉诸军急攻相州,吃早饭的时候攻克相州,把城中的男子全部杀死,驱赶妇女向北而去。敌军把婴儿抛向空中,再举刀接住,以此取乐。契丹留下高唐英守卫相州,高唐英清点城中幸存的男女,只有七百多人。后来节度使王继弘收集城中的尸骨埋葬,共有十多万具。有人告发磁州刺史李谷谋划带领全州响应汉朝,契丹主把李谷抓来审问,李谷不服。契丹主把手伸进车中,像是要取所获文书,李谷知道这是欺骗,便说:“既然一定有证据,请把它拿出来给我看。”契丹主一共六次诘问,李谷言辞气势始终不屈,契丹主于是释放了他。皇帝任命堂弟、北京马军都指挥使信领义成节度使,充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任命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领忠武节度使,充任步军都指挥使;任命右都押牙杨邠暂代枢密使;任命蕃汉兵马都孔目官郭威暂代副枢密使;任命两使都孔目官、南乐人王章暂代三司使。契丹主看见所经过的城邑都成了废墟,对蕃汉群臣说:“使中原变成这样,都是燕王的罪过。”又回头对张砺说:“你也出过力。”契丹昭义节度使耿崇美驻扎在泽州,将要进攻潞州。乙丑,下诏命史弘肇率步骑一万人救援。皇帝听说契丹北归,想经营河南,所以让史弘肇担任前锋,又派阎万进从北方出兵,以分散契丹的兵力。
万进并州人也。契丹主以船数十艘载晋铠仗,将自汴泝河归其国,命宁国都虞▯榆次武行徳将士卒千余人部送之。至河阴,行徳与将士谋曰:“今为敌所制,将逺去乡里,人生会有死,安能为异域之鬼乎?敌势不能乆留中国,不若共逐其党,坚守河阳,以俟天命之所归者而臣之,岂非长策乎?”众以为然。行徳即以铠仗授之,相与杀契丹监军使,防契丹河阳节度使崔廷勲以兵送耿崇美之潞州。行徳遂乘虚入据河阳,众推行徳为河阳都部署。行徳遣弟行友奉蜡表间道诣晋阳。契丹遣武定节度使方太诣洛阳巡检,至郑州,州有戍兵,共迫太为郑王梁嗣宻王朱乙逃祸为僧,嵩山贼帅张遇得之,立以为天子,取嵩岳神衮冕以衣之,帅众万余袭郑州。太击走之。太以契丹尚彊,恐事不济,说谕戍兵,欲与之俱西,众不从。太自西门逃奔洛阳。戍兵既失太,反谮太于契丹,云胁我为乱。太遣子师朗自诉于契丹,契丹将满达杀之。太无以自明,防羣盗攻洛阳。契丹留守刘晞弃城奔许州,太乃入府行留守事,与巡检使潘环击羣盗,却之。张遇杀朱乙,请降。伊阙贼帅自称天子,誓众于南郊坛,将入洛阳,太逆击走之。太欲自归于晋阳,武行徳使人诱太曰:「我禆校也,公旧镇此地,今虚位相待。」太信之,至河阳,为行徳所杀。萧翰遣高谟翰援送刘晞自许还洛阳,晞疑潘环构其众逐已使谟翰杀之。戊辰,武行友至晋阳。庚午,史▯肇奏遣先锋将马诲击契丹,斩首千余级。时耿崇美、崔廷勲至泽州,闻▯肇兵已入潞州,不敢进,引兵而南。▯肇遣诲追击,破之。崇美、廷勲与奚王伊喇退保怀州。辛未,以武行徳为河阳节度使。契丹主闻河阳乱,叹曰:「我有三失,宜天下之叛我也。诸道括钱,一失也;令上国人打草谷,二失也;不早遣诸节度使还镇,三失也。」契丹主至临城,得疾,及栾城,病甚,苦热,聚冰于胷腹手足,且啖之。丙子,至杀胡林而卒。国人剖其腹,实盐数斗,载之北去,晋人谓之帝羓。赵延夀恨契丹主负约,谓人曰:「我不复入龙沙矣。」即日先引兵入恒州。契丹永康王鄂约及南北二王各以所部兵相继而入。延夀欲拒之,恐失大援,乃纳之。时契丹诸将已宻议奉鄂约为主,鄂约登鼓角楼,受叔兄拜,而延夀不之知,自称受契丹皇帝遗诏,权知南朝军国事,仍下教布告诸道,所以供给鄂约与诸将同。鄂约衘之恒州诸门管钥及仓库出纳,鄂约皆自主之。延夀使人请之,不与。契丹主丧至国,舒噜太后不哭,曰:「待诸部宁壹如故,则葬汝矣。」帝之自夀阳还也,留兵千人戍承天军,戍兵闻契丹北还,不为备。契丹袭击之,戍兵惊溃。契丹焚其市邑,一日狼烟百余举。帝曰:「此敌将遁张虚势也。」遣亲将叶仁鲁将步骑三千赴之,防契丹出剽掠,仁鲁乘虚大破之。丁丑,复取承天军。或说赵延夀曰:「契丹诸大人数日聚谋此,」必有变今,汉兵不减万人,不若先事图之。延夀犹豫不决。壬午,延夀下令,以来月朔日,于待贤馆上事,受文武官贺。其仪,宰相枢宻使拜于阶上,节度使以下拜于阶下。李崧以敌意不同,事理难测,固请赵延夀未行此礼,乃止。五月乙酉朔,永康王鄂约召延夀及张砺、和凝、李崧、冯道于所馆饮酒。鄂约妻素以兄事延夀,鄂约从容谓延夀曰:「妺自上国来,宁欲见之乎?」延夀欣然与之俱入。良乆,鄂约出谓砺等曰:「燕王谋反,适已锁之矣。」又曰:「先帝在汴时,遗我一筹,许我知南朝军国。近者临崩,别无遗诏,而燕王擅自知南朝军国,岂理邪?」下令延夀亲党皆释不问。间一日,鄂约至待贤馆,受蕃汉官谒贺,笑谓张砺等曰:「燕王果于此礼上,吾以铁骑围之,诸公亦不免矣。」后数日,集蕃汉之臣于府署,宣契丹主遗制,其畧曰:「永康王,大圣皇帝之嫡孙,人皇王之长子,太后钟爱,羣情允归,可于中京即皇帝位。」于是始举哀成服。帝集羣臣庭议进取,诸将咸请出师井陉,次取镇魏,先定河北,则河南拱手自服。帝欲自石防趋上党,郭威曰:「敌主虽死,敌众犹盛,各据坚城。我出河北,兵少路迂,傍无应援,若羣敌合势共击,我军进则遮前,退则邀后,粮饷路絶,此危道也。上党山路险澁,粟少民残,无以供亿,亦不可由。近者陜晋二镇相继欵附,引兵从之,万无一失,不出两旬,洛汴定矣。」
译阎万进是并州人。契丹主用几十艘船装载晋朝的铠甲兵器,准备从汴州沿黄河逆流运回本国,命宁国都虞候、榆次人武行德率一千多名士卒押送。到了河阴,武行德和将士谋划说:“如今我们被敌人控制,将要远离家乡。人生总有一死,怎么能做异域的鬼呢?敌人的势力不能长久留在中原,不如共同驱逐他们的党羽,坚守河阳,等待天命所归者来奉为君主,难道不是长远之策吗?”众人认为有理。武行德立即把铠甲兵器发给他们,大家共同杀死契丹监军使,防守契丹河阳节度使崔廷勋率兵护送耿崇美前往潞州。武行德于是乘虚进入并占据河阳,众人推举他为河阳都部署。武行德派弟弟武行友带着蜡封表章从小路到晋阳。契丹派武定节度使方太到洛阳巡检,到了郑州,州中戍兵共同逼迫方太拥立郑王、梁嗣密王朱乙。朱乙为躲避祸患出家为僧,嵩山盗贼首领张遇找到了他,拥立他为天子,取来嵩岳神的衮冕给他穿上,率领一万多人袭击郑州。方太把他们击退。方太认为契丹仍然强大,担心事情不能成功,便劝说戍兵,想和他们一起向西走,众人不听。方太从西门逃往洛阳。戍兵失去方太后,反过来向契丹诬告方太,说他胁迫自己作乱。方太派儿子师朗向契丹申诉,契丹将领满达杀死了师朗。方太无法证明自己,便防备群盗进攻洛阳。契丹留守刘晞弃城逃往许州,方太于是进入府中代理留守事务,与巡检使潘环击退群盗。张遇杀死朱乙,请求投降。伊阙的盗贼首领自称天子,在南郊坛向众人发誓,准备进入洛阳,方太迎击并将其击退。方太想自行归附晋阳,武行德派人诱骗他说:“我是副将,您过去镇守这里,如今我空出职位等待您。”方太相信了他,到了河阳,被武行德杀死。萧翰派高谟翰护送刘晞从许州回洛阳,刘晞怀疑潘环挑拨他的部众驱逐自己,便让高谟翰杀死潘环。戊辰,武行友到达晋阳。庚午,史弘肇上奏,派先锋将马诲攻击契丹,斩首一千多人。当时耿崇美、崔廷勋到了泽州,听说史弘肇的军队已经进入潞州,不敢前进,率军向南撤退。史弘肇派马诲追击,击败了他们。耿崇美、崔廷勋与奚王伊喇退守怀州。辛未,任命武行德为河阳节度使。契丹主听说河阳发生动乱,叹息说:“我有三项过失,天下人应当背叛我了。” 把各道的钱财搜刮一空,这是第一失策;命令上国人来打草谷,这是第二失策;没有及早遣返各节度使回镇,这是第三失策。”契丹主到达临城时得了病,到了栾城,病势更加严重,因苦于发热,便把冰聚在胸腹和手足上,还不断吃冰。丙子日,走到杀胡林时去世。国人剖开他的腹部,里面装有数斗盐,便载着他的尸体向北而去,晋人称之为“帝羓”。赵延寿恨契丹主背弃约定,对人说:“我再也不进入龙沙了。”当天便率兵先进入恒州。契丹永康王鄂约以及南、北二王,各自率领所属军队相继进入。赵延寿想要拒绝他们,又怕失去强大的援助,于是接纳了他们。当时契丹诸将已经秘密商议拥立鄂约为主。鄂约登上鼓角楼,接受叔父和兄长的拜礼,而赵延寿并不知道这件事,便自称接受了契丹皇帝的遗诏,暂时代行南朝军国事务,仍然发布教令,向各道布告,所供给鄂约的物资与诸将相同。鄂约索取恒州各门的管钥以及仓库出纳之权,这些事情全都由鄂约自行掌握。赵延寿派人请求交还,鄂约不给。契丹主的丧柩送回本国后,舒噜太后不哭,说:“等各部安定如旧,再安葬你吧。”皇帝从寿阳回来时,留下军队一千人戍守承天军。戍卒听说契丹向北撤回,便没有设防。契丹袭击他们,戍卒惊慌溃散。契丹焚烧了他们的市镇,一天之内狼烟举起一百多次。皇帝说:“这是敌人将要逃走、故意虚张声势罢了。”便派亲将叶仁鲁率步骑三千前往,防止契丹出来剽掠,叶仁鲁乘虚大败契丹。丁丑日,重新夺取承天军。有人劝赵延寿说:“契丹诸位大人物这几天聚集谋划此事,必定会发生变故,如今汉兵不少于一万人,不如先发制人。”赵延寿仍然犹豫不决。壬午日,赵延寿下令,定于下月初一在待贤馆举行上事仪式,接受文武官员朝贺。仪式规定,宰相、枢密使在台阶上行拜礼,节度使以下官员在台阶下行拜礼。李崧认为敌人的意图不同寻常,事情的后果难以预料,坚决请求赵延寿不要举行这一礼仪,赵延寿于是停止了此事。五月乙酉朔日,永康王鄂约召赵延寿以及张砺、和凝、李崧、冯道到他的馆舍饮酒。鄂约的妻子一向把赵延寿当兄长侍奉,鄂约从容地对赵延寿说:“妹妹从上国来了,你想见她吗?”赵延寿欣然与他一同进去。过了很久,鄂约出来对张砺等人说:“燕王谋反,刚才已经把他锁起来了。”又说:“先帝在汴州时,留给我一项筹策,允许我掌管南朝军国事务。” 最近先帝临死时,并没有另外留下遗诏,而燕王却擅自掌管南朝军国事务,难道合乎道理吗?”于是下令把赵延寿的亲信党羽全部释放,不再追究。隔了一天,鄂约来到待贤馆,接受蕃、汉官员的拜谒庆贺,笑着对张砺等人说:“燕王如果果真在这里举行这个礼仪,我就用铁骑包围他,你们诸位也不能幸免。”几天后,他把蕃、汉群臣召集到府署,宣布契丹主的遗制,大意说:“永康王是大圣皇帝的嫡孙、人皇王的长子,太后钟爱他,众人的心愿也都归向他,可以在中京即皇帝位。”到这时才举哀并穿上丧服。皇帝召集群臣在朝廷上商议进攻,诸将都请求出兵井陉,再攻取镇、魏二州,先平定河北,那么河南就会拱手自行归服。皇帝想从石防赶往上党,郭威说:“敌主虽然死了,敌军仍然强盛,各自占据坚城。我军从河北出发,兵力少而道路迂远,旁边又没有援军;如果群敌合势共同攻击,我军前进就会被阻挡,后退就会被截击,粮饷运输道路也会断绝,这是危险的道路。上党山路险峻难行,粮食少,百姓残破,无法供给军需,也不能从那里走。近来陕、晋二镇相继归附,可以带兵跟随他们前进,万无一失;不到两旬,洛阳、汴州就能平定了。”
帝曰:「卿言是也。」苏逢吉等曰:「史▯肇大军已屯上党,羣敌继遁,不若出天井抵孟津为便。」司天奏太嵗在午,不利南行,宜由晋绛抵陜。帝从之。辛夘,诏以十二日发北京,告谕诸道。甲午,以太原尹崇为北京留守,以赵州刺史李存瓌为副留守,河东幕僚真定李骧为少尹,牙将太原蔚进为马步指挥使,以佐之。存瓌,唐庄宗之从弟也。丙申,帝发太原,自隂地闗出晋绛。丁酉,史▯肇奏克泽州。始,▯肇攻泽州,刺史翟令竒固守不下。帝以▯肇兵少,欲召还。苏逢吉、杨邠曰:“今陜、晋、河阳皆已向化,崔廷勲、耿崇美朝夕遁去。若召▯肇还,则河南人心动摇,敌势复壮矣。”帝未决,使人谕指于▯肇曰:“兵已及此,势若破竹,可进不可退,与逢吉等议合。”帝乃从之。▯肇遣部将李万超说令竒,令竒乃降。▯肇以万超权知泽州。崔廷勲、耿崇美、奚王伊喇合兵逼河阳,张遇帅众数千救之,战于南阪,败死。武行徳出战亦败,闭城自守。伊喇欲攻之,廷勲曰:“今北军已去,得此何用?且杀一夫犹可惜,况一城乎?”闻▯肇已得泽州,乃释河阳还保怀州。▯肇将至,廷勲等拥众北遁,过卫州,大掠而去。契丹在河南者相继北去。▯肇引兵与武行徳合。▯肇为人沈毅寡言,御众严整,将校小不从命,立挝杀之。士卒所过犯民田及系马于树者,皆斩之。军中惕息,莫敢犯令,故所向必克。帝自晋阳安行入洛及汴,兵不血刃,皆▯肇之力也。帝由是倚爱之。辛丑,帝至霍邑。甲辰,帝至晋州。帝之即位也,绛州刺史李从朗与契丹将成霸卿等拒命。帝遣西南面招讨使、防国节度使白文珂攻之,未下。帝至城下,命诸军四布而勿攻,以利害谕之。戊申,从朗举城降。帝命亲将分防诸门,士卒一人毋得入,以偏将薛琼为防御使。辛亥,帝至陜州,赵晖自御帝马而入。壬子,至石濠,汴人有来迎者。六月乙夘,帝至新安,西京留司官悉来迎。丙辰,帝至洛阳,入居宫中。汴州百官奉表来迎,诏谕以受契丹补署者皆勿自疑,聚其告牒而焚之。赵逺更名上交,命郑州防御使郭从义先入大梁,清宫,宻令杀李从益及王淑妃。淑妃且死曰:“吾儿为契丹所立,何罪而死?何不留之,使毎嵗寒食以一盂麦饭洒明宗陵乎?”闻者泣下。戊午,帝发洛阳。辛酉,汴州百官窦贞固等迎于荥。阳甲子,帝至大梁。晋之藩镇相继来降。戊辰,帝下诏大赦。凡契丹所除节度使,下至将吏,各安职任,不复变更。复以汴州为东京,改国号曰汉,仍称天福年。曰:“余未忍忘晋也。”复青、襄、汝三节度。秋闰七月庚辰,制建宗庙。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皆百世不迁。又立四亲庙,追尊諡号,凡六庙。三叛连兵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夏五月乙酉朔,契丹永康王鄂约囚赵延夀于恒州。辛丑,帝遣使谕河中节度使赵匡賛,仍以契丹囚其父延夀告之。秋七月,或传赵延夀已死。郭威言于帝曰:“赵匡賛契丹所署,今犹在河中,宜遣使吊祭,因起复移镇。彼既家国无归,必感恩承命。”从之。防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杜重威,天平节度使兼侍中李守贞皆奉表归命。重威仍请移它镇。归徳节度使兼中书令高行周入朝。丙申,徙重威为归徳节度使,以行周代之。守贞为防国节度使,加兼中书令。徙防国节度使赵匡賛为晋昌节度使。后二年,延夀始卒于契丹。杜重威自以附契丹负中国,内常疑惧。及移镇制下,复拒而不受,遣其子▯璲质于满达,以求援。赵延夀有幽州亲兵二千在恒州,指挥使张琏将之。重威请以守魏,满达遣其将杨衮将契丹千五百人及幽州兵赴之。闰月庚午,诏削夺重威官爵,以高行周为招讨使,镇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副之,以讨重威。慕容彦超欲急攻城,行周欲缓之,由是二将不协。帝恐生它变,欲自将击重威。九月戊寅,诏幸澶魏劳军。庚辰,帝发大梁。晋昌节度使赵匡賛恐终不为朝廷所容,冬十月,遣使降蜀,请自终南山路出兵应援。帝至邺都,遣给事中陈观往谕指,重威复闭门拒之。城中食浸竭,将士多出降者。慕容彦超固请攻城,帝从之。丙午,亲督诸将攻城,自寅至辰,士卒伤者万余人,死者千余人,不克而止。彦超乃不敢复言。初,契丹留幽州兵千五百人戍大梁,帝入大梁,或告幽州兵将为变,帝尽杀之于繁台之下。及围邺都,张琏将幽州兵二千助重威拒守,帝屡遣人招谕,许以不死。琏曰:“繁台之卒,何罪而戮?今守此以死为期耳。”由是城乆不下。
译皇帝说:“你说得对。”苏逢吉等人说:“史弘肇的大军已经驻扎在上党,敌人接连逃走,不如从天井关出发抵达孟津,这样更便利。”司天监上奏说太岁在午位,不利于向南行军,应该经由晋州、绛州到达陕州。皇帝听从了。辛卯日,下诏定于十二日从北京出发,并向各道发布告谕。甲午日,任太原尹崇为北京留守,任赵州刺史李存瓌为副留守,任河东幕僚、真定人李骧为少尹,任牙将、太原人蔚进为马步指挥使,辅佐他们。李存瓌是唐庄宗的堂弟。丙申日,皇帝从太原出发,经阴地关进入晋州、绛州。丁酉日,史弘肇上奏攻克泽州。当初,史弘肇进攻泽州,刺史翟令奇坚守不降。皇帝因为史弘肇兵力少,想召他回来。苏逢吉、杨邠说:“如今陕州、晋州、河阳都已经归顺,崔廷勋、耿崇美早晚会逃走。如果召史弘肇回来,河南的人心就会动摇,敌人的势力又会壮大。”皇帝尚未决定,便派人把自己的意思告诉史弘肇说:“军队已经推进到这里,形势如同破竹,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这与苏逢吉等人的意见相合。”皇帝于是听从了他们。史弘肇派部将李万超劝说翟令奇,翟令奇于是投降。史弘肇让李万超暂代知泽州。崔廷勋、耿崇美、奚王伊喇合兵逼近河阳,张遇率数千人救援,在南阪交战,张遇战败而死。武行德出战也失败,只得闭城自守。伊喇想进攻河阳,崔廷勋说:“如今北军已经离去,得到这座城又有什么用?况且杀一个人尚且可惜,何况一座城呢?”听说史弘肇已经攻取泽州,便放弃河阳,退守怀州。史弘肇将要到达时,崔廷勋等拥众向北逃走,经过卫州时大肆抢掠而去。在河南的契丹军队相继北撤。史弘肇率兵与武行德会合。史弘肇为人沉着刚毅,少言寡语,统率军队严明整齐,将校稍有不服从命令,立即杖杀。士卒经过各地时,凡侵犯百姓田地或把马拴在树上的,也都斩首。军中人人战战兢兢,没有人敢违犯命令,因此所向无不取胜。皇帝从晋阳安然进抵洛阳和汴州,军队没有经过战斗便取得胜利,全靠史弘肇的力量。皇帝因此倚重并宠爱他。辛丑日,皇帝到达霍邑。甲辰日,皇帝到达晋州。皇帝即位时,绛州刺史李从朗与契丹将领成霸卿等抗拒命令。皇帝派西南面招讨使、防国节度使白文珂进攻他们,没有攻下。皇帝来到城下,命令各军四面布置但不要进攻,向他们说明利害。戊申日,李从朗献城投降。皇帝命亲将分别防守各城门,不许一个士卒进入城内,任偏将薛琼为防御使。辛亥日,皇帝到达陕州,赵晖亲自牵着皇帝的马进入城中。壬子日,皇帝到达石濠,汴州人有人前来迎接。六月乙卯日,皇帝到达新安,西京留司的官员全都前来迎接。丙辰日,皇帝到达洛阳,进入宫中居住。汴州百官上表前来迎接,皇帝下诏告谕说,凡是契丹任命的官员都不必疑惧,把他们的任命文书集中起来烧掉。赵远改名为赵上交,命郑州防御使郭从义先进入大梁,清理宫室,秘密命令他杀死李从益和王淑妃。王淑妃临死时说:“我的儿子是契丹所立,他有什么罪而要死?为什么不把他留下,使他每年寒食节用一盂麦饭洒在明宗陵上呢?”听到的人都流下眼泪。戊午日,皇帝从洛阳出发。辛酉日,汴州百官窦贞固等人在荥阳迎接。甲子日,皇帝到达大梁。晋国的藩镇相继前来投降。戊辰日,皇帝下诏大赦。凡是契丹任命的节度使,直到将领和属吏,都各自安居原职,不再变更。又把汴州改为东京,改国号为汉,仍沿用天福年号,说:“我还不忍心忘记晋。”恢复青、襄、汝三镇的节度使设置。秋季闰七月庚辰日,下诏建造宗庙。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均列为百世不迁之主。又建立四座亲庙,追尊谥号,共为六庙。三镇叛乱同时起兵 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夏五月乙酉朔日,契丹永康王鄂约把赵延寿囚禁在恒州。辛丑日,皇帝派使者告谕河中节度使赵匡赞,同时把契丹囚禁其父赵延寿的事情告诉他。秋季七月,有人传说赵延寿已经死了。郭威对皇帝说:“赵匡赞是契丹任命的官员,如今仍在河中,应当派使者前去吊祭,借机起用他并调任别镇。他既然家国都无所归,必定感念恩德而接受命令。”皇帝听从了。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杜重威,天平节度使兼侍中李守贞,都上表归顺。杜重威仍请求调往其他镇。归德节度使兼中书令高行周入朝。丙申日,调杜重威为归德节度使,以高行周代替他;任李守贞为防国节度使,加授兼中书令;调防国节度使赵匡赞为晋昌节度使。过了两年,赵延寿才在契丹去世。杜重威自认为归附契丹、辜负中国,内心常常疑惧。等到调任他的诏令下达,又拒绝接受,派他的儿子杜弘璲到满达那里做人质,以求援助。赵延寿有幽州亲兵二千人驻在恒州,由指挥使张琏率领。杜重威请求用这些兵来守卫魏州,满达派部将杨衮率契丹兵一千五百人以及幽州兵前往援助。闰月庚午日,下诏削夺杜重威的官爵,任高行周为招讨使,镇宁节度使慕容彦超为副招讨使,讨伐杜重威。慕容彦超想迅速攻城,高行周想缓攻,因此两位将领不和。皇帝怕发生其他变故,想亲自率兵攻打杜重威。九月戊寅日,下诏巡幸澶州、魏州慰劳军队。庚辰日,皇帝从大梁出发。晋昌节度使赵匡赞担心朝廷最终不会容纳自己,冬十月派使者向蜀投降,请求从终南山道路出兵接应。皇帝到达邺都,派给事中陈观前往传达意旨,杜重威又闭门拒绝。城中粮食逐渐耗尽,将士多有出城投降者。慕容彦超坚决请求攻城,皇帝同意了。丙午日,皇帝亲自督率诸将攻城,从寅时到辰时,士卒受伤一万多人,死亡一千多人,未能攻克,只得停止。慕容彦超从此不敢再提攻城。起初,契丹留下幽州兵一千五百人戍守大梁,皇帝进入大梁时,有人报告幽州兵将要作乱,皇帝便把他们全部杀死在繁台之下。等到包围邺都时,张琏率幽州兵二千帮助杜重威拒守,皇帝多次派人招降晓谕,答应不杀他们。张琏说:“繁台那些士卒有什么罪而被杀?如今我们守在这里,已经决心死战了。”因此邺都长久不能攻下。
十一月丙辰,内殿直韩训献攻城之具,帝曰:“城之所恃者众心耳,众心茍离,城无所保,用此何为?杜重威之叛也。观察判官金乡王敏屡泣谏,不聴。及食竭力尽,甲戍,遣敏奉表出降。乙亥,重威子▯琏来见。丙子,妻石氏来见。石氏即晋之宋国长公主也。帝复遣入城。丁丑,重威开门出降。城中馁死者什七八,其存者皆尫瘠,无人状。张琏先邀朝廷信誓,诏许以归乡里。及出降,杀琏等将校数十人,纵其士卒北归。将出境,大掠而去。郭威请杀重威牙将百余人,并重威家赀籍之,以赏战士。从之。以重威为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重威毎出入,路人往往掷瓦砾诟之。臣光曰:汉髙祖杀幽州无辜千五百人,非仁也;诱张琏而诛之,非信也;杜重威罪大而赦之,非刑也。仁以合众,信以行令,刑以惩奸,失此三者,何以守国?其祚运之不延也,宜哉!冬十二月丙戌,帝发邺都。蜀主遣雄武都押牙吴崇恽以枢宻使王处囘书招鳯翔节度使侯益。庚寅,以山南西道节度使兼中书令张防钊为北面行营招讨安抚使,雄武节度使何重建副之。宣徽使韩保贞为都虞候,共将兵五万。防钊出散闗,重建出陇州,以击鳯翔。奉銮肃卫都虞▯李廷珪将兵二万,出子午谷,以援长安。诸军发成都,旌旗数十里。癸巳,帝至大梁。侯益请降于蜀,使吴崇恽持兵籍粮帐西还,与赵匡賛同上表请出兵平定闗中。干祐元年春正月,帝以赵匡賛侯益与蜀兵共为冦患,之防囘鹘入贡,诉称为党项所阻,乞兵应接。诏右卫大将军王景崇、将军齐藏珍将禁军数千赴之,因使之经略闗西。晋昌节度判官李恕,乆在赵延夀幕下,延夀使之佐匡賛匡賛将入蜀,恕谏曰:「燕王入朝,岂所愿哉!今汉家新得天下,方务招怀,若谢罪归朝,必保富贵;入蜀非全计也。蹄涔不容尺鲤,公必悔之。」匡賛乃遣恕奉表请入朝。景崇等未行,而恕至。帝问恕:「匡賛何为附蜀?」对曰:「匡賛自以身受敌官,父在敌廷,恐陛下未之察,故附蜀求茍免耳。臣以为国家必应存抚,故遣臣来祈哀。」帝曰:「匡賛父子本吾人也,不幸陷敌,今延夀方坠槛穽,吾何忍更害匡賛乎!」即听其入朝。侯益亦请赴。二月四日圣夀节,上夀景崇等将行,帝召入卧内敇之曰:「匡賛益之心皆未可知,汝至彼,彼已入朝则勿问;若尚迁延顾望,当以便宜从事。」赵匡賛不俟李恕返命,已离长安。丙子,入见。王景崇等至长安,闻蜀兵已入秦州,以兵少,发本道及赵匡賛牙兵千余人同拒之。景崇恐匡賛牙兵亡逸,欲文其面,防露风旨。军校赵思绾首请自文其面以帅下,景崇悦。齐藏珍窃言曰:「思绾凶暴难制,不如杀之。」景崇不听。思绾,魏州人也。蜀李廷珪将至长安,闻赵匡賛已入朝,欲引归。王景崇邀之,败廷珪于子午谷。张防钊至宝鸡,诸将议不协,按兵未进。侯益闻廷珪西还,因闭壁拒蜀兵。防钊势孤,引兵夜遁。景崇帅鳯翔、陇、邠、泾、鄜、坊之兵,追败蜀兵于散闗俘将卒四百人。丁丑,帝殂,秘不发丧。庚辰,下诏称:「重威父子因朕小疾,谤议摇众,并其子▯璋、▯琏、▯璨皆斩之。」二月辛巳,发丧,宣遗制,皇子承祐即皇帝位。诏以王景崇兼鳯翔巡检使。景崇引兵至鳯翔,侯益尚未行。景崇以禁兵分守诸门,或劝景崇杀益,景崇以受先朝宻旨,嗣主未之知,或疑于専杀,犹豫未决。益闻之,不告景崇而去。景崇悔,自诟。戊戌,益入朝。隠帝问何故召蜀军,对曰:“臣欲诱致而杀之。”帝哂之。二月,侯益家富于财,厚赂执政,由是大臣争誉之。丙寅,以益兼中书令,行开封尹。侯益盛毁王景崇于朝,言其恣横。景崇闻益尹开封,知事已变,内不自安,且怨朝廷。防诏遣供奉官王益如鳯翔,征赵匡賛牙兵诣阙。赵思绾等甚惧,景崇因以言激之。思绾途中谓其党常彦卿曰:“小太尉已落其手,吾属至京师,并死矣,奈何?”彦卿曰:“临机制变,子勿复言。”癸酉,至长安。永兴节度副使安友规、巡检乔守湿出迎王益,置酒于客亭。思绾前白曰:“壕寨使已定,舍馆于城东。
译十一月丙辰日,内殿直韩训献上攻城器具,皇帝说:“城池所依靠的只是众人的心意;众心如果离散,城池就没有什么可守的了,还用这些器具做什么?杜重威叛乱时,观察判官、金乡人王敏多次哭泣劝谏,但杜重威不听。等到粮食耗尽、力量用尽,甲戌日,杜重威派王敏奉表出城投降。乙亥日,杜重威的儿子杜弘琏来见。丙子日,杜重威的妻子石氏来见。石氏就是晋国的宋国长公主。皇帝又让她回城。丁丑日,杜重威打开城门出降。城中因饥饿而死的人十有七八,活下来的人全都瘦弱不堪,已经不像人了。张琏先要求朝廷发誓保证,诏令答应让他们回到故乡。等他们出降后,皇帝杀死张琏等将校数十人,放他们的士卒向北归去。将要出境时,他们大肆抢掠而去。郭威请求杀死杜重威的一百多个牙将,并登记没收杜重威的家产,用来赏赐战士。皇帝同意了。任杜重威为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杜重威每次出入,路人往往向他投掷瓦砾并辱骂他。臣司马光说:汉高祖杀死幽州一千五百名无辜士卒,不是仁义;诱骗张琏后又杀掉他,不是守信;杜重威罪大却赦免他,不合刑法。用仁义来团结众人,用信用来推行政令,用刑罚来惩治奸邪;失去这三者,凭什么守卫国家?” 他的国运不能长久,实在是应该的啊!冬十二月丙戌日,皇帝从邺都出发。蜀主派雄武都押牙吴崇恽带着枢密使王处回的书信,招降凤翔节度使侯益。庚寅日,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兼中书令张防钊为北面行营招讨安抚使,雄武节度使何重建为副使,宣徽使韩保贞为都虞候,共同率兵五万人。张防钊从散关出兵,何重建从陇州出兵,进攻凤翔。奉銮肃卫都虞候李廷珪率兵二万人,从子午谷出发,援救长安。各军从成都出发,旌旗绵延数十里。癸巳日,皇帝到达大梁。侯益向蜀投降,派吴崇恽带着兵籍、粮账向西返回,与赵匡赞共同上表,请求出兵平定关中。干祐元年春正月,皇帝认为赵匡赞、侯益与蜀兵共同构成祸患,又因为回鹘入贡的使者声称被党项阻拦,请求出兵接应,便下诏命右卫大将军王景崇、将军齐藏珍率禁军数千人前往,并让他们乘机经营关西。晋昌节度判官李恕长期在赵延寿幕下,赵延寿曾让他辅佐赵匡赞。赵匡赞准备入蜀时,李恕劝谏说:“燕王入朝,难道是他所愿意的吗?如今汉家刚刚取得天下,正在致力于招抚,如果向朝廷谢罪归附,一定能保住富贵;进入蜀地并不是万全之策。小水坑容不下一尺长的鲤鱼,您一定会后悔。”赵匡赞于是派李恕奉表请求入朝。王景崇等尚未出发,李恕已经到了。皇帝问李恕:“赵匡赞为什么依附蜀国?”李恕回答:“赵匡赞自认为身受敌国官职,父亲又在敌国朝廷,担心陛下没有察觉,所以依附蜀国以求苟且免祸。臣认为国家一定应当存恤安抚他,因此派臣前来请求宽宥。”皇帝说:“赵匡赞父子本来都是我国人,只是不幸陷入敌国;如今赵延寿正要坠入陷阱,我怎么忍心再加害赵匡赞呢!”当即允许赵匡赞入朝。侯益也请求入朝。二月四日圣寿节,王景崇等将要出发时,皇帝召他们进入寝内,告诫说:“赵匡赞、侯益的心意都还不可知。你们到了那里,如果他们已经入朝,就不要追问;如果他们还在拖延观望,就应当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置。”赵匡赞没有等李恕返回复命,已经离开长安。丙子日,入朝拜见皇帝。王景崇等到达长安,听说蜀兵已经进入秦州,因兵力少,便征发本道军队以及赵匡赞的牙兵一千多人共同抵抗。王景崇担心赵匡赞的牙兵逃散,想在他们脸上刺字,以防止他们泄露皇帝的意图。军校赵思绾首先请求在自己脸上刺字,以此率领部下,王景崇很高兴。齐藏珍私下说:“赵思绾凶暴难以控制,不如杀掉他。”王景崇不听。赵思绾是魏州人。蜀将李廷珪将要到达长安时,听说赵匡赞已经入朝,想率军返回。王景崇拦截他,在子午谷击败李廷珪。张防钊到达宝鸡,诸将意见不合,按兵不进。侯益听说李廷珪西返,便关闭营垒拒绝蜀兵。张防钊势单力孤,连夜率军逃走。王景崇率凤翔、陇、邠、泾、鄜、坊各地军队,在散关追击并击败蜀兵,俘获将士四百人。丁丑日,皇帝去世,丧事秘而不发。庚辰日,下诏声称:“杜重威父子趁朕小病,散布诽谤,动摇众人;将他的儿子弘璋、弘琏、弘璨一并斩首。”二月辛巳日,发布丧事,宣布遗制,皇子刘承祐即皇帝位。下诏任王景崇兼任凤翔巡检使。王景崇率兵到达凤翔,侯益还没有出发。王景崇把禁兵分派到各城门,有人劝他杀掉侯益,王景崇因为接受了先朝的密旨,而继位的皇帝还不知道这件事,担心擅自杀人会引起猜疑,所以犹豫不决。侯益听说后,没有告知王景崇便离开。王景崇后悔不已,自我责骂。戊戌日,侯益入朝。隐帝问他为什么召来蜀军,侯益回答:“臣是想诱使他们到来后再杀掉。”隐帝讥笑他。二月,侯益家中财产丰厚,又重金贿赂执政大臣,因此大臣们争相称誉他。丙寅日,任侯益兼中书令,代理开封尹。侯益极力在朝廷上诋毁王景崇,说他专横。王景崇听说侯益任开封尹,知道事情已经发生变化,内心不安,也怨恨朝廷。朝廷诏令派供奉官王益前往凤翔,征召赵匡赞的牙兵到京师。赵思绾等人非常害怕,王景崇便借机用言语激发他们。赵思绾在途中对同党常彦卿说:“小太尉已经落入他们手中,我们这些人到了京师,也会一同被杀,怎么办?”常彦卿说:“临到关键时刻再随机应变,你不要再说了。”癸酉日,到达长安。永兴节度副使安友规、巡检乔守温出来迎接王益,在客亭置酒。赵思绾上前禀告说:“壕寨使已经安排好了,住宿处在城东。”
今将士家属皆在城中,欲各入城挈家诣城东宿。”友规等然之。时思绾等皆无铠仗,既入西门,有州校坐门侧,思绾遽夺其劒斩之,其徒因大噪,持白梃杀守门者十余人,分遣其党守诸门。思绾入府,开库取铠仗给之,友规等皆逃去。思绾遂据城,集城中少年得四千余人,缮城隍,葺楼堞,旬日间战守之具皆备。王景崇讽鳯翔吏民表景崇知军府事,朝廷患之。甲戌,徙静难节度使王守恩为永兴节度使,徙保义节度使赵晖为鳯翔节度使,竝同平章事,以景崇为邠州留后,令便道之官。虢州伶人靖边庭杀团练使田令方,驱掠州民奔赵思绾,至潼闗潼闗守将出击之,其众皆溃。丁丑,邠、泾、同、华四镇俱上言:“防国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守贞与永兴、鳯翔同反。”始,守贞闻杜重威死而惧,阴有异志。自以晋世尝为上将,有战功,素好施,得士卒心。汉室新造,天子年少初立,执政皆后进,有轻朝廷之志。乃招纳亡命,养死士,治城堑,缮甲兵,昼夜不息。遣人间道赍蜡丸结契丹,屡为边吏所获。浚仪人赵修已素善术数,自守贞镇滑州署司户参军累从移镇为守贞言时命不可,勿妄动,前后切谏非一,守贞不听,乃称疾归乡里。僧总伦以术媚守贞,言其必为天子,守贞信之。又尝防将佐置酒,引弓指防掌虎图曰:「吾有非常之福,当中其舌,一发中之。」左右皆贺,守贞益自负。会赵思绾据长安,奉表献御衣于守贞,守贞自谓天人协契,乃自称秦王,遣其骁将平陆王继勲将兵据潼闗,以思绾为晋昌节度使。同州距河中最近,匡国节度使张彦威常诇守贞所为,奏请先为之备。诏滑州马军都指挥使罗金山将部兵戍同州,故守贞起兵同州,不为所并。金山云州人也。夏四月,以镇宁节度使郭从义充永兴行营都部署,将侍卫兵讨赵思绾。戊子,以保义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行营都部署,内客省使王峻为都监。辛夘,削夺李守贞官爵,命文珂等防兵讨之。乙未,以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尚洪迁为西面行营都虞▯。王景崇迁延不之邠州,阅集鳯翔丁壮,诈言讨赵思绾,仍牒邠州防兵。王景崇遗蜀鳯州刺史徐彦书,求通互市。壬戌,蜀主使彦复书招之。六月乙酉,王景崇遣使请降于蜀,亦受李守贞官爵。西面行营都虞▯尚洪迁攻长安,重伤而卒。秋七月,鳯翔节度使赵晖至长安。乙亥,表王景崇反状益明,请进兵击之。自河中、永兴、鳯翔三镇拒命以来,朝廷继遣诸将讨之。昭义节度使常思屯潼闗,白从珂屯同州,赵晖屯咸阳。惟郭从义、王峻置栅近长安,而二人相恶如水火,自春徂秋,皆相仗,莫肯攻战。帝患之,欲遣重臣临督。八月壬午,以郭威为西面军前招谕安抚使,诸军皆受威节度。威将行,问策于太师冯道,道曰:「守贞自谓旧将,为士卒所附,愿公勿爱官物以赐士卒,则夺其所恃矣。」威从之,由是众心始附于威。诏白文珂趣河中,赵晖趣鳯翔。戊子蜀改鳯翔曰岐阳军。己丑,以王景崇为岐阳节度使、同平章事。郭威与诸将议攻讨,诸将欲先取长安。鳯翔镇国节度使扈彦珂曰:“今三叛连衡,推守贞为主。守贞亡,则两镇自破矣。若舍近而攻逺,万一王、赵拒吾前,守贞掎吾后,此危道也。”威善之。于是威自陜州,白文珂及宁江节度使、侍卫歩军都指挥使刘词自同州,常思自潼闗,三道攻河中。威抚养士卒,与同苦乐,小有功辄厚赏之,微有伤常亲视之。士无贤不肖,有所陈启,皆温辞色而受之,违忤不怒,小过不责。由是将卒咸归心于威。始李守贞以禁军皆尝在麾下,受其恩施,又士卒素骄,苦汉法之严,谓其至则叩城奉迎,可坐而待之。既而士卒新受赐于郭威,皆忘守贞旧恩。己亥,至城下,▯旗伐鼓,踊跃诟噪。守贞视之失色。白文珂克西闗城栅于河西,常思栅于城南,威栅于城西。未几,威以常思无将领才,先遣归镇。诸将欲急攻城,威曰:“守贞前朝宿将,健鬭好施,屡立战功,况城临大河,楼堞完固,未易轻也。且彼冯城而鬭,吾仰而攻之,何异帅士卒投汤火乎?夫勇有盛衰,攻有缓急,时有可否,事有后先,不若且设长围而守之,使飞走路絶,吾洗兵牧马,坐食转输,温饱有余。俟城中无食,公帑家财皆竭,然后进梯冲以逼之,飞书檄以招之。彼之将士脱身逃死,父子且不相保,况乌合之众乎?思绾、景崇但分兵縻之,不足虑也。”乃发诸州民夫二万余人,使白文珂等帅之,刳长壕,筑连城,列队伍而围之。威又谓诸将曰:“守贞乡畏高祖,不敢鸱张。
译“如今将士们的家属都在城中,想让他们各自进城带着家属到城东住宿。”安友规等人认为这样很好。当时赵思绾等人都没有铠甲兵器,进入西门后,有一名州中军校坐在门旁,赵思绾突然夺过他的剑将他斩杀。他的同党于是大声喧闹,拿着白木棒杀死守门人十多人,并分派同党守住各门。赵思绾进入府署,打开武库取出铠甲兵器发给他们,安友规等人都逃走了。赵思绾于是占据长安城,召集城中年轻人,得到四千多人,修整城壕,修缮城楼和女墙,十天之内攻守器具全都准备完毕。王景崇暗示凤翔官民上表,请求让王景崇主持军府事务,朝廷对此忧虑。甲戌日,调静难节度使王守恩为永兴节度使,调保义节度使赵晖为凤翔节度使,两人都加同平章事;任王景崇为邠州留后,命他取便道赴任。虢州伶人靖边庭杀死团练使田令方,驱赶并掠夺州民,逃奔赵思绾;到达潼关时,潼关守将出击,他们的部众全都溃散。丁丑日,邠、泾、同、华四镇一同上奏说:“防国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守贞与永兴、凤翔二镇共同反叛。”起初,李守贞听说杜重威被杀而感到害怕,暗中已经有了异心。他自认为在晋代曾任上将,立有战功,平素又喜欢施舍,深得士卒之心。汉朝刚刚建立,天子年少而初即位,执政者都是后起之人,李守贞便有了轻视朝廷的念头。于是招纳逃亡之人,豢养敢死之士,修治城墙壕堑,整修铠甲兵器,昼夜不停。又派人从隐秘道路携带蜡丸与契丹联络,多次被边境官吏捕获。浚仪人赵修已一向精通术数,自从李守贞镇守滑州,任司户参军,几次随李守贞调镇,便对李守贞说时运命数不可妄动,前后恳切劝谏不止一次。李守贞不听,他便称病回乡。僧人总伦用术数讨好李守贞,说他一定能做天子,李守贞相信了他。李守贞又曾召集将佐置酒,拉弓指着屏风上的掌中虎图说:“我有非同寻常的福气,应当射中虎舌,一箭就能射中。”身边的人都向他道贺,李守贞更加自负。正逢赵思绾占据长安,向李守贞奉表献上御衣,李守贞自认为天意与人事相互符合,于是自称秦王,派骁将、平陆人王继勋率兵占据潼关,任赵思绾为晋昌节度使。同州距离河中最近,匡国节度使张彦威常常侦察李守贞的行动,上奏请求预先防备。于是下诏命滑州马军都指挥使罗金山率本部兵戍守同州,因此李守贞从同州起兵时,没有被罗金山的军队兼并。罗金山是云州人。夏四月,任镇宁节度使郭从义充任永兴行营都部署,率侍卫军讨伐赵思绾。戊子日,任保义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行营都部署,内客省使王峻为都监。辛卯日,削夺李守贞的官爵,命白文珂等率兵讨伐他。乙未日,任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尚洪迁为西面行营都虞候。王景崇拖延不肯前往邠州,召集凤翔的壮丁,谎称要讨伐赵思绾,又发公文给邠州,要求其出兵。王景崇写信给蜀国凤州刺史徐彦,请求互通贸易。壬戌日,蜀主派徐彦回信招降王景崇。六月乙酉日,王景崇派使者向蜀投降,蜀国也授予他李守贞原有的官爵。西面行营都虞候尚洪迁进攻长安,重伤而死。秋七月,凤翔节度使赵晖到达长安。乙亥日,他上表说明王景崇反叛的情状已经更加明显,请求进兵攻打他。自河中、永兴、凤翔三镇抗命以来,朝廷接连派遣诸将讨伐。昭义节度使常思驻扎在潼关,白从珂驻扎在同州,赵晖驻扎在咸阳。只有郭从义、王峻在长安附近设置营栅,但二人互相憎恶如同水火,从春天到秋天一直彼此对峙,没有人肯进攻作战。皇帝对此忧虑,想派重臣前去监督。八月壬午日,任郭威为西面军前招谕安抚使,各军都接受郭威的节制。郭威将要出发时,向太师冯道询问策略。冯道说:“李守贞自认为是旧将,得到士卒拥护,希望您不要吝惜官府财物,把它们赏给士卒,这样就能夺去他所依仗的东西。”郭威听从了他,因此军心开始归附郭威。下诏命白文珂赶赴河中,赵晖赶赴凤翔。戊子日,蜀国把凤翔改名为岐阳军。己丑日,任王景崇为岐阳节度使、同平章事。郭威与诸将商议进攻讨伐之策,诸将想先攻取长安。凤翔镇国节度使扈彦珂说:“如今三镇相互联结,推举李守贞为主。李守贞一旦灭亡,另外两镇自然就会崩溃。如果舍近求远,万一王景崇、赵思绾在前面抵抗我们,李守贞又从后面牵制我们,这就是危险的道路。”郭威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郭威从陕州出兵,白文珂以及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从同州出兵,常思从潼关出兵,三路进攻河中。郭威抚养士卒,与他们同甘共苦,稍有功劳就厚加赏赐,稍有伤病常亲自去探视。士卒无论贤能还是不肖,有所陈述禀告,他都和颜悦色地接受;即使有人违抗,也不发怒;有小过错,也不责罚。因此将领和士卒全都归心于郭威。起初,李守贞认为禁军都曾在自己麾下,受过自己的恩惠,而且士卒一向骄横,苦于汉朝法令严厉,认为郭威一到,他们就会打开城门迎接,自己可以坐等胜利。后来士卒刚刚从郭威那里得到赏赐,全都忘记了李守贞过去的恩惠。己亥日,郭威到达城下,挥旗擂鼓,士卒跳跃着辱骂叫喊。李守贞看到后脸色大变。白文珂在河西攻克西关城栅,常思在城南设栅,郭威在城西设栅。不久,郭威认为常思没有统率将领的才能,先派他回镇。诸将想迅速攻城,郭威说:“李守贞是前朝宿将,善于作战又喜欢施舍,多次建立战功,何况城池临近大河,楼橹女墙完备,不容易轻易攻下。况且敌人凭城作战,我们仰面攻城,和率领士卒投入汤火有什么不同?勇气有盛衰,进攻有缓急,时机有可行与不可行,事情有先后,不如暂且设置长围困守,使敌人的飞逃和出入道路断绝;我们则休整兵器、放牧战马,坐等粮运供给,衣食温饱绰绰有余。等城中没有粮食,官府库藏和家中财产都耗尽后,再推进云梯、冲车逼迫他们,并散发书信檄文招降他们。那时他们的将士想脱身逃命,父子尚且不能相保,何况这些乌合之众呢?赵思绾、王景崇只要分兵牵制他们,不值得忧虑。”于是征发各州民夫二万多人,让白文珂等率领,挖掘长壕,修筑相连的城垒,列成队伍包围河中。郭威又对诸将说:“李守贞向来畏惧高祖,不敢像鸱鸟那样张扬。
以我辈崛起太原,事功未着,有轻我心,故敢反耳。正宜静以制之。”乃偃旗卧鼔,但循河设火铺,连延数十里,畨步卒以守之,遣水军舣舟于岸,冦有潜往来者无不擒之。于是守贞如坐网中矣。九月,蜀兵援王景崇军于散闗,赵晖遣都监李彦从袭击破。之蜀,兵遁去。王景崇尽杀侯益家属七十余人。益子前天平行军司马仁矩先在外得免。庚申,以仁矩为隰州刺史。仁矩子延广尚在襁褓,乳母刘氏以己子易之,抱延广而逃,乞食至于大梁,归于益家。李守贞屡出兵欲突长围,皆败而返,遣人赍蜡丸求救于唐、蜀、契丹,皆为逻者所获。城中食且尽,殍死者日众,守贞忧形于色,召总伦诘之。总伦曰:“大王当为天子,人不能夺。但此分野有灾,待磨灭将尽,只余一人一骑,乃大王鹊起之时也。”守贞犹以为然。冬十月,王景崇遣其子徳让,赵思绾遣其子怀乂,见蜀主于成都。戊寅,景崇遣兵出西门,赵晖击破之,遂取西闗城。景崇退守大城,晖堑而围之,数挑战不出。晖潜遣千余人擐甲执兵,效蜀旗帜,循南山而下,令诸军声言蜀兵至矣。景崇果遣兵数千出迎之,晖设伏掩击,尽殪之。自是景崇不复敢出。蜀主遣山南西道节度使安思谦将兵救鳯翔,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諌曰:“臣窃见庄宗皇帝志贪西顾,前蜀主意欲北行,凡在庭臣皆贡谏防,殊无聴纳,有何所成?只此两朝可为鉴诫。”不聴,又遣雄武节度使韩保贞引兵出汧阳,以分汉兵之势。王景崇遣前义成节度使酸枣李彦舜等逆蜀兵。丙申,安思谦屯右界,汉兵屯宝鸡。思谦遣眉州刺史申贵,府兵二千趣模壁,设伏于竹林。丁酉旦,贵以兵数百压宝鸡而陈,汉兵逐之,遇伏而败。蜀兵遂北破宝鸡寨。蜀兵去,汉兵复入宝鸡。己亥,思谦进屯渭水,汉益兵五千戍宝鸡。思谦畏之,谓众曰:“粮少敌强,宜更为后图。”辛丑,退屯鳯州,寻归兴元。贵,潞州人也。彰武节度使高允权与定难节度使李彛殷有隙,李守贞宻求援于彛殷,发兵屯延丹境上。闻官军围河中,乃退。甲辰,允权以其状闻,彛殷亦自诉朝廷,和解之。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杨讷俱以游客干李守贞。守贞为汉所攻,遣元更姓朱,讷更姓李,名平,间道奉表求救于唐。唐諌议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请出兵应之。唐主命北面行营招讨使李金全将兵救河中,以清淮节度使刘彦贞副之。文徽为监军使,岑为沿淮巡检使,军于沂州之境。金全与诸将方防食,▯骑白有汉军数百在涧北,皆羸弱,请掩之。金全令曰:“敢言过涧者斩。”及暮,伏兵四起,金鼓闻十余里。金全曰:“卿可与之战乎?”时唐士卒厌兵,莫有鬭志,又河中道逺,势不相及。十一月丙寅,唐兵退保海州。唐主遗帝书谢,请复通商旅,且请赦守贞,朝廷不报。王景崇累表告急于蜀,蜀主命安思谦再出兵救之。十二月壬午,思谦自兴元引兵屯鳯州,请先运粮四十万斛乃可出境。蜀主曰:“观思谦之志,安肯为朕进取?”然亦发兴州、兴元米数万斛以馈之。戊子,思谦进屯散闗,遣马步使高彦俦、眉州刺史申贵击汉箭筈安都寨,破之。庚寅,思谦败汉兵于玉女潭,汉兵退屯宝鸡。思谦进屯模壁,韩保贞出新闗。壬辰,军于陇州神前,汉兵不出,保贞亦不敢进。赵晖告急于郭威,威自往赴之。时李守贞遣副使周光逊、禆将王继勲、聂知遇守城西。威戒白文珂、刘词曰:“贼茍不能突围,终为我擒;万一得出,则吾不得复留于此,成败之机于是乎在。贼之骁锐尽在城西,我去必来突围,尔曹谨备之。”威至华州,闻蜀兵食尽引去,威乃还。韩保贞闻安思谦去,亦退保弓川寨。隠帝干祐二年春正月,郭威将至河中,白文珂出迎之。戊申夜,李守贞遣王继勲等引精兵千余人,循河而南,袭汉栅,坎岸而登,遂入之,纵火大噪。军中狼狈,不知所为。刘词神色自若,下令曰:“小盗不足惊也,帅众击之。”客省使阎晋卿曰:“贼甲皆黄纸,为火所照,易辨耳。奈众无鬭志何?”禆将李韬曰:“安有无事食君禄,有急不死鬭者邪?”援矟先进,众从之。河中兵退走,死者七百人,继勲重伤,仅以身免。己酉,郭威至,刘词迎马首请罪,威厚赏之,曰:“吾所忧正在于此。防兄健鬭,几为敌嗤。然敌技殚于此矣。”晋卿,忻州人也。守贞之欲攻河西栅也,先遣人出酤酒于村墅,或贳与不责其直,逻骑多醉,由是河中兵得潜行入寨,几至不守。郭威乃下令将士,非犒宴无得私饮。爱将李审晨饮少酒,威怒曰:“汝为吾帐下,首违军令,何以齐众?”
译因为我们这些人从太原起兵,功业尚未显著,他轻视我们,所以才敢反叛。现在正应当安静地控制局势。”于是放下旗帜,停止击鼓,只沿河设置火铺,绵延数十里,轮番派步卒守卫;又派水军把船停靠在岸边,敌人有偷偷往来者无不被擒获。这样一来,李守贞就像坐在网中一样。九月,蜀兵在散关援救王景崇的军队,赵晖派都监李彦从出击,将其击败。蜀兵逃走。王景崇把侯益的家属七十多人全部杀死。侯益的儿子、原任天平行军司马侯仁矩当时在外,得以免死。庚申日,任侯仁矩为隰州刺史。侯仁矩的儿子侯延广还在襁褓中,乳母刘氏用自己的儿子替换他,抱着侯延广逃走,沿途乞讨到达大梁,回到侯益家中。李守贞多次出兵想冲破长围,都失败返回,又派人携带蜡丸向唐、蜀、契丹求救,全都被巡逻者捕获。城中粮食将要吃尽,饿死、暴死的人每天增多,李守贞的忧色显露在脸上,便召来总伦责问。总伦说:“大王应当做天子,这是人力不能改变的。只是这一分野有灾祸,等灾祸将要消磨殆尽,只剩下一个人一匹马时,才是大王突然兴起的时候。”李守贞仍然认为他说得对。冬十月,王景崇派他的儿子王德让,赵思绾派他的儿子赵怀乂,到成都拜见蜀主。戊寅日,王景崇派兵从西门出击,赵晖将他们击败,于是攻取西关城。王景崇退守大城,赵晖挖壕包围,王景崇多次受到挑战,却不出战。赵晖暗中派一千多人穿铠甲、拿兵器,仿照蜀军旗帜,沿南山向下行进,并命令各军扬言蜀兵已经到了。王景崇果然派数千人出城迎战,赵晖设下伏兵突然袭击,把他们全部杀死。从此王景崇再也不敢出城。蜀主派山南西道节度使安思谦率兵援救凤翔,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劝谏说:“臣私下看到,庄宗皇帝一心贪图向西进取,前蜀主又想向北进军,当时在朝廷的臣子都进谏劝阻,庄宗却完全不听,最终成就了什么?这两朝的事情正可作为鉴戒。”蜀主不听,又派雄武节度使韩保贞率兵从汧阳出发,以分散汉军的势力。王景崇派前义成节度使、酸枣人李彦舜等迎击蜀兵。丙申日,安思谦驻扎在右界,汉军驻扎在宝鸡。安思谦派眉州刺史申贵率府兵二千赶赴模壁,并在竹林设伏。丁酉日早晨,申贵率数百人逼近宝鸡列阵,汉军追击他们,遇到伏兵而失败。蜀军于是向北攻破宝鸡寨。蜀军离去后,汉军重新进入宝鸡。己亥日,安思谦进军驻扎在渭水,汉军增兵五千戍守宝鸡。安思谦害怕汉军,对众人说:“粮食少而敌人强,应当另作后计。”辛丑日,退军驻扎凤州,不久回到兴元。申贵是潞州人。彰武节度使高允权与定难节度使李彝殷有嫌隙,李守贞秘密向李彝殷求援,李彝殷发兵驻扎在延州、丹州边境。听说官军包围河中,便退兵。甲辰日,高允权把情况上报,李彝殷也亲自向朝廷申诉,朝廷于是调解了他们。起初,沈丘人舒元嵩和山道士杨讷都以游士身份求见李守贞。李守贞被汉军进攻后,派舒元嵩改姓朱,杨讷改姓李、名平,从隐秘道路带着表章向南唐求救。唐国谏议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请求出兵援助他们。唐主命北面行营招讨使李金全率兵援救河中,以清淮节度使刘彦贞为副使;查文徽任监军使,魏岑任沿淮巡检使,军队驻扎在沂州境内。李金全与诸将正在防备粮食时,候骑报告说汉军数百人在山涧北面,都是疲弱之兵,请求袭击他们。李金全下令说:“敢说越过山涧的人斩首。”到了傍晚,四面伏兵同时出现,金鼓声传到十多里外。李金全说:“你能和他们交战吗?” 当时唐军士卒厌恶战争,没有斗志,而且河中道路遥远,双方形势也无法相互接应。十一月丙寅日,唐军退守海州。唐主送信给皇帝致歉,请求恢复商旅往来,并请求赦免李守贞,朝廷没有答复。王景崇多次上表向蜀国告急,蜀主命安思谦再次出兵救援。十二月壬午日,安思谦从兴元率兵驻扎凤州,请求先运输四十万斛粮食,才可以出境作战。蜀主说:“看安思谦的志向,哪里肯替我进取?”但仍然从兴州、兴元发运数万斛米粮供给他。戊子日,安思谦进军驻扎散关,派马步使高彦俦、眉州刺史申贵攻打汉军的箭筈安都寨,将其攻破。庚寅日,安思谦在玉女潭击败汉军,汉军退守宝鸡。安思谦进军驻扎模壁,韩保贞从新关出兵。壬辰日,安思谦军队驻扎在陇州神前,汉军不出战,韩保贞也不敢前进。赵晖向郭威告急,郭威亲自前往救援。当时李守贞派副使周光逊、裨将王继勋、聂知遇守卫城西。郭威告诫白文珂、刘词说:“敌人如果不能冲破包围,最终一定会被我们擒获;万一让他们突围出去,我就不能再留在这里,成败的关键就在此。敌人的精锐勇士全在城西,我一离开,他们一定会来冲击包围,你们要谨慎防备。”郭威到达华州,听说蜀兵粮食耗尽而撤走,便返回。韩保贞听说安思谦离开,也退守弓川寨。隐帝干祐二年春正月,郭威将要到达河中,白文珂出城迎接。戊申日夜间,李守贞派王继勋等率精兵一千多人,沿河向南,袭击汉军营栅,挖坑攀岸而上,于是攻入营中,放火并大声喧闹。军中一片狼狈,不知如何是好。刘词神色自若,下令说:“小小的盗贼,不值得惊慌,率众攻打他们。”客省使阎晋卿说:“敌人的铠甲都是黄纸做的,被火光照亮,很容易辨认。只是众人没有斗志,怎么办?”裨将李韬说:“哪有平安无事时享受君主俸禄,遇到危急却不拼死作战的人呢?”于是拿着长矛率先冲上去,众人跟随他。河中兵退走,死亡七百人,王继勋重伤,仅仅逃得性命。己酉日,郭威到达,刘词迎到马前请罪,郭威厚赏他,说:“我所担忧的正是这种情况。幸亏你勇于作战,差一点被敌人讥笑。不过敌人的本领已经在这次战斗中用尽了。”阎晋卿是忻州人。李守贞准备进攻河西营栅时,先派人到乡村酒户卖酒,有时赊给别人也不索取酒钱,巡逻骑兵大多喝醉,因此河中兵得以暗中进入营寨,几乎使营寨失守。郭威于是下令将士,除非犒劳宴饮,不得私自饮酒。爱将李审早晨饮了少量酒,郭威发怒说:“你在我的帐下,却首先违犯军令,我凭什么整齐约束众人?”
立斩以狥。诏以静州隶定难军。二月辛未,李彛殷上表谢。彛殷以中原多故,有轻傲之志,毎藩镇有叛者,常隂助之,邀其重赂。朝廷知其事,亦以恩泽羁縻之。夏四月,河中城中食且尽,民饿死者付五六。癸夘,李守贞出兵五千余人,赍梯桥,分五道以攻长围之西北隅。郭威遣都监吴防裕引兵横击之,河中兵败走,杀伤大半,夺其攻具。五月丙午,守贞复出兵,又败之,擒其将魏延朗、郑宾。壬子,周光逊、王继勲、聂知遇帅其众千余人来降。守贞将士降者相继。威乘其离散,庚申,督诸军百道攻之。赵思绾好食人肝,尝面剖而脍之,脍尽人犹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胆,谓人曰:“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及长安城中食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日计数而给之。毎犒军,辄屠数百人如羊豕法。思绾计穷,不知所出。郭从义使人诱之。初,思绾少时,求为左骁卫上将军致仕,李肃仆肃不纳,曰:“是人目乱而语诞,它日必为叛臣。”肃妻张氏,全义。之女也,曰:“君今拒之,后且为患。”乃厚以金帛遗之。及思绾据长安,肃闲居在城中。思绾数就见之,拜伏如故礼。肃曰:“是子亟来,且污我,欲自杀。”妻曰:“曷若劝之归国?”防思绾问自全之计,肃乃与判官程让能说思绾曰:“公本与国家无嫌,但惧罪耳。今国家三道用兵,俱未有功。若以此时翻然改图,朝廷必喜,自可不失富贵,孰与坐而待毙乎?”思绾从之,遣使诣阙请降。乙丑,以思绾为华州留后都指挥使,常彦卿为虢州刺史,令便道之官。秋七月甲辰,赵思绾释甲出城受诏,郭从义以兵守其南门,复遣还城。思绾求其牙兵及铠仗,从义亦给之。思绾迁延収敛财贿,三改行期。从义等疑之,密白郭威,请图之。威许之。壬子,从义与都监南院宣徽使王峻按辔入城,处于府舍,召思绾酌别,因执之,并常彦卿及其父兄部曲三百人,皆斩于市。甲寅,郭威攻河中,克其外郭,李守贞収余众,退保子。城诸将请急攻之,威曰:“夫鸟穷则啄,况一军乎?涸水取鱼,安用急为?”壬戌,李守贞与妻及子崇勲等自焚,威入城,获其子崇玉等及所署宰相靖▯、孙愿、枢宻使刘、内国师总伦等,送大梁,磔于市。征赵修已为翰林天文。威阅守贞文书,得朝廷权臣及藩镇与守贞交通书,词意悖逆,欲奏之。袐书郎榆次王溥谏曰:“魑魅乘夜争出,见日自消,愿一切焚之,以安反侧。”威从之。戊辰,加永兴节度使郭从义同平章事,徙镇国节度使扈彦珂为防国节度使,以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刘词为镇国节度使。八月戊戌,郭威至大梁,入见,帝劳之,赐金帛衣服玉带鞍马。辞曰:“臣受命期年,仅克一城,何功之有?且臣将兵在外,凡镇安京师、供亿所须,使兵食不乏,皆诸大臣居中者之力也。臣安敢独膺此赐,请徧赏之。”又议加领方镇,辞曰:“杨邠位在臣上,未有茅土,且帷幄之臣,不可以▯肇为比。”九月壬寅,徧赐宰相、枢密、宣徽、三司、侍衞使九人与威如一。帝欲特赏威,辞曰:“运筹建画出于庙堂,发兵馈粮资于藩镇,暴露战鬭在于将士,而功独归臣,臣何以堪之?”乙巳,加威兼侍中,史▯肇兼中书令。辛亥,加窦贞固司徒,苏逢吉司空,苏禹珪左仆射,杨邠右仆射。诸大臣议以朝廷执政溥加恩,恐藩镇觖望。乙夘,加天雄节度使高行周守太师,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守太傅,泰宁节度使符彦卿守太保,河东节度使刘崇兼中书令。己未,加忠武节度使刘信、天平节度使慕容彦超、平卢节度使刘铢竝兼侍中。辛酉,加朔方节度使冯晖、定难节度使李彛殷兼中书令。冬十月壬申,加义武节度使孙方简、武宁节度使刘赟同平章事。壬午,加吴越王▯俶尚书令,楚王希广太尉。丙戌,加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兼侍中。议者以郭威不专有其功,推以分人,信为美矣,而国家爵位以一人立功而覃及天下,不亦滥乎?初,邢州人周璨为诸卫将军,罢秩无依,从王景崇西征。景崇叛,遂为谋主。赵晖急攻鳯翔,周璨谓王景崇曰:「公向与蒲雍相表里,今二镇已平,蜀儿不足恃,不如降也。」景崇曰:「善。」吾更思之。后数日,外攻转急,景崇谓其党曰:「事穷矣,吾欲为急计。」乃谓其将公孙辇、张思练曰:「赵晖精兵多在城北,来日五鼓前,尔二人烧城东门,诈降,勿令冦入。吾与周璨以牙兵出北门,突晖军,纵无成而死,犹胜束手。」皆曰:「善。」癸巳,未明,辇、思练烧东门请降,府牙火亦发。二将遣人诇之,景崇已与家人自焚矣。璨亦降。
通鉴纪事本末卷四十二上<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立即斩首示众。下诏把静州隶属于定难军。二月辛未日,李彝殷上表谢恩。李彝殷因为中原多有变乱,产生了轻视傲慢的念头;每当藩镇有人叛乱,他常常暗中帮助他们,以此索取厚重贿赂。朝廷知道这些事情,也用恩泽笼络牵制他。夏四月,河中城中的粮食将要吃尽,百姓饿死了十分之五六。癸卯日,李守贞出兵五千多人,带着云梯、桥梁,分五路进攻汉军长围的西北角。郭威派都监吴防裕率兵横向攻击,河中兵败逃,死伤大半,攻城器具也被夺走。五月丙午日,李守贞再次出兵,又被击败,部将魏延朗、郑宾被擒。壬子日,周光逊、王继勋、聂知遇率一千多人来投降。李守贞部下的将士相继投降。郭威乘他们离散之际,庚申日,督率各军从百余处攻城。赵思绾喜欢吃人的肝脏,曾经当面剖取肝脏切成肉脍,脍肉切完时人还没有死。他又喜欢用酒吞食人的胆,对人说:“吞下这一千枚胆,我的胆量就无敌了。”等到长安城中粮食吃尽,他便把妇女和幼童当作军粮,每天按数目分给士卒。每次犒劳军队,总要像宰杀猪羊那样杀掉数百人。赵思绾计穷,不知道该怎么办。郭从义派人诱降他。起初,赵思绾年轻时请求担任左骁卫上将军并以此官职致仕,李肃拒绝接纳他,说:“这个人眼神错乱,言语荒诞,将来一定会成为叛臣。”李肃的妻子张氏是全义的女儿,说:“您如今拒绝他,后来恐怕会成为祸患。”于是拿出大量金帛赠送给赵思绾。等到赵思绾占据长安时,李肃闲居在城中。赵思绾多次前去拜见他,仍像过去行礼那样拜伏。李肃说:“这个人频繁来见我,恐怕会玷污我的名声,我想自杀。”妻子说:“为什么不劝他归顺国家呢?”等到赵思绾询问保全自己的办法时,李肃便与判官程让能一起劝赵思绾说:“您本来与国家没有仇怨,只是害怕获罪罢了。如今国家从三路用兵,都还没有取得功绩。如果在这个时候突然改变计划,朝廷一定高兴,您自然可以保住富贵;坐等死亡和这样做相比,哪个更好呢?”赵思绾听从了他们,派使者到朝廷请求投降。乙丑日,任赵思绾为华州留后、都指挥使,任常彦卿为虢州刺史,命他们取便道赴任。秋七月甲辰日,赵思绾脱下铠甲出城接受诏令,郭从义率兵守住他的南门,又把他送回城中。赵思绾请求带走他的牙兵和铠甲兵器,郭从义也供给了他。赵思绾拖延行期,收敛财物贿赂,三次改定出发日期。郭从义等人对此起疑,秘密报告郭威,请求设法处置他。郭威准许了。壬子日,郭从义与都监、南院宣徽使王峻勒住马缰进入城中,住在府舍,召赵思绾饮酒道别,趁机把他逮捕,并将常彦卿以及他的父兄、部曲三百人一并斩于市中。甲寅日,郭威进攻河中,攻克外郭,李守贞收拢余众,退守子城。城中诸将请求迅速进攻,郭威说:“鸟到了走投无路时还会啄人,何况是一支军队呢?把水放干来捕鱼,何必急着做呢?”壬戌,李守贞和妻子以及儿子崇勋等自焚而死,郭威进入城中,俘获他的儿子崇玉等人,以及他所任命的宰相靖▯、孙愿、枢密使刘▯、内国师总伦等,押送到大梁,在市中处以磔刑。征召赵修已担任翰林天文。郭威查阅李守贞的文书,发现朝廷权臣和藩镇与李守贞往来的书信,言辞和意思都很悖逆,想要上奏揭发。秘书郎、榆次人王溥劝他说:“魑魅趁夜争相出来,见到太阳自然消失,希望把这些书信一概烧掉,以安定那些心怀异志的人。”郭威听从了他。戊辰,加授永兴节度使郭从义同平章事;调镇国节度使扈彦珂为防国节度使;任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刘词为镇国节度使。八月戊戌,郭威到达大梁,入宫觐见,皇帝慰劳他,赏赐金帛、衣服、玉带、鞍马。郭威辞谢说:“臣受命已经一年,只攻克了一座城,有什么功劳呢?况且臣在外统率军队,凡是镇守安定京师、供应各种所需、使军队粮食不缺,都是各位在朝中任职的大臣的功劳。臣怎敢独自接受这些赏赐,请把它们遍赏给他们。” 又商议给郭威兼领方镇,他辞谢说:“杨邠的职位在臣之上,还没有获得封土,何况帷幄中的大臣,不可以拿我同▯肇相比。”九月壬寅,遍赐宰相、枢密、宣徽、三司、侍卫使九人以及郭威同样的赏赐。皇帝想特别赏赐郭威,郭威辞谢说:“筹划谋议出自朝廷,发兵和供应粮饷依靠藩镇,冒着风露作战的是将士,而功劳却独归于臣,臣怎么承受得起呢?”乙巳,加郭威兼侍中,史▯肇兼中书令。辛亥,加窦贞固为司徒,苏逢吉为司空,苏禹珪为左仆射,杨邠为右仆射。各位大臣商议,认为朝廷执政大臣王溥已经加恩,恐怕藩镇会不满。乙卯,加天雄节度使高行周为守太师,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为守太傅,泰宁节度使符彦卿为守太保,河东节度使刘崇兼中书令。己未,加忠武节度使刘信、天平节度使慕容彦超、平卢节度使刘铢一并兼侍中。辛酉,加朔方节度使冯晖、定难节度使李彛殷兼中书令。冬十月壬申,加义武节度使孙方简、武宁节度使刘赟同平章事。壬午,加吴越王▯俶为尚书令,楚王希广为太尉。丙戌,加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兼侍中。议论此事的人认为,郭威不独占自己的功劳,把它推给众人,确实是美德;但国家的爵位因为一个人立功而普遍施及天下,不也太滥了吗?起初,邢州人周璨任诸卫将军,罢职后无所依靠,跟随王景崇西征。王景崇叛乱,周璨于是成为他的谋主。赵晖猛烈进攻凤翔,周璨对王景崇说:“您以前与蒲、雍二镇互相呼应,如今二镇已经平定,蜀地小儿不足以依靠,不如投降吧。”王景崇说:“好。”但我再想一想。几天以后,外面的进攻更加猛烈,王景崇对他的党羽说:“事情已经走到尽头了,我想采取紧急计策。”于是对他的将领公孙辇、张思练说:“赵晖的精兵大多在城北,明天五更以前,你们二人烧毁东门,假装投降,不要让敌寇进入。我和周璨带牙兵从北门出击,冲击赵晖的军队,即使不能成功而死,也胜过束手待毙。”众人都说:“好。”癸巳,天还未亮,公孙辇、张思练烧毁东门请求投降,府中牙兵的火也烧了起来。两名将领派人侦察,发现王景崇已经和家人自焚了。周璨也投降了。《通鉴纪事本末》卷四十二上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四十二下宋 袁枢 撰郭威篡汉【刘旻据河东附】后汉高祖干祐元年,帝自魏王承训卒,悲痛过甚。春,正月甲子,始不豫。丁丑,帝大渐,召苏逢吉、杨邠、史▯肇、郭威入,受顾命曰:“承祐幼弱,后事托在卿辈。”是日,帝殂。二月辛巳朔,立皇子左卫大将军、大内都防检承祐为周王同平章事。宣遗制,令周王即皇帝位。丁亥,尊皇后曰皇太后。苏逢吉等为相,多迁补官吏。杨邠以为虚费国用,所奏多抑之。逢吉等不悦。三月,中书侍郎兼戸部尚书同平章事李涛上疏言:「今闗西纷扰,外御为急。二枢宻皆佐命功臣,官虽贵而家未富,宜授以要害大镇。枢机之务在陛下目前,易以裁决。」逢吉、禹珪自先帝时任事,皆可委也。杨邠、郭威闻之,见太后泣诉,称「臣等从先帝起艰难中,今天子听人言,欲弃之于外。况闗西方有事,臣等何忍自取安逸,不顾社稷?若臣等必不任职,乞留过山陵。」太后怒,以让帝曰:「国家勲旧之臣,奈何聴人言而逐之?」帝曰:「此宰相所言也。」因诘责宰相。涛曰:「此疏臣独为之,它人无预。」丁丑,罢涛政事,勒归私第。夏四月,帝与左右谋,以太后怒李涛离间,欲更进用二枢密,以明非帝意。左右亦疾二苏之専,欲夺其权,共劝之。壬午,制以枢宻使杨邠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枢宻使如故。以副枢宻使郭威为枢宻使,又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凡中书除官、诸司奏事,帝皆委邠斟酌。自是三相拱手,政事尽决于邠。事有未经邠所可否者,莫敢施行,遂成凝滞。三相毎进拟用人,茍不出邠意,虽簿尉亦不之与。邠素不喜书生,常言「国家府廪实、甲兵彊乃为急务,至于文章礼乐,何足介意?」既恨二苏排己,以其除官太滥,为众所非,欲矫其▯,由是艰于除拜。士大夫往徃有自汉兴至亡不霑一命者。凡门廕及百司入仕,悉罢之。虽由邠之愚蔽,时人亦咎二苏之不公所致云。秋七月庚申,加枢宻使郭威同平章事。隠帝干祐二年,三叛既平,帝浸骄纵,与左右狎昵。飞龙使瑕丘后匡賛、茶酒使太原郭允明以谄媚得幸,帝好与之为廋辞丑语。太后屡戒之,帝不以为意。七月,太常卿张昭上言:"宜亲近儒臣,讲习经训。"不听。昭即昭逺避高祖讳,改之。三年夏四月,杨邠求解枢密使,帝遣中使谕止之。宣徽北院使吴防裕在旁曰:“枢密重地,难以乆居,当使后来者迭为之,相公辞之是也。”帝闻之不悦。辛巳,以防裕为郑州防御使。朝廷以契丹近入侵,横行河北,诸藩镇各自守,无扞御之者,议以郭威镇邺都,使督诸将以备契丹。史▯肇欲威仍领枢宻使,苏逢吉以为故事无之。▯肇曰:“领枢宻使,则可以便宜从事,诸军畏服,号令行矣。”帝卒从▯肇议。▯肇怨逢吉异议,逢吉曰:“以内制外,顺也。今反以外制内,其可乎?”壬午,制以威为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枢宻使如故,仍诏河北兵甲钱谷,但见郭威文书,立皆禀应。明日,朝贵防饮于窦贞固之第,▯肇举大觞属威,厉声曰:“昨日廷议一何同异,今日为弟饮之。”逢吉与杨邠亦举觞曰:“是国家之事,何足介意?”▯肇又厉声曰:“安定国家,在长枪大劒,安用毛锥?王章曰:‘无毛锥则财赋何从可出。’”自是将相始有隙。壬辰,以左监门卫将军郭荣为贵州刺史,天雄牙内都指挥使。荣本姓柴,父守礼,郭威之妻兄也。威未有子时,养以为子。五月庚子,郭威辞行,言于帝曰:“太后从先帝乆多厯天下事,陛下富于春秋,有事宜禀其教而行之,亲近忠直,放逺谗邪,善恶之间,所宜明审。苏逢吉、杨邠、史▯肇,皆先帝旧臣,尽忠狥国,愿陛下推心任之,必无败失。至于疆▯之事,臣愿竭其愚驽,庶不负驱策。帝敛容谢之。癸丑,王章置酒防诸朝贵,酒酣为手势令,史▯肇不闲其事。客省使阎晋卿坐次,▯肇屡教之。苏逢吉戏之曰:「旁有姓阎人,何忧罚爵?」▯肇妻阎氏,本酒家倡也,意逢吉讥之,大怒,以丑语诟逢吉。逢吉不应,▯肇欲殴之,逢吉起去,▯肇索劒欲追之。杨邠泣止之曰:「苏公宰相,公若杀之,置天子何地?愿熟思之。」▯肇即上马去,邠与之聮镳,送至其第而还。于是将相如水火矣。帝使宣徽使王峻置酒和解之,不能得。逢吉欲求出镇以避之,既而中止曰:「吾去朝廷,止烦史公一处分,吾虀粉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四十二下 宋,袁枢撰写。郭威篡汉【附载刘旻占据河东】后汉高祖干祐元年,皇帝自魏王刘承训去世后,悲痛过度。春正月甲子,开始生病。丁丑,皇帝病势危重,召苏逢吉、杨邠、史▯肇、郭威入宫,接受遗命说:“承祐年幼软弱,身后之事就托付给你们了。”当天,皇帝去世。二月辛巳朔,立皇子、左卫大将军、大内都防检承祐为周王、同平章事。宣布遗制,命周王登上皇帝之位。丁亥,尊皇后为皇太后。苏逢吉等任宰相后,大量升迁、补授官吏。杨邠认为这是徒然耗费国用,对他们所奏请的事情多加压制。苏逢吉等人对此不满。三月,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李涛上疏说:“如今关西纷乱,抵御外敌是当务之急。两位枢密使都是辅佐先帝建立功业的功臣,官位虽然尊贵,但家产还不富足,应当授予他们要害地区的大镇。枢密机要之事就在陛下面前,容易裁决。”苏逢吉、苏禹珪自先帝时起就掌管政事,二人也都可以委任。杨邠、郭威听说后,面见太后哭诉,说:“臣等跟随先帝从艰难中起事,如今天子听信他人之言,想把我们抛到外地。何况关西正有战事,臣等怎么忍心自己取得安逸而不顾社稷?如果臣等一定不能任职,请求留到经过山陵之后再走。”太后大怒,以此责问皇帝说:“国家的勋旧之臣,怎么能听信他人的话而驱逐他们?”皇帝说:“这是宰相说的。”于是责问宰相。李涛说:“这道奏疏是臣独自写的,其他人没有参与。”丁丑,罢免李涛的政事职务,勒令回到自己的宅第。夏四月,皇帝与左右近臣谋划,认为太后因李涛离间而发怒,想重新起用两位枢密使,以表明这不是皇帝的本意。左右近臣也嫉恨两位苏氏专擅权力,共同劝说皇帝。壬午,下诏任枢密使杨邠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枢密使一职仍旧保留;任副枢密使郭威为枢密使;又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凡是中书省任命官员、各司上奏政事,皇帝都交给杨邠斟酌决定。从此,三位宰相拱手听命,政事全由杨邠裁决。事情如果没有经过杨邠认可或否决,没人敢施行,于是政务逐渐停滞。三位宰相每次拟议任用人员,如果不是出自杨邠的意思,即使是主簿、县尉这样的低级官职也不给。杨邠一向不喜欢读书人,常说:“国家府库充实、铠甲兵器强盛才是急务,至于文章礼乐,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他又恨两位苏氏排挤自己,认为他们授官太滥,受到众人非议,想要纠正这种弊病,因此任命官员变得艰难。士大夫中往往有人从后汉建立直到灭亡都没有得到一项官命。凡是依靠门荫以及通过各部门入仕的途径,全都废止了。虽然这是杨邠愚昧闭塞所造成的,当时人也认为是两位苏氏不公所导致的。秋七月庚申,加枢密使郭威同平章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四月〕 隐帝干祐二年,三次叛乱都已平定,皇帝渐渐骄纵起来,与身边的人亲昵嬉狎。飞龙使、瑕丘人后匡赞和茶酒使、太原人郭允明因为谄媚而得到宠幸,皇帝喜欢和他们说隐语及丑话。太后多次告诫他,皇帝却不放在心上。七月,太常卿张昭上奏说:“应当亲近儒臣,讲习经书训诫。”皇帝不听。张昭就是张昭远,为避高祖的讳而改名。三年夏四月,杨邠请求解除枢密使职务,皇帝派中使传旨劝止他。宣徽北院使吴防裕在旁边说:“枢密院是重要部门,很难长久任职,应当让后来的人轮流担任,相公辞职是对的。”皇帝听了很不高兴。辛巳,任吴防裕为郑州防御使。朝廷认为契丹近来入侵,横行河北,各藩镇各自防守,没有人抵御他们,于是商议让郭威镇守邺都,督率各将防备契丹。史▯肇想让郭威仍兼领枢密使,苏逢吉认为旧例中没有这样做的。史▯肇说:“兼领枢密使,就可以临机处置,诸军会畏服,号令也就能施行了。”皇帝最终听从了史▯肇的建议。史▯肇怨恨苏逢吉提出不同意见,苏逢吉说:“以内部控制外部,是顺理成章的。如今反而要以外部控制内部,可以吗?”壬午,下诏任郭威为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枢密使一职仍旧保留;又下诏河北的兵甲、钱粮,只要见到郭威的文书,立即都要听从办理。第二天,朝廷权贵在窦贞固宅第中举行宴饮,史▯肇举起大酒杯敬郭威,厉声说:“昨天朝廷议论时意见多么不同,今天替弟弟喝这一杯。”苏逢吉和杨邠也举杯说:“这是国家的事情,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七月〕 史▯肇又厉声说:“安定国家靠的是长枪大剑,要毛笔有什么用?”王章说:“没有毛笔,财赋从哪里征收?”从此,将领和宰相之间开始有了隔阂。壬辰,任左监门卫将军郭荣为贵州刺史、天雄牙内都指挥使。郭荣本来姓柴,父亲是柴守礼,是郭威妻子的兄长。郭威没有儿子时,把他收养为儿子。五月庚子,郭威临行辞别,对皇帝说:“太后跟随先帝很久,熟悉天下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四月〕 郭威说:“陛下年纪尚轻,遇到事情应当听取太后的教导再去施行;亲近忠诚正直的人,放逐疏远谗佞邪恶的人;对于善恶之间的分别,应当明察审慎。苏逢吉、杨邠、史▯肇都是先帝的旧臣,竭尽忠诚、为国效力,希望陛下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们,一定不会失败。至于边疆事务,臣愿竭尽自己的愚钝,或许不辜负您的驱使。”皇帝收敛容色向他道谢。癸丑,王章置酒宴请朝廷权贵,酒兴正浓时玩起手势行酒令,史▯肇不熟悉这种游戏。客省使阎晋卿坐在他旁边,史▯肇多次教他。苏逢吉开玩笑说:“旁边有个姓阎的人,何必担心罚酒呢?”史▯肇的妻子姓阎,原是酒家的歌女,他以为苏逢吉是在讥讽自己,勃然大怒,用丑话辱骂苏逢吉。苏逢吉没有回应,史▯肇想打他,苏逢吉起身离开,史▯肇索要宝剑想追赶。杨邠哭着阻止他说:“苏公是宰相,您如果杀了他,把天子置于何地?希望您仔细想一想。”史▯肇立即上马离开,杨邠与他并骑,送到他的宅第才回来。于是将领和宰相之间势同水火。皇帝派宣徽使王峻设宴调解,仍然没有成功。苏逢吉想请求出镇以避开这场冲突,后来又中止说:“我一旦离开朝廷,只要史公下达一道处置我的命令,我就会粉身碎骨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王章也闷闷不乐,想请求出任外官,杨邠、史▯肇坚决劝止他。皇帝即位以来,枢密使、右仆射、同平章事杨邠总管机要政务;枢密使兼侍中郭威主持征伐;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肇掌管宫廷宿卫;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管财赋。杨邠很是公正忠诚,退朝后门前没有私下请见的人;他虽不拒绝四方馈赠,但有多余的就立即献给朝廷。史▯肇督察京城,做到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当时国家刚经历契丹荡覆后的灾乱,公私都困乏枯竭,王章搜集零散的财利,吝惜收支,以充实府库。适逢三次叛乱相互勾连,军队驻扎多年,供应粮饷没有缺乏;事情平定后,除去赏赐之外,府库仍有余蓄,因此国家大体安定。王章聚敛财物严苛急迫,旧制度规定田税每斛还要加输二升,称为“雀鼠耗”;王章开始又命令加输二升,称为“省耗”。旧钱出入都以八十钱为一陌,王章开始规定收入按八十钱,支出按七十七钱,称为“省陌”。有人触犯盐、矾、酒、曲的禁令,即使只有极少的钱物也严加防察追究,犯罪者一律处死。因此百姓忧愁怨恨。王章尤其不喜欢文臣,曾说:“给这些人一把算筹,他们连纵横计算都不会,留着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