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通鉴纪事本末七

通鉴纪事本末卷三下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77–88 段

曽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简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防,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曽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陛下徳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霑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朝不及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彊,能难边城。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絶,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余干界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边城守▯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柰边城何?且越人緜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耐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饷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疢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徳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防扶老以归。圣徳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絶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世为藩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防,而威徳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羣聚,留而守之,厯岁经年,则士卒罢勌,食粮乏絶,民苦兵事,盗贼必起。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引久士卒劳倦。越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适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羣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耸。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防徼幸,以逆执事之顔,行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陛下以四海为境,生民之属,皆为臣妾,垂徳惠以覆露之,使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间,而烦汗马之劳乎?

译简忌率兵攻打他,把投降的军队安置在上淦;后来他们又反叛。天气炎热而且多雨,楼船士卒住在水上划船作战,还没有交战,因疾病死亡的就超过一半。年迈的父母流泪哭泣,孤儿放声哀号,家产破败、产业离散,只能到千里之外迎回尸体,包裹骸骨回来。悲哀的气氛几年都没有消散,长老至今还把这些事记在心中。还没有进入越地,灾祸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陛下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光明如日月,恩惠施及禽兽,恩泽遍及草木;如果有一个人因饥寒不能终享天年而死,陛下都会为此内心凄怆。如今中原境内没有狗叫般的警报,却让陛下的甲士死在野外、暴尸山谷,使边境百姓因此早早关门、迟迟开门,早晨不能顾及晚上,臣刘安私下替陛下对此深感忧虑。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地人口众多、兵力强盛,能够威胁边城。臣治理淮南国时,曾多次担任边境官吏,私下听说那里和中原不同:被高山阻隔,人迹断绝,车道不通,这是天地用来隔开内外的地方。越人进入中原,必定要经过领水;领水一带山势峻峭,水流冲击石块,船只破损,不能用大船载运粮食顺流而下。越人想要作乱,必定先在余干边界内耕田,积存粮食后才进入,砍伐木材修造船只。边城守候如果确实严密,越人有进入砍伐木材的,就立即捕捉并焚毁他们的积聚,即使百越合在一起,又能把边城怎么样呢?” 况且越人的力量薄弱、材质简陋,不能在陆地上作战,又没有车骑、弓弩可以使用;然而不能进入越地,是因为他们凭借地势险要防守,而中原人又不能适应那里的水土。臣听说越地的甲士不少于几十万,要进入越地,兵力必须达到越人的五倍才够,负责拉车、供应粮饷的人还不包括在内。南方炎热潮湿,接近夏季时瘴热严重,士卒暴露在外、居住水上,蝮蛇伤人,疾病多发;军队还没有交锋,就会因病死去十分之二三。即使把整个越国攻下、俘获所有越人,也不足以补偿所损失的兵力。臣听道路上的人说,闽越王的弟弟甲杀了闽越王,甲也因诛杀君王而被处死,闽越百姓还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把他们招来安置在中原,可以派重臣前往慰问存恤,施行恩德、给予赏赐来招徕他们,这样他们一定会携带妻子、扶老携幼归附。如果像陛下这样圣明的德行没有可施用之处,就为他们继承断绝的世系,保存灭亡的国家,重新立其王侯来统治越人,这样他们一定会世代献上人质,世代成为藩臣,世代共同进贡。陛下只凭方寸大的印、丈二长的丝带,就能安抚远方,不劳烦一个士卒,不损失一件兵器,而威势和德政一同施行。如今如果派兵进入越地,越人一定会震恐,以为有关官员想把他们全部屠灭;他们必定像野鸡和兔子一样逃入山林险阻之中,背弃汉朝离去。这样一来,他们又会聚集在一起,留下来防守;经过一年又一年,士卒疲劳困倦,粮食断绝,百姓苦于兵事,盗贼一定会兴起。臣听长老说,秦朝时曾派尉屠睢攻打越地,又派监禄开凿渠道、修通道路,越人逃入深山密林,丛林险阻无法进攻。秦军留下屯守,空耗土地和时间,拖延日久,士卒疲劳困倦。越人出击,秦军大败,于是秦朝又征发谪戍人员来防备越地。在这种时候,内外都骚动不安,人人不能维持生计,逃亡者互相跟随,成群结伙成为盗贼。于是崤山以东的祸难开始兴起。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一个地方出现危急,四面都会震动。臣担心变故的发生、奸邪的兴起,就会从这里开始。臣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伐之名而不必真正交战,是说没有人敢抗拒。如果越人侥幸抵抗,来违抗执事者的威严,出动徒步役夫,若有一个人防备不周而返回,即使取得越王的首级,臣仍然私下替大汉感到羞耻。陛下把四海作为疆域,凡属有生命的百姓,都作为臣民来对待;施行德惠,像覆盖、滋润万物一样,使他们安居乐业,那么恩泽将遍及万世,传给子孙,施行无穷。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一样稳固,又有四方支撑它。夷狄的土地,哪里值得在一天之内取得,却要劳烦战马奔波呢?《诗经》说:

《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逺方懐之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

译‘王道确实充实广大,徐方已经来归。’这是说王道十分广大,远方之人也会怀念归附。臣刘安私下担心将领和官吏会用十万军队,去承担一个使者本来能够完成的使命。

是时汉兵遂出,未隃领,闽越王郢发兵距险,其弟余善乃与相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击南越,不请,故天子兵来诛。汉兵众彊,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终灭国而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聼罢兵,固国完;不聼,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今王头至,谢罪不战而殒,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兵曰:「郢等首恶,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焉。」乃使中郎将立丑为越繇王,奉闽越先祭祀。余善已杀郢,威行于国,国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制。上闻之,为余善不足复兴师,曰:「余善数与郢谋乱,而后首诛郢,师得不劳。」因立余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并处。上使荘助谕意南粤。南粤王胡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死无以报徳。」遣太子婴齐入宿卫。助曰:「国新被防,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还过淮南,上又使助谕淮南王安以讨越事,嘉荅其意。安谢不及。助既去,南越、南越大臣皆諌其王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之不可以説好语。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元鼎四年初,南越文王遣其子婴齐入宿卫,在长安取邯郸樛氏女生子兴。文王薨,婴齐立,乃藏其先武帝玺,上书请立樛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入朝,婴齐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婴齐薨,谥曰明王。太子兴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是嵗,上使安国少季徃谕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决,卫尉路博徳将兵屯桂阳待使者。南越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安国少季徃复与私通,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数劝王及羣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嵗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比内诸侯。使者皆留填抚之。五年十一月,南越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赍为入朝具。其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仕宦为长吏者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其居国中甚重,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弗聼,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欲介汉使者权谋诛嘉等,乃置酒请使者,大臣皆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曰:“南越内属,国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枤,遂莫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其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隂与大臣谋作乱。王素无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天子闻嘉不聼命王王太后孤弱不能制,使者怯无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徃。使参曰:“以好徃,数人足矣;以武徃,二千人无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之越,又有王王太后应,独相吕嘉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樛乐将二千人徃。入越境,吕嘉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専欲内属,尽持先王寳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仆,取自脱一时之利,无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计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王王太后及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越妻子术阳侯建徳为王。而韩千秋兵入破数小邑,其后越直开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击千秋等,遂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者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春三月壬午,天子闻南越反,曰:“韩千秋虽无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摎乐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徳为龙亢侯。秋,遣伏波将军路博徳出桂阳下湟水,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下浈水,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出零陵下离水,甲为下瀬将军下苍梧,皆将罪人江淮以南楼船十万人。越驰义侯遣别将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防番禺。齐相卜式上书,请父子与齐习船者徃死南越。天子下诏褒美式,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是时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越。防九月尝酎祭宗庙,列侯以令献金助祭,少府省金,金有轻及色恶者,上皆令劾以不敬,夺爵者百六人。

译这时汉军于是出动,尚未越过领地,闽越王郢便调兵据守险要。他的弟弟余善就同宗族中的相国谋划说:“大王擅自发兵攻打南越,没有请示,所以天子派兵来诛讨。汉军人数众多而且强盛,即使侥幸取胜,今后还会有更多汉军到来,直到灭掉闽越才会停止。现在杀死大王向天子谢罪,天子如果答应撤兵,我们的国家就能保全;如果不答应,就竭力作战,战败便逃入海中。”众人都说好,于是用矛刺杀郢,派使者带着他的首级送到大行。大行说:“汉军之所以来,是为了诛杀郢。如今郢的首级送到,他已经谢罪而不战自亡,这是再有利不过的事了。”于是便酌情按兵不动,通知大农的军队,又派使者带着郢的首级飞驰报告天子。天子下诏撤回两位将领的军队,说:“余善等是首要罪犯,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谋划。”于是派中郎将立丑为越繇王,奉祀闽越先王的祭祀。余善杀死郢以后,威势在国内施行,百姓大多归附他,便私自自立为王。繇王不能制服他。皇上听说后,认为余善不值得再兴兵,说:“余善多次同郢谋反,后来又首先诛杀郢,使军队不用劳苦。”于是立余善为东越王,让他与繇王并处。皇上派荘助向南粤王宣示自己的意思。南粤王胡叩头说:“天子竟为臣发兵,讨伐闽越,臣死也无法报答这份恩德。” 他派太子婴齐入朝担任宿卫。荘助说:“贵国刚刚遭受兵事,请使者上路吧。”胡当时正日夜整理行装,准备入朝见天子。荘助返回途中经过淮南,皇上又派他向淮南王安说明讨伐闽越的事情,称许并回应他的心意。淮南王安来不及道谢。荘助离开后,南越王和南越大臣都劝谏他们的王说:“汉朝兴兵诛杀郢,也是为了震慑南越。况且先王过去说过,侍奉天子应当不失礼数,但总的来说不能只听好听的话。入朝谒见后,就不能再回来,亡国的形势就会形成。”于是胡称病,最终没有入朝。元鼎四年初,南越文王派他的儿子婴齐入朝宿卫,在长安娶邯郸樛氏的女子,生下儿子兴。文王去世,婴齐即位,于是藏起他先王武帝的玉玺,上书请求立樛氏女子为王后,立兴为继承人。汉朝多次派使者暗中劝说婴齐入朝,婴齐仍然贪图享乐,任意杀人或生人,放纵自己,害怕入朝后要按照汉法同内诸侯相等,便坚称有病,始终没有入朝。婴齐去世,谥号为明王。太子兴接替即位,他的母亲成为太后。太后在还没有成为婴齐姬妾时,曾同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这一年,皇上派安国少季前往,向南越王和王太后劝说入朝后同内诸侯相等,并让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讲皇上的话,让勇士魏臣等帮助促成此事;卫尉路博德率兵驻扎在桂阳,等待使者。南越王年少,王太后是中原人,安国少季前去后又同她私通,南越人有不少知道这件事,因此大多不归附王太后。王太后害怕发生变乱,也想依靠汉朝的威势,多次劝王和群臣请求归附汉朝,于是借使者上书,请求按照内诸侯的待遇,每三年入朝一次,取消边关。天子答应了,赐给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的官印;其他官职允许南越自行设置,废除原有的黥刑、劓刑,按照汉法同内诸侯相等。汉朝使者都留下来镇守安抚南越。元鼎五年十一月,南越王和王太后整理行装,带着丰厚的资财准备入朝。丞相吕嘉年纪已经很大了,先后辅佐三位南越王,他的宗族中任长吏的有七十多人;男子全都娶王女为妻,女子全都嫁给王的兄弟,王室和苍梧秦王也有姻亲关系。他在国内地位很高,得到众人的拥护,声望超过南越王。南越王多次上书劝谏并阻止他入朝,王不听,吕嘉心怀叛意,多次称病不见汉朝使者。使者都把注意力放在吕嘉身上,但当时还不能诛杀南越王。王太后也害怕吕嘉等人先发难,想借汉朝使者的力量和谋略诛杀吕嘉等,于是置办酒宴邀请使者,大臣们都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担任将领,率士卒驻在宫外。酒过数巡,王太后对吕嘉说:“南越归附汉朝,是国家的利益;而相君您为什么偏偏认为这样不利呢?” 王太后这样做是为了激怒使者,使者们彼此狐疑,最终没有人敢动手。吕嘉看出情况不对,便起身离开。王太后大怒,想用矛刺杀吕嘉,南越王制止了王太后。吕嘉于是出去,带着他的弟弟所率的军队回到住处,称病不肯见南越王和汉朝使者,暗中同大臣谋划作乱。南越王一向没有诛杀吕嘉的意图,吕嘉知道这一点,所以几个月都没有发动。天子听说吕嘉不听王和王太后的命令,而王和王太后孤弱不能制服他,使者又胆怯而没有决断;又认为王和王太后已经归附汉朝,只有吕嘉作乱,不值得兴兵,想派庄参带二千人前往。庄参说:“如果带着善意前往,几个人就够了;如果凭武力前往,二千人也不足以办成事情。”他推辞不肯接受命令,天子便罢免了庄参。郏地的壮士、原济北相韩千秋奋勇说道:“凭这样小的南越,又有王和王太后作为内应,只有丞相吕嘉作恶,请给我三百名勇士,我一定斩杀吕嘉来报效。”于是天子派韩千秋和王太后的弟弟樛乐率二千人前往。汉军进入南越境内后,吕嘉等人于是反叛,向国内下令说:“王年少,王太后又是中原人,而且还同汉朝使者私通,一心只想归附汉朝,把先王的宝器全部拿去献给天子以讨好他,又让许多人跟随前往长安,被掳卖为童仆,只顾取得一时的利益,完全没有顾念赵氏社稷、为万世谋划的意思。” 于是吕嘉同他的弟弟率领士卒攻杀南越王、王太后以及汉朝使者,派人通知苍梧秦王和各郡县,拥立明王的长子、越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韩千秋的军队进入南越,攻破了几个小城;后来南越人故意开路供给粮食,等韩千秋等人还未到达番禺四十里处,南越便出兵攻击韩千秋等人,将他们全部消灭。南越派人把汉朝使者的符节装在匣中封好,放在边塞上,又故意写了傲慢的言辞谢罪,出兵把守险要处。春三月壬午,天子听说南越反叛,说:“韩千秋虽然没有成功,也是军队锋芒中的第一人。”封他的儿子延年为成安侯,樛乐的姐姐因最先愿意归附汉朝,封她的儿子广德为龙亢侯。秋季,派伏波将军路博德从桂阳出发,沿湟水而下;楼船将军杨仆从豫章出发,沿浈水而下;归义越侯严任戈船将军,从零陵出发,沿离水而下;甲任下瀬将军,沿江而下进攻苍梧。这些将领都率领江淮以南的罪人组成的楼船军,共十万人。越驰义侯派别将从巴蜀罪人中征发军队,调夜郎兵沿牂柯江而下,会合包围番禺。齐国相卜式上书,请求父子二人和齐地熟悉水战的人前往南越拼死作战。天子下诏褒奖卜式,赐爵关内侯,黄金六十斤,田十顷,并把这件事布告天下。天下没有人响应;当时列侯数以百计,也没有一个请求随军攻打南越。九月,正值酎祭宗庙,列侯按照法令献金助祭。少府检查所献黄金,黄金有分量不足或成色不好的,皇上都下令按不敬论处,因此被夺爵的有一百零六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六人〕

六年冬,楼船将军杨仆入越地,先陷寻陿,破石门,挫越锋,以数万人待伏波将军路博徳至,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南越王建徳、相吕嘉城守。楼船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防暮,楼船攻败越人,纵火烧城。伏波为营,遣使者招降者,赐印绶,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驱而入伏波营中。黎旦,城中皆降。建徳、嘉已夜入海,伏波遣人追之。校尉司马苏▯得建徳,越郎都稽得嘉。戈船下瀬,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以其地为南海、苍梧、鬰林、合浦、交趾、九眞、日南、珠厓、儋耳九郡。师还,上益封伏波,封楼船为将梁侯,苏▯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及越降将苍梧王赵光等四人皆为侯。初,东越王余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人从楼船击吕嘉。兵至揭阳,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隂使南越及汉破番禺不至。杨仆上书,愿便引兵击东越。上以士卒劳倦,不许,令诸校屯豫章梅岭以待命。余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临境,乃遂反,发兵距汉,道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汉三校尉。是时,汉使大农张成、故山州侯齿将屯,弗敢撃,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余善自称武帝。上欲复使杨仆将,为其伐前劳,以书敕责之曰:「将军之功,独有先破石门、寻陿,非有斩将搴旗之实也,乌足以骄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是一过也。使建徳、吕嘉得以东越为援,是二过也。士卒暴露连嵗,将军不念其勤劳,而请乘传行塞,因用归家,懐银黄,垂三组,夸乡里,是三过也。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是四过也。问君蜀刀价而阳不知,挟伪干君,是五过也。受诏不至兰池,明日又不对。假令将军之吏问之不对,令之不从,其罪何如?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间,可得信乎?」今东越深入,将军能率众以掩过不?仆惶恐对曰:「愿尽死赎罪。」上乃遣横海将军韩説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徃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以越侯为戈船下瀬将军,出若邪、白沙以撃东越。元封元年冬十月,汉兵入东越境。东越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楼船将军卒钱塘辕终古斩狥北将军。故越衍侯吴阳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军于汉阳。越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杀余善,以其众降。上封终古为御儿侯,阳为卯石侯,居股为东成侯,敖为开陵侯。又封横海将军説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东越降将多军为无锡侯。上以闽地险阻,数反覆,终为后世患,乃诏诸将悉徙其民于江淮之间,遂虚其地。武帝撃朝鲜汉武帝元封二年初,全燕之世,尝畧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障塞,秦防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其逺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燕人卫满亡命,聚党千余人,椎髻,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燕亡命者,王之都王险防。孝惠、髙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夷君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故满得以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辰国欲上书见天子,又雍阏不通。是岁,汉使涉何诱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上,临浿水,使御刺杀送何者,朝鲜禆王长即渡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即不诘,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秋,上募天下死罪为兵,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左将军荀彘出辽东,以讨朝鲜。三年,汉兵入朝鲜境。朝鲜王右渠发兵距险。楼船将军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散,遁山中十余日,稍求退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徃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余,持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浿水,复引归山。还报天子,天子诛山。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徃防居城南。右渠遂坚守城数月,未能下。左将军所将燕代卒多劲悍,楼船将齐卒已尝败亡困辱,卒皆恐,将心慙。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隂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徃来言尚未肯决。

译元鼎六年冬,楼船将军杨仆进入南越境内,先攻陷寻陿,攻破石门,挫败南越军的锋芒,率数万人等待伏波将军路博德到来,然后一同进军。楼船军在前面,到达番禺。南越王建德、丞相吕嘉据城防守。楼船军驻在东南面,伏波军驻在西北面。傍晚,楼船军攻败南越人,放火焚烧城池;伏波军扎营,派使者招降投降者,赐给印绶,又放他们回去继续招降。楼船军奋力进攻,焚烧敌军阵地,把敌人驱赶到伏波军营中。天刚亮,城中全部投降。建德、吕嘉已经在夜间逃入海中,伏波将军派人追捕。校尉司马苏弘擒获建德,越郎都稽擒获吕嘉。戈船军、下瀬军,以及将军所率军队和驰义侯征发的夜郎兵尚未赶到,南越就已经平定了。于是把南越之地设置为南海、苍梧、鬰林、合浦、交趾、九眞、日南、珠厓、儋耳九郡。军队回朝后,皇上增加伏波将军的封邑,封楼船将军为将梁侯,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南越投降的将领苍梧王赵光等四人也都封为侯。起初,东越王余善上书,请求率领八千士卒跟随楼船军攻打吕嘉。军队到达揭阳后,他以海上风浪为借口推脱不进,采取两面观望的态度,暗中派人通知南越,使其等到汉军攻破番禺后仍不前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千人〕 杨仆上书,请求乘机率兵攻打东越。皇上认为士卒疲劳困倦,没有答应,只命各校尉驻扎在豫章梅岭,等待命令。余善听说楼船将军请求诛讨自己,又见汉军逼近边境,于是反叛,发兵据守险要,任驺力等人为号将军、吞汉将军,进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死汉军三名校尉。当时,汉朝使者大农张成和原山州侯齿率军驻扎,却不敢出击,退到便利的地方驻守,都因畏怯懦弱而被处死。余善自称武帝。皇上想再次派杨仆统军,考虑到他此前的功劳,便写信责备他说:“将军的功劳,只有先攻破石门、寻陿,没有斩杀敌将、夺取敌旗的实际功绩,哪里足以使人骄傲呢?前次攻破番禺,把俘获的投降者当作俘虏,又挖掘死人的尸体充作战果,这是第一项过错。使建德、吕嘉能够以东越为援,这是第二项过错。士卒在野外暴露风雨之中连续多年,将军不顾念他们的辛劳,却请求乘传车巡视边塞,借机回家,佩带银印黄绶,垂挂三条组绶,向乡里夸耀,这是第三项过错。错过约定日期,回头只顾自己,又以道路险恶为借口,这是第四项过错。询问您蜀地刀的价格,您却假装不知道,拿虚假的话来欺骗我,这是第五项过错。奉诏没有到兰池,第二天又不来答复。假如将军的属吏询问事情而不回答,命令他又不服从,这样的罪过应当怎样处理?” 推想您怀有这样的心思,处在江海之外,怎么还能取得信任呢?”如今东越深入境内,将军能率领军队来弥补过错吗?杨仆惶恐地回答:“愿意拼死赎罪。”皇上于是派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出发,渡海从东方进军;派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出发;派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发;任越侯为戈船、下瀬将军,从若邪、白沙出发攻打东越。元封元年冬十月,汉军进入东越境内。东越一向调兵据守险要,派徇北将军守卫武林。楼船将军部下钱塘人辕终古斩杀徇北将军。原越衍侯吴阳率领本邑七百人反叛,向越军进攻于汉阳。越建成侯敖和繇王居股杀死余善,率领他的部众投降。皇上封辕终古为御儿侯,吴阳为卯石侯,居股为东成侯,敖为开陵侯;又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东越投降将领多军为无锡侯。皇上认为闽地险要阻隔,多次反复叛乱,最终会成为后世的祸患,于是下诏命各将领把当地百姓全部迁徙到江淮之间,于是使闽地成为空地。武帝攻打朝鲜 汉武帝元封二年初,整个燕国时代,曾经大略统属真番、朝鲜,并在那里设置官吏、修筑障塞;秦朝时,燕国把防线延伸到辽东以外的边界。汉朝兴起后,因为那里遥远而难以防守,又修整辽东旧塞,以浿水为界,归属燕国。燕王卢绾反叛后逃入匈奴,燕人卫满逃亡,聚集党徒一千多人,梳椎髻,穿蛮夷服装,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浿水,居住在秦朝原有的空地上,上下修筑障塞,逐渐役属真番、朝鲜的蛮夷以及燕国逃亡者,在王险城建都称王。孝惠、髙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辽东太守便同卫满约定,让他作为汉朝的外臣,保护塞外蛮夷,不让他们侵扰边境。各蛮夷君主想入朝见天子,也不得阻止。卫满因此能够凭借军力威势和财物侵扰并降服附近的小邑,真番、临屯都前来服从归属,方圆达到数千里。王位传给儿子,又传给孙子右渠。右渠招诱汉朝逃亡者,人数越来越多,又始终不肯入朝。辰国想上书请求朝见天子,又被阻塞,不能通达。这一年,汉朝使者涉何诱导劝说右渠,右渠始终不肯奉行诏令。涉何离去,到达边界,在浿水边命令驾车的人刺杀送他的人,朝鲜裨王长立即渡水驰入边塞,于是回去向天子报告说:“我杀了朝鲜将领。”皇上认为这样可以美化他的名声,便没有追问,任命涉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发兵袭击并杀死涉何。秋季,皇上从天下招募犯死罪的人充军,派楼船将军杨仆从齐地渡渤海,左将军荀彘从辽东出兵,讨伐朝鲜。元封三年,汉军进入朝鲜境内。朝鲜王右渠发兵据守险要。楼船将军率领齐地士卒七千人,先到达王险城。右渠据城防守,探知楼船军兵力少,便出城攻击楼船军。楼船军败散,逃入山中十多天,逐渐收拢逃散的士卒。士卒最终重新聚集起来。左将军进攻朝鲜在浿水以西的军队,不能攻破。天子因为两位将军都没有取得胜利,便派卫山凭借汉军威势前往劝说右渠。右渠见到使者,叩头谢罪,表示愿意投降;但又害怕两位将军欺诈杀害自己,说现在见到信节,请求再次表示投降,派太子入朝谢罪,献马五千匹并馈送军粮,人数一万多人,带着武器正要渡过浿水。使者和左将军怀疑他会发生变故,便对太子说,既然已经服罪投降,就应当让人不带武器。太子也怀疑使者和左将军会欺诈杀害自己,于是没有渡过浿水,重新带人退回山中。使者回来报告天子,天子诛杀了卫山。左将军攻破浿水边的朝鲜军队,于是进军到城下,包围城西北面。楼船军也前往,驻守城南。右渠于是坚守城池数月,汉军始终不能攻下。左将军所率燕、代士卒大多强悍勇猛;楼船军所率齐地士卒曾经败亡受辱,士卒都很恐惧,将领心中惭愧。左将军包围右渠时,常常持和谈的符节;左将军却急于进攻。朝鲜大臣于是暗中派人私下约定向楼船军投降,往来传话,但一直没有作出决定。

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就其约,不防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隙降下朝鲜,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以两将围城乖异,兵乆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徃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乆之不下者,楼船数期不防。」具以素所意告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遂亦以为然,乃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诛遂。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隂尼谿相参、将军王唊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战。王又不肯降,隂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夏尼谿参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已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已,以故遂定朝鲜,为乐浪、临屯、▯菟、真番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隂为萩苴侯,唊为平州侯,长为防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湼阳侯。左将军徴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列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班固曰:「▯菟、乐浪,本箕子所封。昔箕子居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为民设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谷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为婢,欲自赎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娶无所售。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戸之闭。妇人贞信不淫辟,其田野饮食以笾豆。都邑颇放效吏,徃徃以杯器食。郡初取吏于辽东,吏见民无闭臧及贾人徃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今于犯禁寖多,至六十余条。可贵哉,仁贤之化也。然东夷天性柔顺,异于三方之外,故孔子悼道不行,设浮桴于海,欲居九夷,有以也夫。」武帝惑神恠汉武帝元光二年冬十月,李少君以祠灶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舍人,匿其年及其生长,其游以方徧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善为巧发竒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九十余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言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寿可益,蓬莱僊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食臣枣,大如▯。安期生僊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居乆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于是天子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元狩四年,齐人少翁以▯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又劝上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嵗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竒。」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五年夏四月,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病而▯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彊,与我防甘泉。”于是病愈,遂起,幸甘泉。病良已,置酒寿宫。神君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絶殊者,而天子心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译左将军多次同楼船将军约定交战,楼船将军想履行与朝鲜的投降约定,左将军也派人请求找机会招降朝鲜。朝鲜不肯,内心却归附楼船将军,因此两位将军互不相容。左将军心里认为,楼船将军先前有丧失军队的罪过,如今又同朝鲜私下交好而不使其投降,怀疑他另有反叛的计划,所以不敢发动进攻。天子认为两位将军围城的行动互相不协调,军队长久不能决胜,便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去纠正处理,并允许他酌情行事。公孙遂到达后对左将军说:“朝鲜应当可以攻下,长期不能攻下,是因为楼船将军多次约战却不配合。”他把自己一贯的想法全部告诉左将军,说:“现在如果还不把它攻取,恐怕会成为大患。”公孙遂也认为这话有道理,于是拿着符节召楼船将军进入左将军营中商议军务,随即命令左将军部下拘捕楼船将军,兼并他的军队,并把此事报告天子。天子诛杀了公孙遂。左将军已经兼并两军,于是急攻朝鲜。朝鲜丞相路人、相韩、隂尼谿相参、将军王唊共同谋划说:“起初想向楼船将军投降,但楼船将军如今已被拘捕,只有左将军兼并军队后进攻更加急迫,恐怕不能抵挡。王又不肯投降,于是隂唊和路人都逃亡投降汉朝。路人在途中死亡,夏尼谿相参派人杀死朝鲜王右渠前来投降。王险城还没有攻下,所以右渠的大臣成已又反复起来攻击汉朝官吏。” 左将军派右渠的儿子长投降,又派朝鲜丞相路人的儿子最去劝告百姓,诛杀成已,因此朝鲜终于平定,设置为乐浪、临屯、▯菟、真番四郡。封相参为澅清侯,隂唊为萩苴侯,王唊为平州侯,长为防侯。最因为父亲已死,又颇有功劳,封为湼阳侯。左将军被征召回朝,因争功嫉妒、破坏谋划而获罪,弃市处死。楼船将军也因军队到达列口时本应等待左将军,却擅自先行,导致损失大量军队而获罪,本应处死,后来赎罪降为庶人。班固说:“▯菟、乐浪,本来是箕子受封的地方。从前箕子居住在朝鲜,教导百姓礼义,教他们耕田、养蚕、织作,并为百姓制定八条禁令:互相杀人,按当时的规定偿命;互相伤害,用谷物赔偿;相互盗窃的,男子没入为盗窃者家中的奴隶,女子为婢女;想要自行赎身的,每人缴纳五十万。即使赎回成为平民,民间习俗仍以此为羞耻,嫁女娶妻都没有人愿意接受。因此当地百姓最终不再相互盗窃,门户也不用关闭。妇女贞洁守信,不淫乱邪僻;田野间饮食使用笾豆。都邑中有些人仿效官吏,往往用杯器进食。郡刚开始从辽东选取官吏,官吏见百姓家门不关闭,又见商人往来,到了夜间便行窃,风俗逐渐变得浅薄。如今违反禁令的事情逐渐增多,已经达到六十多条。仁贤的教化,实在可贵啊!不过,东夷人的天性柔顺,同三方以外的民族不同,所以孔子为大道不能实行而悲叹,想乘木筏漂浮到海上,居住在九夷,也是有道理的啊。” 武帝迷信神怪 汉武帝元光二年冬十月,李少君凭借祭祀灶神和返老还童的方法被召见皇上,皇上很尊重他。李少君原是深泽侯的舍人,隐瞒自己的年龄和出生、成长之处,凭方术游历各诸侯国,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他能使物品变化、使人不死,便争相馈赠他,他常常有多余的金钱和衣食。人们都认为他不经营产业却生活富足,又不知道他究竟是哪里人,于是更加相信他,争相侍奉他。李少君善于巧妙地说出奇异而往往应验的话。一次,他跟随武安侯饮酒,席间有九十多位老人,李少君便说自己曾同其中一人的祖父游猎射箭。那位老人幼年时曾随祖父去过那里,知道那个地方,满座宾客都惊讶不已。李少君对皇上说:“祭祀灶神就能招致神物;招致神物后,丹砂可以炼成黄金,寿命可以增加,还能见到蓬莱仙人。见到仙人后举行封禅就可以不死,黄帝就是这样的人。臣曾游历海上,见到安期生,他给臣吃枣,枣大得像瓜。安期生是仙人,往来于蓬莱之中;他愿意相合时就现身见人,不愿意相合时就隐身。”于是天子开始亲自祭祀灶神,派方士入海寻找蓬莱、安期生之类的仙人,并且开始从事把丹砂等药物炼成黄金的事情。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天子认为他已经变化离去而成仙不死;海上燕、齐一带的怪诞方士也更多地前来谈论神仙之事。亳地人谬忌上奏祭祀太一神的方法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太一的辅佐是五帝。”于是天子在长安东南郊建立太一神祠。元狩四年,齐人少翁凭借鬼神方术被召见皇上。皇上宠爱的王夫人去世,少翁用方术在夜间招来鬼魂,使其显现出王夫人的样子,天子从帷幕中亲眼看见。于是任命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很多,用对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文成又劝皇上在甘泉宫中修建台室,绘画天地、太一等鬼神,并设置祭祀器具来招致天神。过了一年多,他的方术越来越不灵,神灵也不再到来,于是他写了一封帛书,放进牛的食物中,假装不知道其中有字,说:“这头牛肚子里有奇异的东西。”杀牛查看,果然得到帛书,书上的话十分怪异。天子认出是他的笔迹,查问写书的人,果然是伪造的。于是杀死文成将军,并把这件事隐瞒起来。元狩五年夏四月,天子在鼎湖病得很重,巫师、医生无所不用,却没有治愈。巫师发根说,上郡有巫师能使鬼神降临来治病。皇上召来发根,把他安置在甘泉祭祀。皇上病重时,派人询问神君。神君说:“天子不必担忧病情,病稍微好转就会强健起来,同我一起到甘泉。”于是皇上的病痊愈了,便起身前往甘泉。病完全好了,在寿宫置酒庆祝。神君不能让人看见,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声音同普通人的声音一样。他有时离开,有时到来;到来时风声肃然,停留在室内帷幕中。神君所说的话,皇上派人记录下来,并称这些话为“画法”。他说的都是世俗所知道的事情,没有特别奇异之处,但天子心中独自喜欢这些事,秘而不宣,不让世人知道。

元鼎四年春二月,乐成侯丁义荐方士栾大,云与文成将军同师。上方悔诛文成,得栾大。大说:“大先事胶东康王,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尝徃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与方。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僊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为亲属,以客礼待之,乃可使通言于神人。”于是上使騐小方鬭棊,棊自相触击。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又拜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夏四月乙巳,封大为乐通侯,食邑二十戸,赐甲第、僮千人、乗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十万斤。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供给相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大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于是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搤腕自言有禁方,能神僊矣。六月,汾隂巫锦得大鼎于魏脽后土营旁,河东太守以闻。天子使騐问巫,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上行荐之宗庙及上帝,藏于甘泉宫。羣臣皆上寿贺。秋,上行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寳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寳鼎,是嵗己酉朔旦冬至,凡三百八十年,黄帝僊登于天。”因嬖人奏之上,大悦,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公,申公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曽孙也。寳鼎出而与神通,黄帝接万灵。’”明庭,明庭者,甘泉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防下迎黄帝。黄帝上骑龙,与羣臣后宫七十余人俱登天。于是天子曰:「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拜卿为郎,使东▯神于太室。五年,五利将军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既而不敢入海,之太山祠。上使人随騐,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售,坐诬罔,腰斩。乐成侯亦弃市。六年冬,公孙卿侯神河南言见僊人迹缑氏城上。春,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僊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宽假,神不来。言神事如迂诞,积以岁月乃可致也。”上信之,于是郡国各除迫缮治宫观名山神祠,以望幸焉。初,司马相如病且死,有遗书颂功徳,言符瑞,劝上封泰山上。感其言,防得寳鼎。上乃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絶,莫知其仪,而诸方士又言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采《尚书》《周官》《王制》之文,草封禅仪,数年不成。上以问左内史儿寛,宽曰:“封泰山,禅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然享荐之义不着于经,臣以为封禅告成,合祛于天地神祗,唯圣王所由制定其当,非羣臣之所能列。今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羣臣得人人自尽,终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以顺成天庆,垂万世之基。”上乃自制仪,颇采儒术以文之。上为封禅祠器,以示羣儒,或曰不与古同,于是尽罢诸儒不用。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释旅,然后封禅。元封元年冬十月,行自云阳,北厯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还祭黄帝冢桥山,释兵。湏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公孙卿曰:“黄帝已僊上天,羣臣思慕,葬其衣冠。”上叹曰:“吾后升天,羣臣亦当葬吾衣冠于东陵乎?”乃还甘泉,类祠太一冢。春正月,上行幸缑氏,礼祭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者三。诏祠官加増太室祠,禁无伐其草木,以山下戸三百为之奉邑。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防言神怪竒方者以万数,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名山,至东莱,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羣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钜公。”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羣臣又言老父,则大以为僊人也。

译元鼎四年春二月,乐成侯丁义推荐方士栾大,说他同文成将军师从同一人。皇上正后悔杀死文成将军,于是得到栾大。栾大说:“我先前侍奉胶东康王。康王身材高大英俊,言语多有方略,又敢说大话,对自己的话毫不怀疑。他说:‘我曾往来海中,见过安期、羡门之类的仙人。只是他们认为我地位低贱,不相信我;又认为康王不过是诸侯,不值得同他谈方术。我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不死之药可以得到,仙人可以招来。然而我害怕像文成那样,若再失败,方士们都会闭口不言,哪里还敢谈论方术呢?’”皇上说:“文成只是吃了马肝而死罢了。你如果真能实行你的方术,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栾大说:“我的老师不是有求于普通人,而是有求于陛下。如果一定想把他招来,就必须尊贵他的使者,让他成为皇亲,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接待他,这样才可以使他同神人通话。”于是皇上让他验证一些小方术,让棋子彼此自动碰撞。此时皇上正为黄河决口而忧虑,又担心黄金炼不成,于是任命栾大为五利将军,又任命他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夏四月乙巳,封栾大为乐通侯,食邑二十户,赐给甲第、僮仆一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来充实他的家产,又把卫长公主嫁给他,并送给他黄金十万斤。天子亲自到五利将军的府第去,使者前后相接地为他存问、供应物品。从大主将相以下的人,都在他家置酒,向他赠送礼物。天子又刻了一方玉印,印文是“天道将军”,派使者穿着羽衣,夜间站在白茅之上。五利将军也穿羽衣,站在白茅之上,接受玉印,以此显示自己不是臣下。栾大被召见几个月,就佩带六方印,尊贵震动天下。于是海上燕、齐之间,没有不捋起袖子自称掌握禁方、能够成神成仙的人。六月,汾隂的巫师锦在魏脽后土祠旁得到一只大鼎,河东太守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天子派人考验询问巫师,确认所得大鼎没有奸诈伪造,于是按照礼仪迎取祭祀。大鼎送到甘泉,皇上随行将它荐献给宗庙和上帝,收藏在甘泉宫。群臣都上前祝寿庆贺。秋季,皇上巡行到雍地,准备举行郊祀。有人说:“五帝是太一的辅佐,应当建立太一祠,由皇上亲自举行郊祀。”皇上犹豫未定。齐人公孙卿说:“今年得到宝鼎,这年冬天辛巳日初一的早晨正值冬至,同黄帝时代相同。”公孙卿有一封木简书,上面说:“黄帝得到宝鼎,这一年己酉日初一的早晨正值冬至,经过三百八十年,黄帝成仙升天。”公孙卿便通过宠幸的宦者把这件事奏给皇上,皇上非常高兴,召来询问。公孙卿回答说:“我从申公那里得到这封书。申公说:‘汉朝兴起,正当黄帝的时代;汉朝的圣人就在高祖的孙子或曾孙之中。” “宝鼎出现,就能同神灵相通;黄帝能够接见万灵。”明庭,就是甘泉。黄帝采集首山的铜,在荆山下铸鼎。鼎铸成后,有龙垂下胡须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和群臣、后宫七十多人一起升天。于是天子说:“唉!如果真能像黄帝那样,我看待离开妻子儿女,就像脱掉鞋子一样。”任命公孙卿为郎官,派他向东去太室山等待神灵。元鼎五年,五利将军整理行装准备出行,向东进入海中寻找他的老师。不久他不敢入海,转而到泰山祭祀。皇上派人跟随查验,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见到。五利将军谎称见到了他的老师,他的方术大多不能兑现,因欺骗蒙蔽而获罪,被腰斩。乐成侯也被弃市处死。元鼎六年冬,公孙卿因声称在河南缑氏城上看见仙人足迹而被封侯。春季,天子亲自到缑氏城,察看足迹,问公孙卿:“你该不会像文成、五利那样吧?”公孙卿说:“仙人并不是有求于人,而是主人和君主去求仙人;求仙之道不能宽松放任,否则神灵不会来。谈论神灵之事虽然像迂腐荒诞的话,但要经过多年积累才能招致神灵。”皇上相信了他,于是各郡国分别整修宫观和名山神祠,以等待皇上临幸。起初,司马相如病重将死,留下遗书颂扬功德,谈论符瑞,劝皇上登封泰山。皇上被他的话感动;后来又得到宝鼎,于是同公卿、儒生商议封禅。封禅之礼久已少有而几近断绝,没有人知道仪式,许多方士又说,封禅就是取得不死之名的途径。黄帝以上历代举行封禅,都招来怪物并同神灵相通。秦始皇不能登上泰山封禅,陛下如果一定要登泰山,只要逐步登上去,就不会有风雨,于是便可以举行封禅。皇上于是命令诸儒采集《尚书》《周官》《王制》的文字,起草封禅仪式,几年也没有完成。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左内史儿寛,儿寛说:“封泰山、禅梁父,昭示帝王的姓氏,考察祥瑞,是帝王盛大的礼节。然而祭祀进献的意义在经书中没有明确说明。臣认为封禅告成,应当向天地神祇表达敬意,只有圣王才能制定恰当的制度,不是群臣所能罗列说明的。” “如今将要举行大事,却从容拖延了数年,使群臣能够各自竭尽所能,最终仍然不能完成。只有天子才能建立中和的最高原则,兼收并总括各种条理,如同金声玉振一般,使它们协调完成上天的庆典,垂下万世的根基。”皇上于是亲自制定仪式,并且采用了一些儒家学说来修饰它。皇上制作封禅所用的祭祀器物,拿给儒生们看;有人说同古代不一样,于是皇上把诸儒全部罢免,不再采用他们的意见。皇上又认为古代先要振作军队、解散军队,然后才能举行封禅。元封元年冬十月,皇上从云阳出发,向北经过上郡、西河、五原,出了长城,向北登上单于台,到达朔方,临视北河;回来后在桥山祭祀黄帝陵,解除军队武装。湏如上说:“我听说黄帝没有死,如今却有黄帝的坟墓,这是为什么?”公孙卿说:“黄帝已经成仙升天,群臣思念爱慕他,所以只埋葬了他的衣冠。”皇上叹息说:“我以后升天,群臣也应当把我的衣冠葬在东陵吗?”于是返回甘泉,按照祭祀太一的礼仪祭祀太一陵。春正月,皇上巡幸缑氏,依礼祭祀中岳太室山。随从官员在山下,听见好像有人高呼“万岁”三次。皇上下诏命祠官增加太室祠的祭祀,禁止砍伐山上的草木,并以山下三百户作为太室祠的奉邑。皇上于是向东巡行海上,依礼祭祀八神。齐地上书谈论神怪奇方的人数以万计,于是又增发船只,命令几千名声称知道海中神山的人寻找蓬莱仙人。公孙卿持符节常常走在前面,等待名山神灵;到达东莱后,说夜里见到巨人,身高数丈,走近时却不见了,只留下很大的脚印,像禽兽的脚印。群臣中有人说看见一个牵狗的老人,老人说:“我想见钜公。”话刚说完忽然不见了。皇上已经见过巨大的足迹,本来还不相信;等群臣又说见到老人,他便非常认为那是仙人。

宿留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神僊人以千数。夏四月,还至奉高,礼祠地主于梁父。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搢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隂道。丙辰,禅泰山下阯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茅三脊为神,借五色土益杂封。其封禅祠夜若有光,昼有白云出封中。天子从禅还,坐明堂,羣臣更上寿颂功徳诏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徳菲薄,不明于礼乐,故用事八神,遭天地况施,着见景象,屑然如有闻,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然后升坛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为元封元年,行所巡至愽奉高、蛇邱、歴城、梁父,民田租逋赋皆贷除之,无出今年筭。赐天下民爵一级。又以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天子既以封泰山,无风雨,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复东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莱,羣臣谏,莫能止。东方朔曰:“夫僊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忧不得;若其无道,虽至蓬莱见僊人,亦无益也。臣愿陛下第还宫静处以须之,僊人将自至。”上乃止。防奉车霍子侯暴病,一日死。子侯去病子也,上甚悼之,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厯北边至九原,五月乃至甘泉,凡周行万八千里云。二年春,正月,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欲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无所见,见大人迹。云复遣方士求神恠,采芝药以千数。时岁旱,天子既出无名,乃祷万里沙。夏四月,还过祠泰山。公孙卿言僊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作蜚亷桂观,甘泉作益寿、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神人。又作通天茎台,置祠具其下,更置甘泉前殿,益广诸宫室。太初元年冬十月,上行幸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祠上帝于明堂。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騐,然益遣,冀遇之。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临渤海,将以望祀蓬莱之属,冀至殊廷焉。春,上还,以柏梁灾,故朝诸侯,受计于甘泉。甘泉作诸侯邸。越人勇之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戸其东则鳯阙,高二十余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圏;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余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立神明台、井干楼,度五十丈,辇道相属焉。三年春正月,上东巡海上,考神僊之属,皆无騐。令祠官礼东泰山。夏四月,还修封泰山,禅石闾。天汉三年春三月,上行幸泰山,修封祀明堂,因受计还,祠常山,瘗▯玉。方士之▯祠神人入海求蓬莱者,终无有騐,而公孙卿犹以大人迹为解。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犹羁縻不絶,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征和四年春正月,上行幸东莱,临大海,欲浮海见神山。羣臣諌,上弗聼,而大风晦冥,海水沸涌,上留十余日,不得御楼船,乃还。三月,上耕于钜定,还幸泰山,修封。庚寅,祀于明堂。癸巳,禅石闾,见羣臣。上乃言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众,而无显功臣,请皆罢斥遣之。”上曰:“大鸿胪言是也。”于是悉罢诸方士▯神人者。是后,上毎对羣臣自叹曰:“乡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而已。”夏六月,还幸甘泉。后元二年春正月,上朝诸侯王于甘泉宫。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宫。丁卯,帝崩于五柞宫。臣光曰:「孝武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起为盗贼。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防矣。然秦以之亡,汉以之兴者,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统守,受忠直之言,恶人欺蔽,好贤不倦,诛赏严明,晩而改过,顾托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巫蛊之祸汉武帝太始三年,皇子弗陵生。弗陵母曰河间赵倢伃,居钩弋宫。任身十四月而生。上曰:“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

译皇上在海上停留,同方士乘坐传车以及派遣间使寻找神仙的人有数千人。夏四月,返回到奉高,依礼在梁父祭祀地主神。乙卯日,命侍中儒者戴皮弁、插笏、束绅,主持射牛的礼仪。在泰山下东方举行封礼,采用郊祀太一的礼仪。封土台宽一丈二尺,高九尺;封土下面放有玉牒,玉牒上的文字秘藏不宣。礼仪完毕,天子只同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登上泰山,也举行封礼,具体事情全部禁止外传。第二天从山北阴面下山。丙辰日,在泰山脚下东北的肃然山举行禅礼,如同祭祀后土的礼仪。天子都亲自拜见,穿黄色衣服,并全部使用音乐。江淮之间的三脊茅被视为神物,又借用五色土增加杂封。封禅祭祀的夜晚好像有光,白天有白云从封土中冒出。天子从禅礼回来,坐在明堂,群臣轮流上前祝寿、颂扬功德。皇上下诏说:“朕以微小之身承受至尊之位,战战兢兢,只想到自己的德行浅薄,对礼乐不明,所以祭祀八神,遇到天地降下的恩惠,显现出明显的景象,隐约好像有所听闻,又被怪异之物震动,想停止却不敢,于是登封泰山,到达梁父,然后登上肃然山的祭坛,自我更新,同士大夫重新开始。把十月作为元封元年;巡行所到的愽、奉高、蛇邱、歴城、梁父,百姓拖欠的田租和赋税全部免除,今年不再征收算赋。” 赐天下百姓爵位一级。又因为每五年巡狩一次、在泰山举行祭祀,命令诸侯各自在泰山下修治府邸。”天子既已封禅泰山,且没有遇到风雨,而方士又说蓬莱等神仙似乎将可以寻得,于是皇上欣然认为也许能遇到他们,又向东到海上去遥望。皇上想亲自渡海寻找蓬莱,群臣进谏,没有人能够劝止。东方朔说:“仙人是自然得到的,不必急躁地追求。如果确实有成仙之道,不必担心得不到;如果没有这种道,即使到了蓬莱见到仙人,也没有益处。臣希望陛下只管回宫安静居处来等待,仙人将会自行到来。”皇上于是停止了渡海。奉车都尉霍子侯突然得暴病,一天之内便死去。霍子侯是霍去病的儿子,皇上非常哀悼,于是离开海上,沿海向北到达碣石,从辽西巡行,经过北部边境到九原,五月才到甘泉,据说总共巡行一万八千里。元封二年春正月,公孙卿说在东莱山见到神人,好像说要见天子。天子于是巡幸缑氏城,任命公孙卿为中大夫,随即到东莱,在那里停留数日,却什么也没有见到,只见到巨人的足迹。又说派遣方士寻找神怪、采集芝草药物,人数达到数千。当时年成干旱,天子已经出行却没有显现名号,于是到万里沙祈祷。夏四月,回来时经过泰山并祭祀。公孙卿说仙人喜欢居住在楼阁中,于是皇上命令长安建造蜚亷、桂观,在甘泉建造益寿观、延寿观,让公孙卿持符节设置祭祀器具,等待神人。又修建通天茎台,在台下设置祭祀器具;另建甘泉前殿,扩大各处宫室。太初元年冬十月,皇上巡幸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在明堂祭祀上帝。向东到海上,考察那些入海和方士求神的人,没有一个得到验证,但仍然不断派遣,希望能够遇到神仙。十二月甲午朔,皇上亲自在高里举行禅礼,祭祀后土,面临渤海,准备遥望并祭祀蓬莱之类的神山,希望到达特殊的境界。春季,皇上返回,因为柏梁台失火,所以召集诸侯,在甘泉接受计簿。甘泉修建了诸侯府邸。越人勇之说:“越地风俗有火灾后重建房屋的做法,重新建屋一定要规模很大,用盛大壮观来压过火灾。”于是修建建章宫,规划为千门万户;东面是凤阙,高二十多丈;西面是唐中,绵延数十里,又有虎圈;北面修建大池和渐台,高二十多丈,命名为太液池。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仿造海中神山、龟鱼之类的景象。南面有玉堂、璧门、大鸟之类的建筑。又建立神明台、井干楼,规划高五十丈,车道彼此相连。太初三年春正月,皇上向东巡行海上,考察神仙之类的事情,全都没有得到验证。命令祠官依礼祭祀东泰山。夏四月,回来修治泰山封礼,并在石闾举行禅礼。天汉三年春三月,皇上巡幸泰山,修治封礼并在明堂祭祀,随后接受计簿回京,祭祀常山,埋藏黑色玉石。那些等待祭祀神人、入海寻找蓬莱的方士,始终没有得到验证,而公孙卿仍用巨人足迹来辩解。天子更加懈怠厌倦方士关于怪异迂诞的言论,但仍然牵制而不完全断绝,希望遇到真正的神仙。从此以后,谈论神灵、祭祀神祠的方士越来越多,但他们的效果已经清楚可见了。征和四年春正月,皇上巡幸东莱,面临大海,想渡海去见神山。群臣进谏,皇上不听;但大风一起,天色昏暗,海水沸腾涌动,皇上停留十多天,无法驾御楼船,只得返回。三月,皇上在钜定亲自耕田,回来后巡幸泰山,修治封礼。庚寅日,在明堂祭祀。癸巳日,在石闾举行禅礼,接见群臣。皇上于是说:“朕即位以来所做的事情狂妄悖逆,使天下百姓忧愁困苦,已经无法追悔。从今以后,凡是有伤害百姓、耗费天下财力的事情,一律停止。”田千秋说:“谈论神仙的方士非常多,却没有显著功效。臣请求全部罢免斥退他们。”皇上说:“大鸿胪说得对。”于是全部罢免那些等待神人的方士。从此以后,皇上每次面对群臣都感叹说:“过去我愚昧迷惑,被方士欺骗,天下哪里有仙人?全都是妖妄之说罢了。节制饮食、服用药物,或许只能使疾病稍微减少而已。”夏六月,皇上返回,巡幸甘泉。后元二年春正月,皇上在甘泉宫接见诸侯王。二月,巡幸盩厔五柞宫。丁卯日,皇帝在五柞宫去世。臣司马光说:“孝武帝穷尽奢侈、放纵欲望,刑罚繁多,赋税沉重;对内大肆扩建宫室,对外从事征伐四夷;相信并迷惑于神怪之事,巡游没有节制,使百姓疲惫困苦,起而成为盗贼。他同秦始皇的不同之处,大概只有这些。然而秦朝因此灭亡,汉朝却因此兴盛,是因为孝武帝能够尊崇先王之道,知道应当统率和守持什么;能够接受忠诚正直的言论,厌恶别人欺骗蒙蔽自己;喜爱贤能而不知疲倦,诛罚和赏赐严明,晚年还能改正过错,临终托付又选得恰当的人。这大概就是他虽然有秦始皇灭亡的过失,却能够避免秦始皇灭亡的祸患的原因吧?” 巫蛊之祸 汉武帝太始三年,皇子弗陵出生。弗陵的母亲是河间人赵倢伃,居住在钩弋宫。她怀孕十四个月后生下弗陵。皇上说:“听说从前尧也是十四个月出生,如今钩弋也是这样。”于是命名她生皇子的宫门为“尧母门”。

臣光曰:为人君者,动静举措,不可不慎,发于中必形于外,天下无不知之。当是时也,皇后太子皆无恙,而命钩弋之门曰:“尧母非名也。”是以奸臣逆探上意,知其竒爱少子,欲以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蛊之祸,悲夫。赵人江充为水衡都尉。初,充为赵敬肃王客,得罪于太子丹,亡逃诣阙,告赵太子隂事,太子坐废。上召充入见,充容貌魁岸,被服轻靡,上竒之,与语政事,大悦,由是有宠,拜为直指绣衣使者,使督察贵戚近臣逾侈者,充举劾无所避。上以为忠直,所言皆中意,尝从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乗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敇亡素者唯江君宽之。”充不聼,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征和元年夏,上居建章宫,见一男子带劒入中龙华门,疑其异人,命收之。男子捐劒走,逐之弗获。上怒,斩门▯。冬十一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索十一日乃解。巫蛊始起。丞相公孙贺夫人君孺,卫皇后姊也。贺由是有宠。贺子敬声代父为太仆,骄奢不奉法,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大侠朱安世,甚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安世笑曰:“丞相祸及宗矣。”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且上甘泉使巫当驰道,埋偶人祝诅上,有恶言。二年春正月下贺狱案騐父子死狱中家族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及皇后弟子长平侯伉皆坐巫蛊诛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爱之及长性仁恕温谨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已而所幸王夫人生子闳李姬生子旦胥李夫人生子髆皇后太子宠寖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皇后闻之脱簮请罪太子每谏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上每行幸常以后事付太子宫内付皇后有所平决还白其最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太子寛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皇后恐乆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应擅有所纵舍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羣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多卫青薨后臣下无复外家为据竞欲构太子上与诸子防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黄门苏文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戯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文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防伺太子过辄増加白之皇后切齿使太子白诛文等太子曰第勿为过何畏文等上聪明不信邪侫不足忧也上尝小不平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怪之更防问知其情乃诛融皇后亦善自防闲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是时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率皆左道惑众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徃来宫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輙埋木人,祭祀之。因妬忌恚詈,更相告讦,以为祝诅。上无道,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江充自以与太子及卫氏有隙,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騐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大逆无道。自京师三辅,连及郡国,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其寃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上乃使充入宫中省中壊御座,掘地求蛊,又使按道侯韩説、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问少传石徳,徳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徴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繋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徃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计。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説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説。太子自临斩充,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又炙胡巫上林中。

译臣司马光说:作为君主,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能不谨慎;内心产生的想法一定会表现在外面,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当时皇后和太子都平安无事,皇上却命名钩弋宫的门为“尧母门”,这并不是合适的名称。因此奸臣便反过来揣测皇上的心意,知道皇上特别宠爱小儿子,想立他为继承人,于是产生了危害皇后和太子的念头,最终酿成巫蛊之祸,真令人悲痛啊。赵人江充任水衡都尉。起初,江充是赵敬肃王的门客,得罪了太子丹,逃亡到宫阙,告发赵太子的隐秘罪行,太子因此获罪被废。皇上召见江充,江充相貌魁梧高大,穿着轻薄华美的衣服,皇上认为他奇异,同他谈论政事,非常高兴;因此得到宠信,被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负责督察贵戚和近臣中行为过分奢侈的人,江充举发弹劾毫不回避。皇上认为他忠诚正直,他所说的话都合乎皇上的心意。一次江充随皇上到甘泉,遇到太子府中的使者驾车马在驰道中奔驰,江充便把他交给属吏处理。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道歉说:“我并不是爱惜车马,实在是不想让皇上听说这件事,以免皇上责备我平时教导约束不严,只希望江君宽恕他。”江充不听,便把此事上奏皇上说:“臣下就应当这样。”江充受到皇上极大信任,威势震动京师。征和元年夏季,武帝住在建章宫,看见一个男子佩剑进入中龙华门,怀疑他是异人,命令捉拿。男子丢下剑逃走,追捕没有抓到。武帝大怒,斩了守门候。冬十一月,征发三辅的骑士在上林苑进行大搜查,关闭长安城门,搜捕了十一天才解除。巫蛊之祸开始兴起。丞相公孙贺的夫人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得到宠信。公孙贺的儿子敬声接替父亲任太仆,骄奢放纵,不遵守法律,擅自挪用北军钱一千九百万,事情被发觉后下狱。当时诏令急切追捕阳陵大侠朱安世。公孙贺主动请求追捕朱安世,以赎敬声的罪,武帝答应了他。后来果然抓到朱安世,朱安世笑着说:丞相的祸患要连累整个宗族了。于是他在狱中上书,告发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并且在甘泉宫派巫者把木偶埋在驰道上诅咒武帝,还说了恶毒的话。二年春正月,武帝把公孙贺下狱审理,父子二人都死在狱中,家族也被诛灭。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以及皇后的弟弟长平侯伉,都因巫蛊之罪被诛杀。当初武帝二十九岁时才生下戾太子,非常喜爱他。太子长大后性情仁慈宽厚、温和谨慎,武帝嫌他的才智能力较少,不像自己。后来受宠的王夫人生了儿子闳,李姬生了儿子旦、胥,李夫人生了儿子髆,皇后和太子的宠爱渐渐衰退,皇后常有不安的想法。武帝察觉到这一点,对大将军卫青说:汉家各项事务刚刚创立,又受到四方夷狄侵扰。如果朕不改变制度,后世就没有可以遵循的法则;如果不出兵征伐,天下就不得安宁。这样做不得不劳累百姓。后世如果又像朕这样做,就是重蹈亡秦的旧路。太子敦厚稳重,喜好安静,一定能够使天下安定,不让朕忧虑。想要寻找一个守成的君主,哪里有比太子更贤能的呢?我听说皇后和太子有不安的想法,难道真有这回事吗?你可以委婉地开导他们。大将军叩头谢罪。皇后听说后,脱下簪子请罪。太子每次劝谏武帝不要征伐四夷,武帝笑着说:我承担劳苦,把安逸留给你,不也可以吗?武帝每次出巡,常把政事交给太子,宫中事务交给皇后,有需要裁决的事情,回来后再向他报告。其中最重要的事情,武帝也没有异议;有时甚至不加过问。武帝执法严酷,多任用刻薄严峻的官吏;太子宽厚,常常为人平反。虽然因此得到百姓的拥护,但执法的大臣都不高兴。皇后担心长久下去会获罪,常常告诫太子应当保留武帝的意旨,不要擅自宽纵或惩处。武帝听说后,认为太子做得对,却认为皇后不对。群臣中宽厚仁慈的长者都依附太子,严酷执法的人都诋毁太子。奸邪之臣大多结党,因此太子的赞誉少而毁谤多。卫青死后,臣下再也没有外戚作为依靠,争相想要陷害太子。武帝与诸位皇子相会,皇后很少有机会见到太子;太子有时去拜见皇后,过了很久才出来。黄门苏文告诉武帝说:太子和宫人嬉戏。武帝于是增加太子宫中的宫人,达到二百人。太子后来知道这件事,心中怨恨苏文。苏文又和小黄门常融、王弼等人经常窥伺太子的过失,一有事情就加以夸大上报。皇后恨得咬牙,让太子奏请诛杀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不让他们犯错就行,何必害怕苏文等人?武帝聪明,不会相信邪曲谄媚之人的话,不必忧虑。武帝曾经身体稍有不适,派常融召太子来。常融说太子面有喜色,武帝默不作声。太子到来后,武帝察看他的面容,发现有哭泣的痕迹,却假装谈笑。武帝觉得奇怪,进一步查问,知道了实情,于是诛杀常融。皇后也善于自我防范,避开嫌疑;虽然长期失宠,仍然受到礼遇。当时方士和各种神巫大多聚集在京师,几乎都用邪道惑乱众人,变幻伎俩无所不为。女巫来往宫中,教宫人用巫术消灾解厄,每到一间屋子就埋一个木人,进行祭祀。宫人们因嫉妒、怨恨和辱骂,互相告发揭露,便都被认为是在诅咒。武帝昏乱无道,发怒后,所杀的后宫人员又牵连大臣,死了几百人。武帝心中已经因此产生怀疑,曾经白天睡觉,梦见几千个木人拿着木杖要打他。武帝惊醒后,身体便不舒服,于是常常精神恍惚、容易忘事。江充自认为与太子及卫氏有仇,看见武帝年老,担心武帝死后被太子诛杀,于是编造奸邪之言。武帝认为疾病是巫蛊造成的,于是任命江充为使者审理巫蛊案件。江充带着胡巫,挖地寻找木偶,捕捉巫蛊之人,并在夜间察看祭祀鬼神的场所;他把污物染在地上制造证据,一有发现就逮捕审问,用烧红的铁钳灼烫,强迫犯人服罪。百姓相互诬告有人施行巫蛊,官吏便以大逆无道的罪名弹劾。案件从京师、三辅牵连到各郡国,因巫蛊获罪而死的人前后有数万人。当时武帝年事已高,怀疑身边的人都在施行巫蛊、诅咒自己;无论有无冤情,都没有人敢为他们申诉。江充既然知道武帝的心意,便借胡巫檀何之口说宫中有巫蛊之气,若不除去,武帝始终不会痊愈。武帝于是派江充进入宫中检查禁省,毁坏御座,挖地寻找巫蛊,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先审查后宫中很少受到宠幸的夫人,接着查到皇后和太子的宫殿。他把地面横竖挖掘,弄得太子和皇后宫中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铺床。江充说在太子宫中挖出的木人尤其多,还有帛书写着大逆不道的话,应当上奏武帝。太子害怕了,询问少傅石德。石德担心自己作为太子的师傅也会一同被诛杀,便对太子说:前丞相公孙贺父子、两位公主以及卫氏,都是因这件事获罪的。如今巫者和使者挖地找到了证据,不知是巫者埋下的,还是确实存在?没有办法自行辩明,不如假称奉节令逮捕江充等人,关进监狱,彻底查究他们的奸诈。况且武帝在甘泉宫患病,皇后和家中官吏请求问候都得不到答复,武帝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而奸臣却如此行事,太子难道不想起秦国扶苏的事情吗?太子说:我是人子的身份,怎么能擅自诛杀呢?不如去谢罪,希望能够免罪。太子准备前往甘泉宫,但江充把持太子逼迫得很紧,太子想不出办法,终于听从了石德的计策。秋七月壬午,太子派门客假称使者去逮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是假的,不肯接受诏令,门客格杀了韩说。太子亲自监斩江充,骂道:赵国来的俘虏,先前扰乱赵国,使赵王父子还不够吗?如今又来扰乱我父子!又把胡巫在上林苑中烤死。

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廐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卒,长安。扰乱言,太子反。苏文迸走得亡,归甘泉説太子无状。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丞相屈牦闻变,挺身逃亡,其印绶使长史乘疾置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之。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徳及賔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防。侍郎马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楫棹士以予大鸿胪商邱成。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太子引兵去,殴四市人,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三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寖多。庚寅,太子兵败南奔,覆盎城门。司直田仁部闭城门,以为太子父子之亲,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出亡。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丞相释仁,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惶恐自杀。诏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后自杀。上以为任安老吏,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合从之,有两心,与田仁皆要斩。上以马通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从通。获石德,商邱成力战,获张光,封通为重合侯,建为徳侯,成为秺侯。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刼略者,皆徙炖煌郡。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上。怒甚,羣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今皇太子为汉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隷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蹵皇太子,造餙奸诈,羣邪错谬,是以亲戚之路鬲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独寃结而无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防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徃者江克防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説。臣窃痛之。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急罢甲兵,无令太子乆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宫下。」书奏,天子感寤,然尚未显言赦之也。太子亡,东至湖,藏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戸自经。山阳男子张富昌为卒,足蹋开戸,新安令史李寿趋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鬭死,皇孙二人皆并遇害。上既伤太子,乃封李夀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初,上为太子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故宾客多以异端进者。臣光曰:「古之明王,教养太子,为之择方正敦良之士,以为保傅师友,使朝夕与之游处。左右前后,无非正人;出入起居,无非正道。然犹有淫放邪僻而陷于祸败者焉。今乃使太子自通宾客,从其所好。夫正直难亲,谄谀易合,此固中人之常情,宜太子之不终也。」三年九月,吏民以巫蛊相告言者,案验多不实。上颇知太子,惶恐无它意。防高寝郎田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寃曰:“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见一白头翁教臣言。上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而族灭江充家,焚苏文于横桥上及泉鸠里。加兵刃于太子者,初为北地太守,后族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

译太子派舍人无且持节,夜间进入未央宫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把事情详细告诉皇后;又调发中厩的车马装载射士,取出武库的兵器,调发长乐宫的卫卒,并发动长安城中的人。城中混乱,传言说太子反叛。苏文逃走得以活命,回到甘泉宫诬告太子无道。武帝说:太子一定是害怕了,又怨恨江充等人,所以才发生这种变故。于是派使者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入,回来报告说:太子的反叛已经成功,他想杀我,我逃回来了。武帝大怒。丞相屈牦听说变故,挺身逃走;他把丞相印绶交给长史,让长史乘驿马急速上报。武帝问丞相为什么这样做,回答说:丞相把这件事隐瞒着,不敢发兵。武帝怒道:事情已经传得纷纷扬扬,为什么说是隐瞒?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了!周公难道没有诛杀管叔、蔡叔吗?于是赐给丞相玺书说:捕获并斩杀反叛者,自有赏赐和惩罚。用牛车作为盾牌,不要接近敌人短兵相接,以免士卒多有死伤。坚闭城门,不要让反叛者逃出。太子公开发布文告,告诉百官说:皇帝在甘泉宫病重,恐怕发生变故,奸臣想要作乱。武帝于是从甘泉宫来到城西的建章宫,诏令调发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统率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由丞相兼任主将。太子又派使者假传诏令,赦免长安城中都官的囚徒,命少傅石德和门客张光等人分头统领他们;派长安的囚徒如侯持节调发长水、宣曲的胡骑,并给他们配备装备。侍郎马通出使长安,趁机追捕如侯,并告诉胡人说:这枚节是假的,不要听从。于是斩杀如侯,带领骑兵进入长安。又调发水军划船的人,交给大鸿胪商丘成。起初汉朝的节全是赤色,因为太子拿着赤节,所以改制为黄色旄节,用来相互区别。太子把车停在北军南门外,召见护北军使者任安,交给他符节,命令他发兵。任安拜受符节,进去后闭门不出。太子带兵离开,殴打四市的百姓,共有几万人,来到长乐宫西阙之下,遇到丞相的军队,交战三天,死者有数万人,鲜血流入沟中。民间都说太子反叛,因此百姓不依附太子。丞相一方的兵力渐渐增多。庚寅日,太子兵败向南逃走,经过覆盎城门。司直田仁统率部队关闭城门,认为太子父子关系亲近,不愿逼迫太急,太子因此得以出城逃亡。丞相想斩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官员,应当先请示皇帝,怎么能擅自斩杀他呢?丞相释放了田仁,武帝听说后大怒,交给官吏责问御史大夫说:司直放纵反叛者,丞相斩杀他,这是依法行事。大夫为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惶恐自杀。武帝诏令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策书收取皇后的玺绶,皇后自杀。武帝认为任安是老吏,见兵事兴起后想坐观成败,等看到胜者再依附,怀有二心,便和田仁一起处以腰斩。武帝因为马通抓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随马通,又抓获石德,商丘成奋力作战,抓获张光,便封马通为重合侯,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太子的门客中曾经出入宫门的人,都因连坐被诛杀。跟随太子发兵的,按反叛罪处理;那些结伙劫掠的官吏和士卒,全都迁徙到炖煌郡。由于太子仍在外逃亡,武帝开始在长安各城门设置屯兵。武帝怒气极盛,群臣都忧惧,不知怎么办。壶关三老茂上书说:我听说父亲如同天,母亲如同地,儿子如同万物。因此天平地安,万物才能茂盛成长;父亲慈爱、母亲疼爱,儿子才会孝顺。如今皇太子是汉朝嫡出的继承人,承受万世的基业,承担祖宗的重任;从亲属关系说,是皇帝宗族的长子。江充不过是一个平民,是闾巷中的贱臣。陛下显拔并任用他,让他承受最高尊贵者的命令,逼迫皇太子,编造修饰奸诈之事,使群邪交错、是非混乱,所以亲戚之间的道路阻隔不通。太子进宫不能见到皇帝,退处又被乱臣困逼,只能独自郁结冤屈而无人申诉;他不能忍受愤懑,于是起来杀死江充,因恐惧而逃亡。儿子盗用父亲的军队,是为了救难,只是为了自我保全罢了。臣私下认为他没有邪恶之心。《诗经》说:嗡嗡飞舞的苍蝇,停在藩篱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诸国。过去江充诬陷并杀害赵太子,天下没有不知道的。陛下没有察明此事,却深深责怪太子,发大怒,调动大军搜捕他。三公亲自统率军队,聪明的人不敢说话,能言善辩的人不敢进言,臣私下为此悲痛。希望陛下放宽心意,稍微察看亲近之人的言行,不要忧虑太子有罪,赶快停止用兵,不要让太子长期逃亡。臣不能抑制自己的恳切之情,冒死写下这封书,等待在建章宫下受罪。奏书上达后,天子有所感悟,但还没有公开说要赦免太子。太子逃亡后向东到达湖县,藏匿在泉鸠里。主人家贫穷,常常靠卖鞋供养太子。太子在湖县有一个旧识,听说他家富足,派人把他叫来,因此事情被发觉。八月辛亥日,官吏包围搜捕太子。太子估计自己不能逃脱,便进入屋内抵住门自缢。山阳男子张富昌当时是士卒,用脚踢开门;新安令史李寿赶来抱住并解下太子。主人于是与官吏格斗而死,太子的两个皇孙也一同被杀。武帝已经为太子感到悲伤,于是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当初,武帝为太子设置博望苑,让他与宾客交往,随自己的爱好行事,所以宾客中有许多以异端邪说进言的人。臣司马光说:古代贤明的君王教育和培养太子,总要为他选择正直、敦厚、善良的人,担任保傅、师友,使太子早晚都和他们交游相处;太子左右前后接触的全是正人,出入起居遵循的全是正道。即使这样,仍然有淫逸放纵、邪僻不正而陷入祸败的人。如今却让太子自行交往宾客,随自己的爱好行事。正直的人难以亲近,谄媚的人容易合意,这是普通人的常情,太子不能善终也是适宜预料的。三年九月,官吏和百姓因巫蛊相互告发的案件,审查验证后大多不属实。武帝渐渐知道太子只是惶恐,并没有其他意图。防高寝郎田千秋上书报告紧急变故,为太子申诉冤屈说:儿子玩弄父亲的兵器,罪过应当受鞭笞;天子的儿子因过失误杀人,应当判什么罪呢?臣曾经梦见一个白头老人,教臣这样说。武帝于是大为醒悟,召见田千秋,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情,是人们难以进言的,唯独你说明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高庙神灵派你来开导我,你应当从此担任我的辅佐。于是立即拜田千秋为大鸿胪,并灭了江充的家族,把苏文烧死在横桥上以及泉鸠里。曾经向太子加以兵刃的人,起初任北地太守;后来武帝因为怜悯太子无罪,便修建思子宫,又在湖县修筑归来台、望思台。天下听说后都为此悲伤。

昭帝始元五年春正月,有男子乘黄犊车诣北阙,自谓卫太子。公车以闻,诏使公卿将军中二千石杂识视。长安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并莫敢发言。京兆尹不疑后到,叱从吏收缚。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昔蒯瞆违命出奔,辄距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天子与大将军霍光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有经术、明于大谊者。”繇是不疑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廷尉验治何人,竟得奸诈本。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为事。有故太子舍人尝从方遂卜,谓曰:“子状貌似卫太子。”方遂心利其言,冀得以富贵,坐诬罔不道,要斩。燕盖谋逆汉武帝后元元年,燕王旦自以次第当为太子,上书求入宿卫。上怒,斩其使于北阙。又坐藏匿亡命,削良乡、安次、文安三县。上由是恶旦。旦辩慧博学,其弟广陵王胥有勇力,而皆动作无法度,多过失,故上皆不立。二年春正月,上病笃。乙丑,诏立弗陵为皇太子。丁卯,帝崩于五柞宫。昭帝始元元年,初,武帝崩,赐诸侯王玺书。燕王旦得书,不肯哭,曰:“玺书封小,京师疑有变。”遣幸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之长安,以问礼仪为名,隂刺▯朝廷事。及有诏褒赐旦钱三十万,益封万三千戸,旦怒曰:“我当为帝,何赐也?”遂与宗室中山哀王子长、齐孝王孙泽等结谋,诈言以武帝时受诏得职吏事,修武备。备非常,郎中成轸谓旦曰:“太王失职,独可起而索,不可坐而得也。”大王壹起,国中虽女子皆奋臂随大王。旦即与泽谋为奸书,言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传行郡国,以揺动百姓。泽谋归,发兵临菑,杀青州刺史隽不疑。旦招来郡国奸人,赋敛铜铁,作甲兵,数阅其车骑材官卒,发民大猎,以讲士马,须期日。郎中韩义等数諌旦,旦杀义等凡十五人。防缾侯成知泽等谋,以告隽不疑。八月,不疑收捕泽等以闻,天子遣大鸿胪丞治连引燕王,有诏以燕王至亲勿治,而泽等皆伏诛。二年春,正月,封大将军光为博陆侯,左将军桀为安阳侯。三年初,霍光与上官桀相亲善。光毎休沐出,桀尝代光入决事。光女为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嵗。安欲因光内之宫中,光以为尚幼,不听。葢长公主私近子客河间丁外人,安素与外人善,说外人曰:“安子容貌端正,诚因长主时得入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于足下。汉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忧不封侯乎?”外人喜,言于长主。长主以为然,诏召安女入为偼伃。安为骑都尉。四年春,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赦天下。是嵗,以上官安为车骑将军。五年夏六月,封上官安为桑乐侯。安日以骄淫,受赐殿中,对賔客言:“与我壻饮,大乐。”见其服饰,使人归欲自烧物。子病死,仰而骂天。其顽悖如此。元凤元年,上官桀父子既尊盛,徳长公主欲为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慙。又桀妻父所幸充国为大医监,阑入殿中,下狱当死。冬月且尽,盖主为充国入马二十匹赎罪,乃得减死论。于是桀安父子深怨光,而重德盖主。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由是与光争权。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羊建造酒▯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桀安、▯羊皆与旦通谋。旦遣孙纵之等前后十余辈,多赍金寳,走马赂遗盖主、桀、▯羊等。桀等又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防,太官先置,又引苏武使匃奴二十年不降,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敞无功为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

译昭帝始元五年春正月,有一个男子乘黄牛车来到北阙,自称是卫太子。公车令把此事上报,诏令公卿、将军和中二千石官员共同辨认察看。长安城中聚集观看的官吏百姓有数万人。右将军在宫阙下部署军队,以防备意外。丞相、御史以及到场的中二千石官员,全都不敢说话。京兆尹隽不疑后来赶到,呵斥随从官吏把他收捕捆绑。有人说:事情真假还不能确定,暂且安置他吧。隽不疑说:诸位为什么要担心卫太子?从前蒯瞆违背君命出奔,卫国人就拒绝他入国,《春秋》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卫太子得罪了先帝,逃亡而没有立即自杀,如今自己前来,这就是罪人。于是把他送进诏狱。天子和大将军霍光听说后称赞隽不疑,说:公卿大臣应当任用有经学之术、明白大义的人。因此隽不疑的名声在朝廷中更加显赫,在位的人都认为自己比不上他。廷尉审验查问此人,最终查出他是奸诈冒充的。此人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住在湖县,以占卜为业。他曾经为太子做过舍人的人跟随方遂占卜,对他说:你的相貌像卫太子。方遂认为这句话对自己有利,希望借此得到富贵,因诬罔不道之罪被处以腰斩。燕王刘旦和盖长公主谋划叛逆。汉武帝后元元年,燕王刘旦自认为按照次序应当立为太子,上书请求入京担任宿卫。武帝大怒,在北阙斩杀了他的使者。刘旦又因藏匿逃亡者获罪,被削去良乡、安次、文安三县。武帝因此厌恶刘旦。刘旦聪明能辩、学识广博;他的弟弟广陵王刘胥有勇力,但两人行为都不合礼法,过失很多,所以武帝都没有立他们为太子。二年春正月,武帝病重。乙丑日,诏令立弗陵为皇太子。丁卯日,武帝在五柞宫驾崩。昭帝始元元年。当初武帝驾崩,赐给诸侯王玺书。燕王刘旦得到玺书后不肯哭,说:玺书封口很小,京师恐怕发生了变故。于是派宠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人前往长安,以询问礼仪为名,暗中刺探朝廷的事情。后来诏令褒奖刘旦,赐钱三十万,增加封地一万三千户,刘旦发怒说:我本来应当做皇帝,为什么还要赏赐我?于是与宗室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等人结谋,假称武帝在世时曾下诏让他们掌管官吏事务,修治武备,以防意外。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了应有的职位,只能起兵争取,不能坐等得到。大王一旦起兵,国内即使女子也会振臂跟随大王。刘旦便与刘泽谋划写作反书,说少帝不是武帝的儿子,是大臣共同拥立的,天下应当共同讨伐他;又派人把反书传布到各郡国,以摇动百姓。刘泽回到齐国后,在临菑发兵,杀死青州刺史隽不疑。刘旦招揽各郡国的奸人,征收铜铁,制造铠甲兵器,多次检阅自己的车骑、材官和士卒,发动百姓大规模狩猎,以训练士卒战马,等待约定日期。郎中韩义等人多次劝谏刘旦,刘旦杀了韩义等共十五人。防缾侯刘成知道刘泽等人的谋划,把事情告诉了隽不疑。八月,隽不疑逮捕刘泽等人并上报。天子派大鸿胪丞审理牵连燕王的案件,并下诏说燕王是至亲,不予治罪;刘泽等人都伏法被诛。二年春正月,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三年初,霍光与上官桀关系亲善。霍光每逢休假外出,上官桀常代替霍光入朝处理政事。霍光的女儿嫁给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生有一个女儿,当时刚满五岁。上官安想借助霍光把女儿送入宫中,霍光认为孩子还小,不同意。盖长公主私下宠幸门客河间人丁外人。上官安一向与丁外人友善,便劝丁外人说:我的女儿容貌端正,如果确实能凭借长公主的力量入宫成为皇后,那么我父子都在朝廷,又有椒房宫的尊贵地位,这件事能否成功就全靠您了。汉家的旧例,常常让列侯娶公主,您还担心不能封侯吗?丁外人很高兴,把这话告诉长公主。长公主认为有道理,便下诏召上官安的女儿入宫为婕妤。上官安任骑都尉。四年春三月甲寅日,立皇后上官氏,大赦天下。这一年,任命上官安为车骑将军。五年夏六月,封上官安为桑乐侯。上官安一天比一天骄纵淫逸,接受宫殿中的赏赐后,对宾客说:和我的女婿饮酒,真是大乐。看见别人服饰华美,便派人回去想把自己的东西烧掉。儿子病死后,他仰天大骂。这就是他的顽劣悖逆。元凤元年,上官桀父子已经尊贵显赫,德长公主想替丁外人求取侯爵,霍光不答应;又替丁外人请求担任光禄大夫,想让他能够被皇帝召见,霍光又不答应。长公主因此非常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替丁外人请求官爵,都没有得到,也感到惭愧。上官桀妻子的父亲所宠信的充国担任大医监,擅自闯入殿中,被关进狱中,按罪应当处死。冬季将尽时,盖主替充国送入二十匹马赎罪,这才得以减免死刑,改作论罪处理。于是上官桀、上官安父子深深怨恨霍光,却更加尊重讨好盖主。自先帝在位时,上官桀已经担任九卿,地位在霍光之上。等到父子二人同时担任将军,皇后又是上官安的女儿,霍光是皇后的外祖父,却反而独揽朝政,因此上官父子便同霍光争权。燕王刘旦认为自己是皇帝的兄长却不能继位,常常心怀怨恨不满。御史大夫桑弘羊创设酒榷、盐铁等事业,为国家谋取利益并夸耀功劳,想替自己的子弟谋求官职,也怨恨霍光。于是盖主、上官安、桑弘羊都同刘旦暗中合谋。刘旦先后派孙纵之等十多批人,带着许多金银珍宝,骑快马奔走,向盖主、上官桀、桑弘羊等人行贿。上官桀等人又唆使别人伪造奏书,让燕王上书说:霍光出城检阅广明苑的郎官和羽林军,沿途声称要戒备,太官预先安排供给;又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投降,却只担任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杨敞没有功劳,却担任搜粟都尉;霍光还擅自调增幕府校尉。

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衞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桀等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旦置驿书往来相报,许立桀为王,外连郡国豪杰以千数。旦以语相。平平曰:「大王前与刘泽结谋,事未成而发觉者,以刘泽素夸好侵陵也。平闻左将军素轻易,车骑将军少而骄,臣恐其如刘泽时,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旦曰:「前日一男子诣阙,自谓故太子,长安中民趣乡之,正讙不可止。大将军恐出兵陈之以自备耳。我帝长子,天下所信,何忧见反?」后谓羣臣:「盖主报言,独患大将军与右将军王莽。今右将军物故,丞相病,幸事必成。征不乆,令羣臣皆装安。又谋诱燕王至而诛之,因废帝而立桀。」或曰:「当如皇后何?」安曰:「逐麋之狗,当顾莵邪?且用皇后为尊,一旦人主意有所移,虽欲为家人,亦不可得。此百世之一时也。」防盖主舎人父稻田使者燕仓知其谋,以告大司农杨敞。敞素谨畏事,不敢言,乃移病卧,以告谏大夫杜延年。延年以闻。九月,诏丞相部中二千石逐捕孙纵之及桀、安、▯羊外人等,并宗族悉诛之。盖主自杀。燕王旦闻之,召相平曰:「事败,遂发兵乎?」平曰:「左将军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发也。」王忧懑,置酒与羣臣妃妾别防。天子以玺书让旦,旦以绶自绞死。后夫人随旦自杀者二十余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建为庶人,赐旦諡曰刺王。皇后以年少不与谋,亦霍光外孙,故得不废。

通鉴纪事本末卷三下<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奏书说霍光专擅权力、任意妄为,怀疑他将有非常之举。臣刘旦愿意归还符节和玉玺,入宫值宿守卫,察看奸臣发动变乱的迹象,等霍光出宫沐浴的日子,便把这些事奏报皇帝。上官桀想从宫中把这件事发下去,桑弘羊准备同各位大臣一起拘捕并罢免霍光。奏书呈上后,皇帝不肯下发。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此事,便停留在画室中没有入宫。皇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他的罪行,所以他不敢进来。”皇帝下诏召大将军,霍光入宫,摘下帽子叩头谢罪。皇帝说:“将军戴上帽子,我知道这封奏书是伪造的,将军没有罪。”霍光说:“陛下凭什么知道它是伪造的?”皇帝说:“将军只是调动广明苑的郎官属员罢了;从调动校尉到现在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况且将军如果真有过错,也不需要调动校尉。”当时皇帝才十四岁,尚书和身边的近臣都感到惊讶。上书告发的人果然逃亡了,朝廷急忙追捕。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向皇帝禀告说:“这是小事,不值得追究。”于是皇帝也没有听从他们。后来上官桀的党羽有人诬陷霍光,皇帝总是愤怒地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给他、让他辅佐我的人,谁敢诋毁他,就治谁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说这件事。上官桀等人谋划让长公主设酒宴邀请霍光,在暗处埋伏士兵将他杀死,趁机废掉皇帝,迎立燕王为天子。刘旦设置驿站书信往来互相报告,答应立上官桀为王,并在外面联合各郡国的豪杰,人数多达几千。刘旦把这件事告诉相国平平。平平说:“大王先前曾经同刘泽结谋,事情还没有成功就被发觉,是因为刘泽平素夸耀自己、喜欢侵犯欺凌别人。我听说左将军一向轻率,车骑将军年轻而骄傲,臣担心他们会像刘泽当时那样,不能成事;又担心事情成功后,他们反过来对付大王。”刘旦说:“前些日子有一个男子到宫阙,自称是已故太子,长安城中的百姓争相归附他,喧闹得无法制止。大将军只是害怕事情暴露,才想出兵陈列在外以保护自己。我是皇帝的长子,天下人都信服我,还担心什么被人反叛?”后来刘旦对群臣说:“盖主传话说,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是大将军和右将军王莽。如今右将军已经去世,丞相又生病,幸好事情一定能够成功。不久就要起兵,要让群臣都做好准备。”他们又谋划诱骗燕王到来后杀掉他,趁机废掉皇帝,拥立上官桀。有人说:“那么皇后应当怎么办?”上官安说:“追逐麋鹿的猎狗,难道还会顾及兔子吗?况且现在借皇后的尊位行事,一旦皇帝的心意有所改变,即使想让她做平民百姓,也办不到。这是百世难逢的一次机会。”盖主的舍人之父、稻田使者燕仓知道了他们的阴谋,把这件事告诉大司农杨敞。杨敞平素谨慎怕事,不敢声张,于是假称有病躺下,又把这件事告诉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九月,皇帝下诏命丞相督察所属地区的二千石官员,追捕孙纵之以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人,并将他们的宗族全部诛杀。盖主自杀。燕王刘旦听说后,召相国平平问道:“事情败露了,是否还要起兵?”平平说:“左将军已经死了,百姓都知道这件事,不能起兵。”刘旦忧愁苦闷,在宫中设酒宴,同群臣、妃妾告别。天子用玺书责备刘旦,刘旦便用绶带自缢而死。后来跟随刘旦自杀的夫人有二十多人。天子施加恩惠,赦免燕王太子刘建,降为庶人;赐给刘旦谥号“刺王”。皇后因为年纪小,没有参与谋划,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所以得以不被废黜。《通鉴纪事本末》卷三下。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四上宋 袁枢 撰霍光废立汉武帝后元元年,钩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数嵗,形体壮大,多知,上奇爱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穉,母少,犹与久之,欲以大臣辅之。察羣臣,唯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黄门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簮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汝不得活。」卒赐死。顷之,帝门居问左右曰:「外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之所知也。徃古国家所以乱,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汝不闻吕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之也。」二年春二月,上病笃,霍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防。」日防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且使匈奴轻汉矣。」乙丑,诏立弗陵为皇太子,时年八嵗。丙寅,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防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又以搜粟都尉桑▯羊为御史大夫,皆拜卧内牀下。丁卯,帝崩于五柞宫。戊辰,太子即皇帝位。帝姊鄂邑公主共飬省中,霍光、金日防、上官桀共领尚书事,光辅防主政,自已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羣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欲收取玺,郎不肯授。光欲夺之,郎按劔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増此郎秩二等。众庻莫不多光。昭帝始元二年春正月,封大将军光为博陆侯。或説霍光曰:「将军不见诸吕之事乎?处伊尹、周公之位,摄政擅权,而背宗室,不与共职,是以天下不信,卒至于灭亡。今将军当盛位,帝春秋富,且纳宗室,又多与大臣共事,反诸吕道,如是则可以免患。」光然之。元凤元年冬十月,大将军光以朝无旧臣,光禄勲张安世自先帝时为尚书令,志行纯笃,乃白用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勲以自副焉。安世故御史大夫汤之子也。光又以杜延年有忠节,擢为太仆、右曹给事中。三年春正月,太山有大石自起立,上林有栁树枯僵自起生,有虫食其叶,成文曰“公孙病已立”。符节令鲁国睦▯上书言:“大石自立,僵栁复起,当有匹庶为天子者。枯树复生,故废之家公孙氏当复兴乎?汉家承尧之后,有传国之运,当求贤人禅帝位,退自封百里以顺天命。”▯坐设妖言惑众,伏诛。元平元年夏四月癸未,帝崩于未央宫,无嗣。时武帝子独有广陵王胥,大将军光与羣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示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乗七乗传诣长安邸。光又白皇后,徙右将军安世为车骑将军。贺,昌邑哀王之子也,在国素狂纵,动作无节。武帝之防,贺防猎不止,尝防方舆不半日,驰三百里。中尉琅琊王吉上防諌曰:“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防,冯式撙衘,驰骋不止,口倦虖叱咤,手苦于棰辔,身劳虖车舆,朝则冐雾露,昼则被尘埃,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寒之所匽薄,数以耎脆之玊体,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夫广厦之下,细旃之上,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防防焉,发愤忘食,日新厥德,其乐岂衔橛之间哉?休则俛仰屈伸以利形,进退歩趋以寔下,吸新吐故以练臧,专意积精以适神,于以飬生,岂不长哉?大王诚留意如此,则心有尧舜之志,体有乔松之寿,美声广誉登而上闻,则福禄其臻而社稷安矣。”皇帝仁圣,至今思慕未怠,于宫馆囿池弋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莫亲大王,大王于属则子也,于位则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介有不具者,于以上闻,非飨国之福也。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无惰,中尉甚忠,数辅吾过,使谒者千秋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后复放纵自若。郎中令山阳龚遂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諌争于王,外责傅相,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亡已,靣刺王过。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四上。宋代袁枢撰写。霍光废立。汉武帝后元元年,钩弋夫人的儿子弗陵年仅几岁,身体却长得强壮高大,而且见识很多,汉武帝认为他非同寻常,非常喜爱他,心里想立他为太子。只是因为他年幼,母亲又年轻,汉武帝仍然犹豫了很久,想让大臣辅佐他。考察群臣后,只有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诚厚道,可以托付国家大事,于是汉武帝让黄门画了一幅周公背负成王朝见诸侯的图,赐给霍光。过了几天,汉武帝斥责钩弋夫人,钩弋夫人脱下簪子和耳饰,叩头请罪。汉武帝说:“拉出去带走,送进掖庭狱。”钩弋夫人回头看,汉武帝说:“赶快走,你不能活了。”最终赐她自尽。不久,汉武帝居于宫门之内,问身边的人:“外面的人都说些什么?”身边的人回答:“人们说既然将要立她的儿子为帝,为什么要杀掉他的母亲呢?”汉武帝说:“是的,这不是你们这些愚人所能知道的。古代国家之所以发生祸乱,是因为君主年幼而母亲强壮。女主独居,便会骄横放纵、淫乱恣意,没有人能够禁止。你们没有听说过吕后吗?所以不得不先除掉她。”后元二年春二月,汉武帝病重,霍光流着泪问道:“如果陛下有不测,应当由谁继承皇位?”汉武帝说:“你还没有明白我先前赐给你的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年幼的皇子,你就行周公辅佐成王的事。”霍光叩头推辞说:“臣不如金日磾。” 金日磾也说:臣是外国人,不如霍光;而且会使匈奴轻视汉朝。乙丑日,诏令立弗陵为皇太子,当时他八岁。丙寅日,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共同接受遗诏辅佐幼主。又任命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几人都在武帝卧室的床下接受任命。丁卯日,武帝在五柞宫驾崩。戊辰日,太子即皇帝位。皇帝的姐姐鄂邑公主共同在宫中抚养他,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同掌管尚书事务,霍光辅政,政事都由自己裁决。天下人都想听闻他的风采。殿中曾发生怪事,一夜之间群臣互相惊扰,霍光召来尚符玺郎,想收取皇帝的玺印,郎官不肯交出。霍光想夺取,郎官按剑说:臣的头可以被取走,玺印却不能交给您。霍光非常赞赏他的忠义,第二天诏令给这个郎官增加两级俸秩。百姓没有不称赞霍光的。昭帝始元二年春正月,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有人劝霍光说:将军难道没有看到诸吕的事情吗?吕氏处在伊尹、周公那样的地位,摄政专权,却背离刘氏宗室,不与宗室共同任事,所以天下不信任他们,最终导致灭亡。如今将军身居显位,皇帝还年轻,又能接纳宗室,多与大臣共同处理政事,反其道而行,不走诸吕的道路,这样就可以避免祸患。霍光认为他说得对。元凤元年冬十月,大将军霍光认为朝廷中没有旧臣,光禄勋张安世从先帝时起就任尚书令,志向和品行纯正厚重,于是奏请任用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张安世是原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霍光又因为杜延年有忠贞气节,提拔他为太仆、右曹给事中。三年春正月,泰山有大石自己竖立起来,上林苑有一棵枯僵的柳树自己重新生长;有虫啃食它的叶子,形成了公孙病已立几个字。符节令、鲁国人睦弘上书说:大石自己竖立,僵柳又重新生长,应该会有平民成为天子。枯树重新生长,难道被废黜的公孙氏之家要重新兴盛吗?汉家承接尧的后代,有传国的命运,应当寻找贤人把帝位禅让给他,退居自封百里之地,以顺应天命。睦弘因编造妖言惑众获罪,被处死。元平元年夏四月癸未日,昭帝在未央宫驾崩,没有继承人。当时武帝的儿子只剩广陵王刘胥。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应立谁,众人都主张广陵王。广陵王本来因为行为失道,是先帝所不肯任用的人,霍光内心很不安。有个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黜太伯而立王季,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关键在于是否合宜;即使废长立少,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能承继宗庙,这番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封书拿给丞相杨敞等人看,提拔这个郎官为九江太守。当日,霍光承奉皇后的诏令,派代理大鸿胪、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刘吉、中郎将利汉,迎接昌邑王刘贺,乘七乘传车到长安邸舍。霍光又向皇后奏请,把右将军张安世调任车骑将军。刘贺是昌邑哀王的儿子,在封国一向狂放纵恣,举止没有节制。武帝的葬礼期间,刘贺仍不停地出外打猎;有一次打猎还不到半天,就奔驰三百里。中尉、琅琊人王吉上书劝谏说:大王不喜欢读书学习,却喜好安逸游乐,凭靠车前横木,勒住缰绳,不停奔驰,口舌疲于呼喊叱喝,手臂苦于挥动鞭子和控制缰辔,身体劳累于车舆;早晨冒着雾露,白天承受尘埃,夏天被大暑暴晒炙烤,冬天被风寒侵袭。多次让柔弱的玉体承受劳苦烦毒,这不是保全长寿之身的方法,也不是增进仁义盛德的做法。在宽大的屋舍下面,铺着细密的毡席,上面有贤明的老师在前面,劝导诵读经典在后面;向上讲论唐尧、虞舜的时代,向下讲到殷、周的盛况,考察仁人圣王的风范,学习治理国家的道理,勤勉不懈,发愤到忘记吃饭,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这种快乐难道是在车辕和马勒之间得到的吗?休息时就俯仰屈伸来舒展身体,进退行走来充实下肢,吸入新气、吐出旧气来锻炼内脏,专心积聚精气来调养精神;用这些方法养生,难道不会长寿吗?大王如果真能留意于此,心中就有尧舜的志向,身体就有乔松那样的长寿;美好的声誉广泛传播并上达天听,福禄就会到来,国家也会安定。孝昭皇帝仁厚圣明,到现在仍使人思慕不止;对于宫馆、苑囿、池沼和射猎的快乐,他从未有所贪恋。大王应当早晚思念这些,以承继先帝的意旨。诸侯中没有谁比大王更是皇室骨肉;按亲属关系,大王是他的儿子,按君臣地位,大王是他的臣子,一身兼有两种身份,责任加在身上;如果恩爱和义理有一点没有做到,就会被上报天子,这不是享有封国之福的方法。刘贺于是下令说:寡人的行为不可能没有懈怠,中尉非常忠诚,多次辅助我改正过失。让谒者千秋赐给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肉干五束。此后他又恢复原来的放纵。郎中令、山阳人龚遂忠厚刚毅,有大节操;他在内劝谏昌邑王,在外责备傅相,引经据义,陈说祸福,甚至流泪哭泣,忠贞进谏,始终不停止,当面指责昌邑王的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