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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通鉴纪事本末十六

通鉴纪事本末卷八上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204–221 段

四年春二月,初听中官得以养子袭爵。初,帝之复位,宦官之力也,由是有宠,参与政事。御史张纲上书曰:“窃寻文明二帝,徳化尤盛,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民,故家给人足。而顷者以来,无功小人皆有官爵,非爱民重器、承天顺道者也。”书奏不省。永和元年十二月,以前司空王龚为太尉。龚疾宦官专权,上书极言其状。诸黄门使客诬奏龚罪,上命龚亟自实。李固奏记于梁商曰:“王公以坚贞之操,横为谗佞所诬,众人闻知,莫不叹栗。夫三公尊重,无诘理诉寃之义,纎微感防,辄引分决,是以旧典,不有大罪,不至重问。王公卒有它变,则朝廷获害贤之名,羣臣无救防之节矣。语曰:‘善人在患,饥不及餐’,斯其时也。”商即言之于帝,事乃得释。二年冬十月丁卯,京师地震。太尉王龚以中常侍张昉等专弄国权,欲奏诛之。宗亲有以杨震行事谏之者,龚乃止。三年,梁商以曹节等用事,遣子冀、不疑与交友。桓帝建和元年秋七月,诏封中常侍刘广等皆为列侯。杜乔谏之,书奏不省。宦者唐衡、左悺等共谮杜乔与李固,以帝不堪奉汉祀,帝怨之。后梁冀诬李固、杜乔与妖贼刘文等交通,皆收系死狱中【三事并见梁氏之变】永兴元年秋七月,郡国三十二蝗,河水溢,百姓饥穷,流亡者数十万户,冀州尤甚。诏以侍御史朱穆为冀州刺史,冀部令长闻穆济河,解印绶去者四十余人。及到,奏劾诸郡贪汚者,有至自杀,或死狱中。宦者赵忠防父归▯安平,僭为玉匣,穆下郡案验,吏畏其严,遂发墓剖棺,陈尸出之。帝闻大怒,征穆诣廷尉,输作左校。大学书生颍川刘陶等数千人诣阙上书讼穆曰:「伏见弛刑徒朱穆处公忧国,拜州之日,志清奸恶。诚以常侍贵宠,父兄子弟布在州郡,竞为虎狼,噬食小民。故穆张理天纲,补缀漏目,罗取残祸,以塞天意。由是内官咸共恚疾,谤讟烦兴,谗隙仍作,极其刑讁,输作左校。天下有识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鲧之戾,若死者有知,则唐帝怒于崇山,重华忿于苍墓矣。当今中官近习窃持国柄,手握王爵,口含天宪,运赏则使饿▯富于季孙,呼噏则令伊顔化为桀跖。而穆独亢然不顾身害,非恶荣而好辱,恶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纲之不摄,惧天纲之久失,故竭心怀忧,为上深计。臣愿黥首击趾,代穆校作。」帝览其奏,乃赦之。永夀元年春二月,司▯冀州饥,人相食。太学生刘陶上疏陈事曰:「夫天之与帝,帝之与民,犹头之与足,相须而行也。陛下目不视鸣条之事,耳不闻檀车之声。天灾不有痛于肌肤,震食不即损于圣体,故蔑三光之谬,轻上天之怒。伏念髙祖之起,始自布衣,合散扶伤,克成帝业,勤亦至矣。流福遗祚至于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轨,而忽髙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国柄,使羣丑刑▯,芟刈小民。虎豹窟于麑场,豺狼乳于春囿。货殖者为穷寃之魂,贫馁者作饥寒之▯。死者悲于窀穸,生者戚于朝野,是愚臣所为咨嗟长懐叹息者也。且秦之将亡,正谏者诛,谀进者赏。嘉言结于忠舌,国命出于谗口。擅阎乐于咸阳,授赵高以车府权。去已而不知威,离身而不顾。古今一揆,成败同势。愿陛下逺览彊秦之倾,近察哀平之变,得失昭然,祸福可见。臣又闻危非仁不扶,乱非智不救。窃见故冀州刺史南阳朱穆,前乌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贞高絶俗,斯实中兴之良佐,国家之柱臣也。宜还本朝,夹辅王室。臣敢吐不时之义于讳言之朝,犹冰霜见日,必至消灭。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书奏不省。延熹二年秋七月,帝召小黄门史唐衡、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等五人,共定议诛梁冀【事见梁氏之变】八月,诏赏诛梁冀之功,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皆为县侯,超食二万户,璜等各万余户,世谓之五侯。仍以悺、衡为中常侍。又封尚书令尹勲等七人皆为亭侯。帝既诛梁冀,故旧恩私多受封爵,追赠皇后父邓香为车骑将军,封安阳侯,更封后母宣为昆阳君,兄子康、秉皆为列侯,宗族皆列校郎将,赏赐以巨万计。中常侍侯览上缣五千匹,帝赐爵关内侯,又托以与议诛冀,进封高乡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自是权埶专归宦官矣。五侯尤贪纵,倾动内外。时灾异数见。白马令甘陵李云露布上书,移副三府曰:「梁冀虽恃权専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诛,犹召家臣搤杀之耳,而猥封谋臣万户以上。

译四年春二月,开始听许中官可以收养儿子承袭爵位。起初,皇帝复位是靠宦官的力量,因此宦官受到宠幸,参与政事。御史张纲上书说:“我私下考察文明二帝时期,德化尤其盛大,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臣所受赏赐不过数金;他们爱惜费用、重视百姓,所以家家富足、人人充足。但近来以来,无功的小人都得到官爵,这不是爱护百姓、重视国器、承顺天道的做法。”奏书上报,皇帝没有理会。永和元年十二月,任命前司空王龚为太尉。王龚痛恨宦官专权,上书极力陈述他们的罪状。各黄门派使者诬奏王龚有罪,皇帝命王龚赶快自己说明实情。李固给梁商写信说:“王公凭坚贞的操守,横遭谗佞诬陷,众人听说后无不叹息战栗。三公地位尊贵重要,本来没有被责问、申诉冤屈的道理,稍有触犯便引咎自决,所以旧典规定,若不是大罪,不至于受到严厉追问。王公如果终于发生其他变故,那么朝廷将得到残害贤人的名声,群臣也没有救护正直的节操了。俗话说:‘善人在患难中,饥饿得来不及吃饭。’现在正是这个时候。”梁商立即向皇帝说明,事情才得以解除。二年冬十月丁卯日,京师发生地震。太尉王龚因为中常侍张昉等人专擅玩弄国权,想上奏诛杀他们。宗室亲属有人以杨震的遭遇劝谏他,王龚于是停止了行动。三年,梁商因为曹节等人掌握政事,派儿子梁冀、梁不疑同他们结交。桓帝建和元年秋七月,下诏把中常侍刘广等人都封为列侯。杜乔劝谏,奏书上报后没有被采纳。宦官唐衡、左悺等人共同诬陷杜乔和李固,说他们认为皇帝不能奉行汉朝祭祀,皇帝因此怨恨他们。后来梁冀诬陷李固、杜乔和妖贼刘文等人交往,二人都被逮捕拘禁,死在狱中【三件事都见《梁氏之变》】。永兴元年秋七月,三十二个郡国发生蝗灾,黄河水泛滥,百姓饥饿困穷,流亡的有几十万户,冀州尤其严重。皇帝下诏任命侍御史朱穆为冀州刺史。冀州各县令、长听说朱穆渡过黄河,解下印绶离职的有四十多人。朱穆到任后,上奏弹劾各郡贪污者,有的自杀,有的死在狱中。宦官赵忠护送父亲归葬安平,僭越使用玉匣,朱穆命郡县查验,官吏畏惧他的严厉,于是掘墓剖棺,陈列尸体并将其取出。皇帝听说后大怒,征召朱穆到廷尉,罚作苦役,送到左校。太学书生、颍川人刘陶等数千人到宫阙上书,为朱穆申诉说:“伏见免刑徒朱穆怀有忧国之心,任州刺史那天就立志清除奸恶。实在是因为常侍贵宠,他们的父兄子弟遍布州郡,竞相成为虎狼,吞噬小民。因此朱穆张设天纲,补缀漏洞,罗取残害百姓的奸恶,以符合上天的意旨。由此内官全都共同怨恨憎恶他,诽谤指责纷纷而起,谗言嫌隙接连发生,终于使他遭受极重的刑罚,罚作苦役,送到左校。天下有识之士都认为朱穆和禹、稷一样勤劳,却遭受共工、鲧那样的罪责;如果死者有知,唐尧一定会在崇山发怒,重华一定会在苍梧墓前愤怒。当今宦官近臣暗中掌握国柄,手中握有君王的爵位,口中含有上天的法令;他们运用赏赐,就使饥饿的奴隶比季孙还富有;一呼一吸之间,就能使伊尹、颜回变成桀、跖。而朱穆独自昂然不顾自身祸害,并不是厌恶荣华而喜欢耻辱,也不是厌恶生存而喜欢死亡,只是感念王纲不能统摄,害怕天纲长久丧失,所以竭尽心力、怀抱忧虑,为君上作深远打算。臣愿意刺面、砍足,代替朱穆服苦役。”皇帝看了奏章,于是赦免了朱穆。永寿元年春二月,司隶、冀州发生饥荒,出现人吃人的事。太学生刘陶上疏陈述政事说:“上天和皇帝、皇帝和百姓的关系,就像头和脚一样,必须相互依靠才能行动。陛下看不见鸣条的事情,听不见檀车的声响;天灾没有伤及肌肤,地震和人吃人也没有立即损伤圣体,所以轻视三光失常的灾异,怠慢上天的愤怒。我想起高祖起兵时,起初只是平民,聚合离散者,扶助伤病者,最终成就帝业,辛勤实在到了极点。他流传的福泽、遗留的基业延续到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祖的法则,又忽视高祖的劳苦,任意把利器交给群丑刑徒,使他们掌握国柄,铲除百姓。虎豹在幼鹿的苑囿中筑巢,豺狼在春日的园囿中哺乳。经营货殖的人成为穷苦冤魂,贫困饥饿的人变成饥寒鬼魂;死者在墓穴中悲哀,生者在朝野间忧戚,这就是愚臣长久叹息、反复忧伤的原因。况且秦朝将亡时,正直进谏者被诛杀,阿谀进言者受奖赏;嘉言被忠臣的舌头堵住,国命从谗人的口中发出。把阎乐擅自置于咸阳,授予赵高车府的权力,事情过去了还不知道威势,祸患临身也不顾。古今都是同一规律,成败处在同样的形势中。愿陛下向远处鉴察强秦倾覆的教训,向近处考察哀帝、平帝时的变故,得失清楚可见,祸福也就明白了。臣又听说,危难不是靠仁德不能扶助,混乱不是靠智慧不能挽救。我私下见到前冀州刺史、南阳人朱穆,以及前乌桓校尉、臣的同郡人李膺,他们都履行正道、清廉公平,操守坚定高尚,超出流俗,实在是中兴的良佐、国家的柱臣。应当让他们回到朝廷,辅佐王室。臣冒昧在这个忌讳进言的朝廷吐露不合时宜的意见,就像冰霜遇见太阳,必定会消灭。臣起初悲叹天下可悲,如今天下也会悲叹臣的愚昧迷惑了。”奏书上报,皇帝不理会。延熹二年秋七月,皇帝召小黄门史唐衡、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等五人,共同决定谋划诛杀梁冀【事见《梁氏之变》】。八月,下诏赏赐诛杀梁冀的功劳,封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都为县侯,单超食邑二万户,徐璜等各食邑一万多户,世人称他们为五侯。仍任命左悺、唐衡为中常侍。又封尚书令尹勋等七人都为亭侯。皇帝诛杀梁冀后,过去有旧恩、私交的人大多得到封爵;追赠皇后之父邓香为车骑将军,封安阳侯;改封皇后之母宣为昆阳君;宣的兄子康、秉都为列侯;宗族都任列校、郎将;赏赐以巨万计算。中常侍侯览进献缣帛五千匹,皇帝赐他关内侯爵位,又借口他参与谋议诛杀梁冀,进封为高乡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从此权势完全归于宦官。五侯尤其贪婪放纵,震动内外。当时灾异多次出现。白马令、甘陵人李云公开上书,并把副本送给三府说:“梁冀虽然依仗权力专擅朝政,暴虐流布天下,如今因为罪行被诛杀,也不过是召来家臣扼杀他罢了,却胡乱封赏谋臣一万户以上。

高祖闻之,得无见非?西北列将,得无解体?」孔子曰:「帝者谛也。」今官位错乱,小人謟进,财货公行,政化日损。尺一拜用,不经御省,是帝欲不谛乎?帝得奏,震恐,下有司,逮云,诏尚书都防劔,防送黄门北寺狱,使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杂考之。时,▯农五官掾杜众伤云以忠谏获罪,上书愿与云同日死。帝愈怒,遂并下廷尉。大鸿胪陈蕃上疏曰:「李云所言,虽不识禁忌,干上逆防,其意归于忠国而已。昔高祖忍周昌不讳之谏,成帝赦朱云腰领之诛,今日杀云,臣恐剖心之讥复议于世矣。」太常杨秉、雒阳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并上防请云。帝恚甚,有司奏以为大不敬,诏切责蕃、秉,免归田里,茂、资贬秩二等。时帝在濯龙池,管霸奏云等事,霸跪言曰:「李云野泽愚儒,杜众郡中小吏,出于狂戆,不足加罪。」常谓霸曰:「帝欲不谛,是何等语?而常侍欲原之邪?」顾使小黄门可其奏。云、众皆死狱中。于是嬖宠益横。太尉琼自度力不能制,乃称疾不起,上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有胜政。诸梁秉权,竖宦充朝。李固、杜乔既以忠言横见残灭,而李云、杜众复以直道继踵受诛。海内伤惧,益以怨结。朝野之人以忠为讳。尚书周永素事梁冀,假其威势,见冀将衰,乃阳毁示忠,遂因奸计,亦取封侯。又黄门挟邪,羣辈相党。自冀兴盛,腹背相亲,朝夕图谋,共构奸轨。临冀党诛,无可设巧,复记其恶以要爵赏。陛下不加清征,审别真伪,复与忠臣并时显封,使朱紫共色,粉墨杂揉。所谓抵金玉于沙砾,碎珪璧于泥涂。四方闻之,莫不愤叹。”臣世荷国恩,身轻位重,敢以垂絶之日,陈不讳之言。书奏不纳。冬十月中,常侍单超疾病,壬寅,以超为车骑将军。是时封赏逾制,内宠猥盛。陈蕃上疏曰:“夫诸侯上象四七,藩屏上国。高祖之约,非功臣不侯。而闻追録河南尹邓万世父遵之微功,更爵尚书令黄隽先人之絶封,近习以非义授邑,左右以无功传赏。至乃一门之内,侯者数人,故纬象失度,阴阳谬序。臣知封事已行,言之无及,诚欲陛下从是而止。”又采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赀计。鄙谚言:“盗不过五女门,以女贫家也。”今后宫之女,岂不贫国乎?帝颇采其言,为出官女五百余人,但赐隽爵关内侯,而封万世南乡侯。帝从容问侍中陈留爰延:“朕何如主也?”对曰:“陛下为汉中主。”帝曰:“何以言之?”对曰:“尚书令陈蕃任事则治,中常侍黄门与政则乱,是以知陛下可与为善,可与为非。”帝曰:“昔朱云廷折栏槛,今侍中面称朕违,敬闻阙矣。”拜五官中郎将。三年春正月丙午,新丰侯单超卒,赐东园袐器,棺中玉具及▯发,五营骑士,将作大匠起冢茔。其后四侯转横,天下为之语曰:“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雨堕,皆竞起。”第宅以华侈相尚,其仆从皆乘牛车,而从列骑。兄弟姻戚,宰州临郡,辜较百姓,与盗无异,虐徧天下,民不堪命,故多为盗贼焉。中常侍侯览、小黄门段珪皆有田业,近济北界,仆从宾客劫掠行旅。济北相滕延一切收捕,杀数十人,陈尸路衢。览、珪以事诉帝,延坐征诣廷尉,免。左悺兄胜为河东太守,皮氏长京兆赵岐耻之,即日弃官西归。唐衡兄玹为京兆尹,素与岐有隙,收岐家属宗亲,陷以重灋,尽杀之。岐逃难四方,靡所不歴,自匿姓名,卖饼北海市中。安丘孙嵩见而异之,载与俱归,藏于复壁中。及诸唐死,遇赦乃敢出。六年十二月,以卫尉周景为司空。景,荣之孙也。时宦官方炽,景与太尉杨秉上言:“内外吏职多非其人。旧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埶而今枝叶宾客布列职署,或年少庸人典据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旧章,退贪残,塞灾谤,请下司▯校尉、中二千石、城门、五营校尉、北军中▯,各实覈所部,应当斥罢,自以状言三府,兼察有遗漏,续上。”帝从之。于是秉条奏牧守,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余人,或死或免,天下莫不肃然。尚书朱穆疾宦官恣横,上疏曰:“按汉故事,中常侍参选士人,建武以后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来,浸益贵盛,假貂珰之饰,处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权倾海内,宠贵无极,子弟亲戚并荷荣任,放滥骄溢,莫能禁御,穷破天下,空竭小民。愚臣以为可悉罢省,遵复往初,更选海内清淳之士、明达国体者以补其处,即兆庶黎萌防被圣化矣。”

译高祖听说这件事,难道不会责怪吗?西北的列将,难道不会离心解体吗?”孔子说:“帝,就是审察明辨。”如今官位错乱,小人谄媚进用,财货公开流通,政教日益衰损。尺一诏书任命官员,不经过皇帝亲自审阅,这难道是皇帝想要不审察明辨吗?皇帝得到奏章后震惊恐惧,把李云交给有关官署,逮捕他,诏令尚书都护剑押送到黄门北寺狱,派中常侍管霸和御史、廷尉共同审问。此时弘农五官掾杜众因李云以忠言获罪而悲伤,上书请求和李云同日处死。皇帝更加愤怒,于是把杜众也交给廷尉。大鸿胪陈蕃上疏说:“李云所说的话,虽然不懂禁忌,触犯皇上、违背法令,但他的本意只是忠于国家罢了。从前高祖容忍周昌直言不讳的劝谏,成帝赦免朱云腰斩的罪刑;今天如果杀死李云,臣恐怕剖心的讥讽又要在世间流传了。”太常杨秉、雒阳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也都上奏劝请赦免李云。皇帝非常愤怒,有关官员奏称他们犯了大不敬,皇帝下诏严厉斥责陈蕃、杨秉,免职回归田里;沐茂、上官资降两级官秩。当时皇帝在濯龙池,管霸奏报李云等人的事情,管霸跪下说:“李云不过是乡野愚儒,杜众不过是郡中的小吏,出于狂妄愚直,不值得加罪。” 皇帝回头对管霸说:“‘帝欲不谛’,这是什么话?你这个常侍难道想赦免他们吗?”又命小黄门批准有关官员的奏章。李云、杜众都死在狱中。于是受宠幸之人的势力更加横行。太尉黄琼自知力量不能制止,便称病不上朝,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能够称道的政绩。梁氏掌握权力,宦官充斥朝廷。李固、杜乔已经因忠言横遭残害,李云、杜众又因直道相继被诛杀。海内忧伤恐惧,更加积结怨恨。朝廷内外的人都把忠言视为忌讳。尚书周永一向侍奉梁冀,借用他的威势;见梁冀将要衰败,才假意诋毁他以表示忠诚,于是又顺着奸计取得封侯。黄门又怀挟邪心,同党互相勾结。自从梁冀兴盛以来,他们内外亲密,早晚共同谋划,合力构成奸邪轨迹。等到梁冀的党羽被诛杀,已经无法另设巧计,便又记录梁冀的罪恶来求取爵位赏赐。陛下不加以清查征验,审察辨别真伪,反而和忠臣同时显贵封赏,使朱紫混为一色,粉墨混杂揉合。这就叫把金玉丢在砂砾中,把圭璧摔碎在泥土里。四方听说此事,无不愤怒叹息。臣世代承受国家恩惠,自身职位低微而责任重大,敢在将死之日陈说不避忌讳的话。”奏书上报,没有被采纳。冬十月中旬,中常侍单超生病,壬寅日,任命单超为车骑将军。这时,封赏超过制度规定,宫内受宠幸的人过多。陈蕃上疏说:“诸侯在上象征二十八宿中的四七星宿,是屏藩上国的力量。高祖约定:不是有功之臣不得封侯。但我听说,追录河南尹邓万世的父亲邓遵微小的功劳,又恢复尚书令黄隽祖先已经断绝的爵位;亲近之人凭借不合义理的理由受封采邑,左右近臣凭借没有功劳而获得传袭的赏赐。甚至同一门内,封侯的就有好几人,因此星象失去法度,阴阳次序错乱。我知道封赏已经实行,说这些也来不及了,只希望陛下从此停止这种做法。”又有采女数千人,她们吃肉、穿绮罗,脂油粉黛的费用无法计算。俗话说:‘盗贼不过五女之门,因为有女儿会使家庭贫困。’如今后宫的女子,难道不会使国家贫困吗?皇帝颇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放出宫女五百多人,只赐黄隽关内侯爵位,却封邓万世为南乡侯。皇帝从容地问侍中、陈留人爰延:‘我算是什么样的君主?’爰延答道:‘陛下是汉朝中等的君主。’皇帝问:‘为什么这样说?’爰延答道:‘尚书令陈蕃主持政事,国家就能治理;中常侍、黄门参与政事,国家就混乱。因此可知,陛下既可以和人一起行善,也可以和人一起作恶。’皇帝说:‘从前朱云在朝廷上折断栏槛,如今侍中当面说我有过失,我恭敬地听到了自己的过错。’ 任命他为五官中郎将。三年春正月丙午,新丰侯单超去世,赐给他东园秘器、棺中玉具和送葬的仪仗,派五营骑士护送,并由将作大匠营造坟墓。此后,四侯越发蛮横,天下人因此说:‘左悺能使天回转,具瑗独自专权,徐璜像虎一样横卧,唐衡使雨从天而降,人人都竞相兴起。’他们以住宅华丽奢侈相互攀比,仆从都乘牛车,却跟随着成列的骑兵。他们的兄弟姻亲,分别治理州郡、监察郡国,肆意侵害百姓,与盗贼没有区别;暴虐遍及天下,百姓无法忍受,所以很多人沦为盗贼。中常侍侯览、小黄门段珪都有田产,靠近济北边界,他们的仆从宾客劫掠过往行人。济北相滕延一概收捕,杀了几十人,把尸体陈列在道路上。侯览、段珪把这件事告到皇帝那里,滕延因此被征召到廷尉处治,后来免官。左悺的哥哥左胜任河东太守,皮氏县长、京兆人赵岐以此为耻,当天弃官向西归去。唐衡的哥哥唐玹任京兆尹,平时与赵岐有嫌隙,便逮捕赵岐的家属宗亲,以重罪陷害,把他们全部杀死。赵岐逃难于四方,没有哪里不经过,隐姓埋名,在北海集市上卖饼。安丘人孙嵩见到他,觉得非同寻常,便用车载他一起回去,把他藏在夹墙中。等到唐氏诸人死后,赵岐遇到赦令,才敢出来。六年十二月,以卫尉周景为司空。周景是周荣的孙子。当时宦官势力正盛,周景和太尉杨秉上书说:‘内外官职中,有很多人不称职。旧典规定,中臣的子弟不得任职;如今他们依仗权势,枝属宾客遍布各个官署,有些年少无能之人竟掌握州郡长官职位,造成上下怨愤,四方忧患。可以遵照旧章,罢退贪婪残暴的人,堵塞灾祸和诽谤的根源。请把这件事下达给司隶校尉、中二千石、城门校尉、五营校尉和北军中候,让他们分别核实所属官员,凡应当斥退罢免的,列明情况报告三府,同时考察有无遗漏,继续上报。’皇帝同意了。于是杨秉分条上奏州牧郡守的罪状,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多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免职,天下无不肃然。尚书朱穆痛恨宦官专横,上疏说:‘按照汉朝旧例,中常侍可以参与选拔士人;建武以后,才全部改用宦官。自延平以来,他们逐渐更加尊贵显盛,借用貂珰的服饰,担任常伯的职务,朝廷政事全都经过他们的手,权势压倒天下,宠信尊贵没有止境;他们的子弟亲戚也都承受荣宠官职,放纵泛滥、骄横自满,没有人能够禁止和控制,终于使天下困穷破败,使小民的财力耗尽。我认为可以把他们全部罢免,遵循恢复从前的制度,重新选用天下清正淳厚、明达国家大体的人来补任他们的职位,这样百姓就将普遍受到圣明教化了。’

帝不纳。后穆因进见,复口陈曰:“臣闻汉家旧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书事,黄门侍郎一人,传发书奏,皆用姓族。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称制,不接公卿,乃以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命两宫。自此以来,权倾人主,穷困天下,宜皆罢遣,博选耆儒宿徳与参政事。”帝怒,不应。穆伏不肯起,左右传出,良久乃趋而去。自此中官数因事称诏诋毁之。穆素刚,不得意,居无几,愤懑发疽卒。七年十二月,中常侍汝阳侯唐衡、武原侯徐璜皆卒。八年春,中常侍侯览兄参为益州刺史,残暴贪婪,累臧亿计。太尉杨秉奏槛车征参,参于道自杀。阅其车重三百余两,皆金银锦帛。秉因奏曰:“臣案旧典,宦官本在给使省闼,司昬守夜,而今猥受过宠,执政操权,附防者因公褒举,违忤者求事中伤。居法王公,富拟国家,饮食极肴膳,仆妾盈纨素。中常侍侯览弟参贪残元恶,自取祸灭。览顾知衅重,必有自疑之意。臣愚以为不宜复见亲近。昔懿公刑邴▯之父,夺阎职之妻,而使二人参乘,卒有竹中之难。览宜急屏斥,投畀有虎。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请免官送归本郡。”书奏,尚书召对。秉掾属诘之曰:“设官分职,各有司存。三公统外,御史察内,今越奏近官,经典汉制,何所依据?”其开公具对。秉使对曰:“《春秋传》曰:‘除君之恶,惟力是视。’邓通懈慢,申屠嘉召通诘责,文帝从而请之。汉世故事,三公之职无所不统。”尚书不能诘。帝不得已,竟免览官,司▯校尉韩縯因奏左悺罪恶及其兄太仆南乡侯称,请托州郡,聚敛为奸,宾客放纵,侵犯吏民。悺、称皆自杀。縯又奏中常侍具瑗兄沛相恭臧罪,征诣廷尉。瑗诣狱谢,上还东武侯印绶,诏贬为都乡侯。超及璜、衡袭封者,并降为乡侯,子弟分封者,悉夺爵土。刘普等贬为关内侯,尹勲等亦皆夺爵。三月,宛陵大姓羊元羣罢北海郡,臧污狼藉,郡舍溷轩有竒巧,亦载之以归。河南尹李膺表按其罪,元羣行赂宦官,膺竟反坐。单超弟迁为山阳太守,以罪系狱。廷尉冯绲考致其死。中官相党,共飞章诬绲以罪。中常侍苏康、管霸固天下良田美业,州郡不敢诘。大司农刘祐移书所在,依科品没入之。帝大怒,与膺、绲俱输作左校。夏五月丙戌,太尉杨秉薨。秉为人清白寡欲,尝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秉既没,所举贤良广陵刘瑜乃至京师,上书言:“中官不当比肩裂土,竞立▯嗣,继体传爵。又嬖女充积冗食,空宫伤生,费国。又第舍增多,穷极竒巧,掘山攻石,促以严刑。州郡官府,各自考事,奸情赇赂,皆为吏饵。民愁鬰结,起入贼党,官辄兴兵诛讨其罪。贫困之民,或有卖其首级以要酬赏,父兄相代残身,妻孥相视分裂。又陛下好微行,近习之家,私幸宦者之舍,宾客市买,熏灼道路,因此暴纵,无所不容。惟陛下开广谏道,博观前古,逺佞邪之人,放郑卫之声,则政致和平,徳感祥风矣。”诏特召瑜,问灾咎之征。执政者欲令瑜依违其辞,乃更防以他事。瑜复悉心对八千余言,有切于前,拜为议郎。十一月,太尉陈蕃言李膺、冯绲、刘祐之枉,请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覆诚,辞恳切以至流涕。帝不听。应奉上疏曰:“夫忠贤武将,国之心膂。窃见左校弛刑徒冯绲、刘祐、李膺等,诛举邪臣,肆之以灋。陛下既不听察,而猥受谮诉,遂令忠臣同愆元恶。自春迄冬,不防降恕,遐迩观听为之叹息。夫立政之要,记功忘失,是以武帝舍安国于徒中,宣帝征张敞于亡命。绲前讨蛮荆,均吉甫之功;祐数临督司,有不吐茹之节;膺着威幽并,遗爱度辽。今三埀蠢动,王旅未振,乞原膺等以备不虞。”书奏,乃悉免其刑。久之,李膺复拜司▯校尉。时小黄门张让弟朔为野王令,贪残无道,畏膺威严,逃还京师,匿于兄家合柱中。膺知其状,率吏卒破柱取朔,付雒阳狱,受辞毕,即杀之。让诉寃于帝,帝召膺诘以不先请便加诛之意。对曰:“昔仲尼为鲁司冦,七日而诛少正卯。今臣到官已积一旬,私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

译皇帝没有采纳。后来朱穆因进见皇帝,又当面陈说:‘我听说汉家的旧制度,设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掌管省中尚书事务;设置黄门侍郎一人,传递发布诏书奏章,这些职位都任用士族。自和熹太后以女主身份临朝称制,不与公卿接见,才任用宦官担任常侍、小黄门,在两宫之间传达命令。从此以后,他们的权力压倒君主,使天下困穷,应该全部罢免遣散,广泛选拔年高有德、学识深厚的儒者参与政事。’皇帝大怒,没有回答。朱穆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左右侍从把他传出宫去;过了很久,他才快步离开。从此中官屡屡借事传达诏令诋毁他。朱穆一向刚强,志愿不得实现,过了不久,因愤懑而生疽病去世。七年十二月,中常侍汝阳侯唐衡、武原侯徐璜都去世。八年春,中常侍侯览的哥哥侯参任益州刺史,残暴贪婪,累计贪污达亿万。太尉杨秉上奏,请用槛车征召侯参,侯参在路上自杀。查验他的车辆,重量超过三百余两,里面全是金银锦帛。杨秉于是上奏说:‘我查考旧典,宦官本来只是在宫门内供使唤、司掌昏夜守卫;如今却无端受到过分宠信,掌握政权和权力。依附他们的人,便因公事得到褒奖举荐;违逆他们的人,便寻找事情加以中伤。居于法律之上的王公,财富可以和国家相比,饮食极其丰盛,仆妾满穿绫罗。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是贪婪残暴的元凶,已经自取祸患而灭亡。侯览回头看见其罪衅深重,必然会产生自危之意。我认为不应再让他接近陛下。从前懿公处刑邴歜的父亲,夺取阎职的妻子,却让这两个人为自己驾车,最终发生了竹中之难。侯览应当立即斥退,放逐到有虎的荒野。像这样的人,不是恩赦所能宽宥的,请免去他的官职,遣送回本郡。’奏书上呈后,尚书召杨秉来答对。杨秉的属官责问他说:‘设置官职、划分职责,各有主管的部门。三公统辖外朝,御史监察内廷。如今你越权弹劾近侍官,经典和汉制有什么依据?’杨秉的属官公开详细回答。杨秉让他答道:‘《春秋左氏传》说:“除掉君主的祸害,只看力量能做到什么程度。”’ ‘邓通怠慢傲慢,申屠嘉召见邓通加以责问,文帝亲自替他求情。汉代旧例,三公的职权没有不统辖的。’尚书无法再责问。皇帝不得已,最终免去侯览的官职。司隶校尉韩演于是上奏左悺的罪恶及其哥哥太仆、南乡侯左称,说他们向州郡请托,聚敛财物以行奸邪,宾客放纵,侵害官吏和百姓。左悺、左称都自杀。韩演又上奏中常侍具瑗的哥哥、沛相具恭藏的罪行,将他征召到廷尉处治。具瑗到狱中谢罪,交还东武侯的印绶;皇帝下诏把他降为都乡侯。单超、徐璜、唐衡的袭封者,一并降为乡侯;他们子弟中分封为侯的,也全部夺去爵位和封地。刘普等人降为关内侯,尹勋等人也都被夺去爵位。三月,宛陵大姓羊元群罢任北海郡守时,贪赃污秽,声名狼藉;郡舍厕所中有奇巧之物,他也装载回来。河南尹李膺上表按察他的罪行,羊元群行贿宦官,李膺反而因此获罪。单超的弟弟单迁任山阳太守,因罪被拘捕入狱。廷尉冯绲审讯使他认罪并处死。宦官结党,共同飞章诬陷冯绲有罪。中常侍苏康、管霸霸占天下的良田美业,州郡不敢追究。大司农刘祐发文给有关地方,依照科条没收这些田产。皇帝大怒,把李膺、冯绲和刘祐一同送到左校服役。夏五月丙戌,太尉杨秉去世。杨秉为人清白寡欲,曾说:‘我有三样东西不会使我迷惑:酒、色、财。’杨秉去世后,被举荐为贤良的广陵人刘瑜来到京师,上书说:‘宦官不应与功臣一样分封土地,竞相建立继承人,世代承袭爵位。又有受宠女子充斥后宫,白白消耗粮食,使宫殿空虚而伤害生民,耗费国家财力。又增建许多宅第,穷尽奇巧,挖山凿石,并用严刑催逼。州郡官府各自审理案件,奸情和赃赂都成了官吏诱取财物的工具。百姓忧愁郁结,起而加入盗贼,官府便动用军队讨伐他们的罪行。贫困的百姓,有的甚至卖掉自己的首级来求取赏钱,父兄相继残害自身,妻子儿女彼此看着分离。又陛下喜欢微服出行,亲近之人的住宅,私下临幸宦官的宅舍;宾客在市场上买卖,权势熏灼道路,因此暴虐放纵,无所不容。希望陛下拓宽进谏的道路,广泛考察前代,远离奸佞邪恶之人,放弃郑、卫淫乐之声,那么政事就会达到和平,德行也会感召祥和之气。’皇帝下诏特意召见刘瑜,询问灾祸征兆。执政者想让刘瑜含糊其辞,于是又用其他事情牵制他。刘瑜再次尽心回答八千多字,言辞比先前更加切中时弊,于是任命他为议郎。十一月,太尉陈蕃称李膺、冯绲、刘祐蒙受冤屈,请求加以宽宥,提升他们的爵位和官职。陈蕃说到反复审理和查清真相时,言辞恳切,以至于流泪。皇帝不听。应奉上疏说:‘忠臣贤士和勇武将领,是国家的心腹和股肱。我私下看见被罚到左校服役的冯绲、刘祐、李膺等人,诛除、举发奸邪之臣,却被依照法律惩处。陛下既不听取审察,反而轻信诬陷,于是使忠臣和大恶之人同样获罪。从春天到冬天,还没有受到降恩宽恕,远近听见这件事的人都为之叹息。治理政事的要领,是记住功劳、忘掉过失,所以汉武帝把韩安国从囚徒中赦出,宣帝从逃亡中征召张敞。冯绲此前讨伐蛮荆,有周宣王时尹吉甫的功劳;刘祐多次任监察督察之官,有不徇私、不阿谀的操守;李膺在幽州、并州显扬威名,在度辽之地留下爱民的声誉。如今三边蠢蠢欲动,王师尚未振作,请求赦免李膺等人,以备意外。’奏书上呈后,皇帝才把他们全部免除刑罚。过了很久,李膺又被任命为司隶校尉。当时小黄门张让的弟弟张朔任野王县令,贪婪残暴、没有道义,害怕李膺的威严,逃回京师,藏在哥哥家夹柱中。李膺得知后,率领吏卒凿破柱子抓出张朔,交给雒阳监狱,审讯取供完毕,立即杀了他。张让向皇帝诉说冤屈,皇帝召李膺来责问他为什么不先请示便擅自杀人。李膺回答:‘从前孔子任鲁国司寇,七天就杀了少正卯。如今臣到任已经满十天,只怕因为拖延拘留而获罪,没想到反而获了办事太快的罪。’

诚自知衅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恶,退就鼎镬,始生之愿也。”帝无复言,顾谓让曰:“此汝弟之罪,司▯何愆?”乃遣出。自此诸黄门常侍皆鞠躬屏气,休沐不敢出宫省。帝怪问其故,并叩。头泣曰:「畏李校尉。」时朝廷日乱,纲纪頺弛,而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云九年,初,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謡曰:「天下防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二家宾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汝南太守宗资以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以岑晊为功曹,皆委心听任,使之襃善纠违,肃清朝府。滂尤刚劲,疾恶如雠。滂甥李颂素无行,中常侍唐衡以属资,资用为吏,滂寝而不召。资迁怒,捶书佐朱零。零仰曰:「范滂清裁,今日宁受笞而死,滂不可违。」资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怨之。于是二郡为謡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农成瑨但坐啸。」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泰及頴川贾彪为其冠,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襃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彊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于是中外承风,竞以臧否相尚。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宛有富贾张泛者,与后宫有亲,又善雕镂玩好之物,颇以赂遗中官,以此得显位,用埶纵横。岑晊与贼曹史张牧劝成瑨收捕泛等,既而遇赦,瑨竟诛之,并收其宗族宾客,杀二百余人,后乃奏闻。小黄门晋阳赵津贪横放恣,为一县巨患。太原太守平原刘瓆使郡吏王允讨捕,亦于赦后杀之。于是中常侍侯览使张泛妻上书讼寃,宦官因縁谮诉瑨瓆。帝大怒,征瑨瓆皆下狱,有司承防,奏瑨瓆罪当弃市。山阳太守翟超以郡人张俭为东都督邮。侯览家在防东,残暴百姓,览防母还家,大起茔▯。俭举奏览罪,而览伺▯遮▯章竟不上。俭遂破览冢宅,籍没资财,具奏其状,复不得御。徐璜兄子宣为下邳令,暴虐尤甚,尝求故汝南太守李暠女。不能得,遂将吏卒至暠家,载其女归,戯射杀之。东海相汝南黄浮闻之,收宣家属,无少长,悉考之。掾史以下固争之,浮曰:“徐宣国贼,今日杀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即案宣罪弃市,暴其尸。于是宦官诉寃于帝,帝大怒,超、浮并坐髠钳输作右校。太尉陈蕃、司空刘茂共谏,请瑨、瓆、超、浮等罪,帝不悦。有司劾奏之,茂不敢复言,蕃乃独上疏曰:“今冦贼在外,四支之疾;内政不理,心腹之患。臣寝不能寐,食不能饱,实忧左右日亲,忠言日疎。内患渐积,外难方深。陛下超从列侯,继承天位,小家畜产百万之资,子孙尚耻愧失其先业,况乃产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轻忽乎?诚不爱己,不当念先帝得之勤苦耶?前梁氏五侯毒徧海内,天啓圣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议,冀当小平。明鉴未逺,覆车如昨,而近习之权复相扇结。小黄门赵津、大猾张泛等,肆行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纠而戮之,虽言赦后不当诛杀,原其诚心在乎去恶。至于陛下有何悁悁,而小人道长,荧惑圣听,遂使天威为之发怒,必加刑讁,已为过甚,况乃重罚令伏欧刀乎?又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不挠,疾恶如雠。超没侯览财物,浮诛徐宣之罪,并▯刑坐,不逢赦恕。览之从横没财已幸,宣犯衅过,死有余辜。昔丞相申屠嘉召责邓通,雒阳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从而请之,光武加以重赏,未闻二臣有専命之诛。而今左右羣竖,恶伤党类,妄相交构,致此刑谴。闻臣是言,当复嗁诉。陛下深宜割塞近习与政之源,引纳尚书朝省之士,简练清高,斥黜佞邪。如是天和于上,地洽于下,休徴符瑞,岂逺乎哉?”帝不纳,宦官由此疾蕃弥甚,选举奏议,辄以中诏谴郤,长史已下多至抵罪,犹以蕃名臣不敢加害。平原襄楷诣阙上疏曰:“臣闻皇天不言,以文象设教。臣窃见太微天廷五帝之坐,而金火罚星扬光其中。于占,天子凶,又俱入房心,法无继嗣。前年冬大寒,杀鸟兽鱼鼈,城傍竹栢之叶有伤枯者。臣闻于师曰:「栢伤竹枯,不出三年,天子当之。」今自春夏以来,连有霜雹及大▯靁电,臣作威作福,刑罚急刻之所感也。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志除奸邪,其所诛剪,皆合人望。而陛下受阉竖之谮,乃逺加考逮,三公上书乞哀瓆等,不见采察,而严被谴让,忧国之任将遂杜口矣。

译‘臣确实知道自己将因罪责获罪,死期很快就会到来;只是请求留下五天,能够消灭元凶,然后退下来接受鼎镬之刑,这是臣最初的愿望。’皇帝无话可说,只回头对张让说:‘这是你弟弟的罪过,司隶校尉有什么过错?’于是把李膺遣出。从此各黄门、中常侍都常常弯腰屏住呼吸,休假也不敢走出宫省。皇帝奇怪地询问原因,并逐一追问,他们都哭着说:‘害怕李校尉。’当时朝廷日益混乱,纲纪逐渐松弛,只有李膺独自坚持风采法度,以声望自我尊重。士人中有被他接纳交往的,名为登龙门。云九年,起初,皇帝还是蠡吾侯时,曾向甘陵人周福求学。即位后,提升周福为尚书。当时同郡人、河南尹房植在朝廷上很有名望,乡人为此作歌谣说:‘天下的模范是房伯武,周仲进因老师而得到官印。’两家的宾客互相讥讽猜忌,于是各自培植朋党,渐渐形成深重的嫌隙。由此甘陵分为南部和北部,党人的议论从这里开始。汝南太守宗资任用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任用岑晊为功曹,都把心力交给他们,听任他们褒奖善行、纠正过失,使郡府肃清。范滂尤其刚强正直,把憎恶邪恶看得像仇敌。范滂的外甥李颂一向品行不好,中常侍唐衡把他托付给宗资,宗资任用他为吏,范滂压下此事,不召用李颂。宗资迁怒于书佐朱零,鞭打他。朱零抬头说:‘范滂清正有操守,今天我宁可受鞭打而死,也不能违背范滂的意思。’宗资才停止。郡中中等人物以下的人无不怨恨范滂。于是两郡作歌谣说:‘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持决断;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只是坐着长啸。’太学学生三万多人,郭泰和颍川人贾彪是其中的领袖,与李膺、陈蕃、王畅互相褒扬推重。太学中流传说:‘天下的楷模是李元礼,不畏强权的是陈仲举,天下的俊秀是王叔茂。’于是朝廷内外受其风气影响,竞相把褒贬人物当作时尚。从公卿以下,没有不害怕他们的贬议而穿着鞋登门拜访的。宛地有个富商张泛,与后宫有亲属关系,又善于雕刻镂饰珍玩,常常把财物贿赂宦官,因此得到显要职位,凭借权势横行。岑晊和贼曹史张牧劝成瑨收捕张泛等人,后来遇到赦令,成瑨最终仍杀了他们,并逮捕其宗族宾客,杀死二百多人,事后才上奏。小黄门、晋阳人赵津贪婪横暴、放纵恣肆,是一县的大患。太原太守、平原人刘瓆派郡吏王允讨捕,也在赦令后将他杀死。于是中常侍侯览让张泛的妻子上书申诉冤屈,宦官借机诬陷成瑨、刘瓆。皇帝大怒,征召成瑨、刘瓆,把他们都下入狱中。有司迎合皇帝的意旨,上奏说成瑨、刘瓆的罪行应当弃市。山阳太守翟超任用郡人张俭为东部督邮。侯览的家在防东,残暴地对待百姓;侯览的母亲回家时,大规模修建坟墓。张俭举发侯览的罪行,但侯览伺机拦截遮蔽奏章,最终没有上报。张俭于是捣毁侯览的坟墓和住宅,登记没收其财产,详细上奏此事,却仍不能上达皇帝。徐璜哥哥的儿子徐宣任下邳县令,暴虐尤其严重,曾经索求已故汝南太守李暠的女儿。没有得到后,便带领吏卒到李暠家,把他的女儿装车带走,又以戏射为名将她杀死。东海相、汝南人黄浮听说此事,逮捕徐宣的家属,不论老少,全部拷问。属吏以下的人极力争辩,黄浮说:‘徐宣是国家的贼人,今天杀了他,明天即使因此获死,也足以瞑目了。’于是按徐宣的罪行将他弃市,并暴尸示众。宦官向皇帝诉说冤屈,皇帝大怒,翟超、黄浮都因之获罪,被剃去头发、戴刑具,送到右校服役。太尉陈蕃、司空刘茂一同进谏,请求宽免成瑨、刘瓆、翟超、黄浮等人的罪,皇帝不高兴。有司弹劾他们,刘茂不敢再说话,陈蕃便独自上疏说:‘如今盗贼在外,是四肢的疾病;内部政事不能治理,是心腹的祸患。臣睡不能安睡,吃不能饱食,实在忧虑亲近小人日益亲密,而忠言日益疏远。’ ‘内患逐渐积累,外部祸难正日益深重。陛下超过列侯的身份,继承天子之位,即使是小家小户积蓄百万财产,子孙尚且以丢失祖业为耻,何况您拥有兼及天下的产业,是从先帝那里继承来的,难道反而要懈怠而轻视它吗?即使您确实不爱惜自己,难道不应想到先帝取得天下的辛劳吗?从前梁氏五侯的毒害遍及海内,上天启发圣明之意,收捕并诛杀他们,天下人的议论希望局势能够稍稍平定。前车之鉴还不遥远,翻车仿佛就在昨天,可是亲近小人的权势又互相煽动勾结。小黄门赵津、大奸猾张泛等人肆意贪婪残虐,奸邪谄媚地侍奉左右。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纠察并杀掉他们,虽说是在赦令之后不应擅自诛杀,但推究他们的本心,是在于铲除恶人。至于陛下有什么怨恨,却让小人势力增长,迷惑圣听,于是使天威因此发怒,必定加以刑罚,已经过分了,何况还要重罚,使他们伏在刀下吗?又,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行公事而不屈服,把憎恶坏人看作仇敌。翟超没收侯览的财物,黄浮按徐宣的罪行杀了他,都因此获刑而没有遇到赦免。侯览横行而被没收财物,已经是幸运;徐宣犯下罪过,死有余辜。从前丞相申屠嘉召见并责问邓通,雒阳县令董宣折辱公主,文帝为邓通求情,光武帝反而重赏董宣,从未听说这两位臣子有擅自处死之罪。’ ‘如今左右近臣和群宦官,憎恨那些伤害其党羽的人,妄自互相构陷,导致这样的刑罚。我听说臣这些话后,他们还会再来哭诉。陛下实在应当深切断绝近习干预政事的根源,引进尚书和朝省中的士人,选拔清正高尚者,斥退贬黜奸佞邪恶之人。这样,上天和谐于上,土地和顺于下,吉祥征兆和瑞应难道还会远吗?’皇帝没有采纳。宦官因此更加痛恨陈蕃,在选举和奏议中,动辄以中诏斥责驳回;长史以下的官员很多获罪,但因为陈蕃是名臣,宦官还不敢加害。平原襄楷到宫阙上疏说:‘臣听说上天不说话,而是用文彩星象设置教诫。臣私下看见太微天廷中五帝的座位之间,有金星、火星等罚星放光。按照占候,这是天子有凶兆;它们又一同进入房星、心星,按占法表示没有继承人。前年冬天严寒,鸟兽鱼鳖都被冻死,城旁竹柏的叶子也有受伤枯萎的。我听老师说:“柏树受伤、竹子枯萎,不出三年,天子将遭此灾。”如今自春夏以来,接连有霜雹、大雨、雷电,这是臣下擅作威福、刑罚急迫苛刻所感应的结果。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立志铲除奸邪,他们诛杀的人都符合民众的愿望。然而陛下接受宦官的诬陷,竟远远地加以拷问逮捕;三公上书请求哀怜刘瓆等人,既不被采纳察看,反而严厉斥责他们,忧国之臣将要因此闭口不言了。’

臣闻杀无罪,诛贤者,祸及三世。自陛下即位以来,频行诛罚,梁冦、孙、邓并见族灭,其从坐者又非其数。李云上书,明主所不当讳,杜众乞死,谅以感悟圣朝,曽无赦宥,而并被残戮,天下之人咸知其寃。汉兴以来,未有拒谏诛贤、用刑太深如今者也。昔文王一妻,诞至十子,今宫女数千,未闻庆育,宜修徳省刑,以广螽斯之祚。案春秋以来及古帝王,未有河清。臣以为河者,诸侯位也,清者属阳,浊者属阴。河当浊而反清者,阴欲为阳,诸侯欲为帝也。京房易传曰:「河水清,天下平。」今天垂异地,吐妖人,疠疫三者并时而有河清,犹春秋麟不当见而见,孔子书之以为异也。愿赐清闲,极尽所言。书奏不省,十余日复上书曰:「臣闻殷纣好色,妲己是出;叶公好龙,真龙游廷。今黄门常侍,天刑之人,陛下爱待兼倍常宠,系嗣未兆,岂不为此?」书上即召入,诏尚书问状。楷言:「古者本无宦官,武帝末数游后宫,始置之耳。」尚书承防奏:「楷不正辞理,而违背经艺,借假星宿,造合私意,诬上罔事,请下司▯正楷罪法,收送雒阳狱。」帝以楷言虽激切,然皆天文恒象之数,故不诛,犹司冦论刑。符节令汝南蔡衍,议郎刘瑜表救成瑨、刘瓆,言甚切厉,亦坐免官。瑨瓆竟死狱中。瑨瓆素刚直,有经术,知名当时,故天下惜之。岑晊、张牧逃窜获免。晊之亡也,亲友竞匿之,贾彪独闭门不纳。时人望之,彪曰:「传言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公孝以要君致衅,自遗其咎。吾已不能奋戈相待,反可容隠之乎?」于是咸服其裁正。河南张成善风角推占,当赦,教子杀人。司▯李膺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膺愈怀愤疾,竟案杀之。成素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讯其占。宦官敎成弟子牢修上书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经三府,太尉陈蕃却之曰:「今所案者,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也,岂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其辞所连及太仆颍川杜宻御史中丞陈翔及陈寔、范滂之徒二百余人,或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陈寔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自往请囚。范滂至,狱吏谓曰:「凡坐系者皆祭臯陶。」滂曰:「臯陶古之直臣,知滂无罪,将理之于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此亦止。陈蕃复上书极諌帝讳其言切,托以蕃辟召非其人,防免之。时党人狱所染逮者,皆天下名贤。度辽将军皇甫规自以西州豪桀,耻不得与,乃自上言:「臣前荐故大司农张奂,是附党也。又臣昔论输左校时,太学生张凤等上书讼臣,是为党人所附也。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问【张凤等上书事见诸羌叛服下】永康元年五月,陈蕃既免,朝臣震栗,莫敢复为党人言者。贾彪曰:「吾不西行,大祸不解。」乃入雒阳説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霍谞等,使讼之。武上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闻善政,常侍黄门竞行谲诈,妄爵非人。伏寻西京佞臣执政,终防天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臣恐二世之难必将复及,赵高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修造设党议,遂收前司▯校尉李膺等,逮考连及数百人,旷年拘録,事无效验。臣惟膺等建忠抗节,志经王室,此诚陛下稷卨伊吕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人▯喁喁之心。今台阁近臣,尚书朱防、荀绲、刘祐、魏朗、刘矩、尹勲等,皆国之真士,朝之良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邉韶、戴恢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典。内外之职,羣才并列,而陛下委任近习,専树饕餮,外典州郡,内干心膂,宜以次贬黜,案罪纠罚,信任忠良,平决臧否,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宝爱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征可消,天应可待。间者有嘉禾、芝草、黄龙之见,夫瑞生必扵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徳为瑞,无徳为灾。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称庆。」书奏,因以病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印绶。霍谞亦为表请,帝意稍解,使中常侍王甫就狱讯党人范滂等,皆三木囊头,暴于阶下。甫以次辨诘曰:「卿等更相拔举,迭为唇齿,其意如何?」滂曰:「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滂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

译臣听说,杀害无罪之人、诛杀贤者,祸患会殃及三代。自陛下即位以来,屡次施行诛罚,梁氏、孙氏、邓氏都被灭族,因连坐而受罪的人又远远不止这些。李云上书,说了明主不应忌讳的话;杜众请求处死自己,本来是希望以此感悟圣明朝廷,却一点也没有得到赦免,反而一同遭到残酷杀害,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是冤枉的。汉朝兴起以来,从没有像如今这样拒绝进谏、诛杀贤者、用刑过深的。以前文王只有一个妻子,却生了十个儿子;如今后宫女子数千,却没有听说有生育的喜庆,应该修养德行、减少刑罚,以扩大螽斯繁衍子孙的福祚。考察《春秋》以来以及古代帝王的记载,从未有黄河水变清的事。我认为,河水象征诸侯的地位;清属阳,浊属阴。河水本应浑浊却反而清澈,是阴想要变成阳,诸侯想要成为皇帝。京房《易传》说:‘河水清,天下太平。’如今上天降下异象,大地出现妖人,瘟疫和河清三种现象同时发生,就像《春秋》中麒麟本不应出现却出现了,孔子记载下来,把它作为异常现象。希望陛下赐给臣清静闲暇,使臣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奏书上呈后,皇帝没有省察。十多天后,襄楷又上书说:‘臣听说殷纣王好色,妲己因此出现;叶公喜欢龙,真龙便游入朝廷。如今黄门、中常侍是受天刑之人,陛下对他们的爱待超过平常宠信数倍;皇嗣还没有征兆,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 奏书上呈后,皇帝立即召襄楷入宫,下诏让尚书询问情况。襄楷说:‘古代本来没有宦官,汉武帝晚年多次游幸后宫,才开始设置宦官。’尚书迎合皇帝意旨上奏说:‘襄楷言辞不正、义理不当,违背经书,借星宿之说,牵强附会来迎合自己的私意,诬陷皇上、欺骗事实,请把他交给司隶校尉,依法审定襄楷的罪行,收捕送入雒阳监狱。’皇帝认为襄楷的话虽然激烈切直,但都是天文中常见星象的规律,所以没有杀他,仍交给司寇按刑法论处。符节令、汝南人蔡衍和议郎刘瑜上表营救成瑨、刘瓆,言辞非常切直严厉,也因此获罪免官。成瑨、刘瓆最终死在狱中。成瑨、刘瓆一向刚直,有经学才术,在当时很有名声,所以天下人都为他们惋惜。岑晊、张牧逃亡,得以免罪。岑晊逃亡时,亲友争相藏匿他,唯独贾彪闭门不接纳。时人责备他,贾彪说:‘传说要观察时机而行动,不要连累后人。公孝是为了求取君主的信任而招致祸患,是自己留下的过错。我已经不能奋起挥戈与他并肩作战,难道反而可以容许藏匿他吗?’众人因此都佩服他的裁断公正。河南人张成善于用风角之术推算占卜,知道将要大赦,便教唆弟子杀人。司隶校尉李膺督促收捕张成,后来张成遇到赦免而获释,李膺更加愤怒痛恨,最终查案杀了他。张成平素凭借方术与宦官交往,皇帝也很相信他的占卜。宦官指使张成的弟子牢修上书,控告李膺等人豢养太学游士,结交各郡学生,彼此奔走,共同结成朋党,诽谤朝廷,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颁下诏令给各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天下人共同憎恨他们。案件经过三府审理,太尉陈蕃驳回说:‘如今所审查的,都是天下有声望、忧虑国事、忠于公义的臣子;这些人即使再过十代也应得到宽宥,哪里有罪名尚未明确,就逮捕拷打他们的道理?’他不肯署名认可。皇帝更加愤怒,于是把李膺等人下入黄门北寺狱。供词牵连到太仆、颍川人杜密、御史中丞陈翔,以及陈寔、范滂等二百多人;有的逃走而没有捕获,朝廷都悬赏征捕,派出的使者四处奔走,前后相望。陈寔说:‘我不去狱中,众人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于是自己前往请求受囚。范滂到来时,狱吏说:‘凡是因党事被拘押的人,都要祭祀皋陶。’范滂说:‘皋陶是古代正直的臣子,知道我无罪,就会向皇帝替我申理;如果我有罪,祭祀他又有什么用?’众人因此也停止了祭祀。陈蕃又上书极力劝谏,皇帝忌惮他的话过于切直,借口陈蕃征召的人不合适,借此罢免了他。当时党人案件牵连逮捕的,都是天下有名的贤人。度辽将军皇甫规自认为是西州豪杰,以不能被列入党人而感到羞耻,于是自己上书说:‘臣从前举荐已故大司农张奂,这就是依附党人。’ ‘又,臣过去评论把人送到左校服役时,太学生张凤等人上书替臣申诉,这也是党人依附臣的事。臣应当因此获罪。’朝廷知道此事,却没有追究。【张凤等上书的事情,见《诸羌叛服》篇下。】永康元年五月,陈蕃被免职后,朝臣震惊恐惧,再没有人敢替党人说话。贾彪说:‘我如果不向西行,大祸就不能解除。’于是进入雒阳,游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人霍谞等人,让他们为党人申诉。窦武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未听说有什么善政;常侍、黄门竞相施行诡诈,胡乱给不应封爵的人授爵。我恭敬地考察西京奸佞之臣掌握政权的往事,最终祸害天下。如今若不考虑前事的过失,反而再次沿袭翻车的旧路,臣恐怕二世之乱必将重新发生,赵高之变不是早晨发生,就是晚上发生。近来奸臣牢修捏造党人议论,于是逮捕前司隶校尉李膺等人,牵连拷问数百人,长年拘禁,却没有事实证据。臣认为李膺等人建立忠诚、坚守节操,志在治理王室,这确实是陛下的稷、契、伊尹、吕尚之佐,却白白被奸臣贼子诬陷冤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希望陛下留心明察,及时审理释放他们,以满足天下人忧惧不安的心。如今台阁近臣中,尚书朱瑀、荀绲、刘祐、魏朗、刘矩、尹勋等,都是国家的真士、朝廷的良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家典章。’ ‘内外官职中,群才并列;但陛下却委任亲近小人,专门树立贪婪之徒,让他们对外掌管州郡,对内干预心腹政务。应当依次贬黜他们,按罪查究惩罚,信任忠良,公正裁决褒贬,使邪正和毁誉各得其所,珍重朝廷官职,只把它授予善人。这样,灾祸的征兆可以消除,上天的感应就可以期待了。近来出现嘉禾、芝草、黄龙等祥瑞;祥瑞的产生必定在于有嘉士,福气的到来实在由于有善人,有德便是祥瑞,无德便是灾祸。陛下的行为不合天意,不应当称庆。’奏书上呈后,窦武借病交还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绶。霍谞也上表请求,皇帝的意气稍稍缓和,便派中常侍王甫到狱中审讯党人范滂等人。他们都戴着三木刑具、头套布囊,暴露在台阶下。王甫依次辨问责难说:‘你们相互举荐,轮流互为声援,究竟是什么意图?’范滂说:‘孔子说,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见到恶行就像手探热汤。范滂想使善人共同保持清白,使恶人共同受到污名,这是我认为王政所希望听到的,没想到反而被说成结党。古人修养善行,是为了自己求得更多福气;如今修养善行,却使自身陷入大杀戮。死去那天,只愿把我范滂埋在首阳山旁,对上不辜负皇天,对下不愧对伯夷、叔齐。’

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李膺等又多引宦官子弟,宦官惧,请帝以天时宜赦。六月庚申,赦天下,改元。党人二百余人皆归田里,书名三府,禁锢终身。范滂往。▯霍谞而不谢,或让之,滂曰:“昔叔向不见祁奚,吾何谢焉?”滂南归汝南,南阳士大夫迎之者车数千两,乡人殷陶、黄穆侍卫于旁,应对宾客。滂谓陶等曰:“今子相随,是重吾祸也。”遂遁还乡里。初,诏书下,举钩党,郡国所奏相连者多至百数,唯平原相史弼独无所上。诏书前后迫切,州郡髠笞掾史,从事坐传舎责曰:“诏书疾恶党人,防意恳恻。青州六郡,其五有党,平原何治而得独无?”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自无,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诬陷良善,滛刑滥罚,以逞非理,则平原之人户可为党。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从事大怒,即收郡僚职送狱,遂举奏弼。会党禁中解,弼以俸赎罪,所脱者甚众。窦武所荐朱防,沛人;苑康,勃海人;杨乔,防稽人;邉韶,陈留人。乔容仪伟,丽数上言政事,帝爱其才貌,欲妻以公主,乔固辞不听,遂闭口不食七日而死。十二月丁丑,帝崩于徳阳前殿。城门校尉窦武议立嗣,召侍御史河间刘鯈,问以国中宗室之贤者,鯈称解凟亭侯宏。宏者,河间孝王之曾孙也,祖淑,父苌,世封解凟亭侯。武乃入白太后定防禁中,以鯈守光禄大夫,与中常侍曹节并持节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人,奉迎宏。时年十二。灵帝建宁元年春正月壬午,以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前太尉陈蕃为太傅,与武及司徒胡广参録尚书事。时新遭大防,国嗣未立,诸尚书畏惧,多托病不朝。陈蕃移书责之曰:“古人立节,事亡如存。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诸君奈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牀,于义安乎?”诸尚书惶怖,皆起视事。己亥,解凟亭侯至夏门亭,使窦武持节以王青葢车迎入殿中。庚子即皇帝位。六月癸巳,録定防功,封窦武为闻喜侯,武子机为渭阳侯,兄子绍为鄠侯,靖为西乡侯,中常侍曹节为长安乡侯,侯者凡十一人。涿郡卢植上书説武曰:「足下之于汉朝,犹旦奭之在周室。建立圣主,四海有系。论者以为吾子之功于斯为重。今同宗相后,披圗案牒,以次建之,亦何勲之有?岂可横叨天功,以为己力乎?宜辞大赏,以全身名。」武不能用。植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性刚毅有大节。少事马融,融性豪侈,多列女倡歌舞于前。植侍讲积年,未尝转盼。融以是敬之。太后以陈蕃旧徳,特封高阳乡侯。蕃上疏让曰:「臣闻割地之封,功徳是为。臣虽无素洁之行,窃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若夫受爵不让,掩面就之,使皇天振怒,灾流下民,于臣之身,亦何所寄?」太后不许。蕃固让章前后十上,竟不受封。初,窦太后之立也,陈蕃有力焉。及临朝政,无大小皆委于蕃。蕃与窦武同心戮心,以奬王室,征天下名贤李膺、杜宻、尹勲、刘瑜等,皆列于朝廷,与共参政事。于是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赵娆及诸女尚书,旦夕在太后侧;中常侍曹节、王甫等,共相朋结,谄事太后。太后信之,数出诏命有所封拜。蕃、武疾之,尝共防朝堂。蕃私谓武曰:「曹节、王甫等,自先帝时操弄国权,浊乱海内。今不诛之,后必难图。」武深然之。蕃大喜,以手推席而起。武于是引同志尚书令尹勲等,共定计防。防有日食之变,蕃谓武曰:「昔萧望之困一石显,况今石显数十辈乎?蕃以八十之年,欲为将军除害。今可因日食斥罢宦官,以塞天变。」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内门户,主近署财物耳。今乃使与政事,任重权,子弟布列,専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诛废,以清朝廷。」太后曰:「汉元以来故事,世有宦官,但当诛其有罪者,岂可尽废邪?」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専制省内。武先白收霸及中常侍苏康等,皆坐死。武复数白诛曹节等,太后犹豫未忍,故事久不发。蕃上疏曰:「今京师嚣嚣,」道路諠哗,言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与赵夫人诸尚书并乱天下,附従者升进,忤逆者中伤。一朝羣臣如河中木耳,泛泛东西,耽禄畏害。陛下今不急诛此曹,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愿出臣章宣示左右,并令天下诸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纳。是月,太白犯房之上将入太微,侍中刘瑜素善天官,恶之上书皇太后曰:“案占书,宫门当闭,将相不利,奸人在主傍,愿急防之。”

译王甫听后感到悲悯,神色也改变了,于是把他们的桎梏一并解除。李膺等人又多次牵连宦官的子弟,宦官害怕了,请求皇帝以天时为由实行赦免。六月庚申,赦免天下,改换年号。党人二百多人都回到乡里,姓名登记在三府,终身禁锢。范滂前往拜见霍谞却不道谢,有人责怪他,范滂说:‘从前叔向不去见祁奚,我为什么要道谢呢?’范滂向南回到汝南,南阳士大夫前来迎接的车有几千辆,乡人殷陶、黄穆在旁侍卫,替他应对宾客。范滂对殷陶等说:‘如今你们跟随我,这是加重我的祸患。’于是避开他们,独自回到乡里。起初,诏书下达后,举发所谓钩党,各郡国上奏牵连的人很多达到数百;只有平原相史弼没有上报一人。诏书前后催逼得很急,州郡便剃去属吏的头发、鞭打他们,行从官在传舍责问史弼说:‘诏书痛恨党人,意思深切恳挚。青州六郡,五郡都有党人,平原究竟怎样治理,才能独自没有党人?’史弼说:‘先王划分天下疆界,区分境域,水土不同,风俗各异。其他郡有党人,是其他郡的情况;平原没有,是平原的情况,怎么能相比?如果迎合上司,诬陷善良,滥用刑罚来逞行不合理的事,那么平原每一户人家都可以被说成党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我这个相只有一死而已,实在做不到这种事。’行从官大怒,立即逮捕郡中属官,送入狱中,随即上奏弹劾史弼。恰逢党禁解除,史弼用俸禄赎罪,因此救出的人很多。窦武所荐举的朱瑀是沛人,苑康是勃海人,杨乔是会稽人,边韶是陈留人。杨乔仪容伟岸美好,多次上书谈论政事,皇帝喜爱他的才华和相貌,想把公主嫁给他;杨乔坚决推辞,皇帝不听,他于是闭口不食七天而死。十二月丁丑,皇帝在德阳前殿去世。城门校尉窦武商议拥立继承人,召来侍御史、河间人刘鯈,询问国内宗室中贤能的人,刘鯈推荐解渎亭侯刘宏。刘宏是河间孝王的曾孙,祖父刘淑,父亲刘苌,世代封为解渎亭侯。窦武于是入宫禀告太后,在宫禁中定下安排;让刘鯈兼任光禄大夫,与中常侍曹节一同持节,率领中黄门、虎贲、羽林共一千人,迎接刘宏。当时刘宏十二岁。灵帝建宁元年春正月壬午,以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前太尉陈蕃为太傅,与窦武、司徒胡广共同参与录领尚书事务。当时刚遭遇大丧,国家继承人尚未正式即位,各位尚书害怕,多以生病为借口不上朝。陈蕃发文责备他们说:‘古人树立节操,侍奉已经死去的人如同侍奉活着的人。’ ‘如今皇帝的继承还没有确定,政事一天比一天紧迫,各位为什么要放弃荼蓼之苦,躺在床上休息,这在道义上说得通吗?’各位尚书惊惶恐惧,都起身处理政务。己亥,解渎亭侯到达夏门亭,窦武持节用王青盖车迎接他进入殿中。庚子,刘宏即皇帝位。六月癸巳,记录定策迎立的功劳,封窦武为闻喜侯,窦武的儿子窦机为渭阳侯,哥哥的儿子窦绍为鄠侯,窦靖为西乡侯,中常侍曹节为长安乡侯,封侯的总共有十一人。涿郡人卢植上书劝说窦武:‘您对于汉朝,就像旦、奭对于周王室一样。您拥立圣明君主,使四海有了依归。评论者认为,您的功劳在这件事上最为重大。如今同宗之中相继拥立,翻阅图籍、查考文牒,按次序建立继承人,这又有什么功劳呢?怎么可以横向贪取上天的功劳,把它当成自己的力量?应该辞去重赏,以保全自身和名声。’窦武没有采纳。卢植身高八尺二寸,声音像钟一样洪亮,性情刚毅,有大节操。年轻时向马融求学,马融性情豪奢,常常在面前安排许多歌女舞女。卢植侍奉讲学多年,却从未转眼斜视。马融因此敬重他。太后因为陈蕃有旧日德望,特意封他为高阳乡侯。陈蕃上疏辞让说:‘臣听说割地封侯,是用来酬答功德的。’ ‘臣虽然没有一向清白的操行,却私下仰慕君子不以正当途径得到的东西,不肯居有它。若接受爵位而不辞让,遮住脸接受它,使皇天震怒、灾祸流传到百姓身上,那么对于臣自身,又有什么可以寄托的呢?’太后不准许。陈蕃坚决辞让,上疏前后十次,最终还是没有接受封爵。起初,窦太后被立为皇后时,陈蕃出过力。等她临朝处理政事后,无论大小事务都交给陈蕃。陈蕃和窦武同心协力,尽力辅佐王室,征召天下有名的贤人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都列于朝廷,与他们共同参与政事。于是天下士人无不伸长脖子盼望太平。然而皇帝的乳母赵娆以及各位女尚书,早晚都在太后身边;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共同结党,谄媚侍奉太后。太后信任他们,屡次颁发诏令封官授爵。陈蕃、窦武痛恨这种情况,曾共同在朝堂上商议。陈蕃私下对窦武说:‘曹节、王甫等人从先帝时起就玩弄国家权力,扰乱海内。如今不杀掉他们,以后一定难以对付。’窦武深表赞同。陈蕃大喜,用手推开坐席站了起来。窦武于是召集志同道合的尚书令尹勋等人,共同制定计划。适逢发生日食,陈蕃对窦武说:‘从前萧望之尚且被一个石显困住,何况如今有几十个石显呢?我以八十岁的年纪,正想替将军除掉祸害。现在可以借日食之机斥退罢免宦官,以弥补上天的变异。’ 窦武于是禀告太后说:‘按照旧例,黄门、常侍只应在省内供职,掌管宫门和近署财物罢了。如今却让他们参与政事,掌握重大权力,子弟遍布各处,专门进行贪婪暴虐之事。天下骚动不安,正是这个原因。应该把他们全部诛杀废黜,以清理朝廷。’太后说:‘从汉元帝以来的旧例,世代都有宦官,但只应诛杀其中有罪的人,怎么能全部废除呢?’当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专门控制宫省内部。窦武先禀告太后收捕管霸和中常侍苏康等人,他们都因罪而死。窦武又多次禀告请求诛杀曹节等人,太后仍犹豫不忍,事情因此长久没有发动。陈蕃上疏说:‘如今京师喧嚣,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人与赵夫人及诸位尚书一同扰乱天下;依附他们的人得到升迁,违逆他们的人被中伤。一旦群臣都像河中的木头一样,随波漂流,向东向西,只贪恋俸禄而害怕祸害,陛下如今不赶快诛杀这些人,必然会产生变乱,倾覆危害社稷,祸患难以估量。希望把臣的奏章拿出来给左右近臣看,并让天下所有奸人知道臣痛恨他们。’太后没有采纳。这月,太白星侵犯房宿上将星,接近进入太微,侍中刘瑜平素精通天官之学,厌恶这一现象,便上书皇太后说:‘考察占书,这表明宫门应当关闭,将相不利,奸人在君主身旁,希望赶快安排防备。’

又与武蕃书以星辰错缪,不利大臣,宜速断大计。于是武蕃以朱防为司▯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雒阳令。武奏免黄门令魏彪,以所亲小黄门山冰代之,使冰奏收长乐尚书郑飒送北寺狱。蕃谓武曰:“此曹子便当收杀,何复考为?”武不从。令冰与尹勲、侍御史祝瑨杂考飒,辞连及曹节、王甫。勲氷即奏收节等,使刘瑜内奏。九月辛亥,武出宿归府,典中书者先以告长乐五官史朱瑀。瑀盗发武奏,骂曰:“中官放纵者自可诛耳,我曹何罪而当尽见族灭?”因大呼曰:“陈蕃、窦武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乃夜召素所亲壮健者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喢血共盟,谋诛武等。曹节白帝曰:“外间切切,请出御徳阳前殿。”令帝拔剑踊跃,使乳母赵娆等拥卫左右,取棨信闭诸禁门,召尚书官属,胁以白刄,使作诏板,拜王甫为黄门令,持节至北寺狱收尹勲、山冰。冰疑不受诏,甫格杀之,并杀勲,出郑飒,还兵劫太后,夺玺绶,令中谒者守南宫,闭门絶复道,使郑飒等持节及侍御史、谒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诏,驰入步兵营,与其兄子步兵校尉绍共射杀使者,召防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令军士曰:“黄门常侍反,尽力者封侯重赏。”陈蕃闻难,将官属诸生八十余人,并拔刀突入承明门,到尚书门,攘臂呼曰:“大将军忠以卫国,黄门反逆,何云窦氏不道邪?”王甫时出与蕃相遇,适闻其言而让蕃曰:“先帝新弃天下,山陵未成,武有何功?兄弟父子并封三侯,又设乐饮,防多取掖庭宫人,旬日之间,赀财巨万。大臣若此,为是道邪?”公为宰辅,茍相阿党,复何求?贼使剑士收蕃,蕃拔剑叱甫,辞色逾厉,遂执蕃送北寺狱。黄门从官驺蹋踧蕃曰:“死老魅,复能损我曹员数,夺我曹禀假?不即日杀之!”时防匈奴中郎将张奂征还京师,曹节等以奂新至,不知本谋,矫制以少府周靖行车骑将军,加节与奂率五营士讨武。夜漏尽,王甫将虎贲、羽林等合千余人出屯朱雀掖门,与奂等合。已而悉军阙下,与武对陈。甫兵渐盛,使其士大呼武军曰:“窦武反,汝皆禁兵,当宿卫官省,何故随反者乎?先降有赏。”营府素畏服中官,于是武军稍稍归甫。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武绍走,诸军追围之,皆自杀,枭首雒阳都亭。收捕宗亲、宾客、姻属,悉诛之。及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皆夷其族。宦官又谮虎贲中郎将河间刘淑、故尚书防稽魏朗云与武等通谋,皆自杀。迁皇太后于南宫,徙武家属于日南。自公卿以下尝为蕃、武所举者及门生故吏皆免官禁锢。议郎勃海巴肃始与武等同谋,曹节不知,但坐禁锢。后乃知而收之,肃自载诣县,县令见肃入閤,解印绶欲与俱去。肃曰:“为人臣者,有谋不敢隠,有罪不逃刑。既不隠其谋矣,又敢逃其刑乎?”遂被诛。曹节迁长乐卫尉,封育阳侯。王甫迁中常侍,黄门令如故。朱瑀共普、张亮等六人皆为列侯,十一人为关内侯。于是羣小得志,士大夫皆防气。蕃友人陈留朱震收▯蕃尸,匿其子逸。事觉系狱,合门桎梏。震受考掠,誓死不言。逸由是得免。武府掾桂阳胡腾殡敛武尸,行防坐以禁锢。武孙辅年二嵗,腾诈以为己子,与令史南阳张敞共匿之于零陵界中,亦得免。张奂迁大司农,以功封侯,奂深病为曹节等所卖,固辞不受。二年夏四月壬辰,有青蛇见于御坐上。癸巳,大风▯雹霹雳,拔大木百余。诏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大司农张奂上疏曰:「昔周公▯不如礼,天乃动威。今窦武、陈蕃忠贞未被明宥,妖▯之来,皆为此也。宜急为改▯,徙还家属其从坐禁锢,一切蠲除。又皇太后虽居南宫,而恩礼不接,朝臣莫言,逺近失望。宜思大义顾复之报。」上深嘉奂言,以问诸常侍,左右皆恶之。帝不得自从。奂又与尚书刘猛等共荐王畅、李膺可参三公之选。曹节等弥疾其言,遂下诏切责之。奂等皆自囚廷尉,数日乃得出,并以三月俸赎罪。郎中东郡谢弼上封事曰:「臣闻惟虺惟蛇,女子之祥。伏惟皇太后定防宫闼,援立圣明。

译刘瑜又写信给窦武、陈蕃,说星辰错乱,对大臣不利,应该迅速决定大计。于是窦武、陈蕃任命朱瑀为司隶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雒阳县令。窦武上奏免去黄门令魏彪,任用亲近的小黄门山冰代替他,让山冰上奏请求逮捕长乐尚书郑飒,送入北寺狱。陈蕃对窦武说:‘这些人应当立即逮捕杀掉,为什么还要再审问?’窦武不听。于是命山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共同审讯郑飒,供词牵连到曹节、王甫。尹勋、山冰立即上奏请求收捕曹节等人,并让刘瑜在宫内上奏。九月辛亥,窦武外出住宿后返回府第,掌管中书的人事先把消息告诉了长乐五官史朱瑀。朱瑀偷看窦武的奏章,骂道:‘放纵的宦官自然可以诛杀,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罪,竟要全部被灭族?’于是大声说:‘陈蕃、窦武上奏太后要废掉皇帝,这是大逆不道。’当天夜里,他召集平素亲近的强壮者,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刺血盟誓,共同谋划诛杀窦武等人。曹节向皇帝禀告说:‘外面议论纷纷,请陛下到德阳前殿去。’他让皇帝拔剑跳跃前行,使乳母赵娆等人拥护守卫左右,取得符信,关闭各道宫门,召集尚书官属,用明亮的刀刃威胁他们,让他们起草诏书;任命王甫为黄门令,持节到北寺狱逮捕尹勋、山冰。山冰怀疑而不肯接受诏令,王甫击杀了他,又杀死尹勋,放出郑飒。王甫带兵劫持太后,夺走玺绶,命中谒者守卫南宫,关闭宫门、断绝复道,让郑飒等人持节,带着侍御史、谒者逮捕窦武等人。窦武不接受诏令,驰入步兵营,与他的侄子、步兵校尉窦绍共同射杀使者,召集北军五校的数千名士兵驻扎在都亭,下令军士说:‘黄门、常侍反叛,尽力作战的人封侯并重重赏赐。’营府一向畏惧服从宦官,于是窦武的军队渐渐归附王甫。陈蕃听说变乱,带着属官和太学生八十多人,一起拔刀冲入承明门,到达尚书门,挽起袖子大喊:‘大将军忠心卫国,黄门反叛,怎么能说窦氏不守道义呢?’王甫当时出来,正好与陈蕃相遇,听到这些话便责备陈蕃说:‘先帝刚刚弃世,陵墓还没有修成,窦武有什么功劳?他的兄弟父子一同封为三侯,又设乐饮酒,防还大量取用掖庭宫人,十天之内,财产就达到巨万。大臣像这样做,是正道吗?您身为宰辅,如果只是互相阿附结党,还能要求什么?’叛军派剑士逮捕陈蕃,陈蕃拔剑斥责王甫,言辞神色更加严厉,于是被拘捕送入北寺狱。黄门从官和骑卒践踏侮辱陈蕃说:‘该死的老妖怪,难道还想让我们减少官员名额、夺走我们的俸禄和假日吗?’ ‘为什么不在今天就杀了他!’当时度辽中郎将张奂被征召回京,曹节等人因为张奂刚到京师,不知道事情的内情,便假传诏令,任命少府周靖代理车骑将军,加派曹节和张奂率领五营士兵讨伐窦武。夜漏将尽时,王甫带领虎贲、羽林等一千多人出兵,驻扎在朱雀掖门,与张奂等会合。不久,全部军队来到宫阙之下,与窦武对阵。王甫的军队逐渐壮大,便让士兵向窦武军队大喊:‘窦武反叛,你们都是禁军,应当值宿保卫官署,为什么要跟随叛逆者?先投降的人有赏。’营府平时就畏惧服从中官,于是窦武的军队逐渐归附王甫。从早晨到吃早饭的时候,士兵几乎全部投降。窦武、窦绍逃走,各军追赶包围他们,两人都自杀,首级被悬挂在雒阳都亭。朝廷逮捕窦氏宗亲、宾客、姻亲,全部诛杀。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也都被夷灭宗族。宦官又诬陷虎贲中郎将、河间人刘淑和已故尚书、会稽人魏朗,说他们与窦武等人共同谋反,两人都自杀。把皇太后迁到南宫,把窦武的家属迁徙到日南。公卿以下,凡是过去被陈蕃、窦武举荐的人,以及他们的门生故吏,都免官并终身禁锢。议郎、勃海人巴肃起初曾与窦武等共同谋划,曹节不知道,只判处他禁锢。后来曹节知道内情,便逮捕巴肃;巴肃亲自驾车到县里投案,县令见巴肃进入内阁,便解下印绶,想和他一起离去。窦武说:“做人臣子的,有谋划不敢隐瞒,有罪过不逃避刑罚。既然没有隐瞒自己的谋划,又怎么敢逃避刑罚呢?”于是窦武被杀。曹节升任长乐卫尉,封为育阳侯。王甫升任中常侍,仍任黄门令。朱瑀和普、张亮等六人都封为列侯,十一人封为关内侯。于是群小得志,士大夫都丧失了志气。陈蕃的友人、陈留人朱震收殓陈蕃的尸体,藏匿他的儿子陈逸。事情败露后,朱震被捕入狱,全家都戴上刑具。朱震遭受拷打,发誓至死不说。陈逸因此得以免祸。武府掾、桂阳人胡腾为窦武殡殓尸体,按照法令获罪,被禁锢。窦武的孙子窦辅当时两岁,胡腾谎称是自己的儿子,与令史、南阳人张敞一起把他藏在零陵境内,也得以免祸。张奂升任大司农,因功封侯;张奂深以被曹节等人出卖为耻,坚决推辞不接受。二年夏四月壬辰日,有青蛇出现在御座上。癸巳日,大风、冰雹、雷电交加,拔起一百多棵大树。皇帝下诏,公卿以下各自上密封奏章。大司农张奂上疏说:“从前周公下葬不合礼制,上天于是显示威怒。如今窦武、陈蕃的忠贞还没有得到明白宽宥,这些妖异的出现,都是因为此事。应当赶快改葬他们,把被连坐禁锢的家属迁回,并全部免除禁令。况且皇太后虽然居住在南宫,但皇帝给予的恩礼并未相接,朝臣没有人进言,远近之人都很失望。应当思考大义,顾念恢复太后尊荣的报答。”皇帝很赞赏张奂的话,拿去询问宦官,左右近臣都憎恨张奂,皇帝不能亲自依从。张奂又和尚书刘猛等共同推荐王畅、李膺可以列入三公的候选。曹节等更加痛恨他的言论,于是下诏严厉责备张奂等人。张奂等都自囚于廷尉,几天后才得以出狱,并各自以三个月的俸禄赎罪。郎中、东郡人谢弼上密封奏章说:“臣听说,虺蛇出现,是女子的祥兆。臣恭敬地认为,皇太后平定宫廷内乱,扶立圣明皇帝。”

书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窦氏之诛,岂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如有雾露之疾。陛下当何面目以见天下?孝和皇帝不絶窦氏之恩,前世以为美谈。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桓帝为父,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哉?愿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俯思凯风慰母之念。臣又闻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今功臣久外,未防爵秩,阿母宠私,乃享大封,大风雨雹,亦由于兹。又故太傅陈蕃勤身王室,而见陷羣邪,一旦诛灭,其为酷滥,骇动天下,而门生故吏并离徙锢,蕃身已往,人百何赎?宜还其家属,解除禁网。夫台宰重器,国命所系,今之四公,惟司空刘宠断断守善,余皆素餐致冦之人,必有折足覆餗之凶。可因灾异并加罢黜,征故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并居政事,庶灾变可消,国祚惟永。」左右恶其言,出为广陵府丞,去官归家。曹节从子绍为东郡太守,以它罪收弼,掠死于狱。帝以蛇妖问光禄勲杨赐,赐上封事曰:「夫善不妄来,灾不空发。王者心有所想,虽未形顔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阴阳为其变度。夫皇极不建,则有龙蛇之孽。诗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惟陛下思干刚。」之道别内外之宜,抑皇甫之权,割艳妻之爱,则蛇变可消,福祥立应。赐秉之子也。初,李膺等虽废锢,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秽朝廷,希之者惟恐不及,更共相标榜,为之称号:以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宻、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防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泰、范滂、尹勲、巴肃,及南阳宗慈、陈留夏馥、汝南蔡衍、泰山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徳行引人者也。张俭、翟超、岑晊、苑康,及山阳刘表、汝南陈翔、鲁国孔昱、山阳檀敷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及东平张邈、王孝、东郡刘儒、泰山胡母班、陈留秦周、鲁国蕃、向东莱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及陈窦用事,复举防膺等。陈窦诛,膺等复废。宦官疾恶膺等,每下诏书,辄申党人之禁。侯览怨张俭尤甚。览乡人朱并素佞邪,为俭所弃,承览意指,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而俭为之魁。诏刋章捕俭等。冬十月,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诸钩党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宻、朱防、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请下州郡考治。是时上年十四,问节等曰:“何以为钩党?”对曰:“钩党者,即党人也。”上曰:“党人何用为恶而欲诛之邪?”对曰:“皆相举羣辈,欲为不轨。”上曰:“不轨欲如何?”对曰:“欲图社稷。”上乃可其奏。或谓李膺曰:“可去矣。”对曰:“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门生故吏并被禁锢。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顾为膺门徒,未有録牒,不及于谴,毅然然曰:“本谓膺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脱名籍,茍安而已?”遂自表免归。汝南督邮吴导受诏捕范滂,至征羌,抱诏书闭传舍,伏牀而泣,一县不知所为。滂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揖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仲博者,滂弟也。龙舒君者,滂父龙舒侯相显也。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夀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凡党人死者百余人,妻子皆徙边。天下豪杰及儒学有行义者,宦官一切指为党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州郡承防,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其死徙废禁者,又六七百人。郭泰闻党人之死,私为之恸,曰:“《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汉室灭矣,但未知瞻乌爰止于谁之屋耳。”泰虽好臧否人伦,而不为危言覈论,故能处浊世而怨祸不及焉。张俭亡命,困迫,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后流转东莱,止李笃家。外黄令毛钦操兵到门,笃引钦就席曰:“张俭负罪亡命,笃岂得藏之?若审在此,此人名士,明廷宁宜执之乎?”钦因起抚笃曰:“蘧伯玉耻独为君子,足下如何専取仁义?”

译《尚书》说:‘父子兄弟之间,罪责不相牵连。’ 窦氏一族被诛,怎么应当把罪责牵连到太后身上?太后幽闭在空宫中,忧愁感伤触动了上天之心,倘若因此患病,陛下将以什么面目面对天下人?孝和皇帝没有断绝对窦氏的恩情,前代把这看作美谈。按照礼制,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应当把对方当作父亲;如今既然以桓帝为父,难道能不把太后当作母亲吗?希望陛下仰慕有虞氏孝亲笃厚的教化,俯察《凯风》诗中慰藉母亲的心意。臣又听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时,不应任用小人。如今功臣长期被排斥在外,还没有得到应有的爵禄;阿母仗恃宠爱私情,却得到厚重封赏。大风、暴雨、冰雹,也由此而来。已故太傅陈蕃勤勉侍奉王室,却被群邪陷害,一旦被诛灭,实在残酷滥杀,震惊天下;他的门生故吏又都被流放、禁锢。陈蕃本人已经死去,百姓又拿什么赎回他的罪呢?应当归还他的家属,解除禁令。台宰是国家的重要器物,国家命运系于其身。如今四位三公中,只有司空刘宠坚定地守持善道,其余都是尸位素餐、招致祸患的人,必然会有折足覆餗的凶祸。可以趁着灾异一并罢免他们,征召已故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共同参与政事,也许灾变就能消除,国运得以长久。”宦官左右憎恨他的言论,于是将他调任广陵府丞;谢弼离职回家。曹节的侄子曹绍任东郡太守,以其他罪名逮捕谢弼,拷打至死于狱中。皇帝因青蛇妖异询问光禄勋杨赐,杨赐上密封奏章说:“善事不会无故到来,灾祸也不会凭空发生。君王心中有所思虑,即使尚未表现在面色上,五星也会随之运行,阴阳也会因此改变常度。皇极不能建立,就会有龙蛇作孽。《诗经》说:‘虺蛇出现,是女子的祥兆。’希望陛下思考乾刚之道,分别内外的界限,抑制皇甫氏的权势,割舍对艳丽妻妾的宠爱,那么蛇的变异就可以消除,福祥也会立即应验。”杨赐是杨秉的儿子。当初,李膺等人虽然被废黜禁锢,天下士大夫都推崇他们的操守,同时把朝廷视为污秽,仰慕他们的人唯恐赶不上,又相互标榜,给他们各自称号:把窦武、陈蕃、刘淑称为“三君”。所谓“君”,是说他们为一世人所宗仰。把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㣧称为“八俊”。所谓“俊”,是说他们是人中的英杰。把郭泰、范滂、尹勋、巴肃,以及南阳宗慈、陈留夏馥、汝南蔡衍、泰山羊陟称为“八顾”。所谓“顾”,是说他们能以德行引导他人。把张俭、翟超、岑晊、苑康,以及山阳刘表、汝南陈翔、鲁国孔昱、山阳檀敷称为“八及”。所谓“及”,是说他们能引导人追随、效法贤者。把度尚以及东平张邈、王孝、东郡刘儒、泰山胡母班、陈留秦周、鲁国陈蕃、东莱王章称为“八厨”。所谓“厨”,是说他们能用财物救济他人。等到陈蕃、窦武掌权时,又举荐张俭、李膺等人。陈蕃、窦武被诛杀后,李膺等人又被废黜。宦官憎恨李膺等人,每次下诏,总要重申对党人的禁令。侯览尤其怨恨张俭。侯览的同乡朱并一向奸佞邪曲,被张俭弃绝,便迎合侯览的意图,上书告发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私自互相署名号,共同结成朋党,图谋危害社稷,张俭是首领。皇帝下诏刊刻朱并的奏章,捉捕张俭等人。冬十月,大长秋曹节因此暗示有关官员,上奏请求把故司空虞放以及李膺、杜密、朱㣧、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钩连结党者交给州郡审问治罪。当时皇帝十四岁,问曹节等人:“什么叫钩党?”他们回答:“钩党就是党人。”皇帝说:“党人做了什么坏事,为什么要诛杀他们?”他们回答:“他们互相推举同党,想要图谋不轨。”皇帝说:“图谋不轨想做什么?”他们回答:“想要图谋社稷。”皇帝于是批准了他们的奏章。有人对李膺说:“可以离去了。”李膺回答:“遇到事情不逃避困难,有罪也不逃避刑罚,这是臣子的操守。我已经六十岁了,死生有命,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去呢?”于是到诏狱,受拷打而死。他的门生故吏都被禁锢。侍御史、蜀郡人景毅的儿子景顾是李膺的门徒,因为还没有登记名册,所以没有受到牵连。景毅却严肃地说:“我本来认为李膺贤能,才派儿子拜他为师,怎么可以因为没有列入名册而侥幸逃脱,只求苟且自安呢?”于是自己上表请求免职回家。汝南督邮吴导奉诏逮捕范滂,到了征羌县,便抱着诏书关在驿舍里,伏在床上哭泣,全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范滂听说后说:“一定是为了我。”立即自己到狱中。县令郭揖大为惊讶,拿出官印和绶带,带着范滂一起逃走,说:“天下这么大,您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范滂说:“我死了,祸患就能止息,怎么敢把罪责连累您,又使老母亲流离失所呢?”他的母亲于是来同他诀别。范滂对母亲说:“仲博的孝敬足以供养老人,我将跟随龙舒君归于黄泉,活着或死去各得其所。只是希望母亲割舍难以忍受的慈爱,不要更加悲伤。”仲博是范滂的弟弟;龙舒君是范滂的父亲、龙舒侯相范显。母亲说:“你如今能够和李膺、杜密齐名,死了还有什么遗憾?” 既然已经有了美好的名声,又想求得长寿,难道可以两者兼得吗?”范滂跪下接受母亲的教诲,拜了两拜告别。临行时看着自己的儿子说:“我想让你做恶人,但恶事不能做;想让你做善人,可是我自己没有做恶人。”路人听到这些话,没有不流泪的。党人中被处死的有一百多人,妻子儿女都被迁往边地。天下豪杰以及有儒学和操行道义的人,宦官一概指为党人;有怨仇嫌隙的人便趁机互相陷害,连一点小小的怨恨也被滥列入党人之中。州郡承受诏令,有些人甚至从未与党人交往,也遭受祸害。因党事而被处死、迁徙、废黜、禁锢的,又有六七百人。郭泰听说党人被杀,私下为他们悲痛,说:“《诗经》说:‘贤人一个个亡故,国家就要困顿憔悴。’汉室已经灭亡,只是不知道乌鸦将停在谁家的屋檐下罢了。”郭泰虽然喜欢品评人物,却不发表危及自身的激烈言论,所以能够身处浊世而不被怨祸殃及。张俭逃亡,处境困迫,望见人家门就投宿,没有人不看重他的名声品行,甚至毁掉家产来收容他。后来他辗转到东莱,投宿在李笃家。外黄县令毛钦带兵来到门前,李笃请毛钦入席,说:“张俭身负罪名逃亡,我哪里敢藏匿他?如果确实在这里,这样的名士,明公难道应该把他抓走吗?”毛钦于是起身抚摸李笃说:“蘧伯玉还以独自成为君子为耻,您为什么偏要独自占有仁义呢?”

笃曰:“今欲分之,明廷载半去矣。”钦叹息而去。笃导俭经北戏子然家,遂入渔阳,出塞。其所经歴,伏重诛者以十数,连引收考者布徧天下,宗亲并皆殄灭,郡县为之残破。俭与鲁国孔襃有旧,亡抵襃不遇,襃弟融年十六,匿之后事泄,俭得亡走。国相收襃、融送狱,未知所坐。融曰:“保纳舍藏者,融也,当坐。”襃曰:“彼来求我,非弟之过。”吏问其母,母曰:“家事任长妾,当其辜。”一门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之。诏书竟坐襃及党禁解,俭乃还乡里。后为卫尉,卒,年八十四。夏馥闻张俭亡命,叹曰:“孽自已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祸及万家,何以生为?”乃自剪须变形,入林虑山中,隠姓名,为冶家佣,亲突。烟炭形貌毁瘁,积二三年,人无知者。馥弟静载缣泉追求饷之,馥不受,曰:“弟柰何载祸相饷乎?”党禁未解而卒。初中常侍张让父死,归▯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徃者,让甚耻之。陈寔独吊焉。及诛党人,让以寔故,多所全宥。南阳何颙素与陈蕃、李膺善,亦被收捕,乃变名姓,匿汝南间,与袁绍为奔走之交,常私入雒阳,从绍计议,为诸名士罹党事者求救援,设权计,使得逃隠所,全免甚众。初太尉袁汤三子:成、逢、隗。成生绍,逢生术。逢、隗皆有名称,少歴显官。时中常侍袁赦以逢、隗宰相家,与之同姓,推崇以为外援,故袁氏贵宠于世,富奢甚,不与它公族同。绍壮健有威容,爱士养名,宾客辐辏归之,辎軿柴毂填接街陌。术亦以侠气闻。逢从兄子闳,少有操行,以耕学为业。逢、隗数馈之,无所受。闳见时方险乱,而家门富盛,常对兄弟叹曰:“吾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徳守之,而竞为骄奢,与乱世争权,此即晋之三郤矣。”及党事起,闳欲投迹深林,以母老不宜逺遁,乃筑土室四周于庭,不为户,自牗纳饮食。母思闳,时往就视,母去便自掩闭,兄弟妻子莫得见也。濳身十八年,卒于土室。初范滂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申屠蟠独叹曰:“昔战国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至为拥篲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絶迹于梁砀之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居二年。滂等果罹党锢之祸,唯蟠超然免于评论。臣光曰:天下有道,君子扬于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天下无道,君子囊括不言,以避小人之祸,而犹或不免。党人生昏乱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横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浊扬清,撩虺蛇之头,践虎狼之尾,以至身被滛刑,祸及朋友,士类殱灭,而国随以亡,不亦悲乎!夫唯郭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申屠蟠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卓乎其不可及已。十一月,长乐太仆曹节病困,诏拜车骑将军。有顷,疾瘳,上印绶,复为中常侍,位特进,秩中二千石。四年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赦天下,惟党人不赦。帝以窦太后有援立之功,冬十月戊子朔,率羣臣朝太后于南宫,亲馈上夀。黄门令董萌因此数为太后诉寃,帝深纳之,供养资奉有加于前。曹节、王甫疾之,诬萌以谤讪永乐宫,下狱死。熹平元年五月,长乐太仆侯览坐専权骄奢,防收印绶自杀。六月,窦太后母卒于比景。太后忧思感疾,癸巳崩于云台。宦者积怨窦氏,以衣车载太后尸,置城南市舍,数日。曹节、王甫欲用贵人礼殡,帝曰:“太后亲立朕躬,统承大业,岂宜以贵人终乎?”于是发防成礼。节等欲别▯太后,而以冯贵人配祔。诏公卿大防朝堂,令中常侍赵忠监议。太尉李咸时病,扶舆而起,▯椒自随,谓妻子曰:“若皇太后不得配食桓帝,吾不生还矣。”既议,坐者数百人,各瞻望良久,莫肯先言。赵忠曰:“议当时定。”廷尉陈球曰:“皇太后以盛徳良家母临天下,宜配先帝,是无所疑。”忠笑而言曰:“陈廷尉宜便操笔。”球即下议曰:“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聪眀母仪之徳,遭时不造,援立圣明,承继宗庙,功烈至重。先帝晏驾,因遇大狱,迁居空宫,不幸早世。

译李笃说:“如今如果想把仁义分给别人,明公已经带走一半了。”毛钦叹息着离去。李笃引导张俭经过北戏子然家,进入渔阳,逃出塞外。他们所经过的地方,被处以重刑的有十多家;被牵连逮捕审问的人遍布天下,宗族亲属也都被消灭,郡县因此残破。张俭同鲁国人孔襃有旧交,逃亡投奔孔襃却没有遇到他。孔襃的弟弟孔融十六岁,把张俭藏起来,后来事情泄露,张俭得以逃走。鲁国国相逮捕孔襃、孔融送入狱中,却不知道应当按什么罪名处理。孔融说:“收留并藏匿张俭的是我孔融,应当由我承担罪责。”孔襃说:“他是来求助于我的,不是弟弟的过错。”官吏又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中的事情由长者妾承担,应当治我的罪。”全家争着承担死罪,郡县无法裁决,于是上报请求审议。诏书最终判孔襃承担罪责,同时解除党禁,张俭才回到乡里。后来张俭任卫尉,死时八十四岁。夏馥听说张俭逃亡,叹息说:“灾祸是自己造成的,却白白玷污善良之人。一个人逃避死罪,祸患却牵连千家万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于是自行剪去胡须改变形貌,进入林虑山中,隐去姓名,给冶炼人家做佣工,亲自烧炉。烟炭使他的形貌毁损憔悴,过了两三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夏馥的弟弟夏静装载缣帛和钱财追去,想送给他,夏馥不肯接受,说:“弟弟为什么还要带来祸患给我呢?” 党禁尚未解除,夏馥便去世了。当初,中常侍张让的父亲去世,他回颍川安葬,虽然全郡人都到了,却没有名士前往,张让十分羞耻。只有陈寔独自前去吊丧。等到诛杀党人时,张让因为陈寔的缘故,宽免保全了许多人。南阳人何颙一向同陈蕃、李膺友善,也被逮捕,于是改名换姓,藏身于汝南一带,和袁绍结为逃亡中的朋友。他常常私自进入雒阳,跟袁绍谋划,为因党事受牵连的名士请求救援,设法使他们逃到隐蔽之处,得以完全免祸的很多。当初,太尉袁汤有三个儿子:袁成、袁逢、袁隗。袁成生袁绍,袁逢生袁术。袁逢、袁隗都有名望,年轻时历任显要官职。当时中常侍袁赦因为袁逢、袁隗出身宰相之家,又与自己同姓,便推重他们,把他们作为外援,所以袁氏在世上显贵受宠,富有奢侈远非其他公族可比。袁绍身材壮健,仪表威严,喜爱士人,培养声名,宾客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归附他,车辆塞满街巷。袁术也以侠义豪气闻名。袁逢的堂兄之子袁闳,年轻时很有操守,以耕作和读书为业。袁逢、袁隗多次馈赠他,他都不接受。袁闳看到当时正值险恶动乱,而家族又富贵兴盛,常对兄弟叹息说:“我们先祖留下的福泽,后世不能用德行守住,却争相骄奢,同乱世争权,这就像晋国的三郤一样了。” 党事兴起后,袁闳想隐居深林,但因为母亲年老,不宜远逃,于是在庭院四周筑起土室,不设置门,只从窗孔送入饮食。母亲思念袁闳,时常前去探望;母亲一离开,他便自行关上窗户,兄弟妻子都不能见到他。他隐身十八年,最终死在土室中。当初,范滂等人并不是攻击朝政,而是从公卿以下都降低身份礼待他们,太学生争相仰慕他们的风范,认为文教将要兴盛,隐士也会重新被任用。只有申屠蟠独自叹息说:“从前战国时期,隐士纵论政事,各国君王甚至亲自拿着扫帚为他们开路,最终却有坑杀儒生、焚烧书籍的灾祸,如今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于是他在梁、砀之间断绝踪迹,依靠树木搭屋,把自己同佣工一样看待,居住了两年。范滂等人果然遭遇党锢之祸,只有申屠蟠超然于外,没有受到议论牵连。臣司马光说:天下有道时,君子在朝廷上得到显扬,用正道揭露小人的罪过,小人没有谁敢不服;天下无道时,君子收敛自身、闭口不言,以躲避小人的祸害,却仍有人不能免祸。党人身处昏乱时代,不在官位,天下动荡,却想凭借言论挽救时局;品评人物,激浊扬清,去触碰毒蛇的头、踩踏虎狼的尾巴,以至自身遭受酷刑,祸及朋友,士人一类被消灭,而国家也随之灭亡,这不是很可悲吗!只有郭泰既明智又通达事理,能够保全自身;申屠蟠见到苗头便立即行动,不等到第二天,卓然高明,实在无人能够赶上。十一月,长乐太仆曹节病重,诏令授予他车骑将军之职。不久病愈,他交还印绶,重新任中常侍,位列特进,秩禄为中二千石。四年春正月甲子日,皇帝加冠成年,大赦天下,只有党人不在赦免之列。皇帝因为窦太后有扶立自己的功劳,冬十月戊子朔日,率领群臣到南宫朝见太后,亲自进献寿礼。黄门令董萌因此多次替太后申诉冤屈,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供养资费比从前更加优厚。曹节、王甫憎恨董萌,诬告他诽谤讥刺永乐宫,下狱处死。熹平元年五月,长乐太仆侯览因专权骄奢获罪,被收缴印绶后自杀。六月,窦太后的母亲死于比景。太后忧思成疾,癸巳日,死于云台。宦官长期怨恨窦氏,用衣车装载太后的尸体,放在城南的市舍中,数日不予安葬。曹节、王甫想按照贵人的礼制为太后办理丧事,皇帝说:“太后亲自扶立我,使我继承大业,难道应当按贵人的礼制终葬吗?”于是发丧并按皇后礼制办理。曹节等想把太后另行安葬,并让冯贵人配祔。皇帝下令公卿在朝堂大会,命中常侍赵忠主持讨论。太尉李咸当时有病,扶着车舆起身,带着花椒,对妻子儿女说:“如果皇太后不能配祔桓帝,我就不活着回来。”讨论开始后,数百名与会者各自观望了很久,没有人肯先发言。赵忠说:“应当立即定议。”廷尉陈球说:“皇太后以盛大德行、良好家世母仪天下,应当配祔先帝,这没有什么可疑的。”赵忠笑着说:“陈廷尉应该马上执笔。”陈球随即起草议文说:“皇太后当初居住椒房,具有聪明和母仪的德行;遭逢时运不济,却扶立圣明皇帝,使其承继宗庙,功业极为重大。先帝驾崩后,她又遭逢大狱,被迁居空宫,不幸早逝。”

家虽获罪,事非太后。今若别▯,诚失天下之望。且冯贵人▯尝被发掘,骸骨暴露,与贼并尸,魂灵污染,且无功于国,何宜上配至尊?”忠省球议,作色俛仰,蚩球曰:“陈廷尉建此议甚健。”球曰:“陈窦既寃,皇太后无故幽闭,臣常痛心,天下愤叹,今日言之,退而受罪,宿昔之愿也。”李咸曰:“臣本谓宜尔,诚与意合。”于是公卿以下皆从球议。曹节、王甫犹争,以为梁后家犯恶逆,别▯懿陵,武帝黜废卫后,而以李夫人配食。今窦氏罪深,岂得合▯先帝?李咸复上疏曰:“臣伏惟章徳窦后虐害恭懐、安思阎后家犯恶逆,而和帝无异▯之议,顺朝无贬降之文。至于卫后,孝武皇帝身所废弃,不可以为比。今长乐太后尊号在身,亲尝称制,且援立圣明,光隆皇祚。太后以陛下为子,陛下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子无黜母,臣无贬君,宜合▯宣陵,一如旧制。”帝省奏从之。秋七月甲寅,▯桓思皇后于宣陵。有人书朱雀阙言:“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杀太后,公卿皆尸禄无”忠言者,诏司▯校尉刘猛逐捕,十日一防。猛以诽书言直,不肯急捕。月余主名不立,猛坐左转谏议大夫,以御史中丞段颎代之。颎乃四出逐捕,及太学游生,系者千余人。节等又使颎以它事奏猛,论输左校。初,司▯校尉王寓依倚宦官,求荐于太常张奂,奂拒之。寓遂陷奂以党罪,禁锢。渤海王悝之贬廮陶也,因中常侍王甫求复国,许谢钱五千万。既而桓帝遗诏复悝国,悝知非甫功,不肯还谢钱。中常侍郑飒、中黄门董腾数与悝交通,甫宻司察,以告段颎。冬十月,收飒送北寺狱,使尚书令亷忠诬奏飒等谋迎立悝,大逆不道。遂诏冀州刺史收悝考实,追责悝令自杀。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女二十四人,皆死狱中。傅相以下悉伏诛。甫等十二人皆以功封列侯。五年閠五月,永昌太守曹鸾上书曰:「夫党人者,或耆年渊徳,或衣冠英贤,皆宜股肱王室,左右大猷者也。而久被禁锢,辱在涂泥,谋反大逆尚防赦宥,党人何罪,独不开恕乎?所以灾异屡见,水旱荐臻,皆由于斯。宜加沛然,以副天心。」帝省奏,大怒,即诏司▯益州,槛车收鸾,送槐里狱,掠杀之。于是诏州郡更考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在位者,悉免官禁锢,爰及五属。光和元年六月丁丑,有黒气堕帝所御温徳殿东庭中,长十余丈,似龙。秋七月壬子,青虹见玉堂后殿庭中。诏召光禄大夫杨赐等诣金商门,问以灾异及消后之术。赐对曰:“《春秋》防曰:‘天投蜺,天下怨,海内乱。’加四百之期,亦复垂及。今妾媵阉尹之徒,共専国朝,欺罔日月。幸赖皇天垂象谴告。《周书》曰:‘天子见怪则修徳,诸侯见怪则修政,卿大夫见怪则修职,士庶人见怪则修身。’唯陛下斥逺佞巧之臣,速征鹤鸣之士,断絶尺一,抑止槃游,冀上天还威,众变可弭。”议郎蔡邕对曰:“臣伏思诸异,皆亡国之怪也。天于大汉,殷勤不已,故屡出祅变,以当谴责,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蜺堕鸡化,皆妇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赵娆,贵重天下,谗谀骄溢,续以永乐门史霍玉,依阻城社,又为奸邪。今道路纷纷,复云有程大人者,察其风声,将为国患,宜高为隄防,明设禁令,深惟赵霍以为至戒。今太尉张颢,为玉所进;光禄勲伟璋,有名贪浊;又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葢升,并叨时幸,荣富优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贤之福。伏见廷尉郭禧,纯厚老成;光禄大夫桥▯,聪达方直;故太尉刘宠,忠实守正,并宜为谋主,数见访问。夫宰相大臣,君之四体,委任责成,优劣已分,不宜听纳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方工技之作,鸿都篇赋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忧宰府孝亷士之高选。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责三公,而今并以小文超取选举,开请托之门,违明王之典,众心不厌,莫之敢言。臣愿陛下忍而絶之,思惟万机,以答天望。圣朝既自约厉,左右近臣亦宜从化,人自抑损,以塞咎戒,则大道亏满,▯神福谦矣。

译窦氏家族虽然获罪,但事情并不是太后的过错。如今如果另行安葬,确实会辜负天下人的希望。况且冯贵人的坟墓曾经被挖掘,尸骨暴露在外,和盗贼的尸体混在一起,魂灵已经受到玷污;她对国家又没有功劳,怎么适合配祔至尊先帝?”赵忠看了陈球的议文,变了脸色,俯仰之间讥讽陈球说:“陈廷尉提出这个议论很强硬。”陈球说:“陈蕃、窦武蒙受冤屈,皇太后无故幽闭,我常常痛心,天下人也愤怒叹息;今天把这些说出来,退下后即使获罪,也是我平日的愿望。”李咸说:“臣本来就认为应当这样,确实与我的心意相合。”于是公卿以下都赞同陈球的议论。曹节、王甫仍然争辩,认为梁后家族犯有大逆之罪,所以另葬于懿陵;汉武帝废黜卫皇后,却让李夫人配祔先帝。如今窦氏罪行深重,怎么能与先帝合葬?李咸又上疏说:“臣恭敬地认为,章德窦后曾虐害恭怀皇后,安思阎后家族犯有大逆之罪,但和帝没有另行安葬的议论,顺帝朝也没有贬降的诏文。至于卫皇后,是孝武皇帝亲自废弃的,不能拿来相比。如今长乐太后尊号仍在身,曾亲自临朝称制,而且扶立圣明皇帝,使国运光大隆盛。太后把陛下当作儿子,陛下难道能不把太后当作母亲吗?儿子不能废黜母亲,臣子不能贬降君主,应当与桓帝合葬于宣陵,一如旧制。” 皇帝看了奏疏,同意了。秋七月甲寅日,把桓思皇后安葬在宣陵。有人在朱雀阙上写道:“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禁并杀害太后,公卿都尸位素餐,没有……”皇帝下令司隶校尉刘猛追捕,每十天报告一次。刘猛认为诽谤文字中有直言,不肯急于追捕。一个多月后仍未查出主犯,刘猛因此获罪,被降为谏议大夫,由御史中丞段颎代替他。段颎于是四处追捕,连太学游学学生也被捕,关押的有一千多人。曹节等又让段颎以其他罪名上奏刘猛,判处他输作左校。起初,司隶校尉王寓依附宦官,向太常张奂请求推荐,张奂拒绝了他。王寓于是以党罪陷害张奂,使其被禁锢。渤海王刘悝被贬为廮陶王时,通过中常侍王甫请求恢复王国,答应送给王甫钱五千万。后来桓帝遗诏恢复刘悝的封国,刘悝知道这不是王甫的功劳,不肯归还钱财。中常侍郑飒、中黄门董腾多次同刘悝往来,王甫秘密派人侦察,把情况告诉段颎。冬十月,逮捕郑飒送入北寺狱,命尚书令廉忠诬奏郑飒等人谋划迎立刘悝,犯大逆不道之罪。于是下诏让冀州刺史逮捕刘悝审问核实,并追究责任,迫使刘悝自杀。刘悝的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女二十四人,都死在狱中。傅相以下的官员全都被诛杀。王甫等十二人都因功封为列侯。五年闰五月,永昌太守曹鸾上书说:“所谓党人,有的年高而德行深厚,有的是士大夫中的英杰,都应当成为辅佐王室、协助国家大政的人。然而他们长期遭受禁锢,受辱于泥涂之中;谋反、大逆之人尚且能够得到赦免宽宥,党人有什么罪,为什么唯独不能宽恕呢?灾异之所以屡次出现,水灾旱灾接连发生,都是由此造成的。应当大加恩赦,以符合上天的心意。”皇帝看了奏章,大怒,立即下诏给司隶和益州,用囚车逮捕曹鸾,送到槐里狱,拷打杀死。于是下诏州郡重新审查党人,党人的门生故吏以及父子兄弟中在职者,全都免官禁锢,并且牵连到五服以内的亲属。光和元年六月丁丑日,有黑气落在皇帝所居温德殿东庭中,长十多丈,形状像龙。秋七月壬子日,青色虹霓出现在玉堂后殿庭中。皇帝下诏召光禄大夫杨赐等人到金商门,询问灾异以及消除灾异的办法。杨赐回答:“《春秋》说:‘天降虹霓,天下怨恨,海内动乱。’加上四百年的期限,也已经快到了。如今妾媵和宦官一类人共同专擅朝政,欺骗蒙蔽皇帝。幸而依赖上天显示征象来谴责警告。《周书》说:‘天子见到怪异就修养德行,诸侯见到怪异就整顿政事,卿大夫见到怪异就修治职守,士庶人见到怪异就修养自身。’希望陛下斥退远离奸佞巧诈之臣,迅速征召隐居山林的贤士,断绝一纸诏令任意请托,抑制游乐放纵,希望上天收回威怒,各种变异都能消除。”议郎蔡邕回答:“臣反复思考这些灾异,都是亡国的怪象。上天对于大汉殷勤不已,所以屡次出现妖异,以承担谴责之意,想使君主有所感悟,把危局改成安定。如今虹霓坠落、鸡变异,都是妇人干预政事造成的。此前乳母赵娆贵重天下,谗谀骄纵;接着永乐门史霍玉依仗宫门和城社的势力,又成为奸邪之人。” 如今道路上纷纷传说,又说有一个程大人。观察这些声势,恐怕将成为国家的祸患,应当加强防范,明确设置禁令,把赵娆、霍玉作为最重要的警戒。如今太尉张颢,是霍玉荐举的;光禄勋伟璋,声名在外却贪污浑浊;又有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都承受一时宠幸,荣华富贵优厚充足。应当想到小人居位的过失,退一步思考引退自身、避让贤人的好处。臣看见廷尉郭禧,纯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聪明通达、正直方正;已故太尉刘宠,忠实守正,他们都应当成为谋划国事的主臣,应当多次召见询问。宰相大臣是君主的四肢,既然委任他们就应当责成其事,优劣已经分明,不应听信小吏而雕琢诋毁大臣。又如尚方工匠技艺的制作、鸿都篇赋的文章,可以暂且停止,以表示只忧虑宰府和孝廉士人的高等选拔。近来因为征召选用不慎,严厉责备三公,如今却又凭小文章越级选取人才,打开请托之门,违背明王的典章,众人心中不服,却没有人敢说。臣希望陛下忍痛断绝这种做法,思考万机,以回应上天的期望。圣明朝廷既然自行约束并严厉要求自己,左右近臣也应当随之改变,各人自我收敛,以堵塞灾异的责戒;如此则大道的亏损和盈满可以平衡,鬼神也会赐福于谦逊。”

夫君臣不宻,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愿寝臣表,无使尽忠之吏受怨奸仇,章奏。”帝览而叹息,因起更衣。曹节于后窃视之,悉宣语左右,事遂漏露其为。邕所裁黜者侧目思报。初,邕与大鸿胪刘郃素不相平,叔父卫尉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隙,球即中常侍程璜女夫也。璜遂使人飞章言邕、质数以私事请托于郃,郃不听。邕含隠切志,欲相中。于是诏下尚书,召邕诘状。邕上书曰:“臣实愚戆,不顾后害。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诽谤卒至,便用疑怪。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托名忠臣,死有余荣。恐陛下于此不复闻至言矣。”于是下邕、质于雒阳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弃市。事奏,中常侍河南吕彊愍邕无罪,力为伸请。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髠钳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阳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议,皆莫为用。球又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赂者反以其情戒邕,由是得免。宋皇后无宠,后宫幸姬众共谮毁。渤海王悝妃宋氏,即后之姑也。中常侍王甫恐后怨之,因谮后挟左道祝诅。帝信之,遂防收玺绶。后自致暴室,以忧死。父不其乡侯酆及兄弟并被诛。丙子晦日有食之。尚书卢植上言:“凡诸党锢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又宋后家属并以无辜委骸横尸,不得敛▯,宜敕收拾,以安游魂。”帝不省。二年,王甫、曹节等奸虐弄权,扇动内外。太尉段颎阿附之。节甫父兄子弟为卿校牧守令长者,布满天下,所在贪暴。甫养子吉为沛相,尤残酷,凡杀人皆磔尸车上,随其罪目宣示属县。夏月腐烂,则以防连其骨,周徧一郡乃止。见者骇惧,视事五年,凡杀万余人。尚书令阳球常拊髀发愤曰:"若阳球作司▯,此曹子安得容乎!"既而球果迁司▯。甫使门生于京兆界辜▯官财物七千余万,京兆尹杨彪发其奸,言之司▯,彪赐之子也。时甫休沐里舎,颎以日食自劾,球诣阙谢恩,因奏甫、颎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等罪。辛巳,悉收甫、颎等送洛阳狱。及甫子永乐少府萌、沛相吉,球自临考甫等,五毒备极。萌先尝为司▯,乃谓球曰:"父子既当伏诛,亦以先后之义,少以楚毒假借老父。"球曰:"尔罪恶无状,死不灭责,乃欲论先后求假借邪?"萌乃骂曰:"尔前奉事吾父子如奴,奴敢反汝主乎?今日临阬相挤,行自及也。"球使以土窒萌口,棰扑交至,父子悉死杖下。颎亦自杀,乃僵磔甫尸于夏城门,大署牓曰:"贼臣王甫,尽没入其财产,妻子皆徙比景。"球既诛甫,欲以次表曹节等,乃敕中都官从事曰:"且先去权贵大猾,乃议其余耳。公卿豪右若袁氏儿辈,从事自办之,何须校尉邪?"权门闻之,莫不屏气。曹节等皆不敢出沐。防顺帝虞贵人▯,百官防防还。曹节见磔甫尸道次,慨然抆泪曰:"我曹可自相食,何宜使犬防其汁乎!"语诸常侍:"今且俱入,勿过里舍也。"节直入省白帝曰:"阳球故酷暴吏,前二府奏当免官,以九江微功复见擢用。愆过之人,好为妄作,不宜使在司隶,以骋毒虐。"帝乃徙球为卫尉。时球出谒陵,节敕尚书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球被召急,因求见帝,叩头曰:"臣无清高之行,横▯膺犬之任。前虽诛王甫、段颎,葢狐狸小丑,未足宣示天下,愿假臣一月,必令豺狼防枭各服其辜,叩头流血。殿上呵叱曰:「卫尉扞诏邪?」至于再三,乃受拜。于是曹节、朱瑀等权埶复盛,节领尚书令。郎中梁人审忠上书曰:「陛下即位之初,未能万防,皇太后念在抚育,权时摄政,故中常侍苏康、管霸应时诛殄。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考其党与,志清朝政。华容侯朱瑀知事觉露,祸及其身,遂兴造逆谋,作乱王室,撞蹋省闼,执夺玺绶,迫胁陛下,聚防羣臣,离间骨肉,母子之恩,遂诛蕃、武及尹勲等。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赏,父子兄弟被防尊荣,素所亲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据三司,不惟禄重位尊之责,而茍营私门,多蓄财货,缮修第舍,连里竟巷,盗取御水,以作渔钩车马服玩,拟于天家。

译君臣之间如果不严守秘密,上面会有泄露言语的警戒,下面会有丧失自身的祸患。希望陛下把臣的奏表搁置,不要使尽忠的官吏遭受奸邪仇人的怨恨。”皇帝看了奏章,叹息着起身更衣。曹节在后面偷偷窥看,把奏章的内容全部告诉左右近臣,事情于是泄露。蔡邕所批评贬黜的人都侧目而视,想着报复。当初,蔡邕同大鸿胪刘郃一向不和;他的叔父、卫尉蔡质又同将作大匠阳球有嫌隙,阳球正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于是派人飞驰上奏,说蔡邕、蔡质多次因私事向刘郃请托,刘郃没有答应。蔡邕心怀隐恨,极力记住这件事,想反过来陷害他们。于是诏令下到尚书处,召蔡邕来询问情况。蔡邕上书说:“臣实在愚昧刚直,不顾身后的祸害。陛下不顾念忠臣的直言,反而应当加以遮掩。诽谤最终还是来了,便因此产生疑惑和怪罪。臣四十六岁,孤单一身,如果能够以忠臣之名留世,死也有余荣。臣恐怕陛下从此再也听不到至诚之言了。”于是把蔡邕、蔡质下到雒阳狱,以因私怨处理公务、谋划陷害大臣、大不敬等罪名弹劾,判处弃市。奏章上报后,中常侍、河南人吕彊怜悯蔡邕无罪,极力替他申诉。皇帝也重新思考了这份奏章,下诏减死一等,和家属一起剃发、戴铁圈迁往朔方,不得因赦令而免除。阳球派刺客在路上追杀蔡邕,刺客们感念蔡邕的议论,没有一个肯听从。阳球又贿赂负责押送的人,让他加害蔡邕;被贿赂的人反而把实情告诉蔡邕,因此蔡邕得以免祸。宋皇后不得宠,后宫受宠的姬妾一起诬陷诋毁她。渤海王刘悝的妃子宋氏,是宋皇后的姑母。中常侍王甫害怕皇后怨恨自己,于是诬告皇后使用左道进行诅咒。皇帝相信了,便派人收缴皇后的玺绶。皇后自己到暴室,因忧愁而死。她的父亲不其乡侯宋酆及兄弟都被诛杀。丙子日月底发生日食。尚书卢植上言:“各类党锢之人多数并不是自己的罪过,可以加以赦免宽宥,申明宽恕,纠正冤屈。又宋皇后的家属都因无罪而横尸暴露,不能收殓安葬,应当下令收拾安葬,以安抚无所归依的魂灵。”皇帝没有采纳。二年,王甫、曹节等人奸邪残暴,玩弄权力,煽动内外。太尉段颎依附他们。曹节、王甫的父兄子弟中任卿、校尉、州牧、太守、县令、县长的人遍布天下,所到之处都贪婪残暴。王甫的养子王吉任沛相,尤其残酷;凡是杀人,都把尸体肢解后挂在车上,按照罪名写明示众,送遍所属各县。夏天尸体腐烂,就用铁链连接尸骨,直到遍行一郡才停止。他任职五年,共杀了一万多人。尚书令阳球常常拍着大腿发怒说:“如果阳球做了司隶,这些人怎么能容身!”不久阳球果然升任司隶校尉。王甫派门生在京兆境内侵夺官府财物七千多万,京兆尹杨彪揭发他的奸恶,把情况告诉司隶;杨彪是杨赐的儿子。当时王甫正在乡里住宅休假,段颎因日食上奏自劾,阳球到宫阙谢恩,趁机上奏王甫、段颎以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谞等人的罪行。辛巳日,把王甫、段颎等人全部逮捕,送入洛阳狱。等到王甫的儿子、永乐少府王萌和沛相王吉被捕,阳球亲自审问王甫等人,使用各种酷刑,极其残酷。王萌曾任司隶校尉,于是对阳球说:“父子既然都应当伏诛,也请按先后尊卑的道理,稍微减轻酷刑,宽待我的老父亲。”阳球说:“你的罪恶没有限度,死也不能抵偿罪责,竟然还想凭先后尊卑请求宽待吗?” 王萌于是骂道:“你从前侍奉我们父子像奴仆一样,奴仆竟敢反过来对付主人吗?今天在坑边互相排挤,你也将自取其祸。”阳球命人用土堵住王萌的嘴,鞭打棰击交替施加,父子都死在杖下。段颎也自杀了。于是把王甫的尸体僵直地肢解,陈列在夏城门,写大榜说:“贼臣王甫,财产全部没收入官,妻子儿女都迁往比景。”阳球诛杀王甫后,想依次上表弹劾曹节等人,于是命令中都官从事说:“姑且先除掉权贵中最奸猾的,之后再议论其余人。公卿和豪强大族,如袁氏子弟一类,你们自行办理,何必还要校尉呢?”权门听说后,无不屏住呼吸。曹节等都不敢出宫休假。适逢顺帝的虞贵人下葬,百官送葬后返回。曹节看见道路旁王甫被肢解的尸体,感慨地擦泪说:“我们曹氏可以互相吞食,怎么能让狗来舔食他的血呢!”他对众常侍说:“现在暂且一起入宫,不要经过自己的住宅。”曹节径直入宫对皇帝说:“阳球原本是残酷暴虐的官吏,先前两府奏请应当免职,只因有九江的微小功劳又被提拔任用。有过错的人喜欢妄作妄为,不应让他留在司隶校尉任上,使他肆意施行毒虐。”皇帝于是把阳球调任卫尉。当时阳球正在出行拜谒陵墓,曹节命尚书令立即召回并任命,不得拖延诏书。” 阳球被紧急召回,于是请求见皇帝,叩头说:“臣没有清高的操行,却横遭任用,承担了鹰犬般的职责。先前虽然诛杀了王甫、段颎,但那只是狐狸般的小丑,还不足以向天下昭示。希望陛下借给臣一个月时间,我一定让豺狼般的凶徒和枭鸟般的恶人各自伏法。”他叩头直到流血。殿上呵斥说:“卫尉,你要抗拒诏令吗?”如此反复再三,阳球才接受任命。于是曹节、朱瑀等人的权势又强盛起来,曹节兼任尚书令。郎中、梁人审忠上书说:“陛下即位之初,尚未能够治理万机,皇太后念及抚养之恩,权宜代行摄政,所以中常侍苏康、管霸顺应时势而被诛灭。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审查他们的党羽,立志清理朝政。华容侯朱瑀知道事情败露、灾祸将殃及自身,于是发动并制造叛逆阴谋,扰乱王室,撞击践踏宫门,夺取玺绶,胁迫陛下,聚集群臣,离间母子亲情,于是诛杀陈蕃、窦武以及尹勋等人。接着共同割裂城社,自行封赏;他们的父子兄弟都突然获得尊荣,平日亲近厚待的人遍布州郡,有的位列九卿,有的掌握三公之职。他们不只应当为俸禄厚、地位尊的责任负责,还苟且经营私门,大量积聚财货,修建宅第,连成里巷,盗取宫中水源,制造渔钩、车马、服饰玩物,规格比拟皇家。”

羣公卿士杜口吞声,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顺风防,辟召选举,释贤取愚,故虫蝗为之生,夷冦为之起。天意愤盈积十余年,故频嵗日食于上,地震于下,所以谴戒人主,欲令觉悟,诛鉏无状。昔高宗以雉雊之变,故获中兴之功。近者神祗启悟陛下,发赫斯之怒,故王甫父子应时馘截。路人士女莫不称善,若除父母之雠,诚怪陛下复忍孽臣之类,不悉殄灭。昔秦信赵高以危其国,吴使刑人身冓其祸,今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奸谋一成,悔亦何及?臣为郎十五年,皆耳目闻见,瑀之所为,诚皇天所不复赦。愿陛下留漏刻之听,裁省臣表,埽灭丑类,以答天怒。与瑀考验有不如言,愿受汤镬之诛,妻子并徙,以絶妄言之路。」章寝不报。中常侍吕彊清忠奉公,帝以众例封为都乡侯,彊固辞不受,因上疏陈事曰:「臣闻高祖重约,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劝戒也。中常侍曹节等宦官祐薄,品卑人贱,谗谄媚主,佞邪徼宠,有赵高之祸,未被轘裂之诛。陛下不悟,妄授茅土,开国承家,小人是用,又并及家人,重金兼紫,交结邪党,下比羣佞,隂阳乖刺,稼穑荒芜,人用不。」康防不由兹,臣诚知封事已行,言之无逮,所以冒死干触,陈愚忠者,实愿陛下损改既谬,从此一止。臣又闻后宫采女数千余人,衣食之费日数百金,比糓虽贱,而户有饥色,案灋当贵而今更贱者,由赋发繁数以解县官,寒不敢衣,饥不敢食,民有斯戹而莫之防,宫女无用填积后庭,天下虽复尽力耕桑,犹不能供。又前召议郎蔡邕,对问于金商门,邕不敢懐道迷国而切言极对,毁刺贵臣,讥呵宦官,陛下不宻其言,至令宣露,羣邪项领膏唇拭舌,竞欲咀嚼造作飞条,陛下回受诽谤,致邕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离,岂不负忠臣哉!今羣臣皆以邕为戒,上畏不测之难,下惧剑客之害,臣知朝廷不复得闻忠言矣。故太尉段颎,武勇冠世,习于邉事,垂发服戎,功成皓首,歴事二主,勲烈独昭,陛下既已式序位登台司,而为司▯校尉阳球所见诬胁,一身既毙,妻子逺播,天下惆怅,功臣失望,宜征邕更加授任,反颎家属,则忠贞路开,众怨以弭矣。帝知其忠而不能用。上禄长和海上言:礼从祖兄弟别居异财,恩义已轻,服属疏末,而今党人锢及五族,既乖典训之文,有谬经常之法。帝览之而悟,于是党锢自从祖以下皆得解释。初,司徒刘郃兄侍中儵与窦武同谋,俱死。永乐少府陈球説郃曰:“公出自宗室,位登台鼎,天下瞻望社稷镇卫,岂得雷同容容无违而已!今曹节等放纵为害,而久在左右,又公兄侍中受害节等,今可表徙卫尉阳球为司▯校尉,以次收节等诛之,政出圣主,天下太平可翘足而待也。”郃曰:“凶竖多耳目,恐事未防,先受其祸。”尚书刘纳曰:“为国栋梁,倾危不持,焉用彼相邪!”郃许诺,亦与阳球结谋。球小妻程璜之女,由是节等颇得闻知,乃重赂璜且胁之,璜惧迫以球谋告节,节因共白帝曰:“郃与刘纳、陈球、阳球交通书疏,谋议不轨。”帝大怒,冬。十月甲申,刘郃、陈球、刘纳、阳球皆下狱死。四年,大长秋华容侯曹节卒,中常侍赵忠领大长秋。六年春三月,钜鹿张角反,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为内应【事见黄巾之乱】中平元年,张角之乱,帝召羣臣防议。北地太守皇甫嵩以为宜解党禁,益出中藏钱、西园廐马,以班军士。嵩防之兄子也。上问计于中常侍吕彊,对曰:「党锢久积,人情怨愤,若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今请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则盗无不平矣。」帝惧而从之。壬子,赦天下,党人还诸徙者,唯张角不赦。是时,中常侍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皆封侯贵宠。上常言:「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由是宦官无所惮畏,并起第宅,拟则宫室。上尝欲登永安▯台,宦官恐望见其居处,乃使中大人尚但諌曰:「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上自是不敢复升台榭。及封谞、徐奉事发,上诘责诸常侍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防有伏诛者。

译群公卿士都闭口吞声,没有人敢说话。州牧、郡守顺从风势,征召选举时舍弃贤人而选取愚劣之人,所以虫蝗因此滋生,夷狄盗寇因此兴起。天意愤怒积累了十多年,所以连续多年上有日食、下有地震,用来谴责警戒君主,希望君主觉悟,诛除无状之人。从前商高宗因雉鸣的变异,取得了中兴的功业。近来神灵启发陛下,激发赫然的怒气,所以王甫父子及时被割下首级。道路上的男女没有不称善的,好像替父母报了仇。实在奇怪,陛下为什么又忍容这些奸臣,不把他们全部消灭?从前秦国信任赵高而使国家陷入危亡,吴国任用受刑之人而招致祸患。如今如果因不能忍心的恩情,赦免这些人灭族之罪,奸谋一旦成功,后悔又来得及吗?臣任郎中十五年,都是亲耳听闻、亲眼见到,朱瑀所作所为,实在是上天也不会再赦免的。希望陛下留出片刻时间听取意见,裁察臣的奏章,扫灭丑类,以回应上天的震怒。如果审查朱瑀后有一件不如臣所说,臣愿受汤镬之刑,妻子儿女一同迁徙,以断绝妄言的途径。”奏章被搁置,没有得到答复。中常侍吕彊清廉忠诚、奉公守法,皇帝按众人的惯例封他为都乡侯,吕彊坚决推辞不接受,于是上疏陈述政事说:“臣听说高祖重视约束,非有功之臣不封侯,是为了尊重上天所授的爵位,明确劝善惩恶。” 中常侍曹节等宦官,福分浅薄,品秩低下、出身卑贱,却进谗谄媚、逢迎君主,以奸佞邪曲求取宠幸,已经造成赵高那样的祸患,却还没有遭受车裂的诛罚。陛下没有觉悟,妄自授予他们土地爵位;开创国家、承继家业时反而任用小人,又牵连他们的家人,使他们兼得厚重金帛和高贵紫绶,结交邪党,向下依附群佞,导致阴阳失调,庄稼荒芜,百姓因此……不由此而安康。臣确实知道封爵的事情已经施行,说这些也来不及了;但仍冒死触犯陛下,陈述愚忠,实在希望陛下减少并改正已经造成的错误,从此停止。臣又听说后宫采女有数千多人,每天衣食费用达数百金。近来谷价虽然低,而家家却有饥饿之色;按法令本应物价贵而如今反而低,是因为赋税征发频繁,用来满足县官,百姓寒冷不敢穿衣,饥饿不敢进食,有这样的困苦却没有人过问。宫女无所用处,充塞积聚在后宫,即使天下人竭尽力气耕田养蚕,仍然不能供给。此前召议郎蔡邕在金商门应答询问,蔡邕不敢怀藏正道、使国家迷乱,因而切直极言,毁谤刺讥贵臣,讥责宦官;陛下没有保守他的言论,反而让它泄露,使群邪仰头伸颈、涂脂抹舌,争着编造飞来横祸,陛下反而接受诽谤,使蔡邕获刑,家室迁徙流放,老幼离散,难道不是辜负忠臣吗!”},{ 如今群臣都把蔡邕的遭遇当作戒鉴,上面畏惧不可预测的灾难,下面害怕刺客的伤害,臣知道朝廷从此再也听不到忠言了。已故太尉段颎,武勇冠绝当世,熟悉边疆事务,从年轻时就服兵役,功成之时已经白头,历事两位皇帝,功勋显著独特。陛下已经按照次序使他登上台司之位,却被司隶校尉阳球诬陷胁迫,自己既已死去,妻子儿女又被远远流放,天下人为之惆怅,功臣因此失望。应当征召蔡邕并进一步授予任用,返还段颎的家属,这样忠贞之路就会开通,众人的怨恨也能平息。皇帝知道吕彊忠诚,却不能采纳他的意见。上禄长和海上书说:按照礼制,从祖兄弟应当分居、分财,恩义已经较轻,服属关系也已疏远,而如今党禁竟牵连到五族,既违背典训的文字,也不合经常之法。皇帝看了这份奏章后有所醒悟,于是党锢从从祖以下都得以解除。当初,司徒刘郃的哥哥、侍中刘儵与窦武共同谋划,二人都死了。永乐少府陈球劝刘郃说:“您出身宗室,位登台鼎,天下人仰望您,国家社稷也指望您镇守卫护,怎么能随波附和,含糊苟且,只求不违背别人而已!如今曹节等放纵作恶,却长期在皇帝身边;您的哥哥侍中又被曹节等人害死,现在可以上表请求调任卫尉阳球为司隶校尉,再依次逮捕曹节等人诛杀。政权出自圣明君主,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刘郃说:“凶恶宦官耳目众多,恐怕事情还没有办成,我们先遭受祸患。”尚书刘纳说:“身为国家栋梁,国家倾危却不扶持,还要这样的宰相做什么!”刘郃答应了,也同阳球结谋。阳球的小妻子是程璜的女儿,因此曹节等人多少听到了消息,于是重金贿赂程璜并威胁他。程璜害怕,在逼迫之下把阳球的谋划告诉曹节。曹节于是共同向皇帝告发说:“刘郃和刘纳、陈球、阳球互通书信,谋划图谋不轨。”皇帝大怒。冬十月甲申日,刘郃、陈球、刘纳、阳球都下狱处死。四年,大长秋、华容侯曹节去世,中常侍赵忠兼领大长秋。六年春三月,钜鹿人张角反叛,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为内应【事情见《黄巾之乱》】。中平元年,张角作乱,皇帝召集群臣会聚商议。北地太守皇甫嵩认为应当解除党禁,增加拿出中藏的钱和西园的马,分发给军士。皇甫嵩是皇甫规的兄长之子。皇帝向中常侍吕彊询问计策,吕彊回答:“党锢积累已久,人心怨恨愤怒;如果不赦免宽宥,张角很容易同党人合谋,变乱会更加扩大,到那时后悔也无法挽救。如今请先诛杀左右近臣中贪污浑浊的人,大赦党人,再考察简选刺史、二千石中有才干和无才干的人,这样盗贼就没有不能平定的了。”皇帝害怕,于是听从了。壬子日,大赦天下,把党人中被迁徙的人都召还,只有张角不赦免。当时,中常侍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都封侯而显贵受宠。皇帝常说:“张常侍是我的公,赵常侍是我的母。”因此宦官无所畏惧,纷纷建造宅第,规格仿照宫室。皇帝曾想登上永安候台,宦官害怕皇帝看见自己的居所,便让中大人尚但进谏说:“天子不应当登高,登高就会使百姓离散。”皇帝从此不敢再登台榭。等到封谞、徐奉的事情败露,皇帝责问众常侍说:“你们常说党人想要图谋不轨,所以把他们全都禁锢,其中有些人已经伏诛。”

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通,为可斩未?」皆叩头曰:「此王甫、侯览所为也。」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赵忠、夏恽等遂共谮品彊,云与党人共议朝廷,数读霍光传。彊兄弟所在,并皆贪秽。帝使中黄门持兵召彊,彊闻帝召,怒曰:「吾死,乱起矣。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对狱吏乎?」遂自杀。忠、恽复谮曰:「彊见召未知所问,而就外自屏,有奸明审。」遂收捕其宗亲,没入财产。侍中河内向栩上便宜,讥刺左右。张让诬栩与张角同心,欲为内应收送黄门北寺狱,杀之。郎中中山张钧上书曰:「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万民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权财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寃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悬头南郊,以谢百姓,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冦自消。」帝以钧章示诸常侍,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雒阳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帝怒钧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御史承防遂诬奏钧学黄巾道,收掠死狱中。朱隽之击黄巾也,其防军司马北地傅爕上疏曰:「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是故虞舜先除四凶,然后用十六相。明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也。今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六州,此皆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辞伐罪,始到颍川,战无不尅。黄巾虽盛,不足为庙堂忧也。臣之所惧,在于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弥增其广耳。陛下仁徳寛容,多所不忍,故阉竖弄权,忠臣不进。诚使张角枭夷,黄巾变服,臣之所忧,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显,而危亡之兆见,皆将巧辞饰説,共长虚伪。夫孝子疑于屡至,市虎成于三夫。若不详察真伪,忠臣将复有杜邮之戮矣。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举,速行谗佞之诛,则善人思进,奸凶自息。」赵忠见其疏而恶之。爕击黄巾功多,当封,忠谮诉之。帝识爕言,得不加罪,竟亦不封。二年春二月己酉,南宫云台灾;庚戌,乐城门灾。中常侍张让、赵忠説帝敛天下田畮十钱,以修宫室,铸铜人。乐安太守陆康上疏諌曰:「昔鲁宣税畮而蝝灾自生,哀公增赋而孔子非之。岂有聚夺民物,以营无用之铜人,捐舍圣戒,自蹈亡王之灋哉!」内幸谮康,援引亡国以譬圣明,大不敬,槛车征诣廷尉。侍御史刘岱表陈解释,得免归田里。康续之孙也。又诏发州郡材木文石,部送京师。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因彊折贱买,仅得本贾十分之一,因复货之宦官,复不为即受,材木遂至腐积,宫室连年不成。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又令西园驺分道督趣,恐动州郡,多受赇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亷迁除,皆责助军修宫钱,大郡至二三千万,余各有差。当之官者,皆先至西园谐价,然后得去,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时钜鹿太守、河内司马直新除,以有清名,减责三百万。直被诏,怅然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即吞药自杀。书奏,帝为暂絶修宫钱。六月,以讨张角功,封中常侍张让等十二人为列侯。秋七月,皇甫嵩之讨张角也,过邺,见中常侍赵忠舎宅逾制,奏没入之。又中常侍张让私求钱五千万,嵩不与,二人由是奏嵩连战无功,所费者多,征嵩还,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冬十月,諌议大夫刘陶上言:“天下前遇张角之乱,后遭邉章之冦,令西羌逆类已攻河东,恐遂转盛,豕突上京。民有百先退死之心,而无一前鬬生之计。西冦浸前,车骑孤危,假令失利,其败不救。臣自知言数见厌,而言不自裁者,以为国安则臣防其庆,国危则臣亦先亡也。谨复陈当今要急八事。”大较言天下大乱,皆由宦官。宦官共谗陶曰:“前张角事发,诏书示以威恩,自此以来,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静,而陶疾害圣政,専言妖孽。州郡不上,陶何縁知?疑陶与贼通情。”于是収陶下黄门北寺狱,掠按日急。陶谓使者曰:“臣恨不与伊吕同畴,而以三仁为辈。今上杀忠謇之臣,下有憔悴之民,亦在不久后悔,何及?”遂闭气而死。前司徒陈耽为人忠正,宦官怨之,亦诬陷死狱中。是嵗,帝造万金堂于西园,引司农金钱缯帛牣积堂中,复藏寄小黄门常侍家钱各数千万,又于河间买田宅起第观。

译如今党人反而为国家所用,你们却同张角勾结,难道不该斩杀吗?”众常侍都叩头说:“这是王甫、侯览所做的。”于是众常侍人人请求退职,各自被征召回京。宗室亲属的子弟在州郡任职,赵忠、夏恽等人便共同诬陷吕彊,说他同党人共同议论朝廷,多次阅读《霍光传》。吕彊的兄弟在任所也都贪污污秽。皇帝派中黄门带兵召吕彊,吕彊听到皇帝召见,愤怒地说:“我一死,动乱就要兴起了。大丈夫想要竭尽忠诚报效国家,难道能面对狱吏吗?”于是自杀。赵忠、夏恽又诬陷说:“吕彊被召时还不知道要问他什么,却在外面自行屏退众人,其中的奸情显然可见。”于是逮捕他的宗族亲属,没收其财产。侍中、河内人向栩上书陈述有利于时局的建议,讥刺左右近臣。张让诬告向栩与张角同心,想作为内应,于是将他逮捕,送入黄门北寺狱,杀死。郎中、中山人张钧上书说:“臣私下认为,张角之所以能够起兵作乱,万民之所以乐意归附他,根源都在于十常侍大量放纵自己的父兄子弟、姻亲宾客,让他们占据州郡,侵夺权力和财利,侵掠百姓;百姓的冤屈无处申诉,所以才谋划图谋不轨,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应当斩杀十常侍,把首级悬挂在南郊,向百姓谢罪,再派使者把这件事告知天下,这样不必动用军队,大盗自然就会消灭。” 灵帝把钧的奏章给各位常侍看,常侍们都摘下帽子、光着脚叩头,请求亲自到雒阳诏狱去,并拿出家财帮助军费。皇帝下诏,命他们都照旧戴冠穿履办理政事。皇帝怒斥李钧说:“这真是个狂妄的家伙!”十常侍中本来应当有一个好人,但御史承防竟诬奏李钧学习黄巾道术,将他逮捕拷掠,死在狱中。朱隽攻打黄巾时,他的防军司马、北地人傅燮上疏说:“臣听说天下的祸患,不是从外部发生的,都是从内部兴起的。所以虞舜先除掉四凶,然后任用十六相。这说明恶人不除去,善人就没有进用的机会。如今张角在赵、魏起兵,黄巾在六州作乱,这都是祸患从宫墙内部发生而蔓延到四海的情况。臣接受军事任命,奉命讨伐罪人,刚到颍川,作战没有不取胜的。黄巾虽然势力强盛,不值得成为朝廷的忧患。臣所害怕的,是治理水患不从源头着手,到了下游,水流就会越来越广大罢了。陛下仁慈宽容,有许多事情不忍心处理,所以宦官玩弄权力,忠臣不能进用。假如张角被斩首灭族,黄巾改换服色,臣所忧虑的事情反而会更加深重。为什么呢?邪恶之人与正直之人不应共同治理国家,就像冰和炭不能放在同一器皿中一样。那些人知道正直之人的功劳显著,自己的危亡征兆已经显现,必定会用巧言加以粉饰,共同助长虚伪。” 孝子如果屡次到市场去,反而会使人怀疑;市场上三个人说有老虎,就会被当成真的。如果不详细察辨真伪,忠臣将来还会遭受杜邮那样的杀戮。陛下应当思考虞舜诛除四罪的举措,赶快施行诛杀进谗言、巧言佞媚之人的刑罚,那么善人就会想着进用,奸邪凶恶之徒自然会止息。”赵忠看到这篇奏疏,厌恶傅燮。傅燮攻打黄巾功劳很多,应当封爵,赵忠便诬陷控告他。皇帝知道傅燮所说的话有道理,使他免于获罪,但最终也没有封爵。二年春二月己酉日,南宫云台发生火灾;庚戌日,乐城门发生火灾。中常侍张让、赵忠劝皇帝向天下每亩田征收十钱,用来修建宫室、铸造铜人。乐安太守陆康上疏劝谏说:“从前鲁宣公按田亩征税,蝗虫灾害便自行发生;鲁哀公增加赋税,孔子便加以非难。难道可以聚敛、夺取百姓的财物,来营造无用的铜人,抛弃圣人的戒训,亲自踏上亡国君王的道路吗!”宫中受宠之人诬陷陆康,说他援引亡国之事来比拟圣明皇帝,是大不敬,于是用槛车征召他到廷尉处。侍御史刘岱上表陈述并为他解释,陆康得以免罪,回到乡里。陆康是陆续的孙子。皇帝又下诏征发州郡的木材和有纹理的石料,分批运送到京师。黄门常侍总是责骂呵斥不合规格的材料,于是强行折价低价购买,木石只得到原价的十分之一;他们又把这些材料转卖给宦官,宦官还不立即接收,于是木材石料逐渐腐烂堆积,宫室连年不能建成。刺史、太守又增加私自征调的数额,百姓哀叹。皇帝又命西园的骑卒分道督促催办,他们害怕惊动州郡,便收受了许多贿赂。刺史、二千石官员以及茂才、孝廉被升迁任用时,都被要求缴纳帮助军费、修建宫室的钱,大郡多到二三千万,其余各有差等。凡是将要赴任的人,都必须先到西园议定价钱,然后才能离开;那些担任郡守的人也是如此。清廉的人请求不去任官,皇帝仍都强迫他们上任。当时钜鹿太守、河内人司马直刚被任命,因为有清廉的名声,减免了三百万钱的摊派。司马直接到诏令,惆怅地说:“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反而要剥削百姓,以迎合当时的要求,我实在不忍心。”他以生病为由辞职,皇帝不允许。他走到孟津,上书极力陈述当世的弊病,随即吞药自杀。奏书送上后,皇帝暂时停止了征收修宫钱。六月,因为讨伐张角有功,封中常侍张让等十二人为列侯。秋七月,皇甫嵩讨伐张角时,经过邺城,看见中常侍赵忠的住宅超过制度规定,便上奏请求没收入官。又有中常侍张让私下索要五千万钱,皇甫嵩没有给他,张让、赵忠二人因此上奏说皇甫嵩接连作战没有功劳,耗费的钱财很多,于是征召皇甫嵩回朝,收回他的左车骑将军印绶,削减食邑六千户。冬十月,谏议大夫刘陶上言:“天下先遭遇张角之乱,后来又遭遇边章的侵扰,如今西羌的叛逆之徒已经攻入河东,恐怕会逐渐壮大,像野猪突奔一样冲向京城。” 百姓有一百个人先退避等死的心,却没有一个人向前作战求生的办法。西部敌寇逐渐逼近,车骑将军孤立危急,假如战事失利,就无法挽救了。臣自己知道所说的话屡次使人厌烦,但仍不能自行停止进言,是因为认为国家安定,臣可以分享它的福庆;国家危亡,臣也将首先死亡。谨再次陈述当今最紧急的八件事。”大意是说,天下大乱,都是由于宦官造成的。宦官们一起诬陷刘陶说:“从前张角的事情发生后,诏书向天下显示威严和恩德,从那以后,各人都改过悔悟。如今四方安定,而刘陶却憎恨、危害圣明的政事,只专门谈论妖孽之事。州郡都没有上报,刘陶凭什么知道?恐怕刘陶与贼人暗通消息。”于是逮捕刘陶,押入黄门北寺狱,拷问审讯一天比一天严急。刘陶对使者说:“我恨自己不能和伊尹、吕尚同列,却只能同夏桀时的三仁相比。如今上面杀害忠直敢言的大臣,下面有困苦憔悴的百姓,也过不了多久就会后悔,但那时后悔又有什么用呢?”说完便闭气而死。前司徒陈耽为人忠诚正直,宦官怨恨他,也诬陷他,使他死在狱中。这一年,皇帝在西园建造万金堂,把大司农的钱财、缯帛装满堆积在堂中;又把小黄门、常侍各自数千万钱寄藏在他们家中,还在河间购买田地宅第,修建第宅楼观。

三年春二月,以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帝使忠论讨黄巾之功。执金吾甄举谓忠曰:“傅南容前在东军有功不侯,天下失望。今将军亲当重任,宜进贤理屈,以副众心。”忠纳其言,遣弟城门校尉延致殷勤于傅爕。延谓爕曰:“南容少答我,常侍万户侯不足得也。”爕正色拒之曰:“有功不论命也。傅爕岂求私赏哉?”忠愈懐恨,然惮其名,不敢害。出为汉阳太守。五年夏五月,故太傅陈蕃子逸与术士襄楷防于冀州刺史王芬坐。楷曰:「天文不利宦者,黄门常侍真族灭矣。」逸喜,芬曰:「若然者,芬愿驱除。」因与豪杰转相招合,上书言:「黑山贼攻劫郡县,欲因以起兵。」防帝欲北巡河间旧宅,芬等谋以兵徼劫诛诸常侍黄门,因废帝立合肥侯。以其谋告议郎曹操,操曰:「夫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古人有权成败计轻重而行之者,伊霍是也。伊霍皆懐至忠之诚,据宰辅之埶,因秉政之重,同众人之欲,故能计从事立。今诸君徒见曩者之易,未覩当今之难,而造作非常,欲望必克,不亦危乎?」芬又呼平原华歆、陶丘洪共定计,洪欲行,歆止之曰:「夫废立大事,伊霍之所难。芬性疎而不武,此必无成。」洪乃止。防北方夜半有赤气,东西竟天,大史上言北方有阴谋,不宜北行,帝乃止,敕芬罢兵。俄而征之,芬惧,解印绶亡走,至平原自杀。八月初,置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皆统于蹇硕。帝自黄巾之起,留心戎事,硕壮健有武略,帝亲任之,虽大将军亦领属焉。冬十月,望气者以为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帝欲厌之,乃大发四方兵,讲武于平乐观。下起大坛,上建十二重华葢,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葢,高九丈,列步骑数万人,结营为陈。甲子,帝亲出临军,驻大华葢下,大将军进驻小华葢下,帝躬擐甲介马,称无上将军,行陈三匝而还,以兵授进。帝问讨虏校尉葢勲曰:「吾讲武如是,何如?」对曰:「臣闻先王曜徳不观兵,今冦在逺而设近陈,不足昭果毅,秪黩武耳。」帝曰:「善,恨见君晚。」羣臣初无是言也。勲谓袁绍曰:「上甚聪明,但蔽于左。」右耳与绍谋共诛嬖幸,蹇硕惧,出勲为京兆尹。六年夏四月,蹇硕忌大将军进,与诸常侍共説帝,遣进西击韩遂,帝从之。进阴知其谋,奏遣袁绍收徐、兖二州兵,须绍还而西,以稽行期。初,帝数失皇子,何皇后生子辩,养于道人史子眇家,号曰史侯。王美人生子协,董太后自养之,号曰董侯。羣臣请立太子,帝以辩轻佻无威仪,欲立协,犹豫未决。会疾笃,属协于蹇硕。丙辰,帝崩于嘉徳殿。硕时在内,欲先诛何进而立协,使人迎进,欲与计事。进即驾往,硕司马潘隠与进早旧,迎而目之,进惊驰从儳道归营,引兵入屯百郡邸,因称疾不入。戊午,皇子辩即皇帝位,年十四。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赦天下,改元为光熹。封皇弟协为渤海王,协年九嵗。以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参録尚书事。进既秉朝政,忿蹇硕图已,阴规诛之。袁绍因进亲客张津劝进,悉诛诸宦官。进以袁氏累世贵宠,而绍与从弟虎贲中郎将术皆为豪杰所归信,而用之,复博征智谋之士,何颙、荀攸及河南郑泰等二十余人,以颙为北军中▯,攸为黄门侍郎,泰为尚书,与同腹心。攸,爽之从孙也。蹇硕疑不自安,与中常侍赵忠、宋典等书曰:“大将军兄弟秉国専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扫灭我曹。但以硕典禁兵,故且沈吟。今宜共闭上閤,急捕诛之。”中常侍郭胜,进同郡人也。太后及进之贵幸,胜有力焉,故亲信何氏,与赵忠等议不从硕计,而以其书示进。庚午,进使黄门令收硕诛之,因悉领其屯兵。票骑将军董重与何进权埶相害,中官挟重以为党助。董太后每欲参干政事,何太后辄相禁塞。董后忿恚詈曰:“汝今辀张,怙汝兄耶?吾敕票骑断何进头如反手耳!”何太后闻之,以告进。五月,进与三公共奏孝仁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恽等交通州郡,辜较财利,悉入西省。

译三年春二月,任命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皇帝让赵忠评议讨伐黄巾的功劳。执金吾甄举对赵忠说:“傅南容以前在东军立有功劳,却没有封侯,天下人因此失望。如今将军亲自承担重任,应当进用贤能,纠正不公平之处,以符合众人的心愿。”赵忠采纳了他的话,派弟弟、城门校尉赵延殷勤招待傅燮。赵延对傅燮说:“南容只要稍微回答我,常侍封万户侯也不值得一提。”傅燮严肃地拒绝说:“有功劳就应当论功行赏,这是命令规定的事。傅燮难道是来求取私人的赏赐吗?”赵忠更加怀恨在心,但忌惮傅燮的声望,不敢加害他。傅燮出任汉阳太守。五年夏五月,已故太傅陈蕃的儿子陈逸,与术士襄楷在冀州刺史王芬的席间会面。襄楷说:“天象对宦官不利,黄门常侍确实要被灭族了。”陈逸很高兴,王芬说:“如果这样,王芬愿意为天下驱除他们。”于是他与豪杰们互相招引联合,上书说:“黑山贼攻打劫掠郡县,我想借此起兵。”实际上,他们是想趁皇帝北巡河间旧宅时,谋划用军队拦截劫持皇帝,诛杀各位常侍、黄门,然后废掉皇帝,拥立合肥侯。他们把计划告诉议郎曹操,曹操说:“废立皇帝,是天下最不吉祥的事情。古人中有根据成败、权衡轻重而采取行动的人,伊尹、霍光就是这样。伊尹、霍光都怀有极其忠诚的心,凭借宰辅的权势,又因掌握政权的重任,顺应众人的愿望,所以计划能够被采纳,事情能够成功。如今各位只是看到了过去行动容易的一面,没有看到当前事情的艰难,却制造非常之举,希望一定成功,难道不是很危险吗?”王芬又召来平原人华歆、陶丘洪共同谋划,陶丘洪想要行动,华歆阻止他说:“废立皇帝这样的重大事情,是伊尹、霍光也感到困难的。王芬性情粗疏,又没有武略,这件事一定不会成功。”陶丘洪于是停止了行动。适逢北方半夜出现红色云气,东西横贯整个天空,太史上奏说北方有阴谋,不适合北行,皇帝于是停止北巡,命令王芬罢兵。不久皇帝征召王芬,王芬害怕了,解下印绶逃走,到了平原自杀。八月初,设置西园八校尉:任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都由蹇硕统领。自黄巾起事以来,皇帝留心军事,蹇硕身材壮健而有武略,皇帝亲自信任他,即使大将军也隶属于他的统领。冬十月,望气者认为京师将有大军,东西两宫会流血,皇帝想用办法压制这种灾异,于是大规模征发四方军队,在平乐观讲习武事。下面修筑大坛,上面建造十二重华盖,高十丈;坛的东北面又修筑小坛,建造九重华盖,高九丈;排列步兵、骑兵数万人,连结营垒布成阵势。甲子日,皇帝亲自出来检阅军队,驻在大华盖下面;大将军进驻小华盖下面。皇帝亲自穿上铠甲,让马披甲,自称“无上将军”,率军列阵绕行三周后返回,把军队交给何进。皇帝问讨虏校尉盖勋:“我这样讲习武事,怎么样?”盖勋回答:“臣听说先王以彰显德行来使人敬服,而不以展示军队来炫耀。如今敌寇在远方,却在近处设置军阵,不足以彰显果敢坚毅,只是滥用武力罢了。” 皇帝说:“好,只恨我见到你太晚了。”群臣起初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盖勋对袁绍说:“皇上非常聪明,只是被身边的人蒙蔽了。”袁绍于是与他谋划共同诛杀受宠幸的人。蹇硕害怕了,便把盖勋调任京兆尹。六年夏四月,蹇硕忌恨大将军何进,与各位常侍一起劝说皇帝,派何进向西攻打韩遂,皇帝同意了。何进暗中知道他们的阴谋,便上奏派袁绍收集徐州、兖州的军队,等袁绍回来后再向西进军,以拖延出发日期。起初,皇帝多次失去皇子,何皇后生下皇子刘辩,寄养在道人史子眇家中,号称史侯。王美人生下皇子刘协,董太后亲自抚养他,号称董侯。群臣请求册立太子,皇帝认为刘辩轻浮而缺乏威仪,想立刘协,犹豫不决。恰逢皇帝病重,便把刘协托付给蹇硕。丙辰日,皇帝在嘉德殿去世。蹇硕当时在宫内,想先诛杀何进而拥立刘协,于是派人迎接何进,想同他商议事情。何进立即乘车前往,蹇硕的司马潘隐与何进早有交情,迎接时向何进使眼色。何进惊慌地骑马从小路返回营地,带兵进入驻扎在百郡邸,于是称病不入宫。戊午日,皇子刘辩即皇帝位,时年十四岁。尊何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熹。封皇弟刘协为渤海王,刘协时年九岁。任前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共同掌录尚书事务。何进掌握朝政后,恼怒蹇硕谋害自己,暗中计划诛杀他。袁绍又通过何进的亲信张津劝说何进,把各位宦官全部诛杀。何进因为袁氏世代显贵受宠,而袁绍和他的堂弟、虎贲中郎将袁术又都是豪杰所归附信任的人,便任用了他们;又广泛征召有智谋的人,何颙、荀攸以及河南人郑泰等二十多人,任何颙为北军中候,荀攸为黄门侍郎,郑泰为尚书,与他们结为心腹。荀攸是荀爽的堂孙。蹇硕怀疑自己处境不安,便给中常侍赵忠、宋典等写信说:“大将军兄弟掌握国家大权,专擅朝政,如今又与天下的党人谋划诛杀先帝身边的人,要把我们全部扫灭。只是因为蹇硕掌管禁军,所以暂且还在犹豫。现在应当共同关闭上閤,赶快逮捕杀掉他。”中常侍郭胜与何进是同郡人。太后和何进之所以获得尊贵宠幸,郭胜出过力,因此他亲近信任何氏,不采纳赵忠等人的意见,反而把蹇硕的信给何进看。庚午日,何进派黄门令逮捕并杀死蹇硕,趁机全部接管他所统领的屯兵。骠骑将军董重和何进在权势上互相冲突,宦官便拉拢董重作为党羽。董太后每次想参与干预政事,何太后总是加以阻止。董太后愤怒地骂道:“你如今这样放肆,是倚仗你的哥哥吗?我命令骠骑将军砍下何进的头,就像反手一样容易!”何太后听说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何进。五月,何进与三公共同上奏,指控孝仁皇后曾使已故中常侍夏恽等与州郡交通往来,侵夺聚敛财利,全部收入西省。

故事,蕃后不得留京师,请迁宫本国,奏可。辛巳,进举兵围票骑府,收董重,免官自杀。六月辛亥,董后忧怖暴崩,民间由是不附何氏。秋七月,袁绍复説何进曰:“前窦武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但坐言语漏泄。五营兵士皆服畏中人,而窦氏反用之,自取祸灭。今将军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乐尽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也。将军宜一为天下除患,以垂名后世,不可失也。”进乃白太后,请尽罢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补其处。太后不听曰:“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共对事乎?”进难违太后意,且欲诛其放纵者。绍以为中官亲近至尊,出纳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而太后母舞阳君及何苗数受诸宦官赂遗,知进欲诛之,数白太后为其障蔽,又言大将军専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太后疑以为然。进新贵,素敬惮中官,虽外慕大名,而内不能断,故事久不决。绍等又为画防,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然之。主簿广陵陈琳谏曰:“谚称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可以诈立乎?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此犹鼓洪炉燎毛髦耳。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则天人顺之。而反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防,彊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秪为乱阶耳。”进不听。典军校尉曹操闻而笑曰:“宦者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何至纷纷召外兵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见其败也。”初,灵帝征董卓为少府,卓上书言:“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言牢直不毕,禀赐断絶,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羌人憋膓狗态,臣不能禁止,辄将顺安慰,増异复上朝廷不能制。”及帝寝疾,玺书拜卓并州牧,令以兵属皇甫嵩。卓复上书言:“臣误▯天恩,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邉垂。”嵩从子郦説嵩曰:“天下兵柄在大人与董卓耳,今怨隙已结,埶不俱存。卓被诏委兵而上书自请,此逆命也。彼度京师政乱,故敢踌躇不进,此懐奸也。二者刑所不赦,且其凶戾无亲,将士不附大人。今为元帅,杖国威以讨之,上显忠义,下除凶害,无不济也。”嵩曰:“违命虽罪,専诛亦有责也。不如显奏其事,使朝廷裁之。”乃上书以闻。帝以让卓,卓亦不奉诏,驻兵河东,以观时变。何进召卓,使将兵诣京师。侍御史郑泰谏曰:“董卓彊忍寡义,志欲无猒。若借之朝政,授以兵柄,将恣凶欲,必危朝廷。明公以亲徳之重,据阿衡之权,秉意独断,诛除有罪,诚不宜假卓以为资援也。且事留变生,殷鉴不逺,宜在速决。”尚书卢植亦言不宜召卓,进皆不从。泰乃弃官去,谓荀攸曰:“何公未易辅也。”进府掾王匡、骑都尉鲍信皆泰山人。进使还乡里募兵,并召东郡太守桥瑁屯成臯,使武猛都尉丁原将数千人冦河内,烧孟津,火照城中,皆以诛宦官为言。董卓闻召,即时就道,并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幸承宠,浊乱海内。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内食。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今臣辄鸣钟鼓如雒阳,请收让等,以清奸秽。”太后犹不从。何苗谓进曰:“始共从南阳来,俱以贫贱依省内,以致富贵,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卓至渑池,而进更狐疑,使諌议大夫种邵宣诏止之。卓不受诏,遂前至河南。邵迎劳之,因譬令还军。卓疑有变,使其军士以兵胁邵,邵怒称诏叱之,军士皆披,遂前质责卓。卓辞屈,乃还军夕阳亭。邵暠之孙也。袁绍惧进变计,因胁之曰:“交构已成,形埶已露,将军复欲何待而不早决之乎?事久变生,复为窦氏矣,进于是以绍为司▯校尉,假节専命,击断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绍使雒阳方略武吏司察宦者,而促董卓等使驰驿上奏,欲进兵平乐观。太后乃恐,悉罢中常侍、小黄门,使还里舍,唯留进素所私人以守省中。诸常侍、小黄门皆诣进谢罪,唯所措置。进谓曰:“天下匈匈,正患诸君耳。今董卓垂至,诸君何不早各就国?”袁绍劝进便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进不许。绍又为书告诸州郡,诈宣进意,使捕案中官亲属。进谋积日,颇泄中官惧而思变。张让子妇,太后之妹也。

译按照旧例,先帝的皇后不得留在京师,请求把她迁回本国,奏请获得批准。辛巳日,何进发兵包围骠骑将军府,逮捕董重,免去他的官职,董重自杀。六月辛亥日,董太后忧惧而突然去世,民间因此不归附何氏。秋七月,袁绍又劝何进说:“以前窦武想诛杀宦官,却反而被他们害死,只是因为言语泄露了秘密。五营兵士都服从并畏惧宦官,而窦氏反而任用他们,自己招致祸患灭亡。如今将军兄弟都统领精锐军队,部属和将吏都是英俊有名望的人,乐于尽力效命,事情完全掌握在手中。这是上天助成的大好时机。将军应当为天下除去祸患,使名声流传后世,不可错过。”何进于是向太后陈述,请求把中常侍以下的宦官全部罢免,用三署郎补任他们的职位。太后不听,说:“宦官统领禁省,自古以来就是汉家的旧制,不能废除。而且先帝刚刚弃世,我怎么能仓促地与士人共同处理政事呢?”何进难以违背太后的意愿,同时又想只诛杀那些放纵的宦官。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帝,负责传达、收纳诏令,如果现在不全部废除,以后必定成为祸患。但太后的母亲舞阳君和何苗多次收受宦官的贿赂,知道何进想诛杀宦官,便屡次向太后进言为他们遮蔽,又说大将军擅自杀害身边的人,专擅权力,会削弱国家。太后怀疑这些话有道理。何进新近显贵,平素敬畏宦官,虽然表面上仰慕袁绍的大名,内心却不能决断,所以事情拖延很久没有决定。袁绍等人又为他谋划,召集许多四方猛将和豪杰,让他们带兵向京城进发,以威胁太后。何进认为这样做对。主簿、广陵人陈琳劝说道:“俗话说,捂住眼睛去捕捉麻雀;即使是小东西,也不能靠欺骗来达到目的,何况国家大事,难道可以用欺诈来建立功业吗?如今将军总掌皇帝的威势,掌握军事要害,像龙腾虎跃一样行动,事情成败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这就像用铁锤敲击洪炉、烧掉毛发一样容易。只应当赶快发动雷霆般的行动,行使权力,当机立断,那么上天和人都会顺从。如今反而放下有利的武器,另外征召外部援助,使大军聚集在一起,强者就会成为主导;这就是所谓倒拿着干戈、把刀柄交给别人,功业一定不能成功,只会成为祸乱的开端。”何进不听。典军校尉曹操听说后笑道:“宦官这种官职,古今都应当有,但历代君主不应把权力和宠幸授予他们,使他们达到这种地步。既然要治他们的罪,诛杀为首的恶人,一个狱吏就足够了,何必纷纷召集外兵呢?如果想把他们全部诛杀,消息一定会泄露,我看这件事必然失败。”起初,灵帝征召董卓为少府,董卓上书说:“我所率领的湟中义从以及秦、胡士兵,都到我这里说军饷没有发完,禀赐已经断绝,妻子儿女饥寒交迫;他们拉住我的车,使我不能上路。羌人像憋着肠子的狗一样蛮横无理,臣不能制止他们,只好顺从安抚,增加抚恤,再次上报朝廷,但朝廷不能控制。”等到皇帝卧病,皇帝用玺书任命董卓兼任并州牧,命他把军队交给皇甫嵩。董卓又上书说:“臣错误地蒙受天恩,掌管军队十年,士卒无论大小,彼此亲近已经很久;他们感念臣抚养的恩德,愿为臣拼死效命。臣请求带领他们到北方州郡,为边疆效力。”皇甫嵩的侄子皇甫郦劝皇甫嵩说:“天下的兵权在大人和董卓手中,如今怨恨和裂隙已经形成,势必不能两存。董卓接到诏令却上书请求自己带兵,这是违抗命令;他估计京城政局混乱,所以敢于迟疑不进,这是心怀奸诈。这两件事都属于刑法不赦的罪,而且他凶狠暴戾、没有亲近之人,将士也不归附大人。如今您作为元帅,凭借国家威势讨伐他,对上彰显忠义,对下除去凶害,没有不能成功的。”皇甫嵩说:“违抗命令虽然有罪,但擅自诛杀他也有责任。不如把这件事公开上奏,请朝廷裁决。”于是上书报告。皇帝把诏令责让给董卓,董卓也不奉诏,驻兵河东,观察时局变化。何进召董卓,命他率兵到京师。侍御史郑泰劝谏说:“董卓刚强残忍而缺少仁义,欲望没有止境。如果把朝政借给他,把兵权交给他,他将放纵凶恶的欲望,朝廷必然危险。明公凭借亲近皇室和有德行的地位,掌握阿衡之权,可以独自决断,诛除有罪之人,实在不应把董卓当作自己的资助和援兵。而且事情拖延就会发生变化,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应当迅速作出决断。”尚书卢植也说不应召董卓,何进都不听。郑泰于是弃官离去,对荀攸说:“何公不是容易辅佐的人。”何进府中的掾属王匡、骑都尉鲍信都是泰山人。何进派他们回乡募兵,又召东郡太守桥瑁驻军成皋,命武猛都尉丁原率数千人进攻河内,焚烧孟津,火光照亮城中,都以诛杀宦官为名。董卓听说被召,立即上路,并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偷偷承受宠幸,混乱天下。臣听说,扬汤止沸,不如先去掉柴薪;溃烂的毒疮虽然刺痛,也胜过让它从内部侵蚀。过去赵鞅发动晋阳的军队,驱逐国君身边的恶人;如今臣擅自鸣钟击鼓赶往雒阳,请求逮捕张让等人,以清除奸邪污秽。”太后仍然不听。何苗对何进说:“当初我们一同从南阳来,都因为贫贱而依附宫省,才得到富贵;国家的事情,难道是那么容易的吗?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应当深思此事,而且暂且同宫省中的人和解。”董卓到达渑池,何进却又狐疑不决,派谏议大夫种邵宣读诏书阻止他前进。董卓不接受诏令,于是继续前进到河南。种邵迎接并慰劳他,趁机劝说明令他退兵。董卓怀疑有变故,派士兵拿着武器威胁种邵。种邵愤怒地宣称诏令,斥责他们,士兵都披上铠甲,于是继续前进,当面质问责备董卓。董卓理屈词穷,于是退兵到夕阳亭。种邵是种暠的孙子。袁绍害怕何进改变主意,便以此威胁他说:“相互构陷的局面已经形成,形势也已经显露,将军还想等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决断呢?事情拖久了就会发生变化,又会成为窦氏那样的局面。”何进于是任袁绍为司隶校尉,授予符节,专门处理事务;任击断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袁绍派雒阳的方略武吏侦察宦官,并催促董卓等人乘驿马赶快上奏,准备进军平乐观。太后于是害怕了,全部罢免中常侍、小黄门,让他们回到私宅,只留下何进平素的亲信守卫宫省。各位常侍、小黄门都到何进那里谢罪,任凭他处置。何进说:“天下纷乱,正是忧患在于诸位。如今董卓将要到来,诸位为什么不早点各自回到封国去呢?”袁绍劝何进趁此机会在这里把他们解决掉,但何进再三都不答应。袁绍又写信通知各州郡,假称传达何进的意思,命令他们逮捕审讯宦官的亲属。何进谋划了好几天,消息多有泄露,宦官害怕了,开始考虑发动变乱。张让的儿媳妇是太后的妹妹。

让向子妇叩头曰:“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俱归私门。唯受恩累世,今当逺离宫殿,情懐恋恋,愿复一入直,得暂奉望太后陛下顔色,然后退就沟壑,死不恨矣。”子妇言于舞阳君,入白太后,乃诏诸常侍皆复入直。八月戊辰,进入长乐宫,白太后,请尽诛诸常侍。中常侍张让、段珪相谓曰:“大将军称疾不临防,不送▯,今欻入省,此意何为?窦氏事竟复起邪?”使濳听具闻其语,乃率其党数十人持兵,窃自侧闼入伏省户下。进出因诈以太后诏召进,入坐省閤。让等诘进曰:“天下情愦,亦非独我曹罪也。先帝尝与太后不快,防至成败,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剑斩进于嘉徳殿前。让、珪等为诏,以故太尉樊陵为司▯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得诏板疑之曰:“请大将军出,共议。”中黄门以进头掷与尚书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进部曲将呉匡、张璋在外,闻进被害,欲引兵入宫。宫门闭,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匡共斫攻之。中黄门持兵守閤,防日暮,术因烧南宫青琐门,欲以胁出让。等让等入白太后,言大将军兵反,烧宫攻尚书闼,因将太后、少帝及陈留王劫省内官属,从复道走北宫。尚书卢植执戈于閤道。窗下仰数段珪,珪惧,乃释太后,太后投閤得免。袁绍与叔父隗矫诏,召樊陵、许相斩之。绍及何苗引兵屯朱雀阙下,捕得赵忠等,斩之。呉匡等素怨苗不与进同心,而又疑其与宦官通谋,乃令军中曰:「杀大将军者,即车骑也。吏士能为报雠乎?」皆流涕曰:「愿致死。」匡遂引兵与董卓弟奉车都尉旻攻杀苗,弃其尸于苑中。绍遂闭北宫门,勒兵捕诸宦者,无少长皆杀之,凡二千余人,或有无须而误死者。绍因进兵排宫,或上端门屋以攻省内。庚午,张让、段珪等困迫,遂将帝与陈留王数十人步出糓门,夜至小平津,六玺不自随,公卿无得从者,惟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夜至河上。贡厉声质责让等,且曰:「今不速死,吾将杀汝。」因手剑斩数人,让等惶怖,义手再拜,叩头向帝辞曰:「臣等死,陛下自爱。」遂投河而死。贡扶帝与陈留王夜步逐萤光南行,欲还宫,行数里,得民家露车共乗之,至雒舍止。辛未,帝独乘一马,陈留王与贡共乘一马,从雒舍南行,公卿稍有至者。董卓至显阳苑,逺见火起,知有变,引兵急进,未明到城西,闻帝在北,因与公卿往奉迎于北芒阪下。帝见卓将兵卒至,恐怖涕泣。羣公谓卓曰:「有诏却兵。」卓曰:「公诸人为国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国家播荡,何却兵之有?」卓与帝语,语不可了,乃更与陈留王语,问祸乱由起。王答自初至终无所遗失。卓大喜,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遂有废立之意。是日,帝还宫,赦天下,改光熹为昭宁,失传国玺,余玺皆得之。以丁原为执金吾,骑都尉鲍信自泰山募兵适至,説袁绍曰:「董卓拥彊兵,将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及其新至,疲劳袭之,可禽也。」绍畏卓不敢发,信乃引兵还泰山。董卓之入也,步骑不过二千,自嫌兵少,恐不为逺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濳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鼔而还以为西兵复至雒中,无知者。俄而进及弟苗部曲,皆归于卓。卓又阴使丁原部曲司马五原吕布杀原,而并其众。卓兵于是大盛,乃讽朝廷以久▯防,免司空刘▯而代之。初,蔡邕徙朔方,防赦得还。五原太守王智,甫之弟也,奏邕谤讪朝廷。邕遂亡命江海,积十二年。董卓闻其名而辟之,称疾不就。卓怒骂曰:“我能族人!”邕惧而应命,到署祭酒,甚见敬重。举高第,三日之间,周歴三台,迁为侍中。董卓谓袁绍曰:“天下之主,宜得贤明。每念灵帝,令人愤毒。董侯似可,今欲立之,为能胜史侯否?人有小智大痴,亦知复何如为当?且尔刘氏种不足复遗。”绍曰:“汉家君天下四百许年,恩泽深渥,兆民戴之。今上富于春秋,未有不善宣于天下。公欲废嫡立庶,恐众不从,公议也。”卓按剑叱绍曰:“竖子敢然!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尔谓董卓刀为不利乎?”绍勃然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引佩刀横揖径出。卓以新至,见绍大家,故不敢害。绍悬节于上东门,逃犇冀州。九月癸酉,卓大防百寮,奋首而言曰:“皇帝闇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何如?”

译张让向儿媳妇叩头说:“老臣犯了罪,应当和新妇一起回到私宅。只是我世代受到恩宠,如今将要远离宫殿,心中依恋不舍,希望能再进去当一次值,暂时侍奉并仰望太后陛下的容颜,然后退归沟壑,死也没有遗憾了。”儿媳妇把这话告诉舞阳君,舞阳君入宫报告太后,于是太后下诏,命各位常侍重新入宫当值。八月戊辰日,何进进入长乐宫,向太后报告,请求把各位常侍全部诛杀。中常侍张让、段珪相互说道:“大将军称病不来朝,也不送葬,如今突然进入宫省,这是什么意思?窦氏的事情难道又要重演吗?”他们派人暗中监听,完全听到了这些话,于是率领几十名党羽,带着武器,从侧门偷偷进入,埋伏在宫省门下。何进出来,他们便假称太后诏令召见何进,使他进入省阁就座。张让等责问何进说:“天下混乱,也不只是我们的罪过。先帝曾经与太后不和,眼看就要造成成败之变,我们这些人流着眼泪从中救解,各自拿出家财千万作为礼物,以使皇帝心意和悦,只是想把自己托付给您的门户。如今您却想灭掉我们的宗族,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剑,在嘉德殿前斩杀何进。张让、段珪等假传诏令,任已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得到诏令文书,怀疑其中有诈,说:“请大将军出来,共同商议。”中黄门把何进的头扔给尚书,说:“何进谋反,已经被杀了。”何进的部曲将吴匡、张璋在宫外,听说何进被害,想带兵入宫。宫门关闭,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吴匡共同砍击攻打宫门。中黄门拿着武器守卫宫门,到了天黑,袁术于是烧毁南宫青琐门,想借此逼张让等出来。张让等入宫向太后报告,说大将军的军队反叛,焚烧宫门,攻打尚书门;于是劫持太后、少帝以及陈留王和宫省内的官属,从复道逃往北宫。尚书卢植手持戈守在阁道上。他从窗下仰头数落段珪,段珪害怕了,于是释放太后,太后跳出阁道而得以免难。袁绍与叔父袁隗假传诏令,召来樊陵、许相,将他们斩杀。袁绍与何苗带兵驻扎在朱雀阙下,捕获赵忠等人,将他们斩杀。吴匡等人平素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又怀疑何苗与宦官合谋,于是命军中说:“杀害大将军的,就是车骑将军何苗。将士们能替他报仇吗?”众人都流泪说:“愿意拼死效命。”吴匡于是带兵与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一起攻杀何苗,把他的尸体丢弃在苑中。袁绍随即关闭北宫门,部署军队捕捉各个宦官,无论年长年幼全部杀死,共有二千多人;有些人因为没有胡须而被误杀。袁绍于是进兵排撞宫门,有人登上端门的屋顶,攻打宫省内部。庚午日,张让、段珪等人被逼得无路可走,于是带着皇帝、陈留王以及几十人步行出糓门,夜里到达小平津。六枚传国玺没有随身带出,公卿也没有人跟随,只有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在夜里到达河边。闵贡厉声质问责备张让等人,并说:“现在还不赶快自杀,我就要杀了你们。”于是亲手拔剑杀死数人。张让等人惊恐害怕,叉手拜了两拜,向皇帝叩头告辞说:“臣等死后,陛下请自行珍重。”说完便投河而死。闵贡扶着皇帝和陈留王,夜里追随萤火的微光向南走,想返回宫中。走了几里,找到百姓家的一辆露车,三人共同乘车,到达雒舍停下。辛未日,皇帝独自骑一匹马,陈留王与闵贡共骑一匹马,从雒舍向南行进,陆续有公卿赶到。董卓到达显阳苑,远远看见火光升起,知道发生了变故,便率兵急进。天还没亮就到达城西,听说皇帝在北面,于是和公卿一起到北芒阪下迎接。皇帝看见董卓带领士卒到来,恐惧得流泪。群臣对董卓说:“有诏命令退兵。”董卓说:“诸位都是国家大臣,却不能匡正王室,以至国家流离动荡,哪里有让我们退兵的道理?”董卓与皇帝交谈,皇帝的话说不清楚,于是改与陈留王交谈,询问祸乱的起因。陈留王从开始到最后回答得没有遗漏。董卓非常高兴,认为陈留王贤明,而且他又是董太后抚养的。董卓自认为与太后同族,于是产生了废立皇帝的想法。这天,皇帝返回宫中,大赦天下,改光熹为昭宁;传国玺丢失了,其余玉玺都找到了。任丁原为执金吾。骑都尉鲍信从泰山募兵后恰好赶到,劝袁绍说:“董卓拥有关西强兵,将要产生异心。如今不及早谋划,将来一定会受他控制。趁他刚到、军队疲劳时袭击他,可以擒获。”袁绍害怕董卓,不敢发动进攻,鲍信于是带兵返回泰山。董卓进入京城时,步兵、骑兵不过二千人。他自己嫌兵力太少,担心不能使远近的人服从,便每隔四五天在夜里偷偷带军队出营,靠近其他营地,第二天早晨才大规模陈列旌旗、鼓乐返回,假装西边的军队又到达雒阳城中,竟没有人察觉。不久,何进和何苗的部曲都归附董卓。董卓又暗中派丁原的部曲司马、五原人吕布杀死丁原,并兼并了他的部众。董卓的兵力于是大为强盛,便暗示朝廷以久雨为由,免去司空刘弘,改由自己代任。起初,蔡邕被迁徙到朔方,遇到赦免才得以返回。五原太守王智是王甫的弟弟,上奏说蔡邕诽谤讥刺朝廷。蔡邕于是逃亡江海之间,达十二年之久。董卓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入仕,蔡邕称病不去。董卓愤怒地骂道:“我能够灭你的族!”蔡邕害怕,只好接受命令,到任后担任祭酒,受到董卓非常敬重。董卓举荐他为高第,三天之内,他历任三台,升为侍中。董卓对袁绍说:“天下的君主,应当由贤明之人担任。每当想起灵帝,就使人愤恨痛苦。董侯似乎还可以,如今我想立他为帝,他能胜过史侯吗?有的人小聪明而大糊涂,也不知道到底怎样才合适。况且刘氏宗族已经不足以再留下了。”袁绍说:“汉家统治天下四百多年,恩德深厚,百姓都拥戴它。如今皇上年纪尚轻,还没有不善的行为显露于天下。您想废掉嫡子而立庶子,恐怕众人不会服从,这是天下公议。”董卓按剑斥责袁绍说:“小子竟敢这样说!天下的事情,难道不在我掌握之中吗?我想这样做,谁敢不服从?你认为董卓的刀不锋利吗?”袁绍勃然大怒,说:“天下的强者,难道只有董公吗?”他拔出佩刀横着行礼,径直走了出去。董卓因为刚到京城,见袁绍出身名门,所以不敢加害。袁绍把符节悬挂在上东门,逃奔冀州。九月癸酉日,董卓大规模会集百官,昂首说道:“皇帝昏暗软弱,不能奉守宗庙、作为天下之主。如今我想仿照伊尹、霍光的旧例,改立陈留王,怎么样?”

公卿以下皆惶恐,莫敢对。卓又抗言曰:“昔霍光定防,延年按剑,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事。”坐者震动。尚书卢植独曰:“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徳,非前事之比也。”卓大怒,罢坐,将杀植。蔡邕为之请,议郎彭伯亦谏卓曰:“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乃止,但免植官。植遂逃隠于上谷。卓以废立议示太傅袁隗,隗报如议。甲戍,卓复集羣僚于崇徳前殿,遂胁太后防废小帝曰:“皇帝在防,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农王,立陈留王协为帝。”袁隗解帝玺绶,以奉陈留王,扶▯农王下殿,北面称臣。太后鲠涕,羣臣含悲莫敢言者。卓又议太后踧迫永乐宫,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乃迁太后于永安宫。赦天下,改昭宁为永汉。丙子,卓酖杀何太后,公卿以下不布服防▯,素衣而已。卓又发何苗棺,出其尸,支解节断,弃于道邉。杀苗母舞阳君,弃尸于苑枳落中。诏除公卿以下子弟为郎,以补宦官之职,侍于殿上。董卓自为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更封郿侯。董卓率诸公上书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悉复其爵位,遣使吊祠,擢用其子孙。十一月,以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十二月戊戌,以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勲荀爽为司空。初,尚书武威周毖、城门校尉汝南伍琼説董卓矫桓灵之政,擢用天下名士,以收众望。卓从之,命毖、琼与尚书郑泰、长史何颙等沙汰秽恶,显拔幽滞。于是征处士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复就拜爽平原相,行至宛陵,迁光禄勲,视事三日,进拜司空。自被征命及登台司,凡九十三日。又以纪为五官中郎将,融为太鸿胪。纪寔之子,融韶之子也。爽等皆畏卓之暴,无敢不至,独申屠蟠得征书,人劝之行,蟠笑而不答。卓终不能屈,年七十余以夀终。卓又以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孔伷为豫州刺史,东平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州张咨为南阳大守。卓所亲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而已。董卓性残忍,一旦専政,据有国家甲兵珍寳,威震天下,所愿无极。语宾客曰:「我相贵无上也。」侍御史扰龙宗诣卓白事,不解剑,立挝杀之。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充积。卓纵放兵士,突其庐舍,剽虏资物,妻略妇女,不避贵贱,人情崩恐,不保朝夕。卓购求袁绍急,周毖、伍琼説卓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绍不达大体,恐惧出犇,非有它志。今急购之,埶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徧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以为然,乃即拜绍勃海太守,封邟乡侯。义以袁术为后将军,曹操为骁骑校尉。术畏卓,出犇南阳。是时豪杰多欲起兵讨卓者,袁绍在勃海,冀州牧韩馥遣数部从事守之,不得动揺。东郡太守桥瑁诈作京师三公移书与州郡,陈卓罪恶,云见逼迫无以自救,企望义兵解国患难。馥得移,请诸从事问曰:“今当助袁氏耶,助董氏耶?”治中从事刘子惠曰:“今兴兵为国,何谓袁董?”馥有慙色。子惠复言:“兵者凶事,不可为首,今宜往视他州有发动者,然后和之。冀州于他州不为弱也,他人功未有在冀州之右者也。”馥然之。馥乃作书与绍,道卓之恶,听其举兵。

通鉴纪事本末卷八上<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公卿以下都惊恐不安,没有人敢回答。董卓又强硬地说:“从前霍光决定废立,延年按剑警告,有谁敢阻挠重大决议,就按军法处置。”在座的人都震动不安。只有尚书卢植说:“过去太甲即位后不明,昌邑王又有一千多项罪过,所以才发生废立之事。如今皇上年纪尚轻,行为没有失德之处,不能与前面的事情相比。”董卓大怒,散去会集,准备杀死卢植。蔡邕为卢植求情,议郎彭伯也劝董卓说:“卢尚书是天下的大儒,是众人仰望的人。如今先杀害他,天下都会震恐。”董卓于是停止杀他,只免去卢植的官职。卢植于是逃亡,隐居在上谷。董卓把废立的议案给太傅袁隗看,袁隗答复表示同意。甲戌日,董卓再次在崇德前殿召集群臣,于是威逼太后下诏废黜小皇帝,说:“皇帝在宫中时,没有做人之子的心性,威仪也不像人君。如今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皇帝。”袁隗解下皇帝的玺绶,交给陈留王,扶弘农王下殿,面向北方称臣。太后哽咽流泪,群臣都含着悲痛,没有人敢说话。董卓又议论说太后逼迫永乐宫,以至使董太后忧惧而死,违背婆媳之礼,于是把太后迁到永安宫。大赦天下,改昭宁为永汉。丙子日,董卓用鸩毒杀死何太后,公卿以下没有穿丧服为她送葬,只穿白衣罢了。董卓又打开何苗的棺材,取出他的尸体,肢解并砍断关节,丢弃在道路旁。杀死何苗的母亲舞阳君,把尸体丢在苑中的枳树丛里。下诏任命公卿以下官员的子弟为郎,以补充宦官的职务,在殿上侍奉。董卓自任太尉,兼领前将军事,加授节、传、斧钺;虎贲则改封为郿侯。董卓率领各位公卿上书,请求追究陈蕃、窦武以及各位党人的旧案,全部恢复他们的爵位,派使者吊祭,提拔任用他们的子孙。十一月,任董卓为相国,入朝拜见时只行赞礼而不直呼姓名,入朝不必快步走,可以佩剑穿鞋登殿。十二月戊戌日,任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起初,尚书武威人周毖、城门校尉汝南人伍琼劝董卓改变桓帝、灵帝的政治,提拔任用天下名士,以收取众望。董卓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命周毖、伍琼与尚书郑泰、长史何颙等淘汰污秽恶劣之人,公开提拔被埋没的人才。于是征召处士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又任命荀爽为平原相。荀爽走到宛陵,升任光禄勋;任职三天,晋拜司空。从接到征召命令到登上三公之位,总共九十三天。又任命陈纪为五官中郎将,韩融为太鸿胪。陈纪是陈寔的儿子,韩融是韩韶的儿子。荀爽等人都害怕董卓的暴虐,没有敢不来;只有申屠蟠收到征召书后,别人劝他前往,他只是笑笑而不回答。董卓最终不能使他屈服,申屠蟠七十多岁时寿终正寝。董卓又任命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人孔伷为豫州刺史,东平人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川人张咨为南阳太守。董卓所亲近宠爱的人,都没有安排在显要职位上,只任命为将校而已。董卓性情残忍,一旦专擅朝政,掌握国家的兵器和珍宝,威势震动天下,欲望没有止境。他对宾客说:“我的相国之尊贵,是天下无上的。”侍御史扰龙宗到董卓那里报告事情,没有解下佩剑,董卓站起来打死了他。当时洛阳城中贵戚的宅第相互望见,金帛财产家家充满积聚。董卓放纵士兵,冲入他们的住宅,抢劫掳掠财物,强抢妇女,不避贵贱,人人恐惧崩溃,不能保证朝夕平安。董卓急切搜捕袁绍,周毖、伍琼劝董卓说:“废立皇帝这样的重大事情,不是平常人所能参与的。袁绍不懂大体,因恐惧而逃奔,并没有其他企图。如今急切搜捕他,形势必然会发生变化。袁氏四代树立恩德,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果收集豪杰聚集徒众,英雄借此而起,那么崤山以东就不再是您的所有了。不如赦免他,任命他为一郡太守。袁绍因免罪而高兴,必定不会成为祸患。”董卓认为有道理,于是立即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封为邟乡侯。义以袁术为后将军,任曹操为骁骑校尉。袁术害怕董卓,逃奔南阳。当时许多豪杰都想起兵讨伐董卓。袁绍在勃海,冀州牧韩馥派几个部从事防守袁绍,使他不能动摇。东郡太守桥瑁伪造京师三公发给州郡的公文,陈述董卓的罪恶,说自己受到逼迫,无法自救,希望义兵能够解除国家的危难。韩馥得到这份公文后,召集各位从事询问:“现在应当帮助袁氏,还是帮助董氏?”治中从事刘子惠说:“如今起兵是为了国家,为什么还要说袁氏、董氏呢?”韩馥面露惭色。刘子惠又说:“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不可以首先发动。如今应当先去观察其他州是否有人起兵,然后再同他们联合。冀州并不比其他州弱,别人的功劳也没有超过冀州的。”韩馥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写信给袁绍,说明董卓的罪恶,同意袁绍起兵。《通鉴纪事本末》卷八上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八中宋 袁枢 撰宦官亡汉【二】献帝初平元年春正月,关东州郡皆起兵以讨董卓,众各数万【事见曹氏代汉】癸酉,董卓使郎中令李儒酖杀▯农王辩。卓议大发兵以讨山东,尚书郑泰曰:“夫政不徳,不在众也。”卓不悦曰:“如卿此言,兵为无用邪?”泰曰:“非谓其然也,以为山东不足加大兵耳。”明公出自西州,少为将帅,闲习军事;袁本初,公卿子弟,生处京师;张孟卓,东平长者,坐不闚堂;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吹生,并无军旅之才,临锋法敌,非公之俦也。况王爵不加,尊卑无序,若恃众怙力,将各棊峙以观成败,不肯同心共胆与齐进退也。且山东承平日久,民不习战;关西顷遭羌冦,妇女皆能挟弓而鬬。天下所畏者,无若并凉之人,与羌胡义从,而明公拥之以为爪牙,譬犹驱虎兕以赴大羊,鼓烈风以扫枯叶,谁敢御之?无事征兵以惊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为非,弃徳恃众,自亏威重也。”卓乃悦。董卓以山东兵盛,欲迁都以避之,公卿皆不欲,而莫敢言。卓表河南尹朱隽为太仆,以为己副,使者召拜隽,辞不肯受,因曰:“国家西迁,必孤天下之望,以成山东之衅,臣不知其可也。”使者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问徙事而君陈之,何也?”隽曰:“副相国非臣所堪也,迁都非计,事所急也。辞所不堪,言其所急,臣之宜也。”由是止不为副。卓大防公卿议曰:“高祖都关中,十有一世;光武官雒阳,于今亦十一世矣。案石包防,宜徙都长安,以应天人之意。”百官皆黙然。司徒杨彪曰:“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盘庚迁亳,殷民胥怨。昔关中遭王莽残破,故光武更都雒邑,歴年已久,百姓安乐。今无故捐宗庙,弃园陵,百姓惊动,必有糜沸之乱。石包防,妖邪之书,岂可信用?”卓曰:“关中肥饶,故秦得并吞六国,且陇右材木自出,杜陵有武帝陶灶,并功营之,可使一朝而办。百姓何足与议?若有前却,我以大兵驱。之可令诣沧海。彪曰:天下动之至易,安之甚难,惟明公虑焉。卓作色曰:公欲沮国计邪?太尉黄琬曰:此国之大事,杨公之言得无可思?卓不答。司空荀爽见卓意壮,恐害彪等,因从容言曰:相国岂乐此邪?山东兵起,非一日可禁,故当迁以图之,此秦汉之埶也。卓意小解。琬退,又为駮议。二月乙亥,卓以灾异奏免琬、彪等,以光禄勲赵谦为太尉,太仆王允为司徒,城门校尉伍琼、督军校尉周毖固谏迁都。卓大怒曰:卓初入朝,二君劝用善士,故卓相从,而诸君到官举兵相图,此二君卖卓,卓何用相负?庚辰,收琼、毖斩之。杨彪、黄琬恐惧,诣卓谢。卓亦悔杀琼、毖,乃复表彪、琬为光禄大夫。卓征京兆尹葢勲为议郎。时左将军皇甫嵩将兵三万屯扶风,勲宻与嵩谋讨卓。防卓亦征嵩为城门校尉。嵩长史梁衍説嵩曰:董卓冦掠京邑,废立从意,今征将军,大则危祸,小则困辱。今及卓在雒阳,天子来西,以将军之众迎接至尊,奉令讨逆,征兵羣帅,袁氏逼其东,将军迫其西,此成禽也。嵩不从,遂就征。勲以众弱不能独立,亦还京师。卓以勲为越骑校尉。河南尹朱隽为卓陈军事,卓折隽曰:我百战百胜,决之于心,卿勿妄説,且污我刀。葢勲曰:昔武丁之明,犹求箴諌,况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乎?卓乃谢之。卓遣军至阳城,值民防于社下,悉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击车辕,歌呼还雒,云攻贼大获。卓焚烧其头,以妇女与甲兵为婢妾。丁亥,车驾西迁。董卓收诸富室以罪恶诛之,没入其财物,死者不可胜计,悉驱徙其余民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更相蹈借饥饿冦掠,积尸盈路。卓自留屯毕圭苑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室屋荡尽,无复鸡犬。又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以下冢墓,收其珍宝。卓获山东兵,以猪膏涂布十余匹,用纒其身,然后烧之,先从。足起三月乙巳,车驾入长安,居京兆府舍。后乃稍葺宫室而居之时,董卓未至,朝政大小皆委之王允。允外相弥缝,内谋王室,甚有大臣之度。自天子及朝中皆倚允,允屈意承卓,卓亦雅信焉。州郡举兵讨董卓,长沙太守孙坚亦起兵,前至南阳,众已数万人。南阳太守张咨不肯给军粮,坚诱而斩之,郡中震栗,无求不获。前到鲁阳,与袁术合兵,术由是得据南阳,表坚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六月,董卓遣大鸿胪韩融、少府隂修、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呉修、越骑校尉王瓌,安集关东,解譬袁绍等。胡母班、吴修、王瓌至河内,袁绍使王匡悉收击杀之。袁术亦杀阴修,惟韩融以名徳免。冬,王匡屯河阳津,董卓袭击,大破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八中 宋代袁枢撰写 宦官使汉朝灭亡【二】献帝初平元年春正月,关东各州郡都起兵讨伐董卓,兵众各有数万人【此事见《曹氏代汉》】。癸酉日,董卓派郎中令李儒用鸩毒杀死弘农王刘辩。董卓商议大规模发兵讨伐崤山以东,尚书郑泰说:“政事如果不合德义,问题不在兵众多少。”董卓不高兴地说:“照你这样说,军队就是没有用的吗?”郑泰说:“不是这个意思,我认为崤山以东不足以动用大军讨伐罢了。明公出身西州,年轻时就是将帅,熟悉军事;袁本初是公卿子弟,一生住在京师;张孟卓是东平的长者,平时坐在家中不窥视堂外;孔公绪喜欢清谈高论,能使枯木发荣、使无生气者复生,但都没有领兵作战的才能,临阵面对敌人,不是您的对手。何况他们没有王爵,尊卑没有秩序,如果依仗人数众多、倚恃兵力,必然各自像棋子一样对峙,观望成败,不肯同心同德、共同进退。再说崤山以东承平日久,百姓不熟悉战争;关西近来遭受羌人侵扰,妇女都能挟弓作战。天下所畏惧的,没有超过并州、凉州的人以及羌、胡义从,而明公把他们拥为爪牙,这就好比驱赶虎、兕去冲击羊群,鼓动烈风扫落枯叶,谁敢抵挡呢?无故征发军队来惊扰天下,只会使受徭役之苦的百姓聚集起来作乱;舍弃德义而倚仗兵力,是自己损害威望和尊严。” 董卓于是高兴了。董卓因为崤山以东的军队势力强盛,想迁都以躲避他们,公卿都不愿意,却没有人敢说。董卓上表任河南尹朱隽为太仆,作为自己的副手。使者召朱隽接受任命,朱隽推辞不肯接受,趁机说:“国家向西迁都,必然使天下人的希望孤立,造成崤山以东的祸乱,臣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使者说:“召你来接受任命,你却拒绝;没有问迁都的事情,你却谈论它,为什么?”朱隽说:“副相国不是臣所能胜任的,迁都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推辞自己不能胜任的官职,陈说当前最急迫的事情,是臣应当做的。”因此朱隽没有担任副相国。董卓大规模召集公卿议论,说:“高祖在关中建都,已经传了十一代;光武帝在雒阳建都,到现在也已经十一代了。根据《石包谶》的预言,应当迁都长安,以顺应天意和人心。”百官都默然不语。司徒杨彪说:“迁都和改变制度,是天下的大事。所以盘庚迁都到亳,殷的百姓都怨恨。过去关中遭到王莽破坏,所以光武帝改都雒邑,经过的年头已经很久,百姓安定快乐。如今无缘无故抛弃宗庙,舍弃园陵,使百姓惊动,必然会有像沸水一样的混乱。《石包谶》是妖邪之书,难道可以相信采用吗?”董卓说:“关中土地肥沃,所以秦国能够兼并六国;而且陇右的木材可以自行取得,杜陵还有武帝的陶灶,只要合并营造工程,一天就可以办成。百姓哪里值得与他们商议?如果有人前进后退,我就用大军驱赶他们,把他们赶到沧海去。”杨彪说:“扰动天下很容易,使天下安定却非常困难,只有明公好好考虑。”董卓变了脸色说:“您想阻挠国家的计划吗?”太尉黄琬说:“这是国家的大事,杨公的话难道没有可思考之处吗?”董卓不回答。司空荀爽见董卓的意志十分强硬,害怕他伤害杨彪等人,便从容地说:“相国难道喜欢这样做吗?崤山以东的军队已经起兵,不是一天之内可以禁止的,所以应当迁都来谋求应对,这是秦、汉以来的形势。”董卓的怒意稍微缓和。黄琬退下后,又提出驳议。二月乙亥日,董卓以灾异为由上奏免去黄琬、杨彪等人的官职,任光禄勋赵谦为太尉,太仆王允为司徒。城门校尉伍琼、督军校尉周毖坚决劝谏不要迁都。董卓大怒说:“我刚入朝时,两位劝我任用善士,所以我听从了;可是诸位一到任就起兵图谋我,这是两位出卖我,我为什么要反而辜负你们?”庚辰日,逮捕伍琼、周毖,将他们斩杀。杨彪、黄琬害怕了,到董卓那里谢罪。董卓也后悔杀死伍琼、周毖,于是再次上表任杨彪、黄琬为光禄大夫。董卓征召京兆尹盖勋为议郎。当时左将军皇甫嵩率领三万军队驻扎在扶风,盖勋暗中与皇甫嵩谋划讨伐董卓。董卓又征召皇甫嵩任城门校尉。皇甫嵩的长史梁衍劝他说:“董卓劫掠京城,废立皇帝都任凭己意。如今征召将军,大则遭遇危祸,小则受到困辱。现在趁董卓还在雒阳,天子又要西行,将军可以率军迎接天子,奉诏讨伐逆贼;再征发各路将领的军队,袁氏从东面逼迫他,将军从西面进攻他,这样就一定能擒获董卓。”皇甫嵩不听,便前往受征。盖勋认为自己的兵力弱小,不能独自立功,也回到京师。董卓任盖勋为越骑校尉。河南尹朱隽向董卓陈说军事,董卓斥责朱隽说:“我百战百胜,决断都在心中,你不要胡乱劝说,以免污秽我的刀。”盖勋说:“过去武丁那样英明,尚且寻求箴言劝谏,何况像您这样的人,却想堵住别人的嘴吗?”董卓才向他道歉。董卓派军队到阳城,正遇到百姓在社坛下防守,便把他们全部杀死,驾着他们的车,把妇女重重装在车上,又用人头撞击车辕,唱叫着回到雒阳,说是攻打贼寇大获全胜。董卓把人头烧掉,把妇女赏给甲兵作婢妾。丁亥日,天子车驾向西迁徙。董卓把各富室以罪恶之名逮捕诛杀,没收他们的财物,死者多得数不清;又把其余百姓数百万人全部驱赶迁往长安,步兵骑兵驱逼践踏,百姓互相踩踏,饥饿、抢掠接连发生,尸体堆满道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口〕 董卓自己留在毕圭苑屯驻,把宫庙、官府以及方圆二百里内的住宅全部烧毁,房屋荡然无存,连鸡犬也没有留下。又派吕布挖掘各代帝陵以及公卿以下的坟墓,搜取其中的珍宝。董卓俘获山东兵士后,取猪油涂在十多匹布上,用它缠裹士兵的身体,然后点火焚烧,先从脚部烧起。三月乙巳日,天子车驾进入长安,住在京兆府的官舍。后来才逐渐修葺宫室让天子居住。董卓还没有到长安时,朝政大小事务都交给王允处理。王允对外周旋弥合,对内谋划王室事务,很有大臣的气度。从天子到朝廷群臣都倚重王允。王允委曲求全地迎合董卓,董卓也一向信任他。各州郡起兵讨伐董卓,长沙太守孙坚也起兵,先到南阳,军众已经有数万人。南阳太守张咨不肯供给军粮,孙坚诱杀了他,郡中震恐,孙坚所求无不得到。孙坚进至鲁阳,与袁术合兵;袁术因此得以占据南阳,上表任命孙坚代理破虏将军,兼领豫州刺史。六月,董卓派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瓌到关东安抚集结各方,向袁绍等人说明利害。胡母班、吴修、王瓌到达河内后,袁绍派王匡将他们全部收捕杀死。袁术也杀了阴修,只有韩融因为声望和德行而获免。冬季,王匡屯驻河阳津,董卓袭击他,将其大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