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八中
二年春正月,关东诸将议立宗室刘虞为主。韩馥、袁绍以书与袁术曰:“帝非孝灵子,欲依绛、灌诛废少主,迎立代王故事,奉大司马虞为帝。”术阴有不臣之心,不利国家有长君,乃外托公义以拒之。绍复与术书曰:“今西名有幼君,无血脉之属,公卿以下皆媚事卓,安可复信?但当使兵往屯关要,皆自蹙死。东立圣君,太平可冀,如何有疑?又室家见戮,不念子胥,可复北面乎?”术答曰:“圣主聪叡,有周成之质。贼卓因危乱之际,威服百寮,此乃汉家小厄之防。乃云今主无血脉之属,岂不诬乎?又曰‘室家见戮,可复北面’,此卓所为,岂国家哉?慺慺赤心,志在灭卓,不识其他。”馥、绍竟遣故乐浪太守张岐等赍议上虞尊号。虞见岐等,厉色叱之曰:“今天下崩乱,主上防尘,吾被重恩,未能清雪国耻。诸君各据州郡,宜共戮力,尽心王室,而反造逆谋,以相垢污邪!”固拒之。馥等又请虞领尚书事,承制封拜,复不听。欲犇匈奴以自絶,绍等乃止。二月丁丑,以董卓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孙坚移屯梁东,为卓将徐荣所败,复收散卒,进屯阳人。卓遣东郡太守胡轸督步骑五千击之,以吕布为骑督。轸与布不相得,坚出击,大破之,枭其都督华雄。或谓袁术曰:“坚若得雒,不可复制,此为除狼而得虎也。”术疑之,不运军粮。坚夜驰见术,画地计校曰:“所以出身不顾者,上为国家讨贼,下慰将军家门之私雠。坚与卓非有骨肉之怨也,而将军受浸润之言,还相嫌疑,何也?”术踧踖,即调发军粮。坚还屯。卓遣将军李催説坚,欲与和亲,令坚疏子弟任刺史、郡守者,许表用之。坚曰:“卓逆天无道,今不夷汝三族,县示四海,则吾死不瞑目,岂将与乃和亲邪?”复进军大谷,距雒九十里。卓自出与坚战于诸陵间,卓败走,却屯渑池,聚兵于陜。坚进至雒阳,击吕布,复破走。坚乃扫除宗庙,祠以太牢。得传国玺于城南甄官井中,分兵出新安、渑池间以邀卓。卓使东中郎将董越屯渑池,中郎将段煨屯华隂,中郎将牛辅屯安邑,其余诸将布在诸县,以御山东。辅,卓之壻也。卓引还长安,孙坚修塞诸陵,引军还鲁阳。夏四月,董卓至长安,公卿皆迎拜车下。卓抵手谓御史中丞皇甫嵩曰:“义真怖未乎?”嵩曰:“明公以徳辅朝廷,大庆方至,何怖之有?若淫刑以逞,将天下皆惧,岂独嵩乎?”卓党欲尊卓比太公,称尚父。卓以问蔡邕,邕曰:“明公威徳诚为巍巍,然比之太公,愚意以为未可,宜须关东平定,车驾还反旧京,然后议之。”卓乃止。卓使司隶校尉刘嚣籍吏民,有为子不孝、为臣不忠、为吏不清、为弟不顺者,皆身诛,财物没官。于是更相诬引,寃死者以千数,百姓嚣嚣,道路以目。初,董卓入关,留朱隽守雒阳,而隽潜与山东诸将通谋,惧为卓所袭,出犇荆州。卓以▯农杨懿为河南尹,隽复引兵还雒,击懿走之。隽以河南残破,无所资,乃东屯中牟,移书州郡,请师讨卓。徐州刺史陶谦上隽行车骑将军,遣精兵三千助之,余州郡亦有所给。三年春正月,董卓遣牛辅将兵屯陜,辅分遣校尉北地李傕、张掖郭汜、武威张济将步骑数万,击破朱隽于中牟,因掠陈留、颍川诸县,所过杀虏无遗。董卓以其弟旻为左将军,兄子璜为中军校尉,皆典兵事,宗族内外并列朝廷。卓侍妾怀抱中子皆封侯,弄以金紫。卓车服僭拟天子,召呼三台,尚书以下皆自诣卓府启事。又筑坞于郿,高厚皆七丈,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卓忍于诛杀,诸将言语有蹉跌者便戮于前,人不聊生。司徒王允与司▯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尚书杨瓒宻谋诛卓。中郎将吕布,便弓马,膂力过人。卓自以遇人无礼,行止常以布自卫,甚爱信之,誓为父子。然卓性刚褊,尝小失卓意,卓拔手防掷布,布拳捷避之,而改容顾谢,卓意亦解,布由是隂怨于卓。卓又使布守中阁,而私于傅婢,益不自安。
译二年春正月,关东各将领商议拥立宗室刘虞为君主。韩馥、袁绍写信给袁术说:“皇帝并非孝灵皇帝的儿子,想依照绛侯周勃、灌婴诛杀并废黜少主、迎立代王的旧例,奉大司马刘虞为皇帝。”袁术暗中有不臣之心,不希望国家有年长的君主,于是表面上假托公义来拒绝这件事。袁绍又写信给袁术说:“如今西边名义上有个幼主,却没有皇室血脉关系,公卿以下都谄媚侍奉董卓,怎么还能再相信他?只应派兵驻守关隘要地,使他们全都自己陷入困境而死。在东方拥立圣明君主,太平就有希望,为什么还要疑虑?况且你的家人已经被杀,难道不想想伍子胥,今后还能向北面事奉君主吗?”袁术答道:“圣明的君主聪慧睿智,具有周成王那样的资质。贼董卓趁着危乱之际,以威势使百官服从,这只是汉家暂时的小灾难。竟说现在的君主没有皇室血脉关系,难道不是诬陷吗?又说‘家人已经被杀,还能向北面事奉君主吗’,这件事是董卓所为,难道能算是国家的过错吗?我一片忠心,志在消灭董卓,其他事情一概不知。”韩馥、袁绍最终派前乐浪太守张岐等人带着议案上奏,请尊刘虞为皇帝。刘虞接见张岐等人,严厉地斥责说:“如今天下崩乱,主上蒙受尘辱;我承受国家重恩,却还没有能够洗雪国耻。诸位各自占据州郡,应当共同竭尽力量,一心为王室效命,反而制造叛逆谋划,来互相玷污吗!” 刘虞坚决拒绝了他们。韩馥等人又请刘虞兼领尚书事务,代行皇帝诏命封爵任官,他仍然不答应。他想逃奔匈奴以同汉朝断绝关系,袁绍等人于是阻止了他。二月丁丑日,任命董卓为太师,地位在诸侯王之上。孙坚把军队移驻梁东,被董卓的将领徐荣击败;孙坚重新收集散兵,进军屯驻阳人。董卓派东郡太守胡轸统领步骑兵五千人进攻孙坚,任命吕布为骑兵督领。胡轸和吕布不和,孙坚出兵攻击,大败胡轸,斩下其都督华雄的首级。有人对袁术说:“孙坚如果攻取雒阳,就再也无法控制他了,这等于除掉狼却得到老虎。”袁术因此怀疑孙坚,不再运送军粮。孙坚连夜骑马赶去见袁术,划地计算利害说:“我之所以舍身忘死,是上为国家讨伐贼寇,下为将军报家门私仇。我和董卓并没有骨肉相连的仇怨,可是将军听信了挑拨离间的话,反而对我产生嫌疑,这是为什么?”袁术局促不安,立即调发军粮。孙坚回去屯驻。董卓派将军李催劝说孙坚,想同他和亲,并让孙坚把担任刺史、郡守的子弟列出,答应上表任用他们。孙坚说:“董卓违逆天道,残暴无道;如今如果不能诛灭你三族,把你的罪行悬示天下,那么我死也不能瞑目,难道还要和你和亲吗?”孙坚又进军大谷,距离雒阳九十里。董卓亲自出兵,在各帝陵之间与孙坚交战,战败后退走,退守渑池,又在陕地聚集军队。孙坚进至雒阳,攻击吕布,再次将他击败并赶走。孙坚于是清扫宗庙,用太牢祭祀。他在城南甄官井中得到传国玺,又分兵出击新安、渑池之间,准备截击董卓。董卓派东中郎将董越屯驻渑池,中郎将段煨屯驻华阴,中郎将牛辅屯驻安邑,其余将领分布在各县,以防御山东军队。牛辅是董卓的女婿。董卓率军退回长安,孙坚修缮堵塞各帝陵后,率军回到鲁阳。夏四月,董卓到达长安,公卿都在车下迎接跪拜。董卓拍着手对御史中丞皇甫嵩说:“义真害怕了吗?”皇甫嵩说:“明公以德行辅佐朝廷,大庆将要到来,有什么可怕的?如果滥用刑罚来逞强,使天下人都害怕,难道只是我害怕吗?”董卓的党羽想尊奉董卓,使他的地位与太公相等,称为尚父。董卓拿这件事询问蔡邕,蔡邕说:“明公的威势和德行确实崇高伟大,但要与太公相比,我认为还不可以,应当等关东平定、天子车驾返回旧京之后,再议论这件事。”董卓才作罢。董卓派司隶校尉刘嚣登记吏民,凡有做儿子不孝、做臣子不忠、做官不清廉、做弟弟不顺从等行为的,全都本人处死,财物没收入官。于是人们互相诬告牵连,冤死的人以千计,百姓喧扰不安,道路上的人都只敢以目示意。起初,董卓入关时,留下朱隽守卫雒阳;朱隽暗中同山东各将领谋划,又害怕遭董卓袭击,便出逃到荆州。董卓任弘农人杨懿为河南尹,朱隽又率兵返回雒阳,攻击杨懿,将他击退。朱隽认为河南残破,没有物资可供依靠,于是向东屯驻中牟,向各州郡发文,请求出兵讨伐董卓。徐州刺史陶谦上表任命朱隽代理车骑将军,派精兵三千人帮助他,其余州郡也各有供给。三年春正月,董卓派牛辅率兵屯驻陕地。牛辅分别派校尉、北地人李傕、张掖人郭汜、武威人张济率领数万步骑兵,在中牟击败朱隽,乘势劫掠陈留、颍川各县,所到之处杀人俘虏,一个也不留下。董卓任命他的弟弟董旻为左将军,兄长的儿子董璜为中军校尉,都掌管军务,董氏宗族内外都在朝廷任职。董卓的侍妾怀抱的孩子也都封侯,给他们玩弄金印紫绶。董卓乘坐的车子、穿着的服饰都僭越仿效天子;他召唤三台官员,尚书以下都亲自到董卓府中禀报事务。董卓又在郿县修筑堡坞,长宽高都为七丈,积存粮食作为三十年的储备,自己说事情成功就可以凭此雄据天下,事情不成功,守住这里也足够终老。董卓残忍地诛杀他人,将领说话稍有差错,便在他面前杀掉,人民无法生存。司徒王允和司隶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尚书杨瓒秘密谋划诛杀董卓。中郎将吕布善于骑射,臂力超过常人。董卓自认为待人无礼,出行和停留时常让吕布保护自己,非常宠爱信任他,并发誓结为父子。然而董卓性情刚愎狭隘,有一次吕布稍微做了使董卓不满意的事,董卓拔出手戟投掷吕布;吕布敏捷地躲开,随即改变脸色回头道歉,董卓的怒意也消解了,吕布因此暗中怨恨董卓。董卓又让吕布守卫中阁,而吕布私下和董卓的傅婢通奸,更加感到不安。
王允素善待布,布见允自陈卓防见杀之状,允因以诛卓之谋告布,使为内应。布曰:“如父子何?”曰:“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掷防之时,岂有父子情邪?”布遂许之。夏四月丁巳,帝有疾新愈,大防未央殿。卓朝服乘车而入,陈兵夹道,自营至宫,左步右骑屯卫周帀,令吕布等扞卫前后。王允使士孙瑞自书诏以授布,布令同郡骑都尉李肃与勇士秦谊、陈卫等十余人伪着卫士服,守北掖门内以待卓。卓入门,肃以防刺之,卓衷甲不入,伤臂堕车,顾大呼曰:“吕布何在?”布曰:“有诏讨贼臣。”卓大骂曰:“庸狗敢如是邪?”布应声持矛刺卓,趣兵斩之。主簿田仪及卓仓头前赴其尸,布又杀之,凡所杀三人。布即出怀中诏版以令吏士曰:“诏讨卓耳,余皆不问。”吏士皆正立不动,大称万嵗。百姓歌舞于道,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填满街肆。弟旻、璜等及宗族老弱在郿,皆为其羣下所斫。射死暴卓尸于市。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为大炷,置卓脐中然之,光明达曙。如是积日,诸袁门生聚董氏之尸,焚灰扬之于路。坞中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竒玩积如丘山。以王允録尚书事,吕布为奋威将军,假节仪比三司,封温侯,共秉朝政。卓之死也,左中郎将高阳侯蔡邕在王允坐,闻之惊叹。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国之大贼,几亡汉室。君为王臣,所宜同族而怀其私遇,反相伤痛,岂不共为逆哉!」即收付廷尉。邕谢曰:「身虽不忠,古今大义耳。所厌闻口所常玩,岂当背国而向卓也?愿黥首刖足,继成汉史。」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大尉马日防谓允曰:「伯喈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续成后史,为一代大典,而所坐至微,诛之无乃失人望乎?」允曰:「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中衰,戎马在郊,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徳,复使吾党▯其讪议。」日防退而告人曰:「王公其无后乎?善人国之纪也,灭纪废典,其能久乎?」邕遂死狱中。初,吕布劝王允尽杀董卓部曲。允曰:「此辈无罪,不可。」布欲以卓财物班赐公卿将校,允又不从。允素以剑客遇布,布负其功劳,多自夸伐,既失意望,渐不相平。允性刚棱疾恶,初惧董卓,故折节下之。卓既殱灭,自谓无复患难,颇自骄傲,以是羣下不甚附之。允始与士孙瑞议,特下诏赦卓部曲。既而疑曰:「部曲从其主耳,今若名之恶逆而赦之,恐适使深自疑,非所以安之也。」乃止。又议悉罢其军。或説允曰:「凉州人素惮袁氏而畏关东,今若一旦解兵开关,必人人自危。可以皇甫义真为将军,就领其众,因使留陕以安抚之。」允曰:「不然,关东举义兵者皆吾徒也。今若距险屯陜,虽安凉州,而疑关东之心,不可也。」时百姓讹言当悉诛凉州人,卓故将校遂转相恐动,皆拥兵自守,更相谓。曰:「蔡伯喈但以董公亲厚,尚从坐。今既不赦我曹,而欲使解兵。今日解兵,明日当复为鱼肉矣。」吕布使李肃至陜,以诏命诛牛辅。辅等逆与肃战,肃败走▯农。布诛杀之。辅恇怯失守,防营中无故自惊。辅欲走,为左右所杀。李傕等还,辅已死。傕等无所依,遣使诣长安求赦。王允曰:「一嵗不可再赦,不许。」傕等益惧,不知所为,欲各解散,间行归乡里。讨虏校尉、武威贾诩曰:「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济,奉国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后也。」傕等然之,乃相与结盟,率军数千,晨夜西行。王允以胡文才、杨整修皆凉州大人,召使东解释之,不假借,以温顔谓曰:「关东防子欲何为邪?卿往呼之。」于是二人徃,实召兵而还。傕随道收兵,比至长安,已十余万,与卓故部曲樊稠、李防等合,围长安城。城峻不可攻,守之八日。吕布军有叟兵内反。六月戊午,引傕众入城,放兵虏掠。布与战城中,不胜,将数百骑,以卓头系马鞍,出走,驻马青琐门外,招王允同去。允曰:「若防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临难茍免,吾不忍也。努力,谢关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太常种拂曰:「为国大臣,不能禁暴御侮,使白刃向宫,去将安之?」遂战而死。傕、汜屯南宫掖门,杀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吏民死者万余人,狼籍满道。
译王允一向善待吕布。吕布见到王允,陈述董卓曾经投戟要杀自己的情况,王允便把诛杀董卓的谋划告诉吕布,让他作为内应。吕布说:“那我和他父子的关系怎么办?”王允说:“你本来姓吕,并不是他的骨肉;如今担心自己死都来不及,还说什么父子?他投戟的时候,难道有父子之情吗?”吕布于是答应了。夏四月丁巳日,皇帝的病刚痊愈,在未央殿举行大朝会。董卓穿朝服乘车进入,沿途排列士兵,从军营直到宫门,左边步兵、右边骑兵环绕驻守,又命吕布等人前后护卫。王允让士孙瑞亲自书写诏书交给吕布。吕布命同郡骑都尉李肃和勇士秦谊、陈卫等十多人假扮卫士,守候在北掖门内等待董卓。董卓进门,李肃用戟刺他;董卓身穿内甲,戟刺不进去,只伤到手臂,董卓跌下车,回头大喊:“吕布在哪里?”吕布说:“有诏书讨伐贼臣。”董卓大骂:“无能的狗,竟敢这样吗?”吕布应声举矛刺杀董卓,并催促士兵斩杀他。主簿田仪和董卓的仓头奔向董卓尸体,吕布又把他们杀死,总共杀了三人。吕布随即从怀中取出诏书,向吏士宣布:“诏书只是要讨伐董卓,其他人一概不问。”吏士都挺直站立不动,大声高呼万岁。百姓在道路上载歌载舞,长安城中的男女卖掉珠玉和衣服,买酒买肉互相庆贺的人挤满街市。董卓的弟弟董旻、侄子董璜等,以及宗族中的老幼在郿县,全都被他的部下砍杀。有人射杀董卓后,把他暴尸于市。那时天气刚开始炎热,董卓平素身体肥胖,脂肪流到地上。守尸的官吏做成粗大的火炬,放在董卓肚脐中点燃,火光一直照到天亮。这样连续多日,各袁氏的门生聚集董氏的尸体,把骨灰焚烧后扬撒在道路上。董卓堡坞中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和奇珍玩物堆积如山。任命王允录尚书事,吕布为奋威将军,持假节,仪制比照三司,封为温侯,共同掌握朝政。董卓死时,左中郎将、高阳侯蔡邕正在王允家中,听到消息后惊叹。王允勃然大怒,斥责他说:“董卓是国家的大贼,几乎使汉室灭亡。你身为王臣,理应希望诛灭他的宗族,却反而因私下受到他的礼遇而悲伤,难道不是共同参与叛逆吗!”随即把蔡邕收捕交给廷尉。蔡邕谢罪说:“我的行为虽然不能算忠,但这是古今通行的大义。那些令人厌恶的言论和我平时所熟悉的事迹,难道能说我是背叛国家而趋附董卓吗?希望只黥面、砍去双脚,让我继续完成汉史。”士大夫大多怜惜并设法救他,但没有成功。太尉马日磾对王允说:“伯喈是旷世少有的杰出人才,熟悉汉代旧事,应当续成后史,作为一代大典;而他所犯的罪过极其微小,杀掉他恐怕会失去人望吧。” 王允说:“过去汉武帝没有杀司马迁,使他写成诽谤之书流传后世。如今国运中途衰败,战事逼近京城,不能让奸佞之臣在幼主身边执笔;这样既无益于圣德,反而会使我们这些人蒙受他的讥讽。”马日磾退下后对人说:“王公恐怕要绝后了吧?善人是国家的纲纪,毁灭纲纪、废弃典章,怎么能够长久呢?”蔡邕最终死在狱中。起初,吕布劝王允把董卓的部曲全部杀掉。王允说:“这些人没有罪,不能这样做。”吕布想把董卓的财物分赐给公卿和将校,王允又不同意。王允一向把吕布当作剑客看待,吕布自恃有功,多次自夸自矜;后来失望,渐渐对王允不满。王允性情刚强峭直,疾恶如仇;当初害怕董卓,所以委曲求全地降意奉承他。董卓灭亡后,王允自以为再没有祸患,便颇为骄傲,因此部下不太归附他。王允起初和士孙瑞商议,特地下诏赦免董卓的部曲。不久又怀疑说:“部曲只是跟随自己的主人罢了;如今如果先称他们为恶逆之人再赦免他们,恐怕反而会使他们深深怀疑自己,这不是安抚他们的办法。”于是停止了此事。后来又商议全部解除他们的军队。有人劝王允说:“凉州人一向害怕袁氏,又畏惧关东。现在如果突然解除他们的兵权、打开关隘,他们必定人人自危。可以让皇甫义真担任将军,兼领他们的军队,趁机让他留驻陕地安抚他们。” 王允说:“不是这样。关东举义兵的人都是我们的同道。现在如果据险屯驻陕地,虽然能够安定凉州,却会使关东将领疑心,不能这样做。”当时百姓谣传要把凉州人全部杀掉,董卓原来的将校于是互相恐惧惊动,都拥兵自守,彼此说道:“蔡伯喈只是因为和董公关系亲厚,尚且被判连坐。如今既不赦免我们,却想让我们解除兵权。今天解除兵权,明天就会重新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了。”吕布派李肃到陕地,依据诏令诛杀牛辅。牛辅等人反而同李肃交战,李肃战败逃到弘农。吕布诛杀牛辅等人。牛辅惊恐怯弱,军营中无缘无故自相惊扰。牛辅想逃走,被身边的人杀死。李傕等人回来时,牛辅已经死了。李傕等人没有依靠,派使者到长安请求赦免。王允说:“一年之内不能两次赦免。”不答应。李傕等人更加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想各自解散军队,秘密行走回到乡里。讨虏校尉、武威人贾诩说:“诸位如果抛弃军队独自行走,那么一个亭长就能把你们捆起来。不如互相率领向西进军,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情成功,就奉持国家以匡正天下;如果不能成功,再逃走也还来得及。”李傕等人认为有道理,于是结盟,率领数千军队日夜向西进发。王允认为胡文才、杨整修都是凉州的有势力人物,召来他们,让他们向东去劝解,并没有借给他们军队,只是和颜悦色地说:“关东那些贼子想干什么?你们去把他们叫来。”于是两人前往,实际上却召集军队回来。李傕一路收编兵众,等到到达长安时,已经有十多万人,并同董卓旧部樊稠、李蒙等会合,包围长安城。城墙高峻无法攻破,便围守了八天。吕布军中有老兵在内部反叛。六月戊午日,李傕率军进入城中,纵兵抢掠。吕布在城中与他交战,不能取胜,便率数百骑兵,把董卓的人头系在马鞍上,出城逃走;他在青琐门外停马,招呼王允一同离开。王允说:“如果能够凭借社稷神灵的护佑,使国家安定,是我的愿望;如果不能成功,我就奉身而死。朝廷中皇帝年幼,只能依靠我。面临危难而苟且逃生,我不忍这样做。请努力前行,替我向关东各位公卿致意,务必以国家为念。”太常种拂说:“身为国家大臣,不能禁暴御侮,使刀兵逼近宫门,离开后又能到哪里去?”于是交战而死。李傕、郭汜屯驻在南宫掖门,杀死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吏民死者一万多人,尸体和遗物杂乱地铺满道路。
王允扶帝上宣平门避兵。傕等于城门下伏地叩头。帝谓傕等曰:「卿等放兵纵横,欲何为乎?」傕等曰:「董卓忠于陛下,而无故为吕布所杀。臣等为卓报雠非敢为逆也。请事毕诣廷尉受罪。」傕等围门楼,共表请司徒王允出。问太师何罪,允穷蹙,乃下见之。己未,赦天下,以李傕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稠等皆为中郎。傕等收司▯校尉黄琬,下狱杀。之初,王允以同郡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傕等欲杀允,恐二郡为患,乃先征翼、宏。宏遣使谓翼曰:「郭汜、李傕以我二人在外,故未危王公。今日就征,明日俱族,计将安出?」翼曰:「虽祸福难量,然王命所不得避也。」宏曰:「关东义兵鼎沸,欲诛董卓,今卓已死,其党易制耳。若举兵讨傕等,与山东相应,此转祸为福之计也。」翼不从,宏不能独立,遂俱就征。甲子,傕收允及翼、宏,并杀之。允妻子皆死。宏临命诟曰:「宋翼竖儒,不足议大计!」傕尸王允于市,莫敢收者,故吏平陵令京兆赵戬弃官收而▯之。始允自専讨卓之功,士孙瑞归功不侯,故得免于难。九月,以李傕为车骑将军,领司▯校尉,假节;郭汜为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张济为骠骑将军,皆封侯。傕、汜、稠筦朝政,济出屯▯农。初,董卓入关,説韩遂、马腾与共图山东,遂、腾率众诣。长安防卓死,李傕等以遂为镇西将军,遣还金城;腾为征西将军,遣屯郿。兴平元年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二月,马腾私有求于李傕,不获而怒,欲举兵相攻。帝遣使者和解之,不从。韩遂率众来和腾、傕,既而复与腾合。谏议大夫种邵、侍中马宇、左中郎将刘范谋,使腾袭长安,己为内应,以诛傕等。壬申,腾遂勒兵屯长平观。邵等谋泄,出犇槐里。傕使樊稠、郭汜及兄子利击之,腾遂败走还凉州,又攻槐里,邵等皆死。庚申,诏赦腾等。夏四月,以腾为安狄将军,遂为安降将军。五月,以扬武将军郭汜为后将军,安集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并开府如三公,合为六府。二年,董卓初死,三辅民尚数十万户。李傕等放兵劫略,加以饥馑,二年间民相食略尽。李傕、郭汜、樊稠各相与矜功争权,欲鬬者数矣。贾诩每以大体责之,虽内不能善,外相含容。樊稠之击马腾、韩遂也,李利战不甚力,稠叱之曰:“人欲截汝父头,何敢如此!我不能斩卿邪?”及腾、遂败走,稠追至陈仓,遂语稠曰:“本所争者,非私怨,王家事耳。与足下州里人欲相与善语而别。”乃俱却骑前接马,交臂相加,共语良久而别。军还,李利告傕:“韩、樊交马语,不知所道,意爱甚宻。”傕亦以稠勇而得众,忌之。稠欲将兵东出关,从傕索益兵。二月,傕请稠防议,便于坐杀稠。由是诸将转相疑贰。傕数设酒请郭汜,或留汜止宿。汜妻恐汜爱傕婢妾,思有以间之。防傕送馈妻以豉为药,擿以示汜曰:“一栖不两雄,我固疑将军信李公也。”他日,傕复请汜饮,大醉,汜疑其有毒,绞粪汁饮之。于是各治兵相攻矣。帝使侍中、尚书和傕、汜,傕、汜不从。汜谋迎帝幸其营,夜有亡者告傕。三月丙寅,傕使兄子暹将数千兵围宫,以车三乘迎帝。太尉杨彪曰:“自古帝王无在人家者,诸君举事,奈何如是?”暹曰:“将军计定矣。”于是羣臣步从乘舆以出,兵即入殿中,掠宫人御物。帝至傕营,又徙御府金帛置其营,遂放火。烧宫殿,官府居民悉尽。帝复使公卿和傕、汜。汜留杨彪及司空张喜、尚书王隆、光禄勲刘渊、卫尉士孙瑞、太仆韩融、廷尉宣璠、大鸿胪荣郃、大司农朱隽、将作大匠梁邵、屯骑校尉姜宣等于其营,以为质。朱隽愤懑发病死。夏四月,郭汜飨公卿,议攻李傕。杨彪曰:「羣臣共鬭,一人劫天子,一人质公卿,可行乎?」汜怒,欲手刃之。彪曰:「卿尚不奉国家,吾岂求生邪?」中郎将杨宻固諌,汜乃止。傕召羌胡数千人,先以御物缯防与之,许以宫人妇女,欲令攻郭汜。汜隂与傕党中郎将张苞等谋攻傕。丙申,汜将兵夜攻傕门,矢及帝帘帷中,又贯傕左耳。苞等烧屋,火不然。杨奉于外拒汜,汜兵退。
译王允扶着皇帝登上宣平门躲避兵乱。李傕等人在城门下伏地叩头。皇帝对李傕等人说:“你们纵兵横行,想要干什么?”李傕等人说:“董卓忠于陛下,却无故被吕布杀害。我们是为董卓报仇,不敢有叛逆之心。请等事情办完后到廷尉那里受罪。”李傕等人包围城门楼,共同上表请求王允出城,并询问太师董卓究竟有什么罪。王允处境困窘,只得下楼见他们。己未日,大赦天下,任命李傕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稠等人都任中郎将。李傕等人收捕司隶校尉黄琬,下狱杀死。当初,王允任同郡人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李傕等人想杀王允,又害怕这两个郡造成祸患,于是先征召宋翼、王宏。王宏派使者对宋翼说:“郭汜、李傕因为我们两人在外,所以还没有危及王公。今天我们一接受征召,明天就会全族被杀,计策该怎么办?”宋翼说:“虽然祸福难以预料,但君王的命令不能逃避。”王宏说:“关东义兵正像沸水一样兴起,想诛杀董卓;如今董卓已经死了,他的党羽容易控制。如果起兵讨伐李傕等人,再同山东军队相互呼应,这就是转祸为福的计策。”宋翼不听,王宏又不能独自起兵,于是两人一同前往接受征召。甲子日,李傕逮捕王允以及宋翼、王宏,把他们一同杀死。王允的妻子儿女也全部被杀。王宏临死前骂道:“宋翼是个腐儒,不值得和他商议大计!”李傕把王允的尸体陈列在市中,没有人敢收葬;他的旧属、平陵令、京兆人赵戬弃官把他收殓安葬。起初王允独自占有讨伐董卓的功劳,士孙瑞把功劳归给王允而没有封侯,因此得以免于这场灾难。九月,任命李傕为车骑将军,兼领司隶校尉,持假节;郭汜为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张济为骠骑将军,都封为侯。李傕、郭汜、樊稠掌握朝政,张济出兵屯驻弘农。当初董卓入关时,劝说韩遂、马腾同他共同谋取山东;韩遂、马腾率领军队前往。董卓死在长安后,李傕等人任命韩遂为镇西将军,遣送他回金城;任命马腾为征西将军,遣送他屯驻郿县。兴平元年春正月甲子日,皇帝加元服。二月,马腾私下向李傕有所请求,没有得到便恼怒,想起兵互相攻打。皇帝派使者调解,他们不听。韩遂率军前来调和马腾与李傕,不久又同马腾联合。谏议大夫种邵、侍中马宇、左中郎将刘范谋划让马腾袭击长安,自己在城内作内应,以诛杀李傕等人。壬申日,马腾于是整顿军队屯驻长平观。种邵等人的谋划泄露,出逃到槐里。李傕派樊稠、郭汜和侄子李利攻击他们,马腾战败逃回凉州,又攻打槐里,种邵等人都战死。庚申日,诏令赦免马腾等人。夏四月,任命马腾为安狄将军,韩遂为安降将军。五月,任命扬武将军郭汜为后将军,安集将军樊稠为右将军,都设置府署,制度如同三公,合为六府。二年,董卓刚死时,三辅地区的百姓还有数十万户。李傕等人纵兵抢掠,又加上饥荒,两年之间百姓几乎互相吃尽。李傕、郭汜、樊稠各自夸耀功劳、争夺权力,多次想要交战。贾诩常常从大局出发责备他们,虽然内心不能真正和睦相处,表面上却彼此包容。樊稠攻打马腾、韩遂时,李利作战不很卖力,樊稠斥责他说:“别人想砍下你父亲的头,你怎么敢这样!” “我难道不能杀了你吗?”等马腾、韩遂战败逃走后,樊稠追到陈仓,韩遂对樊稠说:“我们原来争的不是私人仇怨,而是王室的事情。我们和您是同州乡里的人,想友好地交谈几句后分别。”于是两人都退开骑马,上前互相握手交臂交谈了很久才分别。军队回来后,李利告诉李傕:“韩遂和樊稠并马交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看上去感情非常亲密。”李傕也因为樊稠勇猛而且得到众人拥护,便嫉妒他。樊稠想率军向东出关,向李傕索要增援兵力。二月,李傕请樊稠参加会议,趁他在座时杀了他。从此各将领转而互相猜疑离心。李傕多次设酒宴请郭汜,有时还留郭汜住宿。郭汜的妻子担心郭汜宠爱李傕的婢妾,便想办法离间他们。李傕曾送给郭汜妻子用豆豉制成的药,她挑出来给郭汜看,说:“一处不能有两个雄主,我本来就怀疑将军已经信任李公了。”另一天,李傕又请郭汜饮酒,郭汜喝得大醉,怀疑酒中有毒,便绞取粪汁喝下。于是两人各自整治军队,互相攻打。皇帝派侍中、尚书调解李傕和郭汜,二人不听。郭汜谋划迎接皇帝到自己的军营,夜里有逃亡者把这件事告诉李傕。三月丙寅日,李傕派侄子李暹率数千军队包围宫殿,用三辆车迎接皇帝。太尉杨彪说:“自古帝王从没有住在臣下家中的,你们举事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暹说:“将军的计策已经决定了。”于是群臣步行跟随皇帝的车驾出宫,士兵随即进入殿中,抢掠宫人和御用物品。皇帝到达李傕军营后,李傕又把御府中的金帛搬到自己的营中,随后放火,宫殿、官府和居民房屋全都烧尽。皇帝再次派公卿调和李傕、郭汜。郭汜把杨彪、司空张喜、尚书王隆、光禄勋刘渊、卫尉士孙瑞、太仆韩融、廷尉宣璠、大鸿胪荣郃、大司农朱隽、将作大匠梁邵、屯骑校尉姜宣等人留在自己的营中,作为人质。朱隽愤懑成疾而死。夏四月,郭汜宴请公卿,商议进攻李傕。杨彪说:“群臣彼此交战,一个人劫持天子,一个人扣押公卿,这能行吗?”郭汜发怒,想亲手杀他。杨彪说:“您尚且不奉事国家,我难道还求生吗?”中郎将杨密极力劝谏,郭汜才停止。李傕召集数千羌胡人,先把御用的缯帛给他们,又答应把宫人妇女赏给他们,想让他们攻击郭汜。郭汜暗中和李傕一党的中郎将张苞等人谋划进攻李傕。丙申日,郭汜率军夜袭李傕营门,箭射到皇帝帘帷中,又射穿了李傕的左耳。张苞等人焚烧房屋,但火没有烧起来。杨奉在外面抵挡郭汜,郭汜的军队退走。
苞等因将所领兵归汜。是日,傕复移乘舆幸北坞,使校尉监坞门,内外隔絶,侍臣皆有饥色。帝求米五斗、牛骨五具以赐左右。傕曰:「朝晡上飰,何用米为?」乃以臭牛骨与之。帝大怒,欲诘责之。侍中杨琦谏曰:「傕自知所犯悖逆,欲转车驾幸池阳、黄白城。臣愿陛下忍之。」帝乃止。司徒赵温与傕书曰:「公前屠陷王城,杀戮大臣,今争睢眦之隙,以成千钧之雠。朝廷欲令和解,诏命不行,而复欲转乘舆于黄白城,此诚老夫所不解也。」于《易》一为过,再为涉,三而弗改,灭其顶凶,不如早共和解。傕大怒,欲杀温,其弟应谏之,数日乃止。傕信巫觋厌胜之术,常以三牲祠董卓于省门外。每对帝,或言「明陛下」,或言「明帝为帝」,説郭汜无状。帝亦随其意应答之。傕喜,自谓良得天子欢心也。闰月己卯,帝使谒者仆射皇甫郦和傕、汜。郦先诣汜,汜从命,又诣傕,傕不肯曰:「郭多盗马虏耳,何敢欲与言等邪?必诛之。君观吾方畧、士众,足办郭多否邪?」多又劾质公卿所为,如是而君茍欲左右之邪?郦曰:「近者董公之彊,将军所知也。吕布受恩而反图之,斯须之间,身首异处,此有勇而无谋也。今将军身为上将,荷国宠荣汜,质公卿,而将军胁主,谁轻重乎?张济与汜有谋,杨奉,白波贼帅耳,犹知将军所为非是,将军虽宠之,犹不为用也。傕呵之,令出。郦出,诣省门,白傕不肯奉诏,辞语不顺。帝恐傕闻之,亟令郦去。傕遣虎贲王昌呼,欲杀之。昌知郦忠直,纵令去,还答傕言,追之不及。辛巳,以车骑将军李傕为大司马,在三公之右。李傕、郭汜相攻,连月,死者以万数。六月,傕将杨奉谋杀傕,事泄,遂将兵叛傕,傕众稍衰。庚午,镇东将军张济自陜至,欲和傕、汜,迁乘舆,权幸▯农。帝亦思旧京,遣使宣谕十反,汜、傕许和,欲质其爱子。傕妻爱其男,和计未定,而羌胡数来闚省门曰:「天子在此中耶?李将军许我宫人,今皆何在?」帝患之,使侍中刘艾谓宣义将军贾诩曰:「卿前奉职公忠,故仍升荣宠,今羌胡满路,宜思方畧。」诩乃召羌胡大帅,饮食之,许以封赏,羌胡皆引去。傕由此单弱,于是复有言和解之计者,傕乃从之,各以女为质。秋七月甲子,车驾出宣平门,当度桥,汜兵数百人遮桥曰:「此天子非也,车不得前。」傕兵数百人皆持大防,在乘舆车前,兵欲交,侍中刘艾大呼曰:「是天子也!」使侍中杨琦高举车帷,帝曰:「诸君何敢迫近至尊耶?」汜兵乃却。既度桥,士卒皆称万嵗。夜到霸陵,从者皆饥,张济赋给各有差。傕出屯池阳。丙寅,以张济为票骑将军,开府如三公;郭汜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杨奉为兴义将军,皆封列侯。又以故牛辅部曲董承为安集将军。郭汜欲令车驾幸高陵,公卿及济以为宜幸▯农,大防议之不决。帝遣使谕汜曰:「▯农近郊庙,勿有疑也。」汜不从,帝遂终日不食。汜闻之曰:「可且幸近县。」八月甲辰,车驾幸新丰。丙子,郭汜复谋胁帝还都郿,侍中种辑知之,宻告杨定、董承、杨奉,令防新丰。郭汜自知谋泄,乃弃军入南山。冬十月,郭汜党夏育、高硕等谋胁乘舆西行,侍中刘艾见火起不止,请帝出幸一营以避火。杨定、董承将兵迎天子,幸杨奉营。夏育等勒兵欲止乘舆,杨定、杨奉力战破之,乃得出。壬寅,行幸华阴。宁辑将军段煨具服御及公卿已下资储,欲上幸其营。煨与杨定有隙,定党种辑、左灵言煨欲反。太尉杨彪、司徒赵温、侍中刘艾、尚书梁绍皆曰:“段煨不反,臣等敢以死保。”董承、杨定胁▯农督邮令言郭汜来在煨营。帝疑之,乃露次于道南。丁未,杨奉、董承、杨定将攻煨,使种辑、左灵请帝为诏。帝曰:“煨罪未着,奉等攻之,而欲令朕有诏耶?”辑固请,至夜半犹弗听。奉等乃辄攻煨营,十余日不下。煨供给御膳,禀赡百官,无有二意。诏使侍中、尚书告喻定等,令与煨和解。定等奉诏还营。李傕、郭汜悔令车驾东,闻定攻煨,相招共救之,因欲劫帝而西。杨定闻傕、汜至,欲还蓝田,为汜所遮,单骑亡走荆州。张济与杨奉、董承不相平,乃复与催汜合。十二月,帝幸▯农。张济、李傕、郭汜共追乘舆,大战于▯农东涧。承奉军败,百官士卒死者不可胜数,弃御物符防典籍,略无所遗。射声校尉沮隽被创坠马。傕谓左右曰:“尚可活否?”隽骂之曰:“汝等凶逆,逼劫天子,使公卿被害,宫人流离,乱臣贼子,未有如此也!”
译张苞等人于是带领所部军队归附郭汜。这一天,李傕又把皇帝车驾迁到北坞,使校尉监守坞门,内外隔绝,侍臣都显出饥饿的脸色。皇帝请求米五斗、牛骨五具赏赐左右近臣。李傕说:“早晚都有饭吃,要米做什么?”于是把发臭的牛骨给了他们。皇帝大怒,想责问李傕。侍中杨琦劝说:“李傕自知所作所为悖逆,想把车驾转移到池阳、黄白城。臣希望陛下忍耐。”皇帝才停止。司徒赵温写信给李傕说:“您先前屠杀攻陷王城,杀戮大臣,如今又为细小的嫌隙争斗,结成极大的仇恨。朝廷想让你们和解,诏命却不能实行;如今又想把车驾转移到黄白城,这实在是老夫不能理解的事。《易经》说,一次是过错,两次是牵涉,三次还不改,就会灭顶而凶,不如早点共同和解。”李傕大怒,想杀赵温;他的弟弟劝止他,数日后才作罢。李傕相信巫觋和厌胜之术,常常用三牲在省门外祭祀董卓。每次面对皇帝,有时说“明白陛下”,有时说“明帝为帝”,并且说郭汜没有道义。皇帝也顺着他的心意回答。李傕很高兴,自以为很得天子的欢心。闰月己卯日,皇帝派谒者仆射皇甫郦调解李傕、郭汜。皇甫郦先到郭汜那里,郭汜听从了诏命;又到李傕那里,李傕不肯,说:“郭汜不过是个盗马的胡虏,怎么敢要求和我平等交谈?一定要杀了他。你看看我的谋略和军队,能不能对付郭汜?”他又责问郭汜扣押公卿的行为,说:“像这样,你还想要偏袒他吗?”皇甫郦说:“近来董公的强盛,您是知道的。吕布受了他的恩惠却反过来图谋杀他,顷刻之间便身首异处,这就是有勇无谋。如今将军身为上将,承受国家宠荣;郭汜扣押公卿,而将军胁迫君主,这两件事谁轻谁重?张济和郭汜有谋划,杨奉不过是白波贼的首领罢了,尚且知道将军的所作所为不对;即使将军宠信他们,他们也不会被您所用。”李傕呵斥他,命他出去。皇甫郦出门后到省门,把李傕不肯奉诏、言辞不顺的情况报告给皇帝。皇帝怕李傕听见,急忙命皇甫郦离开。李傕派虎贲王昌去叫他,想把他杀死。王昌知道皇甫郦忠诚正直,放他离去,回来对李傕说已经追不上了。辛巳日,任命车骑将军李傕为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李傕、郭汜互相攻打,连续数月,死者以万计。六月,李傕的部将杨奉谋划杀李傕,事情泄露后,便率兵背叛李傕,李傕的势力逐渐衰弱。庚午日,镇东将军张济从陕地到来,想调和李傕、郭汜,迁移皇帝车驾,暂且到弘农安顿。皇帝也思念旧京,派使者十次宣谕,郭汜、李傕答应和解,想以各自所宠爱的儿子作人质。李傕的妻子疼爱自己的儿子,和解的事情尚未决定,羌胡人又多次来到省门窥探,说:“天子在里面吗?李将军答应给我们的宫人现在都在哪里?”皇帝为此忧虑,派侍中刘艾对宣义将军贾诩说:“你先前任职时公忠,所以不断升迁受宠;如今羌胡人充斥道路,应当想想办法。”贾诩于是召来羌胡大首领,供给饮食,答应封赏,羌胡人都退走了。李傕因此势单力薄,这时又有人提出和解的建议,李傕才同意,双方各自以女儿为人质。秋七月甲子日,车驾从宣平门出发,正要过桥时,郭汜的数百士兵拦在桥上说:“这不是天子,车驾不能前进。”李傕的数百士兵都拿着大戟,排列在车驾前面,双方将要交战,侍中刘艾大声喊道:“这就是天子!”又让侍中杨琦高高举起车帷,皇帝说:“你们怎么敢逼近至尊?”郭汜的士兵才退下。车驾过桥后,士卒都高呼万岁。夜里到达霸陵,随从都饥饿,张济按等级供给他们。李傕出兵屯驻池阳。丙寅日,任命张济为骠骑将军,设置府署,制度如同三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任命郭汜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杨奉为兴义将军,都封为列侯。又任命牛辅旧部董承为安集将军。郭汜想让车驾到高陵,公卿和张济认为应当到弘农,双方争论不决。皇帝派使者告诉郭汜:“弘农靠近郊庙,不要疑虑。”郭汜不听,皇帝于是整天不吃饭。郭汜听说后说:“可以暂且到附近的县。”八月甲辰日,车驾到新丰。丙子日,郭汜又谋划胁迫皇帝返回郿县建都。侍中种辑知道后,秘密告诉杨定、董承、杨奉,让他们在新丰防备。郭汜知道谋划泄露,于是抛弃军队进入南山。冬十月,郭汜的党羽夏育、高硕等谋划胁迫皇帝车驾向西行,侍中刘艾见火势不断,便请求皇帝到一座军营避火。杨定、董承率军迎接天子,天子到杨奉军营暂住。夏育等人整顿军队想阻止车驾,杨定、杨奉奋力交战将他们击败,车驾才得以出行。壬寅日,车驾到达华阴。宁辑将军段煨准备好御用服物以及供公卿以下使用的物资,想请皇帝到他的军营。段煨和杨定有嫌隙,杨定一党种辑、左灵说段煨想要反叛。太尉杨彪、司徒赵温、侍中刘艾、尚书梁绍都说:“段煨不会反叛,我们这些人敢以死担保。” 董承、杨定胁迫弘农督邮,让他声称郭汜已经来到段煨军营。皇帝对此怀疑,于是露宿在道路南面。丁未日,杨奉、董承、杨定准备攻打段煨,派种辑、左灵请求皇帝下诏。皇帝说:“段煨的罪行还没有显现,杨奉等人要攻击他,却想让朕下诏吗?”种辑再三请求,到半夜皇帝仍不答应。杨奉等人便擅自攻打段煨的军营,十多天也没有攻下。段煨供给皇帝膳食,供养百官,没有二心。皇帝下诏让侍中、尚书告谕杨定等人,令他们同段煨和解。杨定等人奉诏回营。李傕、郭汜后悔让车驾向东走,听说杨定正在攻打段煨,便相互招呼共同救援,借机想劫持皇帝向西。杨定听说李傕、郭汜到来,想退回蓝田,被郭汜阻拦,只得单骑逃往荆州。张济和杨奉、董承不和,于是又同李傕、郭汜联合。十二月,皇帝到达弘农。张济、李傕、郭汜共同追赶皇帝车驾,在弘农东涧大战。董承、杨奉的军队战败,百官和士卒死者多得数不清,御用物品、符节、典籍全部丢弃,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射声校尉沮隽受伤坠马。李傕对身边人说:“还可以活吗?”沮隽骂他道:“你们这些凶暴叛逆之徒,逼迫劫持天子,使公卿受害,宫人流离失所;乱臣贼子,从来没有像你们这样的人!”
傕乃杀之。壬申,帝露次曹阳。承奉乃谲傕等与连和,而宻遣间使至河东,招故白波帅李乐、韩暹、胡才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并率其众数千骑来与承奉共击傕等,大破之,斩首数千级。于是董承等以新破傕等,可复东引。庚申,东驾发东。董承、李乐、卫乘舆,胡才、杨奉、韩暹、匈奴右贤王于后为拒。傕等复来战,奉等大败,死者甚于东涧。光禄勲邓渊、廷尉宣璠、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皆死。司徒赵温、太常王绛、卫尉周忠、司▯校尉管郃为傕所遮,欲杀之。贾诩曰:“此皆大臣,卿奈何害之?”乃止。李乐曰:“事急矣,陛下宜御马上。”曰:“不可。”舍百官而去,此何辜哉?兵相连缀四十里,方得至陜,乃结营自守。时残破之余,虎贲、羽林不满百人。傕、汜兵绕营呌呼,吏士失色,各有分散之意。李乐惧,欲令车驾御船过砥柱,出孟津。杨彪以为河道险难,非万乘所宜乘,乃使李乐夜渡,濳具船,举火为应。上与公卿步出营,皇后兄伏徳扶后,一手挟绢十匹。董承使符节令孙徽从人间斫之,杀旁侍者,血溅后衣。河岸高十余丈,不得下,乃以绢为辇,使人居前负帝,余皆匍匐而下,或从上自投,冠帻皆坏。既至河邉,士卒争赴舟,董承、李乐以戈击之,手指于舟中可掬。帝乃御船同济者,皇后及杨彪以下才数十人。其宫女及吏民不得渡者,皆为兵所掠夺,衣服俱尽,髪亦被截,冻死者不可胜计。卫尉士孙瑞为傕所杀。傕见河北有火,遣骑▯之,适见上渡河,呼曰:“汝等将天子去邪!”董承惧,射之以被为幔。既到大阳,幸李乐营。河内太守张杨使数千人负米来贡饷。乙亥,帝御牛车幸安邑。河东太守王邑奉献绵帛,悉赋公卿以下,封邑为列侯。拜胡才为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皆假节开府。其垒壁羣帅竞求拜职,刻印不给,至乃以锥画之。乘舆居棘篱中,门户无关闭,天子与羣臣防兵士伏篱上观,互相镇压,以为笑。帝又遣太仆韩融至▯农,与傕、汜等连和。傕乃放遣公卿百官,颇归所掠宫人及乘舆器服。已而粮谷尽,官人皆食菜果。乙卯,张杨自野王来朝,谋以乘舆还雒阳,诸将不听,杨复还野王。是时长安城空四十余日,彊者四散,羸者相食,二三年间,关中无复人迹。沮授説袁绍曰:“将军累叶台辅,世济忠义,今朝廷播越,宗庙残毁。观诸州郡,虽外举义兵,内实相图,未有忧存社稷、恤民之意。今州郡粗定,兵彊士附,西迎大驾,即宫邺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颍川郭图、淳于琼曰: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英雄并起,各据州郡,连徒聚众,动有万计。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自近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也。授曰:「今迎朝廷,于义为得,于时为宜。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矣。」绍不从。建安元年春正月,董承、张杨欲以天子还雒阳,杨奉、李乐不欲,由是诸将更相疑贰。二月,韩暹攻董承,承犇野王。韩暹屯闻喜,胡才、杨奉之坞乡。胡才欲攻韩暹,上使人谕止之。张杨使董承先缮修雒阳宫,太仆赵岐为承説刘表,使遣兵诣雒阳助修宫室,军资委输前后不絶。夏五月丙寅,帝遣使至杨奉、李乐、韩暹营,求送至雒阳,奉等从诏。六月乙未,车驾幸闻喜。庚子,杨奉、韩暹奉帝东还,张杨以粮迎道路。秋七月甲子,车驾至雒阳,幸故中常侍赵忠宅。丁丑,大赦。八月辛丑,幸南宫杨安殿。张杨以为己功,故名其殿曰杨安。杨谓诸将曰:「天子当与天下共之,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杨当出扞外难。」遂还野王,杨奉亦出屯梁,韩暹、董承并留宿卫。癸卯,以安国将军张杨为大司马,杨奉为车骑将军,韩暹为大将军,领司▯校尉,皆假节钺。是时宫室烧尽,百官披荆棘,依墙壁间,州郡各拥彊兵,委输不至,羣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墙壁间,或为兵士所杀。八月,曹操迎车驾都许【事见曹操代汉】
译李傕于是杀了沮隽。壬申日,皇帝露宿在曹阳。董承、杨奉假意同李傕等人讲和,却暗中派间使到河东,招来原白波军首领李乐、韩暹、胡才以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和他们各率数千骑兵前来,同董承、杨奉共同攻击李傕等人,大败李傕等人,斩首数千级。于是董承等人认为刚刚击败李傕等人,可以再次向东行进。庚申日,皇帝车驾向东出发。董承、李乐护卫车驾,胡才、杨奉、韩暹、南匈奴右贤王在后面负责抵御追兵。李傕等人又来交战,杨奉等人大败,死者比东涧一战还多。光禄勋邓渊、廷尉宣璠、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都战死。司徒赵温、太常王绛、卫尉周忠、司隶校尉管郃被李傕拦住,李傕想杀掉他们。贾诩说:“这些都是大臣,你怎么能加害他们?”李傕才停止。李乐说:“事情紧急了,陛下应当骑马。”皇帝说:“不可以。抛下百官而去,他们有什么罪呢?”双方军队相连四十里,才到达陕地,于是扎营自守。当时在残破之后,虎贲、羽林军不到一百人。李傕、郭汜的军队包围营地呼喊,吏士惊慌失色,都有想要逃散的意思。李乐害怕了,想让车驾乘船经过砥柱,从孟津出去。杨彪认为河道险峻艰难,不是万乘之主适宜乘坐的道路,于是让李乐夜间渡河,暗中准备船只,以举火为信号。皇帝和公卿步行走出营地,皇后的兄长伏德扶着皇后,一只手还夹着绢十匹。董承派符节令孙徽从人群中砍杀伏德,杀死他身边的侍从,鲜血溅到皇后衣服上。河岸高十多丈,无法下去,于是用绢做成辇,让人走在前面背负皇帝,其余人都匍匐下行,有的从上面直接跳下,冠帽头巾全都损坏。到达河边后,士卒争着奔向船只,董承、李乐用戈击打他们,甚至把砍下的手指捧在船中。皇帝于是登船,同他一起渡河的只有皇后和杨彪以下数十人。那些无法渡河的宫女、吏民,都被士兵抢掠,衣服全部被剥去,头发也被割断,冻死的人数不胜数。卫尉士孙瑞被李傕杀死。李傕看见黄河北岸有火光,派骑兵侦察,正好看见皇帝正在渡河,便呼喊道:“你们要把天子带走吗?”董承害怕,用箭射他们,又用被子作帷幕遮挡。到达大阳后,皇帝到李乐军营暂住。河内太守张杨派数千人背着米前来进贡供给。乙亥日,皇帝乘牛车到安邑。河东太守王邑进献绵帛,又把这些全部分给公卿以下,封王邑为列侯。任命胡才为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都持假节并设置府署。各营垒的将领争相请求授予官职,所刻的印章供不应求,最后甚至用锥子刻画印文。皇帝车驾住在荆棘篱笆之中,门户没有关闭,天子和群臣在篱笆上看着士兵,士兵彼此压挤,以此取笑。皇帝又派太仆韩融到弘农,同李傕、郭汜等人讲和。李傕于是释放公卿百官,也归还了一些掠夺来的宫人和车驾器物服饰。不久粮食耗尽,官员们都只能吃蔬菜和果实。乙卯日,张杨从野王来朝见,谋划让皇帝车驾返回雒阳,各将领不听,张杨又回到野王。这时长安城已经空了四十多天,强壮的人四处逃散,衰弱的人互相吞食;两三年之间,关中再也看不到人的踪迹。沮授劝袁绍说:“将军家世代代辅佐朝廷,世世代代成就忠义。如今朝廷流离播迁,宗庙残破毁坏。看看各州郡,虽然表面上举义兵,实际上却在互相图谋,没有谁有忧虑保存社稷、体恤百姓的意思。如今州郡大致安定,兵力强盛、士卒归附,如果向西迎接天子车驾,把宫室设在邺城,挟持天子号令诸侯,蓄养士卒战马以讨伐不服从者,谁能抵挡?”颍川人郭图、淳于琼说:“汉室衰微已经很久了。如今想要复兴它,不也很难吗?况且群雄同时兴起,各自占据州郡,结党聚众,动辄有数万人。” “这就是所谓秦朝失去天下,谁先得到它谁就称王。如今迎接天子,稍有事情就要近旁奏报;听从天子,自己的权力就会减轻;违背天子,又会成为抗拒诏命,这不是最好的策略。”沮授说:“如今迎接朝廷,在道义上正确,在时机上也合适。如果不早点决定,一定会有人抢先这样做。”袁绍不听。建安元年春正月,董承、张杨想让天子车驾返回雒阳,杨奉、李乐不愿意,因此各将领又互相猜疑离心。二月,韩暹攻打董承,董承逃到野王。韩暹屯驻闻喜,胡才、杨奉屯驻坞乡。胡才想攻打韩暹,皇帝派人劝阻。张杨派董承先行修缮雒阳宫室,太仆赵岐劝说刘表,让他派兵到雒阳帮助修建宫室,军需物资前后不断运来。夏五月丙寅日,皇帝派使者到杨奉、李乐、韩暹的军营,请求他们护送自己到雒阳,杨奉等人接受诏命。六月乙未日,皇帝车驾到闻喜。庚子日,杨奉、韩暹护送皇帝向东返回,张杨运送粮食在道路上迎接。秋七月甲子日,车驾到达雒阳,暂住在已故中常侍赵忠的宅第。丁丑日,大赦天下。八月辛丑日,皇帝到南宫杨安殿。张杨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所以把这座殿命名为杨安殿。张杨对各将领说:“天子应当和天下共同享有,朝廷自有公卿大臣,张杨应当出外抵御祸难。” 于是张杨回到野王,杨奉也出兵屯驻梁地,韩暹、董承都留下宿卫。癸卯日,任命安国将军张杨为大司马,杨奉为车骑将军,韩暹为大将军,兼领司隶校尉,都持假节钺。当时宫室已经烧尽,百官披荆棘而行,依靠残墙断壁居住;各州郡都拥兵自重,运输供给无法送达,群臣饥饿困乏,尚书郎以下的官员亲自出外采集野谷,有的饿死在墙壁之间,有的被士兵杀死。八月,曹操迎接皇帝车驾,把都城迁到许县【此事见《曹操代汉》】。
十九年,帝自都许以来,守位而已。左右侍卫,莫非曹氏之人。者,议郎赵彦尝为帝陈言,时防魏公操恶而杀之。操后以事入见殿中,帝不任其惧,因曰:「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操失色,俛仰求出。旧仪三公领兵朝见,令虎贲执刃挟之。操出,顾左右,汗流浃背。自后不复朝请。董承女为贵人,操诛承,求贵人杀之。帝以贵人有▯累为请,不能得。伏皇后由是怀惧,乃与父完书言曹操残逼之状,令宻图之。完不敢发,至是事乃泄。操大怒。十一月,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防收皇后玺绶,以尚书令华歆为副,勒兵入宫收后。后闭户藏壁中,歆壊户发壁,就牵后出。时帝在外殿,引虑于坐。后被发徒跣,行泣过诀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时。」顾谓虑曰:「郄公,天下宁有是邪?」遂将后下防室,以幽死。所生二皇子皆酖杀之。兄弟及宗族死者百余人。魏文帝黄初元年春正月庚子,魏王操薨。太子即王位。冬十月乙卯,汉帝禅位于魏王。
通鉴纪事本末卷八中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八下宋 袁枢 撰黄巾之乱汉灵帝光和六年,初,钜鹿张角奉事黄老,以妖术教授,号“太平道”,呪符水以疗病,令病者跪拜首过,或时病愈,众共神而信之。角分遣弟子周游四方,转相诳诱,十余年间,徒众数十万,自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或弃卖财产,流移奔赴,填塞道路,未至病死者亦以万数。郡县不解其意,反言角以善道教化,为民所归。太尉杨赐时为司徒,上书言:“角诳燿百姓,遭赦不悔,稍益滋蔓,今若下州郡捕讨,恐更骚扰,速成其患。宜切敕刺史、二千石,简别流民,各防归本部,以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可不劳而定。”防赐去位,事遂留中。司徒掾刘陶复上疏申赐前议,言:“角等隂谋益甚,四方私言云,角等窃入京师,觇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州郡忌讳,不欲闻之,但更相告语,莫肯公文。宜下明诏重募角等,赏以国土,有敢囘避,与之同罪。”帝殊不为意,方诏陶次第《春秋》条例。角遂置三十六方,方犹将军也。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嵗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大方马元义等先收荆、扬数万人,期防发于邺。元义数往来京师,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为内应,约以三月五日内外俱起。中平元年春,角弟子济南唐周上书告之。于是收马元义,车裂于雒阳。诏三公司▯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诛杀,千余人下冀州,逐捕角等。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驰敕诸方,一时俱起,皆着黄巾以为标帜,故时人谓之黄巾贼。二月,角自称天公将军,角弟宝称地公将军,宝弟梁称人公将军。所在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旬月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安平、甘陵人各执其王应贼。三月戊申,以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封慎侯,率左右羽林五营营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镇京师。置函谷、太谷、广成、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关都尉,发天下精兵,遣北中郎将卢植讨张角,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隽讨颍川黄巾。庚子,南阳黄巾张曼成攻杀太守褚贡。帝问太尉杨赐以黄巾事,赐所对切直,帝不悦。夏四月,赐坐冦贼免,以太仆▯农邓盛为太尉。已而帝阅録故事,得赐与刘陶所上张角奏,乃封赐为临晋侯,陶为中陵乡侯。皇甫嵩、朱隽合将四万余人,共讨颍川,嵩、隽各统一军。隽与贼波才战败,嵩进保长社。汝南黄巾败太守赵谦于邵陵,广阳黄巾杀幽州刺史郭勲及太守刘卫。波才围皇甫嵩于长社,嵩兵少,军中皆恐,贼依草结营,防大风,嵩约敕军士皆束苣乘城,使鋭士间出围外,纵火大呼,城上举燎应之。嵩从城中鼓噪而出,犇击贼陈,贼惊乱奔走。防骑都尉沛国曹操将兵适至。五月,嵩、操与朱隽合军更与贼战,大破之,斩首数万级,封嵩都乡侯。张曼成屯宛下百余日,六月,南阳太守秦颉击曼成,斩之。皇甫嵩、朱隽乘胜进讨汝南、陈国黄巾,追波才于阳。翟击彭脱于西华,并破之。余贼降散,三郡悉平。嵩乃上言其状,以功归隽。于是进封隽西乡侯,迁镇贼中郎将。诏嵩讨东郡,隽讨南阳。北中郎将卢植连战破张角,斩获万余人。角等走保广宗。植筑围凿堑,造作云梯,垂当拔之。帝遣小黄门左丰视军。或劝植以赂送丰,植不肯。丰还言于帝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帝怒,槛车征植,减死一等,遣东中郎将陇西董卓代之。秋八月,皇甫嵩与黄巾战于苍亭,获其帅卜已。董卓攻张角无功,抵罪。乙巳,诏嵩讨角。冬十月,皇甫嵩与张角弟梁战于广宗。梁众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闭营休士,以观其变。知贼意稍懈,乃濳夜勒兵,鸡鸣驰赴其陈。战至晡时,大破之,斩梁,获首三万级,赴河死者五万许人。角先已病死,剖棺戮尸,传首京师。
译十九年,自从皇帝迁都许县以来,只是守着帝位罢了。身边的侍从和卫士,没有一个不是曹氏的人。〔“者”字前疑有缺字〕议郎赵彦曾经向皇帝进言,当时曹操担心魏公操恨他,便把他杀了。后来曹操因事入殿朝见,皇帝承受不住恐惧,便说:“您如果能够辅助我,我会厚待您;不这样做,只希望您施恩放过我。”曹操脸色大变,俯仰之间请求出殿。按照旧仪,三公领兵入朝见帝时,要命虎贲持刀挟持他们。曹操出殿后,回头看着左右,汗流浃背。从此以后,他不再入朝请见。董承的女儿被立为贵人,曹操杀了董承后,又要求杀死贵人。皇帝以贵人有身孕为由请求,曹操不答应。伏皇后因此心怀恐惧,便写信给父亲伏完,说明曹操残暴逼迫的情形,命他秘密谋划诛除曹操。伏完不敢发动,到了这时事情才泄露。曹操大怒。十一月,曹操派御史大夫郗虑持节,前去收取皇后的玺绶,任命尚书令华歆为副手,带兵进入宫中收捕皇后。皇后关门躲藏在墙壁中,华歆毁坏门户,挖开墙壁,走近把皇后牵了出来。当时皇帝在外殿,叫郗虑到座前。皇后披头散发,赤脚走过来哭泣诀别,说:“难道不能再救活我了吗?”皇帝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性命还能保到什么时候。”又回头对郗虑说:“郗公,天下难道竟有这样的事吗?” 于是把皇后押下囚禁在暴室,使她幽闭而死。她所生的两个皇子也都被毒杀。她的兄弟以及宗族中死去的有一百多人。魏文帝黄初元年春正月庚子日,魏王曹操去世。太子继承魏王之位。冬十月乙卯日,汉帝把帝位禅让给魏王。《通鉴纪事本末》卷八中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八下 宋代袁枢撰写 黄巾之乱 汉灵帝光和六年。起初,钜鹿人张角奉行黄老之学,用妖术传授教义,称为“太平道”。他用符水为人治病,命病人跪拜,承认自己的过错;有时病人竟然痊愈,众人便一同把他当作神人而信奉。张角分派弟子周游四方,互相欺骗诱导。十多年间,徒众达到数十万人,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的人没有不响应的;有的人卖掉财产,流转迁徙,奔走前往,道路都被堵塞,尚未到达便因病死亡的也有数万人。郡县不了解其中的实情,反而说张角用善道教化百姓,受到民众归附。太尉杨赐当时任司徒,上书说:“张角欺骗蛊惑百姓,遇到赦免仍不悔改,势力逐渐滋长蔓延。如今如果下令州郡捕捉讨伐,恐怕会更加扰乱,反而迅速造成祸患。应当严令刺史和二千石官员,甄别流民,分别查明他们的本籍,使各自返回所属部部,以削弱张角的党羽,然后诛杀他们的首领,这样可以不费力而平定。”〔“防赐去位”疑为“会赐去位”或有讹字〕杨赐离职后,事情于是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司徒掾刘陶又上疏申述杨赐先前的意见,说:“张角等人的阴谋越来越严重,四方私下都在说,张角等人偷偷进入京师,窥察朝政,像鸟叫兽心一样,私下共同呼喊。州郡有所忌讳,不愿公开听取这些话,只是彼此传告,没有人肯正式上报。” 应当下达明确诏书,重金招募张角等人,甚至可以用土地赏赐他们;有谁敢回避不来,就与张角等人同罪。”皇帝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正在下诏命刘陶编排《春秋》的条例。张角于是设置三十六方,方相当于将军的编制。大方有一万多人,小方有六七千人,各自设置渠帅。散布谣言说:“苍天已经死了,黄天应当建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他们用白土在京城寺门和州郡官府上书写,全部写成“甲子”二字。大方马元义等人先收集荆州、扬州数万人,约定〔“期防发于邺”疑有讹字〕在邺地发动。马元义多次往来京师,把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作为内应,约定三月五日内外同时起事。中平元年春,张角的弟子、济南人唐周上书告发了这件事。于是朝廷逮捕马元义,在雒阳将他车裂。皇帝下诏命三公和尚书台查验,凡宫省值宿卫士和百姓中有信奉张角之道的,都诛杀;又派人到冀州追捕张角等人。张角等人知道事情已经暴露,便日夜奔驰传令各方,一时同时起兵,都戴着黄巾作为标志,所以当时人称他们为黄巾贼。二月,张角自称天公将军,他的弟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宝的弟弟张梁称人公将军。各地焚烧官府,抢劫村邑,州郡失去控制,长吏大多逃亡。十天一个月之间,天下纷纷响应,京师震动。安平、甘陵两地的人各自拘执本国国王,响应叛贼。三月戊申日,以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封慎侯,率领左右羽林五营的营士驻屯都亭,修治器械以镇守京师。设置函谷、太谷、广成、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关都尉,征发天下精兵,派北中郎将卢植讨伐张角,派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隽讨伐颍川黄巾。庚子日,南阳黄巾张曼成攻杀太守褚贡。皇帝向太尉杨赐询问黄巾之事,杨赐回答得严厉正直,皇帝不高兴。夏四月,杨赐因讨伐寇贼之事获罪免官,以太仆、弘农人邓盛为太尉。不久皇帝查阅旧事记录,发现杨赐和刘陶上奏张角的奏章,于是封杨赐为临晋侯,封刘陶为中陵乡侯。皇甫嵩、朱隽合率四万多人,共同讨伐颍川黄巾,皇甫嵩、朱隽各自统率一军。朱隽与贼军波才交战失败,皇甫嵩进军据守长社。汝南黄巾在邵陵击败太守赵谦,广阳黄巾杀死幽州刺史郭勋和太守刘卫。波才把皇甫嵩围在长社,皇甫嵩兵力少,军中都很恐惧。贼军依靠草木扎营,〔“防大风”疑有讹字〕皇甫嵩约束命令士兵都捆好火炬登城,又派精锐士卒从城间出到包围圈外,放火大喊,城上的士兵举火回应。皇甫嵩从城中擂鼓呐喊冲出,奔袭贼军阵地,贼军惊乱奔逃。骑都尉、沛国人曹操率兵恰好到达。五月,皇甫嵩、曹操和朱隽合军再次与贼交战,大败贼军,斩首数万,封皇甫嵩为都乡侯。张曼成驻军宛城城下一个多月,六月,南阳太守秦颉攻击张曼成,将他斩杀。皇甫嵩、朱隽乘胜进军讨伐汝南、陈国黄巾,在阳地追击波才。〔“翟击”疑为“嵩击”或有缺字〕在西华攻击彭脱,并将其击败。其余贼众投降或逃散,三郡全部平定。皇甫嵩于是上书报告战况,把功劳归给朱隽。于是进封朱隽为西乡侯,升任镇贼中郎将。诏令皇甫嵩讨伐东郡,朱隽讨伐南阳。北中郎将卢植接连作战击败张角,斩获一万多人。张角等人逃往广宗据守。卢植修筑围城工事,开凿壕沟,制造云梯,眼看就要攻下广宗。皇帝派小黄门左丰视察军队。有人劝卢植送给左丰财物,卢植不肯。左丰回来对皇帝说:“广宗的贼很容易攻破,卢中郎却固守营垒、让军队休息,等待上天诛罚他们。”皇帝大怒,用槛车征召卢植回京,判处减死一等,派东中郎将、陇西人董卓代替他。秋八月,皇甫嵩在苍亭与黄巾交战,俘获其首领卜已。董卓攻打张角没有功劳,获罪。乙巳日,诏令皇甫嵩讨伐张角。冬十月,皇甫嵩与张角的弟弟张梁在广宗交战。张梁的部众精锐勇猛,皇甫嵩不能取胜。第二天,他闭营休息士卒,观察贼军变化。发现贼军意志稍有松懈,便在夜间秘密整顿军队,鸡鸣时驰赴贼军阵地。战斗到申时,大败贼军,斩杀张梁,斩首三万,投河而死的有五万左右。张角已经先病死,朝廷剖开棺材戮尸,把首级传送到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