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四十二下
王章亦忽忽不乐,欲求外官,杨、史固止之。帝自即位以来,枢宻使、右仆射、同平章事杨邠总机政,枢宻使兼侍中郭威主征伐,归徳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肇典宿卫,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财赋。邠颇公忠,退朝门无私谒,虽不却四方馈遗,有余辄献之。▯肇督察京城,道不拾遗。是时承契丹荡覆之余,公私困竭,章招摭遗利,吝于出纳,以实府库。属三叛连衡,宿兵累年,而供馈不乏,及事平,赐予之外,尚有余积,以是国家粗安。章聚敛刻急,旧制田税毎斛更输二升,谓之雀鼠耗,章始令更输二升,谓之省耗。旧钱出入皆以八十为陌,章始令入者八十,出者七十七,谓之省陌。有犯盐矾酒麴之禁者,锱铢防滴,罪皆死。由是百姓愁怨。章尤不喜文臣,尝曰:「此辈授之握筭,不知纵横,何益于用?俸禄皆以不堪资军者给之,吏已高其估,章更増之。」帝左右嬖佞浸用事,太后亲戚亦干预朝政,邠等屡裁抑之。太后有故人子求补军职▯肇怒而斩之。武徳使李业,太后之弟也。高祖使掌内帑。帝即位,尤防宠任。防宣徽使阙,业意欲之。帝及太后亦讽执政。邠▯肇以为内使迁补有次,不可以外戚超居,乃止。内客省使阎晋卿次当为宣徽使,乆而不补。枢密承旨聂文进、飞龙使后匡賛、翰林茶酒使郭允明皆有宠于帝,乆不迁官,共怨执政。文进并州人也。平卢节度使刘铢罢青州归,乆奉朝请,未除官,常防手于执政。帝初除三年丧,听乐,赐伶人锦袍玉带。伶人诣▯肇谢,▯肇怒曰:“士卒守边苦战,犹未有以赐之,汝曹何功而得此?”皆夺以还官。帝欲立所幸耿夫人为后,邠以为太速。夫人卒,帝欲以后礼葬之,邠复以为不可。帝年益壮,厌为大臣所制。邠▯肇尝议事于帝前,帝曰:“审图之,勿令人有言。”邠曰:“陛下但禁声,有臣等在。”帝积不能平,左右因乗间譛之于帝云:“邠等専恣,终当为乱。”帝信之。尝夜闻作坊鍜声,疑有急兵,逹旦不寐。司空同平章事苏逢吉既与▯肇有隙,知李业等怨▯肇,屡以言激之。帝遂与业、文进、匡賛、允明谋诛邠等。议既定,入白太后。太后曰:“兹事何可轻发,更宜与宰相议之。”业时在旁曰:“先帝尝言,朝廷大事不可谋及书生懦怯误人。”太后复以为言。帝忿曰:“国家之事,非闺閤所知。”拂衣而出。十一月乙亥,业等以其谋告阎晋卿。晋卿恐事不成,诣▯肇第欲告之,▯肇以它故辞不见。丙子旦,邠等入朝,有甲士数十自广政殿出,杀邠▯肇章于东庑下。文进亟召宰相朝臣班于崇元殿,宣云:“邠等谋反,已伏诛,与卿等同庆。”又召诸军将校至万嵗殿庭,帝亲谕之,且曰:“邠等以穉子视朕,朕今始得为汝主,汝等免横忧矣。”皆拜谢而退。又召前节度使刺史等升殿谕之,分遣使者帅骑収捕邠等亲戚党与傔从,尽杀之。▯肇待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尤厚,邠等死,帝遣供奉官孟业赍宻诏诣澶州,及邺都,令镇宁节度使李洪义杀殷,又令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步军都指挥使真定曹威杀郭威及监军宣徽使王峻。洪义,太后之弟也。又急诏征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平卢节度使符彦卿、永兴节度使郭崇义、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匡国节度使薛怀让、郑州防御使吴防裕、陈州刺史李谷入朝。以苏逢吉权知枢宻院事,前平卢节度使刘铢权知开封府,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洪建权判侍卫司事,内侍省使阎晋卿权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洪建,业之兄也。时中外人情忧骇,苏逢吉虽恶▯肇,而不预李业等谋,闻变惊愕,私谓人曰:「事太怱怱,主上傥以一言见问,不至于此。」业等命刘铢诛郭威、王峻之家,铢极其惨毒,婴孺无免者。命李洪建诛王殷之家,洪建但使人守视,仍饮食之。丁丑,使者至澶州,李洪义畏懦,虑王殷已知其事,不敢发,乃引孟业见殷,殷囚业,遣副使陈光穗以宻诏示郭威。威召枢宻吏魏仁浦,示以诏书曰:「奈何?」仁浦曰:「公,国之大臣,功名素着,加之握彊兵,据重镇,一旦为羣小所构,祸出非意,此非辞说所能解。时事如此,不可坐而待死。」威乃召郭崇威、曹威及诸将,告以杨邠等寃死及有宻诏之状,且曰:「吾与诸公披荆棘从先帝取天下,受托孤之任,竭力以衞国家。今诸公已死,吾何心独生?君辈当奉行诏书,取吾首以报天子,庶不相累。」
译“他们的俸禄都用不能用来资助军队的东西发放,官吏已经把这些东西的估价抬高了,王章还要再增加。”皇帝身边的受宠佞臣逐渐掌权,太后的亲戚也干预朝政,杨邠等人多次裁抑他们。太后有一个故交的儿子请求补授军职,史▯肇发怒把他杀了。武德使李业是太后的弟弟。高祖让他掌管内库。皇帝即位后,尤其防备对他宠信任用。宣徽使出现空缺,李业有意担任。皇帝和太后也暗中向执政大臣示意。杨邠、史▯肇认为内使的升迁补授有一定次序,不能让外戚越级居任,于是阻止了此事。内客省使阎晋卿按次序应当担任宣徽使,却长期没有得到任命。枢密承旨聂文进、飞龙使后匡赞、翰林茶酒使郭允明都受到皇帝宠信,却长期没有升官,于是共同怨恨执政大臣。聂文进是并州人。平卢节度使刘铢罢任青州回来,长期奉诏入朝,却一直没有得到任官,常常向执政大臣递送亲笔书信。皇帝服满三年丧期后,听乐,赏赐伶人锦袍玉带。伶人到史▯肇那里致谢,史▯肇发怒说:“士卒守卫边疆苦战,尚且没有东西赏赐给他们,你们有什么功劳得到这些东西?”把赏赐全都夺回交还官府。皇帝想立宠幸的耿夫人为皇后,杨邠认为太快了。耿夫人去世后,皇帝想按照皇后的礼仪安葬她,杨邠又认为不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升〕 皇帝年纪渐长,厌恶受大臣控制。杨邠、史▯肇曾在皇帝面前议事,皇帝说:“你们仔细谋划,不要让人有所议论。”杨邠说:“陛下只管保持沉默,有臣等在这里。”皇帝长期不能平息心中的不满,左右近臣便趁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说:“杨邠等人专横恣肆,最终一定会作乱。”皇帝相信了他们。一次夜里听到作坊打铁的声音,怀疑有紧急军情,直到天亮都没有睡觉。司空、同平章事苏逢吉已经与史▯肇有隔阂,知道李业等人怨恨史▯肇,多次用言语激怒他们。皇帝于是与李业、聂文进、后匡赞、郭允明谋划诛杀杨邠等人。计议确定后,入内禀告太后。太后说:“这件事怎么可以轻率发动,应当再和宰相商议。”当时李业在旁说:“先帝曾说,朝廷大事不可同书生懦弱胆怯的人谋划,以免误事。”太后又这样劝说。皇帝愤怒地说:“国家的事情,不是闺阁中人所能知道的。”拂袖而出。十一月乙亥,李业等人把谋划告诉阎晋卿。阎晋卿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到史▯肇宅第想告知他,史▯肇因其他事情推辞不见。丙子早晨,杨邠等人入朝,有几十名披甲武士从广政殿出来,在东廊下杀死杨邠、史▯肇、王章。聂文进急忙召集宰相和朝臣列班于崇元殿,宣布说:“杨邠等人谋反,已经伏法诛杀,和各位一起庆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又召集各军将校到万岁殿庭,皇帝亲自告谕他们,并说:“杨邠等人把朕当作幼儿看待,朕如今才开始真正成为你们的君主,你们也可以免除横祸忧患了。”众人都拜谢退下。又召前节度使、刺史等人登殿告谕,分别派使者率骑兵搜捕杨邠等人的亲戚、党羽和随从,全部杀死。史▯肇待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特别优厚,杨邠等人死后,皇帝派供奉官孟业携带密诏到澶州以及邺都,命镇宁节度使李洪义杀死王殷,又命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步军都指挥使真定人曹威杀死郭威和监军宣徽使王峻。李洪义是太后的弟弟。又紧急下诏征召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平卢节度使符彦卿、永兴节度使郭崇义、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匡国节度使薛怀让、郑州防御使吴防裕、陈州刺史李谷入朝。任苏逢吉暂代掌管枢密院事务,前平卢节度使刘铢暂代开封府,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洪建暂代判理侍卫司事务,内侍省使阎晋卿暂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建是李业的兄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 当时朝廷内外人心忧惧惊骇。苏逢吉虽然厌恶史▯肇,却没有参与李业等人的谋划,听到事变后惊愕不已,私下对人说:“事情发生得太匆忙了,皇上一旦追问我一句,也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李业等人命刘铢诛杀郭威、王峻的家人,刘铢极其残酷,连婴儿和幼童也没有放过。又命李洪建诛杀王殷的家人,李洪建只是派人看守他们,仍然给他们饮食。丁丑,使者到达澶州,李洪义胆怯懦弱,担心王殷已经知道此事,不敢下手,于是带孟业去见王殷。王殷把孟业囚禁起来,派副使陈光穗把密诏给郭威看。郭威召来枢密院属吏魏仁浦,把诏书给他看,说:“怎么办?”魏仁浦说:“您是国家大臣,功名一向显著,加上手握强兵、占据重镇,一旦被群小构陷,灾祸出乎意料,这不是靠言辞所能解释清楚的。时势已经如此,不能坐等死亡。”郭威于是召来郭崇威、曹威以及诸将,把杨邠等人含冤而死和有密诏的情况告诉他们,并且说:“我和诸位披荆斩棘,跟随先帝取得天下,接受托孤的任命,竭尽全力保卫国家。如今诸位已经死去,我怎么忍心独自活着?你们应当奉行诏书,取下我的首级来报答天子,这样或许不会连累彼此。” 当时朝廷内外人心忧惧惊骇。苏逢吉虽然厌恶史弘肇,却没有参与李业等人的谋划;听到事变后,他惊愕不已,私下对人说:“事情发生得太仓促了,主上如果只凭一句话来责问我,也不至于弄到这个地步。”李业等人命令刘铢诛杀郭威、王峻的家属,刘铢极其残酷狠毒,连婴儿也没有幸免。又命令李洪建诛杀王殷的家属,李洪建只是派人看守他们,仍然给他们饮食。丁丑日,使者到达澶州,李洪义胆怯懦弱,担心王殷已经知道这件事,不敢下手,于是带孟业去见王殷。王殷把孟业囚禁起来,派副使陈光穗把密诏给郭威看。郭威召来枢密吏魏仁浦,把诏书给他看,说:“这可怎么办?”魏仁浦说:“您是国家的大臣,功名一向显著,又掌握强兵、据守重镇,一旦被群小诬陷,灾祸出于意料之外,这不是靠言辞所能解脱的。时势已经如此,不能坐着等死。”郭威于是召来郭崇威、曹威以及各位将领,把杨邠等人含冤而死以及有密诏这件事的情况告诉他们,并且说:“我和诸位披荆斩棘,跟随先帝取得天下,接受了托孤的重任,竭尽全力保卫国家。如今诸位都已经死了,我还有什么心思独自活着?你们应当奉行诏书,取下我的首级来报答天子,希望不要彼此牵累。”
郭崇威等皆泣曰:「天子幼冲,此必左右羣小所为。若使此辈得志,国家其得安乎?」崇威愿从公入朝自诉,荡涤鼠辈以清朝廷,不可为单使所杀,受千载恶名。翰林天文赵修已谓郭威曰:「公徒死何益?不若顺众心,拥兵而南,此天启也。」郭威乃留其养子荣镇邺都,命郭崇威将骑兵前驱。戊寅,自将大兵继之。慕容彦超方食,得诏,舍匕筯入朝。帝悉以军事委之。己夘,吴防裕入朝。帝闻郭威举兵南向,议发兵拒之。前开封尹侯益曰:“邺都戍兵家属皆在京师,官军不可轻出,不若闭城以挫其锋,使其母妻登城招之,可不战而下也。”慕容彦超曰:“侯益衰老,为懦夫计耳。”帝乃遣益及阎晋卿、吴防裕、前保大节度使张彦超将禁军趣澶州。是日,郭威已至澶州,李洪义纳之。王殷迎谒,恸哭,以所部兵从郭威涉河。帝遣内养鸗脱觇郭威,威获之,以表置鸗脱衣领中。使归白帝曰:“臣昨得诏书,延颈俟死。郭崇威等不忍杀臣,云此皆陛下左右贪权无厌者譛臣耳,逼臣南行诣阙请罪。臣求死不获,力不能制。臣数日当至阙廷。陛下若以臣为有罪,安敢逃刑?若实有譛臣者,愿执付军前,以快众心。臣敢不抚谕诸军,退归邺都。”庚辰,郭威趣滑州。辛巳,义成节度使宋延渥迎降。延渥,洛阳人,其妻高祖女永宁公主也。郭威取滑州库物以劳将士,且谕之曰:“闻侯令公已督诸军自南来,今遇之,交战则非入朝之义,不战则为其所屠。吾欲全汝曹功名,不若奉行前诏。吾死不恨。”皆曰:“国家负公,公不负国,所以万人争奋,如报私雠。侯益辈何能为乎?”王峻狥于众曰:“我得公处分,俟克京城,听旬日剽掠。”众皆踊跃。辛巳,鸗脱至大梁。前此,帝议自徃澶州,闻郭威已至河上而止。帝甚有悔惧之色,私谓窦贞固曰:“属者亦太草草。”李业等请倾府库以赐诸军,苏禹珪以为未可。业拜禹珪于帝前曰:“相公且为天子,勿惜府库。”乃赐禁军人二十缗,下军半之。将士在北者给其家,仍使通家信以诱之。壬午,郭威军至封邱,人情忷惧。太后泣曰:“不用李涛之言,宜其亡也。”慕容彦超恃其骁勇,言于帝曰:“臣视北军犹蠛蠓耳,当为陛下生致其魁。”退见聂文进,问北来兵数及将校姓名,颇惧曰:“是亦剧贼,未易轻也。”帝复遣左神武统军袁防前威胜节度使刘重进等帅禁军与侯益等防屯赤冈,防象先之子也,彦超以大军屯七里店。癸未,东北军遇于刘子陂。帝欲自出劳军,太后曰:“郭威吾家故旧,非死亡切身,何至此?但按兵守城,飞诏谕之,观其志趣,必有辞理,则君臣之礼尚全,慎勿轻出。”帝不从。时扈从军甚盛,太后遣使戒聂文进曰:“大须在意。”对曰:“有臣在,虽郭威百人,可擒也。”至暮,两军不战,帝还宫。慕容彦超大言曰:“陛下来日宫中无事,幸再出观臣破贼。臣不必与之战,但叱散使归营耳。”甲申,帝欲再出,太后力止之,不可。既陈,郭威戒其众曰:“吾来诛羣小,非敢敌天子也。慎勿先动。”乆之,慕容彦超引轻骑直前奋击,郭崇威与前博州刺史李荣帅骑兵拒之。彦超马倒,几获之。彦超引兵退,麾下死者百余人。于是诸军夺气,稍稍降于北军。侯益、吴防裕、张彦超、袁防、刘重进皆潜往见郭威,威各遣还营。又谓宋延渥曰:“天子方危,公近亲,宜以牙兵往卫乘舆,且附奏陛下,愿乘间早幸臣营。”延渥未至,御营乱兵云扰,不敢进而还。比暮,南军多归于北。慕容彦超与麾下十余骑奔还兖州。是夕,帝独与三相及从官数十人宿于七里寨,余皆逃溃。乙酉旦,郭威望见天子旌旗在高坂上,下马免胄往从之。至则帝已去矣。帝策马将还宫,至▯化门,刘铢在门上问帝左右兵马何在,因射左右。帝囘辔西北至赵村,追兵已至,帝下马入民家,为乱兵所弑。苏逢吉、阎晋卿、郭允明皆自杀。聂文进挺身走,军士追斩之。李业奔陜州,后匡賛奔兖州。郭威闻帝遇弑,号恸曰:“老夫之罪也。”威至▯化门,刘铢雨射城外,威自迎春门入,归私第,遣前曹州防御使何福进将兵守明徳门。诸军大掠,通夕烟火四发,军士入前义成节度使白再荣之第,执再荣,尽掠其财。既而进曰:“某等昔尝趋走麾下,一旦无礼至此,何面目复见。”公遂刎其首而去。吏部侍郎张允,家赀以万计,而性吝,虽妻亦不之委,常自系众钥于衣下,行如环佩。
译郭崇威等人都哭着说:“天子年幼,这一定是身边一群小人所做的。如果让这些人得志,国家难道还能安定吗?”郭崇威愿意跟随您入朝申诉,清除这些鼠辈以肃清朝廷,不能被一个使者单独杀死,背负千百年的恶名。翰林天文赵修已对郭威说:“您白白去死有什么益处?不如顺应众人的心愿,拥兵南下,这是上天启示的机会。”郭威于是留下养子郭荣镇守邺都,命郭崇威率骑兵作为前锋。戊寅,郭威亲自率领大军随后出发。慕容彦超正在吃饭,得到诏书,放下匙箸入朝。皇帝把军事事务全部交给他。己卯,吴防裕入朝。皇帝听说郭威起兵向南,商议发兵抵挡。前开封尹侯益说:“邺都戍兵的家属都在京师,官军不可轻易出动,不如关闭城门挫其锋芒,让他们的母亲、妻子登城招呼他们,可以不战而使他们投降。”慕容彦超说:“侯益衰老了,只是在替懦夫出主意罢了。”皇帝于是派侯益、阎晋卿、吴防裕率禁军赶往澶州。当天,郭威已经到达澶州,李洪义接纳了他。王殷出来迎接拜见,痛哭着率领所属军队跟随郭威渡河。皇帝派内养鸗脱侦察郭威,郭威抓住了他,把表章放在鸗脱的衣领中。让他回去禀告皇帝说:“臣昨天得到诏书,伸长脖子等待死亡。郭崇威等人不忍杀我,说这都是陛下身边贪权无厌的人诬陷臣,逼迫臣南行到朝廷请罪。臣想死也死不了,力量又不能制服他们。臣过几天应当到达宫阙。陛下如果认为臣有罪,臣怎么敢逃避刑罚?如果确实有人诬陷臣,希望把他押到军前,以快众心。臣难道敢不安抚劝告诸军,退回邺都吗?”庚辰,郭威进军滑州。辛巳,义成节度使宋延渥迎接并投降。宋延渥是洛阳人,他的妻子是高祖的女儿永宁公主。郭威取出滑州府库的物资慰劳将士,并且告谕他们说:“听说侯令公已经率领各军从南面赶来,如今如果遇到他,交战就不是入朝的本意,不交战又会被他屠杀。我想保全你们的功名,不如奉行先前的诏令。我即使死了也不遗憾。”众人都说:“国家辜负了您,您却没有辜负国家,所以万人争相奋勇,就像要报私仇一样。侯益等人能做什么呢?”王峻向众人宣布说:“我得到公的处置命令,等攻克京城后,听任你们抢掠十天。”众人都欢腾踊跃。辛巳,鸗脱到达大梁。在此以前,皇帝商议亲自前往澶州,听说郭威已经到达黄河边才停止。皇帝脸上显出十分后悔和恐惧的神色,私下对窦贞固说:“近来此事也太草率了。”李业等人请求倾尽府库赏赐各军,苏禹珪认为还不可以。李业在皇帝面前向苏禹珪下拜说:“相公姑且把自己当作天子,不要吝惜府库。”于是赏赐禁军每人二十缗,下军减半。对在北方的将士,给他们的家属发放赏赐,并让他们寄家信去诱导他们。壬午,郭威的军队到达封丘,人心凶惧不安。太后哭着说:“不采纳李涛的话,当然应当灭亡。”慕容彦超倚仗自己的勇猛,对皇帝说:“臣看北军就像小虫一样,应当替陛下把他们的首领活捉来。”退下后见到聂文进,询问北来的军队数量和将校姓名,却很害怕地说:“这也是强悍的贼军,不容易轻视。”皇帝又派左神武统军袁防、前威胜节度使刘重进等率禁军与侯益等驻扎在赤冈防守。袁防是袁象先的儿子。慕容彦超率大军驻扎在七里店。癸未,东北两军在刘子陂相遇。皇帝想亲自出城慰劳军队,太后说:“郭威是我们家的旧交,如果不是死亡已经迫近自身,何至于到这个地步?只管按兵不动、守住城池,飞驰诏书劝谕他,观察他的意图。如果他确实有说辞和理由,君臣之礼还可以保全,千万不要轻率出城。” 皇帝不听。当时扈从的军队声势很盛,太后派使者告诫聂文进说:“一定要多加留意。”聂文进回答说:“有臣在,即使郭威有一百人,也可以擒住。”到了傍晚,两军没有交战,皇帝回宫。慕容彦超夸口说:“陛下明天宫中没有事情,请再次出城观看臣破贼。臣不必与他们交战,只要呵斥驱散他们,让他们回营罢了。”甲申,皇帝想再次出城,太后竭力阻止,但没有成功。两军列阵后,郭威告诫部众说:“我来诛杀群小,并不敢与天子为敌。千万不要先动手。”过了很久,慕容彦超率轻骑直接上前奋力攻击,郭崇威和前博州刺史李荣率骑兵抵挡。慕容彦超的马倒下,几乎被擒获。慕容彦超率军退却,部下死了一百多人。于是各军士气受挫,陆续向北军投降。侯益、吴防裕、张彦超、袁防、刘重进都暗中去见郭威,郭威分别遣他们回营。又对宋延渥说:“天子正处于危急之中,您是皇帝的近亲,应当率牙兵前去保卫皇帝的车驾,并且附上奏章告诉陛下,希望能找机会早日驾临我的军营。”宋延渥还没有到达,皇帝营中的乱兵已经纷纷扰乱,他不敢进入,只好返回。到傍晚,南军大多归附北军。慕容彦超与部下十多个骑兵逃回兖州。这天晚上,皇帝只和三位宰相以及随从官员几十人住在七里寨,其余人全都逃散溃败。乙酉早晨,郭威远远看见天子的旌旗在高坂上,下马脱去头盔前往跟随。到达时皇帝已经离开了。皇帝策马准备回宫,到了玄化门,刘铢在门楼上询问皇帝身边的兵马在哪里,随即向皇帝左右的人放箭。皇帝调转马头向西北到赵村,追兵已经赶到,皇帝下马进入百姓家中,被乱兵杀死。苏逢吉、阎晋卿、郭允明都自杀了。聂文进挺身逃走,士兵追上斩杀了他。李业逃往陕州,后匡赞逃往兖州。郭威听说皇帝被杀,号哭说:“这是老夫的罪过。”郭威到达玄化门,刘铢向城外密集放箭,郭威从迎春门进入,回到私人宅第,派前曹州防御使何福进率兵守卫明德门。各军大肆抢掠,整夜四处烟火升起。士兵进入前义成节度使白再荣的宅第,抓住白再荣,把他的财物全部抢走。不久何福进说:“我们过去曾在您的部下奔走,如今一旦无礼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您!”于是亲自割下白再荣的首级离去。吏部侍郎张允,家产以万计,却生性吝啬,连妻子也不托付,常常把许多钥匙系在衣服下面,走路时像佩戴环佩一样作响。
是夕,匿于佛殿藻井之上,登者浸多,板坏而坠,军士掠其衣,遂以冻卒。初,作坊使贾延徽有宠于帝,与魏仁浦为邻,欲并仁浦所居以自广,屡譛仁浦于帝,几至不测。至是有擒延徽以授仁浦者,仁浦谢曰:“因乱而报怨,吾所不为也。”郭威闻之,待仁浦益厚。右千牛卫大将军枣彊赵鳯曰:“郭侍中举兵欲诛君侧之恶,以安国家耳,而鼠辈敢尔,乃贼也,岂侍中意耶?”执弓矢,踞胡床,坐于巷首,掠者至辄射杀之,里中皆赖以全。丙戌,获刘铢、李洪建,囚之。铢谓其妻曰:“我死,汝且为人婢乎?”妻曰:“以公所为,雅当然耳。”王殷、郭崇威言于郭威曰:“不止剽掠,今夕止有空城耳。”威乃命诸将分部禁止,掠者不从则斩之,至晡乃定。窦贞固、苏禹珪自七里寨逃归郭威,使人访求得之,寻复其位。贞固为相,值杨史弄权,李业等作乱,但以凝重处其间,自全而已。郭威命有司迁隠帝梓宫于西宫,或请如魏高贵乡公故事,葬以公礼,威不许曰:“仓猝之际,吾不能保卫乘舆,罪已大矣,况敢贬君乎?”太师冯道帅百官谒见郭威,威见犹拜,之道受拜如平时,徐曰:“侍中此行不易。”丁亥,郭威帅百官诣明徳门起居太后,且奏称军国事殷,请早立嗣君。太后诰称:“郭允明弑逆,神器不可无主。”河东节度使崇、忠武节度使信,皆高祖之弟;武宁节度使赟、开封尹勲,高祖之子。其令百官议择所宜,赟,崇之子也。高祖爱之,养视如子。郭威、王峻入见太后于万岁宫,请以勲为嗣,太后曰:“勲乆羸疾不能起。”威出谕诸将,诸将请见之,太后令左右以卧榻举之示诸将,诸将乃信之。于是郭威与峻议立赟。己丑,郭威帅百官表请以赟承大统,太后诰所司择日备灋驾,迎赟即皇帝位,郭威奏遣太师冯道。及枢宻直学士王度、秘书监赵上交诣徐州奉迎。郭威之讨三叛也,毎见朝廷诏书处分军事,皆合机宜。问使者谁为此诏,使者以翰林学士范质对。威曰:“宰相器也。”入城访求得之,甚喜。时大雪,威解所服紫袍衣之,令草太后诰令,迎新君仪注。苍黄之中,讨论撰定,皆得其宜。初,隠帝遣供奉官押班阳曲张永徳赐昭义节度使常思生辰物。永徳,郭威之壻也。防杨邠等诛,宻诏思杀永徳。思素闻郭威多竒异,囚永徳以观变。及威克大梁,思乃释永徳而谢之。庚寅,郭威帅羣臣上言:“比皇帝到阙,动涉浃旬,请太后临朝聴政。”壬辰,太后始临朝,以王峻为枢宻使,袁防为宣徽南院使,王殷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崇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曹威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陈州刺史李谷权判三司。刘铢、李洪建及其党皆枭首于市,而赦其家。郭威谓:公卿曰:「刘铢屠吾家,吾复屠其家,怨雠反覆,庸有极乎?」由是数家获免。王殷屡为洪建请免死,郭威不许。后匡賛至兖州,慕容彦超执而献之。李业至陜州,其兄保义节度使洪信不敢匿于家,业怀金将奔晋阳,至绛州,盗杀之而取其金。镇将邢州奏:「契丹主将数万骑入侵,攻内邱五日不克,死伤甚众。有戍兵五百叛应契丹,引契丹入城,屠之。又陷饶阳。」太后敇郭威将大军击之,国事权委窦贞固、苏禹珪、王峻,军事委王殷。十二月甲午朔,郭威发大梁。丁酉,以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范质为枢宻副使。武宁节度使赟留右都押牙巩廷美元从都教练使杨温守徐州,与冯道等西来,在道仗卫皆如王者,左右呼万嵗。郭威至滑州,留数日,赟遣使慰劳诸将,受命之际,相顾不拜,私相谓曰:「我辈屠陷京师,其罪大矣,若刘氏复立,我辈尚有种乎?」己酉,威闻之,即引兵趣澶州。辛亥,遣苏禹珪如宋州迎嗣君。壬子,郭威度河,馆于澶州。癸丑旦将发,将士数千人忽大噪,威令闭门,将士逾垣登屋而入,曰:「天子须侍中自为之。将士已与刘氏为仇,不可立也。」或裂黄旗以被威体,共扶抱之,呼万嵗,震地,因拥威南行。威乃上太后牋,请奉汉宗庙事,太后为母。丙辰,至韦城,下书抚谕大梁士民,以昨离河上,在道秋毫不犯,勿有忧疑。戊午,威至七里店,窦贞固帅百官出迎拜谒,因劝进。威营于臯门村。武宁节度使赟已至宋州,王峻、王殷閴澶州军变,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将七百骑往拒之,又遣前申州刺史马铎将兵诣许州巡检。崇威忽至宋州,陈于府门外,赟大惊,阖门登楼诘之,对曰:「澶州军变,郭公虑陛下未察,故遣崇威来宿卫,无它也。」
译这天晚上,张允藏在佛殿的藻井上面,登上去的人渐渐多了,木板破裂,他坠落下来。士兵抢走他的衣服,他最终因寒冷而死。起初,作坊使贾延徽受到皇帝宠幸,和魏仁浦为邻,想并吞魏仁浦的宅第来扩建自己的住所,多次在皇帝面前诬陷魏仁浦,魏仁浦几乎遭遇不测。到这时,有人抓住贾延徽交给魏仁浦,魏仁浦谢绝说:“趁着动乱报仇,不是我所做的事。”郭威听说后,更加厚待魏仁浦。右千牛卫大将军枣彊、赵凤说:“郭侍中起兵,是想诛杀君主身边的奸恶,以安定国家罢了;而这些鼠辈竟敢这样做,实在是贼,难道是侍中的意思吗?”于是拿着弓箭,坐在胡床上,守在巷口,抢掠者一到就射杀,乡里的人都依靠他得以保全。丙戌,捕获刘铢、李洪建,把他们囚禁起来。刘铢对妻子说:“我死以后,你难道要去做人家的奴婢吗?”妻子说:“按照您所做的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王殷、郭崇威对郭威说:“如果不停止抢掠,今天晚上就只剩一座空城了。”郭威于是命令各将分区禁止抢掠,抢掠者不服从就杀掉,直到下午才平定。窦贞固、苏禹珪从七里寨逃回,归附郭威,郭威派人访求找到了他们,不久恢复了他们的职位。窦贞固任宰相时,正赶上杨邠、史▯肇专权以及李业等人作乱,只是以持重的态度处在其中,保全自己而已。郭威命有关官署把隐帝的灵柩迁到西宫。有人请求按照魏高贵乡公的旧例,用公爵的礼仪安葬,郭威不允许,说:“仓促之间,我不能保卫皇帝的车驾,罪过已经很大了,何况敢于贬低君主吗?”太师冯道率百官来拜见郭威,郭威见到他仍然下拜,冯道接受他的拜礼如同平时,慢慢说:“侍中这次行动很不容易。”丁亥,郭威率百官到明德门向太后请安,并且奏称军国事务繁重,请求早日立嗣君。太后下诰说:“郭允明弑逆,国家神器不能没有主人。”河东节度使刘崇、忠武节度使刘信,都是高祖的弟弟;武宁节度使刘赟、开封尹刘勋,是高祖的儿子。命令百官商议选择合适的人。刘赟是刘崇的儿子,高祖喜爱他,把他像儿子一样抚养。郭威、王峻入内在万岁宫拜见太后,请求立刘勋为嗣,太后说:“刘勋长期身体虚弱,不能起身。”郭威出去把情况告知诸将,诸将请求见他,太后命左右用卧榻把刘勋抬出来给诸将看,诸将这才相信。于是郭威与王峻商议立刘赟。己丑,郭威率百官上表,请求让刘赟继承大统。太后下诰命有关部门选择日期、准备法驾,迎接刘赟登上皇帝之位;郭威奏请派太师冯道前往。又让枢密直学士王度、秘书监赵上交到徐州奉迎刘赟。郭威讨伐三叛时,每次看到朝廷诏书处置军事,都符合时机和情势。他询问使者这些诏书是谁写的,使者回答说是翰林学士范质。郭威说:“这是宰相的才器。”入城后访求找到范质,非常高兴。当时正下大雪,郭威脱下自己所穿的紫袍给范质穿上,命他起草太后诰令和迎接新君的仪注。在仓促混乱之中,范质讨论撰定,全部合宜。起初,隐帝派供奉官押班、阳曲人张永德,带着赏赐昭义节度使常思的生辰礼物。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杨邠等人被诛杀时,有密诏命令常思杀死张永德。常思一向听说郭威有许多奇异之处,便囚禁张永德以观察事变。等到郭威攻克大梁,常思才释放张永德并向他道歉。庚寅,郭威率群臣上言:“等皇帝到达宫阙,还要经历十多天,请太后临朝听政。”壬辰,太后开始临朝,以王峻为枢密使,袁防为宣徽南院使,王殷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崇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曹威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陈州刺史李谷暂代判理三司。刘铢、李洪建及其党羽都在市中斩首,但赦免了他们的家人。郭威说:“公卿们,刘铢屠杀了我的家人,我又屠杀他的家人,怨仇反复相报,难道会有尽头吗?”因此有几家得以免死。王殷多次替李洪建请求免死,郭威不答应。后匡赞到达兖州,慕容彦超把他抓住献了上去。李业到达陕州,他的兄长、保义节度使李洪信不敢把他藏在家中。李业带着金子准备逃往晋阳,到了绛州,被盗贼杀死并夺走了金子。镇将上奏说:“契丹主将率数万骑兵入侵,进攻内丘五天没有攻克,死伤很多。有五百名戍兵叛变响应契丹,引契丹军进入城中,把城屠杀了。又攻陷饶阳。”太后命郭威率大军攻打契丹,国家政事暂时交给窦贞固、苏禹珪、王峻,军事事务交给王殷。十二月甲午朔,郭威从大梁出发。丁酉,任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范质为枢密副使。武宁节度使刘赟留下右都押牙巩廷美、元从都教练使杨温守卫徐州,自己和冯道等向西而来;在路上的仪仗卫队都像帝王一样,左右随从高呼万岁。郭威到达滑州,停留数日。刘赟派使者慰劳诸将,接受命令时,众人互相看着没有下拜,私下说:“我们这些人攻陷京师并大肆杀掠,罪过太大了。如果刘氏重新建立,我们这些人还有活路吗?” 己酉,郭威听说此事,立即带兵赶往澶州。辛亥,派苏禹珪到宋州迎接嗣君。壬子,郭威渡过黄河,驻扎在澶州。癸丑早晨将要出发时,几千名将士忽然大声喧哗,郭威命令关闭营门,将士们翻墙登屋而入,说:“天子必须由侍中自己来做。将士已经和刘氏结仇,不能再立刘氏。”有人撕裂黄旗披在郭威身上,众人共同扶抱着他,高呼万岁,声音震动大地,于是拥护郭威向南行进。郭威便给太后上笺,请求奉行汉朝宗庙的祭祀之事,以太后为母。丙辰,到达韦城,下书安抚告谕大梁士民,说自己昨天离开黄河边,在路上丝毫没有侵犯百姓,不要忧虑怀疑。戊午,郭威到达七里店,窦贞固率百官出城迎接拜见,趁机劝郭威登帝位。郭威驻营于皋门村。武宁节度使刘赟已经到达宋州,王峻、王殷听说澶州发生军队变乱,派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率七百骑兵前往抵挡,又派前申州刺史马铎率兵到许州巡察。郭崇威突然到达宋州,在府门外列阵,刘赟大惊,关闭城门登楼询问。郭崇威回答说:“澶州发生军变,郭公担心陛下没有察觉,所以派我来宿卫,没有其他意思。”
赟召崇威,崇威不敢进,冯道出与崇威语,崇威乃登楼,赟执崇威手而泣,崇威以郭威意安谕之。少顷,崇威出。时防圣指挥使张令超帅部兵为赟宿卫。徐州判官董裔说赟曰:「观崇威视瞻举措,必有异谋。道路皆言郭威已为帝,而陛下深入不止,祸其至哉!请急召张令超,谕以祸福,使夜以兵刼崇威,夺其兵。明日掠睢阳金帛,募士卒,北走晋阳。彼新定京邑,未暇追我,此策之上也。」赟犹豫未决。是夕,崇威宻诱令超,令超帅众归之。赟大惧。郭威遗赟书云:「为诸军所迫,召冯道先归,留赵上交、王度奉侍。」道辞行,赟曰:「寡人此来,所恃者以公三十年旧相,故无疑耳。今崇威夺吾衞兵,事危矣,公何以为计?」道黙然。客将贾贞数目道,欲杀之。赟曰:「汝辈勿草草,此无预冯公事。」崇威迁赟于外馆,杀其腹心董裔、贾贞等数人。己未,太后诰废赟为湘隂公。马铎引兵入许州,刘信惶惑自杀。庚申,太后诰以侍中监国,百官藩镇相继上表劝进。壬戌夜,监国营有步军将校醉▯言:「向者澶州骑兵扶立,今步兵亦欲扶立监国。」斩之。后周太祖广顺元年春正月丁夘,汉太后下诰,授监国符宝,即皇帝位。监国自臯门入宫,即位于崇元殿。制曰:“朕周室之裔,虢叔之后,国号宜曰周,改元大赦。杨邠、史▯肇、王章等皆赠官,官为敛▯,仍访其子孙叙用之。凡仓场库务掌纳官吏,无得収斗余称耗,旧所进羡余物悉罢之。犯窃盗及奸者,竝依晋天福元年以前刑名,罪人非反逆无得诛及亲族籍没家赀。唐庄宗、明宗、晋高祖各置守陵十戸,汉高祖陵职员官人时月荐享及守陵户,竝如故。初,唐衰多盗,不用律文,更定峻灋,窃盗赃三匹者死。晋天福中,加至五匹,奸有夫妇人,无问彊和男女,竝死。汉灋窃盗一钱以上皆死,又罪非反逆,往往族诛籍没。故帝即位,首革其弊。初,杨邠以功臣国戚为方镇者,多不闲吏事,乃以三司军将补都押牙、孔目官、内知客,其人自恃敇补,多専横,节度使不能制。至是,悉罢之。”戊辰,以前复州防御使王彦超权武宁节度使。汉李太后迁居西宫。己巳,上尊号曰昭圣皇太后。癸酉,加王峻同平章事。以卫尉卿刘皥主汉隠帝之丧。初,河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崇闻隠帝遇害,欲起兵南向,闻迎立湘阴公,乃止,曰:“吾儿为帝,吾又何求!”太原少尹李骧阴说崇曰:“观郭公之心,终欲自取,公不如疾引兵逾太行,据孟津,俟徐州相公即位,然后还镇,则郭公不敢动矣。不然,且为所卖。”崇怒曰:“腐儒欲离间吾父子!”命左右曵出斩之。骧呼曰:“吾负经济之才,而为愚人谋事,死固甘心,家有老妻,愿与之同死。”崇并其妻杀之,且奏于朝廷,示无二心。及赟废,崇乃遣使请赟归晋阳,诏报以湘阴公比在宋州,今方取归京师,必令得所,公勿为忧。公能同力相辅,当加王爵,永镇河东。”巩廷美、杨温闻湘隂公赟失位,奉赟妃董氏据徐州拒守,以俟河东援兵。帝使赟以书谕之,廷美、温欲降而惧死。帝复遗赟书曰:“爰念斯人,尽心于主,足以赏其忠义,何由责以悔尤?俟新节度使入城,当各除刺史,公可更以委曲示之。”丙子,帝帅百官诣西宫为汉隠帝举哀,成服皆如天子礼。慕容彦超遣使入贡,帝虑其疑惧,赐诏慰安之曰:“今兄事已至此,言不欲防,望弟扶持同安亿兆。”戊寅,杀湘隂公于宋州。是日,刘崇即皇帝位于晋阳,仍用干祐年号,所有者并汾、忻、代、岚、宪、隆、蔚、沁、辽、麟、石十二州之地。以节度判官郑珙为中书侍郎,观察判官荥阳赵华为户部侍郎,并同平章事。以次子承钧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尹以节度副使李存瓌为代州防御使,禆将武安张元徽为马步军都指挥使,陈光裕为宣徽使。北汉主谓李存瓌、张元徽曰:“朕以高祖之业,一朝坠地,今日位号,不得已而称之,顾我是何天子,汝曹是何节度使邪?”
译刘赟召见郭崇威,郭崇威不敢进去,冯道出来同郭崇威交谈,郭崇威才登上楼去。刘赟握着郭崇威的手哭泣,郭崇威便用郭威的意思安慰劝解他。不久,郭崇威出来。当时,防圣指挥使张令超率领部兵担任刘赟的宿卫。徐州判官董裔劝刘赟说:“看郭崇威的神情举止,他一定另有阴谋。道路上都在说郭威已经称帝,而陛下深入此地却不停止前进,灾祸恐怕就要到了!请您赶快召见张令超,把利害祸福告诉他,让他趁夜率兵劫持郭崇威,夺取他的兵权。明天抢掠睢阳的金帛,招募士卒,向北逃往晋阳。他们刚刚平定京城,没有时间追赶我们,这是上策。”刘赟仍然犹豫不决。这天晚上,郭崇威秘密诱使张令超,张令超率领部众归附了郭崇威。刘赟非常恐惧。郭威送给刘赟一封信说:“我是被各军逼迫的,请召冯道先回去,留下赵上交、王度侍奉您。”冯道辞行时,刘赟说:“我这次来,所依仗的就是您做了三十年的旧相,因为这个缘故我对您毫不怀疑。如今郭崇威夺走了我的卫兵,事情危险了,您有什么计策?”冯道默然无言。客将贾贞几次向冯道使眼色,想要杀掉他。刘赟说:“你们不要仓促行事,这件事与冯公无关。”郭崇威把刘赟迁到外馆,杀了他的心腹董裔、贾贞等数人。己未日,太后下诰书,废刘赟为湘阴公。马铎率兵进入许州,刘信惊惶不安,自杀身亡。庚申日,太后下诰书,任命侍中监国,文武百官和各藩镇相继上表劝请其即皇帝位。壬戌日夜里,监国营中有一名步军将校喝醉后扬言:“先前澶州的骑兵拥立了监国,如今步兵也想拥立监国。”于是将他斩首。后周太祖广顺元年春正月丁卯日,汉太后下诰书,授予监国符宝,让他即皇帝位。监国从皋门进入宫中,在崇元殿即位。诏书说:“朕是周室的后代、虢叔的后裔,国号应当称为周,改年号并实行大赦。杨邠、史弘肇、王章等人都追赠官职,由官府为他们收殓安葬,并且访求他们的子孙,加以录用。凡是仓场、库务中负责收纳的官吏,不得收取正额之外的余斗,称作损耗;过去进献的羡余物品全部停止。犯窃盗罪和奸罪的,都依照晋天福元年以前的刑名办理;罪人如果不是谋反叛逆,不得牵连诛杀其亲族,也不得籍没其家产。唐庄宗、唐明宗、晋高祖各自设置十户人家守护陵墓;汉高祖陵墓的职员、官人按时按月举行祭祀,以及守陵户,都一律照旧。起初,唐朝衰落时盗贼很多,因而不采用律文,另行制定严酷的法律,窃盗赃物达到三匹便处死。晋天福年间,又增加到五匹;奸淫有丈夫的妇人,不论是强迫还是自愿,也不论男女双方,都处死。汉朝的法律规定,窃盗一钱以上都处死;此外,罪行不是谋反叛逆的,也常常诛灭全族、籍没家产。因此,皇帝即位后,首先革除这些弊端。起初,杨邠认为那些以功臣和国戚身份出任方镇的人,大多不熟悉吏事,于是任用三司军将补任都押牙、孔目官、内知客。这些人自恃是敕令任命的,往往专横跋扈,节度使也不能制服他们。到这时,把这些任命全部罢免。”戊辰日,任命前复州防御使王彦超暂代武宁节度使。汉李太后迁居西宫。己巳日,皇帝为汉李太后上尊号,称昭圣皇太后。癸酉日,加授王峻同平章事。任命卫尉卿刘皥主持汉隐帝的丧事。当初,河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崇听说汉隐帝遇害,想起兵南下,后来听说将迎立湘阴公,才停止行动,说:“我的儿子做皇帝,我还有什么要求!”太原少尹李骧暗中劝刘崇说:“看郭公的心意,他最终还是想自己夺取帝位。您不如赶快带兵越过太行山,占据孟津,等徐州相公即位以后再返回镇所,这样郭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否则,您将要被他出卖。”刘崇怒道:“腐儒想离间我们父子!”命左右把李骧拖出去斩首。李骧呼喊道:“我自负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却替愚人谋划事情,死本来就心甘情愿;只是家中有老妻,希望能和她一起死。”刘崇把他的妻子也一同杀了,并把这件事上奏朝廷,以表示自己没有二心。等到刘赟被废黜,刘崇便派使者请求让刘赟回晋阳。诏书答复说:“湘阴公近来在宋州,现在正要接回京师,一定会给他妥善安置,您不必忧虑。您如果能够同心协力互相辅助,应当加封王爵,使您永远镇守河东。”巩廷美、杨温听说湘阴公刘赟失去帝位,便奉刘赟的妃子董氏据守徐州抗拒周军,等待河东援兵。帝命刘赟写信晓谕他们,巩廷美、杨温想投降,却又害怕被杀。帝又给刘赟写信说:“想到这些人一心尽忠于主人,足以奖赏他们的忠义,怎么能责怪他们悔恨过失呢?等新任节度使进城后,应当分别授予他们刺史之职,您可以再把其中的曲折情形说明给他们。”丙子日,帝率百官到西宫为汉隐帝举行哀悼仪式,成服等礼仪都按照天子的礼制进行。慕容彦超派使者入朝进贡,帝担心他疑虑恐惧,赐诏安慰他说:“如今兄长的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实在不想再加以防备,希望弟弟扶持我,共同使亿兆百姓安定。”戊寅日,在宋州杀死湘阴公刘赟。这一天,刘崇在晋阳即皇帝位,仍使用干祐年号,所占有的是并、汾、忻、代、岚、宪、隆、蔚、沁、辽、麟、石十二州的土地。任命节度判官郑珙为中书侍郎,观察判官荥阳人赵华为户部侍郎,都任同平章事。任命次子刘承钧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任命太原尹、节度副使李存瓌为代州防御使;任命禆将、武安人张元徽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任命陈光裕为宣徽使。北汉主对李存瓌、张元徽说:“朕凭借高祖的基业,一旦之间便坠落在地。今天这个帝位称号,是不得已才这样称呼的;但你们说,我算是什么天子,你们又算是什么节度使呢?”
由是不建宗庙,祭祀如家人,宰相俸钱月止百緍,节度使止三十缗,自余薄有资给而已,故其国中少廉吏,客省使河南李光美尝为直省官,颇谙故事,北汉朝廷制度皆出于光美。北汉主闻湘阴公死,哭曰:“吾不用忠臣之言,以至于此。”为李骧立祠,岁时祭之。己夘,以太师冯道为中书令,加窦贞固侍中,苏禹珪司空。初,北汉主立,契丹主使潘实讷遗刘承钧书,北汉主使承钧复书,称本朝沦亡,绍袭帝位,欲循晋室故事,求援北朝。契丹主大喜。北汉主发兵屯隂地、黄泽、团栢。丁亥,以承钧为招讨使,与副招讨使白从晖、都监李存瓌将步骑万人侵晋州。从晖,吐谷浑人也。郭崇威更名崇,曹威更名英。二月丁酉,以皇子天雄牙内都指挥使荣为镇宁节度使,选朝士为之僚佐,以侍御史王敏为节度判官,右补阙崔颂为观察判官,校书郎王朴为掌书记。颂,协之子;朴,东平人也。戊戌,北汉兵五道攻晋州,节度使王晏闭城不出。刘承钧以为怯,蚁附登城,晏伏兵奋击,北汉兵死伤者千余人。承钧遣副兵马使安元宝焚晋州西城,元宝来降。承钧乃移军攻隰州。癸夘,隰州刺史许迁遣步军都指挥使孙继业迎击北汉兵于长夀村,执其将程筠等,杀之。未几,北汉兵攻州城数日不克,死伤甚众,乃引兵去。迁,郓州人也。丁未,契丹主遣其臣舒古济与朱宪偕来贺即位。丁巳,遣尚书右丞田敏使契丹。北汉主遣通事舍人。李▯使于契丹乞兵为援,诏加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中书令,遣翰林学士鱼崇谅诣兖州谕指。崇谅即崇逺也。彦超上表谢。三月壬戌,诏报之曰:“向以前朝失徳,少主用谗,仓猝之间召卿赴阙,卿即奔驰应命,信宿至京,救国难而不顾身,闻君召而不俟驾以至。天亡汉祚,兵散梁郊,降将败军相继而至,卿即便囘马首,径返▯隂。为主为时,有始有终,所谓危乱见忠臣之节,疾风知劲草之心。若使为臣者皆能如兹,则有国者谁不欲用?所言,朕潜龙河朔之际,平难浚郊之时,缘不奉示谕之言,亦不得差人至行阙。且事主之道,何必如斯?若或二三于汉朝,又安肯忠信于周室?以此为惧,不亦过乎?卿但悉力推心,安民体国,事朕之节,如事故君,不惟黎庶获安,抑亦社稷是赖。但坚表率,未议替移,由衷之诚,言尽于此。”王彦超奏克徐州,杀巩廷美。北汉李誓至契丹,契丹主使伊喇摩哩报之。夏四月,契丹主遣使如北汉,告以周使田敏来约嵗输钱十万缗。北汉主使郑珙以厚赂谢契丹,自称侄皇帝,致书于叔天授皇帝,请行册礼。五月己巳,遣左金吾将军姚汉英等使于契丹,契丹留之。辛未,北汉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珙卒于契丹。六月辛亥,以枢宻使同平章事王峻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枢宻副使兵部侍郎范质,戸部侍郎判三司李谷为中书侍郎,竝同平章事。谷仍判三司。司徒兼侍中窦贞固,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禹珪,竝罢守本官。癸丑,范质参知枢宻院事。丁巳,以宣徽北院使翟光邺兼枢宻副使。初,帝讨河中,已为人望所属。李谷时为转运使,帝数以防言讽之,谷但以人臣尽节为对。帝以是贤之,即位首用为相。时国家新造,四方多故,王峻夙夜尽心,知无不为,军旅之谋多所禆益。范质明敏彊记,谨守灋。度李谷沈毅有器畧,在帝前议论,辞气忼慨,善譬谕以开主意。契丹遣燕王苏叶等册命北汉主为大汉神武皇帝,妃为皇后。北汉主更名旻。秋七月,北汉主遣翰林学士博兴卫融等诣契丹谢册礼,且请兵。八月壬戌,葬汉隠帝于颍陵。九月,北汉主遣招讨使李存瓌将兵自团栢入冦。契丹欲引兵防之,与酋长议于九十九泉,诸部皆不欲南侵。契丹主强之。癸亥,行至新州之西火神淀,燕王苏叶及伟王之子太宁王乌逊作乱,弑契丹主而立乌逊。契丹主徳光之子齐王舒噜逃入南山,诸部奉舒噜以攻苏叶、乌逊,杀之并其族党,立舒噜为帝,改元应厯。自火神淀入幽州,遣使告于北汉。北汉主遣枢宻直学士上党王得中如契丹贺即位,复以叔父事之,请兵以击晋州。契丹主年少好游戏,不亲国事,毎夜酣饮逹旦乃寐,日中方起,国人谓之睡王。
译因此不建立宗庙,祭祀也像普通人家一样举行;宰相每月俸钱仅一百缗,节度使仅三十缗,其余官员只有很少的资给而已。所以北汉国内廉洁的官吏很少。客省使、河南人李光美曾任直省官,很熟悉旧例,北汉朝廷的制度都出自李光美。北汉主听说湘阴公死了,哭着说:“我没有采纳忠臣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于是为李骧建立祠堂,按时祭祀他。己卯日,以太师冯道为中书令,加授窦贞固为侍中,苏禹珪为司空。当初,北汉主即位后,契丹主派潘实讷给刘承钧送信;北汉主又派刘承钧回信,称本朝已经沦亡,自己继承帝位,想依照晋室旧例,请求北朝援助。契丹主非常高兴。北汉主派兵驻扎在阴地、黄泽、团柏。丁亥日,任命刘承钧为招讨使,与副招讨使白从晖、都监李存瓌率步骑兵一万人进攻晋州。白从晖是吐谷浑人。郭崇威改名为崇,曹威改名为英。二月丁酉日,任命皇子、天雄牙内都指挥使郭荣为镇宁节度使,并选朝士担任他的属官:以侍御史王敏为节度判官,右补阙崔颂为观察判官,校书郎王朴为掌书记。崔颂是崔协的儿子;王朴是东平人。戊戌日,北汉军从五路进攻晋州,节度使王晏关闭城门不出战。刘承钧认为他胆怯,便让士兵像蚂蚁聚集那样攀登城墙;王晏埋伏的军队突然出击,北汉军死伤一千多人。刘承钧派副兵马使安元宝焚烧晋州西城,安元宝前来投降。刘承钧于是转军进攻隰州。癸卯日,隰州刺史许迁派步军都指挥使孙继业在长寿村迎击北汉军,擒获其将领程筠等人并杀死。没过多久,北汉军攻打州城数日仍不能攻克,死伤很多,于是带兵撤去。许迁是郓州人。丁未日,契丹主派大臣舒古济与朱宪一同前来祝贺即位。丁巳日,派尚书右丞田敏出使契丹。北汉主也派通事舍人出使。李▯出使契丹,请求出兵援助。诏令加授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为中书令,派翰林学士鱼崇谅前往兖州传达旨意。鱼崇谅就是鱼崇远。慕容彦超上表谢恩。三月壬戌日,诏书答复他说:“先前因为前朝失德,少主听信谗言,仓促之间召卿赴京,卿立即奔驰应命,住了两夜便抵达京城;为挽救国难而不顾自身,听到君主召唤便不等车驾准备就出发了。上天要亡汉朝国运,军队在梁郊溃散,投降的将领和败军接连而来,卿立即调转马头,径直返回龟阴。为主人、为时势,都有始有终,这正是所谓在危乱中显见忠臣的节操,在疾风中才知道劲草的坚强。假如做臣子的都能如此,那么拥有国家的君主谁会不想任用?至于卿所说,朕当初潜居河朔之时,以及平定乱事、清理京郊之际,因为没有奉到您的谕示,也无法派人到行在来。况且侍奉主上的道理,何必如此呢?如果对汉朝还有三心二意,又怎么肯对周室忠诚信实?因此有所疑惧,不也是过分了吗?卿只管尽力推诚相待,安定百姓、体恤国家;侍奉朕的节操,要像侍奉旧主那样。不仅百姓可以获得安定,国家也将有所依赖。只要坚定地做表率,暂时还没有议定调任之事。我的衷心诚意,言语已经全说在这里了。” 王彦超上奏说已经攻克徐州,杀死了巩廷美。北汉的李誓到达契丹,契丹主派伊喇摩哩答复他。夏四月,契丹主派使者到北汉,告知周朝使者田敏前来约定每年输送钱十万缗。北汉主派郑珙带着厚重的贿赂向契丹谢恩,自称“侄皇帝”,写信给“叔天授皇帝”,请求举行册封礼。五月己巳日,派左金吾将军姚汉英等出使契丹,契丹扣留了他们。辛未日,北汉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珙死在契丹。六月辛亥日,任命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枢密副使、兵部侍郎范质,户部侍郎、判三司李谷为中书侍郎,三人都任同平章事。李谷仍然负责判三司。司徒兼侍中窦贞固、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禹珪,都罢去兼领的官职,回任本官。癸丑日,范质任参知枢密院事。丁巳日,以宣徽北院使翟光邺兼任枢密副使。当初,帝讨伐河中时,已经得到众望归附。李谷当时任转运使,帝多次用防备之意暗示他,李谷只以臣子应当尽忠来回答。帝因此认为他贤能,即位后首先任用他为宰相。当时国家刚刚建立,各地多有变故,王峻从早到晚尽心竭力,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军旅谋划多有帮助。范质聪明敏捷,记忆力很强,谨慎地遵守法令。帝估量李谷沉着坚毅而有器量谋略,他在帝面前议论时,言辞和语气慷慨激昂,善于用譬喻启发君主的心意。契丹派燕王苏叶等册封北汉主为大汉神武皇帝,册封其妃为皇后。北汉主改名为旻。秋七月,北汉主派翰林学士、博兴人卫融等前往契丹谢册封之礼,并且请求出兵。八月壬戌日,将汉隐帝葬在颍陵。九月,北汉主派招讨使李存瓌率兵从团柏进犯。契丹想带兵抵御,与各部酋长在九十九泉商议,各部都不愿南侵。契丹主强迫他们出兵。癸亥日,军队行进到新州西面的火神淀,燕王苏叶和伟王之子太宁王乌逊发动叛乱,杀死契丹主,拥立乌逊为帝。契丹主德光的儿子齐王舒噜逃入南山,各部拥戴舒噜进攻苏叶、乌逊,杀死他们及其亲党,拥立舒噜为帝,改年号为应历。从火神淀进入幽州后,派使者把这一消息告诉北汉。北汉主派枢密直学士、上党人王得中前往契丹祝贺即位,又以叔父礼侍奉契丹主,请求出兵攻打晋州。契丹主年轻,喜好游乐,不亲自处理国事;每天晚上畅饮直到天亮才睡觉,到了中午才起床,国人称他为“睡王”。
后更名明。冬十月辛夘,潞州巡检陈思让败北汉兵于虒亭。契丹遣彰国节度使萧伊济将奚契丹五万防北汉兵入寇。北汉主自将兵二万自隂地闗寇晋州。丁未,军于城北,三面置寨,昼夜攻之。游兵至绛州,时王晏已离镇,王彦超未至,巡检使王万敢权知晋州,与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指挥使何徽共拒之。史彦超云州人也。十一月,帝以北汉契丹之兵犹在晋州,甲子,以王峻为行营都部署,将兵救之,诏诸军皆受峻节度,聴以便宜从事,得自选择将吏。乙丑,峻行,帝自至城西饯之。王峻留陜州旬日,帝以北汉攻晋州急,忧其不守,议自将由泽州路与峻防兵救之,且遣使谕峻。十二月戊子朔,下诏以三日西征。使者至陜,峻因使者言于帝曰:「晋州城坚未易可拔,刘崇兵锋方锐,不可力争,所以驻兵待其气衰耳,非臣怯也。陛下新即位,不宜轻动,若车驾出汜水,则慕容彦超引兵入汴,大事去矣。帝闻之,自以手提耳曰:“几败吾事。”庚寅,敇罢亲征。初,泰宁节度使兼中书令慕容彦超闻徐州平,疑惧愈甚,乃招纳亡命,畜聚薪粮,潜以书结北汉。吏获其书以闻,又遣人诈为商人,求援于唐。帝遣通事舍人郑好谦就申慰谕,与之为誓。彦超益不自安,屡遣都押牙郑麟诣阙,伪输情欵,实觇机事。又献天平节度使高行周书,其言皆谤毁朝廷与彦超相结之意。帝笑曰:“此彦超之诈也。”以书示行周,行周上表谢恩。既而彦超反迹益露。丙申,遣閤门使张凝将兵赴郓州巡检,以备之。庚子,王峻至绛州。乙巳,引兵趣晋州。晋州南有防阬,最为险要。峻忧北汉兵据之,是日闻前锋已度防阬,喜曰:“吾事济矣。”慕容彦超奏请入朝,帝知其诈,即许之。既而复称境内多盗,未敢离镇。北汉主攻晋州,乆不克,防大雪,民相聚保山寨,野无所掠,军乏食。契丹思归,闻王峻至防阬,烧营夜遁。峻入晋州,诸将请亟追之,峻犹豫未决,明日乃遣行营马军都指挥使仇▯超、都排陈使药元福、左厢排陈使陈思让、康延沼将骑兵追之,及于霍邑,纵兵奋击,北汉兵坠崖谷死者甚众。霍邑道隘,延沼畏懦不急追,由是北汉兵得度。药元福曰:“刘崇悉发其众,挟敌骑而来,志吞晋绛,今气衰力惫,狼狈而遁,不乘此翦扑,必为后患。”诸将不欲进,王峻复遣使止之,遂还。契丹比至晋阳,士马什丧三四。萧禹厥耻无功,钉大酋长一人于市,旬日而斩之。北汉主始息意于进取。北汉土瘠民贫,内供军国,外奉契丹赋防役重,民不聊生,逃入周境者甚众。二年正月,慕容彦超发乡兵入城,引泗水注壕中,为战守之备。又多以旗帜授诸镇将,令募羣盗剽掠邻境,所在奏其反状。甲子,敇沂、密二州不复隶泰宁军,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曹英为都部署讨彦超,齐州防御使史延超为副部署,皇城使、河内向训为都监,陈州防御使药元福为行营马步都虞候。帝以元福宿将,命英、训无得以军礼见之,二人皆父事之。唐主发兵五千军于下邳,以援彦超。闻周兵将至,退屯沭阳。徐州巡检使张令彬击之,大破唐兵,杀溺死者千余人,获其将燕敬权。初,彦超以周室新造,谓其易摇,故北召北汉及契丹,南诱唐人,使侵边鄙,冀朝廷奔命不暇,然后乘间而动。及北汉、契丹自晋州北走,唐兵败于沭阳,彦超之势遂沮。壬申,王峻自晋州还,入见。曹英等至兖州,设长围。慕容彦超屡出战,药元福皆击败之。彦超不敢出,十余日,长围合,遂进攻之。初,彦超将反,判官崔周度谏曰:“鲁,诗书之国,自伯禽以来,不能霸诸侯,然以礼义守之,可以长世。公于国家非有私憾,胡为自疑?况主上开谕勤至,茍撤备归诚,则坐享泰山之安矣。独不见杜中令安襄阳、李河中竟何所成乎?”彦超怒,以周度阿庇司马阎▯鲁等,斩于市。夏四月,帝以曹英等攻兖州,乆未克。乙夘,下诏亲征,以李谷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郑仁诲权大内都防检,又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充在京都巡检。五月庚申,帝发大梁。戊辰,至兖州。己巳,帝使人招谕慕容彦超,城上人语不逊。庚午,命诸军进攻。先是,术者绐彦超云:“镇星行至角、亢,角、亢兖州之分,其下有福。”彦超乃立祠而祷之,令民家皆立黄幡。
译后来又改名为明。冬十月辛卯日,潞州巡检陈思让在虒亭击败北汉军。契丹派彰国节度使萧伊济率奚、契丹五万人,防备北汉军进犯。北汉主亲自率兵二万人,从阴地关进攻晋州。丁未日,北汉军驻扎在城北,在三面设置营寨,日夜攻城。游兵到达绛州时,王晏已经离开镇所,王彦超还没有到达;巡检使王万敢暂时主持晋州,与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指挥使何徽共同抵抗。史彦超是云州人。十一月,帝因为北汉、契丹的军队仍在晋州,甲子日任命王峻为行营都部署,率兵救援,诏令各军都接受王峻节制,允许他临机处置,并可自行选择将领和属吏。乙丑日,王峻出发,帝亲自到城西为他饯行。王峻在陕州停留了十天,帝因北汉攻晋州十分紧急,担心晋州守不住,便商议亲自率军从泽州道路与王峻的援军会合救援,并且派使者去告知王峻。十二月戊子朔日,帝下诏定于三日向西出征。使者到达陕州,王峻便通过使者对帝说:“晋州城坚固,不容易攻下;刘崇的军锋正锐,不可用武力硬争,所以我停兵等待他的士气衰退,并不是臣怯懦。” 陛下刚刚即位,不宜轻率出动;如果车驾出了汜水,慕容彦超就会带兵进入汴州,大事就完了。”帝听到这话,用手提着自己的耳朵说:“差一点坏了我的大事。”庚寅日,下敕停止亲征。当初,泰宁节度使兼中书令慕容彦超听说徐州平定后,疑虑恐惧更加严重,于是招纳逃亡者,储备柴薪粮食,暗中写信联络北汉。官吏缴获了他的信件,上报朝廷;慕容彦超又派人假扮商人,向南唐请求援助。帝派通事舍人郑好谦前去申明慰问和劝谕,并与慕容彦超立誓。慕容彦超更加不能安心,多次派都押牙郑麟到朝廷,假装输诚,实际上窥探朝廷的动静。他又把天平节度使高行周的信献上,信中都是诋毁朝廷、想与慕容彦超结交的意思。帝笑着说:“这是慕容彦超的诈术。”便把信给高行周看,高行周上表谢恩。不久,慕容彦超谋反的迹象更加明显。丙申日,派閤门使张凝率兵前往郓州巡察,以防备他。庚子日,王峻到达绛州。乙巳日,带兵赶往晋州。晋州南面有防阬,是最险要的地方。王峻担心北汉军占据那里,这天听说前锋已经越过防阬,高兴地说:“我的事情成功了。”慕容彦超上奏请求入朝,帝知道这是他的诈术,立即答应了。不久,慕容彦超又声称境内盗贼很多,不敢离开镇所。北汉主攻打晋州,长期不能攻克,又遇上大雪,百姓聚集起来守卫山寨,田野间没有什么可以掠取的东西,军队缺乏粮食。契丹人想回去,听说王峻到达防阬,便焚烧营寨,连夜逃走。王峻进入晋州,各位将领请求立即追击,王峻犹豫不决,第二天才派行营马军都指挥使仇▯超、都排陈使药元福、左厢排陈使陈思让、康延沼率骑兵追击,在霍邑追上敌军,放开兵力猛烈攻击,北汉军坠入山崖深谷而死的很多。霍邑道路狭窄,康延沼胆怯不敢迅速追击,因此北汉军得以通过。药元福说:“刘崇把他的全部兵力都派出来,挟带契丹骑兵而来,志在吞并晋州、绛州。如今他们气势衰弱、力量疲惫,狼狈逃走;如果不趁此机会消灭他们,一定会成为后患。”各位将领不想继续前进,王峻又派使者制止他们,于是军队返回。契丹军到达晋阳时,士兵和马匹损失了十分之三四。萧禹厥因没有功劳而感到羞耻,把一名大酋长钉在集市上,过了十天才斩首。北汉主这才暂时打消进取的念头。北汉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国内供给军队和国家,国外还要供奉契丹,赋税和劳役沉重,百姓无法生活,逃入后周境内的很多。显德二年正月,慕容彦超征发乡兵进入城中,引泗水注入壕沟,作为攻守的准备。他又把许多旗帜交给各镇将领,命令他们招募群盗,劫掠邻近州县,并在各处上奏说那些地方有谋反的迹象。甲子日,下敕沂州、密州不再隶属于泰宁军;任命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曹英为都部署,讨伐慕容彦超;齐州防御使史延超为副部署;皇城使、河内人向训为都监;陈州防御使药元福为行营马步都虞候。帝认为药元福是宿将,命令曹英、向训不得以军礼拜见他,两人都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南唐主派五千兵驻扎在下邳,援助慕容彦超。听说后周军队将到,便退驻沭阳。徐州巡检使张令彬攻击他们,大败南唐军,杀死和淹死一千多人,俘获其将领燕敬权。当初,慕容彦超认为周室刚刚建立,容易动摇,所以向北召请北汉、契丹,向南引诱南唐人,使他们侵犯边境,希望朝廷疲于奔命、无暇他顾,然后乘机发动叛乱。等到北汉、契丹从晋州向北逃走,南唐军又在沭阳战败,慕容彦超的势力便受到挫败。壬申日,王峻从晋州回来,入朝拜见。曹英等到达兖州,设置长久的包围。慕容彦超多次出战,药元福都把他击败。慕容彦超不敢出战,十多天后,包围圈完全合拢,于是周军发起进攻。当初,慕容彦超将要反叛时,判官崔周度劝谏说:“鲁国是诗书礼义之国,从伯禽以来,不能称霸诸侯,但凭借礼义守国,可以长久流传。您和国家并没有私人仇怨,为什么要怀疑自己呢?况且主上对您的开导和劝谕十分周到,如果撤除防备、归顺朝廷,就可以安享泰山一样的安稳了。难道您没有看见杜中令安定襄阳、李河中最终又成就了什么吗?”慕容彦超发怒,认为崔周度偏袒司马阎▯鲁等人,把他们斩于市。夏四月,帝因曹英等攻打兖州很久仍未攻克,乙卯日下诏亲征;任命李谷暂代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郑仁诲暂代大内都防检,又任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担任在京都巡检。五月庚申日,帝从大梁出发。戊辰日,到达兖州。己巳日,帝派人招降晓谕慕容彦超,城上的人出言不逊。庚午日,命令各军进攻。在此以前,术士欺骗慕容彦超说:“镇星运行到角、亢,角、亢是兖州的分野,那里将有福气。”慕容彦超于是建立祠庙为镇星祈祷,并命令百姓家家都竖立黄旗。
彦超性贪吝,官军攻城急,犹瘗藏珍宝,由是人无鬬志,将卒相继有出降者。乙亥,官军克城。彦超方祷镇星祠,帅众力战不胜,乃焚镇。星祠与妻赴井死,子继勲出走,追获杀之。官军大掠城中,死者近万人。丁丑,以端明殿学士顔衎权知兖州事。癸未,降泰宁军为防御州。显徳元年春正月壬辰,帝殂。晋王荣即帝位。北汉主闻太祖晏驾,甚喜,谋大举入冦,遣使请兵于契丹。二月,契丹遣其武定节度使政事令杨衮将万余骑如晋阳。北汉主自将兵三万,以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与契丹自团栢南趣潞州。北汉兵屯梁侯驿,昭义节度使李筠遣其将穆令均将步骑二千逆战。筠自将大军壁于太平驿。张元徽与令均戢阳不胜而北,令均逐之,伏发,杀令均,俘斩士卒千余人。筠遁归上党,婴城自守。筠即李荣也,避上名改焉。世宗闻北汉主入寇,欲自将兵御之,羣臣皆曰:“刘崇自平阳遁走以来,势蹙气沮,必不敢自来。陛下新即位,山陵有日,人心易摇,不宜轻动,宜命将御之。”帝曰:“崇幸我大丧,轻朕年少新立,有吞天下之心,此必自来,朕不可不往。”冯道固争之。帝曰:“昔唐太宗定天下,未尝不自行,朕何敢偷安?”道曰:“未审陛下能为唐太宗否?”帝曰:“以吾兵力之彊,破刘崇如山压卵耳。”道曰:“未审陛下能为山否?”帝不悦。惟王溥劝行,帝从之。三月,北汉乘胜进逼潞州。丁丑,诏天雄节度使符彦卿引兵自磁州固镇出,北汉军后,以镇宁节度使郭崇副之。又诏河中节度使王彦超引兵自晋州东出,邀北汉军,以保义节度使韩通副之。又命马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清淮节度使何徽,义成节度使白重賛,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将兵先趣泽州,宣徽使向训监之。重賛,宪州人也。癸未,帝命冯道奉梓宫赴山陵,以郑仁诲为东京留。守乙酉,帝发大梁。庚寅,至怀州。帝欲兼行速进,控鹤都指挥使真定赵晁私谓通事舍人郑好谦曰:“贼势方盛,宜持重以挫之。”好谦言于帝,帝怒曰:“汝安得此言?必为人所使。言其人则生,不然必死。”好谦以实对,帝命并晁械于州狱。壬辰,帝过泽州,宿于州东北。北汉主不知帝至,过潞州不攻,引兵而南。是夕,军于高平之南。癸巳,前锋与北汉兵遇,击之,北汉兵却。帝虑其遁去,趣诸军亟进。北汉主以中军陈于巴公原,张元徽军其东,杨衮军其西,众颇严整。时河阳节度使刘词将后军未至,众心危惧,而帝志气益鋭。命白重賛与侍衞马步都虞▯李重进将左军,居西;樊爱能、何徽将右军,居东;向训、史彦超将精骑,居中央;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徳将禁兵卫帝。帝介马自临阵督战。北汉主见周军少,悔召契丹,谓诸将曰:“吾自用汉军可破也,何必契丹?今日不帷克周,亦可使契丹心服。”诸将皆以为然。杨衮策马前望,周军退,谓北汉主曰:“勍敌也,未可轻进。”北汉主奋髯曰:“时不可失,请公勿言,试观我战。”衮黙然不悦。时东北风方盛,俄而忽转南风。北汉副枢宻使王延嗣使司天监李义白北汉主云:“时可战矣。”北汉主从之。枢宻直学士王得中扣马谏曰:“义可斩也!风势如此,岂助我者邪?”北汉主曰:“吾计已决矣,书生勿妄言,且斩汝。”麾东军先进。张元徽将千骑击周右军,合战未几,樊爱能、何徽引骑兵先遁,右军溃,步兵千余人解甲呼万岁降于北汉。帝见军势危,自引亲兵犯矢石督战。太祖皇帝时为宿卫将,谓同列曰:“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又谓张永徳曰:“贼气骄,力战可破也。公麾下多能左射者,请引兵乘高西出为左翼,我引兵为右翼以击之,国家安危在此一举。”永徳从之,各将二千人进战。太祖皇帝身先士卒,驰犯其锋,士卒死战,无不一当百。北汉兵披靡,内殿直夏津马仁瑀谓众曰:「使乘舆受敌,安用我辈跃马引弓?大呼连毙数十人,士气益振。」殿前右畨行首马全乂言于帝曰:「贼势极矣,将为我擒。愿陛下按辔勿动,徐观诸将破之。」即引数百骑进陷陈。北汉主知帝自临陈,襃赏张元徽,趣使乘胜进兵。元徽前略陈,马倒为周兵所杀。元徽,北汉之骁将也,北军由是夺气。时南风益盛,周兵争奋,北汉兵大败。北汉主自举赤帜収兵,不能止。杨衮畏周兵之彊不敢救,且恨北汉主之语,全军而退。樊爱能、何徽引数千骑南走,控▯露刃,剽掠辎重,役徒惊走,失亡甚多。帝遣近臣及亲军校追谕止之,莫肯奉诏,使者或为军士所杀。▯言:「契丹大至,官军败绩,余众已降敌矣。」
译慕容彦超生性贪婪吝啬,官军攻城十分紧急,他还在埋藏珍宝,因此人们没有战斗的意志,将领和士卒相继出城投降。乙亥日,官军攻克兖州城。慕容彦超正在镇星祠祈祷,率众奋力作战却不能取胜,于是焚烧镇星祠,与妻子一起投井而死;他的儿子继勋逃走,被追上擒获并杀死。官军大肆抢掠城中,死者将近一万人。丁丑日,任命端明殿学士颜衎暂代兖州事务。癸未日,将泰宁军降为防御州。显德元年春正月壬辰日,帝去世。晋王郭荣即帝位。北汉主听说太祖驾崩,非常高兴,谋划大举进犯,派使者向契丹请求援兵。二月,契丹派武定节度使、政事令杨衮率一万多骑兵前往晋阳。北汉主亲自率兵三万人,以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与契丹军从团柏向南进军,直趋潞州。北汉军驻扎在梁侯驿,昭义节度使李筠派部将穆令均率步骑二千迎战。李筠亲自率大军驻扎在太平驿。张元徽与穆令均在戢阳交战,不能取胜而向北退,穆令均追赶他们,伏兵突然出击,杀死穆令均,俘获、斩杀士卒一千多人。李筠逃回上党,环城固守。李筠就是李荣,为避讳帝王的名字而改名。世宗听说北汉主进犯,想亲自率兵抵御,群臣都说:“刘崇自从平阳逃走以来,势力窘迫、士气低落,一定不敢亲自前来。陛下刚刚即位,山陵下葬的日期将近,人心容易动摇,不宜轻率出动,应该命令将领抵御他。”帝说:“刘崇以为朕遭逢大丧,又轻视朕年轻刚刚即位,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他一定会亲自来,朕不能不去。”冯道极力争辩。帝说:“从前唐太宗平定天下,没有一次不亲自出征,朕怎么敢偷安?”冯道说:“还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成为唐太宗呢?”帝说:“凭我的军力强盛,打败刘崇就像大山压碎鸡蛋一样容易。”冯道说:“还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成为那座大山呢?”帝很不高兴。只有王溥劝帝出征,帝听从了。三月,北汉乘胜进逼潞州。丁丑日,诏令天雄节度使符彦卿率兵从磁州固镇出兵,进攻北汉军后方;以镇宁节度使郭崇为副。又诏令河中节度使王彦超率兵从晋州向东出击,截击北汉军;以保义节度使韩通为副。又命马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清淮节度使何徽,义成节度使白重賛,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率兵先向泽州进发,由宣徽使向训监军。白重賛是宪州人。癸未日,帝命冯道奉送梓宫前往山陵,任命郑仁诲为东京留守。乙酉日,帝从大梁出发。庚寅日,到达怀州。帝想兼程快速前进,控鹤都指挥使、真定人赵晁私下对通事舍人郑好谦说:“敌军势头正盛,应当持重以挫败他们。”郑好谦把这话告诉帝,帝怒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一定是受人指使。说出那个人就活命,否则必死。”郑好谦据实回答,帝命令把他和赵晁一起用刑具拘押在州狱中。壬辰日,帝经过泽州,住在州城东北。北汉主不知道帝已经到达,经过潞州却没有进攻,带兵南下。这天晚上,北汉军驻扎在高平南面。癸巳日,周军前锋与北汉军相遇,发起攻击,北汉军后退。帝担心北汉军逃走,催促各军赶快前进。北汉主把中军部署在巴公原,张元徽的军队在东面,杨衮的军队在西面,军阵颇为严整。当时河阳节度使刘词率领的后军还没有到,众人心中危惧,但帝的意气更加锐利。命白重賛与侍卫马步都虞候李重进率左军,驻在西面;樊爱能、何徽率右军,驻在东面;向训、史彦超率精锐骑兵,驻在中央;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禁兵护卫帝。帝披甲骑马亲自到阵前督战。北汉主看见周军人数少,后悔召来契丹,对诸将说:“我们只用汉军就可以打败周军,何必召契丹呢?” “今天不但可以打败周军,也可以使契丹心服。”各位将领都认为他说得对。杨衮策马向前观察,见周军后退,便对北汉主说:“这是强敌,不可以轻率进攻。”北汉主捋着胡须说:“时机不可失,请您不要再说,试试看我的战斗。”杨衮默然不悦。当时东北风正强,忽然转为南风。北汉副枢密使王延嗣让司天监李义告诉北汉主说:“现在可以作战了。”北汉主听从了。枢密直学士王得中勒马劝谏说:“李义应该斩首!风势这样,难道是帮助我们的风吗?”北汉主说:“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了,书生不要胡说,再说就连你也斩了。”于是指挥东军先行进攻。张元徽率一千骑兵攻击周军右军,交战不久,樊爱能、何徽带骑兵先行逃跑,右军溃败;一千多步兵脱下铠甲,高呼万岁,向北汉投降。帝见军势危急,亲自带着亲兵冒着箭石督战。太祖皇帝当时任宿卫将,对同列说:“主上危急到这种地步,我们怎么能不拼死效命?”又对张永德说:“敌军气势骄盛,只要奋力作战就可以打败。您的部下中有很多善于左手射箭的人,请率兵乘高地向西出击,作为左翼;我率兵作为右翼攻击他们,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战。” 张永德听从了,各自率领二千人进攻。太祖皇帝身先士卒,奔驰冲击敌军锋芒,士卒拼死作战,无不以一当百。北汉军纷纷溃败。内殿直、夏津人马仁瑀对众人说:“既然皇帝亲自承受敌军攻击,还要我们这些人跃马张弓做什么?”他大声呼喊,接连射杀几十人,士气更加振奋。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乂对帝说:“敌军势力已经到了极点,将要被我们擒获。希望陛下勒住马缰不要移动,慢慢看诸将击破他们。”于是率数百骑兵冲入敌阵。北汉主知道帝亲自到阵前,便褒奖张元徽,催促他乘胜进兵。张元徽向前冲击敌阵,战马倒地,被周军杀死。张元徽是北汉的骁将,北汉军因此丧失士气。当时南风越来越强,周军争相奋战,北汉军大败。北汉主亲自举起红旗收拢军队,却不能止住败势。杨衮畏惧周军强大,不敢救援,而且怨恨北汉主先前的话,便率全军退走。樊爱能、何徽率数千骑兵向南逃跑,张弓露刃,抢掠辎重,役夫惊慌逃散,损失逃亡很多。帝派近臣和亲军校前去追赶传谕制止,他们没有人肯奉诏,使者中有的被士卒杀死。有人散布谣言说:“契丹大军到了,官军大败,其余军队已经投降敌人了。”
刘词遇爱能等于涂,爱能等止之,词不从,引兵而北。时北汉主尚有余众万余人,阻涧而陈。薄暮,词至,复与诸军击之,北汉兵又败,杀王延嗣,追至高平,僵尸满山谷,委弃御物及辎重器械杂畜不可胜纪。是日,帝宿于野次,得步兵之降敌者,皆杀之。樊爱能等闻周兵大捷,与士卒稍稍复还有,逹曙不至者。甲午,休兵于高平,选北汉降卒数千人为效顺指挥,命前武胜行军司马唐景思将之,使戍淮上,余二千余人,赏赀装纵遣之。李谷为乱兵所迫,潜窜山谷,数日乃出。丁酉,帝至潞州,北汉主自高平被褐戴笠,乘契丹所赠黄骝,帅百余骑由雕窠岭遁归,宵迷俘村民为导,误之晋州,行百余里乃觉之,杀导者,昼夜北走,所至得食,未举筯,或传周兵至,辄苍黄而去。北汉主衰老力惫,伏于马上,昼夜驰骤,殆不能支,仅得入晋阳。帝欲诛樊爱能等以肃军政,犹豫未决。己亥昼,卧行宫帐中,张永徳侍侧,帝以其事访之,对曰:「爱能等素无大功,忝冐节钺,望敌先逃,死未塞责。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茍军灋不立,虽有熊罴之士,百万之众,安得而用之。帝掷枕于地,大呼称善。即収爱能,徽及所部军使以上七十余人,责之曰:「汝辈皆累朝宿将,非不能战,今望风奔遁者,无它,正欲以朕为竒货,卖与刘崇耳。」悉斩之。帝以何徽先守晋州有功,欲免之。既而以灋不可废,遂并诛之,而给槥车归塟。自是骄将惰卒始知所惧,不行姑息之政矣。庚子,赏高平之功,以李重进兼忠武节度使,向训兼义成节度使,张永徳兼武信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节度使。张永徳盛称太祖皇帝之智勇,帝擢太祖皇帝为殿前都虞▯,领严州刺史,以马仁瑀为控鹤弓箭直指挥使,马全乂为散员指挥使。自余将校迁拜者凡数十人,士卒有自行间擢主军厢者。释赵晁之囚。北汉主収散卒,缮甲兵,完城堑,以备周。杨衮将其众北屯代州。北汉主遣王得中送衮,因求救于契丹。契丹主遣得中还报,许发兵救晋阳。壬寅,以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以郭崇副之。向训为都监,李重进为马步都虞▯,史彦超为先锋都指挥使,将步骑二万发潞州。仍诏王彦超、韩通自隂地闗入与彦卿合军而进。又以刘词为随驾部署,保大节度使白重賛副之。夏四月,北汉盂县降符彦卿军。晋阳城下,王彦超攻汾州,北汉防御使董希顔降。帝遣莱州防御使康延沼攻辽州,宻州防御使田琼攻沁州,皆不下。供备库副使太原李谦溥单骑说辽州刺史张汉超,汉超即降。乙夘,葬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于嵩陵,庙号太祖。初,帝遣符彦卿等北征,但欲耀兵于晋阳城下,未议攻取。既入北汉境,其民争以食物迎周师,泣诉刘氏赋役之重,愿供军需助攻晋阳。北汉州县继有降者。帝闻之,始有兼并之志,遣使徃与诸将议之。诸将皆言刍粮不足,请且班师以俟再举。帝不聴。既而诸军数十万聚于太原城下,军士不免。剽掠北汉,民失望,稍稍保山谷自固。帝闻之,驰诏禁止剽掠,安抚农民,止征今嵗租税,及募民入粟,拜官有差。仍发泽潞、晋绛、慈隰及山东近便诸州民,运粮以馈军。己未,遣李谷诣太原,计度刍粮。庚申,太师中书令瀛文懿王冯道卒。道少以孝谨知名,唐庄宗世始贵显,自是累朝不离将相三公三师之位。为人清俭寛▯,人莫测其喜愠,滑稽多智,浮沈取容,尝着《长乐老叙》,自述累朝荣遇之状,时人往往以徳量推之。欧阳修论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况为大臣而无廉耻,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予于五代得全节之士三,死事之臣十有五,皆武夫战卒,岂于儒者果无其人哉?得非高节之士恶时之乱,薄其世而不肯出欤?抑君天下者不足顾而莫能致之欤?予尝闻五代时有王凝者,家青齐之间,为虢州司戸参军,以疾卒于官。凝家素贫,一子尚防,妻李氏携其子,负其遗骸以归。东过开封府,止于旅舍,主人不纳。李氏顾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牵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恸哭曰:「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人所执邪?」即引斧自断其臂,见者为之嗟泣。开封尹闻之,白其事于朝,厚防李氏而笞其主人。呜呼!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闻李氏之风,宜少知愧哉!
译刘词在路上遇到樊爱能等人,樊爱能等想阻止他,刘词不听,率兵向北。此时北汉主还拥有一万多残兵,凭借山涧列阵。傍晚,刘词到达,又和各军攻击北汉军,北汉军再次败退,王延嗣被杀。周军追到高平,只见尸体布满山谷,遗弃的御用物品、辎重、器械和杂畜多得无法计数。这一天,帝在野外驻宿,抓获那些投降敌军的步兵,全部杀死。樊爱能等听说周军大胜,和士卒逐渐返回;到天亮时仍有一些人没有到达。甲午日,周军在高平休整,选取数千名北汉降卒编为效顺指挥,命前武胜行军司马唐景思率领他们,派往淮河一带戍守;其余二千多人,赏赐资装后放遣。李谷被乱兵逼迫,偷偷逃入山谷,几天后才出来。丁酉日,帝到达潞州。北汉主从高平出发,穿着粗布衣服,戴着斗笠,骑着契丹赠送的黄骝马,率一百多骑兵从雕窠岭逃回;夜间迷路,俘获一名村民带路,却被误导到晋州,走了一百多里才发现,便杀死带路的人,日夜向北逃跑。沿途得到食物,还没有举筷进食,有时听说周军到了,便仓皇离去。北汉主年老衰弱、疲惫不堪,伏在马上,日夜奔驰,几乎不能支撑,终于进入晋阳。帝想杀樊爱能等人以整肃军政,犹豫不决。己亥日白天,帝躺在行宫帐中,张永德在身旁侍奉。帝把这件事询问张永德,张永德回答说:“樊爱能等人平素没有大功,却冒领节钺,望见敌人便先逃跑,死也不能抵偿罪责。况且陛下正要削平四海,如果军法不能确立,即使有熊罴一样勇猛的士卒、百万大军,又怎么能够使用呢?”帝把枕头扔到地上,大声称好。立即逮捕樊爱能、何徽以及他们部下军使以上七十多人,责问他们说:“你们都是历朝的宿将,并不是不能作战;如今望风逃跑,没有别的原因,正是想把朕当作奇货,出卖给刘崇。”于是全部斩杀。帝因为何徽先前守卫晋州有功,想免除他的死罪;后来又认为法律不可废除,便把他一同诛杀,只给他准备槥车送回安葬。从此,骄横的将领和懈怠的士卒才开始知道畏惧,朝廷也不再实行姑息的政策。庚子日,奖赏高平之战的功劳:任命李重进兼忠武节度使,向训兼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兼武信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节度使。张永德极力称赞太祖皇帝的智谋和勇武,帝擢升太祖皇帝为殿前都虞候,兼领严州刺史;任命马仁瑀为控鹤弓箭直指挥使,马全乂为散员指挥使。其余将校升迁授官的共有几十人,士卒中也有人从行伍中被提拔为主军厢。释放赵晁的囚禁。北汉主收集散兵,修缮铠甲兵器,修整城墙壕堑,准备抵御周军。杨衮率领他的部众向北驻扎在代州。北汉主派王得中送杨衮,趁机向契丹求救。契丹主派王得中回来答复,答应派兵救援晋阳。壬寅日,任命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郭崇为副职,向训为都监,李重进为马步都虞候,史彦超为先锋都指挥使,率步骑二万人从潞州出发。仍然诏令王彦超、韩通从阴地关进入,与符彦卿会合后进军。又任命刘词为随驾部署,保大节度使白重賛为副职。夏四月,北汉盂县向符彦卿的军队投降。周军到达晋阳城下时,王彦超攻打汾州,北汉防御使董希颜投降。帝派莱州防御使康延沼攻打辽州,密州防御使田琼攻打沁州,都没有攻下。供备库副使、太原人李谦溥单骑劝说辽州刺史张汉超,张汉超立即投降。乙卯日,将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葬于嵩陵,庙号太祖。当初,帝派符彦卿等北征,只是想在晋阳城下炫耀军威,并没有商议攻取晋阳。进入北汉境内后,百姓争相拿着食物迎接周军,哭诉刘氏赋税劳役沉重,愿意供应军需、帮助攻打晋阳。北汉各州县接连有人投降。帝听说后,才产生兼并北汉的想法,派使者前往与诸将商议。诸将都说粮草不足,请暂且班师,等待再次出兵。帝不听。不久,各军几十万人聚集在太原城下,军士免不了抢掠北汉。北汉百姓失望,逐渐退守山谷自保。帝听说后,立即下诏禁止抢掠,安抚农民,停止征收本年租税,并且招募百姓输送粮食,按等级授予官职。又征发泽州、潞州、晋州、绛州、慈州、隰州以及山东附近交通便利各州的百姓,运输粮食供应军队。己未日,派李谷到太原筹划、估量粮草。庚申日,太师、中书令、瀛文懿王冯道去世。冯道年轻时凭借孝顺谨慎闻名,唐庄宗时期开始显贵,从此历经几朝,始终没有离开将相、三公、三师的职位。他为人清廉节俭、宽厚弘大,别人无法揣测他的喜怒;他诙谐而多智,随时沉浮以求容身。曾经写作《长乐老叙》,自述历朝所受荣宠的情形,当时人往往以德量来推重他。欧阳修评论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项纲维,四维不能张扬,国家就会灭亡。礼义,是治理人的根本法则;廉耻,是立身处世的大节。何况身为大臣却没有廉耻,天下难道会有不乱、国家难道会有不亡的吗?我读冯道的《长乐老叙》,看见他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当作荣耀,他可以说是没有廉耻的人了;那么天下和国家的情形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我在五代得到的全节之士有三人,为国死难的臣子有十五人,他们全都是武夫和战卒,难道儒者中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吗?莫非是高尚节操的人厌恶时局混乱,鄙薄那个时代而不肯出仕?还是统治天下的君主不值得他们顾念,也不能招致他们呢?我曾听说五代时有个叫王凝的人,家在青州、齐州之间,任虢州司户参军,因病死在任所。王凝家一向贫穷,有一个儿子还未成年;他的妻子李氏带着儿子,背负王凝的遗骸回家。向东经过开封府时,住在旅店里,店主人不肯收留。李氏看天已经晚了,不肯离开,店主人便拉着她的手臂把她赶出去。李氏仰天痛哭说:“我是妇人,不能守节也就罢了,难道这只手还要被别人抓住吗?”随即拿斧头砍断自己的手臂,看见的人都为她叹息哭泣。开封尹听说后,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优厚地抚恤李氏,并鞭打店主人。唉!士人不能爱惜自己的名节,却忍受耻辱苟且偷生,听到李氏这样的节操,应该稍微知道惭愧了吧!
臣光曰:天地设位,圣人则之,以制礼立法。内有夫妇,外有君臣。妇之从夫,终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无贰。此人道之大伦也。茍或废之,乱莫大焉。范质称冯道:厚徳稽古,宏才伟量,虽朝代迁贸,人无问言,屹若巨山,不可转也。臣愚以为:贞女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君。为女不贞,虽复华色之美,织纴之巧,不足贤矣;为臣不忠,虽复材智之多,治行之优,不足贵矣。何则?大节已亏故也。道之为相,厯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视过客,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曽无愧怍。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称乎?或以为自唐室之亡,羣雄力争,帝王兴废,逺者十余年,近者三四年,虽有忠智将,若之何?当是之时,失臣节者,非道一人,岂得独罪道哉?臣愚以为:忠臣忧公如家,见危致命,君有过则彊諌力争,国败亡则竭节致死;智士,邦有道则见,邦无道则隠,或灭迹山林,或优游下僚。今道尊宠则冠三师权任则首诸相,国存则依违拱嘿,窃位素餐;国亡则图全茍免,迎谒劝进,君则兴亡接踵,道则富贵自如。兹乃奸臣之尤,安得与它人为比哉?或谓道能全身逺害于乱世,斯亦贤己。臣谓君子有杀身成仁,无求生害仁,岂専以全身逺害为贤哉?然则盗跖病终而子路醢,果谁贤乎?抑此非特道之愆也,时君亦有责焉?何则?不贞之女,中士羞以为家;不忠之人,中君羞以为臣。彼相前朝,语其忠则反君事雠,语其智则社稷为墟。后来之君不诛不弃,乃复用以为相,彼又安肯忠于我而能获其用乎?故曰:非特道之愆,亦时君之责也。辛酉,符彦卿奏:北汉宪州刺史太原韩光愿岚州刺史郭言皆举城降。王彦超、韩通攻石州,克之,执刺史安彦进。癸亥,沁州刺史李廷诲降。庚午,帝发潞州趣晋阳。癸酉,北汉忻州监军李勍杀刺史赵臯及契丹通事杨讷格,举城降,以勍为忻州刺史。五月丙子,帝至晋州城下,旗帜环城四十里。杨衮疑北汉代州防御使郑处谦二于周,召与计事,欲图之。处谦知之,不往。衮使胡骑数十守其城门,处谦杀之,因闭门拒衮,衮奔归契丹。契丹主怒其无功,囚之处谦,举城来降。丁丑,置静塞军于代州,以郑处谦为节度使。契丹数千骑屯忻、代之间,为北汉之援。庚辰,遣符彦卿等将步骑万余击之。彦卿入忻州,契丹退保忻口。丁亥,置宁化军于汾州,以石、沁二州隶之。代州将桑珪解文遇杀郑处谦,诬奏云潜通契丹。符彦卿南请益兵。癸巳,遣李筠、张永徳将兵三千赴之。契丹游骑时至忻州城下。丙申,彦卿与诸将陈以待之。史彦超将二千骑为前锋,遇契丹与战,李筠引兵继之,杀契丹二千人。彦超恃勇轻进,去大军浸逺,众寡不敌,为契丹所杀。筠仅以身免,周兵死伤甚众。彦卿退保忻州,寻引兵还晋阳。府州防御使折徳扆将州兵来朝。辛丑,复置永安军于府州,以徳扆为节度使。时大发兵夫,东自怀孟,西及蒲陜,以攻晋阳,不克。防乆雨,士卒疲病。及史彦超死,乃议引还。初,王得中返自契丹,值周兵围晋阳,留止代州。及桑珪杀郑处谦,囚得中送于周军。帝释之,赐以带马,问敌兵何时当至。得中曰:“臣受命送杨衮,它无所求。”或谓得中曰:“契丹许公发兵,公不以实告,契丹兵即至,公得无危乎?”得中太息曰:“吾食刘氏禄,有老母在围中。若以实告周人,必发兵据险而拒之,如此家国两亡,吾独生何益?不若杀身以全家国,所得多矣。”甲辰,帝以得中欺罔缢杀之。乙巳,帝发晋阳,匡国节度使药元福言于帝。曰:“进军易,退军难。”帝曰:“朕一以委卿。”元福乃勒兵成列而殿,北汉果出兵追蹑,元福击走之。然军还怱遽,刍粮数十万在城下者,悉焚弃之。军中讹言相惊,或相剽掠,军须失亡不可胜计。所得北汉州县,周所置刺史等,皆弃城走。惟代州桑珪,既叛北汉,又不敢归周,婴城自守。北汉遣兵攻抜之。乙酉,帝至潞州;甲子,至郑州;丙寅,谒嵩陵;庚午,至大梁。帝违众议,破北汉。自是政事无大小,皆亲决,百官受成于上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锡上书谏,以为:“四海之广,万机之众,虽尧舜不能独治,必择人而任之。今陛下一以身亲之,天下不言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举不信羣臣也。不若选能知人公正者以为宰相,能爱民聴讼者以为守令,能丰财足食者使掌金谷,能原情守法者使掌刑狱。陛下但垂拱明堂,视其功过而赏罚之,天下何忧不治?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职,屈贵位而亲贱事,无乃失为政之本乎?”帝不从。锡,河中人也。北汉主忧愤成疾,悉以国事委其子侍卫都指挥使承钧。初,帝与北汉主相拒于高平,命前泽州刺史李彦崇
译臣司马光说:天地安排了尊卑位置,圣人效法天地,制定礼制、建立法度。家庭内部有夫妻,社会外部有君臣。妻子顺从丈夫,终身不改变;臣子侍奉君主,至死也不怀有二心。这是人的根本道德关系。如果废弃它,混乱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范质称赞冯道说:他德行深厚、通晓古事,才华宏大、器量伟大;即使朝代更替、君主变换,也没有人能够非难他,他像大山一样屹立不动,无法撼动。臣愚昧地认为:贞洁的女子不侍奉两个丈夫,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女子如果不贞洁,即使容貌美丽、纺织技巧高超,也不值得称贤;臣子如果不忠诚,即使才智很多、治理政事的成绩优良,也不值得尊贵。为什么呢?因为根本的大节已经亏损了。冯道做宰相,历经五朝、侍奉八姓,像旅店看待过往旅客一样;早晨还是仇敌,晚上就成了君臣,改换面孔、改变言辞,竟然没有一点惭愧。根本大节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有些小的善行,又哪里值得称道呢?有人认为,自从唐室灭亡后,群雄竭力争夺,帝王兴亡,有的长达十多年,有的只有三四年;即使有忠臣智将,又能怎么办呢?在那个时候,失去臣节的并不只有冯道一人,难道可以只责罪冯道吗?臣愚昧地认为:忠臣忧虑国事如同忧虑家庭,遇到危难便献出生命;君主有过错就强力劝谏、据理力争;国家败亡就竭尽忠节、以死报国。有才智的人,国家有道就出仕,国家无道就隐退;有的隐迹山林,有的在低级官职上悠游自处。如今冯道受到尊崇宠幸时位列三师,掌握权力时又居诸相之首;国家存在时,他模棱两可、拱手沉默,窃居官位、白吃俸禄;国家灭亡时,他谋求保全自身、苟且免死,迎接新君、劝其即位。君主一个接一个地兴亡更替,冯道的富贵却始终如常。这是奸臣中最突出的,怎么能和其他人相提并论呢?有人说冯道能在乱世保全自身、远离祸害,这也算贤能。臣认为,君子有舍生取义,不应只求保全性命而损害仁义,难道只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为贤吗?既然如此,那么盗跖安然病死、子路被剁成肉酱,究竟谁更贤呢?或者,这不只是冯道的过错,处在那个时代的君主也有责任吗?为什么呢?不贞洁的女子,中等才德的人都羞于娶她为妻;不忠诚的人,中等才德的君主都羞于任用他为臣。冯道先后辅佐前朝,说他忠诚,就是背叛君主、侍奉仇敌;说他有才智,却使国家成为废墟。后来的君主不杀他、不弃置他,反而再次任用他为宰相,那么他又怎么肯对我忠诚,并且能够真正发挥作用呢?所以说,这不只是冯道的过错,也是当时君主的责任。辛酉日,符彦卿上奏:北汉宪州刺史、太原人韩光愿,以及岚州刺史郭言,都举城投降。王彦超、韩通攻打石州,攻克石州,擒获刺史安彦进。癸亥日,沁州刺史李廷诲投降。庚午日,帝从潞州出发,向晋阳进军。癸酉日,北汉忻州监军李勍杀死刺史赵皋和契丹通事杨讷格,举城投降,帝任命李勍为忻州刺史。五月丙子日,帝到达晋阳城下,旗帜环绕城池四十里。杨衮怀疑北汉代州防御使郑处谦对周朝有二心,召他来商议事情,想图谋杀害他。郑处谦知道后,没有前往。杨衮派几十名胡骑守住城门,郑处谦杀死他们,于是关闭城门抵抗杨衮,杨衮逃回契丹。契丹主因他没有功劳而发怒,把他囚禁起来;郑处谦于是举城投降。丁丑日,在代州设置静塞军,任命郑处谦为节度使。契丹数千骑兵驻扎在忻州、代州之间,作为北汉的援军。庚辰日,派符彦卿等率步骑一万多人攻击他们。符彦卿进入忻州,契丹军退守忻口。丁亥日,在汾州设置宁化军,将石州、沁州隶属于宁化军。代州将领桑珪、解文遇杀死郑处谦,诬奏说他暗中勾结契丹。符彦卿向南请求增加兵力。癸巳日,派李筠、张永德率兵三千前往援助。契丹游骑不时来到忻州城下。丙申日,符彦卿与诸将列阵等待契丹军。史彦超率二千骑兵为前锋,遇到契丹军便交战;李筠率兵随后赶到,杀死契丹军二千人。史彦超倚仗勇力轻率前进,逐渐远离大军,因敌众我寡,被契丹军杀死。李筠仅仅凭自身逃脱,周军死伤很多。符彦卿退守忻州,不久率兵返回晋阳。府州防御使折德扆率州兵前来朝见。辛丑日,重新在府州设置永安军,任命折德扆为节度使。当时大规模征发兵夫,东起怀州、孟州,西到蒲州、陕州,用来攻打晋阳,但没有攻克。由于长期下雨,士卒疲惫多病。等到史彦超战死,才商议撤军返回。当初,王得中从契丹回来时,正赶上周军包围晋阳,便留在代州。桑珪杀死郑处谦后,把王得中囚禁起来,送到周军那里。帝释放了他,赐给他衣带和马匹,询问契丹军什么时候会到。王得中说:“臣奉命送杨衮,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请求。”有人对王得中说:“契丹答应您派兵,您如果不把实情告诉周人,契丹军一到,您难道不会有危险吗?”王得中长叹说:“我享受刘氏的俸禄,老母亲还在晋阳城中。如果把实情告诉周人,周人一定会派兵占据险要之地抵抗契丹;这样一来,家国两方面都会灭亡,我一个人独活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如牺牲自己来保全国家和家族,这样所得的好处更多。”甲辰日,帝因认为他欺骗蒙蔽自己,将他缢死。乙巳日,帝从晋阳出发,匡国节度使药元福对帝说:“进军容易,退军困难。”帝说:“朕把一切都托付给你。”药元福于是整顿军队列阵殿后,北汉果然出兵追赶,药元福将其击退。然而军队仓促返回,留在城下的数十万份草料粮食全都焚毁丢弃。军中谣言互相惊扰,有人甚至彼此抢掠,军需物资的损失无法计算。所攻取的北汉州县,后周任命的刺史等都弃城逃走。只有代州桑珪,既已背叛北汉,又不敢归附后周,环城自守。北汉派兵攻破了代州。乙酉日,帝到达潞州;甲子日,到达郑州;丙寅日,拜谒嵩陵;庚午日,到达大梁。帝违背众人的意见,攻破了北汉。从此以后,政事无论大小,都由帝亲自裁决,百官只接受皇帝的决定而已。河南府推官高锡上书劝谏,认为:“天下四海如此广大,政务如此繁多,即使尧、舜也不能独自治理,必定要选择人才加以任用。如今陛下把一切政务都亲自处理,天下人并不是说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兼任百官的职责,而都说陛下心胸狭窄、多疑猜忌,根本不信任群臣。不如选用能够知人善任、公正无私的人做宰相,选用能够爱护百姓、审理诉讼的人做守令,选用能够增加财富、保证粮食供应的人掌管钱粮,选用能够推究实情、遵守法律的人掌管刑狱。陛下只需在明堂垂衣拱手,考察他们的功过并予以赏罚,天下还担忧什么不能治理好呢?何必降低君主的尊贵身份而代替臣下的职务,屈尊贵的地位而亲自办理卑微的事务,这岂不是失去了为政的根本吗?”帝没有采纳。高锡是河中人。北汉主忧虑愤懑,因而成病,把全部国事交给他的儿子、侍卫都指挥使承钧。起初,帝与北汉主在高平相抗,命前泽州刺史李彦崇
将兵守江猪岭,遏北汉主归路。彦崇闻樊爱能等南遁,引兵退。北汉主果自其路遁去。八月己酉,贬彦崇率府副率。冬十一月,北汉主疾病,命其子承钧监国。寻殂,遣使告哀于契丹。契丹遣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刘承训册命承钧为帝,更名钧,北汉孝和帝。性孝谨,既嗣位,勤于为政,爱民礼士,境内粗安。毎上表于契丹主称男,契丹主赐之诏,谓之儿皇帝。三年夏四月,北汉葬神武帝于交城北山,庙号世祖。世宗征淮南后周世宗显徳二年夏四月,上谓宰相曰:“朕毎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寝食不忘。又自唐晋以来,吴蜀幽并皆阻声教,未能混一。宜命近臣着《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及《开边策》一篇,朕将览焉。”比部郎中王朴献策,以为中国之失,吴蜀幽并皆由失道,今必先观所以失之之原,然后知所以取之之术。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骄民困,奸党内炽,武夫外横,因小致大,积微成著。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为而已。夫进贤退不肖,所以収其才也;恩隠诚信,所以结其心也;赏功罚罪,所以尽其力也;去奢节用,所以丰其财也;时使薄敛,所以阜其民也。俟羣才既集,政事既治,财用既充,士民既附,然后举而用之,功无不成矣。彼之人观我有必取之势,则知其情状者愿为间谍,知其山川者愿为乡导。民心既归,天意必从矣。凡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唐与吾接境,几二千里,其势易扰也。扰之当以无备之处为始。备东则扰西,备西则扰东,彼必奔走而救之。奔走之间,可以知其虚实彊弱,然后避实击虚,避彊击弱。未须大举,且以轻兵扰之。南人懦怯,闻小有警,必悉师以救之。师数动则民疲而财竭,不悉师则我可以乘虚取之。如此江北诸州将悉为我有。既得江北,则用彼之民,行我之法,江南亦易取也。得江南则岭南巴蜀可传檄而定。南方既定,则燕地必望风内附。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庶几可平矣。惟河东必死之防,不可以恩信诱,必当以彊兵制之。然彼自高平之败,力竭气沮,必未能为边患,宜且以为后图。俟天下既平,然后伺间一举可擒也。今士卒精练,甲兵有备,羣下畏法,诸将効力,期年之后可以出师。宜自夏秋蓄积实边矣。”上欣然纳之。时羣臣多守常偷安,所对少有可取者,惟朴神峻气劲,有谋能断,凡所规画皆称上意。上由是重其器识,未几。迁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事。唐主性和柔,好文华,而喜人顺已由是谄谀之臣多。进用政事日乱,既克建州,破湖南,益骄,有吞天下之志。李守贞、慕容彦超之叛,皆为之出师,遥为声援,又遣使自海道通契丹及北汉,约共图中国。值中国多事,未暇与之校。先是,毎冬淮水浅涸,唐人常发兵戍守,谓之把浅。夀州监军吴廷绍以为疆场无事,坐费资粮,悉罢之。清淮节度使刘仁赡上表固争,不能得。十一月乙未朔,帝以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夀等行府事,以忠武节度使王彦超副之,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将以伐唐。令坤,磁州武安人也。汴水自唐末溃决,自埇桥东南悉为汚泽。上谋击唐,先命武宁节度使武行徳发民夫,因故堤防,导之东至泗上。议者皆以为难成,上曰:“数年之后,必获其利。”唐人闻周兵将至而惧,刘仁赡神气自若,部分守御,无异平日,众情稍安。唐主以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将兵二万趣夀州,举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应援使,常州团练使姚鳯为应援都监,将兵三万屯定逺。召镇南节度使宋齐丘还金陵,谋国难,以翰林承旨戸部尚书殷崇义为吏部尚书知枢宻院事。李谷等为浮梁,自正阳济淮。十二月甲戌,谷奏王彦超败唐兵二千余人于夀州城下,己夘,又奏先锋都指挥使白延遇败唐兵千余人于山口镇。帝诏吴越王▯俶使出兵击唐。三年春正月丁酉,李谷奏败唐兵千余人于上窑。戊戌,发开封府、曹、滑、郑州之民十余万,筑大梁外城。庚子,帝下诏亲征淮南,以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权东京留守,端明殿学士王朴副之。彰信节度使韩通权防检侍卫司及在京内外都巡检。命侍卫都指挥使、归徳节度使李重进将兵先赴正阳。河阳节度使白重賛将亲兵三千屯颍上。壬寅,帝发大梁。李谷攻夀州,乆不克。唐刘彦贞引兵救之,至来逺镇,拒夀州二百里。又以战舰数百艘趣正阳,为攻浮梁之势。李谷畏之,召将佐谋曰:“我军不能水战,若贼断浮梁,则腹背受敌,皆不归矣。不如退守浮梁,以待车驾。”上至圉镇,闻其谋,亟遣中使乘驿止之。比至,已焚刍粮,退保正阳。丁未,帝至陈州,亟遣李重进引兵趣淮上。辛亥,李谷奏:“贼舰中流而进,弩礮所不能及。
译率兵驻守江猪岭,截断北汉主的归路。李彦崇听说樊爱能等人向南逃走,便带兵退却。北汉主果然从这条路逃走。八月己酉日,降李彦崇为率府副率。冬十一月,北汉主病重,命其子承钧监国。不久北汉主去世,派使者向契丹报哀。契丹派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刘承训册立承钧为帝,改名为钧,称北汉孝和帝。承钧性情孝顺谨慎,继位后勤于政事,爱护百姓、礼待士人,境内大体安定。他每次向契丹主上表都自称“男”,契丹主赐给他的诏书则称他为“儿皇帝”。三年夏四月,北汉将神武帝安葬在交城北山,庙号世祖。世宗征讨淮南 后周世宗显德二年夏四月,皇帝对宰相说:“朕常常思考治理天下的方法,却始终没有得到要领,睡觉吃饭都不能忘记。自唐、晋以来,吴、蜀、幽、并都隔绝了声教,未能统一。应当命近臣撰写《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和一篇《开边策》,朕将要阅览。”比部郎中王朴献上策略,认为中原失去吴、蜀、幽、并,都是由于失去了正道;如今一定要先考察失去它们的根源,然后才能知道夺取它们的方法。起初失去这些地方时,无不因为君主昏暗、臣下奸邪,军队骄横、百姓困苦,奸党在内部日益炽盛,武夫在外部横行,由小患发展成大患,由细微积累成显著。如今想夺取它们,不如反过来实行与他们相反的做法。任用贤能、罢退不肖,是为了收罗人才;施加恩惠、隐恶扬善、守信诚实,是为了团结人心;奖赏功劳、惩罚罪过,是为了使人竭尽力量;去除奢侈、节省费用,是为了增加财富;按时役使百姓、减轻赋税,是为了使百姓富足。等到群才已经汇集,政事已经治理,财用已经充足,士民已经归附,然后举兵使用这些条件,事情没有不成功的。他们那里的人看到我方有必然取胜的形势,那么了解他们内情的人就会愿意做间谍,熟悉他们山川道路的人就会愿意做向导。民心既然归附,天意也一定会顺从。凡是攻取敌国的方法,都必须先攻取容易的地方。唐与我国接壤将近二千里,形势容易受到骚扰。骚扰应当从没有防备的地方开始。敌人防备东面,就骚扰西面;敌人防备西面,就骚扰东面,他们必定奔走救援。就在奔走之间,可以探知他们的虚实强弱,然后避开坚实之处攻击空虚之处,避开强处攻击弱处。不必立即大举进攻,暂且用轻兵骚扰他们。南方人怯懦,听说稍有警报,必定全军出动救援。军队屡次调动,百姓就会疲惫、财力就会耗尽;如果不出动全军,我们就可以乘虚夺取。这样,江北各州将会全部归我所有。得到江北以后,就使用那里的百姓,实行我们的法令,江南也容易夺取了。得到江南后,岭南、巴蜀可以传檄而平定。南方平定以后,燕地一定会望风归附。如果它不归附,就调兵攻打它,或许可以平定。只有河东会拼死防守,不能用恩德和信用诱导,必须用强兵制服它。不过河东自从高平战败以后,力量耗尽、士气沮丧,必定还不能成为边境祸患,应当暂且留作日后的谋划。等天下平定以后,再伺机一举擒获它。如今士卒精练,铠甲兵器已有准备,群臣畏惧法令,各位将领效力,等一年之后就可以出兵。应当从夏秋开始积蓄粮食、充实边境。” 皇帝欣然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群臣大多因循守旧、苟且求安,所回答的意见很少有可取之处,只有王朴神情严峻、气概刚劲,有谋略而且能够决断,所筹划的事情都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因此看重他的才能和见识,不久升任他为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事。唐主性情温和柔弱,喜爱文采华饰,又喜欢别人顺从自己,因此谄媚的臣子越来越多。被提拔任用后,政事日益混乱。唐攻克建州、击破湖南以后,更加骄傲,产生了吞并天下的志向。李守贞、慕容彦超叛乱时,唐都出兵相助,遥相声援;又派使者从海道联络契丹和北汉,约定共同谋取中原。正赶上中原多事,没有空暇与唐较量。在此以前,每年冬天淮水浅涸,唐人常常出兵戍守,称为“把浅”。寿州监军吴廷绍认为边境没有战事,白白耗费钱粮,于是全部撤除。清淮节度使刘仁赡上表坚决争论,但未能获准。十一月乙未朔日,帝任命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寿等行府事,以忠武节度使王彦超为副,统率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将讨伐唐。韩令坤是磁州武安人。汴水自唐末决口后,埇桥以东南全都成为污水沼泽。皇帝谋划攻打唐,先命武宁节度使武行德征发民夫,利用旧堤防,把水向东引到泗水边。议论的人都认为难以完成,皇帝说:“几年以后,一定会得到它的好处。”唐人听说周兵将要到来而恐惧,刘仁赡神色自若,分派人员守备防御,一如平日,众人的情绪才稍稍安定。唐主任命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率兵二万人奔赴寿州,任举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应援使,常州团练使姚凤为应援都监,率兵三万人驻扎在定远。召镇南节度使宋齐丘回金陵,谋划国家危难;任翰林承旨、户部尚书殷崇义为吏部尚书、知枢密院事。李谷等建造浮桥,从正阳渡过淮水。十二月甲戌日,李谷奏报王彦超在寿州城下击败唐兵二千多人;己卯日,又奏报先锋都指挥使白延遇在山口镇击败唐兵一千多人。帝下诏命吴越王弘俶出兵攻打唐。三年春正月丁酉日,李谷奏报在上窑击败唐兵一千多人。戊戌日,征发开封府以及曹、滑、郑州的百姓十多万人,修筑大梁外城。庚子日,帝下诏亲自征讨淮南,任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代理东京留守,端明殿学士王朴为副。任彰信节度使韩通代理防检侍卫司和在京内外都巡检。命侍卫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率兵先赴正阳。河阳节度使白重赞率亲兵三千驻扎颍上。壬寅日,帝离开大梁。李谷攻打寿州,长期不能攻克。唐将刘彦贞率兵救援,抵达来远镇,在距寿州二百里的地方驻扎。又率数百艘战舰奔赴正阳,摆出要攻打浮桥的态势。李谷害怕,召集将佐商议说:“我军不能进行水战,如果敌人截断浮桥,那么我们就会腹背受敌,谁也回不来了。不如退守浮桥,等待车驾。”帝到达圉镇,听说了他的谋划,立即派中使乘驿马制止他。等中使赶到,李谷已经焚烧草料粮食,退守正阳。丁未日,帝到达陈州,立即派李重进率兵奔赴淮水边。辛亥日,李谷奏报:“敌人的战舰在河流中央前进,弓弩和炮都打不到。”
若浮梁不守,则众心动摇,须至退军。今贼舰日进,淮水日涨,若车驾亲临,万一粮道阻絶,其危不测。愿陛下且驻驿陈、颍,俟李重进至,臣与之共度贼舰可御,浮梁可完。”立具奏闻。但若厉兵秣马,春去冬来,足使贼中疲▯,取之未晚。帝览奏不悦。刘彦贞素骄贵无才略,不习兵,所厯藩镇専为贪暴,积财巨亿,以赂权要。由是魏岑等争誉之,以为治民如龚黄,用兵如韩彭。故周师至,唐主首用之。其禆将咸师朗等皆勇而无谋,闻李谷退,喜引兵直抵正阳,旌旗辎重数百里。刘仁赡及池州刺史张全约固止之。仁赡曰:“公军未至,而敌人先遁,是畏公之威声也,安用速战?万一失利,则大事去矣。”彦贞不从。既行,仁赡曰:“果遇必败。”乃益兵乘城为备。李重进度淮,逆战于正阳东,大破之,斩彦贞,生擒咸师朗等,斩首万余级,伏尸三十里,収军资器械三十余万。是时江淮乆安,民不习战。彦贞既败,唐人大恐。张全约収余众奔夀州。刘仁赡表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姚鳯退保清流闗。滁州刺史王绍顔委城走。壬子,帝至永宁镇,谓侍臣曰:「闻夀州围解,农民多归村落,今闻大军至,必复入城,怜其聚为饿殍,宜先遣使存抚,各令安业。」甲寅,帝至正阳,以李重进代李谷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以谷判夀州行府事。丙辰,帝至夀州城下,营于淝水之阳,命诸军围夀州,徙正阳浮梁于下蔡镇。丁巳,征宋、亳、陈、颍、徐、宿、许、蔡等州丁夫数十万,以攻城,昼夜不息。唐兵万余人,维舟于淮,营于涂山之下。庚申,帝命太祖皇帝击之。太祖皇帝遣百余骑薄其营而伪遁,伏兵邀之,大败唐兵于涡口,斩其都监何延锡等,夺战舰五十余艘。诏以武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逵为南面行营都统使,攻唐之鄂州。唐主闻湖南兵将至,命武昌节度使何敬洙徙民入城,为固守之计。敬洙不从,使除地为战场,曰:「敌至则与兵民俱死于此耳。」唐主善之。二月丙寅,下蔡浮梁成,上自往视之。戊辰,庐夀光黄巡检使元城司超奏败唐兵三千余人于盛唐,擒都监高弼等,获战舰四十余艘。上命太祖皇帝倍道袭清流闗。皇甫晖等陈于山下,方与前锋战。太祖皇帝引兵出山后,晖等大惊,走入滁州,欲断桥自守。太祖皇帝跃马麾兵涉水,直抵城下。晖曰:「人各为其主,愿容成列而战。」太祖皇帝笑而许之。晖整众而出,太祖皇帝拥马颈突陈而入,大呼曰:「吾止取皇甫晖,他人非吾敌也。」手劒击晖,中脑,生擒之,并擒姚鳯,遂克滁州。后数日,宣祖皇帝为马军副都指挥使,引兵夜半至滁州城下,传呼开门。太祖皇帝曰:「父子虽至亲,城门王事,也不敢奉命。」明旦乃得入。上遣翰林学士窦仪籍滁州帑藏。太祖皇帝遣亲吏取藏中绢,仪曰:「公初克城时,虽倾藏取之无伤也,今既籍为官物,非有诏书不可得也。」太祖皇帝由是重仪诏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知滁州。初,永兴节度使刘词遗表荐其幕僚蓟人赵普有才可用,防滁州。平,范质荐普为滁州军事判官。太祖皇帝与语悦之。时获盗百余人,皆应死,普请先讯鞫然后决,所活什七八。太祖皇帝益竒之。太祖皇帝威名日盛,毎临陈,必以防缨饰马,铠仗鲜明。或曰:“如此为敌所识。”太祖皇帝曰:“吾固欲其识之耳。”唐主遣泗州牙将王知朗赍书抵徐州,称唐皇帝奉书大周皇帝,请息兵修好,愿以兄事帝,嵗输货财以助军费。甲戌,徐州以闻,帝不答。戊寅,命前武胜节度使侯章等攻夀州,水寨决其濠之西北隅,导壕水入于淝。太祖皇帝遣使献皇甫晖等,晖伤甚,见上,卧而言曰:“臣非不忠于所事,但士卒勇怯不同耳。臣向日屡与契丹战,未尝见兵精如此,因盛称太祖皇帝之勇。”上释之。后数日卒。帝诇知扬州无备,己夘,命韩令坤等将兵袭之,戒以毋得残民,其李氏陵寝,遣人与李氏人共守防之。唐主兵屡败,惧亡,乃遣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钟谟、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徳明奉表称臣来请平,献御服茶药及金器千两,银器五千两,缯锦二千匹,犒军牛五百头,酒二千斛。壬午,至夀州城下。谟徳明素辩口,上知其欲游説,盛陈甲兵而见之,曰:“尔主自谓唐室苗裔,宜知礼义,异于它国,与朕止隔一水,未尝遣一介修好,惟泛海通契丹,舍华事夷,礼义安在?且汝欲说我令罢兵邪?我非六国愚主,岂汝口舌所能移邪?可归语汝主,亟来见朕,再拜谢过则无事矣。不然,朕欲往观金陵城,借府库以劳军,汝君臣得无悔乎?”谟徳明战栗不敢言。吴越王▯俶遣兵屯境上以俟周命。乙酉,韩令坤
译如果浮桥守不住,军心就会动摇,势必要退军。如今敌人的战舰每天推进,淮水每天上涨,如果车驾亲临,万一粮道阻断,危险就不可预测。希望陛下暂且驻扎在陈州、颍州的驿站,等李重进到达后,臣与他共同谋划如何抵御敌舰、保全浮桥。”他立即写好奏疏上报。但只要厉兵秣马,等春去冬来,就足以使敌军疲惫衰弱,到那时再攻取也不晚。帝看了奏疏很不高兴。刘彦贞一向骄傲尊贵,没有才略,不熟悉军事;历任藩镇时只顾贪婪暴虐,积聚巨额财富,用来贿赂权贵。因此魏岑等人争相称誉他,说他治理百姓如同龚遂、黄霸,用兵如同韩信、彭越。所以周军到来后,唐主首先任用了他。他的副将咸师朗等人都勇猛而没有谋略,听说李谷退兵,便高兴地率兵直抵正阳,旌旗和辎重绵延数百里。刘仁赡和池州刺史张全约坚决阻止他们。刘仁赡说:“您的军队还没有到,敌人却先逃走,这是害怕您的威势和声名,何必急于决战?万一失利,大事就完了。”刘彦贞不听。出发后,刘仁赡说:“果然遇敌,必定失败。”于是增派军队登城防备。李重进渡过淮水,在正阳东面迎战,大败唐军,斩杀刘彦贞,生擒咸师朗等人,斩首一万多人,尸体横陈三十里,缴获军资器械三十多万件。当时江淮地区长期太平,百姓不熟悉战争。刘彦贞战败后,唐人大为恐慌。张全约收集残余部众逃往寿州。刘仁赡上表任命张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姚凤退守清流关。滁州刺史王绍颜弃城逃走。壬子日,帝到达永宁镇,对侍臣说:“听说寿州的包围已经解除,农民大多回到村落;如今听说大军到来,他们一定会再次进入城中。我怜悯他们聚集在城里最终饿死,应该先派使者安抚慰问,让他们各自安居从业。”甲寅日,帝到达正阳,任命李重进代替李谷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任李谷判寿州行府事。丙辰日,帝到达寿州城下,在淝水北岸扎营,命各军包围寿州,把正阳浮桥迁到下蔡镇。丁巳日,征发宋、亳、陈、颍、徐、宿、许、蔡等州的丁夫数十万人攻城,昼夜不停。唐军一万多人把船系在淮水边,驻扎在涂山脚下。庚申日,帝命太祖皇帝攻击他们。太祖皇帝派一百多名骑兵逼近敌营,假装逃走,伏兵截击他们,在涡口大败唐军,斩杀其都监何延锡等人,夺取战舰五十多艘。帝下诏任武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逵为南面行营都统使,攻打唐的鄂州。唐主听说湖南军队将要到来,命武昌节度使何敬洙把百姓迁入城内,作为坚守的计策。何敬洙不听,只清理土地作为战场,说:“敌人到来,就与军队和百姓一起死在这里罢了。”唐主认为他说得好。二月丙寅日,下蔡浮桥建成,帝亲自前去察看。戊辰日,庐、寿、光、黄巡检使、元城人司超奏报在盛唐击败唐兵三千多人,擒获都监高弼等人,缴获战舰四十多艘。帝命太祖皇帝兼程袭击清流关。皇甫晖等人在山下列阵,正与前锋交战。太祖皇帝率兵从山后出击,皇甫晖等大惊,逃入滁州,想要断桥自守。太祖皇帝跃马挥军涉水,直抵城下。皇甫晖说:“人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希望允许我们列成阵势交战。”太祖皇帝笑着答应了。皇甫晖整顿军队出城,太祖皇帝夹着马颈冲入敌阵,大声说:“我只取皇甫晖,其他人不是我的敌人。”亲手用剑砍中皇甫晖的脑部,将他生擒,同时擒获姚凤,于是攻克滁州。几天后,宣祖皇帝任马军副都指挥使,率兵在半夜到达滁州城下,传呼开门。太祖皇帝说:“父子虽然最亲,但城门关系王事,也不敢奉命。” 到第二天早晨才得以进入。帝派翰林学士窦仪登记滁州府库。太祖皇帝派亲信官吏取库中的绢帛,窦仪说:“您刚攻克城池时,即使把府库全部取空也没有妨碍;如今既已登记为官府财物,没有诏书就不能取。”太祖皇帝因此敬重窦仪。帝下诏任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知滁州。起初,永兴节度使刘词临终上表推荐他的幕僚、蓟人赵普,说他有才能可以任用,任其防守滁州。滁州平定后,范质推荐赵普为滁州军事判官。太祖皇帝与他交谈后很喜欢他。当时捕获一百多个盗贼,按法都应处死,赵普请求先审讯后判决,结果救活了其中十分之七八。太祖皇帝更加认为他奇异有才。太祖皇帝的威名日益显盛,每次临阵,都必定用防缨装饰战马,铠甲兵器鲜明整齐。有人说:“这样会被敌人认出来。”太祖皇帝说:“我本来就是想让他们认出我。”唐主派泗州牙将王知朗带着书信到徐州,称唐皇帝致书大周皇帝,请求停止战争、恢复友好,愿意以兄长之礼事奉帝,每年输送财物以帮助军费。甲戌日,徐州将此事上报,帝没有答复。戊寅日,命前武胜节度使侯章等攻打寿州水寨,决开寿州护城濠西北角,引濠水流入淝水。太祖皇帝派人押送皇甫晖等人来献俘。皇甫晖伤势很重,见到帝时躺着说:“臣不是不忠于所事奉的君主,只是士卒有勇有怯,各不相同。臣从前多次与契丹交战,从未见过军队精锐到这种程度,因此极力称赞太祖皇帝的勇武。”帝释放了他。几天后皇甫晖去世。帝侦知扬州没有防备,己卯日,命韩令坤等率兵袭击扬州,并告诫他们不得残害百姓;对于李氏的陵寝,派人与李氏族人共同守护。唐军屡次战败,唐主害怕亡国,于是派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钟谟和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奉表称臣,请求议和,献上御服、茶药、黄金器皿一千两、银器五千两、缯锦二千匹,犒劳军队的牛五百头、酒二千斛。壬午日,他们到达寿州城下。钟谟、李德明一向能言善辩,帝知道他们想游说,于是陈列盛大的铠甲兵器接见他们,说:“你们的君主自称唐室后裔,应当懂得礼义,与其他国家不同;他与你们隔着的只是一水之遥,却从未派一名使者来修好,只知道渡海联络契丹,舍弃华夏而事奉夷狄,礼义在哪里?况且你们是想劝说我下令退兵吗?我不是六国那些愚昧的君主,难道能被你们的口舌改变吗?可以回去告诉你们的君主,赶快来见朕,拜两拜谢罪,就没有事情了。否则,朕就要前往查看金陵城,借用你们的府库来犒劳军队,你们君臣难道不会后悔吗?”钟谟、李德明战栗不敢说话。吴越王弘俶派兵驻扎在边境上,等待后周的命令。
奄至扬州,平旦先遣白延遇以数百骑驰入城,城中不之觉。令坤继至。唐东都营屯使贾崇焚官府民舍,弃城南走。副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髠髪被僧服,匿于佛寺,军士执之。令坤慰抚其民,使皆安堵。庚寅,王逵奏拔鄂州长山寨,执其将陈泽等献之。辛夘,太祖皇帝奏,唐天长制置使耿谦降,获刍粮二十余万。韩令坤攻唐泰州抜之,刺史方讷奔金陵。唐主遣人以蜡丸求救于契丹。壬辰,静安军使何继筠获而献之。以给事中高防权知泰州。三月甲午朔,上行视水寨,至淝桥,自取一石,马上持之至寨,以供礟。从官过桥者,人赍一石。太祖皇帝乘皮船入夀春壕中,城上发连努射之,矢大如屋椽。牙将舘陶张琼遽以身蔽之,矢中琼髀,死而复苏,镞着骨不可出。琼饮酒一大巵,令人破骨出之,流血数升,神色自若。唐主复以右仆射孙晟为司空,遣与礼部尚书王崇质奉表入见,称自天祐以来,海内分崩,或跨据一方,或迁革异代。臣绍袭先业,奄有江表,顾以瞻乌未定,附鳯何从。今天命有归,声教逺被。愿比两浙湖南,仰奉正朔,谨守土疆,乞収薄伐之威,赦其后服之罪,首于下国,俾作外臣,则柔逺之徳,云谁不服。又献金千两,银十万两,罗绮二千匹。晟谓冯延已曰:“此行当在左相,晟若辞之,则负先帝。”既行,知不免,中夜叹息谓崇质曰:“君家百口,宜自为谋。吾思之熟矣,终不负永陵一抔土,余无所知。”光舒黄招安巡检使行光州刺史何超,以安随申蔡四州兵数万攻光州。丙申,超奏唐光州刺史张绍弃城走,都监张承翰以城降。丁酉,行舒州刺史郭令图抜舒州。唐蕲州将李福杀其知州王承儁,举州来降。遣六宅使齐藏珍攻黄州。秦鳯之平也,上赦所俘蜀兵以▯军籍,从征淮南复亡降于唐。癸夘,唐主表献百五十人,上悉命斩之。丙午,孙晟等至上所。庚戌,上遣中使以孙晟诣夀春城下,示刘仁赡,且招谕之。仁赡见晟,戎服拜于城上。晟谓仁赡曰:「君受国厚恩,不可开门纳冦。」上闻之,甚怒。晟曰:「臣为唐宰相,岂可教节度使外叛邪?」上乃释之。唐主使李徳明、孙晟言于上,请去帝号,割夀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仍岁输金帛百万,以求罢兵。上以淮南之地已半为周有,诸将捷奏日至,欲尽得江北之地,不许。徳明见周兵日进,奏称唐主不知陛下兵力如此之盛,愿寛臣五日之诛,得归白唐主,尽献江北之地。上乃许之。晟因奏遣王崇质与徳明俱归。上遣供奉官安▯道送徳明等归金陵,赐唐主诏书,其略曰:「但存帝号,何爽嵗寒?傥坚事大之心,终不迫人于险。」又曰:「俟诸郡之悉来,即大军之立罢。」言尽于此,更不烦云。茍曰未然,请从兹絶。又赐其将相书,使熟议而来。唐主复上表谢。李徳明盛称上威徳及甲兵之彊,劝唐主割江北之地。唐主不悦。宋齐丘以割地为无益,徳明轻佻,言多过实,国人亦不之信。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征古素恶徳明及孙晟,使王崇质异其言,因譛徳明于唐主曰:「徳明卖国求利。」唐主大怒,斩徳明于市。唐主命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景逹将兵拒周,以陈觉为监军使,前武安节度使邉镐为应援都军使。中书舍人韩熈载上书曰:「信莫信于亲王,重莫重于元帅,安用监军使为?」唐主不从,遣鸿胪卿潘承祐诣泉、建,召募骁勇。承祐荐前永安节度使许文稹、静江指挥使陈徳诚、建州人郑彦华、林仁肇。唐主以文稹为西面行营应援使,彦华、仁肇皆为将。仁肇,仁翰之弟也。夏四月甲子,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归徳节度使李重进为庐、夀等州招讨使,以武徳节度使武行徳为濠州城下都部署。唐右衞将军陆孟俊自常州将兵万余人趣泰州,周兵遁去。孟俊复取之,遣陈徳诚戍泰州。孟俊进攻扬州,屯于蜀冈。韩令坤弃扬州走,帝遣张永徳将兵救之,令坤复入扬州。帝又遣太祖皇帝将兵屯六合。太祖皇帝令曰:「▯州兵有过六合者,折其足。」令坤始有固守之志。帝自至夀春以来,命诸军昼夜攻城,乆不克。防大雨,营中水深数尺,攻具及士卒失亡颇多,粮运不继。李徳明失期不至,乃议旋师。或劝帝东幸濠州,声言夀州已破,从之。己巳,帝自夀春循淮而东。乙亥,至濠州。韩令坤败唐兵于城东,擒陆孟俊。唐齐王景逹将兵二万,自▯步济江,距六合二十余里,设栅不进。诸将欲击之,太祖皇帝曰:「彼设栅自固,惧我也。今吾众不满二千,若往击之,则彼见吾众寡矣。不如俟其来而击之,破之必矣。」居数日,唐出兵趣六合,太祖皇帝奋击,大破之,杀获近五千人,余众尚万余,走度江,争舟溺死者甚众。
译乙酉日,韩令坤突然到达扬州,天刚亮时先派白延遇率数百骑兵飞驰进入城中,城内都没有察觉。韩令坤随后赶到。唐东都营屯使贾崇焚烧官府和百姓房舍,弃城向南逃走。副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剃去头发、穿上僧服,藏在佛寺中,被士兵抓获。韩令坤安抚百姓,使他们都安居不受扰乱。庚寅日,王逵奏报攻克鄂州长山寨,擒获其将领陈泽等人并押送来献。辛卯日,太祖皇帝奏报唐天长制置使耿谦投降,缴获草料粮食二十多万。韩令坤攻打唐的泰州并攻克,刺史方讷逃往金陵。唐主派人装着蜡丸密信向契丹求救。壬辰日,静安军使何继筠将其捕获并押送来献。任给事中高防代理知泰州。三月甲午朔日,帝巡视水寨,到达淝桥,亲自取了一块石头,在马上拿到寨中,用来供应炮石。随从官员经过桥时,每人也带一块石头。太祖皇帝乘皮船进入寿春护城濠,城上发射连弩,箭大如屋梁。牙将、馆陶人张琼急忙用身体遮挡太祖皇帝,箭射中张琼的大腿,他死而复苏,箭镞嵌在骨头中无法拔出。张琼喝下一大杯酒,让人剖开骨头取出箭头,流血数升,神色自若。唐主又任右仆射孙晟为司空,派他与礼部尚书王崇质奉表入见,声称自天祐以来,天下分崩离析,有的割据一方,有的改朝换代。臣继承先祖的事业,突然拥有江南地区,只是看着乌鸦择树尚未确定归宿,又能跟随凤凰归附谁呢?如今上天的命运已经有所归属,声教远播。愿意像两浙、湖南一样,仰首奉行正朔,谨慎守护本土疆界,请求收起讨伐的威势,赦免后来服从者的罪过,使我这个小国首先向您称臣,成为外臣,那么怀柔远方的德泽,谁会不服从呢?又献上黄金一千两、白银十万两、罗绮二千匹。孙晟对冯延已说:“这次出使应当由左相承担,如果孙晟推辞,就是辜负先帝。”出发后,知道自己难免一死,半夜叹息着对王崇质说:“您家有一百口人,应当自己谋划。我反复思考过了,终究不能辜负永陵的一抔土,其他事情我就顾不得了。”光、舒、黄招安巡检使、行光州刺史何超,率安、随、申、蔡四州数万军队攻打光州。丙申日,何超奏报唐光州刺史张绍弃城逃走,都监张承翰献城投降。丁酉日,行舒州刺史郭令图攻克舒州。唐蕲州将领李福杀死知州王承儁,率全州投降。派六宅使齐藏珍攻打黄州。秦凤平定时,帝赦免被俘的蜀兵,将他们编入军籍;他们跟随征讨淮南时又逃亡投降唐国。癸卯日,唐主上表献出这一百五十人,帝全部下令斩杀。丙午日,孙晟等人到达帝所在之处。庚戌日,帝派中使押送孙晟到寿春城下,给刘仁赡看,同时招降晓谕。刘仁赡看见孙晟,穿着戎服在城上拜见。孙晟对刘仁赡说:“您受国家厚恩,不可以开城门接纳敌寇。”帝听说后非常愤怒。孙晟说:“臣是唐国宰相,怎么能教节度使在外叛变呢?”帝于是释放了他。唐主派李德明、孙晟向帝请求取消帝号,割让寿、濠、泗、楚、光、海六州土地,并且每年输送金帛一百万,以求停止战争。帝认为淮南土地已有一半归后周所有,各位将领报捷的奏章每天都到,想要全部取得江北土地,因此不答应。李德明见周兵日益推进,奏称唐主不知道陛下兵力竟这样强盛,希望宽限臣五日不受诛杀,让他回去告诉唐主,全部献出江北土地。帝于是答应了。孙晟趁机奏请让王崇质与李德明一同回去。帝派供奉官安弘道送李德明等人回金陵,赐给唐主诏书,大意说:“只保留帝号,有什么妨碍岁寒之后的信义呢?如果坚定事奉大国的心意,我终究不会把人逼入险境。”又说:“等各郡全部归附,立即停止大军。”话已经全部说到这里了,不再烦劳多说。如果说不能做到,就从现在起断绝关系。又赐给唐国将相书信,让他们仔细商议后前来。唐主再次上表谢恩。李德明极力称赞帝的威德和军队的强盛,劝唐主割让江北土地。唐主很不高兴。宋齐丘认为割地没有益处,李德明轻浮,所说的话多不符合实际,国人也不相信他。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征古一向憎恶李德明和孙晟,便让王崇质改说他们的话,并趁机向唐主诬陷李德明说:“李德明卖国求利。”唐主大怒,将李德明在市中斩首。唐主任命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景达率兵抵抗周军,以陈觉为监军使,前武安节度使边镐为应援都军使。中书舍人韩熙载上书说:“没有谁比亲王更值得信任,没有谁比元帅的职责更重要,为什么还要设置监军使呢?”唐主不听,派鸿胪卿潘承祐前往泉州、建州招募勇士。潘承祐推荐前永安节度使许文稹、静江指挥使陈德诚、建州人郑彦华、林仁肇。唐主任命许文稹为西面行营应援使,郑彦华、林仁肇都为将领。林仁肇是林仁翰的弟弟。夏四月甲子日,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为庐、寿等州招讨使,任武德节度使武行德为濠州城下都部署。唐右卫将军陆孟俊从常州率一万多人奔赴泰州,周军逃走。陆孟俊重新夺取泰州,派陈德诚戍守。陆孟俊进攻扬州,驻扎在蜀冈。韩令坤弃扬州逃走,帝派张永德率兵救援,韩令坤又进入扬州。帝又派太祖皇帝率兵驻扎六合。太祖皇帝下令:“扬州军队有谁经过六合,就打断他的腿。”韩令坤这才有了坚守的意志。帝自从到达寿春以来,命各军昼夜攻城,长久不能攻克。又担心大雨,营中水深数尺,攻城器械和士卒损失很多,粮食运输也接不上。李德明失期未到,于是商议退军。有人劝帝向东巡幸濠州,并声称寿州已经攻破,帝听从了。己巳日,帝从寿春沿淮水向东。乙亥日,到达濠州。韩令坤在城东击败唐军,擒获陆孟俊。唐齐王景达率兵二万人从瓜步渡过长江,距六合二十多里,设置栅栏却不前进。各位将领想攻击他们,太祖皇帝说:“他们设置栅栏自守,是害怕我们。如今我军不到二千人,如果前去攻击,他们就会看出我军人数多少。不如等他们来进攻再打,必定可以击破他们。”过了几天,唐军出兵奔赴六合,太祖皇帝奋力攻击,大败唐军,杀死、俘获将近五千人;其余一万多人逃过长江,争抢船只而溺死的很多。
于是唐之精卒尽矣。是战也,士卒有不致力者,太祖皇帝阳为督战,以劔斫其皮笠。明日,徧阅其笠有劒迹者数十人,皆斩之。由是部兵莫敢不尽死。先是,唐主闻▯州失守,命四旁发兵取之。己夘,韩令坤奏败楚州兵万余人于湾头堰,获涟州刺史秦进崇。张永徳奏败泗州兵万余人于曲溪堰。丙戌,以宣徽南院使向训为淮南节度使,兼沿江招讨使。涡口奏新作浮梁成。丁亥,帝自濠州如涡口。帝锐于进取,欲自至扬州,范质等以兵疲食少,泣谏而止。帝尝怒翰林学士窦仪,欲杀之。范质入救之,帝望见知其意,即起避之。质趋前伏地叩头諌曰:「仪罪不至死,臣为宰相,致陛下枉杀近臣,罪皆在臣。」继之以泣,帝意解,乃释之。五月壬辰朔,以涡口为镇淮军。戊戌,帝留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等围夀州,自涡口北归。乙夘,至大梁。六月壬申,赦淮南诸州系囚,除李氏非理赋役,事有不便于民者,委长吏。以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彰信节度使李继勲营于夀州。城南唐刘仁赡伺继勲无备,出兵击之,杀士卒数百人,焚其攻具。唐驾部员外郎朱元因奏事论用兵方略,唐主以为能,命将兵复江北诸州。秋七月,唐将朱元取舒州,刺史郭令图弃城走;李平取蕲州。唐主以元为舒州团练使,平为蕲州刺史。元又取和州。初,唐人以茶盐彊民而征其粟帛,谓之博徴又兴营田于淮南,民甚苦之。及周师至,争奉牛酒迎劳,而将帅不之恤,専事俘掠,视民如土芥。民皆失望,相聚山泽,立堡壁自固,操农器为兵,积纸为甲。时人谓之白甲军。周兵讨之,屡为所败。先所得唐诸州,多复为唐有。唐之援兵营于紫金山,与夀州城中烽火相应。淮南节度使向训奏请以广陵之兵并力攻夀春,俟克城更图进取。诏许之。训封府库以授▯州主者,命▯州牙将分部按行城中,秋毫不犯。▯州民感悦,军还,或负糗糒以送之。滁州守将亦乘城去,皆引兵趣夀春。唐诸将请据险以邀周师。宋齐丘曰:“如此则怨益深,不如纵之以徳于敌,则兵易解也。”乃命诸将各自守,毋得擅出击。周兵于是夀春之围益急。齐王景逹军于濠州,遥为夀州声援。军政皆出于陈觉,景逹署纸尾而已。拥兵五万,无决战意,将吏畏觉,无敢言者。八月,殿前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张永徳屯下蔡。唐将林仁肇等以水陆军援夀春。永徳与之战,仁肇以船实薪刍,因风纵火,欲焚下蔡浮梁。俄而风囘,唐兵败退。永徳为铁绠千余尺,距浮梁十余步,横絶淮流,系以巨木,由是唐兵不能近。冬十月癸酉,李重进奏唐人寇盛唐,铁骑都指挥使王彦升等击之,斩首三千余级。彦升蜀人也。壬午,张永徳奏败唐兵于下蔡。是时,唐复以水军攻永徳,永徳夜令善游者没其船下,縻以铁鎻,纵兵击之,船不得进。退溺死者甚众,永徳解金带以赏善游者。甲申,以太祖皇帝为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徳与李重进不相悦,永徳宻表重进有二心,帝不之信。时二将各拥重兵,众心忧恐。重进一日单骑诣永徳营,从容宴饮,谓永徳曰:「吾与公幸以肺腑俱为将帅,奚相疑若此之深邪?」永徳意乃解,众心亦安。唐主闻之,以蜡书遗重进,诱以厚利,其书皆谤毁及反间之语。重进奏之。初,唐使者孙晟、钟谟从帝至大梁,帝待之甚厚,毎朝防班之于中书省官之后,时召见,饮以醇酒,问以唐事,晟但言唐主畏陛下神武,事陛下无二心。及得唐蜡书,帝大怒,召晟责以所对不实,晟正色抗辞,请死而已,问以唐虚实,黙然不对。十一月乙巳,帝命都承旨曹翰送晟于右军巡院,更以帝意问之。翰与之饮酒数行,从容问之,晟终不言。翰乃谓曰:「有敇赐相公死。」晟神色怡然,索靴笏,整衣冠,南向拜曰:「臣谨以死报国。」乃就刑,并从者百余人皆杀之。贬钟谟耀州司马。既而帝怜晟忠节,悔杀之,召谟拜衞尉少卿。十二月壬申,以张永徳为殿前都防检。分命中使发陈、蔡、宋、亳、颍、兖、曹、单等州丁夫数万,城下蔡。是嵗,唐主诏淮南营田害民尤甚者罢之,遣兵部郎中陈处尧持重币浮海如契丹乞兵,契丹不能为之出兵,而留处尧不遣。处尧刚直有口辩,乆之忿怼,数面责契丹主,契丹主亦不之罪也。
译这样一来,唐军的精锐士卒全都损失了。这一战中,有些士卒没有尽力,太祖皇帝假装督战,用剑砍他们的皮帽。第二天,逐一查看他们的帽子,发现有剑痕的几十人,全部斩杀。因此部下士兵没有谁敢不拼死作战。此前,唐主听说扬州失守,命四周各地出兵夺回扬州。己卯日,韩令坤奏报在湾头堰击败楚州一万多军队,俘获涟州刺史秦进崇。张永德奏报在曲溪堰击败泗州一万多军队。丙戌日,任宣徽南院使向训为淮南节度使,兼沿江招讨使。涡口奏报新建浮桥完工。丁亥日,帝从濠州前往涡口。帝锐意进取,想亲自到扬州,范质等人以军队疲惫、粮食不足为由哭泣劝谏,帝才停止。帝曾经恼怒翰林学士窦仪,想杀死他。范质入内营救,帝远远看见,知道他的意图,立即起身躲避。范质快步上前伏地叩头劝谏说:“窦仪的罪不至死,臣身为宰相,却使陛下枉杀近臣,罪过全在臣。”接着哭泣,帝的怒意消解,于是释放窦仪。五月壬辰朔日,以涡口为镇淮军。戊戌日,帝留下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等人包围寿州,自己从涡口向北返回。乙卯日,到达大梁。六月壬申日,赦免淮南各州的囚犯,免除李氏设置的不合理赋税劳役;凡有不便于百姓的事情,都交给长吏处理并上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彰信节度使李继勋驻扎在寿州。城南的唐将刘仁赡窥见李继勋没有防备,出兵攻击,杀死数百名士卒,焚烧攻城器械。唐驾部员外郎朱元因上奏政务前来,谈论用兵方略,唐主认为他有才能,命他率兵收复江北各州。秋七月,唐将朱元攻取舒州,刺史郭令图弃城逃走;李平攻取蕲州。唐主任命朱元为舒州团练使,李平为蕲州刺史。朱元又攻取和州。起初,唐人以茶盐强行征收百姓的粮食和丝帛,称为“博征”;又在淮南兴办营田,百姓非常困苦。等到周军到来,百姓争着捧着牛肉和酒迎接慰劳,但将帅不加体恤,只顾俘掠,把百姓看得如同泥土草芥。百姓都很失望,聚集在山泽之间,修筑堡垒自守,拿农具当兵器,积纸制作铠甲。当时人称他们为“白甲军”。周兵讨伐他们,屡次被他们击败。先前取得的唐国各州,很多又被唐国夺回。唐军援兵驻扎在紫金山,与寿州城中的烽火互相呼应。淮南节度使向训奏请把广陵的军队集中起来全力攻打寿春,等攻克城池后再谋划继续进攻。诏书批准了他的请求。向训封存府库交给扬州主管人员,命扬州牙将分头巡行城中,丝毫不侵犯百姓。扬州百姓感激喜悦,周军返回时,有人背着干粮来送行。滁州守将也登城离去,全都率兵奔赴寿春。唐国各将请求据守险要之地截击周军。宋齐丘说:“这样只会使怨恨更加深重,不如用恩德对待敌人,放他们过去,这样兵祸就容易解除了。”于是命各位将领分别守卫,不得擅自出击。周军于是对寿春的包围更加紧迫。齐王景达驻军濠州,从远处为寿州声援。军政事务全都出自陈觉,齐王景达只在文书末尾署名而已。他拥兵五万,却没有决战的意图,将吏都畏惧陈觉,没有人敢说话。八月,殿前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张永德驻扎下蔡。唐将林仁肇等率水陆军队援救寿春。张永德与他们交战,林仁肇把船装满柴草,借风放火,想焚烧下蔡浮桥。不久风向转回,唐军败退。张永德制造了一千多尺长的铁绳,距离浮桥十多步横截淮水,系在巨木上,因此唐军不能靠近。冬十月癸酉日,李重进奏报唐人侵犯盛唐,铁骑都指挥使王彦升等人攻击他们,斩首三千多人。王彦升是蜀人。壬午日,张永德奏报在下蔡击败唐军。当时唐军又用水军攻打张永德,张永德夜里命善于游泳的人潜入敌船下面,用铁锁系住船只,然后出兵攻击,船不能前进。唐军退却时溺死了很多人,张永德解下金带赏赐给善于游泳的人。甲申日,任太祖皇帝为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与李重进关系不和,张永德秘密上表说李重进有二心,帝不相信。此时两位将领各自统率重兵,众人心中忧虑恐惧。一天,李重进单骑到张永德营中,从容设宴饮酒,对张永德说:“我与您有幸都是皇帝亲信,共同担任将帅,为什么彼此猜疑到这种地步呢?”张永德的心意于是消解,众人的心也安定了。唐主听说后,用蜡封书信送给李重进,以丰厚利益诱惑他,信中全是诽谤和离间的话。李重进把信上奏。起初,唐使孙晟、钟谟跟随帝到大梁,帝待他们十分优厚,每次上朝都把他们安排在中书省官员之后,有时召见他们,给他们喝醇酒,询问唐国的事情。孙晟只是说唐主畏惧陛下的神威,不敢有二心。等到获得唐国蜡书,帝大怒,召见孙晟,责备他说的不是实情。孙晟神色严正,强硬答辩,只请求一死;帝问他唐国虚实,他默然不答。十一月乙巳日,帝命都承旨曹翰把孙晟送到右军巡院,又按帝的意思询问他。曹翰与他喝了几巡酒,从容地询问他,孙晟始终不说。曹翰于是对他说:“有诏命赐给相公一死。”孙晟神色安然,索取靴子和笏板,整理衣冠,面向南拜道:“臣谨以死报国。”于是接受刑罚,随从的一百多人也都被杀。贬钟谟为耀州司马。不久帝怜悯孙晟的忠贞节操,后悔杀死他,召钟谟回来任卫尉少卿。十二月壬申日,任张永德为殿前都防检。分别命中使征发陈、蔡、宋、亳、颍、兖、曹、单等州的丁夫数万人,修筑下蔡城。当年,唐主下诏,停止淮南营田中危害百姓最严重的部分;又派兵部郎中陈处尧携带厚重礼物渡海前往契丹求兵,契丹不能为他出兵,却扣留陈处尧,不让他回来。陈处尧刚直而能言善辩,过了很久心怀愤恨,多次当面责备契丹主,契丹主也没有因此治他的罪。
四年春正月,周兵围夀春,连年未下,城中食尽。齐王景逹自濠州遣应援使、永安节度使许文稹,都军使边镐,北面招讨使朱元,将兵数万泝淮救之。军于紫金山,列十余寨,如连珠,与城中烽火晨夕相应。又筑甬道抵夀春,欲运粮以馈之,绵亘数十里。将及夀春,李重进邀击,大破之,死者五千人,夺其二寨。丁未,重进以闻。戊申,诏以来月幸淮上。刘仁赡请以邉镐守城,自帅众决战。齐王景逹不许,仁赡愤悒成疾。其幼子崇谏夜泛舟度淮北,为小校所执。仁赡命腰斩之,左右莫敢救。监军使周廷构哭于中门以救之,仁赡不许。廷构复使求救于夫人。夫人曰:“妾于崇谏,非不爱也,然军法不可私,名节不可亏。若贷之,则刘氏为不忠之门,妾与公何面目见将士乎?趣命斩之,然后成丧。”将士皆感泣。议者以唐援兵尚彊,多请罢兵。帝疑之。李谷寝疾,在第二月丙寅,帝使范质、王溥就与之谋。谷上疏以为:“夀春危困,破在旦夕。若銮驾亲征,则将士争奋,援兵震恐,城中知亡,必可下矣。”上悦。甲戌,以王朴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以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巡检,以侍卫都虞候韩通为京城内外都巡检。乙亥,帝发大梁。先是,周与唐战,唐水军鋭敏,周人无以敌之。帝毎以为恨。返自夀春,于大梁城西汴水侧造战舰数百艘,命唐降卒教北人水战。数月之后,纵横出没,殆胜唐兵。至是,命右骁卫大将军王环将水军数千,自闵河沿颍入淮。周人见之大惊。乙酉,帝至下蔡。三月己丑夜,帝度淮抵夀春城下。庚寅旦,躬擐甲冑军于紫金山南,命太祖皇帝击唐先锋寨及山北一寨,皆破之,斩获三千余级,断其甬道。由是唐兵首尾不能相救。至暮,帝分兵守诸寨,还下蔡。唐朱元恃功,颇违元帅节度。陈觉与元有隙,屡表元反覆不可将兵。唐主以武昌节度使杨守忠代之守,忠至濠州。觉以齐王景逹之命召元诣濠州计事,将夺其兵。元闻之,愤怒欲自杀。门下客宋垍说元曰:「大丈夫何往不富贵,何必为妻子死乎?」辛夘夜,元与先锋壕寨使朱仁裕等举寨万余人降。禆将时厚卿不从,元杀之。帝虑其余众沿流东溃,遽命虎捷左厢都指挥使赵晁将水军数千沿淮而下。壬辰旦,帝军于赵步,诸将击唐紫金山寨,大破之,杀获万余人,擒许文稹、边镐、杨守忠。余众果沿淮东走,帝自赵步将骑数百循北岸追之,诸将以步骑循南岸追之,水军自中流而下。唐兵战溺死及降者殆四万人,获船舰粮仗以十万数。晡时,帝驰至荆山,洪距赵步二百余里。是夜宿镇淮军。癸酉,从官始至。刘仁赡闻援兵败,扼腕叹息。甲午,发近县丁夫数千,城镇淮军为二城,夹淮水,徙下蔡浮梁于其间,扼濠夀应援之路。防淮水涨,唐濠州都监彭城郭廷谓以水军沂淮欲掩不备,焚浮梁。右龙武统军赵匡賛觇知之,防兵邀击破之。唐齐王景逹及陈觉皆自濠州奔归金陵,惟静江指挥使陈徳诚全军而还。戊戌,以淮南节度使向训为武宁节度使、淮南道行营都监,将兵戌镇淮军。己亥,上自镇淮军复如下蔡。庚子,赐刘仁赡诏,使自择祸福。唐主议自督诸将拒周,中书舍人乔匡舜上疏切諌。唐主以为沮众,流抚州。唐主问神卫统军朱匡业、刘存忠以守御方略,匡业诵罗隠诗曰:「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存忠以匡业言为然。唐主怒,贬匡业抚州副使,流存忠于饶州。既而竟不敢自出。甲辰,帝耀兵于夀春城北。唐清淮节度使兼侍中刘仁赡病甚,不知人。丙午,监军使周廷构、营田副使孙羽等作仁赡表,遣使奉之来降。丁未,帝赐仁赡诏,遣閤门使万年张保续入城宣谕。仁赡子崇让复出谢罪。戊申,帝大陈甲兵,受降于夀春城北。廷构等舁仁赡出城,仁赡卧不能起,帝慰劳赐赉,复令入城养疾。庚戌,徙夀州治下蔡,赦州境死罪以下,州民受唐文书聚山林者,竝召令复业,勿问罪。有尝为其杀伤者,毋得雠讼。向日政令有不便于民者,令本州条奏。辛亥,以刘仁赡为天平节度兼中书令,制辞畧曰:“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堪比?朕之伐叛,得尔为多。”是日卒,追赐爵彭城郡王。唐主闻之,亦赠太师。帝复以清淮军为忠正军,以旌仁赡之节,以右羽林统军杨信为忠正节度使同平章事。诏开夀州仓赈饥民。丙辰,帝北还。夏四月己巳至大梁。甲申,分江南降卒为六军三十指挥,号怀徳军。
译四年春正月,周军包围寿春,连续多年没有攻下,城中粮食已经吃尽。齐王景达从濠州派应援使、永安节度使许文稹、都军使边镐、北面招讨使朱元,率数万军队沿淮水逆流而上救援寿春。军队驻扎在紫金山,排列了十多个营寨,像连串的珠子一样,与城中的烽火早晚相互呼应。又修筑甬道直达寿春,想运粮食供给城中,绵延数十里。将要到达寿春时,李重进拦截攻击,大败唐军,死者五千人,夺取了其中两个营寨。丁未日,李重进把战况上报。戊申日,诏令下月巡幸淮水边。刘仁赡请求让边镐守城,自己率军出城决战。齐王景达不答应,刘仁赡愤懑成病。他的小儿子崇谏夜里乘船渡过淮水向北逃走,被一名小校抓获。刘仁赡命令将他腰斩,身边的人没有敢救他的。监军使周廷构在中门哭泣求情,刘仁赡不答应。周廷构又派人向夫人求救。夫人说:“我对崇谏并不是不疼爱,然而军法不能因私情改变,名节不能受损。如果宽赦他,那么刘氏就会成为不忠之家,我和您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将士呢?赶快下令斩杀他,然后办理丧事。”将士们都感动哭泣。议论的人认为唐军援兵仍然强大,多数请求停止战争。帝对此有所怀疑。李谷卧病不起,第二月丙寅日,帝派范质、王溥前去和他商议。李谷上疏认为:“寿春危急困顿,顷刻之间就会被攻破。如果銮驾亲自征讨,将士们必定争相奋战,援兵也会震恐;城中知道大势已去,就一定可以攻下了。”帝很高兴。甲戌日,任王朴代理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任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巡检,任侍卫都虞候韩通为京城内外都巡检。乙亥日,帝离开大梁。此前,周与唐交战时,唐国水军锐利敏捷,周人没有办法与之抗衡,帝常以此为恨。帝从寿春返回后,在大梁城西汴水旁建造战舰数百艘,命唐国投降的士卒教北方人水战。几个月以后,周军水军纵横出没,几乎胜过唐军。到这时,命右骁卫大将军王环率数千水军,从闵河沿颍水进入淮水。周人看见后大为惊讶。乙酉日,帝到达下蔡。三月己丑日夜间,帝渡过淮水抵达寿春城下。庚寅日清晨,帝亲自披挂铠甲,在紫金山南面驻军,命太祖皇帝攻击唐军先锋营寨和山北的一座营寨,全都攻破,斩杀、俘获三千多人,截断了唐军的甬道。由此唐军首尾不能相互救援。到傍晚,帝分兵防守各营寨,返回下蔡。唐将朱元自恃功劳,颇为违背元帅的节制。陈觉与朱元有嫌隙,多次上表说朱元反复无常,不能统率军队。唐主任命武昌节度使杨守忠代替朱元守卫,杨守忠到达濠州。陈觉以齐王景达的命令召朱元到濠州商议军务,准备夺取他的兵权。朱元听说后,愤怒得想要自杀。门客宋垍劝朱元说:“大丈夫到哪里不能取得富贵,何必为了妻子儿女去死呢?”辛卯日夜间,朱元与先锋壕寨使朱仁裕等率一个营寨一万多人投降。副将时厚卿不肯投降,朱元杀了他。帝担心其余部众沿水向东溃逃,立即命虎捷左厢都指挥使赵晁率数千水军沿淮水向下游而去。壬辰日清晨,帝在赵步驻军,各将攻击唐军紫金山营寨,大败唐军,杀死、俘获一万多人,擒获许文稹、边镐、杨守忠。其余部众果然沿淮水向东逃走,帝亲自从赵步率数百骑兵沿北岸追赶,各将率步骑沿南岸追赶,水军从河流中央顺流而下。唐兵战死、溺死和投降的将近四万人,缴获船舰、粮食、兵仗,数量以十万计。午后,帝驰马到达荆山,洪水距赵步二百多里。当夜宿于镇淮军。癸酉日,随从官员才到达。刘仁赡听说援兵战败,扼腕叹息。甲午日,征发附近县的丁夫数千人,在镇淮军修筑两座城,夹在淮水两岸,把下蔡浮桥迁到两城之间,扼守濠州、寿州的援救道路。担心淮水上涨,唐濠州都监、彭城人郭廷谓率水军沿淮水而上,想乘周军没有防备焚烧浮桥。右龙武统军赵匡赞侦察得知此事,设伏截击并将其击败。唐齐王景达和陈觉都从濠州逃回金陵,只有静江指挥使陈德诚率全军返回。戊戌日,任淮南节度使向训为武宁节度使、淮南道行营都监,率兵戍守镇淮军。己亥日,帝从镇淮军再次到下蔡。庚子日,赐诏给刘仁赡,让他自己选择祸福。唐主打算亲自督率各将抵抗周军,中书舍人乔匡舜上疏极力劝谏。唐主认为这是动摇军心,把乔匡舜流放到抚州。唐主询问神卫统军朱匡业、刘存忠守御的策略,朱匡业吟诵罗隐的诗说:“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刘存忠认为朱匡业说得对。唐主发怒,贬朱匡业为抚州副使,把刘存忠流放到饶州。不久唐主最终还是不敢亲自出战。甲辰日,帝在寿春城北耀兵示威。唐清淮节度使兼侍中刘仁赡病势很重,已经神志不清。丙午日,监军使周廷构、营田副使孙羽等人写了刘仁赡的降表,派使者带着降表前来投降。丁未日,皇帝赐给刘仁赡诏书,派閤门使万年人张保续进城宣读诏谕。刘仁赡的儿子崇让再次出城谢罪。戊申日,皇帝大规模陈列铠甲兵器,在寿春城北接受投降。周廷构等人抬着刘仁赡出城,刘仁赡卧着不能起身,皇帝加以慰劳并赏赐财物,又命他回城养病。庚戌日,迁徙寿州州治到下蔡,赦免州境内死罪以下的罪犯;寿州百姓中有接受唐朝文书而聚集山林的人,一律召回,让他们恢复旧业,不再追究罪过。过去曾有人被这些人杀伤的,不得再寻仇诉讼。以往政令中有对百姓不便的,命本州逐条上奏。辛亥日,任命刘仁赡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制书中大略说:“你对所事奉之国竭尽忠诚,坚守气节而没有亏损;前代名臣中,有几个人能与你相比?朕这次讨伐叛乱,能够取得成功,多亏了你。”这一天刘仁赡去世,追赠爵位为彭城郡王。唐主听说后,也追赠他为太师。皇帝又把清淮军改为忠正军,以表彰刘仁赡的气节;任命右羽林统军杨信为忠正节度使、同平章事。下诏打开寿州粮仓赈济饥民。丙辰日,皇帝向北返回。夏四月己巳日到达大梁。甲申日,把江南投降的士卒编为六军三十指挥,号称怀德军。
五月丁酉,以太祖皇帝领义成节度使。唐郭廷谓将水军断涡口浮梁,又袭败武宁节度使武行徳于定逺行徳仅以身免。唐主以廷谓为滁州团练使,充上淮水陆应援使。秋七月丁亥,上治定逺军及夀春城南之败,以武宁节度使兼中书令武行徳为左卫上将军,河阳节度使李继勲为右卫大将军。冬十月壬申,帝发大梁,十一月丙戌至镇淮军,是夜五鼓济淮,丁亥至濠州城西。濠州东北十八里有滩,唐人栅其上,环水自固,谓周兵必不能涉。戊子,帝自攻之,命内殿直康保裔帅甲士数百乘橐驼涉水,太祖皇帝帅骑兵继之,遂拔之。李重进破濠州南闗城。癸巳,帝自攻濠州,王审琦抜其水寨。唐人屯战船数百于城北,植巨木于淮水以限周兵。帝命水军攻抜其木,焚战船七十余艘,斩首二千余级。又攻抜其羊马城,城中震恐。丙申夜,唐濠州团练使郭廷谓上表言:“臣家在江南,今若遽降,恐为唐所种族,请先遣使诣金陵禀命,然后出降。”帝许之。辛丑,帝闻唐有战船数百艘在涣水东欲救濠州,自将兵夜发,水陆击之。癸夘大破唐兵于洞口,斩首五千余级,降卒二千余。人因鼔行而东,所至皆下。乙巳至泗州城下,太祖皇帝先攻其南,因焚城门,破水寨及月城。帝居于月城楼,督将士攻城。十二月乙夘,唐泗州守将范再遇举城降,以再遇为宿州团练使。上自至泗州城下,禁军中刍荛者毋得犯民田,民皆感悦,争献刍粟。既克泗州,无一卒敢擅入城者。帝闻唐战船数百艘泊洞口,遣骑诇之。唐兵退保清口。戊午旦,上自将亲军自淮北进,命太祖皇帝将步骑自淮南进,诸将以水军自中流进,共追唐兵。时淮滨乆无行人,葭苇如织,多泥淖沟堑,士卒乗胜气苃涉,争进皆忘其劳。庚申追及唐兵,且战且行,金鼔声闻数十里。辛酉至楚州西北,大破之。唐兵有沿淮东下者,帝自追之。太祖皇帝为前锋,行六十里,擒其保义节度使、濠泗楚海都应援使陈承昭以归。所获战船烧沈之余得三百余艘,士卒杀溺之余得七千余人。唐之战船在淮上者于是尽矣。郭廷谓使者自金陵还,知唐不能救命。録事参军鄱阳李延邹草降表,延邹责以忠义,廷谓以兵临之。延邹掷笔曰:「大丈夫终不负国,为叛臣作降表。」廷谓斩之。举濠州降,得兵万人,粮数万斛。唐主赏李延邹之子以官。壬戌,帝济淮至楚州,营于城西北。乙丑,唐雄武军使知涟水县事崔万迪降。丙寅,以郭廷谓为亳州防御使。戊辰,帝攻楚州,克其月城。庚午,郭廷谓见于行宫,帝曰:「朕南征以来,江南诸将败亡相继,独卿能断涡口浮梁,破定逺寨,所以报国足矣。」濠州小城使李璟自守,能守之乎?使将濠州兵攻天长。帝遣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武守▯将骑数百趣▯州,至高邮,唐人悉焚▯州官府民居,驱其人南度江。后数日,周兵至城中,余癃病十余人而已。癸酉,守▯以闻。帝闻泰州无备,遣兵袭之。丁丑,拔泰州。五年春正月丁亥,右龙武将军王汉璋奏克海州。己丑,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权▯州军府事。上欲引战舰自淮入江,阻北神堰不得度,欲凿楚州西北鹳水以通其道,遣使行视,还言地形不便,计功甚多。上自往视之,授以规画,发楚州民夫浚之,旬日而成,用功甚省。巨舰数百艘皆逹于江,唐人大惊,以为神。壬辰,拔静海军,始通吴越之路。先是,帝遣左諌议大夫长安尹日就等使吴越,语之曰:“卿今去虽泛海,比还淮南已平,当陆归耳。”已而果然。周兵攻楚州逾四旬,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固守不下。乙巳,帝自督诸将攻之,宿于城下。丁未,克之。彦卿与都监郑昭业犹帅众拒战,矢刃皆尽,彦卿举绳床以鬭而死,所部千余人至死无一人降者。荆南节度使高保融遣指挥使魏璘将战船百艘东下,防伐唐至于鄂州。唐以天长为雄州,以建武军使易文赟为刺史。二月甲寅,文赟举城降。戊午,帝发楚州,丁夘至▯州,命韩令坤发丁夫万余筑故城之东南隅为小城以治之。乙亥,黄州刺史司超奏与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攻唐舒州,擒其刺史施仁望。三月壬午朔,帝如泰州,唐太弟景遂前后凡十表。
译五月丁酉日,任命太祖皇帝兼任义成节度使。唐将郭廷谓率水军截断涡口的浮桥,又在定远袭击并击败武宁节度使武行德,武行德仅仅逃得性命。唐主任命郭廷谓为滁州团练使,充任上淮水陆应援使。秋七月丁亥日,皇帝处理定远军和寿春城南战败一事,将兼任中书令的武宁节度使武行德任命为左卫上将军,将河阳节度使李继勋任命为右卫大将军。冬十月壬申日,皇帝从大梁出发;十一月丙戌日到达镇淮军,这天夜里五更时渡过淮河,丁亥日到达濠州城西。濠州东北十八里有一处沙滩,唐军在上面修筑栅栏,环绕水面固守,认为周军一定不能渡水。戊子日,皇帝亲自进攻,命内殿直康保裔率领数百名披甲士兵乘橐驼渡水,太祖皇帝率骑兵随后跟进,于是攻占了沙滩。李重进攻破濠州南关城。癸巳日,皇帝亲自进攻濠州,王审琦攻占了唐军的水寨。唐军在城北停泊数百艘战船,又在淮水中竖立巨木来阻挡周军。皇帝命水军攻拔这些巨木,焚毁七十多艘战船,斩首二千多级。又攻占了羊马城,城中人十分震恐。丙申日夜里,唐濠州团练使郭廷谓上表说:“臣的家在江南,如今如果立即投降,恐怕会被唐朝诛灭全族,请先派使者到金陵禀告唐主的命令,然后再出城投降。” 皇帝答应了他。辛丑日,皇帝听说唐军有数百艘战船在涣水东面,准备救援濠州,便亲自率军连夜出发,从水陆两路进攻。癸卯日,在洞口大败唐军,斩首五千多级,投降的士卒有二千多人。于是人们击鼓向东进军,所到之处都投降了。乙巳日到达泗州城下,太祖皇帝先攻打城南,趁势焚烧城门,攻破水寨和月城。皇帝驻在月城楼上,督促将士攻城。十二月乙卯日,唐军泗州守将范再遇举全城投降,任命范再遇为宿州团练使。皇帝亲自到泗州城下,下令禁军中砍柴割草的人不得侵犯百姓的田地,百姓都感到欣喜,争相献上柴草和粮食。泗州攻克后,没有一个士卒敢擅自进入城内。皇帝听说唐军有数百艘战船停泊在洞口,派骑兵侦察。唐军退守清口。戊午日早晨,皇帝亲自率领亲军从淮河北岸进军,命太祖皇帝率步骑兵从淮河南岸进军,各将领率水军从河中进军,共同追击唐军。当时淮河岸边很久没有行人,芦苇密集如织,泥泞和沟堑很多,士卒乘着胜势,跋涉前进,争先恐后,完全忘记了劳苦。庚申日追上唐军,边战边行,金鼓之声传到几十里外。辛酉日到达楚州西北,大败唐军。唐军中有沿淮河向东退下的,皇帝亲自追击。太祖皇帝担任前锋,行进六十里,擒获唐军保义节度使、濠泗楚海都应援使陈承昭带回。缴获的战船,除去被焚烧和沉没的,剩下三百多艘;唐军士卒除去被杀和溺死的,俘获七千多人。从此,唐军在淮河上的战船全部没有了。郭廷谓派往金陵的使者回来,知道唐朝无法救援自己。录事参军、鄱阳人李延邹起草降表,李延邹以忠义责备郭廷谓,郭廷谓便以兵刃威逼他。李延邹扔下笔说:“大丈夫始终不能背叛国家,不能替叛臣起草降表。”郭廷谓杀了他。郭廷谓举濠州投降,获得士兵一万人、粮食数万斛。唐主因李延邹的忠义,授予他的儿子官职。壬戌日,皇帝渡过淮河到达楚州,在城西北扎营。乙丑日,唐雄武军使、知涟水县事崔万迪投降。丙寅日,任命郭廷谓为亳州防御使。戊辰日,皇帝进攻楚州,攻克月城。庚午日,郭廷谓到行宫觐见,皇帝说:“朕自从南征以来,江南诸将接连败亡,只有你能截断涡口浮桥、攻破定远寨,这样报效国家已经足够了。”濠州小城使李璟亲自守城,他能守住吗?于是派濠州士兵进攻天长。皇帝派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武守▯率领数百名骑兵奔赴▯州,到达高邮时,唐军把▯州的官府和百姓住宅全部焚毁,驱赶百姓向南渡过长江。几天以后,周军进入城中时,只剩下十多个衰弱患病的人。癸酉日,武守▯把这件事上报。皇帝听说泰州没有防备,便派兵袭击。丁丑日,攻占泰州。五年春正月丁亥日,右龙武将军王汉璋上奏说攻克了海州。己丑日,任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暂代▯州军府事务。皇帝想率领战舰从淮河进入长江,但被北神堰阻挡,不能通行,便想开凿楚州西北的鹳水来打通水道,派使者察看地形;使者回来报告说地形不便,工程所需功力很多。皇帝亲自前往察看,授予他规划方案,征发楚州民夫疏浚河道,十天便完成了,所用功力很少。数百艘巨舰都到达长江,唐人大为惊恐,认为这是神力。壬辰日,攻占静海军,开始打通通往吴越的道路。在此以前,皇帝派左谏议大夫、长安人尹日就等出使吴越,对他们说:“你们现在出发,虽然要渡海,但等返回时淮南已经平定,你们应当从陆路回来。”后来果然如此。周军攻打楚州超过四十天,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坚守不降。乙巳日,皇帝亲自督率诸将攻城,驻宿在城下。丁未日,攻克楚州。张彦卿和都监郑昭业仍率众抵抗,箭和兵刃都用尽了,张彦卿举起绳床作战而死,他所统率的一千多人直到战死也没有一个投降。荆南节度使高保融派指挥使魏璘率领一百艘战船向东进发,防备讨伐唐朝的军队到达鄂州。唐朝把天长改为雄州,任命建武军使易文赟为刺史。二月甲寅日,易文赟举全城投降。戊午日,皇帝从楚州出发,丁卯日到达▯州,命韩令坤征发一万多名民夫,在旧城东南角修筑一座小城,作为州治。乙亥日,黄州刺史司超上奏说,他与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进攻唐朝舒州,擒获其刺史施仁望。三月壬午朔日,皇帝前往泰州,唐太弟景遂前后共上了十道表章。
辞位,且言今国危不能扶,请出就藩镇。燕王▯冀嫡长,有军功,宜为嗣,谨奉上太弟寳册。齐王景逹亦以败军辞。元帅唐主立景遂为晋王,加天策上将军,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都督,太尉,尚书令。以景逹为浙西道元帅,润州大都督。景逹以浙西方用兵,固辞,改抚州大都督。立▯冀为皇太子,参决庶政。辛夘,上如迎銮镇,屡至江口,遣水军击唐兵,破之。上闻唐战舰数百艘泊东防州,将趋海口扼苏杭路,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廷钊将步骑,右神武统军宋延渥将水军,循江而下。甲午,延钊奏大破唐兵于东防州。上遣李重进将兵趣庐州。唐主闻上在江上,恐遂南度,又耻降号称藩,乃遣兵部侍郎陈觉奉表请传位于太子▯冀,使聴命于中国。时淮南惟庐、舒、蕲、黄未下。丙申,觉至迎銮,见周兵之盛,白上请遣人度江取表,献四州之地,画江为境,以求息兵,辞指甚哀。上曰:“朕本兴师止取江北,今尔主能举国内附,朕复何求?”觉拜谢而退。丁酉,觉请遣其属閤门承旨刘承遇如金陵。上赐唐主书称“皇帝恭问江南国主”,慰纳之。戊戌,吴越奏遣上直都指挥使处州刺史卲可迁、秀州刺史路彦铢,以战舰四百艘,士卒万七千人,屯通州南岸。唐主复遣刘承遇奉表称“唐国主”,请献江北四州,嵗输贡物数十万。于是江北悉平,得州十四,县六十。庚子,上赐唐主书谕以缘江诸军及两浙、湖南、荆南兵竝当罢归,其庐、蕲、黄三道亦令敛兵近外,俟彼将士及家属皆就道,可遣人召将校,以城邑付之。江中舟舰有须往来者竝令就北岸引之。辛丑,陈觉辞行,又赐唐主书谕以不必传位于子。壬寅,上自迎銮复如▯州。癸夘,诏吴越、荆南军各归本道,赐钱▯俶犒军帛三万匹,高保融一万匹。甲辰,置保信军于庐州,以右龙武统军赵匡賛为节度使。丙午,唐主遣冯延已献银钱绢茶谷共百万以犒军。己酉,命宋延渥将水军三千泝江巡警。庚戌,敇故淮南节度使杨行宻、故升府节度使徐温等墓竝量给守戸,其江南羣臣墓在江北者,亦委长吏以时检校。辛亥,唐主遣其临汝公徐辽代己来上夀。五月,诏赏劳南征士卒及淮南新附之民。辛夘,以太祖皇帝领忠武节度使。唐主避周讳,更名景,下令去帝号称国主,凡天子仪制皆有降损,去年号,用周正朔,仍告于太庙。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已罢为太子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严续罢为少傅,枢宻使兵部侍郎陈觉罢守本官。初,冯延已以取中原之策说唐主,由是有宠。延已常笑烈祖戢兵为龌龊,曰:“安陆所丧才数千兵,为之辍食咨嗟者旬日,此田舍翁识量耳,安足与成大事?岂如今上暴师数万于外,而击毬宴乐无异平日,真英主也。”延已与其党谈论,常以天下为己任,更相唱和。翰林学士常梦锡屡言延已等浮诞不可信,唐主不听。梦锡曰:“奸言似忠,陛下不悟,国必亡矣。”及臣服于周,延已之党相与言,有谓周为大朝者,梦锡大笑曰:“诸分常欲致君尧舜,何意今日自为小朝邪?”众黙然。自唐主内附,帝止因使者赐书,未尝遣使至其国。己酉,始命太府卿冯延鲁、卫尉少卿钟谟使于唐,赐以御衣玉带等及犒军帛十万,并今年钦天厯。刘承遇之还金陵也。唐主使陈觉白帝,以江南无卤田,愿得海陵盐监南属以赡军。帝曰:“海陵在江北,难以交居,当别有处分。”至是,诏嵗支盐三十万斛以给江南所俘获。江南士卒稍稍归之。秋八月辛丑,冯延鲁、钟谟来自唐。唐主手表谢恩,其畧曰:“天地之恩厚矣,父母之恩深矣。子不谢父,人何报天?惟有赤心可酬大造。”又乞比藩方赐诏书,又称有情事,令钟谟上奏,乞令早还。唐主复令谟白帝,欲传位太子。九月丁巳以延鲁为刑部侍郎,谟为给事中。己未,先遣谟还,赐书谕以未可传位之意。唐主复遣吏部尚书知枢密院殷崇义来贺天清节。冬十一月乙丑,唐主复遣礼部侍郎钟谟入见。初,唐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宋齐丘多树朋党,欲以専固朝权,躁进之士争附之,推奬以为国之元老。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征古恃齐丘之势,尤骄慢。及许文稹等败于紫金山,觉与齐丘、景逹自濠州遁归,国人忷惧。唐主尝叹曰:“吾国家一朝至此,因泣下。”征古曰:“陛下当治兵以扞敌,涕泣何为?岂饮酒过量邪?将乳母不至邪?”唐主色变,而征古举止自若。防司天奏天文有变,人主宜避位禳灾。唐主乃曰:“祸难方殷,吾欲释去万机,栖心冲寂,谁可以托国者?”
译景遂请求辞去太弟之位,并说如今国家危急而自己不能挽救,请求出外镇守藩镇。燕王弘冀是嫡长子,又有军功,应当立为继承人,谨此奉上太弟的宝册。齐王景达也因军队战败而请求辞职。元帅唐主立景遂为晋王,加授天策上将军、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都督、太尉、尚书令;任命景达为浙西道元帅、润州大都督。景达认为浙西正在用兵,坚决推辞,于是改任抚州大都督。立弘冀为皇太子,参与裁决各种政务。辛卯日,皇帝到迎銮镇,多次来到江口,派水军进攻唐军并击败他们。皇帝听说唐军数百艘战舰停泊在东防州,准备奔赴海口,扼守苏州、杭州的通道,便派殿前都虞候慕容廷钊率步骑兵,右神武统军宋延渥率水军,沿江向下游进发。甲午日,宋延钊上奏说在东防州大败唐军。皇帝派李重进率军奔赴庐州。唐主听说皇帝在江上,恐怕皇帝很快渡江南下;又以降号称藩为耻,于是派兵部侍郎陈觉奉表,请求把帝位传给太子弘冀,使其听命于中国。当时淮南只有庐州、舒州、蕲州、黄州尚未平定。丙申日,陈觉到达迎銮镇,见周军声势强盛,便向皇帝请求派人渡江取回降表,献出四州土地,以长江划定疆界,来求停止战争,言辞和态度都十分悲哀。皇帝说:“朕本来起兵只想取得江北之地,如今你们的君主如果能举国归附,朕还要求什么呢?”陈觉拜谢后退下。丁酉日,陈觉请求派他的属官閤门承旨刘承遇前往金陵。皇帝赐给唐主书信,称“皇帝恭敬地问候江南国主”,并加以慰劳接纳。戊戌日,吴越上奏说,已经派上直都指挥使、处州刺史邵可迁和秀州刺史路彦铢,率战舰四百艘、士卒一万七千人,驻扎在通州南岸。唐主又派刘承遇奉表,称“唐国主”,请求献出江北四州,每年输送数十万贡物。于是江北全部平定,获得州十四个、县六十个。庚子日,皇帝赐给唐主书信,告知沿江诸军以及两浙、湖南、荆南的军队都应当撤回原地;庐州、蕲州、黄州三道的军队也命令收兵退到边界附近,等唐军将士及其家属都上路后,可以派人召集将校,把城邑交给他们。长江中的船舰有必须往来的,也一律命令到北岸牵引。辛丑日,陈觉请求辞行,皇帝又赐给唐主书信,告知不必把帝位传给儿子。壬寅日,皇帝从迎銮镇再次前往▯州。癸卯日,下诏命吴越、荆南的军队各自返回本道,赏赐钱弘俶犒劳军队的丝帛三万匹,赏赐高保融一万匹。甲辰日,在庐州设置保信军,任命右龙武统军赵匡赞为节度使。丙午日,唐主派冯延已献上银钱、绢、茶、粮食,共计一百万,用来犒劳军队。己酉日,命宋延渥率领三千水军逆江而上巡逻警戒。庚戌日,下诏命人分别酌情给已故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已故升府节度使徐温等人的墓地安排守户;江南群臣中墓地在江北的,也交给当地长吏按时检查修护。辛亥日,唐主派临汝公徐辽代替自己前来祝寿。五月,下诏赏赐慰劳南征士卒和淮南新近归附的百姓。辛卯日,任命太祖皇帝兼领忠武节度使。唐主为避周朝的讳,改名为景,下令去掉帝号而称国主,天子的一切仪制都降低规格,废除原来的年号,使用周朝正朔,并仍向太庙报告。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已罢为太子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严续罢为少傅,枢密使、兵部侍郎陈觉罢去原职而仍任本官。起初,冯延已曾以夺取中原的策略劝说唐主,因此受到宠信。冯延已常常讥笑烈祖停止用兵,认为那是鄙陋,说:“在安陆损失的不过几千名士兵,却因此停止进食、叹息了十天,这只是乡野老翁的见识罢了,哪里足以和他一起成就大事?哪里像如今皇上把数万军队暴露在外,却仍和平日一样击球宴饮,真是一位英主啊。”冯延已和他的党羽谈论时,常常把天下大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彼此唱和。翰林学士常梦锡多次说冯延已等人浮夸妄诞,不可相信,唐主不听。常梦锡说:“奸邪之言很像忠言,陛下如果不醒悟,国家一定会灭亡。”等到向周朝称臣后,冯延已的党羽相互议论,有人称周朝为“大朝”,常梦锡大笑说:“你们平时总想使君主成为尧、舜,怎么今天反而自己成了小朝廷呢?”众人默然。自从唐主归附以来,皇帝只是通过使者赐书,从未派使者到唐国去。己酉日,才命太府卿冯延鲁、卫尉少卿钟谟出使唐国,赐给唐主御衣、玉带等物以及犒劳军队的丝帛十万匹,并赐今年的《钦天历》。刘承遇返回金陵时,唐主派陈觉向皇帝说明,江南没有盐碱田,希望得到海陵盐监,使其归属江南来供给军队。皇帝说:“海陵在江北,难以交给你们共同管理,应当另作处置。”到这时,下诏每年支给盐三十万斛,用来供给江南俘获的士卒。江南士卒逐渐归还江南。秋八月辛丑日,冯延鲁、钟谟从唐国回来。唐主亲手写表谢恩,大意说:“天地的恩德深厚啊,父母的恩德深重啊。儿子尚且不向父亲道谢,人又拿什么报答上天?只有一片赤诚之心可以报答这宏大的恩德。”唐主又请求像藩镇那样赐给诏书,又说有事情要商议,命钟谟上奏,请求让他早日返回。唐主再次让钟谟向皇帝说明,想把帝位传给太子。九月丁巳日,任命冯延鲁为刑部侍郎,钟谟为给事中。己未日,先派钟谟回去,赐书告知暂时不能传位的意思。唐主又派吏部尚书、知枢密院殷崇义前来祝贺天清节。冬十一月乙丑日,唐主又派礼部侍郎钟谟入朝觐见。起初,唐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宋齐丘广泛树立党羽,想以此牢固地控制朝廷权力;那些急于求进的人争相依附他,推崇奖誉他,把他称为国家的元老。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征古倚仗宋齐丘的势力,尤其骄横傲慢。等到许文稹等人在紫金山战败,陈觉和宋齐丘、景达从濠州逃回,国人都感到恐惧。唐主曾叹息说:“我们的国家一朝到了这种地步。”因而流下眼泪。李征古说:“陛下应当整治军队来抵御敌人,哭泣有什么用?难道是饮酒过量了吗?还是乳母没有来吗?”唐主脸色变了,而李征古举止仍然若无其事。后来司天监上奏说天象有变化,君主应当退位以禳除灾祸。唐主于是说:“祸患正盛,我想放下一切政务,寄托心志于清静空寂之境,有谁可以托付国家呢?”
征古曰:“宋公造国手也,陛下如厌万机,何不举国授之?”觉曰:“陛下深居禁中,国事皆委宋公,先行后闻,臣等时入侍,谈释老而已。”唐主心愠,即命中书舍人豫章陈乔草诏行之。乔惶恐请见曰:“陛下一署此诏,臣不复得见矣。”因极言其不可。唐主笑曰:“尔亦知其非邪?”乃止。由是因晋王出镇,以征古为之副。觉自周还,亦罢近职。钟谟素与李德明善,以徳明之死怨齐丘,及奉使归唐,言于唐主曰:“齐丘乘国之危,遽谋篡窃,陈觉、李征古为之羽翼,理不可容。”陈觉之自周还,矫以帝命谓唐主曰:“闻江南连嵗拒命,皆宰相严续之谋,当为我斩之。”唐主知觉素与续有隙,固未之信。钟谟请覆之于周。唐主乃因谟复命上言:“久拒王师,皆臣愚迷,非续之罪。”帝闻之大惊曰:“审如此,则续乃忠臣,朕为天下主,岂教人杀忠臣乎?”谟还以白唐主。唐主欲诛齐丘等,复遣谟入禀于帝。帝以异国之臣,无所可否。十二月己亥,唐主命知枢宻院殷崇义草诏,暴齐丘、觉、征古罪恶,聴齐丘归九华山旧隠,官爵悉如故,觉责授国子博士,宣州安置,征古削。夺官爵,赐自尽,党与皆不问,遣使告于周。六年春正月,唐宋齐丘至九华山。唐主命锁其第,穴墙给饮食。齐丘叹曰:“吾昔献谋,幽让皇帝族于泰州,宜其及此。”乃缢而死,諡曰丑缪。夏六月,唐清源节度使留从效遣使入贡,请置进奏院于京师,直▯中朝。戊寅,诏报以江南近服,方务绥怀,卿乆奉金陵,未可改图。若置抵上都,与彼抗衡,受而有之,罪在于朕。卿逺修职贡,足表忠勤,勉事旧君,且宜如故。如此则于卿笃始终之义,于朕尽柔逺之宜。惟乃通方,谅逹予意。”唐主遣其子纪公从善与钟谟俱入贡。上问谟曰:“江南亦治兵修守备乎?”对曰:“既臣事大国,不敢复尔。”上曰:“不然,向时则为仇敌,今日则为一家,吾与汝国大义已定,保无它虞。然人生难期,至于后世,则事不可知。归语汝主,可及吾时完城郭,缮甲兵,据守要害,为子孙计。”谟归以告唐主。唐主乃城金陵,凡诸州城之不完者葺之,戍兵少者益之。臣光曰:“或问臣:五代帝王,唐庄宗、周世宗皆称英武二主,孰贤?”臣应之曰:“夫天子所以统治万国,讨其不服,抚其微弱,行其号令,一其法度,敦明信义,以兼爱兆民者也。庄宗既灭梁,海内震动。湖南马氏遣子希范入贡,庄宗曰:‘比闻马氏之业终为高郁所夺,今有儿如此,郁岂能得之哉?’郁,马氏之良佐也。希范兄希声闻庄宗言,卒矫其父命而杀之。此乃市道商贾之所为,岂帝王之体哉?葢庄宗善战者也,故能以弱晋胜强梁。既得之,曽不数年,外内离叛,置身无所,诚由知用兵之术,不知为天下之道故也。世宗以信令御羣臣,以正义责诸国王环以不降受赏,刘仁赡以坚守防襃,严续以尽忠获存,蜀兵以反覆就诛,冯道以失节被弃,张美以私恩见疎。江南未服,则亲犯矢石,期于必克;既服,则爱之如子,推诚尽言,为之逺虑,其宏规大度,岂得与庄宗同日语哉?”
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又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懐其德。」世宗近之矣。
通鉴纪事本末巻四十二下
译李征古说:“宋公是建立国家的能臣,陛下如果厌倦一切政务,为什么不把全国交给他?”陈觉说:“陛下深居宫禁之中,国事都交给宋公处理,宋公先行决定而后才报告,臣等有时入宫侍奉,也只是谈论佛教、老子之学罢了。”唐主心中恼怒,当即命中书舍人、豫章人陈乔起草诏书实行这件事。陈乔惶恐地请求觐见,说:“陛下一旦署名发布这道诏书,臣就再也见不到您了。”于是极力说明此事不可行。唐主笑着说:“你也知道这不对吗?”于是停止了此事。由此,趁晋王出镇之机,任命李征古为他的副职。陈觉从周朝回来后,也被罢去近职。钟谟一向与李德明交好,因为李德明之死而怨恨宋齐丘;等到奉命出使回到唐国后,便对唐主说:“宋齐丘趁国家危急,仓促谋划篡夺,陈觉、李征古是他的羽翼,按道理不能容忍。”陈觉从周朝回来时,假称奉皇帝之命对唐主说:“听说江南接连多年抗拒王命,都是宰相严续的谋划,应当替我把他杀掉。”唐主知道陈觉一向与严续有嫌隙,始终没有相信他。钟谟请求向周朝核实此事。唐主于是借钟谟再次奉命入朝之机上奏说:“长期抗拒王师,都是臣愚昧迷惑所致,不是严续的罪过。”皇帝听后大惊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严续就是忠臣。朕作为天下之主,难道要教人杀害忠臣吗?” 钟谟回去后把这些话告诉唐主。唐主想诛杀宋齐丘等人,又派钟谟入朝向皇帝禀告。皇帝认为他们是别国的臣子,不作任何可否的表态。十二月己亥日,唐主命知枢密院殷崇义起草诏书,揭露宋齐丘、陈觉、李征古的罪恶;听任宋齐丘回九华山旧日隐居之处,官爵一律照旧;陈觉降授国子博士,安置在宣州;李征古削夺官爵,赐令自尽;其党羽一概不予追问,并派使者把此事告知周朝。六年春正月,唐朝的宋齐丘到达九华山。唐主命人锁住他的住宅,只在墙上挖洞供给饮食。宋齐丘叹息说:“我过去献计,使幽让皇帝一族在泰州遭到灭亡,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应该的。”于是上吊而死,谥号为丑缪。夏六月,唐清源节度使留从效派使者入朝进贡,请求在京师设置进奏院,直属中朝。戊寅日,下诏答复说:江南刚刚归服,正致力于安抚怀柔,卿长期奉事金陵,暂时不能改变安排。如果设置进奏院与上都相对抗,接受它并据为己有,罪责就在朕。卿从远方修行职贡,足以表明忠诚勤勉,努力事奉旧君,暂且应当保持原状。这样,对卿来说是深厚地守全始终的义节,对朕来说是充分实行柔服远方的做法。希望卿通达事理,想来能够明白朕的意思。唐主派他的儿子纪公从善与钟谟一同入朝进贡。皇帝问钟谟:“江南也整治军队、修缮防御设施吗?”钟谟回答:“既然已经臣服并事奉大国,不敢再这样做。”皇帝说:“不是这样。从前你们是仇敌,今天已经是一家,朕与你们国家的大义已经确定,可以保证不会有其他忧患。然而人的寿命难以预料,到了后世,事情就不可知了。回去告诉你的君主,可以趁朕在位时修完城郭、整治铠甲兵器,占据并守卫险要之处,为子孙作长远打算。” 钟谟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唐主。唐主于是修筑金陵城,凡是各州城墙不完整的都加以修缮,守兵不足的就增加兵力。臣司马光说:“有人问我:五代的帝王中,唐庄宗和周世宗都被称为英武之主,谁更贤明?”我回答说:“天子用来统治万国的,是讨伐不服从的国家,安抚弱小的国家,施行自己的号令,统一法令制度,敦厚而彰明信义,以兼爱天下百姓。唐庄宗灭掉后梁以后,天下震动。湖南马氏派儿子马希范入朝进贡,唐庄宗说:‘近来听说马氏的基业终究会被高郁夺去,如今有这样一个儿子,高郁难道还能夺得吗?’高郁是马氏的贤能辅佐。马希范的哥哥马希声听到唐庄宗这番话,最终假传父亲的命令把高郁杀了。这是市井商贾一类人的作为,难道是帝王应有的气度吗?大概唐庄宗只是善于作战,所以能够以弱晋军战胜强大的后梁。得到天下以后,不到几年,内外就离心叛乱,连自身都无处安置,确实是因为他只知道用兵的策略,却不知道治理天下的方法。周世宗用诚信和号令统御群臣,用正义责备诸国;王环因为不投降而受到奖赏,刘仁赡因为坚守而得到褒奖,严续因为竭尽忠诚而得以保全,蜀军因为反复无常而被诛杀,冯道因为失去节操而被抛弃,张美因为受到私人恩惠而被疏远。江南尚未归服时,周世宗亲自冒着箭石,期望一定攻克;江南归服以后,他却像爱护儿子一样爱护江南,推心置腹地把一切都告诉它,为它作长远考虑。他的宏大谋略和宽厚气度,哪里能和唐庄宗相提并论呢?” 《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广大平坦。” 《尚书》又说:“大国敬畏他的威力,小国感怀他的德政。”周世宗接近这种境界了。《资治通鉴纪事本末》卷四十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