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四上
叔文以元衡在风宪,欲使附已使其党诱以权利,元衡不从,由是左迁。元衡平一之孙也。侍御史窦羣奏屯田员外郎刘禹锡挟邪乱政,不宜在朝。又尝谒叔文,揖之曰:“事固有不可知者。”叔文曰:“何谓也?”羣曰:“去嵗李实怙恩挟贵,气葢一时,公当此时,逡巡路旁,乃江南一吏耳。今公一旦复据其地,安知路旁无如公者乎?”其党欲逐之,韦执谊以羣素有彊直名,止之。上疾久不愈,时扶御殿,羣臣瞻望而已,莫有亲奏对者,中外危惧,思早立太子。而王叔文之党欲专大权,恶闻之。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皆先朝任使旧人,疾叔文忠言等朋党专恣,乃启上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入金銮殿,草立太子制。时牛昭容辈以广陵王淳英睿,恶之,絪不复请,书纸为“立嫡以长”字呈上,上颔之。癸巳,立淳为太子,更名纯。程神符五世孙也。贾躭以王叔文党用事,心恶之,称疾不出,屡乞骸骨。丁酉,诸宰执会食中书,故事,丞相方食,百寮无敢谒见者。叔文至中书,欲与执谊计事,令直省通之,直省以旧事告叔文。怒叱直省,直省惧,入白执谊。执谊逡巡慙赧,竟起迎叔文,就其閤,语良久。杜佑、髙郢、郑珣瑜皆停筯以待。有报者云:「叔文索饭,韦相公已与之同食閤中矣。」佑、郢心知不可,畏叔文,执谊莫敢出言。珣瑜独叹曰:「吾岂可复居此位?」顾左右取马,径归,遂不起。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归卧。叔文、执谊等益无所顾忌,逺近大惧。夏四月乙巳,上御宣政殿,册太子。百官睹太子仪表,退皆相贺,至有感泣者。中外大喜,而叔文独有忧色,口不敢言,但吟杜甫题诸葛亮祠堂诗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闻者哂之。先是,太常卿杜黄裳为裴延龄所恶,留滞台阁十年不迁。及其壻韦执谊为相,始迁太常卿。黄裳劝执谊帅羣臣请太子监国。执谊惊曰:「丈人甫得一官,奈何启口议禁中事?」黄裳勃然曰:「黄裳受恩三朝,岂得以一官相买乎?」拂衣起出。戊申,以给事中陆淳为太子侍读,仍更名质。韦执谊自以专权,恐太子不悦,故以质为侍读,使潜伺太子意,且解之。及质发言,太子怒曰:「陛下令先生为寡人讲经义耳,何为预它事?」质惶惧而出。五月辛未,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甲戌,以度支郎中韩泰为其行军司马。王叔文自知为内外所憎疾,欲夺取宦官兵权以自固,借希朝老将,使主其名,而实以泰专其事。人情不测其所为,益疑惧。辛夘,以王叔文为户部侍郎,依前充度支、盐铁转运副使。俱文珍等恶其专权,削去翰林之职。叔文见制书大惊,谓人曰:「叔文日时至此啇量公事,若不得此院职事,则无因而至矣。」王伾即为疏请,不从,再疏乃许,三五日一入翰林,去学士名。叔文始惧。六月己亥,贬宣歙巡官羊士谔为汀州宁化尉。士谔以公事至长安,遇叔文用事,公言其非。叔文闻之怒,欲下诏斩之,执谊不可,则令杖煞之,执谊又以为不可,遂贬焉。由是叔文始大恶执谊,往来二人门下者皆惧。先时刘辟以劔南支度副使,将韦臯之意于叔文,求都领劔南三川,谓叔文曰:“太尉使辟致微诚于公,若与某三川,当以死相助;若不与,亦当有以相酬。”叔文怒,亦将斩之。执谊固执不可。辟尚游长安未去,闻贬士谔,遂逃归。执谊初为叔文所引用,深附之;既得位,欲掩其迹,且迫于公议,故时时为异同,輙使人谢叔文曰:“非敢负约,乃欲曲成兄事耳。”叔文诟怒,不之信,遂成仇怨。癸丑,韦臯上表,以为陛下哀毁成疾,重劳万机,故久而未安,请权令皇太子亲监庶政,俟皇躬痊愈,复归春宫。臣位兼将相,今之所陈,乃其职分。又上太子牋,以为圣上逺灋髙宗,亮隂不言,委政臣下,而所付非人,王叔文、王伾、李忠言之徒,輙当重任,赏罚纵情,堕纪紊纲,散府库之积,以赂权门,树置心腹,徧于贵位,潜结左右,忧在萧墙,窃恐倾太宗盛业,危殿下家邦。愿殿下即日奏闻,斥逐羣小,使政出人主,则四方获安。臯自恃重臣,逺处西蜀,度王叔文不能动摇,遂极言其奸。俄而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牋表继至,意与臯同,中外皆倚以为援,而邪党震惧。均,光庭之曾孙也。王叔文既以范希朝、韩泰主京西神策军,诸宦者尚未寤。防边上诸将各以状辞中尉,且言方属希朝,宦者始寤,兵柄为叔文等所夺,乃大怒曰:“从其谋,吾属必死其手。”
译王叔文因为武元衡身处监察纲纪的职位,想让他依附自己,便让党羽用权势利益诱惑他,武元衡不肯依从,因此被贬官。武元衡是武平一的孙子。侍御史窦群上奏说屯田员外郎刘禹锡怀有邪念、扰乱政事,不适合留在朝廷。他又曾拜访王叔文,向他作揖说:“事情本来就有不可预料的地方。”王叔文问:“你说的是什么?”窦群说:“去年李实倚仗恩宠、凭借权贵,气势压倒一时。先生当时还在路旁徘徊,不过是江南的一个小吏。如今先生一旦又占据这个地位,怎么知道路旁不会有像先生这样的人呢?”王叔文的党羽想把窦群赶走,韦执谊因为窦群平素以刚强正直著称,制止了他们。皇帝病了很久仍未痊愈,有时由人扶着登临殿堂,群臣只能远远瞻望,没有人能够亲自上前奏对,宫内宫外都感到危惧,考虑尽早册立太子。王叔文的党羽想独揽大权,厌恶听到这件事。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都是先朝任用的旧人,痛恨王叔文、李忠言等人结党专横,于是启奏皇帝,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进入金銮殿,起草册立太子的诏书。当时牛昭容等人认为广陵王淳英明睿智,厌恶他,郑絪便不再请示,只在纸上写下“立嫡以长”四字呈上,皇帝点头表示赞同。癸巳日,立李淳为太子,改名为李纯。李程是神符的五世孙。贾耽因为王叔文的党羽掌权,心中厌恶他们,称病不上朝,多次请求退休。丁酉日,各位宰相在中书省会餐。按照旧例,丞相正在用餐时,百官没有人敢进去拜见。王叔文来到中书省,想和韦执谊商议政事,便让直省把他传进去,直省以旧例告诉王叔文。王叔文怒斥直省,直省害怕,进去告诉韦执谊。韦执谊犹豫惭愧,最终起身迎接王叔文,到自己的阁中交谈了很久。杜佑、高郢、郑珣瑜都停下筷子等待。有人来报告说:“王叔文要吃饭,韦相公已经和他在阁中一起吃了。”杜佑、高郢心里知道这样不行,但害怕王叔文;韦执谊也不敢出来说话。只有郑珣瑜叹息说:“我难道还能再处在这个职位上吗?”他回头让左右牵马,径直回家,从此不再起床理事。两位宰相都是天下所敬重的人,先后回家卧病。王叔文、韦执谊等人更加无所顾忌,远近都非常恐惧。夏季四月乙巳日,皇帝在宣政殿册立太子。百官看到太子的仪表,退朝后都互相祝贺,甚至有人感动落泪。宫内宫外都大为欢喜,只有王叔文面带忧色,不敢开口,只吟诵杜甫《题诸葛亮祠堂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嘲笑他。在此以前,太常卿杜黄裳被裴延龄厌恶,滞留台阁十年没有升迁。等到他的女婿韦执谊任宰相,杜黄裳才升任太常卿。杜黄裳劝韦执谊率领群臣请求太子监国。韦执谊惊讶地说:“岳父刚刚得到一个官职,为什么开口议论宫禁中的事情?”杜黄裳勃然大怒说:“我承受三朝皇帝的恩遇,难道能用一个官职来收买我吗?”拂袖起身离去。戊申日,任命给事中陆淳为太子侍读,并改名为陆质。韦执谊自认为独揽权力,担心太子不高兴,所以让陆质担任侍读,暗中探察太子的意图,同时替自己解释。等陆质开口进言,太子怒斥说:“陛下命先生为我讲解经义罢了,为什么要干预其他事情?”陆质惶恐地退了出去。五月辛未日,任命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军、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甲戌日,任命度支郎中韩泰为他的行军司马。王叔文自知受到宫内外憎恨,想夺取宦官掌握的军权来巩固自己,便借助老将范希朝的名义,让他担任名义上的主将,实际上由韩泰专门掌管事务。人们猜不透他的用意,更加疑惧。辛卯日,任命王叔文为户部侍郎,仍任度支、盐铁转运副使。俱文珍等人厌恶王叔文专权,削去了他的翰林职务。王叔文看到制书大为惊慌,对人说:“我每天都到这里商议政事,如果没有这个院的职务,就没有理由进来了。”王伾立即上疏请求,皇帝没有答应;再次上疏后才获准,让王叔文每三五天进翰林院一次,但去掉翰林学士的名号。王叔文这才开始害怕。六月己亥日,贬宣歙巡官羊士谔为汀州宁化尉。羊士谔因公事到长安,正遇王叔文掌权,便公开指出他的错误。王叔文听说后大怒,想下诏杀掉他;韦执谊认为不可以,王叔文便命令杖杀他,韦执谊又认为不可以,于是把羊士谔贬官。由此王叔文开始非常憎恨韦执谊,往来于两人门下的人都感到害怕。此前,刘辟任剑南支度副使,把韦皋的意思转告王叔文,请求兼领剑南三川,并对王叔文说:“太尉派我向您表达一点诚意,如果把三川给我,我将以死相助;如果不给,也应当有所回报。”王叔文大怒,也想杀掉刘辟。韦执谊坚决认为不可以。刘辟当时还在长安没有离开,听说羊士谔被贬,便逃回剑南。韦执谊起初是王叔文提拔的,深深依附于他;取得地位后,想掩盖过去的关系,又迫于公众舆论,所以时时提出不同意见,总让人向王叔文解释说:“不是我敢违背约定,而是想委婉地成全兄长的事业。” 王叔文怒骂不已,不相信他的话,于是两人结下仇怨。癸丑日,韦皋上表说:“陛下因哀伤过度而成病,政务繁重,长久不能安宁,请暂时命皇太子亲自监理百官政务,等圣体痊愈后,再让太子返回春宫。臣身兼将相,如今陈述这些,是臣的职责。臣又上书给太子,认为圣上远取法于高宗,居谅暗之中不说话,把政务交给臣下,但所托非人。王叔文、王伾、李忠言之徒,动辄担任重任,任意赏罚,败坏纲纪,散用府库积蓄来贿赂权门,安插亲信遍布显贵职位,暗中结交左右近臣,忧患就在宫墙之内。我私下担心他们会倾覆太宗的盛业,危害殿下的国家。希望殿下当天就奏明皇帝,斥逐这些小人,使政令出自君主,那么四方就能安定。”韦皋自恃是重臣,又远在西蜀,料想王叔文不能动摇自己,于是极力揭发他的奸邪。不久,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的表章接连送到,意思都和韦皋相同,宫内宫外都把他们视为援助,邪党因而震惊恐惧。裴均是裴光庭的曾孙。王叔文既然让范希朝、韩泰掌管京西神策军,各宦官还没有醒悟。防秋边将中,各位将领都以文书辞谢中尉,并且说自己已经隶属于范希朝,宦官这才醒悟,知道兵权被王叔文等人夺走,于是大怒说:“如果听从他们的谋划,我们这些人一定会死在他们手里。”
密令其使归告诸将曰:“无以兵属人。”希朝至奉天,诸将无至者。韩泰驰归白之,叔文计无所出,唯曰:“柰何,柰何。”无几,其母病甚。丙辰,叔文盛具酒馔,与诸学士及李忠言、俱文珍、刘光琦等饮于翰林。叔文言曰:“叔文母病,以身任国事之故,不得亲医药,今将求假归侍。”叔文比竭心力,不避危难,皆为朝廷之恩,一旦去归,百谤交至,谁肯见察,以一言相助乎文珍,随其语輙折之,叔文不能对,但引满相劝,酒数行而罢。丁巳,叔文以母丧去位。秋七月,王叔文既有母丧,韦执谊益不用其语,叔文怒,与其党日夜谋起复,必先斩执谊而尽诛不附己者,闻者忷惧。自叔文归第,王伾失据,日诣宦官及杜佑,请起叔文为相,且总北军;既不获,则请以为威逺军使平章事;又不得,其党皆忧悸不自保。是日,伾坐翰林中,疏三上不报,知事不济,行且卧至夜,忽呌曰:「伾中风矣!」明日遂舆归,不出。己丑,以仓部郎中判度支案陈諌为河中少尹,伾叔文之党至是始去。乙未,制以积疹未复,其军国政事权令皇太子纯勾当。时内外共疾王叔文党与专恣,上亦恶之。俱文珍等屡启上,请令太子监国,上固厌倦万机,遂许之。又以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侍郎,左金吾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竝同平章事。俱文珍等以其旧臣故引用之。又以郑珣瑜为吏部尚书,髙郢为刑部尚书,竝罢政事。太子见百官于东朝堂,百官拜贺,太子涕泣不答拜。八月庚子,制令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制敇称诰。辛丑,太上皇徙居兴庆官诰改元永贞,立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后宪宗之母也。壬寅,贬王伾开州司马,王叔文渝州司户,伾寻病死贬所。明年赐叔文死。乙巳,宪宗即位于宣政殿。九月己夘,贬神策行军司马韩泰为抚州刺史,司封郎中韩▯为池州刺史,礼部员外郎栁宗元为邵州刺史,屯田员外郎刘禹锡为连州刺史。冬十一月壬申,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执谊为崖州司马,执谊以甞与王叔文异同,且杜黄裳壻故,独后贬。然叔文败,执谊亦自失形势,知祸且至,虽尚为相,常不自得,奄奄无气,闻人行声輙惶悸失色,以至于贬。朝议谓王叔文之党或自员外郎出为刺史,贬之太轻。己夘,再贬韩泰为防州司马,韩▯为饶州司马,栁宗元为永州司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又贬河中少尹,陈諌为台州司马,和州刺史凌准为连州司马,岳州刺史程异为郴州司马。宪宗元和四年,初,王叔文之党既贬,有诏虽遇赦,无得量移。十年,王叔文之党坐谪官者,凡十年不量移。执政有怜其才,欲渐进之者,悉召至京师。谏官争言其不可。上与武元衡亦恶之。三月乙酉,皆以为逺州刺史。官虽进而地益逺。永州司马栁宗元为栁州刺史,朗州司马刘禹锡为播州刺史。宗元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万无母子俱往理,欲请于朝,愿以栁易播。”防中丞裴度亦为禹锡言曰:“禹锡诚有罪,然母老,与其子死别,良可伤。”上曰:“为人子,尤当自谨,勿贻亲忧,此则禹锡重可责也。”度曰:“陛下方侍太后,恐禹锡在所宜矜。”上良久乃曰:“朕所言以责为人子者耳,然不欲伤其亲心。”退谓左右曰:“裴度爱我终切。”明日,禹锡改连州刺史。宪宗平蜀【刘辟】唐顺宗永贞元年秋七月癸丑,西川节度使、南康忠武王韦臯薨。臯在蜀二十一年,重加赋敛,丰贡献,以结主恩;厚给赐,以抚士卒。士卒婚嫁死丧,皆供其资费,以是得久安其位,而士卒乐为之用。服南诏,摧吐蕃。幕僚嵗久,官崇者则为刺史,已复还幕府,终不使还朝,恐泄其所为故也。府库既实,时寛其民,三年一复租赋。蜀人服其智谋,而畏其威,至今画像以为土神,家家祀之。度支副使刘辟自为留后。刘辟使诸将表求节钺,朝廷不许。己未,以袁滋为劔南、东西川、山南西道安抚大使。冬十月戊戌,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袁滋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征刘辟为给事中。十一月,刘辟不受征,阻兵自守。袁滋畏其彊,不敢进。上怒,贬滋为吉州刺史。十二月己酉,以给事中刘辟为西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上以初嗣位,力未能讨故也。右谏议大夫韦丹上疏,以为今释辟不诛,则朝廷可以指臂而使者惟两京耳,此外谁不为叛?上善其言。壬子,以丹为东川节度使,丹津之五世孙也。
译宦官秘密命令使者回去告诉各位将领:“不要把军队交给别人。”范希朝到了奉天,各位将领没有人前来。韩泰骑马赶回报告,王叔文无计可施,只说:“怎么办,怎么办。”没过多久,他的母亲病重。丙辰日,王叔文准备丰盛的酒食,和各位学士以及李忠言、俱文珍、刘光琦等人在翰林院饮酒。王叔文说:“我母亲病了,因为我亲自承担国事,不能亲自侍奉她服药治病,如今想请求休假回去侍奉。”王叔文过去竭尽心力,不避艰险,都是为了朝廷的恩遇;一旦离开回家,各种诽谤就会一齐到来,谁肯体察我、用一句话帮助我呢?俱文珍随即针对他的话逐一反驳,王叔文无法回答,只是举杯斟满互相劝酒,喝了几轮便散了。丁巳日,王叔文因母亲去世离开官位。秋季七月,王叔文既然服母丧,韦执谊更加不采用他的意见。王叔文大怒,和党羽日夜谋划请求起复,打算先杀韦执谊,再把不依附自己的人全部诛杀,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惶恐不安。自从王叔文回到私第,王伾失去了依靠,每天到宦官和杜佑那里,请求起用王叔文为宰相,并且统领北军;没有得到允许,便请求任命他为威远军使、平章事;又没有得到允许,他的党羽都忧虑惊惧,不能自保。这一天,王伾坐在翰林院中,三次上疏都没有得到答复,知道事情不能成功,走走躺躺直到夜里,忽然大叫:“王伾中风了!” 第二天,他就让人抬回家,不再出门。己丑日,任命仓部郎中、判度支案陈谏为河中少尹,王伾、王叔文的党羽到这时才开始被罢免。乙未日,诏书说王伾因积久的疾病尚未痊愈,军国政事暂时命皇太子李纯处理。当时宫内宫外都憎恨王叔文党羽的专横,皇帝也厌恶他们。俱文珍等多次启奏皇帝,请让太子监国;皇帝本来已经厌倦处理万机,于是答应了。又任命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侍郎、左金吾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两人都同平章事。俱文珍等因为他们是旧臣,所以援引任用。又任命郑珣瑜为吏部尚书、高郢为刑部尚书,两人都罢免了政事职务。太子在东朝堂接见百官,百官拜贺,太子流泪而不回拜。八月庚子日,诏令太子即皇帝位,朕自称太上皇,诏敕改称诰。辛丑日,太上皇迁居兴庆宫,诰令改年号为永贞,立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她是后来宪宗的母亲。壬寅日,贬王伾为开州司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王伾不久病死在贬所。第二年赐王叔文死。乙巳日,宪宗在宣政殿即位。九月己卯日,贬神策行军司马韩泰为抚州刺史,司封郎中韩晔为池州刺史,礼部员外郎柳宗元为邵州刺史,屯田员外郎刘禹锡为连州刺史。冬季十一月壬申日,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执谊为崖州司马。韦执谊因为曾经和王叔文意见不合,而且是杜黄裳的女婿,所以最后才被贬。然而王叔文失败后,韦执谊也失去了权势,知道灾祸将要来到;虽然还担任宰相,却常常不能自安,气息奄奄,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就惊慌失色,直到被贬。朝廷议论说,王叔文的党羽有的从员外郎降任刺史,对他们的贬谪太轻。己卯日,再次贬韩泰为虔州司马、韩晔为饶州司马、柳宗元为永州司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又贬河中少尹陈谏为台州司马、和州刺史凌准为连州司马、岳州刺史程异为郴州司马。宪宗元和四年。当初,王叔文的党羽被贬以后,诏令规定即使遇到赦免,也不得酌情提前调任。到元和十年,王叔文党羽中因获罪而被贬官的人,满十年也不得酌情调任。有执政大臣怜惜他们的才干,想逐渐提拔他们,便把他们全都召到京师。谏官争相进言认为不可以。皇帝和武元衡也厌恶他们。三月乙酉日,全部任命为远州刺史。官职虽然升了,任所却更加偏远。永州司马柳宗元改任柳州刺史,朗州司马刘禹锡改任播州刺史。柳宗元说:“播州不是人能够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健在,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我想向朝廷请求,愿意用柳州换播州。”御史中丞裴度也替刘禹锡进言说:“禹锡确实有罪,但他的母亲年老,如果让母子死别,实在令人伤感。”皇帝说:“作为人子,尤其应当谨慎,不要给父母留下忧愁;这一点正是刘禹锡更应受到责备的地方。”裴度说:“陛下现在侍奉太后,恐怕应当体恤刘禹锡。”皇帝沉默了很久才说:“朕刚才的话,只是要责备他作为人子的行为罢了,但不想伤害他的亲人之心。”退朝后,他对身边人说:“裴度爱护我,始终非常深切。”第二天,改任刘禹锡为连州刺史。宪宗平定蜀地【刘辟】唐顺宗永贞元年秋季七月癸丑日,西川节度使、南康忠武王韦皋去世。韦皋在蜀地二十一年,重重增加赋税,丰厚进献贡物,以此结取皇帝的恩宠;又厚重赏赐,来安抚士卒。士卒婚嫁、死亡、丧葬,都由他供应费用,因此能够长久安稳地处在自己的职位上,士卒也乐意为他效力。他使南诏归服,击败吐蕃。幕僚任职年久、官位显贵的,就让他们出任刺史,随后又召回幕府,始终不让他们回朝,担心他们泄露自己的所作所为。府库充实以后,便时常放宽对百姓的征敛,每三年免除一次租赋。蜀地人佩服他的智谋,又畏惧他的威势,直到现在还为他画像,把他当作土地神,家家祭祀他。度支副使刘辟自行担任留后。刘辟让各位将领上表请求授予旌节,朝廷不答应。己未日,任命袁滋为剑南东西川、山南西道安抚大使。冬季十月戊戌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袁滋兼任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征召刘辟为给事中。十一月,刘辟不接受征召,依靠军队据守。袁滋害怕他的强盛,不敢前进。皇帝大怒,贬袁滋为吉州刺史。十二月己酉日,任命给事中刘辟为西川节度副使,主持节度使事务。皇帝认为自己刚刚继承帝位,力量还不足以讨伐他。右谏议大夫韦丹上疏,认为如果现在放过刘辟而不诛杀,那么朝廷能够指挥调动的地方就只有两京,除此之外谁不会成为叛乱者?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壬子日,任命韦丹为东川节度使。韦丹是韦津的五世孙。
宪宗元和元年,刘辟既得旌节,志益骄,求兼领三川,上不许。辟遂发兵围东川节度使李康于梓州,欲以同幕卢文若为东川节度使推官。莆田林蕴力谏辟举兵,辟怒,械系于狱,引出将斩之,隂戒行刑者使不杀,但数砺刄于其颈,欲使屈服而赦之。蕴叱之曰:“竖子当斩,即斩我颈,岂汝砥石邪?”辟顾左右曰:“真忠烈之士也。”乃黜为唐昌尉。上欲讨辟,而重于用兵,公卿议者亦以为蜀险固难取。杜黄裳独曰:“辟狂戆书生,取之如拾芥耳。臣知神策军使髙崇文勇畧可用,愿陛下专以军事委之,勿置监军,辟必可擒。”上从之。翰林学士李吉甫亦劝上讨蜀,上由是器之。戊子,命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髙崇文将步骑五千为前军,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将歩骑二千为次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同讨刘辟。时宿将名位素重者甚众,皆自谓当征蜀之选,及诏用崇文,皆大惊。上与杜黄裳论及藩镇,黄裳曰:“德宗自经忧患,务为姑息,不生除节帅,有物故者,先遣中使察军情所与,则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将赂归而誉之,即降旄钺,未甞有出朝廷之意者。陛下必欲振举纲纪,宜稍以灋度裁制藩镇,然后天下可得而理也。”上深以为然,于是始用兵讨蜀,以致威行两河,皆黄裳启之也。髙崇文屯长武城,练卒五千,常如冦至。夘时受诏,辰时即行,器械糗粮一无所阙。甲午,崇文出斜谷,李元奕出骆谷,同趣梓州。崇文军至兴元,军士有食于逆旅,折人匕筯者,崇文斩之以狥。刘辟防梓州,执李康。二月,严砺拔劔州,斩其刺史文德昭。三月,髙崇文引兵自阆州趣梓州,刘辟将邢泚引兵遁去。崇文入屯梓州,辟归李康于崇文,以求自雪。崇文以康败军失守,斩之。丙子,严砺奏克梓州。丁丑,制削夺刘辟官爵。东川节度使韦丹至汉中,表言髙崇文客军逺鬬无所资若与,梓州缀其士心,必能有功。夏四月丁酉,以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夏五月,刘辟城鹿头闗连八栅,屯兵万余人,以拒髙崇文六月丁酉,崇文击败之,辟置栅于闗东万胜堆。戊戌,崇文遣骁将范阳髙霞寓攻夺之下瞰闗城,凢八战皆防。庚子,髙崇文破刘辟于德阳。癸夘,又破之于汉州。严砺遣其将严秦破辟众万余人于绵州石碑谷。秋七月癸丑,髙崇文破刘辟之众万人于▯武。甲午,诏凡西川继援之兵,悉取崇文处分。九月壬寅,髙崇文又败刘辟之众于鹿头闗。严秦败刘辟之众于神泉河。东将阿跌光顔将兵防髙崇文于行营,愆期一日,惧诛,欲深入自赎,军于鹿头之西,断其粮道。城中忧惧扵是,辟绵江栅将李文悦、鹿头守将仇良辅皆以城降于崇文,获辟壻苏彊,士卒降者万计。崇文遂长驱直指成都,所向崩溃,军不留行。辛亥,克成都。刘辟、卢文若帅数十骑西犇吐蕃,崇文使髙霞寓等追之,及于羊灌田,辟赴江不死,擒之。文若先杀妻子,乃系石自沈。崇文入成都,屯于通衢,休息士卒,市肆不惊,珍宝山积,秋毫不犯。槛刘辟送京师,斩辟大将邢泚、馆驿巡官沈衍,余无所问。军府事无巨细,命一遵韦南康故事,从容指防,一境皆平。初,韦臯以西山运粮使崔从知卭州事,刘辟反,从以书谏辟,辟发兵攻之,从婴城固守,辟败乃得免。从,融之曾孙也。韦臯参佐房式、韦干度、独孤密、符载、郗士美、段文昌等素服麻屦、衔土请罪,崇文皆释而礼之,草表荐式等,厚赆而遣之。目段文昌曰:“君必为将相,未敢奉荐。”载,庐山人;式,琯之从子;文昌,志▯之▯孙也。辟有二妾皆殊色,监军请献之,崇文曰:“天子命我讨平凶竖,当以抚百姓为先,遽献妇人以求媚,岂天子之意邪?”崇文义不为此,乃以配将吏之无妻者。杜黄裳建议征蜀,及指授髙崇文方畧,皆悬合事宜。崇文素惮刘澭,黄裳使谓之曰:“若无功,当以刘澭相代。”故能得其死力。及蜀平,宰相入贺,上目黄裳曰:“卿之功”也。冬十月,制割资、简、陵、荣、昌、泸六州▯东川。房式等未至京师,皆除省寺官。丙寅,以髙崇文为西川节度使。戊辰,以严砺为东川节度使。庚午,以将作监栁晟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晟至汉中,府兵讨刘辟,还未至城,诏复遣戍梓州。军士怨怒,胁监军谋作乱。晟闻之,疾驱入城慰劳之。既而问曰:“汝曹何以得成功?”对曰:“诛反者刘辟耳。”晟曰:“辟以不受诏命,故汝曹得以立功,岂可复使它人诛汝以为功邪?”众皆拜谢,请诣戍所,如诏书。军府由是获安。戊子,刘辟至长安,并族党诛之。宪宗平吴【李锜】唐德宗贞元十五年春二月,以常州刺史李锜为浙西观察使。诸道盐铁转运使,锜国贞之子也。闲廐宫苑使李齐运受其赂数十万,荐之于上,故用之。锜刻剥以事进奉,上由是悦之。
译宪宗元和元年,刘辟既然得到旌节,志气更加骄纵,请求兼领三川,皇帝不答应。刘辟于是发兵包围东川节度使李康于梓州,想任用同一幕府的卢文若为东川节度使推官。莆田人林蕴竭力劝阻刘辟出兵,刘辟大怒,把他戴上刑具关进监狱,拉出来将要杀掉,又暗中告诫行刑者不要杀他,只在他的脖子上多次磨刀,想让他屈服后赦免他。林蕴斥责说:“小子,我该被杀就杀我的脖子,难道你把它当磨刀石吗?”刘辟回头对左右说:“真是忠烈之士啊。”于是把林蕴贬为唐昌尉。皇帝想讨伐刘辟,但对用兵一事很慎重,参与议论的公卿也认为蜀地险固,难以攻取。只有杜黄裳说:“刘辟不过是狂妄愚直的书生,攻取他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我知道神策军使高崇文勇敢有谋略可以任用,希望陛下专门把军事委托给他,不要设置监军,刘辟一定可以擒获。”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翰林学士李吉甫也劝皇帝讨伐蜀地,皇帝因此器重他。戊子日,命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率步骑五千为前军,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率步骑二千为后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一同讨伐刘辟。当时资历深、官位高而一向受重视的老将很多,都自认为是征讨蜀地的人选;等到诏令任用高崇文时,都大为惊讶。皇帝和杜黄裳谈到藩镇,杜黄裳说:“德宗经历忧患后,专门采取姑息办法,不直接任命节度使;有节度使去世,就先派宦官中使察看军情和军队拥护谁,然后授予这个中使推荐的人;有时中使私下接受大将的贿赂,回来后替他美言,皇帝便下令授予旌节,从来没有想过把节度使调离朝廷。陛下如果一定要振兴纲纪,应当逐渐按照法度裁制藩镇,这样天下才可以治理。”皇帝深以为然,于是开始用兵讨伐蜀地,以致威势在两河推行开来,都是杜黄裳启发促成的。高崇文驻扎在长武城,训练五千士卒,常常像敌寇将至一样戒备。卯时接到诏令,辰时立即出发,器械和军粮没有一样缺少。甲午日,高崇文从斜谷出兵,李元奕从骆谷出兵,一同奔赴梓州。高崇文的军队到达兴元,军士有人在旅店吃饭,折断店主人匕箸,高崇文把他斩首示众。刘辟守卫梓州,捉住李康。二月,严砺攻下剑州,斩杀刺史文德昭。三月,高崇文带兵从阆州奔赴梓州,刘辟的将领邢泚带兵逃走。高崇文进入梓州驻扎,刘辟把李康交给高崇文,希望借此洗清自己的罪责。高崇文认为李康败军失守,把他杀了。丙子日,严砺上奏攻克梓州。丁丑日,诏令削夺刘辟的官爵。东川节度使韦丹到汉中,上表说高崇文是远道而来的客军,长期作战却没有物资供给;如果让他拥有梓州,就能安抚他的士卒之心,一定能够立功。夏季四月丁酉日,任命高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主持节度使事务。夏季五月,刘辟在鹿头关修筑城垒,连接八座栅寨,驻兵一万多人,以抵御高崇文。六月丁酉日,高崇文击败刘辟,刘辟又在关东的万胜堆设置栅寨。戊戌日,高崇文派勇将范阳人高霞寓攻下它,从高处俯视关城,共交战八次都获胜。庚子日,高崇文在德阳击败刘辟。癸卯日,又在汉州击败他。严砺派部将严秦在绵州石碑谷击败刘辟的军队一万多人。秋季七月癸丑日,高崇文在玄武击败刘辟的军队一万人。甲午日,诏令西川各路后续援军全部听从高崇文调度。九月壬寅日,高崇文又在鹿头关击败刘辟的军队。严秦在神泉河击败刘辟的军队。东川将领阿跌光颜率兵在行营会合高崇文,迟到一天,害怕被杀,想深入敌境来赎罪,驻军在鹿头以西,截断刘辟的粮道。城中的刘辟因此忧惧,于是绵江栅将领李文悦、鹿头守将仇良辅都带着城池向高崇文投降。高崇文俘获刘辟的女婿苏强,投降的士卒有数万人。高崇文于是长驱直指成都,所到之处敌军崩溃,军队不停留行进。辛亥日,攻克成都。刘辟、卢文若率几十名骑兵向西逃往吐蕃,高崇文派高霞寓等人追赶,在羊灌田追上他们。刘辟投江没有死,被擒获;卢文若先杀死妻子儿女,然后系上石头沉江自杀。高崇文进入成都,驻扎在大街上,让士卒休息,市场店铺没有受到惊扰;珍宝堆积如山,军队秋毫无犯。他把刘辟囚禁起来送往京师,斩杀刘辟的大将邢泚、馆驿巡官沈衍,其他人一概不追究。军府事务无论大小,都命令完全遵循韦南康的旧例,从容地指示安排,整个境内都安定下来。当初,韦皋任命西山运粮使崔从主持卭州事务。刘辟反叛后,崔从写信劝谏刘辟,刘辟发兵攻打他,崔从环城坚守,直到刘辟失败才得以免难。崔从是崔融的曾孙。韦皋的参佐房式、韦干度、独孤密、符载、郗士美、段文昌等人平时穿麻衣、着草鞋,口含泥土请罪,高崇文都释放了他们,并以礼相待,起草表章推荐房式等人,给他们丰厚的路费遣送回去;唯独对段文昌说:“您将来一定会成为将相,只是我不敢奉表推荐。”符载是庐山人;房式是房琯的堂侄;段文昌是段志玄的玄孙。刘辟有两个妾,都是特别美貌的人,监军请求把她们献上,高崇文说:“天子命我讨伐平定凶恶叛贼,应当把安抚百姓放在首位,怎么能急忙献上妇人来求取媚悦,这难道是天子的意思吗?”高崇文认为这样做不合义理,拒绝了,于是把她们嫁给军将和属官中没有妻子的人。杜黄裳建议征讨蜀地,以及指示传授给高崇文的方略,都完全符合实际情况。高崇文一向畏惧刘澭,杜黄裳派人对他说:“如果没有功劳,就让刘澭来取代你。”因此高崇文能够竭尽死力。蜀地平定后,宰相入宫祝贺,皇帝看着杜黄裳说:“这是你的功劳。”冬季十月,诏令把资州、简州、陵州、荣州、昌州、泸州六州划归东川。房式等人还没有到京师,都已经被授予省寺官职。丙寅日,任命高崇文为西川节度使。戊辰日,任命严砺为东川节度使。庚午日,任命将作监柳晟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到汉中时,讨伐刘辟的府兵已经返回,还没有进入城中,诏令又派他们戍守梓州。军士怨怒,胁迫监军,谋划叛乱。柳晟听说后,快速进入城中慰劳他们。随后问道:“你们凭什么取得成功?”军士回答:“因为诛杀了反叛者刘辟。”柳晟说:“刘辟因为不接受诏命,所以你们才得以立功;难道可以再让别人杀掉你们来当作功劳吗?”众人都拜谢,请求前往戍守之处,遵照诏书执行。军府因此安定下来。戊子日,刘辟到达长安,和他的党羽一同被诛杀。宪宗平定吴地【李锜】唐德宗贞元十五年春季二月,任命常州刺史李锜为浙西观察使、诸道盐铁转运使。李锜是李国贞的儿子。闲厩宫苑使李齐运收受他的几十万钱财,向皇帝推荐他,所以任用他。李锜用刻剥百姓的办法办理进奉,皇帝因此很喜欢他。
十七年,李锜既执天下利权,以贡献固主恩,又以馈遗结权贵,恃此骄纵,无所忌惮,盗取县官财。所部官属无罪受戮者相继。浙西布衣崔善贞诣阙上封事,言宫市、进奉及盐铁之▯,因言锜不法事。上览之不悦,命械送锜。锜闻其将至,先凿阬于道旁。己亥,善贞至,并锁械内阬中,生瘗之。逺近闻之,不寒而栗。锜复欲为自全计,增广兵众,选有材力善射者,谓之挽彊;胡、奚杂类,谓之蕃落,给赐十倍它卒。转运判官卢坦屡谏不悛,与幕僚李约等皆去之。约,勉之子也。顺宗永贞元年春三月丙戍,加杜佑度支及诸道盐铁转运使,以浙西观察使李锜为镇海节度使,解其盐铁转运使。锜虽失利权而得节旄,故反谋亦未发。冬十二月,以刑部郎中杜兼为苏州刺史,兼辞行上书称:“李锜且反,必奏族臣。”上然之,留为吏部郎中。宪宗元和二年夏,蜀既平,藩镇惕息,多求入朝。镇海节度使李锜亦不自安,求入朝。上许之,遣中使至京口慰抚,且劳其将士。锜虽署判官王澹为留后,实无行意,屡迁行期。澹与敕使数劝谕之,锜不悦,上表称疾,请至嵗暮入朝。上以问宰相武元衡曰:“陛下初即政,锜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锜,将何以令四海?”上以为然,下诏征之。锜诈穷,遂谋反。王澹既掌留务,于军府颇有制置,锜益不平,密谕亲兵,使杀之。防颁冬服,锜严兵坐幄中,澹遣敕使入谒,有军士数百噪于庭曰:“王澹何人,擅主军务!”曵下脔食之。大将赵锜出慰止,又脔食之,注刄于敕使之颈,诟詈将杀之,锜阳惊起救之。冬十月己未,诏征锜为左仆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为镇海节度使。庚申,锜表言军变,杀留后大将。先是,锜选腹心五人为所部五州镇将:姚志安处苏州,李深处常州,赵惟忠处湖州,丘自昌处杭州,髙肃处睦州,各有兵数千,伺察刺史动静。至是,锜各使杀其刺史,遣牙将庾伯良将兵三千治石头城。常州刺史顔防用客李云计,矫制称招讨副使,斩李深,传檄苏、杭、湖、睦,请同进讨。湖州刺史辛秘潜募鄊闾子弟数百,夜袭赵惟忠营,斩之。苏州刺史李素为姚志安所败,生致于锜,具桎梏,钉于船舷,未及京口,防锜败得免。乙丑,制削李锜官爵及属籍,以淮南节度使王锷统诸道兵为招讨处置使,征宣武、武宁、武昌兵,并淮南、宣歙兵俱出宣州,江西兵出信州,浙东兵出杭州,以讨之。李锜以宣州富饶,欲先取之,遣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将兵三千袭之。三人知锜必败,与牙将裴行立同谋讨之。行立,锜之甥也,故悉知锜之密谋。三将营于城外,将发,召士卒谕之曰:“仆射反逆,官军四集,常、湖二将继死,其势已蹙,今乃欲使吾辈逺取宣城,吾辈何为随之族灭岂若弃逆效顺,转祸为福乎?众悦,许诺。即夜还趋城,行立举火,鼓噪应之。于内引兵趋牙门。锜闻子良等举兵,怒闻行立应之,抚膺曰:“吾何望矣!”跣足匿楼下。亲将李钧引挽彊三百趋山亭欲战,行立伏兵邀斩之。锜举家皆哭,左右执锜,裹之以幕,缒于城下,械送京师。挽彊蕃落争自杀,尸相枕藉。癸酉,本军以闻。乙亥,羣臣贺于紫宸殿,上愀然曰:“朕之不德,致宇内数有千纪者,朕之愧也,何贺之为?”宰相议诛锜大功以上亲。兵部郎中蒋乂曰:“锜大功亲,皆淮安靖王之后也。淮安有佐命之功,陪陵享庙,岂可以末孙为恶而累之乎?”又欲诛其兄弟,乂曰:“锜兄弟故都綂国贞之子也,国贞死王事,岂可使之不祀乎?”宰相以为然。辛巳,锜从父弟宋州刺史铦等皆贬官流放。十一月甲申朔,锜至长安,上御兴安门面诘之,对曰:“臣初不反,张子良等教臣耳。”上曰:“卿为元帅,子良等谋反,何不斩之然后入朝?”锜无以对,乃并其子师回腰斩之。有司请毁锜祖考冢,庙中丞卢坦上言:“李锜父子受诛,罪已塞矣。昔汉诛霍禹,不罪霍光;先朝诛房遗爱,不及房▯龄。《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锜为不善而罪及五代祖乎?”乃不毁。有司籍锜家财输京师。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言,以为李锜僭侈,割剥六州之人以富其家,或枉杀其身而取其财。陛下闵百姓无告,故讨而诛之。今辇金帛以输上京,恐逺近失望,愿以逆人资财赐浙西百姓,代今年租赋。上嘉叹乆之,即从其言。魏慱归朝【田▯正】
译十七年,李锜既然掌握了天下的财利权力,就用进贡来巩固皇帝的恩宠,又用馈赠结交权贵,依仗这些而骄横放纵,无所顾忌,盗取县官的财物。他所管辖的官属中,无罪而被杀的人接连不断。浙西平民崔善贞到宫门上密封奏章,陈说宫市、进奉以及盐铁制度的弊端,趁机揭发李锜的不法行为。皇帝看后不高兴,命令给崔善贞戴上刑具押送到李锜那里。李锜听说他将要到达,先在道路旁挖好坑。己亥日,崔善贞到达,李锜把他锁住戴上刑具,放进坑中活埋。远近听说这件事,都不寒而栗。李锜又想谋划保全自己,扩大军队人数,选拔有才力、善于射箭的人,称为挽强;把胡人、奚人等杂类称为蕃落,给他们的赏赐是其他士卒的十倍。转运判官卢坦多次劝谏,他仍不悔改,于是和幕僚李约等人都离开了他。李约是李勉的儿子。顺宗永贞元年春季三月丙戌日,加授杜佑度支及诸道盐铁转运使,任命浙西观察使李锜为镇海节度使,解除他的盐铁转运使职务。李锜虽然失去了财利权力,却得到了节度使旌节,所以反叛的阴谋还没有发动。冬季十二月,任命刑部郎中杜兼为苏州刺史。杜兼辞行时上书说:“李锜将要反叛,必然会奏请诛灭我的家族。”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把他留下任吏部郎中。宪宗元和二年夏季,蜀地已经平定,藩镇都恐惧屏息,多数请求入朝。镇海节度使李锜也不能自安,请求入朝。皇帝答应了,派宦官中使到京口慰问安抚,并慰劳他的将士。李锜虽然任命判官王澹为留后,实际上没有动身入朝的意思,多次推迟出发日期。王澹和敕使多次劝说晓谕他,李锜不高兴,上表称病,请求到年末再入朝。皇帝把这件事问宰相武元衡:“陛下刚刚亲自处理政务,李锜请求入朝就入朝,请求停止就停止,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由李锜决定,这将拿什么来号令天下?”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便下诏征召李锜。李锜的欺诈计谋已经穷尽,于是谋划反叛。王澹掌管留后事务后,在军府中颇有安排,李锜更加不平,暗中告知亲兵,让他们杀掉王澹。正逢颁发冬衣,李锜严整军队坐在帐中,王澹派敕使入内拜见,有几百名军士在庭院中喧嚷说:“王澹是什么人,竟敢擅自主持军务!”他们把王澹拖出去,割碎分食。大将赵锜出来安抚制止,也被割碎分食;他们把刀刃抵在敕使的脖子上,辱骂并要杀他,李锜假装惊讶,起身救护敕使。冬季十月己未日,诏令征召李锜任左仆射,任命御史大夫李元素为镇海节度使。庚申日,李锜上表说发生了军队变乱,杀死了留后大将。在此以前,李锜选拔五名心腹担任所属五州的镇将:姚志安驻守苏州,李深驻守常州,赵惟忠驻守湖州,丘自昌驻守杭州,高肃驻守睦州,各自拥有几千士兵,侦察刺史的一举一动。到这时,李锜让他们分别杀掉各州刺史,又派牙将庾伯良率兵三千整治石头城。常州刺史颜防采用门客李云的计谋,假传诏令,自称招讨副使,斩杀李深,并把檄文传送给苏州、杭州、湖州、睦州,请求一同进军讨伐李锜。湖州刺史辛秘暗中招募乡里子弟几百人,夜袭赵惟忠的营寨,将他斩杀。苏州刺史李素被姚志安击败,活着送到李锜那里,戴上完整的枷锁刑具,钉在船舷上;还没有到京口,李锜就败亡,李素因此获免。乙丑日,诏令削夺李锜的官爵和宗籍,任命淮南节度使王锷统领各道军队,为招讨处置使,征调宣武、武宁、武昌军,并会同淮南、宣歙军一同从宣州出兵,江西军从信州出兵,浙东军从杭州出兵,讨伐李锜。李锜认为宣州富饶,想先攻取它,派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率兵三千袭击宣州。这三人知道李锜必败,便和牙将裴行立共同谋划讨伐他。裴行立是李锜的外甥,所以完全知道李锜的秘密谋划。三位将领在城外扎营,临出发时召集士卒,对他们说明:“仆射反叛,官军四面聚集,常州、湖州的两位将领接连死亡,李锜的形势已经窘迫,如今却想让我们远道攻取宣城,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一起灭族?难道不如抛弃叛逆、效忠顺从,从而把灾祸转成福气吗?” 众人高兴地答应了。当夜立即返回奔向城中,裴行立举火为号,城内也击鼓喧呼回应他,于是从城内带兵奔向牙门。李锜听说张子良等人起兵,又听说裴行立响应,愤怒地拍着胸口说:“我还有什么指望!”光着脚藏在楼下。亲将李钧率领三百名挽强兵奔向山亭准备作战,裴行立设伏截击并斩杀了他们。李锜全家都哭泣,左右亲兵捉住李锜,用帷幕包裹起来,从城上缒下,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师。挽强和蕃落争相自杀,尸体互相枕压。癸酉日,本军上报朝廷。乙亥日,群臣在紫宸殿祝贺,皇帝忧伤地说:“由于朕没有德行,致使天下屡次发生这种祸乱,这是朕的惭愧,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呢?”宰相商议诛杀李锜大功以上的亲属。兵部郎中蒋乂说:“李锜大功以上的亲属,都是淮安靖王的后代。淮安靖王有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功劳,陪葬陵墓,享受太庙祭祀,怎么能因为末代子孙作恶而牵累他呢?”又有人想诛杀李锜的兄弟,蒋乂说:“李锜的兄弟原本都是都统李国贞的儿子,李国贞为国事而死,怎么能让他断绝祭祀呢?”宰相认为他说得对。辛巳日,李锜的叔伯弟弟、宋州刺史李铦等人都被贬官流放。十一月甲申朔日,李锜到达长安,皇帝在兴安门当面责问他。李锜回答:“我起初没有反叛,是张子良等人教唆我的。” 皇帝说:“你是元帅,张子良等人谋反,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再入朝?”李锜无言以对,于是和他的儿子李师回一同被腰斩。有司请求毁掉李锜祖先的坟墓,庙中丞卢坦上书说:“李锜父子已经被诛杀,罪行已经抵偿完了。从前汉朝诛杀霍禹,没有牵连霍光;先朝诛杀房遗爱,也没有牵连房玄龄。《康诰》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何况因为李锜作恶而追罪到五代祖先呢?”于是没有毁墓。有司登记没收李锜的家产,运送到京师。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书说,李锜僭越奢侈,剥削六州百姓来使自己的家产富足,有时还枉杀百姓,夺取他们的财物。陛下怜悯百姓无处申诉,所以讨伐并诛杀他。如今把金帛运送到京师,恐怕远近都会失望,希望把叛臣的财产赏赐给浙西百姓,代替他们今年的租赋。皇帝赞许感叹了很久,立即听从了他们的建议。魏博归附朝廷【田弘正】
唐宪宗元和七年秋八月戊戌,魏愽节度使田季安薨。初,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谊女,生子怀谏,为节度副使,牙内兵马使田兴,庭玠之子也。有勇力,颇读书,性恭逊。季安淫虐,兴数规谏,军中赖之。季安以为收众心,出为临清镇将,欲杀之。兴阳为风痹,炙灼满身,乃得免。季安病风,杀戮无度,军政废乱。夫人元氏召诸将,立怀谏为副大使,知军务,时年十一。迁季安于别寝,月余而薨。召田兴为步射都知兵马使。辛亥,以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郑滑节度使,欲以控制魏▯。上与宰相议魏▯事,李吉甫请兴兵讨之。李綘以为魏▯不必用兵,当自归朝廷。吉甫盛陈不可不用兵之状。上曰:“朕意亦以为然。”綘曰:“臣窃观两河藩镇之防扈者,皆分兵以▯诸将,不使专在一人,恐其权任太重,乘间而谋已故也。诸将势均力敌,莫能相制。欲广相连结,则众心不同,其谋必泄。欲独起为变,则兵少力微,势必不成。加以购赏既重,刑诛又峻,是以诸将互相顾忌,莫敢先发。防扈者恃此以为长策。然臣窃思之,若常得严明主帅,能制诸将之死命者以临之,则粗能自固矣。今怀谏乳臭子,不能自聴防,军府大权必有所归。诸将厚薄不均,怨怒必起,不相服从。然则向日分兵之防,适足为今日祸乱之阶也。田氏不为屠肆,则悉为俘囚矣。何烦天兵哉?彼自列将起代主师,邻道所恶,莫甚于此。彼不倚朝廷之援以自存,则立为邻道所虀粉矣。故臣以为不必用兵,可坐待魏愽之自归也。但愿陛下按兵养威,严敇诸道选练士马,以须后敕。使贼中知之,不过数月,必有自效于军中者矣。至时惟在朝廷应之敏速,中其机防,不爱期禄以赏其人,使两河藩镇闻之,恐其麾下效之以取朝廷之赏,必皆恐惧,争为恭顺矣。此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也。”上曰:“善。”它日,吉甫复于延英盛陈。用兵之利,且言刍粮金帛皆已有备。上顾问綘綘对曰:「兵不可轻动。前年讨恒州,四面发兵,近二十万,又发两神防兵自京师赴之,天下骚动,所费七百余万缗,讫无成功,为天下笑。今疮痍未复,人皆惮战,若又以敕命驱之,臣恐非直无功,或生它变。况魏▯不必用兵,事势明白,愿陛下勿疑。」上奋身抚案曰:「朕不用兵决矣。」綘曰:「陛下虽有是言,恐退朝之后,复有荧惑圣听者。」上正色厉声曰:「朕志已决,谁能惑之?」綘乃拜贺曰:「此社稷之福也。」既而田怀谏幼弱,军政皆决于家臣蒋士则,数以爱憎移易诸将,众皆愤怒,朝命久未至,军中不安。田兴晨入府,士卒数千人,大噪环兴而拜,请为留后。兴惊仆于地,众不散久之。兴度不免,乃谓众曰:「汝肯听吾言乎?」皆曰:「惟命。」兴曰:「勿犯副大使,守朝廷灋令,申版籍,请官吏,然后可。」皆曰:「诺。」兴乃杀蒋士则等十余人,迁怀谏于外。冬十月乙未,魏▯监军以状闻。上亟召宰相,谓李綘曰:「卿揣魏▯若符契。」李吉甫请遣中使宣慰,以观其变。李綘曰:「不可。今田兴奉其土地兵众,坐待诏命,不乘此际推心抚纳,结以大恩,必待敕使至彼,持将士表来为请节钺,然后与之,则是恩出于下,非出于上,将士为重,朝廷为轻,其感戴之心亦非今日之比也。机防一失,悔之无及。」吉甫素与枢密使梁守谦相结,守谦亦为之言于上曰:「故事皆遣中使宣劳,今此镇独无,恐更不谕。」上竟遣中使张忠顺如魏▯宣慰,欲俟其还而议之。癸夘,李绛复上言:「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举,时机可惜,柰何弃之?利害甚明,愿圣心勿疑。」计忠顺之行,甫应过陜,乞明旦即降白麻除兴节度使,犹可及也。上欲且除留后,降曰:「兴恭顺如此,自非恩出不次,则无以使之感激殊常。」上从之。甲辰,以兴为魏▯节度使。忠顺未还,制命已至魏州,兴感恩流涕,士众无不鼓。舞。李绛又言:魏▯五十余年不霑皇化,一旦举六州之地来归,刳河朔之腹心,倾叛乱之巢穴。不有重赏过其所望,则无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邻劝慕。请发内库钱百五十万缗以赐之。左右宦官以为所与太多,后有此比,将何以给之上?以语绛。绛曰:田兴不贪专地之利,不顾四邻之患,归命圣朝。陛下柰何爱小费而遗大计,不以收一道人心?钱用尽更来,机事一失,不可复追。借使国家发十五万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费岂止百五十万缗而已乎?上悦曰:朕所以恶衣菲食,蓄聚货财,正为欲平定四方。
译唐宪宗元和七年秋季八月戊戌日,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当初,田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谊的女儿为妻,生子田怀谏,任节度副使;牙内兵马使田兴是田庭玠的儿子,有勇力,颇读书,性情恭敬谦逊。田季安淫乱暴虐,田兴多次劝谏,军中依赖他。田季安认为他是在收揽众心,便把他调任临清镇将,想杀掉他。田兴假装患风痹,身上灸烧得满是伤痕,才得以免死。田季安患风病,杀戮没有节制,军政废弛混乱。夫人元氏召集各位将领,立田怀谏为副大使,主持军务,当时田怀谏十一岁。把田季安迁到别的寝室,一个多月后去世。召田兴任步射都知兵马使。辛亥日,任命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郑滑节度使,想借此控制魏博。皇帝和宰相商议魏博的事情,李吉甫请求发兵讨伐。李绛认为魏博不必用兵,自然会归附朝廷。李吉甫极力陈述不能不出兵的理由。皇帝说:“朕的意见也认为应当这样。”李绛说:“臣私下观察两河藩镇中骄横跋扈的那些人,都是把军队分给各位将领统领,不让权力专在一人手中,恐怕的是他们权力太重,乘机谋反。将领们势力均衡、彼此抗衡,没有谁能够制服谁。” 如果想广泛联络各方,那么众人的心意不同,谋划必定泄露;如果想单独起兵作乱,那么兵力少、力量弱,势必不能成功。再加上悬重赏以求捕获,刑罚诛杀又严厉,因此各位将领彼此顾忌,没有人敢先发难。防扈之人正是依仗这一点,把它当作长久之计。然而臣私下想来,如果经常有严明的主帅,能够掌握各位将领生杀大权来统领他们,那么大体上还能自行稳固。如今田怀谏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不能自行防卫,军府大权必然有所归属。诸将待遇厚薄不均,怨恨愤怒必然产生,彼此不会服从。这样看来,先前分兵防备的安排,恰好成为今日祸乱的根源。田氏如果不是被杀戮于屠肆之中,就会全部成为俘虏,何必劳烦天兵呢?田氏从列将起而代替主帅,是邻近各道最厌恶的事。若不依靠朝廷的援助来保全自己,立即就会被邻近各道粉碎。因此臣认为不必用兵,可以坐等魏愽自行归顺。只希望陛下暂且按兵不动、蓄养威势,严令各道选练士卒和战马,以等待后续诏令。让贼军内部知道这些,不过几个月,必定有人在军中主动效命。到那时只要朝廷应对迅速,抓住时机,不吝惜用官爵俸禄赏赐那个人,使两河藩镇听说后,害怕部下也仿效他来获取朝廷赏赐,必定都会恐惧,争相恭顺。这就是所说的不交战而使敌人的军队屈服。”宪宗说:“好。”后来有一天,李吉甫又在延英殿大力陈说用兵的好处,并说草料、粮食、金帛都已经准备好了。宪宗回头问李绛,李绛回答说:“军队不可轻易调动。前年讨伐恒州,从四面调兵,接近二十万人,又调发两神防兵从京师赶赴那里,天下骚动,费用七百多万缗,最终没有成功,反而被天下人耻笑。如今创伤还没有恢复,人人都害怕作战,如果又用诏命驱使他们,臣恐怕不但没有功劳,或许还会产生其他变故。况且魏愽根本不必用兵,事情的形势十分明白,希望陛下不要疑虑。”宪宗起身拍着案几说:“朕决定不用兵了。”李绛说:“陛下虽然这样说,恐怕退朝以后,又有人迷惑圣听。”宪宗神色严肃、声音严厉地说:“朕的意志已经决定,谁还能迷惑朕?”李绛于是拜谢祝贺说:“这是国家的福分。”不久,田怀谏年幼软弱,军政都由家臣蒋士则决定;蒋士则屡次因个人喜爱和憎恶调换诸将,众人都十分愤怒。朝廷的诏命迟迟不到,军中不安。田兴早晨进入府中,几千名士卒大声喧哗,围着田兴下拜,请求他担任留后。田兴惊惧,跌倒在地,众人很久都没有散去。田兴估计自己无法逃避,于是对众人说:“你们愿意听我的话吗?”众人都说:“唯听命。”田兴说:“不要侵犯副大使,遵守朝廷法令,申报户籍,请朝廷任命官吏,然后才可以。”众人都说:“好。”田兴于是杀了蒋士则等十多人,把田怀谏迁到外处。冬十月乙未,魏愽监军把情况上报。宪宗立即召见宰相,对李绛说:“卿推测魏愽,就像符契相合一样。”李吉甫请求派遣中使前往宣慰,以观察事变。李绛说:“不可。如今田兴奉献土地和军队,坐等诏命,如果不趁此机会推诚相待、加以安抚,用大恩结纳他,就一定要等敕使到了那里,拿着将士的表章来请求节钺,然后再授予他;这样恩惠就是出自下方,而不是出自皇上,将士受到重视,朝廷反而受到轻视,他们感恩拥戴的心情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深厚。一旦错过时机,后悔也来不及。”李吉甫平素同枢密使梁守谦相互结交,梁守谦也替他说话,对宪宗说:“按照旧例都派中使前往宣劳,如今唯独这个镇没有,恐怕会更加不明白。”宪宗最终派中使张忠顺到魏愽宣慰,想等他回来后再商议。癸夘,李绛又上言:“朝廷恩德和威势的得失,就在这一举,时机可惜,为什么要放弃呢?” 利害十分清楚,希望圣心不要疑虑。”估计张忠顺此行,刚刚应当经过陕地,如果请求明天立即下诏,以白麻授田兴为节度使,还来得及。宪宗想先授田兴为留后,下诏说:“田兴如此恭敬顺从,如果不是恩惠出于破格授予,就无法使他特别感激。”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甲辰,任命田兴为魏愽节度使。张忠顺还没有回来,制书诏命已经送到魏州。田兴感恩流泪,士卒们没有不欢呼舞蹈的。李绛又说:魏愽五十多年没有沾受皇帝的教化,一旦把六州土地全部归还朝廷,剖开河朔的腹心,倾覆叛乱的巢穴,如果没有超过他们所期望的重赏,就无法慰劳士卒之心,也不能使四邻受到劝勉而仰慕。请从内库拨钱一百五十万缗赏赐他们。左右宦官认为赏赐太多,后来若有这样的先例,将拿什么来供给?宪宗把这话告诉李绛。李绛说:田兴不贪图独占一地的利益,也不顾四邻的祸患,归命于圣朝。陛下为什么吝惜小额费用而遗漏大计,不用它来收拢一方人心?钱用完了还可以再来取,时机一旦错失,就无法再追回。即使国家发十五万军队来夺取六州,经过一年才攻克,费用难道只是一百五十万缗吗?宪宗高兴地说:朕之所以穿粗劣衣服、吃菲薄食物,积蓄财货,正是想平定四方。
不然,徒贮之府库,何为?十一月辛酉,遣知制诰裴度至魏愽宣慰,以钱百五十万缗赏军士。六州百姓给复一年。军士受赐,欢声如雷。成德、兖郓使者数辈见之,相顾失色,叹曰:倔彊者果何益乎?度为兴陈君臣上下之义,兴聴之,终夕不倦。待度礼极厚,请度徧至所部州县,宣布朝命。奏乞除节度副使于朝廷,诏以户部郎中河东胡证为之。兴又奏所部缺官九十员,请有司注拟行朝廷灋令。输赋税,田承嗣以来室屋僣侈者皆避不居。郓、蔡、恒遣逰客间説百方,兴终不听。李师道使人谓宣武节度使韩▯曰:我世与田氏约相保援,今兴非其族,又首变两河事,亦公之所恶也。我将与成德合军讨之。▯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诏行事耳。若兵北度河,我则以兵东取曹州。师道惧,不敢动。田兴既葬,田季安送田怀谏于京师。辛巳,以懐谏为右监门卫将军。八年春正月辛夘,赐魏愽节度使田兴名▯正。十四年秋八月己未,田▯正入朝,上待之尤厚。甲辰,以田▯正兼侍中,魏▯节度使如故。▯正三表请留,上不许。▯正常恐一旦物故,魏人犹以故事继袭,故兄弟子侄皆仕诸朝,上皆擢居显列,朱紫盈庭,时人荣之。宪宗讨成德【王承宗】唐德宗贞元二十年夏六月,昭义节度使李长荣薨。上遣中使以手诏授本军大将,但军士所附者即授之。时大将来希皓为众所服,中使将以手诏付之。希皓言于众曰:“此军取人,合是希皓,但作节度使不得。若朝廷以一束草来,希皓亦必敬事。”中使言:“面奉进止,只令此军取大将防与节钺,朝廷不别除人。”希皓固辞。兵马使卢从使其位居四,潜与监军相结,起出伍曰:“若来大夫不肯受诏,从史请且勾当此军。”监军曰:“卢中丞若如此,此亦固合圣防。”中使因探懐取诏以授之。从史捧诏再拜舞蹈,希皓亟回挥同列北面称贺。军士毕集,更无一言。秋八月己未,诏以从史为节度使。宪宗元和二年冬十一月,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内与王士真、刘济潜通,而外献策请图山东,擅引兵东出。上召令还上党,从史托言就食邢洺,不时奉诏,久之乃还。四年春三月,成德节度使王士真薨,其子副大使承宗自为留后。河北三镇相承,各置副大使,以嫡长为之,父没则代领军务。王承宗叔父士则以承宗擅自立,恐祸及宗,与幕客刘栖楚俱自归京师。诏以士则为神防大将军。上欲革河北诸镇世袭之▯,乘王士真死,欲自朝廷除人,不从则兴师讨之。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垍曰:“李纳防扈不恭,王武俊有功于国,陛下前许师道,今夺承宗,沮劝违理,彼必不服。”由是议久不决。上以问诸学士,李绛等对曰:“河北不遵声教,谁不愤叹?然今日取之,或恐未能。成德军自武俊以来,父子相承四十余年,人情贯习,不以为非。况承宗已总军务,一旦易之,恐未即奉诏。又范阳、魏▯、易定、淄青以地相传,与成德同体,彼闻成德除人,必内不自安,隂相党助。虽茂昭有请,亦恐非诚。所以然者,今国家除人代承宗,彼邻道劝成进退有利。若所除之人得入,彼则自以为功;若诏令有所不行,彼因潜相交结,在于国体,岂可遽休?须应兴师四面攻讨,彼将帅则加官爵士,卒则给衣粮,按兵玩冦,坐观胜负,而劳费之病咸归国家矣。今江淮水,公私困竭,军旅之事,殆未可轻议也。”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欲希上意,夺裴垍权,自请将兵讨之。上疑未决。宗正少卿李拭奏称:“承宗不可不讨,承璀亲近信臣,宜委以禁兵,使统诸军,谁敢不服?”上以拭状示诸学士曰:“此奸臣也,知朕欲将承璀,故上此奏,卿曹记之,自今勿令得进用。”昭义节度使卢从史遭父丧,朝廷久未起复。从史惧,因承璀説上,请发本军讨承宗。壬辰,起复从史左金吾大将军,余如故。秋七月,上密问诸学士曰:“今欲用王承宗为成德留后,割其德、棣二州更为一镇,以离其势,并使承宗输二税,请官吏,一如师道,何如?”李绛等对曰:“德、棣之▯成德为日已久,今一旦割之,恐承宗及其将士忧疑怨望,得以为辞,况其邻道情状一同,各虑它日分割,或潜相构扇,万一旅拒,倍难处置,愿更三思。”所是二税官吏,愿因吊祭使至彼,自以其意谕承宗,令上表陈乞,如师道例,勿令知出陛下意,如此则幸而听命,于理固顺;若其不听,体亦无损。上又问:“今刘济、田季安皆有疾,若其物故,岂可尽如成德付授其子?天下何时当平?”议者皆言宜乘此际代之,不受则发兵讨之,时不可失,如何?对曰:“羣臣见陛下西取蜀、东取吴,易于反掌,故謟防躁竞之人争献策画,劝开河北,不为国家深谋逺虑。
译否则,只是把它们储藏在府库里,又有什么用呢?十一月辛酉,派知制诰裴度到魏愽宣慰,用一百五十万缗赏赐军士。六州百姓免除赋役一年。军士接受赏赐,欢呼声如雷。成德、兖郓的几批使者看见这种情形,彼此相顾失色,叹息说:“强硬到底果然有什么好处呢?”裴度向田兴陈述君臣上下的道义,田兴听了一整夜也不厌倦。他以极其优厚的礼节接待裴度,请裴度遍行所属州县,宣布朝廷诏命。田兴上奏请求朝廷任命节度副使,诏令任命户部郎中、河东人胡证担任。田兴又上奏说所属地区缺少官员九十名,请有关部门按朝廷法令拟定任用。他输纳赋税,田承嗣以来那些过分奢侈的房屋,田兴都避而不住。郓、蔡、恒三镇派遣游说之士从各方面劝说,田兴始终不听。李师道派人对宣武节度使韩弘说:“我家世代同田氏约定互相救援,如今田兴不是田氏族人,又首先改变两河的局面,也是您所厌恶的。我将与成德联合军队讨伐他。”韩弘说:“我不知道利害,只知道奉诏行事罢了。如果军队向北渡过黄河,我就发兵向东攻取曹州。”李师道害怕了,不敢行动。田兴安葬以后,田季安把田怀谏送到京师。辛巳,任命田怀谏为右监门卫将军。八年春正月辛夘,赐魏愽节度使田兴名为弘正。十四年秋八月己未,田弘正入朝,宪宗对他的待遇尤其优厚。甲辰,任命田弘正兼任侍中,魏愽节度使一职依旧。田弘正三次上表请求留在朝廷,宪宗没有答应。田弘正常常担心自己一旦去世,魏州人还会按照旧例世袭相承,所以他的兄弟、子侄都在朝廷任职,宪宗都提拔他们居于显要职位,朝廷上朱紫官服充满,时人都以此为荣。宪宗讨伐成德【王承宗】唐德宗贞元二十年夏六月,昭义节度使李长荣去世。宪宗派中使拿着手诏授予本军大将,规定军士拥护谁就授予谁。 当时大将来希皓受到众人敬服,中使准备把手诏交给他。希皓对众人说:“这支军队选取人选,按理应当是我希皓,但我不能担任节度使。即使朝廷拿一束草来,希皓也一定恭敬侍奉。”中使说:“我当面奉行皇上的旨意,只是命令这支军队从大将中选取人选,授予节钺,朝廷并不另行任命他人。”希皓坚决推辞。兵马使卢从史的职位排在第四位,他暗中同监军结交,走出队列说:“如果来大夫不肯接受诏命,请允许从史暂且管理这支军队。”监军说:“卢中丞如果这样做,也确实符合圣上的意旨。”中使于是从怀中取出诏书交给卢从史。卢从史捧诏拜谢,舞蹈庆贺;希皓急忙回身挥手,和同列面向北方向卢从史祝贺。军士全部聚集,没有再说一句话。秋八月己未,诏令任命卢从史为节度使。宪宗元和二年冬十一月,昭义节度使卢从史暗中同王士真、刘济交通,表面上献策请求谋取山东,擅自带兵向东出动。宪宗召令他返回上党,卢从史借口要到邢、洺就食,没有及时奉诏,过了很久才回来。四年春三月,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去世,他的儿子副大使王承宗自行担任留后。河北三镇相承沿袭,各自设置副大使,由嫡长子担任;父亲去世后就代领军务。王承宗的叔父王士则认为王承宗擅自自立,担心祸及宗族,便同幕客刘栖楚一起归顺京师。诏令任命王士则为神策大将军。宪宗想革除河北诸镇世袭的弊端,趁王士真去世之机,想由朝廷自行任命人选;如果不服从,就发兵讨伐。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垍说:“李纳有防扈之罪而不恭顺,王武俊对国家有功。陛下以前答应李师道,如今却夺取王承宗的职位,既破坏劝善惩恶的原则,也违背常理,他们一定不会服从。”因此议论久久不能决定。宪宗询问各位学士,李绛等回答说:“河北不遵从朝廷教令,谁不愤怒叹息?然而今天要攻取它,恐怕未必能够。成德军自王武俊以来,父子相承四十多年,人情习惯已经形成,并不认为这是错误。何况王承宗已经总管军务,一旦更换他,恐怕不会立即奉诏。又有范阳、魏愽、易定、淄青等镇,土地相连,和成德同为一体;他们听说成德要被朝廷另行任命,内部一定不安,暗中互相结党援助。即使田茂昭提出请求,恐怕也未必是真心。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如今国家任命别人代替王承宗,邻近各道便会劝成德考虑进退利害。如果朝廷任命的人能够进入成德,他们就会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如果诏令不能施行,他们便会暗中相互交结。对于国家体统来说,难道可以仓促停止吗?必定要发兵从四面攻打,他们的将帅就加官进爵,士卒就供给衣粮,按兵不动、坐看胜负,而劳费的祸害全都归于国家。如今江淮地区水旱交困,公私都已竭尽,军队之事,实在还不能轻易议论。”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想迎合宪宗的心意,夺取裴垍的权力,自请带兵讨伐王承宗。宪宗疑虑未决。宗正少卿李拭上奏说:“王承宗不可不讨,吐突承璀是亲近而受信任的臣子,应当把禁兵交给他,使他统领各军,谁敢不服?”宪宗把李拭的奏章给各位学士看,说:“这是奸臣,知道朕想让吐突承璀领兵,所以才上这道奏章,你们记住,从今以后不要让他得到任用。”昭义节度使卢从史遭逢父丧,朝廷很久没有起复他。卢从史害怕了,便借吐突承璀劝说宪宗,请求发本军讨伐王承宗。壬辰,起复卢从史为左金吾大将军,其余职务依旧。秋七月,宪宗秘密询问各位学士说:“如今想任用王承宗为成德留后,割出德州、棣州另设一镇,以削弱他的势力,并让王承宗缴纳两税、请求朝廷任命官吏,一如李师道,怎么样?”李绛等回答说:“德州、棣州隶属于成德已经很久,如今突然割出,恐怕王承宗及其将士忧虑、疑惧、怨恨,便有了借口;何况邻近各道的情形也一样,都担心日后被分割,或许会暗中相互煽动构陷。一旦抗拒,处理起来就更加困难,希望陛下再三思考。”至于两税和官吏之事,希望借吊祭使者到那里时,亲自把陛下的意思告诉王承宗,让他上表陈请,按照李师道的先例,不要让他知道这是出自陛下的意思。这样如果幸而听命,在道理上自然顺当;如果他不听,也不会损害体面。”宪宗又问:“如今刘济、田季安都有疾病,如果他们去世,难道都可以像成德一样把职位授给他们的儿子吗?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平定?”议论的人都说应当趁这个机会取代他们,不接受就发兵讨伐,时机不可错失,怎么样?李绛等回答说:“群臣看见陛下向西攻取蜀地、向东攻取吴地易如反掌,所以那些阿谀、急躁、争功的人争相献计,请求开启河北战事,却没有替国家深谋远虑。
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夜思之,河北之势与二方异,何则?西川、浙西皆非反侧之地,其四邻皆国家臂指之臣,刘辟、李锜独生狂谋,其下皆莫之与,辟、锜徒以货财防之,大军一临则涣然离耳,故臣等当时亦劝陛下诛之,以其万全故也。”成德则不然,内则胶固嵗深,外则蔓连势广,其将士百姓懐其累代喣妪之恩,不知君臣逆顺之理,谕之不从,威之不服,将为朝廷羞。又邻道平居或相猜恨,及闻代易,必合为一心,葢各为子孙之谋,亦虑它日及此故也。万一余道或相表里,兵连祸结,财尽力竭,西戎北狄乘间窥窬,其为忧患可胜道哉!济、季安与承宗事体不殊,若物故之际有间可乘,当临事图之,于今用兵则恐未可,太平之业非朝夕可致,愿陛下审处之。时吴少诚病甚,绛等复上言:“少诚病必不起,淮西事体与河北不同,四旁皆国家州县,不与贼邻,无党援相助,朝廷命帅,今正其时,万一不从,可议征讨。”臣愿舍恒冀难致之防,就申蔡易成之谋,脱或恒冀。连兵事未如意,蔡州有舋,势可兴师,南北之役俱兴,财力之用不足。傥事不得已,须赦承宗,则恩德虚施,威令顿废,不如早赐处分,以收镇冀之心,坐待机宜,必获申蔡之利。既而承宗久未得朝命,颇惧,累表自诉。八月壬午,上乃遣京兆少尹裴武诣真定宣慰,承宗受诏甚恭,曰:“三军见迫,不暇俟朝防,请献德棣二州,以明恳欵。”九月甲辰朔,裴武复命。庚戌,以承宗为成德军节度,恒冀深赵州观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德棣二州观察使。昌朝,嵩之子,王氏之壻也,故就用之。田季安得飞报,先知之,使谓承宗曰:“昌朝隂与朝廷通,故受节钺。”承宗遽遣数百骑驰入德州,执昌朝至真定,囚之中使送昌朝节,过魏州,季安阳为宴劳,留使者累日,比至德州,已不及矣。上以裴武为欺防,又有譛之者曰:“武使还,先宿裴垍家,明旦乃入见。”上怒甚,以语李綘,欲贬武于岭南。绛曰:“武昔防李懐光军中,守节不屈,岂容今日遽为奸回?葢贼多变诈,人未易尽其情。承宗始惧朝廷诛讨,故请献二州,既防恩贷,而邻道皆不欲成德开分割之端,计必有隂行间説,诱而胁之,使不得守其初心者,非武之罪也。今陛下选武使入逆乱之地,使还一语不相应,遽窜之遐荒,臣恐自今奉使贼廷者,以武为戒,茍求便身,率为依阿两可之言,莫肯尽诚具陈利害,如此非国家之利也。且垍武久处朝廷,谙练事体,岂有使还未见天子,而先宿宰相家乎?臣敢为陛下必保其不然,此殆有谗人欲伤武及垍者,愿陛下察之。”上良久曰:“理或有此,遂不问。”上遣中使谕王承宗,使遣薛昌朝还镇,承宗不奉诏。冬十月癸未,制削夺承宗官爵,以左神防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防、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以为国家征伐,当责成将帅近嵗始以中使为监军,自古及今,未有征天下之兵,专令中使统领者也。今神防军既不置行营节度使,则承璀乃制将也;又统诸军招讨处置使,则承璀乃都统也。臣恐四方闻之,必轻朝廷;四夷闻之,必笑中国。陛下忍令后代相传,云以中官为制将、都统,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刘济、茂昭及希朝、从史,乃至诸道将校,皆耻受承璀指麾,心既不齐,功何由立?此是资承宗之计,而挫诸将之势也。陛下念承璀勤劳,贵之可也;怜其忠赤,富之可也。至于军国权柄,动闗理乱,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宁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从人之欲,而自损圣明?何不思于一时之间,而取笑于万代之后乎?时谏官、御史论承璀职名太重者相属,上皆不听。戊子,上御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谏议大夫孟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极言其不可。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马使,改处置为宣慰而已。李绛甞极言宦官骄横,侵害政事,谗毁忠贞。上曰:“此属安敢为谗?就使为之,朕亦不听。”绛曰:“此属大抵不知仁义,不分枉直,惟利是嗜。得赂则誉跖蹻为防良,怫意则毁龚黄为贪暴。能用倾巧之智,构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润以入之。陛下必有时而信之矣。自古宦官败国者,备载方册,陛下岂得不防其渐乎?”己亥,吐突承璀将神防兵发长安,命恒州四面藩镇各进兵招讨。田季安闻吐突承璀将兵讨王承宗,聚其徒曰:“师不
译陛下也因为先前成功容易,就相信了他们的话;臣等日夜思考,河北的形势同那两地不同,为什么呢?西川、浙西都不是反复叛乱之地,它们的四邻都是国家臂指相使的臣属,只有刘辟、李锜独自产生狂妄谋划,他们的部下都没有人同他们一起,所以刘辟、李锜只是凭借财物来防守,大军一到就立即瓦解离散。因此臣等当时也劝陛下诛杀他们,因为那是万无一失的缘故。”成德则不是这样,内部胶结牢固,积年已久;外部牵连蔓延,势力广大。那里的将士百姓感念田氏历代抚养安慰的恩德,不懂君臣和逆顺的道理;劝告他们不会服从,威逼他们不会屈服,将会成为朝廷的羞辱。况且邻近各道平时或许彼此猜忌怨恨,一旦听说要更换主帅,必定会合成一条心,大概都是为子孙谋划,也担心将来祸及自身。万一其他各道内外呼应,兵祸连续不断,财力耗尽、国力衰竭,而西戎、北狄乘机窥伺进犯,那种忧患哪里说得尽!刘济、田季安与王承宗的情势没有不同,如果他们去世时有可以乘用的间隙,应当临事谋划;如今用兵恐怕还不可行。太平的事业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达到的,希望陛下审慎处置。当时吴少诚病重,李绛等又上言:“少诚的病一定无法痊愈,淮西的形势同河北不同,四面都是国家的州县,不与贼人相邻,也没有党羽援助。朝廷任命主帅,现在正是时候;万一他不服从,可以再议征讨。” 臣愿意放弃恒州、冀州难以取得的计划,采用申州、蔡州容易成功的谋略。倘若恒州、冀州接连用兵而事情不能如意,蔡州又出现事端,形势便可以发兵;南北两处战事同时兴起,财力就会不够。如果事情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必须赦免王承宗,那么恩德只是空施,威令也会顿时废弛;不如早些下定处置,来收拢镇、冀之地的人心,坐等有利时机,必定能取得申州、蔡州的利益。”后来王承宗久久没有得到朝廷诏命,很是害怕,多次上表自我申辩。八月壬午,宪宗于是派京兆少尹裴武到真定宣慰。王承宗接受诏命十分恭敬,说:“三军逼迫我,我来不及等待朝廷诏令,请献出德州、棣州,以表明我的诚恳。”九月甲辰朔,裴武回朝复命。庚戌,任命王承宗为成德军节度使、恒冀深赵州观察使,任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德棣二州观察使。薛昌朝是薛嵩的儿子、王氏的女婿,所以就任用了他。田季安得到飞报,事先知道了这件事,派人对王承宗说:“薛昌朝暗中同朝廷交通,所以接受了节钺。”王承宗立即派数百骑兵驰入德州,抓住薛昌朝送到真定,把他囚禁起来。中使送薛昌朝的节旌经过魏州时,田季安假意设宴慰劳,留住使者多日;等到使者到达德州时,已经来不及了。宪宗认为裴武欺骗了自己,又有人进谗说:“裴武出使回来,先住在裴垍家,第二天早晨才入宫拜见。”宪宗非常愤怒,把这件事告诉李绛,想把裴武贬到岭南。李绛说:“裴武过去在李怀光军中守节不屈,怎么能容许他今天突然变成奸邪反复之人?大概贼人多有诈变,别人很难完全了解他们的真实心意。王承宗开始害怕朝廷诛讨,所以请求献出二州;后来他既然知道获得了恩赦,又因为邻近各道都不愿让成德成为被朝廷分割的开端,一定有人暗中施行离间游说,诱骗并胁迫他,使他不能守住原来的心意,这不是裴武的罪过。如今陛下选派裴武出使逆乱之地,他回来后只要有一句话不合意,就立即把他流放到远方,臣恐怕从今以后出使贼人朝廷的人都会以裴武为戒,只求保全自身,往往说些模棱两可、两边讨好的话,没有人肯尽心诚意陈述利害。这不是国家的利益。况且裴垍、裴武长期任职朝廷,熟悉政务,难道会有出使回来还没有见天子,却先住到宰相家里的事吗?臣敢替陛下保证绝没有这种事,这恐怕是有人想伤害裴武和裴垍,希望陛下明察。”宪宗沉默很久,说:“道理上或许确实如此。”于是没有追问。宪宗派中使告诉王承宗,让他送薛昌朝回镇,王承宗不奉诏。冬十月癸未,下诏削夺王承宗的官爵,任命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认为国家征伐,应当责成将帅;近年才开始以中使担任监军,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征发天下军队而专门让中使统领的。如今神策军既不设置行营节度使,那么吐突承璀就是制将;又统领诸军,担任招讨处置使,那么吐突承璀就是都统。臣恐怕四方听说此事,必定轻视朝廷;四方夷族听说此事,必定嘲笑中原。陛下难道忍心让后代相传,说以宦官担任制将、都统,是从陛下开始的吗?臣又担心刘济、田茂昭以及范希朝、卢从史,乃至各道将校,都以接受吐突承璀指挥为耻;人心既不齐,功劳又从哪里建立?这正是资助王承宗的计谋,挫伤各位将领的势力。陛下顾念吐突承璀勤劳,给他尊贵地位可以;怜惜他的忠心,给他富贵可以。至于军国权柄,动辄关系国家治乱,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难道宁可顺从属下的私情,亲自毁坏法制;顺从别人的欲望,亲自损害圣明吗?” 为什么不在一时之间多加思考,却要在万代之后取笑呢?当时谏官、御史接连上书,认为吐突承璀所任职名太重,宪宗都不听。戊子,宪宗驾临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谏议大夫孟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极力陈说此事不可。宪宗不得已,第二天削去吐突承璀四道兵马使之职,把“处置”改为“宣慰”而已。李绛曾极力陈说宦官骄横,侵害政务,进谗诋毁忠贞之士。宪宗说:“这些人怎么敢进谗?即使他们这样做,朕也不会听。”李绛说:“这些人大多不懂仁义,不辨曲直,只知贪图利益。得到贿赂,就能把跖、蹻誉为贤良;违背心意,就能把龚遂、黄霸诋毁为贪暴。他们能够运用倾险巧诈的心机,制造似是而非的端绪,早晚都在陛下身边,逐渐浸润,使这些话进入陛下心中。陛下总有时候会相信他们。自古以来宦官败坏国家的事情,史册记载得很详尽,陛下难道能不防范其渐进的祸患吗?”己亥,吐突承璀将率神策兵出长安,命恒州四面藩镇各自进兵招讨。田季安听说吐突承璀将要带兵讨伐王承宗,召集他的党徒说:“军队跨过黄河已经二十五年了,如今一旦越过魏州攻打赵州,赵州被俘,魏州也会被俘,我们该怎么办?”
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赵,赵虏,魏亦虏矣,计为之柰何?其将有超伍而言者曰:“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大呼曰:“壮哉!”兵决出格,沮者斩。幽州牙将绛人谭忠为刘济使魏,知其谋,入谓季安曰:“如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师越魏代赵,不使耆臣宿将,而专付中臣;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于臣下也。若师未叩赵,而先碎于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其能不耻于天下乎?既耻且怒,必任智士,画长防,伏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而后魏。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季安曰:“然则若之何?”忠曰:“王师入魏,君厚犒之。于是悉甲压境,号曰伐赵,则可。隂遗赵人书曰:‘魏若伐赵,则河北义士谓魏卖友;魏若与赵,则河南忠臣谓魏反君。卖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执事若能隂解陴障,遗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赵,西得以为臣于赵,有角尖之耗于魏,获不世之利。执事岂能无意于魏乎?’赵人脱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来,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谋,与赵隂计,得其堂阳。忠归幽州,谋欲激刘济讨王承宗。会济合诸将言曰:“天子知我怨赵,今命我伐之,赵亦必大备。我伐与不伐,孰利?”忠疾对曰:“天子终不使我伐赵,赵亦不备燕。”济怒曰:“尔何不直言,济与承宗反乎?”命系忠狱,使人视成德之境,果不为备。后一日诏果来,令济专护北彊,勿使朕复挂胡忧,而得专心于承宗。济乃解狱,召忠曰:“信如子防矣,何以知之?”忠曰:“卢从史外亲燕,内实忌之;外絶赵,内实与之。此为赵画曰:‘燕以赵为障,虽怨赵,必不残赵,不必为备。一且示赵不敢抗燕;二且使燕获疑天子。’赵人既不备燕,潞人则走吿于天子曰:燕厚怨赵,赵见伐而不备燕,是燕反与赵也。此所以知天子终不使君伐赵,赵亦不备燕也。济曰:“今则柰何?”忠曰:“燕赵为怨,天下无不知。今天子伐赵,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济易水,此正使潞人以燕卖恩于赵,败忠于上,两皆售也。是燕贮忠义之心,卒染私赵之口,不见德于赵,人恶声徒嘈嘈于天下耳。惟君熟思之。”济曰:“吾知之矣。”乃下令军中曰:“五日毕出,后者醢以狥。”五年春正月,刘济自将兵七万人击王承宗。时诸军皆未进,济独前奋击,拔饶阳、束鹿、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为恒州北面招讨,防于定州。防望夜,军吏以有外军,请罢张灯。张茂昭曰:“三镇官军也,何谓外军?”命张灯不禁,行人不闭里门,三夜如平日,亦无敢喧哗者。丁夘,河东将王荣拔王承宗洄湟镇。吐突承璀至行营,威令不振,与承宗战屡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定进骁将也,军中夺气。诸军讨王承宗者久无功。白居易上言,以为河北本不当用兵,今既出师,承璀未甞苦战,已失大将,与从史两军入贼境,迁延进退,不惟意在逗留,亦是力难支敌。希朝、茂昭至新市镇,竟不能过。刘济引全军攻围乐夀,久不能下。师道、季安元不可保,察其情状,似相计防,各收一县,遂不进军。陛下观此事势,成功有何所望?以臣愚见,速须罢兵。若又迟疑,其害有四:可为痛惜者二,可为深忧者二。何则?若保有成,即不论用度多少,既的知不可,即不合虚费赀粮。悟而后行事,亦非晩。今迟校一日,有一日之费,更延旬月,所费滋多,终须罢兵。何如早罢,以府库贱帛、百姓脂膏资助河北诸侯,转令彊大,此臣为陛下痛惜者一也。臣又恐河北诸将见吴少阳已受制命,必引事例轻重,同词请雪承宗。若章表继来,即义无不许,请而后舍,体势可知,转令承宗胶固,同类如此,则与夺皆由邻道,恩信不出朝廷,实恐威权尽归河北,此为陛下痛惜者二也。今天时已热,兵气相蒸,至于饥渴疲劳、疾疫暴露,驱以就战,人何以堪?纵不惜身,亦难忍苦。况神防乌杂,城市之人,例皆不惯。如此忽思生路,或有犇逃,一人若逃,百人相扇,一军若散,诸军必摇,事忽至此,悔将何及?
译有一名将领越出队伍说:“请借给我骑兵五千人,以解除您的忧患。”田季安大声说:“壮士啊!”于是决定出兵,阻止出兵的人斩首。幽州牙将、绛州人谭忠作为刘济的使者出使魏州,知道了他的谋划,进来对田季安说:“像您这样的谋划,是在引来天下的军队。为什么呢?如今天子的军队越过魏州攻打赵州,不任用老臣宿将,却专门交给宦官;不调发天下的铠甲,却大量出动秦地的兵甲。您知道是谁谋划的吗?这是天子自己谋划的,是想对臣下夸耀并使他们服从。倘若军队还没有攻打赵州,就先在魏州溃败,这是皇上的谋划反而被皇上的谋划所败,难道不会被天下耻笑吗?既然感到羞耻又愤怒,皇上必定任用有才智的人,制定长远防备,埋伏勇猛将领,训练精锐士兵,竭尽力量再次举兵;渡过黄河,鉴于前次失败,一定不会越过魏州攻打赵州。比较罪责轻重,也一定不会先攻赵州后攻魏州。这样就是上不上、下不下,正好会向魏州而来。”田季安说:“那么应该怎么办?”谭忠说:“天子的军队进入魏州时,您厚重犒劳他们。等到他们集中铠甲逼近边境,号称要攻打赵州,就可以了。暗中给赵州人送信说:‘魏州如果攻打赵州,河北义士会说魏州出卖朋友;魏州如果同赵州联合,河南忠臣又会说魏州背叛君主。出卖朋友、背叛君主的名声,魏州不忍承受。您如果能够暗中拆除城防障碍,送给魏州一座城,魏州就能拿着它向天子报捷,以此作为凭证。这会使魏州向北可以侍奉赵州,向西又可以作为臣属归顺赵州;魏州只有一点损失,却能获得不世之利。您难道会对魏州毫无情意吗?’赵州人如果不拒绝您,魏州称霸的根基就稳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年〕 田季安说:“好,先生到来,是上天眷顾魏州。”于是采用谭忠的谋略,同赵州暗中谋划,取得堂阳。谭忠回到幽州,谋划着激怒刘济,使他讨伐王承宗。正好刘济召集诸将说:“天子知道我怨恨赵州,如今命我攻打它,赵州也一定会严加防备。我攻打还是不攻打,哪一种有利?”谭忠迅速回答说:“天子最终不会让我攻打赵州,赵州也不会防备燕州。”刘济大怒说:“你为什么不直说,难道说我刘济要同王承宗反叛吗?”于是下令把谭忠关进狱中,派人查看成德的边境,果然没有防备。一天以后,诏书果然送到,命刘济专门守护北方边疆,不要让朕再挂念胡人的忧患,使朕能够专心对付王承宗。刘济于是释放谭忠,召见他说:“果然如你所料,你是怎么知道的?”谭忠说:“卢从史表面上亲近燕州,实际上忌惮燕州;表面上同赵州断绝关系,实际上却同它往来。” 他在赵州人的谋划中说:‘燕州把赵州当作屏障,虽然怨恨赵州,却一定不会残害赵州,不必防备。一方面可以向赵州表示不敢抗拒燕州,另一方面可以使燕州受到天子的怀疑。’赵州人既然不防备燕州,潞州人就会奔走告诉天子说:燕州深深怨恨赵州,赵州被攻打却不防备燕州,这说明燕州反而同赵州联合了。这就是由此知道天子最终不会让您攻打赵州,赵州也不会防备燕州。”刘济说:“现在怎么办?”谭忠说:“燕州和赵州互相怨恨,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天子讨伐赵州,您却坐拥燕州全部军队,一个人都没有渡过易水,这正好让潞州人说燕州向赵州出卖恩义,在皇上面前败坏忠诚,两方面都能达到目的。这样燕州原本积蓄的忠义之心,最终却沾染上偏袒赵州的名声;既不能被赵州感恩,天下听到的也只是憎恶的声名。希望您仔细思考。”刘济说:“我明白了。”于是下令军中:“五天之内全部出兵,迟到的人剁成肉酱示众。” 五年春正月,刘济亲自率领七万军队攻打王承宗。当时各军都还没有进发,唯独刘济率先奋力进攻,攻取饶阳、束鹿、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在定州驻军,担任恒州北面招讨。夜间驻营时,军吏因为有外军,请求停止点灯。张茂昭说:“这是三镇的官军,为什么称为外军?”命令照常点灯,也不关闭城门,三夜都像平时一样,行人没有受到阻拦,也没有人敢喧哗。丁夘,河东将领王荣攻取王承宗的洄湟镇。吐突承璀到达行营后,威令不能振作,同王承宗交战屡次失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郦定进是勇猛的将领,军中因此丧失了士气。各军讨伐王承宗很久没有功劳。白居易上言,认为河北本来就不应当用兵,如今既然已经出兵,吐突承璀还没有苦战,就已经损失了大将;他和卢从史的两军进入贼境后,拖延进退,不只是有意停留,也是力量难以抵挡敌军。范希朝、张茂昭到了新市镇,最终也不能前进。刘济率全军进攻围困乐寿,久久不能攻下。李师道、田季安原本都不可靠,观察他们的情形,似乎彼此正在谋划,各自收取一个县,于是都不再进军。陛下看看这样的形势,成功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万人〕 依臣愚见,应当赶快停止用兵。如果再迟疑,祸害有四项:值得痛惜的有两项,值得深忧的有两项。为什么呢?即使保住成德,也不必再谈用兵花费多少;既然已经确知不可取,就不应白白耗费财物粮食。认识到这一点以后再行动,也还不算晚。如今每迟疑一天,就多一天的费用;再拖延十天、一个月,费用就更多,最终还是必须停兵。何不早些停兵,用府库中的绢帛和百姓的财力供给河北诸侯,反而使他们变得强大,这是臣替陛下痛惜的第一点。臣又担心河北诸将看见吴少阳已经接受制命,必定援引事情的轻重作为例子,共同上表请求赦免王承宗。如果奏表接连送来,按道义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既然应允请求后才舍弃用兵,朝廷的体势就可想而知,反而会使王承宗更加固结,同类势力也会这样做。这样一来,朝廷的取舍都由邻近各道决定,恩德和信义不能出自朝廷,实在恐怕威权全都归于河北,这是臣替陛下痛惜的第二点。如今天气已经炎热,兵气相互蒸腾,加上饥渴疲劳、疾病流行、暴露在外,驱赶士卒去作战,人怎么承受得了?即使不顾惜性命,也难以忍受痛苦。况且神策军成分杂乱,都是城市中的人,通常都不习惯作战。这样一来,他们忽然想到求生之路,或许会奔逃;一人逃跑,就会有百人互相煽动;一军溃散,各军必然动摇。事情一旦发展到这一步,后悔又怎么来得及?”
此为陛下深忧者一也。臣闻回鹘、吐蕃皆有细作,中国之事小大尽知。今聚天下之兵,唯讨承宗一贼自冬及夏,都未立功。则兵力之彊弱,资费之多少,岂宜使西戎、北虏一一知之?忽见利生心,承虚入寇。以今日之势力,可能救其首尾哉?兵连祸生,何事不有?万一及此,实闗安危。此其为陛下深忧者二也。卢从史首建伐王承宗之谋,及朝廷兴师,从史逗遛不进,隂与承宗通谋,令军士潜懐承宗号,又髙刍粟之价以贩度支,讽朝廷求平章事,诬奏诸道与贼通,不可进兵。上甚患之。防从史遣牙将王翊元入奏事,裴垍引与语,为言为臣之义,微动其心。翊元遂输诚,言从史隂谋及可取之状。垍令翊元还本军经营,复来京师,遂得其都知兵马使乌重▯等欵要。垍言于上曰:「从史狡猾骄狠,必且为乱。今闻其与承璀对营,视承璀如婴儿,往来殊不设备。失今不取,后虽兴大兵,未可以嵗月平也。」上初愕然,熟思良久,乃许之。从史性贪,承璀盛陈竒玩,视其所欲,稍以遗之。从史喜,益相昵狎。甲申,承璀与行营兵马使李听谋,召从史入营博,伏壮士于幕下,突出擒诣帐后,防之内车中,驰诣京师。左右惊乱,承璀斩十余人,谕以诏防。从史营中士卒闻之,皆甲以出,操兵趋哗。乌重▯当军门叱之曰:「天子有诏,从者赏,敢违者斩。」士卒皆敛兵还部伍。防夜车疾驱,未明已出境。重▯,承洽之子,听晟之子也。丁亥,范希朝、张茂昭大破承宗之众于木刀沟。上嘉乌重▯之功,欲即授以昭义节度使。李绛以为不可,请授重▯河阳,以河阳节度使孟元阳镇昭义。防吐突承璀奏已牒重▯勾当昭义留后。绛上言:「昭义五州,据山东要害,魏、愽、恒、幽诸镇蟠结朝廷,惟恃此以制之。磁、邢、洺入其腹内,诚国之宝地,安危所系也。向为从史所据,使朝廷旰食。今幸而得之,承璀复以与重▯臣闻之惊叹实所痛心昨国家诱执从史虽为长防已失大体今承璀又以文牒差人。」为重镇留后,为之求旌节,无君之心,孰甚于此?陛下昨日得昭义,人神同庆,威令再立;今日忽以授本军牙将,物情顿沮,纪纲大紊。校计利害,更不若从史为之。何则?从史虽蓄奸谋,已是朝廷牧伯,重▯出于列校,以承璀一牒代之,窃恐河南北诸侯闻之,无不愤怒,耻与为伍,且谓承璀诱重▯使逐从史而代其位。彼人人麾下,各有将校,能无自危乎?傥刘济、茂昭、季安、执恭、韩▯、师道继有章表,陈其情状,并指承璀专命之罪,不知陛下何以处之?若皆不报,则众怒益甚;若为之改除,则朝廷之威重去矣。上复使枢密使梁守谦密谋于绛曰:“今重▯已摠军务,事不得已,须应与节。”对曰:“从史为帅,不由朝廷,故启其邪心,终成逆节。今以重▯典兵,即授之节,威福之柄不在朝廷,何以异于从史乎?重▯之得河阳,已为望外之福,岂敢更为旅拒?况重▯所以能执从史,本以仗顺成功,一旦自逆诏命,安知同列不袭其迹而动乎?重▯军中等夷甚多,必不愿重▯独为主帅,移之它镇,乃惬众心,何忧其致乱乎?”上悦,皆如其请。壬辰,以重▯为河阳节度使。戊戌,贬卢从史驩州司马。夏六月甲申,白居易复上奏,以为:“臣比请罢兵,今之事势又不如前,不知陛下复何所待?”是时,上毎有军国大事,必与诸学士谋之,甞逾月不见学士李绛等。上言:“臣等饱食不言,其自为计则得矣,如陛下何?”陛下询访理道,开纳直言,实天下之幸,岂臣等之幸?上遽令明日三殿对来。白居易甞因论事言陛下错,上色荘而罢。密召承防李绛谓曰:“居易小臣不逊,须令出院。”绛曰:“陛下容纳直言,故羣臣敢竭诚无隠。居易言虽少思,志在纳忠。陛下今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箝口,非所以广聪明,昭圣德也。”上悦,待居易如初。秋七月庚子,王承宗遣使自陈,为卢从史所离闲,乞输贡赋,请官。吏许其自新。李师道等数上表请雪承宗,朝廷亦以师久无功。丁未,制洗雪承宗,以为成徳军节度使,复以德、棣二州与之,悉罢诸道行营将士,共赐布帛二十八万端匹,加刘济中书令。秋九月己亥,吐突承璀自行营还。辛亥,复为左卫上将军,充左军中尉。裴垍曰:“承璀首唱用兵,疲弊天下,卒无成功。陛下纵以旧恩不加显戮,岂得全不贬黜,以谢天下乎?”给事中段平仲、吕元膺言承璀可斩。李绛奏称:“陛下不责承璀,它日复有败军之将,何以处之?
译这是臣替陛下深深忧虑的第一点。臣听说回鹘、吐蕃都有细作,中原的事情无论大小,他们全都知道。如今聚集天下军队,只为讨伐王承宗一个贼人,从冬天到夏天都没有建立功劳,那么兵力强弱、费用多少,怎么能让西戎、北虏一一知道?他们一旦看见有利可图而产生野心,乘着虚弱进犯,凭今日的势力,能够同时救援首尾吗?兵祸接连发生,什么事不会出现?万一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关系国家安危。这是臣替陛下深深忧虑的第二点。卢从史最初提出讨伐王承宗的谋划,等到朝廷出兵后,却拖延不进,暗中同王承宗谋合,令军士偷偷怀念王承宗的名号,又抬高草料粮食价格来向度支出售,暗示朝廷请求授予他同平章事之职,诬奏各道同贼人交通,不可进兵。宪宗对此十分忧虑。正好卢从史派牙将王翊元入朝奏事,裴垍把他叫来交谈,向他陈说为臣之道,稍微触动了他的心。王翊元于是吐露诚意,说出卢从史的阴谋以及可以攻取昭义的情形。裴垍让王翊元回本军经营此事,再回京师,于是取得都知兵马使乌重胤等人的诚意。裴垍对宪宗说:“卢从史狡猾、骄横、凶狠,必将作乱。如今听说他同吐突承璀两军对营,却把吐突承璀看得如婴儿一般,往来之间毫无防备。” 如果现在不趁机擒取他,以后即使兴起大军,也不是一年半载能够平定的。”宪宗起初十分惊讶,仔细思考很久,才答应了这件事。卢从史生性贪婪,吐突承璀大量陈列奇珍玩物,观察卢从史所想要的,逐渐送给他。卢从史很高兴,两人更加亲近放纵。甲申,吐突承璀同与行营兵马使李听谋划,召卢从史入营赌博,在帐幕下埋伏壮士,突然冲出将他擒到帐后,押在内车中,飞驰送往京师。左右的人惊慌混乱,吐突承璀斩杀十多人,并宣谕诏命。卢从史营中的士卒听说后,都披甲出来,拿着兵器向前喧哗。乌重胤在军门喝斥他们说:“天子有诏,服从的人有赏,敢违抗的人斩首。”士卒都收起兵器,回到队伍。连夜驱车疾行,天还没有亮就已经出了昭义境界。乌重胤是乌承洽的儿子,李听是李晟的儿子。丁亥,范希朝、张茂昭在木刀沟大败王承宗的军队。宪宗嘉奖乌重胤的功劳,想立即授予他昭义节度使。李绛认为不可,请求授乌重胤河阳节度使,让河阳节度使孟元阳镇守昭义。正好吐突承璀奏报,已经发文让乌重胤管理昭义留后。李绛上言:“昭义五州占据山东的要害,是魏、愽、恒、幽诸镇同朝廷相抗的关键,朝廷只有依靠它来控制这些藩镇。磁州、邢州、洺州深入它的腹地,确实是国家的宝地,也是国家安危所系。过去被卢从史占据,使朝廷忧劳不安。如今幸而得到它,吐突承璀又用文牒把它交给乌重胤。我听说后惊叹不已,实在痛心。过去国家诱骗擒获卢从史,虽然是长远的计策,却已经失去了大体;如今吐突承璀又用文牒派人担任这一重镇的留后,还替他请求旌节,这种没有君主之心的行为,谁比得上他?陛下昨天得到昭义,人与神都庆贺,威令重新树立;今天忽然把它授给本军牙将,人心立刻沮丧,国家纲纪极其紊乱。比较利害得失,还不如让卢从史继续担任。为什么呢?卢从史虽然蓄谋奸诈,但毕竟已经是朝廷任命的牧守;乌重胤出身列校,却凭吐突承璀一纸文牒取代他。我恐怕河南、河北的诸侯听说后,没有不愤怒的,也会以同乌重胤为伍为耻,并且会说吐突承璀诱使乌重胤驱逐卢从史,取代他的职位。他们各人的部下都有将校,难道不会感到自身危险吗?倘若刘济、田茂昭、田季安、执恭、韩弘、李师道接连上表,陈述事情的情形,并指出吐突承璀擅自发号施令的罪过,不知道陛下将怎样处置?如果全都不答复,众怒会更加严重;如果为他们改任官职,朝廷的威势就会丧失。宪宗又让枢密使梁守谦秘密同李绛谋划说:“如今乌重胤已经总管军务,事到不得已,恐怕应当授予他节度使。” 李绛回答说:“卢从史担任主帅不是由朝廷任命,所以开启了他的邪心,最终成为叛逆。如今让乌重胤掌管军队,立即授予他节度使,那么威势和赏罚的大权也不在朝廷,同卢从史有什么不同?乌重胤得到河阳,已经是意料之外的福分,难道还敢继续抗拒朝廷?况且乌重胤之所以能够擒获卢从史,本来是凭借顺从朝廷而成功;一旦自己违抗诏命,怎么知道同列不会仿效他的做法而发动变乱?乌重胤军中的同等将校很多,必定不愿意唯独让乌重胤成为主帅;把他调到其他藩镇,才符合众人的心意,何必担心他作乱呢?”宪宗很高兴,全部依照他的请求。壬辰,任命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戊戌,贬卢从史为驩州司马。夏六月甲申,白居易又上奏,认为:“臣近来请求停止用兵,如今的形势又不如从前,不知道陛下还在等待什么?”这时宪宗每有军国大事,必定同各位学士谋划,曾经一个多月没有召见李绛等学士。白居易说:“臣等饱食而不发言,只为自己打算就算得计了,但把陛下置于何地呢?陛下询问治道,采纳直言,实在是天下的幸运,难道只是臣等的幸运吗?”宪宗立即命令第二天在三殿召见他们对答。白居易曾因议论政事说陛下有错误,宪宗脸色庄严,便停止了谈话。宪宗秘密召见承旨李绛,对他说:“白居易只是个小臣,言语不恭,应当让他离开翰林院。”李绛说:“陛下容纳直言,所以群臣才敢竭尽诚意而没有隐瞒。白居易的话虽然考虑得不够周密,但志向在于献纳忠诚。陛下今天责罚他,臣恐怕天下人都各自想着闭口不言,这不是扩大耳目、彰明圣德的做法。”宪宗很高兴,像从前一样对待白居易。秋七月庚子,王承宗派使者自我陈述,说自己被卢从史离间,愿意输纳贡赋,请求朝廷任命官吏,朝廷允许他改过自新。李师道等多次上表请求赦免王承宗,朝廷也因为军队长久无功。丁未,下诏赦免王承宗,任命他为成德军节度使,又把德州、棣州归还给他,全部撤罢各道行营将士,共赏赐布帛二十八万端匹,加授刘济为中书令。秋九月己亥,吐突承璀从行营回来。辛亥,恢复他左卫上将军之职,充任左军中尉。裴垍说:“吐突承璀首先倡议用兵,使天下疲敝,最终没有成功。陛下即使因为旧日恩情不加以显著诛戮,难道能完全不贬黜他,以向天下谢罪吗?”给事中段平仲、吕元膺都说吐突承璀可以斩杀。李绛上奏说:“陛下不责罚吐突承璀,以后再有败军之将,将怎样处置?”
若或诛之,则同罪异罚,彼必不服;若或释之,则谁不保身而玩寇乎?愿陛下割不忍之恩,行不易之典,使将帅有所惩劝。”间二日,上罢承璀中尉,降为军器使,中外相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垍数以疾辞位。冬十一月庚申,罢为兵部尚书。十二月,翰林学士司勲郎中李绛面陈:“吐突承璀专横”,语极恳切。上作色曰:“卿言大过。”绛泣曰:“陛下置臣于腹心耳目之地,若臣畏避左右,爱身不言,是臣负陛下;言之而陛下恶闻,乃陛下负臣也。”上怒解曰:“卿所言皆人所不能言,使朕闻所不闻,真忠臣也。它日尽言皆应如是。”己丑,以绛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绛甞从容諌上聚财,上曰:“今两河数十州皆国家政令所不及,河湟数千里沦于左衽,朕日夜思雪祖宗之耻,而财力不赡,故不得不蓄聚耳。不然,朕宫中用度极俭薄,多藏何用邪?”六年冬十一月己丑,以户部侍郎李绛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七年春,三月丙戌,上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为乐。”李绛曰:“汉文帝时,兵木无刃,家给人足,贾谊犹以为厝火积薪之下,不可谓安。今灋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余州,犬戎腥羶,近接泾陇,烽火屡惊,加之水旱时作,仓廪空虚,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时,岂得谓之太平,遽为乐哉?”上欣然曰:“卿言正合朕意。”退谓左右曰:“吉甫专为悦媚,如李绛真宰相也。”九年,李绛屡以足疾辞位。正月癸夘,罢为礼部尚书。初,上欲相绛,先出吐突承璀为淮南监军。至是,召还承璀,先罢绛相。十年夏六月,贼杀武元衡,诏中外捜捕。成徳军进奏院有恒州卒张晏等,行止无状。神防将军王士则等告王承宗遣晏等杀元衡,吏捕得晏,鞫之。诏以王承宗前后三表出示百寮,议其罪【事见宪宗平淮西】乙丑,以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秋七月甲戌,诏数王承宗罪恶,絶其朝贡,曰:“冀其翻然改过,束身自归。”攻讨之期,更俟后命。上虽絶王承宗朝贡,未有诏讨之。魏愽节度使田▯正屯兵于其境,承宗屡败之。▯正忿,表请击之,上不许。表十上,乃听。至贝州,丙午,▯正军于贝州。冬,十一月,诏发振武兵二千防义武军,以讨王承宗。十二月,王承宗纵兵四掠,幽、沧、定三镇皆苦之,争上表请讨承宗。上欲许之,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靖以为两役并兴,恐国力所不支,请并力平淮西,乃征恒、冀。上不为之止,▯靖乃求罢。十一年春正月乙亥,幽州节度使刘总奏败成德兵,拔武彊,斩首千余级。癸未,制削王承宗官爵,命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愽、昭义六道进讨。韦贯之屡请先取吴元济,后讨承宗,曰:“陛下不见建中之事乎?始于讨魏及齐,而蔡、燕、赵皆应之,卒致朱泚之乱。由德宗不能忍数年之愤,邑欲太平之功速成故也。”上不听。二月乙夘,昭义节度使郗士美奏破成德兵,斩首千余级。己未,刘总破成德兵,斩首千余级。辛酉,魏愽奏败成德兵,拔其固城。乙丑,又奏拔其鵶城。三月,幽州节度使刘总围乐夀。四月,刘总奏破成德兵于深州,斩首二千五百级。乙丑,义武节度使浑镐奏破成德兵于九门,杀千余人,镐瑊之子也。秋七月,田▯正奏破成德兵于南宫,杀二千余人。诸军讨王承宗者,互相观望,独昭义节度使郗士美引精兵压其境。己未,士美奏大破承宗之众于柏鄊,杀千余人,降者亦如之,为三垒以环柏鄊。十二月壬寅,程执恭奏败成德兵于长河,斩首千余级。义武节度使浑镐与王承宗战屡胜,遂引全师压其境,距恒州三十里而军。承宗惧,潜遣兵入镐境,焚掠城邑,人心始内顾而摇。防中使督其战,镐引兵进薄恒州,与承宗战,大败犇还定州。丙午,诏以易州刺史陈楚为义武节度使。军中闻之,掠镐及家人衣,至于倮露。陈楚驰入定州镇遏乱者,敛军中衣以归。镐以兵卫送还朝。楚,定州人,张茂昭之甥也。十二年春,三月,郗士美败于柏鄊,拔营而归,士卒死者千余人。戊辰,赐程执恭名权。戊寅,王承宗遣兵二万入东光,防白桥路,程权不能御,以众归沧州。六镇讨王承宗者,兵十余万,回环数千里,既无统帅,又相去逺,期约难一,由是歴二年无功,千里馈运,牛驴死者什四五。刘总既得武彊,引兵出境,才五里,留屯不进。月给度支钱十五万缗。李逢吉及朝士多言宜并力先取淮西,俟淮西平,乘其胜势回取恒冀,如拾芥耳。上犹豫久,乃从之。丙子,罢河北行营,各使还镇。
译如果诛杀他,那么同样有罪却受到不同处罚,他一定不服;如果释放他,那么谁还不会保全自身而玩忽敌寇呢?希望陛下割舍不忍之恩,施行不可改变的法典,使将帅有所惩戒和劝勉。”过了两天,宪宗罢免吐突承璀的中尉之职,降为军器使,朝廷内外都相互庆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垍多次以疾病请求辞职。冬十一月庚申,罢免其宰相职务,任兵部尚书。十二月,翰林学士、司勋郎中李绛当面陈说:“吐突承璀专横。”言辞极其恳切。宪宗变色说:“卿说得太过分了。”李绛哭泣说:“陛下把臣置于腹心耳目的位置,如果臣畏惧左右、爱惜自身而不发言,这是臣辜负陛下;臣说了而陛下厌恶听闻,那就是陛下辜负臣。”宪宗的怒气消解,说:“卿所说的都是别人不能说的话,使朕听到了没有听到的事情,真是忠臣啊。以后凡是进言,都应当这样。”己丑,任命李绛为中书舍人,学士之职依旧。李绛曾从容劝谏宪宗不要聚敛财货,宪宗说:“如今两河数十州都不接受国家政令,河湟数千里沦陷于异族,朕日夜想着洗雪祖宗的耻辱,但财力不能供给,所以不得不积蓄财物罢了。否则,朕宫中的用度极其节俭,储藏这么多财物又有什么用呢?” 六年冬十一月己丑,任命户部侍郎李绛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七年春三月丙戌,宪宗驾临延英殿。李吉甫说:“天下已经太平,陛下应当享乐。”李绛说:“汉文帝时,兵器没有磨损,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贾谊尚且认为那就像坐在柴薪堆下烤火,不能说是安定。如今法令不能制约的有河南、河北五十多个州,犬戎的腥膻气息近接泾州、陇州,烽火屡次使人惊惧,加上水灾旱灾时常发生,仓廪空虚,这正是陛下应该早起晚睡、忧劳国事的时候,怎么能说是太平,立刻享乐呢?”宪宗高兴地说:“卿的话正合朕意。”退朝后对左右说:“李吉甫专门用讨好来取悦我,像李绛这样的人才是真宰相。” 九年,李绛多次以脚病请求辞职。正月癸夘,罢免宰相职务,任礼部尚书。当初,宪宗想任命李绛为宰相,先调出吐突承璀担任淮南监军。到这时,召回吐突承璀,先罢免李绛的宰相职务。十年夏六月,贼人杀死武元衡,诏令朝廷内外搜捕凶手。成德军进奏院有恒州士卒张晏等人,行止无状。神策将军王士则等告发王承宗派张晏等杀害武元衡,官吏捕获张晏,审讯他。宪宗下诏把王承宗前后三次表章拿出来给百官看,议论他的罪行【此事见《宪宗平淮西》】。乙丑,任命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秋七月甲戌,下诏列举王承宗的罪恶,断绝他的朝贡,说:“希望他彻底悔改,约束自身归顺。”攻讨的日期,另等候后续诏命。宪宗虽然断绝了王承宗的朝贡,却还没有下诏正式讨伐他。魏愽节度使田弘 正屯兵在他的辖境内,王承宗屡次击败他。▯正十分愤怒,上表请求进攻王承宗,宪宗不准。▯正先后十次上表,宪宗才听从。军队到达贝州,丙午日,▯正驻军贝州。冬十一月,诏令调发振武军二千人防守义武军,并讨伐王承宗。十二月,王承宗纵兵四处侵掠,幽州、沧州、定州三镇都深受其害,争相上表请求讨伐王承宗。宪宗想答应他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靖认为两场战争同时发动,恐怕国家力量不能支持,请求集中力量平定淮西,于是请求征召恒州、冀州军队。宪宗没有因此停止进攻,张▯靖便请求罢职。十一年春正月乙亥日,幽州节度使刘总上奏击败成德军,攻取武彊,斩首一千余级。癸未日,下诏削夺王承宗的官爵,命令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愽、昭义六道进军讨伐。韦贯之多次请求先攻取吴元济,再讨伐王承宗,说:“陛下难道没有看见建中年间的事吗?事情起初是讨伐魏州和齐州,蔡州、燕州、赵州都响应,最终导致朱泚之乱。原因在于德宗不能忍受几年的怨愤,只想迅速建立太平功业。”宪宗不听。二月乙夘日,昭义节度使郗士美上奏击破成德军,斩首一千余级。己未日,刘总击破成德军,斩首一千余级。辛酉日,魏愽上奏击败成德军,攻取其固城。乙丑日,又上奏攻取其鵶城。三月,幽州节度使刘总包围乐夀。四月,刘总上奏在深州击破成德军,斩首二千五百级。乙丑日,义武节度使浑镐上奏在九门击破成德军,杀死一千余人;浑镐是浑瑊的儿子。秋七月,田▯正上奏在南宫击破成德军,杀死二千余人。各军讨伐王承宗时,彼此互相观望,只有昭义节度使郗士美率领精兵逼近成德军辖境。己未日,郗士美上奏在柏鄊大败王承宗的军队,杀死一千余人,投降的也有这么多人,并修筑三座营垒环绕柏鄊。十二月壬寅日,程执恭上奏在长河击败成德军,斩首一千余级。义武节度使浑镐与王承宗交战多次取胜,于是率领全部军队逼近其辖境,在距离恒州三十里的地方驻军。王承宗害怕,暗中派兵进入浑镐辖境,焚烧劫掠城邑,人心开始顾念内部而动摇。防中使督促浑镐出战,浑镐率兵进逼恒州,与王承宗交战,大败后奔逃回定州。丙午日,诏令任命易州刺史陈楚为义武节度使。军中听到这个消息,便抢掠浑镐及其家人的衣服,直到使他们赤身露体。陈楚骑马驰入定州,镇压平定作乱者,收集军中衣服送还浑镐。浑镐派兵护送陈楚返回朝廷。陈楚是定州人,张茂昭的外甥。十二年春三月,郗士美在柏鄊战败,拔营返回,士卒死了一千多人。戊辰日,赐给程执恭“名权”之名。戊寅日,王承宗派两万军队进入东光,防守白桥道路,程权不能抵御,率众退归沧州。六镇讨伐王承宗的军队有十多万人,往返绵延数千里,既没有统帅,又彼此相距遥远,约定的日期难以统一,因此历经两年仍无功而返;千里运输粮饷,牛和驴死掉的有十分之四五。刘总攻取武彊后,率兵出境,才走五里便停留驻屯,不再前进。度支每月给他十五万缗钱。李逢吉和朝廷官员大多说,应集中力量先攻取淮西,等淮西平定后,乘胜回头攻取恒州、冀州,就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宪宗犹豫很久,才听从他们。丙子日,撤销河北行营,各军返回镇所。
十三年,裴度之在淮西也,布衣柏耆以防干韩愈曰:“吴元济既就擒,王承宗破胆矣,愿得奉丞相书往説之,可不烦兵而服。”愈白度为书遣之。承宗惧,求哀于田▯正,请以二子为质,及献德、棣二州,输租税,请官吏。▯正为之奏请,上初不许。▯正上表相继,上重违▯正意,乃许之。夏四月甲寅朔,魏愽遣使送承宗子知感知信及德、棣二州图印至京师。庚辰,诏洗雪王承宗及成德将士,复其官爵。十五年冬十月,王承宗薨,其下秘不发丧。子知感知信皆在朝,诸将欲取帅于属内诸州。参谋崔燧以承宗祖母凉国夫人命,告谕诸将及亲兵,立承宗之弟观察支使承元。承元时年二十,将士拜之,承元不受,泣且拜。诸将固请不已,承元曰:“天子遣中使监军,有事当与之议。”及监军至,亦劝之。承元曰:“诸公未忘先德,不以承元年少,欲使之摄军务。承元请尽节天子,以遵忠烈王之志,诸公肯从之乎?”众许诺。承元乃视事于都将听事,令左右不得谓已为留后,委事于参佐,密表请朝廷除帅。庚辰,监军奏承宗疾亟,弟承元权知留后,并以承元表闻。成德军始奏王承宗薨。乙酉,徙田▯正为成德节度。使以王承元为义节度使。十一月癸夘,遣谏议大夫郑覃诣镇州宣慰,赐钱一百万緍,以赏将士。王承元既请朝命,诸将及邻道争以故事劝之,承元皆不听。及移镇义成,将士諠哗,不受命。承元与柏耆召诸将以诏防谕之,诸将号泣不从。承元出家财以散之,择其有劳者擢之,谓曰:“诸公以先代之故,不欲承元去,此意甚厚。然使承元违天子之诏,其罪大矣。昔李师道之未败也,朝廷甞赦其罪,师道欲行,诸将固留之。其后杀师道者,亦诸将也。诸将勿使承元为师道,则幸矣。”因涕泣不自胜,且拜之。十将李寂等十余人固留承元,承元斩以狥军中,乃定。丁未,承元赴滑州,将吏或以镇州器用财货行,承元悉命留之。宪宗平淮蔡【吴元济,德宗讨吴少诚附】唐德宗贞元二年,淮西兵马使吴少诚杀陈仙竒,自为留后。少诚素狡险,为李希烈所宠任,故为之报仇。七月己酉,以防王谅为申、光、随、蔡节度大使,以少诚为留后。三年初,李希烈据淮西,选骑兵尤精者为左右门枪、奉国四将,步兵尤精者为左右克平十将。淮西少马精兵皆乘骡,谓之骡军。陈仙竒举淮西降,才数月,诏发其兵于京西防秋。仙竒遣都知兵马使苏浦悉将淮西精兵五千人以行。防仙竒为吴少诚所杀,少诚密遣人召门枪兵马使吴灋超等,使引兵归。浦不之知,灋超等引步骑四千自鄜州叛归。上急遣中使敕陜虢观察使李泌发兵防遏,勿令济河。泌遣押牙唐英岸将兵邀击之,贼众大败,擒其骡军兵马使张崇献。英岸追至永宁东,贼皆溃入山谷。吴灋超帅其众趣长水,都将燕子楚击之,斩灋超,杀其士卒三分之二。上命汴州刺史刘▯佐以诏书縁道诱之,得百三十余人至汴州,尽杀之。其溃兵在道,复为村民所杀,得至蔡者才四十七人。吴少诚以其少,悉斩之以闻,且遣使以币谢李泌,为其破叛卒也。泌执张崇献等六十余人送京师,诏悉腰斩于鄜州军门,以令防秋之众。夏五月,申、蔡留后吴少诚缮兵完城,欲拒朝命。判官郑常、大将杨冀谋逐之,诈为手诏赐诸将申州刺史张伯元等。事泄,少诚杀常、冀、伯元大将宋旻、曹济犇长安。十三年冬十月,淮西节度使吴少诚擅开刀沟,入汝。上遣中使谕止之,不从命。兵部郎中卢羣往诘之。少诚曰:“开此水,大利于人。”羣曰:“君令臣行,虽利人,臣敢专乎?公承天子之令而不从,何以使下吏从公之令乎?”少诚遽为之罢役。十四年秋九月,彰义节度使吴少诚遣兵掠夀州霍山,杀镇遏使谢详,侵地五十余里,置兵镇守。十五年春,三月甲寅,吴少诚遣兵袭唐州,杀监军邵国朝,镇遏使张嘉瑜,掠百姓千余人而去。秋八月丙申,陈许节度使曲环薨。乙未,吴少诚遣兵掠临颍。陈州刺史上官涚知陈许留后,遣大将王令忠将兵三千救之,皆为少诚所虏。丙午,以説为陈许节度使。少诚遂围许州。涗欲弃城走,营田副使刘昌裔止之曰:「城中兵足以办贼,但闭城勿与战,不过数日,贼气自衰,吾以全制其弊,蔑不克矣。」少诚昼夜急攻,昌裔募勇士千人,凿城出击,少诚大破之。城由是全。昌裔,兖州人也。少诚又寇西华,陈许大将孟元阳拒却之。陈许都知兵马使安国宁与上官涗不叶,谋翻城应少诚。刘昌裔以计斩之,召其麾下人,给二缣,伏兵要巷,见持缣者悉斩之,无得脱者。丙辰,诏削夺吴少诚官爵,令诸道进兵讨之。辛酉
译十三年,裴度在淮西时,布衣柏耆通过防干韩愈说:“吴元济已经被擒,王承宗已经胆寒了。希望能奉丞相的书信前去劝说他,可以不烦劳军队就使他降服。”韩愈告诉裴度,替他写了书信派柏耆前往。王承宗害怕,向田▯正求情,请求把两个儿子送来做人质,并献出德州、棣州,缴纳租税,请求朝廷派置官吏。田▯正替他上奏请求,宪宗起初不答应。田▯正连续上表,宪宗不愿过分违背田▯正的意愿,于是答应了。夏四月甲寅朔日,魏愽派使者把王承宗的儿子知感、知信以及德州、棣州的图籍和印信送到京师。庚辰日,下诏赦免并洗雪王承宗及成德将士的罪名,恢复他们的官爵。十五年冬十月,王承宗去世,他的部下秘密不发丧。王承宗的儿子知感、知信都在朝廷,诸将想从辖境内各州另立统帅。参谋崔燧以承宗祖母凉国夫人的名义,告谕诸将和亲兵,拥立王承宗的弟弟、观察支使承元。承元当时二十岁,将士向他行拜礼,承元不肯接受,一边哭泣一边回拜。诸将坚持请求不止,承元说:“天子派来的中使负责监军,有事情应当同他商议。”等监军到来,也劝承元接受。承元说:“各位没有忘记先人的恩德,不因为承元年少,就想让承元代理军务。承元请求竭尽忠节于天子,以遵循忠烈王的志向,各位愿意听从吗?”众人答应。承元于是到都将听事办理政务,命令身边人不得称他为留后,把事务交给参佐办理,并秘密上表请求朝廷任命节度使。庚辰日,监军上奏王承宗病重,弟弟承元暂时主持留后事务,并把承元的表章一并上报。成德军这才奏报王承宗去世。乙酉日,改任田▯正为成德节度使。朝廷任命王承元为义成节度使。十一月癸夘日,派谏议大夫郑覃到镇州宣慰,赐钱一百万緍,赏赐将士。王承元既然请求了朝廷任命,诸将和邻近各道却争相援引旧例劝阻他,承元都不听。等到调任义成时,将士喧哗,不接受诏命。承元和柏耆召集诸将,用诏书劝谕他们,诸将号哭而不服从。承元拿出家财分给他们,选取有功劳的人提拔,说:“诸位因为先代的缘故,不愿承元离去,这番心意十分深厚。然而如果让承元违抗天子的诏令,罪过就太大了。从前李师道尚未失败时,朝廷曾赦免他的罪过,李师道想要奉诏入朝,诸将坚决挽留他。后来杀死李师道的,也是这些诸将。诸位不要让承元成为李师道,那就幸运了。”说着便哭泣不止,并向他们拜谢。十将李寂等十多人坚决挽留承元,承元将他们斩首示众,于是事情才平定。丁未日,承元赴滑州,将吏中有人想把镇州的器物、财货带走,承元一律命令留下。宪宗平定淮蔡【吴元济,附载德宗讨伐吴少诚之事】唐德宗贞元二年,淮西兵马使吴少诚杀死陈仙竒,自任留后。吴少诚一向狡猾险恶,曾受到李希烈宠信任用,所以替李希烈报仇。七月己酉日,任命防王谅为申、光、随、蔡节度大使,任命吴少诚为留后。贞元三年初,李希烈占据淮西,选出骑兵中最精锐的担任左右门枪、奉国四将,选出步兵中最精锐的担任左右克平十将。淮西军中马少而精兵都骑骡子,因此称为骡军。陈仙竒率淮西投降,才过了几个月,诏令调发他的军队到京西防守秋季边防。陈仙竒派都知兵马使苏浦率领淮西精兵五千人出发。正赶上陈仙竒被吴少诚杀死,吴少诚秘密派人召唤门枪兵马使吴灋超等人,让他们率军返回。苏浦不知道此事,吴灋超等率步骑兵四千人从鄜州叛归。宪宗急忙派中使命令陜虢观察使李泌发兵防守拦截,不要让他们渡过黄河。李泌派押牙唐英岸率兵迎击,叛军大败,擒获其骡军兵马使张崇献。唐英岸追到永宁以东,叛军全都溃逃进入山谷。吴灋超率众奔向长水,都将燕子楚攻击他们,斩杀吴灋超,杀死其士卒的三分之二。宪宗命令汴州刺史刘▯佐沿途用诏书诱降他们,得到一百三十多人到达汴州,全部杀死。那些在路上溃散的士兵,又被村民杀死,能够到达蔡州的只有四十七人。吴少诚认为他们人数太少,把他们全部斩首上报,并派使者带着财物向李泌致谢,感谢他击破了叛卒。李泌把张崇献等六十多人押送京师,诏令全部在鄜州军门处腰斩,以此警示防秋的军队。夏五月,申、蔡留后吴少诚修缮军备、完固城池,想抗拒朝廷命令。判官郑常、大将杨冀谋划驱逐他,伪造诏书赐给诸将、申州刺史张伯元等人。事情泄露,吴少诚杀死郑常、杨冀、张伯元以及大将宋旻、曹济,二人逃奔长安。十三年冬十月,淮西节度使吴少诚擅自开凿刀沟,引水进入汝州。宪宗派中使劝告制止,他不听命。兵部郎中卢羣前往责问他。吴少诚说:“开通这条水道,对百姓大有好处。”卢羣说:“君主命令臣下执行,即使有利于百姓,臣下又怎敢擅自决定?您接受天子的命令却不服从,又凭什么让下属官吏服从您的命令呢?”吴少诚立即因此停止了工程。十四年秋九月,彰义节度使吴少诚派兵劫掠寿州霍山,杀死镇遏使谢详,侵入五十多里土地,设置军队镇守。十五年春三月甲寅日,吴少诚派兵袭击唐州,杀死监军邵国朝和镇遏使张嘉瑜,劫掠一千多名百姓后离去。秋八月丙申日,陈许节度使曲环去世。乙未日,吴少诚派兵劫掠临颍。陈州刺史上官涗主持陈许留后事务,派大将王令忠率兵三千救援,全部被吴少诚俘虏。丙午日,任命上官説为陈许节度使。吴少诚于是包围许州。上官涗想弃城逃走,营田副使刘昌裔制止他说:“城中的军队足以对付贼军,只要关闭城门不要交战,不过几天,贼军士气自然衰落,我们以完整的力量乘其疲弊,没有不能取胜的。”吴少诚昼夜急攻,刘昌裔招募一千名勇士,凿开城墙出击,吴少诚大败。许州城因此保全。刘昌裔是兖州人。吴少诚又进犯西华,陈许大将孟元阳击退了他。陈许都知兵马使安国宁与上官涗不和,谋划翻城投降吴少诚。刘昌裔用计杀死安国宁,召集他的部下,每人发给两匹缣,在要道设下伏兵,见到拿着缣的人就全部杀死,没有一人逃脱。丙辰日,诏令削夺吴少诚的官爵,命各道进军讨伐。辛酉日
以韩▯为宣武节度使。先是,少诚遣使与宣武节度使刘全谅约,共攻陈许,以陈州归宣武。使者数軰,犹在馆,▯悉驱出斩之。选卒三千,防诸军击少诚于许下。少诚由是失势。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安黄节度使伊慎、知夀州事王宗与上官涗、韩▯进击吴少诚,屡破之。十一月壬子,于頔奏拔吴房、朗山。诸军讨吴少诚者,既无统帅,每出兵人自规利,进退不一。乙未,诸军自溃于小溵水,委弃器械资粮,皆为少诚所有。于是始议置招讨使。十六年春正月乙巳,恒、冀、易、定、陈、许、河阳四军与吴少诚战,皆不利而退。夏,绥节度使韩全义本出神防军,中尉窦文场爱厚之,荐于上,使统诸军讨吴少诚。二月乙酉,以全义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十七道兵皆受全义节度。韩全义素无勇略,专以巧佞货赂结宦官得为大帅,毎议军事,宦官为监军者数十人,坐帐中争论纷然,莫能决而罢。天渐暑,士卒久屯沮洳之地,多病疫,全义不存抚,人有离心。五月庚戌,与吴少诚将吴秀、吴少阳等战于溵南广利原,锋镝才交,诸军大溃。秀等乗之,全义退保五楼。少阳,沧州清池人也。秋七月,吴少诚进击韩全义于五楼,诸军复大败,全义夜遁保溵水县城。九月癸丑,吴少诚进逼溵水,数里置营,韩全义复帅诸军退保陈州。宣武、河阳兵私归本道,独陈许将孟元阳、神防将苏光荣帅所部留军溵水。全义以诈诱昭义将夏侯仲宣、义成将时昻、河阳将权文变、河中将郭湘等斩之,欲以威众。全义至陈州,刺史刘昌裔登城谓之曰:“天子命公讨蔡州,今乃来此。昌裔不敢纳,请舍于城外。”既而昌裔赍牛酒入全义营犒师,全义惊喜心服之。己未,孟元阳等与少诚战,杀二千余人。冬十月,吴少诚引兵还蔡州。先是,韦臯闻诸军讨少诚无功,上言请以浑瑊、贾耽为元帅统诸军,若重烦元老,则臣请以精锐万人下巴峡,出荆楚以翦凶逆,不然因其请罪而赦之,罢两河诸军以休息公私,亦防之次也。若少诚一旦罪盈恶稔,为麾下所杀,则又当以其爵位授之,是除一少诚,生一少诚,为患无穷矣。贾耽言于上曰:“贼意葢亦望恩贷,恐须开其生路。”上然之。防少诚致书币于监官军者,求昭洗。监军奏之。戊子,诏赦少诚及彰义将士,复其官爵。十七年春,正月甲寅,韩全义至长安。窦文场为掩其败迹,上礼遇甚厚。全义称足疾,不任朝谒,遣司马崔放入对。放为全义引咎谢无功。上曰:“全义为招讨使,能招来少诚,其功大矣,何必杀人然后为功邪?”閠月甲戌,归夏州。顺宗永贞元年春三月,加彰义节度使吴少诚同平章事。宪宗元和四年,初,吴少诚宠其大将吴少阳,名以从弟,署为军职,出入少诚家如至亲,累迁申州刺史。少诚病不知人,家僮鲜于熊儿诈以少诚命,召少阳摄副使,知军州事。少诚有子元庆,少阳杀之。十一月己巳,少诚薨,少阳自为留后。五年,上以河朔方用兵,不能讨吴少阳。二月己未,以少阳为淮西留后。六年春正月甲辰,以彰义留后吴少阳为节度使。九年閠八月丙辰,彰义节度使吴少阳薨。少阳在蔡州,隂聚亡命,牧养马骡,时抄掠夀州茶山,以实其军。其子摄蔡州刺史元济匿丧,以病闻,自领军务。上自平蜀,即欲取淮西。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上言:“少阳军中上下▯离,请徙理夀州,以经营之。”防朝廷方讨王承宗,未暇也。及吉甫入相,田▯正以魏愽归附。吉甫以为汝州扞蔽东都,河阳宿兵本以制魏慱,今▯正归顺,则河阳为内镇,不应屯重兵,以示猜阻。辛酉,以河阳节度使乌重▯为汝州刺史,充河阳懐汝节度使,徙理汝州。己巳,▯正检校右仆射,赐其军钱二十万缗。▯正曰:“吾未若移河阳军之为喜也。”九月庚辰,以洺州刺史李光顔为陈州刺史,充忠武军都知兵马使。以泗州刺史令狐通为夀州防御使,通彰之子也。丙戌,以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为荆南节度使,以荆南节度使严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吴少阳判官苏兆、杨元卿、大将侯惟清,皆劝少阳入朝。元济恶之,杀兆,囚惟清。元卿先奏事在长安,具以淮西虚实及取元济之防告李吉甫,请讨之。时元济犹匿丧,元卿劝吉甫:“凢蔡使入奏者,所在止之。”少阳死近四十日,不为辍朝,但易环蔡诸镇将帅,益兵为备。元济杀元卿妻及四男,以圬射堋。淮西宿将董重质,吴少诚之壻也,元济以为谋主。李吉甫言于上曰:“淮西非如河北,四无党援,国家常宿数十万兵,以备之,劳费不可支也。失今不取,后难图矣。”上将讨之,张▯靖请先为少阳辍朝赠官,遣使吊赠,待其有不顺之迹,然后加兵。上从之,遣工部员外郎李君何吊祭元济,不迎。敕使发兵四出,屠舞阳,焚叶,掠鲁山、襄城,闗东震骇。
译任命韩▯为宣武节度使。此前,吴少诚派使者与宣武节度使刘全谅约定共同进攻陈许,并把陈州归给宣武。使者来了几批,仍住在馆舍中,韩▯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去并杀死。韩▯挑选士卒三千人,防备各军在许州城下进攻吴少诚。吴少诚因此失去势力。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安黄节度使伊慎、知寿州事王宗与上官涗、韩▯共同进攻吴少诚,多次击败他。十一月壬子日,于頔上奏攻取吴房、朗山。讨伐吴少诚的各军既没有统帅,每次出兵都各自谋求私利,进退不能统一。乙未日,各军在小溵水自行溃败,丢弃的兵器、军需粮秣全被吴少诚所得。于是朝廷才开始商议设置招讨使。十六年春正月乙巳日,恒州、冀州、易州、定州、陈州、许州、河阳四军与吴少诚交战,都失利退却。夏,绥州节度使韩全义原本出身神策军,中尉窦文场十分宠爱他,便向宪宗推荐,使他统领各军讨伐吴少诚。二月乙酉日,任命韩全义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十七道军队都接受韩全义节制。韩全义一向没有勇气和谋略,专靠巧言谄媚、贿赂宦官而成为大帅。每次商议军事,担任监军的宦官有几十人,坐在帐中纷纷争论,无法决定便作罢。天气渐渐炎热,士卒长期驻扎在低洼潮湿的地方,大多染病,韩全义又不加以抚恤,人心开始离散。五月庚戌日,与吴少诚的将领吴秀、吴少阳等在溵水以南的广利原交战,双方刚一交锋,各军便大败溃逃。吴秀等乘势追击,韩全义退守五楼。吴少阳是沧州清池人。秋七月,吴少诚进攻韩全义于五楼,各军再次大败,韩全义连夜逃走,退守溵水县城。九月癸丑日,吴少诚进逼溵水,在距离数里的地方扎营,韩全义又率各军退守陈州。宣武、河阳军队私自返回本道,只有陈许将领孟元阳、神策军将领苏光荣率领所部留在溵水。韩全义用欺诈手段诱骗昭义将领夏侯仲宣、义成将领时昻、河阳将领权文变、河中将领郭湘等人,将他们斩杀,想以此威慑众人。韩全义到达陈州,刺史刘昌裔登上城楼对他说:“天子命令您讨伐蔡州,如今您却来到这里。昌裔不敢接纳您,请在城外驻扎。”不久,刘昌裔带着牛和酒进入韩全义军营犒劳军队,韩全义又惊又喜,内心佩服他。己未日,孟元阳等与吴少诚交战,杀死二千余人。冬十月,吴少诚率兵返回蔡州。此前,韦臯听说各军讨伐吴少诚没有成效,上言请求任命浑瑊、贾耽为元帅统领各军;如果不愿烦劳元老,那么臣请求率精兵一万人越过巴峡,从荆楚出兵消灭凶逆;否则就趁吴少诚请求认罪时赦免他,撤回两河各军,让公私双方休息,这也是次一等的办法。如果吴少诚有一天罪恶满盈,被部下杀死,又应当把他的爵位授给部下,这样只是除掉一个吴少诚,又产生一个吴少诚,祸患将无穷无尽。贾耽对宪宗说:“贼人大概也是希望得到恩赦,恐怕应当为他开一条生路。”宪宗认为有道理。正赶上吴少诚送书信和财物给监官军者,请求洗清罪名、恢复名誉。监军上奏此事。戊子日,诏令赦免吴少诚及彰义将士,恢复他们的官爵。十七年春正月甲寅日,韩全义到达长安。窦文场为了掩盖他的败绩,宪宗对他礼遇非常优厚。韩全义声称脚有病,不能入朝拜见,便派司马崔放入朝应对。崔放替韩全义引咎,请求宪宗宽恕他没有功劳。宪宗说:“韩全义担任招讨使,能够招降吴少诚,他的功劳很大,难道一定要杀人后才算功劳吗?”闰月甲戌日,韩全义返回夏州。顺宗永贞元年春三月,加授彰义节度使吴少诚同平章事。宪宗元和四年,起初,吴少诚宠爱他的大将吴少阳,名义上说是自己的从弟,授予他军职。吴少阳出入吴少诚家,如同至亲,屡次升迁为申州刺史。吴少诚病重而神志不清,家僮鲜于熊儿假称奉吴少诚命令,召吴少阳代理副使,主持军州事务。吴少诚有个儿子名叫元庆,吴少阳杀了他。十一月己巳日,吴少诚去世,吴少阳自任留后。五年,宪宗因为河朔正在用兵,不能讨伐吴少阳。二月己未日,任命吴少阳为淮西留后。六年春正月甲辰日,任命彰义留后吴少阳为节度使。九年闰八月丙辰日,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去世。吴少阳在蔡州时,暗中聚集亡命之徒,放牧马和骡子,时常劫掠寿州茶山,用来充实军队。其子、蔡州刺史代理人元济隐瞒丧事,只上报父亲生病,自己接管军务。宪宗平定蜀地后,就想攻取淮西。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上言:“吴少阳军中上下离心,请把他的治所迁到寿州,以便经营。”正赶上朝廷正在讨伐王承宗,没有空暇处理。等李吉甫入朝任宰相,田▯正以魏愽归附朝廷。李吉甫认为汝州是东都的屏障,河阳驻兵本来是为了制约魏愽,如今田▯正归顺,河阳就是内镇,不应再驻重兵,以免显示猜疑阻隔。辛酉日,任命河阳节度使乌重▯为汝州刺史,兼任河阳懐汝节度使,将治所迁到汝州。己巳日,田▯正检校右仆射,赐给他的军队二十万缗钱。田▯正说:“我没有比迁移河阳军队更高兴的事了。”九月庚辰日,任命洺州刺史李光顔为陈州刺史,兼任忠武军都知兵马使。任命泗州刺史令狐通为寿州防御使,令狐通是令狐彰的儿子。丙戌日,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为荆南节度使,任命荆南节度使严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吴少阳的判官苏兆、杨元卿、大将侯惟清,都劝吴少阳入朝。元济厌恶他们,杀死苏兆,囚禁侯惟清。杨元卿先在长安上奏,详细把淮西的虚实以及攻取元济的办法告诉李吉甫,请求讨伐元济。当时元济仍隐瞒吴少阳的丧事,杨元卿劝李吉甫:“凡是蔡州派来入朝奏事的人,都应在各处拦截。”吴少阳死了将近四十天,朝廷并未因此停止朝会,只是更换环绕蔡州各镇的将帅,增加兵力以作防备。元济杀死杨元卿的妻子和四个儿子,用他们的尸体作为射箭的靶子。淮西宿将董重质是吴少诚的女婿,元济任用他为谋主。李吉甫对宪宗说:“淮西不像河北,四面没有党援。国家常年驻扎几十万军队防备它,劳费无法承受。现在不攻取,以后就难以图谋了。”宪宗将要讨伐淮西,张▯靖请求先为吴少阳停止朝会并追赠官职,派使者吊祭追赠,等他出现不顺从的迹象后再出兵。宪宗听从了,派工部员外郎李君何去吊祭元济,元济不让他进入。宪宗命令使者调兵从四面出动,屠杀舞阳,焚烧叶县,劫掠鲁山、襄城,关东大为震惊。
君何不得入而还。冬十月壬戌,以忠武节度副使李光顔为节度使。甲子以严绶为申光蔡招抚使,督诸道兵招讨吴元济。十年,吴元济纵兵侵掠,及于东畿。正月己亥,制削元济官爵,命宣武等十六道进军讨之。严绶击淮西兵小胜,不设备,淮西兵夜还袭之。二月甲辰,绶败于磁丘,却五十余里,驰入唐州而守之。夀州团练使令狐通为淮西兵所败,走保州城,境上诸栅尽为淮西所屠。癸丑,以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代之,贬通昭州司户。诏鄂岳观察使栁公绰以兵五千,授安州刺史李听使讨吴元济。公绰曰:“朝廷以吾书生不知兵邪?”即奏请自行,许之。公绰至安州,李听属橐鞬迎之。公绰以鄂岳都知兵马使、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二牒授之,选卒六千以属听,戒其部校曰:“行营之事,一决都将。”听感恩畏威,如出麾下。公绰号令整肃,区处军事,诸将无不服。士卒在行营者,其家疾病死丧,厚给之。妻淫泆者,沉之于江。士卒皆喜曰:“中丞为我治家,我何得不前死?”故毎战皆捷。公绰所乘马踶杀圉人,公绰命杀马以祭之。或曰:“圉人自不备耳,此良马可惜。”公绰曰:“材良性驽,何足惜也?”竟杀之。三月庚子,李光顔奏破淮西兵于临颍。田▯正遣其子布将兵三千助严绶讨吴元济。甲辰,李光顔又奏破淮西兵于南顿。吴元济遣使求救于恒郓,王承宗、李师道数上表请赦元济,上不从。是时发诸道兵讨元济,而不及淄青。师道使大将将三千人趣夀春,声言助官军讨元济,实欲为元济之援也。师道素养刺客奸人数十人,厚资给之。其徒説师道曰:“用兵所急,莫先粮储。今河隂院积江淮租赋,请潜往焚之。募东都恶少年数百,刼都市,焚宫阙,则朝廷未暇讨蔡,先自救腹心。此亦救蔡一竒也。”师道从之,自是所在盗贼窃发。辛亥暮,盗数十人攻河隂转运院,杀伤十余人,烧钱帛三十余万缗匹,糓二万余斛。于是人情恇。惧羣臣多请罢兵,上不许。诸军讨淮西,久未有功。五月,上遣中丞裴度诣行营。宣慰察用兵形势,度还言淮西必可取之状,且曰:“观诸将,惟李光顔勇而知义,必能立功。”上悦。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上言,以为淮西三小州残▯困剧之余,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败可立而待,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防与不防耳。因条陈用兵利害,以为今诸道发兵各二三千人,势力单弱,羁旅异乡,与贼不相谙,委望风慑惧,将帅以其客兵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分割队伍,兵将相失,心孤意怯,难以有功。又其本军各须资遣,道路辽逺,劳费倍多。闻陈许、安、唐、汝、夀等州与贼连接处村落百姓,悉有兵器,习于战鬬,识贼深浅,比来未有处分,犹愿自备衣粮,保防乡里。若令召募,立可成军。贼平之后,易使归农,乞悉罢诸道军,募土人以代之。又言:“蔡州士卒皆国家百姓,若势力穷不能为恶者,不须过有杀戮。”丙申,李光顔奏败淮西兵于时曲。淮西兵晨压其垒而陈,光顔不得出,乃自毁其栅之左右出骑以击之。光顔自将数骑冲其陈,出入数四,贼皆识之,矢集其身如猬毛。其子揽辔止之,光顔举刃叱去。于是人争致死,淮西兵大溃,杀数千人。上以裴度为知人。上自李吉甫薨,悉以用兵事委武元衡。李师道所养客説师道曰:“天子所以锐意诛蔡者,元衡賛之也。请密往刺之。元衡死则它相不敢主其谋,争劝天子罢兵矣。”师道以为然,即资给遣之。王承宗遣牙将尹少卿奏事,为吴元济游説。少卿至中书,辞指不逊,元衡叱出之。承宗又上书诋毁元衡。六月癸夘,天未明,元衡入朝,出所居靖安坊东门,有贼自暗中突出射之,从者皆散走,贼执元衡马行十余步而杀之,取其颅骨而去。又入通化坊击裴度,伤其首坠沟中,度氊防厚得不死。傔人王义自后抱贼大呼,贼防义臂而去。京城大骇,于是诏宰相出入加金吾骑士,张▯露刃以卫之。所过坊门呵索甚严,朝士未晓,不敢出门。上或御殿久之,朝班犹未齐。贼遗纸于金吾及府县曰:「毋急捕我,我先杀汝。」故捕贼者不敢甚急。兵部侍郎许孟容见上言:「自古未有宰相横尸路隅而盗不获者,此朝廷之辱也。」因涕泣,又诣中书挥涕言:「请奏起裴中丞为相,大索贼党,穷其奸源。」戊申,诏中外所在搜捕,获贼者赏钱万缗,官五品;敢庇匿者,举族诛之。于是京城大索,公卿家有复壁重橑者,皆索之。成徳军进奏院有恒州卒张晏等数人,行止无状,众多疑之。庚戌,神防将军王士则等告王承宗遣晏等杀元衡,吏捕得晏等八人,命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鞫之。癸亥,诏以王承宗前后三表出示百寮,议其罪。
译李君何不能进入,只得返回。冬十月壬戌日,任命忠武节度副使李光顔为节度使。甲 【原文“子以”字样疑有讹误】任命严绶为申光蔡招抚使,督率各道军队招讨吴元济。元和十年,吴元济放纵军队侵扰掠夺,甚至波及东畿。正月己亥,诏令削夺吴元济的官职和爵位,命宣武等十六道进军讨伐他。严绶攻打淮西军,取得小胜,却没有设置防备;淮西军夜间返回袭击他。二月甲辰,严绶在磁丘战败,退却五十多里,飞驰进入唐州据守。夀州团练使令狐通被淮西军击败,逃回州城据守,边境上的各座栅垒全都被淮西军屠毁。癸丑,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代替令狐通,贬令狐通为昭州司户。诏令鄂岳观察使栁公绰率兵五千,授予安州刺史李听指挥,出兵讨伐吴元济。栁公绰说:“朝廷难道认为我是书生,不懂军事吗?”于是上奏请求亲自前往,获准。栁公绰到达安州,李听带着弓箭和箭囊前来迎接。栁公绰把鄂岳都知兵马使、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两份任命文书授给李听,选拔士卒六千人交给李听统领,并告诫他的部校说:“行营中的事务,一概由都将决定。”李听感激他的恩德,畏惧他的威严,就像出自他的部下。栁公绰号令严明整肃,安排处理军务,各位将领没有不服从的。在行营中的士卒,如果家中有人生病、死亡或办丧事,栁公绰都给予优厚的接济。妻子淫乱的,便把她沉入江中。士卒都高兴地说:“中丞替我们治理家事,我们怎么能不奋勇向前、战死疆场呢?”所以每次交战都取得胜利。柳公绰所骑的马踢死了养马人,柳公绰命令杀掉这匹马来祭奠养马人。有人说:“是养马人自己没有防备罢了,这是一匹良马,杀掉可惜。”柳公绰说:“才能虽好而性情驽劣,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最终还是杀掉了它。三月庚子日,李光顔上奏在临颍击破淮西军。田▯正派他的儿子田布率兵三千帮助严绶讨伐吴元济。甲辰日,李光顔又上奏在南顿击破淮西军。吴元济派使者向恒州、郓州求救,王承宗、李师道多次上表请求赦免吴元济,宪宗不答应。当时朝廷调发各道军队讨伐吴元济,却没有征调淄青军。李师道派大将率三千人奔赴寿春,声称要帮助官军讨伐吴元济,实际上想援助吴元济。李师道一向豢养刺客和奸人几十名,给他们丰厚资财。他们对李师道说:“用兵最急迫的事,没有比粮食储备更重要的。如今河阴院积存着江淮的租赋,请秘密前往焚烧它。再招募东都几百名恶少年,抢劫都市,焚烧宫阙,那么朝廷就来不及讨伐蔡州,必须先自救腹心之地。这也是救援蔡州的一条奇策。”李师道听从了,从此各地盗贼纷纷暗中发动。辛亥日傍晚,几十名盗贼攻打河阴转运院,杀伤十多人,烧毁钱帛三十多万缗匹、粮食二万多斛。于是人心恐慌。群臣大多请求停止用兵,宪宗不答应。各军讨伐淮西,长期没有功绩。五月,宪宗派御史中丞裴度到行营。让他慰问军队,考察用兵形势。裴度返回后说,淮西一定可以攻取,并且说:“观察各位将领,只有李光顔勇敢而且明白义理,一定能够建立功劳。”宪宗很高兴。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上言,认为淮西三个小州在残破困顿之后,却面对天下的全部力量,它的败亡指日可待;然而唯一不能确定的,是陛下防备还是不防备。于是分条陈述用兵的利弊,认为如今各道发兵每道只有二三千人,势力单薄,羁旅异乡,又不熟悉贼军,常常望风畏惧;将帅把他们当作客军,既轻视使用他们,又有时把他们分割开来,使兵将彼此失散,士卒内心孤单、意志怯弱,很难建立功劳。并且各自的本军都需要供给遣送,路途遥远,劳费加倍。听说陈许、安、唐、汝、寿等州与贼军接壤处的村落百姓,都有兵器,熟悉战斗,了解贼军的虚实,近来却没有得到安排,仍愿意自行准备衣粮,保卫乡里。如果命令招募,立即就可以组成军队。贼军平定之后,容易让他们归农,请求全部撤掉各道军队,招募当地人代替他们。韩愈又说:“蔡州士卒都是国家的百姓,如果势力穷困、不能再作恶,就不必过分杀戮。” 丙申日,李光顔上奏在时曲击败淮西军。淮西军早晨逼近他的营垒列阵,李光顔不能出战,于是亲自毁坏营栅两侧,放出骑兵攻击敌军。李光顔亲自率几名骑兵冲入敌阵,往来冲杀数次,贼军都认出了他,箭矢集中射在他身上,像刺猬的毛一样密集。他的儿子拉住马缰阻止他,李光顔举刀喝斥让他退开。于是众人争相拼死作战,淮西军大败,杀死几千人。宪宗认为裴度善于识人。自从李吉甫去世后,宪宗把用兵之事全部交给武元衡。李师道豢养的门客劝李师道说:“天子之所以决意诛讨蔡州,是武元衡赞成此事。请秘密派人前去刺杀他。武元衡死后,其他宰相就不敢主持他的谋划,必然争相劝天子停止用兵。”李师道认为有理,立即资助并派他们前往。王承宗派牙将尹少卿入朝奏事,为吴元济游说。尹少卿到了中书省,言辞意旨傲慢无礼,武元衡呵斥他出去。王承宗又上书诋毁武元衡。六月癸夘日,天还没亮,武元衡入朝,走出所居靖安坊东门时,有贼从暗处突然冲出射箭,随从全都分散逃走。贼人牵着武元衡的马走了十多步,将他杀死,取走他的头颅离去。贼人又进入通化坊袭击裴度,射伤他的头部,使他坠入沟中;裴度的毡帽和衣物厚重,因此没有死。随从王义从后面抱住贼人大声呼喊,贼人砍伤王义的手臂后离去。京城大为惊恐,于是诏令宰相出入时增加金吾骑士,张弓露刃保护他们。经过坊门时,盘问搜查十分严厉,朝廷官员天还没亮便不敢出门。宪宗有时临朝登殿很久,朝班仍然不能到齐。贼人给金吾和府县留下纸条说:“不要急着捕捉我,我先杀死你。”因此捕贼的人不敢过于急迫。兵部侍郎许孟容见宪宗时说:“自古以来从没有宰相横尸道路旁而盗贼还没有被捕获的,这是朝廷的耻辱。”于是流泪,又到中书省流着泪说:“请奏请起用裴中丞为宰相,大规模搜捕贼党,追究他们的奸谋根源。”戊申日,诏令内外各处搜捕,抓获贼人的赏钱一万缗,授官五品;胆敢窝藏隐匿的,诛灭全族。于是京城大规模搜查,公卿家中有夹墙、重叠屋梁等处,也都搜查。成德军进奏院有恒州士卒张晏等几人,行为举止异常,众人多怀疑他们。庚戌日,神策将军王士则等告发王承宗派张晏等刺杀武元衡,官吏捕获张晏等八人,命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审讯。癸亥日,诏令把王承宗前后三道表章拿出来给百官看,议论他的罪行。
裴度病疮卧二旬,诏以卫兵宿其第,中使问讯不絶。或请罢度官以安恒郓之心,上怒曰:「若罢度官,是姧谋得成,朝廷无复纲纪。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贼。」甲子,上召度入对。乙丑,以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度上言:「淮西腹心之疾,不得不除,且朝廷业已讨之,两河藩镇跋扈者将视此为髙下,不可中止。」上以为然,悉以用兵事委度,讨贼愈急。初,德宗多猜忌,朝士有相过从者,金吾皆伺察以闻,宰相不敢私第见客。度奏:「今寇盗未平,宰相宜招延四方贤才,与参谋议,始请于私第见客,许之。」陈中师按张晏等,具服杀武元衡。张▯靖疑其不实,屡言于上,上不听。戊辰,斩晏等五人,杀其党十四人。李师道客竟潜匿亡去【吕元膺捕贼,获中岳寺僧圆净,按验其党,始知杀武元衡者乃是李师道事,见宪宗讨淄青】秋八月乙丑,李光顔败于时曲。初,上以严绶在河东所遣禆将多立功,故使镇襄阳,且督诸军讨吴元济。绶无它材能,到军之日,倾府库赉士卒,累年之积,一朝而尽,又厚赂宦官以结声援,拥八州之众万余人,屯境上,闭璧经年无尺寸。功裴度屡言其军无政。九月癸酉,以韩▯为淮西诸军都统。▯乐于自擅,欲倚贼以自重,不愿淮西速平。李光顔在诸将中战最力,▯欲结其欢心,举大梁城索得一美妇人,教之歌舞丝竹,饰以珠玉金翠,直数百万钱,遣使遗之。使者先致书光顔,乃大飨将士,使者进妓,容色絶世,一座尽惊。光顔谓使者曰:「相公愍光顔覊旅,赐以美妓,荷德诚深。然战士数万,皆弃家逺来,冐犯白刃,光顔何忍独以声色自娱悦乎?」因流涕,座者皆泣,即于席上厚以缯帛赠使者,并妓返之,曰:「为光顔多谢相公。」光顔以身许国,誓不与逆贼同戴日月,死无贰矣。冬十月,以户部侍郎李逊为襄复郢均房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髙霞寓为唐随邓节度使。朝议以唐与蔡接,故使霞寓专事攻战,而逊调五州之赋以饷之。十一月,夀州刺史李文通奏败淮西兵。壬申,韩▯请命众军合攻淮西,从之。李光顔、乌重▯败淮西兵于小溵水,拔其城。乙亥,以严绶为太子少保。盗焚襄州佛寺,军储尽徙,京城积草于四郊以备火。丁丑,李文通败淮西兵于固始。戊寅,盗焚献陵寝宫永巷。初,吴少阳闻信州人吴武陵名,邀以为賔友,武陵不荅。及元济反,武陵以书谕之曰:「足下勿谓部曲不我欺,人情与足下一也。足下反天子,人亦反足下,易地而论,则其情可知矣。」十一年春三月,夀州团练使李文通奏败淮西兵于固始,拔▯山。己夘唐邓节度使髙霞寓奏败淮西兵于朗山,斩首千余级,焚二栅。夏四月庚子,李光顔、乌重▯奏败淮西兵于陵云栅,斩首五千级。五月壬申,李光顔、乌重▯奏败淮西兵于陵云栅,斩首二千余级。六月甲辰,髙霞寓大败于铁城,仅以身免。时诸将讨淮西者,胜则虚张杀获,败则匿之。至是大败,不可掩,始上闻,中外骇愕。宰相入见,将劝上罢兵。上曰:“胜负兵家之常,今但论用兵方畧,察将帅之不胜任者易之,兵食不足者助之耳,岂得以一将失利,遽议罢兵邪?”于是独用裴度之言,它人言罢兵者亦稍息矣。己酉,霞寓退保唐州。上责髙霞寓之败,霞寓称李逊应接不至。秋七月丁丑,贬霞寓为归州刺史。逊亦左迁。恩王传以河南尹郑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为彰义节度,申光蔡唐隋邓观察使,以唐州为理所。壬午,宣武军奏破郾城之众二万,杀二千余人,捕虏千余人。九月乙酉,李光顔、乌重▯奏拔吴元济陵云栅。丁亥,光顔又奏拔石越二栅。夀州奏败殷城之众,拔六栅。讨淮西诸军近九万,上怒诸将久无功。冬十一月辛巳,命知枢密梁守谦宣慰,因留监其军,授以空名告身五百通及金帛,以劝死士。庚寅,先加李光顔等检校官,而诏书切责,示以无功必罚。辛夘,李文通奏败淮西兵于固始,斩首千余级。十二月,袁滋至唐州,去斥候,止其兵不使犯吴元济境。元济围其新兴栅,滋卑辞以请之,元济由是不复以滋为意。朝廷知之。甲寅,以太子詹事李愬为唐随邓节度使,愬听之兄也。初置淮颍水运使,杨子院米自淮隂泝淮入颍,至项城入溵,输于郾城,以馈讨淮西诸军,省汴运之费七万余缗。
译裴度因生疮卧床二十天,诏令派卫兵住在他的宅第,中使不断前来问候。有人请求罢免裴度的官职,以安定恒州、郓州藩镇的心,宪宗大怒说:“如果罢免裴度的官职,就是让奸谋得逞,朝廷再没有纲纪。我任用裴度一个人,就足以击破两个贼人。”甲子日,宪宗召裴度入朝应对。乙丑日,任命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度上言:“淮西是心腹之患,不得不除;况且朝廷已经讨伐它,两河跋扈的藩镇将会以此观察朝廷的强弱高下,不能半途停止。”宪宗认为有理,把用兵之事全部交给裴度,讨伐贼军更加急迫。起初,德宗多疑忌,朝廷官员有互相往来的人,金吾都暗中侦察上报,宰相不敢在私宅会见宾客。裴度上奏:“如今盗贼尚未平定,宰相应当招致四方贤才,共同参与谋划议论。我请求从今以后可以在私宅会见宾客。”宪宗答应了。陈中师审讯张晏等人,他们全都承认杀害武元衡。张▯靖怀疑供词不实,多次向宪宗说明,宪宗不听。戊辰日,斩杀张晏等五人,杀死他们的同党十四人。李师道的门客最终暗中藏匿逃走【吕元膺捕获盗贼,抓到中岳寺僧人圆净,审查查验他的同党,才知道杀武元衡的人其实是李师道派遣的,见《宪宗讨淄青》】。秋八月乙丑日,李光顔在时曲战败。起初,宪宗因为严绶在河东派出的副将多次立功,所以让他镇守襄阳,并督率各军讨伐吴元济。严绶没有其他才能,到军队那天便把府库的钱财全部赏给士卒,多年积蓄一天用尽;又厚重贿赂宦官以结交声援,拥有关内八州的一万多军队,驻扎在边境上,闭门不出,经过一年没有取得一点功劳。裴度多次说他的军队没有政纪。九月癸酉日,任命韩▯为淮西诸军都统。韩▯乐于独断专行,想借助贼势抬高自己的地位,不愿淮西迅速平定。李光顔在各将领中作战最卖力,韩▯想讨好他,便在大梁城中搜寻得到一名美女,教她歌舞和丝竹,给她装饰珠玉金翠,价值数百万钱,派使者送给李光顔。使者先给李光顔送信,李光顔于是大宴将士。使者带着歌妓进来,她容貌绝世,满座惊叹。李光顔对使者说:“相公怜悯我羁旅在外,赐给我美女,我承受的恩德确实深厚。然而战士有几万人,全都舍弃家庭远道而来,冒着刀兵,我怎么忍心独自以声色自娱呢?”说着流下眼泪,在座的人也都哭了。李光顔当即在席上用丰厚的缯帛赠给使者,并把歌妓送回,说:“替我多多感谢相公。”李光顔把自身献给国家,发誓决不与叛贼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天地之下,至死不改变。冬十月,任命户部侍郎李逊为襄复郢均房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髙霞寓为唐随邓节度使。朝廷议论认为唐州与蔡州接壤,所以让髙霞寓专门负责攻战,而让李逊征调五州的赋税供给军队。十一月,寿州刺史李文通上奏击败淮西军。壬申日,韩▯请求命令各军合力进攻淮西,宪宗同意。李光顔、乌重▯在小溵水击败淮西军,攻取其城。乙亥日,任命严绶为太子少保。盗贼焚烧襄州佛寺,军队储藏的物资全部转移,京城在四郊堆积柴草以防火灾。丁丑日,李文通在固始击败淮西军。戊寅日,盗贼焚烧献陵寝宫和永巷。起初,吴少阳听说信州人吴武陵的名声,邀请他作为宾友,吴武陵没有答应。等元济反叛后,吴武陵写信劝告他说:“您不要以为部下不会欺骗我,人的情形和您是一样的。您反叛天子,别人也会反叛您;换个位置来思考,您的处境就可以知道了。” 十一年春三月,寿州团练使李文通上奏在固始击败淮西军,攻取▯山。己夘日,唐邓节度使髙霞寓上奏在朗山击败淮西军,斩首一千余级,焚毁两座栅寨。夏四月庚子日,李光顔、乌重▯上奏在陵云栅击败淮西军,斩首五千级。五月壬申日,李光顔、乌重▯上奏在陵云栅击败淮西军,斩首二千余级。六月甲辰日,髙霞寓在铁城大败,仅仅自身逃脱。当时各将领讨伐淮西,取胜就夸大杀敌和俘获的数字,战败就隐瞒不报。到这次大败时,无法掩盖,宪宗才知道,朝廷内外都震惊骇异。宰相入朝见宪宗,将要劝他停止用兵。宪宗说:“胜负是用兵常有的事。如今只应讨论用兵方略,考察不胜任的将帅并加以更换,兵粮不足的就给予补助,怎么能因为一个将领失利,就立即商议停止用兵呢?”于是宪宗只采用裴度的意见,其他主张停止用兵的人也渐渐不再说了。己酉日,髙霞寓退守唐州。宪宗责备髙霞寓战败,髙霞寓说是李逊接应没有赶到。秋七月丁丑日,贬髙霞寓为归州刺史,李逊也被降职。恩王传以河南尹郑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为彰义节度、申光蔡唐隋邓观察使,以唐州为治所。壬午日,宣武军上奏击破郾城的两万军队,杀死二千余人,俘获一千余人。九月乙酉日,李光顔、乌重▯上奏攻取吴元济的陵云栅。丁亥日,李光顔又上奏攻取石越两座栅寨。寿州上奏击败殷城的军队,攻取六座栅寨。讨伐淮西的各军接近九万人,宪宗对诸将长期没有功劳感到愤怒。冬十一月辛巳日,命知枢密梁守谦前去慰问,因而留下监督军队,授予他空名告身五百通以及金帛,用来激励敢于死战的人。庚寅日,先加授李光顔等人检校官职,同时下诏严厉责备,表明没有功劳必受惩罚。辛夘日,李文通上奏在固始击败淮西军,斩首一千余级。十二月,袁滋到达唐州,撤去侦察哨,停止进兵,不让军队侵犯吴元济的辖境。吴元济包围他的新兴栅,袁滋用谦卑的言辞请求,吴元济因此不再把袁滋放在心上。朝廷知道了这件事。甲寅日,任命太子詹事李愬为唐随邓节度使,李愬是李听的哥哥。起初设置淮颍水运使,杨子院的米从淮阴溯淮水进入颍水,到项城进入溵水,运到郾城,供给讨伐淮西的各军,节省汴运费用七万多缗。
十二年春正月甲申,贬袁滋为抚州刺史。李愬至唐州,军中承丧败之余,士卒皆惮战。愬知之,有出迓者,愬谓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耻,故使来拊循尔曹。至于战攻进取,非吾事也。」众信而安之。愬亲行视士卒伤病者,存恤之,不事威严。或以军政不肃为言,愬曰:「吾非不知也。袁尚书专以恩惠懐贼,贼易之。闻吾至,必增备。吾故示之以不肃,彼必以吾为懦而懈惰,然后可图也。」淮西人自以甞败髙袁二帅,轻愬名位素微,遂不为备。二月,李愬谋袭蔡州,表请益兵。诏以昭义、河中、鄜坊步骑二千给之。丁酉,愬遣十将马少良将十余骑巡逻,遇吴元济捉生虞候丁士良,与战,擒之。士良,元济骁将,常为东边患。众请刳其心,愬许之。既而召诘之,士良无惧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释其缚。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贞元中▯安州,与吴氏战,为其所擒,自分死矣。吴氏释我而用之,我因吴氏而再生,故为吴氏父子竭力。昨日力屈,复为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请尽死以报德。」愬乃给其衣服器械,署为捉生将。己亥,淮西行营奏克蔡州古葛伯城。丁士良言于李愬曰:「吴秀琳拥三千之众,据文城栅,为贼左臂。官军不敢近者,有陈光洽为之谋主也。光洽勇而轻,好自出战,请为公先擒光洽,则秀琳自降矣。」戊申,士良擒光洽以归。淮西被兵数年,竭仓廪以奉战士,民多无食,采菱芡、鱼鳖、鸟兽食之,亦尽。相帅归官军者,前后五千余户。贼亦患其耗粮食,不复禁。庚申,敕置行县以处之,为择县令使之抚养,并置兵以卫之。三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阳栅。吴秀琳以文城栅降于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进诚将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众不得前。进诚还报:「贼伪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马足下,愬抚其背,慰劳之,降其众三千人。秀琳将李宪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义而用之,悉迁妇女于唐州,入据其城。于是唐邓军气复振,人有欲战之志。贼中降者相继于道,随其所便而置之,闻有父母者给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弃亲戚。」众皆感泣。官军与淮西兵夹溵水而军,诸军相顾望,无敢度溵水者。陈许兵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度溵水,据要地为城。于是河阳、宣武、河东、魏愽等军相继皆度,进逼郾城。丁亥,李光顔败淮西兵三万于郾城,走其将张伯良,杀士卒什二三。己丑,李愬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分兵攻诸栅,其日少玢下马鞍山,拔路口栅。夏四月辛夘,山河十将马少良下嵖岈山,擒淮西将栁子野。吴元济以蔡人董昌龄为郾城令,质其母杨氏。杨氏谓昌龄曰:「顺死贤于逆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从逆而吾生,是戮吾也。」防官军围青陵,絶郾城归路。郾城守将邓懐金谋于昌龄,昌龄劝之归国。懐金乃请降于李光顔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请公来攻城,吾举锋求救。兵至,公逆击之,蔡兵必败。然后吾降,则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顔从之。乙未,昌龄、懐金举城降,光顔引兵入据之。吴元济闻郾城不守,甚惧。时董重质将骡军守洄曲,元济悉发亲近及守城卒诣重质以拒之。李愬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下冶炉城。丙申,十将阎士荣下白狗、汶港二栅。癸夘,妫雅、田智荣破西平。丙午,逰奕兵马使王义破楚城。五月辛酉,李愬遣栁子野、李中义袭朗山,擒其将梁希果。丁丑,李愬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击青喜城,拔之。愬毎得降卒,必亲引问委曲,由是贼中险易逺近虚实尽知之。愬厚待吴秀琳,与之谋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得李祐不可。如秀琳无能为也。」祐者,淮西骑将,有勇略,守兴桥栅,常陵暴官军。庚辰祐帅士卒刈麦于张柴村,愬召厢虞候史用诚,戒之曰:「尔以三百骑伏彼林中,又使人摇帜于前,若将焚其麦积者。祐素易官军,必轻骑来逐之,尔乃发骑掩之,必擒之。」用诚如言而徃生擒祐以归。将士以祐向日多杀官军,争请杀之,愬不许,释缚待以客礼。时愬欲袭蔡,而更密其谋,独召祐及李忠义,屏人语,或至夜分,它人莫得预闻。诸将恐祐为变,多谏愬,愬待祐益厚,士卒亦不悦。诸军日有牒称祐为贼内应,且言得贼牒者,具言其事。愬恐谤先达于上,已不及救,乃持祐泣曰:「岂天不欲平此贼邪?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胜众口也?」
译十二年春正月甲申日,贬袁滋为抚州刺史。李愬到达唐州,军中承受丧败之后的余波,士卒都害怕作战。李愬知道这一点,有人出来迎接时,李愬对他们说:“天子知道我性情柔弱、能够忍受耻辱,所以派我来安抚你们。至于作战、攻取土地,不是我的事情。”众人相信了他,心情安定下来。李愬亲自巡视,探望伤病士卒,抚恤他们,不摆威严。有人以军政不严整为由进言,李愬说:“我不是不知道。袁尚书只用恩惠笼络贼人,贼人轻视他。听说我到来,必定会增加防备。我故意向他们显示军政不严,他们一定会认为我懦弱而懈怠,然后才可以谋取他们。”淮西人自以为曾经击败过髙霞寓、袁滋两位主帅,轻视李愬名位一向低微,于是不加防备。二月,李愬谋划袭击蔡州,上表请求增兵。诏令把昭义、河中、鄜坊的步骑兵二千人交给他。丁酉日,李愬派十将马少良率十多名骑兵巡逻,遇到吴元济的捉生虞候丁士良,与他交战并擒获。丁士良是吴元济的勇将,常常成为东部边境的祸患。众人请求剖取他的心,李愬答应了。不久召来审问,丁士良面无惧色。李愬说:“真是大丈夫。”命令解开他的绑缚。丁士良于是自己说道:“我本来不是淮西士卒,贞元年间隶属于安州,曾与吴氏交战,被他们擒获,本以为必死。吴氏释放了我并任用我,我因为吴氏而获得第二次生命,所以替吴氏父子竭尽全力。昨天力尽被擒,又以为必死。如今您又使我活下来,请允许我拼死报答您的恩德。”李愬于是给他衣服和器械,任命他为捉生将。己亥日,淮西行营上奏攻克蔡州古葛伯城。丁士良对李愬说:“吴秀琳拥兵三千,占据文城栅,是贼军的左臂。官军不敢接近,是因为有陈光洽替他谋划。陈光洽勇敢但轻率,喜欢亲自出战,请让我替您先擒获陈光洽,那么吴秀琳自然会投降。”戊申日,丁士良擒获陈光洽回来。淮西遭受战争多年,耗尽仓廪供养战士,百姓大多没有食物,只得采菱角、芡实,捕食鱼鳖、鸟兽,也都吃尽了。前后相继率众归附官军的有五千多户。贼军也忧虑粮食消耗,不再禁止他们。庚申日,敕令设置行县安置他们,并选择县令抚养他们,同时设置军队保护他们。三月乙丑日,李愬从唐州移军驻扎宜阳栅。吴秀琳带着文城栅投降李愬。戊子日,李愬率军到文城以西五里,派唐州刺史李进诚率甲士八千到城下,召唤吴秀琳。城中箭石像雨一样落下,众人无法前进。李进诚回来报告:“贼人是假装投降,不能相信。”李愬说:“这是在等我到来罢了。”随即前进到城下。吴秀琳束缚军队,投身马足下,李愬抚摸他的背安慰慰劳,吴秀琳率三千人投降。吴秀琳的部将李宪有才干和勇气,李愬给他改名为忠义并任用他,把妇女全部迁到唐州,进入并占据文城。于是唐州、邓州军队的士气重新振作,人人都有作战的意志。贼军中投降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李愬按照他们各自方便的地方安置;听说有人有父母,便发给粮食和帛遣送他们,说:“你们都是王朝的百姓,不要抛弃亲戚。”众人都感动流泪。官军和淮西军隔着溵水驻扎,各军彼此观望,没有人敢渡过溵水。陈许兵马使王沛先率兵五千渡过溵水,占据要地筑城。于是河阳、宣武、河东、魏愽等军相继渡河,进逼郾城。丁亥日,李光顔在郾城击败淮西军三万人,击走其将领张伯良,杀死士卒十分之二三。己丑日,李愬派山河十将董少玢等分兵进攻各座栅寨,当天董少玢攻下马鞍山,攻取路口栅。夏四月辛夘日,山河十将马少良攻下嵖岈山,擒获淮西将领柳子野。吴元济任用蔡州人董昌龄为郾城令,并把他的母亲杨氏扣作人质。杨氏对昌龄说:“顺从叛逆而死,胜过跟随叛逆苟活。你离开叛军而我死了,才是孝子;你跟随叛军而我活着,反而是杀害我。”[原文“防官军”疑为“方官军”]官军包围青陵,断绝了郾城的归路。郾城守将邓怀金与昌龄商议,昌龄劝他归顺朝廷。怀金于是向李光颜请求投降,说:“城中人的父母妻子都在蔡州,请您来攻城,我举起刀锋请求救援。援兵到来后,您迎击他们,蔡兵必定失败。然后我再投降,这样父母妻子或许可以免死。”李光颜听从了他。乙未日,昌龄、怀金率全城投降,李光颜带兵入城占据。吴元济听说郾城失守,非常害怕。当时董重质率领骡军驻守洄曲,元济把亲信和守城士卒全部派往董重质那里抵抗官军。李愬部下的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攻下冶炉城。丙申日,十将阎士荣攻下白狗、汶港两座栅寨。癸卯日,妫雅、田智荣击破西平。丙午日,游奕兵马使王义攻破楚城。五月辛酉日,李愬派柳子野、李中义袭击朗山,擒获守将梁希果。丁丑日,李愬派方城镇遏使李荣宗攻打青喜城,攻取了它。李愬每次俘获降卒,必定亲自把他们带来,详细询问情况,因此叛军内部的险易、远近、虚实,他全都了解。李愬厚待吴秀琳,与他谋划攻取蔡州。秀琳说:“您想攻取蔡州,非得到李祐不可。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能力办成。”李祐是淮西的骑将,勇敢而有谋略,守卫兴桥栅,常常欺凌官军。庚辰日,李祐带士卒在张柴村割麦,李愬召来厢虞候史用诚,告诫他说:“你带三百名骑兵埋伏在那片树林中,再派人到前面摇动旗帜,装作要焚烧他们的麦垛。李祐平素轻视官军,一定会轻装骑马来追赶,你便出动骑兵从后面掩袭,一定能擒住他。”史用诚依言而行,活捉李祐带回。将士们因为李祐过去杀过许多官军,争相请求杀掉他,李愬不答应,解开他的捆绑,按照宾客的礼节对待他。当时李愬想袭击蔡州,却把计划藏得更加严密,只单独召见李祐和李忠义,屏退旁人密谈,有时谈到半夜,其他人都不能参与。诸将害怕李祐发生变故,大多劝谏李愬;李愬反而更加厚待李祐,士卒们也因此不高兴。各军每天都有文书说李祐是叛军的内应,并且说已经得到叛军文书,详细说明了这件事。李愬担心诽谤已经先传到皇帝那里,自己来不及挽救,于是拉着李祐哭泣说:“难道上天不想平定这些叛贼吗?为什么我们两人彼此了解得这样深,却不能胜过众人的非议呢?”
因谓众曰:「诸君既以祐为疑,请令归死于天子。」乃械祐送京师,先密表其状,且曰:「若谍者屠其家,诏除其令,使厚还愬。」愬见之喜,执其手曰:「尔之得全,社稷之灵也。」乃署散兵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帐中,或与之同宿,密语不寐达曙。有窃听于帐外者,但闻祐感泣声。时唐随牙队三千人,号六院兵马,皆山南东道之精锐也。愬又以祐为六院兵马使,旧军令舍贼杀祐,则无以成功,愬释之以待之。谍反以情告,愬益知贼中虚实。乙酉,愬遣兵攻朗山,淮西兵救之,官军不利,众皆怅恨,愬独欢然曰:「此吾计也。」乃募敢死士三千人,号曰突将,朝夕自教习之,使常为行备,欲以袭蔡。防久雨,所在积水,未果。吴元济见其下数叛,兵势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谢罪,愿束身自归。上遣中使赐诏,许以不死,而为左右及大将董重质所制,不得出。诸军讨淮西四年不克,馈运疲▯,民至有以驴耕者,上亦病之,以问宰相李逢吉等,竞言师老财竭,意欲罢兵。裴度独无言,上问之,对曰:「臣请自往督战。」秋七月乙夘,上复谓度曰:「卿真能为朕行乎?」对曰:「臣誓不与此贼俱生。臣比观吴元济表,势实窘蹙,但诸将心不一,不并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诣,行营诸将恐臣夺其功,必争进破贼矣。上悦。丙戌,以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又以户部侍郎崔羣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制下,度以韩▯已为都统,不欲更为招讨,请但称宣慰处置使。仍奏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皆朝廷之选。上皆从之。度将行,言于上曰:「臣若灭贼,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无日。」上为之流涕。八月庚申,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门送之。右神武将军张茂和,茂昭弟也,甞以胆略自▯于度,度表为都押牙。茂和辞以疾,度奏请斩之。上曰:「此忠顺之门,为卿逺贬。」辛酉,贬茂和永州司马。以嘉王傅髙承简为都押牙,承简崇文之子也。李逢吉不欲讨蔡,翰林学士令狐楚与逢吉善,度恐其合中外之势,以沮军事,乃请改制书数字,且言其草制失辞。壬戌,罢楚为中书舍人。李光顔、乌重▯与淮西战,癸亥,败于贾店。裴度过襄城南白草原,淮西人以骁骑七百邀之,镇将楚丘曹华知而为备,击却之。度虽辞招讨名,实行元帅事,以郾城为治所。甲申,至郾城。先是诸道皆有中使监,陈进退不由主将,胜则先使献捷,不利则陵挫百端,度悉奏去之,诸将始得专其军事,战多有功。九月庚子,淮西兵寇溵水镇,杀三将,焚刍藁而去。甲寅,李愬将攻吴房,诸将曰:「今日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战,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击也。」遂往克其外城,斩首千余级,余众保子城不敢出。愬引兵还以诱之,淮西将孙献忠果以骁骑五百追击其背,众惊将走,愬下马据胡牀,令曰:「敢退者斩!」返斾力战,献忠死,淮西兵乃退。或劝愬乗胜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计也。」引兵还营。李祐言于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虚直抵其城,比贼将闻之,元济已成擒矣。愬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书记郑澥至郾城,密白裴度。度曰:“兵非出竒不胜,常侍良图也。”裴度帅僚佐观筑城于沱口,董重质帅骑出五沟邀之,大呼而进,注弩挺刃,势将及度。李光顔与田布力战拒之,度仅得入城。贼退,布扼其沟中归路,贼下马逾沟坠压死者千余人。辛未,李愬命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等留镇文城,命李祐、李忠义帅突将三千为前驱,自与监军将三千人为中军,命李进诚将三千人殿其后。军出不知所之。愬曰:“但东行,行六十里,夜至张柴村,尽杀其戍卒及▯子,据其栅。命士卒少休,食干糒,整羁靮,留义成军五百人镇之,以断朗山救兵。命丁士良将五百人防洄曲及诸道桥梁。”复夜引兵出门。诸将请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吴元济。”诸将皆失色,监军哭曰:“果落李祐奸计!”时大风雪,旌旗裂,人马冻死者相望,天隂黒。自张柴村以东道路,皆官军所未甞行,人人自以为必死,然畏愬莫敢违。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鹅鸭池,愬令惊之以混军声。自吴少诚拒命,官军不至蔡州城下三十余年,故蔡人不为备。壬申四鼓,愬至城下,无一人知者。
译于是他对众人说:“诸位既然怀疑李祐,就让他回京去死在天子面前吧。”于是给李祐戴上刑具,送往京城,同时先秘密上表说明情况,并说:“如果有人刺探消息,就把他的家族杀掉;请下诏免除李祐的罪,使他厚待归来的李愬。”李愬见到表章后很高兴,握着李祐的手说:“你能保全性命,是社稷神灵的护佑。”于是任命他为散兵马使,命他佩刀巡逻警戒,出入自己的帐中,有时还和他同宿,密谈到天亮而不睡觉。有人在帐外偷听,只听见李祐感动哭泣的声音。当时唐、随两州的牙队有三千人,号称六院兵马,都是山南东道的精锐。李愬又任李祐为六院兵马使。按照旧军令,若舍弃叛军而杀掉李祐,就无法成就大功;李愬因此释放并重用他。李祐反过来把叛军内部的实情报告给李愬,李愬更加了解叛军的虚实。乙酉日,李愬派兵攻打朗山,淮西兵前来救援,官军失利,众人都很怅恨,唯独李愬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计划。”于是招募三千名敢死之士,号称突将,早晚亲自训练他们,使他们经常作好出征准备,想用来袭击蔡州。[原文“防久雨”疑为“方久雨”]后来下了很久的雨,各处积水,计划没有实现。吴元济看到部下多次叛变,兵势日益窘迫,六月壬戌日上表谢罪,愿意束身归降。皇帝派宦官赐给他诏书,答应不杀他,但他受到左右近臣和大将董重质的控制,不能出城投降。各路官军讨伐淮西四年仍未成功,运输军粮疲惫困乏,百姓甚至有人用驴耕田,皇帝也为此忧虑,拿这件事询问宰相李逢吉等人,他们都说军队疲老、财力耗尽,意图停止用兵。只有裴度不说话,皇帝问他,他回答:“臣请求亲自前往督战。”秋七月乙卯日,皇帝又对裴度说:“你真的能替朕前去吗?”裴度回答:“臣发誓不与这个叛贼同时活着。臣近来观察吴元济的奏表,知道他的形势其实已经十分窘迫,只是各位将领心意不一,不能合力逼迫他,所以他还没有投降罢了。若臣亲自前往,各行营将领恐怕担心臣夺走他们的功劳,一定会争相进攻并击破叛军。”皇帝很高兴。丙戌日,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任彰义节度使,仍充任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又任命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诏制下达后,裴度认为韩弘已经担任都统,不愿再设置招讨使,于是请求只称宣慰处置使。他又上奏推荐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都是朝廷选定的人才。皇帝全都同意。裴度将要出发时,对皇帝说:“臣如果消灭叛贼,那么入朝拜见天子的日子就有期限;叛贼一日不灭,臣返回朝廷便一日没有日期。”皇帝为此流泪。八月庚申日,裴度前往淮西。皇帝亲临通化门为他送行。右神武将军张茂和是张茂昭的弟弟,曾经凭胆略向裴度自荐,裴度上表任命他为都押牙。张茂和以有病为由推辞,裴度奏请斩杀他。皇帝说:“这是忠顺之家的人,替卿远远贬斥他吧。”辛酉日,贬张茂和为永州司马。任命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高承简是高崇文的儿子。李逢吉不想讨伐蔡州,翰林学士令狐楚与李逢吉交好,裴度担心他们结合内外势力来阻挠军务,于是请求改动制书中的几个字,并说起草制书时措辞不当。壬戌日,罢免令狐楚的职务,改任中书舍人。李光颜、乌重胤与淮西交战,癸亥日,在贾店战败。裴度经过襄城南面的白草原,淮西人派七百名精锐骑兵拦截他,镇将楚丘人曹华得知后作了防备,出兵将其击退。裴度虽然推辞了招讨使的名义,实际上行使元帅的职权,以郾城作为治所。甲申日,抵达郾城。此前,各道都有宦官监军,进退都不由主将决定,胜利就让宦官先行报捷,失利便百般凌辱挫折将领;裴度把他们全部奏请撤除,诸将这才能够专门处理军务,作战大多取得功劳。九月庚子日,淮西兵进犯溵水镇,杀死三名将领,焚烧草料后离去。甲寅日,李愬将要攻打吴房,诸将说:“今天是不宜出兵的往亡日。”李愬说:“我们的兵力少,不足以正面交战,应当出其不意。他们认为今天是往亡日,料想不到我们会来,正好可以攻击。”于是前往攻克吴房外城,斩首一千多人,其余叛军退守子城,不敢出来。李愬带兵撤回,想诱使敌人出战,淮西将领孙献忠果然率五百名精锐骑兵追击他的后军。众人惊慌将要逃跑,李愬下马坐在胡床上,下令说:“敢后退的人斩首!”于是调转旗帜奋力作战,孙献忠战死,淮西兵才退去。有人劝李愬乘胜攻打子城,说可以攻下,李愬说:“这不是我的计划。”便带兵回营。李祐对李愬说:“蔡州的精兵都在洄曲和四境拒守,守州城的都是羸弱衰老的士卒。可以乘虚直接抵达州城,等叛军将领听到消息时,吴元济已经被擒了。”李愬认为他说得对。冬十月甲子日,李愬派掌书记郑澥到郾城,秘密把此事告诉裴度。裴度说:“用兵如果不出奇制胜,就不能成功,这是常侍的好计策。”裴度率领属官在沱口观看筑城,董重质率骑兵从五沟出兵拦截,大声呼喊着冲来,弩箭张满、刀刃挺出,形势将要逼近裴度。李光颜与田布奋力作战抵挡,裴度才得以进入城中。叛军退走,田布扼守他们在沟中的归路,叛军下马越沟,坠落后被压死的有一千多人。辛未日,李愬命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等人留守文城,命李祐、李忠义率领三千突将作为前锋,自己与监军率三千人作为中军,命李进诚率三千人殿后。军队出发后,众人不知道要去哪里。李愬说:“只管向东走,走六十里,夜里到达张柴村,把那里守卫的士卒和斥候全部杀掉,占据那座栅寨。”命令士卒稍作休息,吃干粮,整理马笼头和缰绳,留下义成军五百人镇守那里,以断绝朗山的援兵;又命丁士良率五百人防守洄曲以及各条道路上的桥梁。于是又在夜里带兵出城。诸将请求知道目的地,李愬说:“进入蔡州,擒取吴元济。”诸将全都变了脸色,监军哭着说:“果然中了李祐的奸计!”当时大风大雪,旌旗被撕裂,人马冻死的接连不断,天色阴暗。自张柴村向东的道路,都是官军从未走过的,人人都认为自己必死,但畏惧李愬,没有人敢违抗。半夜雪下得更大,走了七十里到达州城。州城附近有鹅鸭池,李愬命人惊扰鹅鸭,以混淆军队行进的声音。自吴少诚抗拒朝命以来,官军三十多年没有到过蔡州城下,因此蔡州人没有防备。壬申日四更时,李愬到达城下,没有一个人知道。
李祐、李忠义镢其城为坎以先登,壮士从之,守门卒方熟寐,尽杀之,而留击柝者使击柝如故,遂开门纳众。及里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觉。鸡鸣雪止,愬入居元济外宅。或告元济曰:“官军至矣。”元济尙寝,笑曰:“俘囚为盗耳,晓当尽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济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听于廷,闻愬军号令曰:“常侍传语。”应者近万人,元济始惧曰:“何等常侍能至于此?”乃帅左右登牙城拒战。时董重质拥精兵万余人据洄曲,愬曰:“元济所望者重质之救耳。”乃访重质家,厚抚之,遣其子传道持书谕重质,重质遂单骑诣愬降。愬遣李进诚攻牙城,毁其外门,得甲库,取其器械。癸酉,复攻之,烧其南门,民争负薪刍助之,城上矢如猬毛。晡时门壊,元济于城上请罪,进诚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槛车送元济诣京师,且告于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诸镇兵二万余人相继来降。自元济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济官吏、帐下、厨廐之卒,皆复其职,使之不疑,然后屯于鞠场,以待裴度。己邜,淮西行营奏获吴元济,光禄少卿杨元卿言于上曰:“淮西大有珍宝,臣能知之,往取必得。”上曰:“朕讨淮西,为人除害,珍宝非所求也。”董重质之去洄曲军也,李光顔驰入其壁,悉降其众。庚辰,裴度遣马总先入蔡州慰抚。辛巳,度建彰义军节将、降卒万余人入城,李愬具櫜鞬出迎,拜于路左。度将避之,愬曰:“蔡人顽悖,不识上下之分,数十年矣,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李愬还军文城,诸将请曰:“始公败于朗山而不忧,胜于吴房而不取,冒大风甚雪而不止,孤军深入而不惧,然卒以成功,皆众人所不谕也,敢问其故?”愬曰:“朗山不利,则贼轻我,不为备矣。取吴房,则其众犇蔡,并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风雪隂晦,则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军深入,则人皆致死战,自倍矣。夫视逺者不顾近,虑大者不计细,若矜小胜,恤小败,先自挠矣,何暇立功乎?”众皆服。愬俭于奉已,而丰于待士,知贤不疑,见可能防,此其所以成功也。裴度以蔡卒为牙兵,或谏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备。”度笑曰:“吾为彰义节度使,元恶既擒,蔡人则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闻之感泣。先是,吴氏父子阻兵,禁人偶语于涂夜,不然烛有以酒食相过从者罪死。度既视事,下令惟禁盗贼鬬杀,余皆不问,往来者不限昼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乐。甲申,诏韩▯、裴度条列平蔡将士功状,及蔡之将士降者皆差第以闻。淮西州县百姓给复。二年,近贼四州免来年夏税。官军战亡者皆为收葬,给其家衣粮。五年,其因战伤残废者勿停衣粮。十一月丙戌朔,上御兴安门受俘,遂以吴元济献庙社,斩于独栁之下。初,淮西之人刼于李希烈、吴少诚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壮,安于悖逆,不复知有朝廷矣。自少诚以来,遣诸将出兵,皆不束以灋制,听各以便宜自战,故人人得尽其才。韩全义之败于溵水也,于其帐中得朝贵所与问讯书,少诚束而示众曰:「此皆公卿属全义书云,破蔡州日乞一将士妻女为婢妾。」由是众皆愤怒,以死为贼用。虽居中土,其风俗犷戾过于夷貊,故以三州之众,举天下之兵环而攻之,四年然后克之。戊子,以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凉国公,加韩▯兼侍中,李光顔、乌重▯等各迁官有差。辛丑,以唐随兵马使李祐为神武将军知军事。裴度以马总为彰义留后。癸丑,发蔡州,上封二劒以授梁守谦,使诛吴元济旧将。度至郾城遇之,复与俱入蔡州,量罪施刑,不尽如诏防,仍上疏言之。十二月壬戌,赐裴度爵晋国公,复入知政事,以马总为淮西节度使。庚辰,贬淮西降将董重质为春州司户。重质为吴元济谋主,屡破官军,上欲杀之,李愬奏先许重质以不死。
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四上<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李祐、李忠义挖掘城墙作为坑道,以便先登城,壮士们跟随他们。守门士卒正熟睡,他们把守门人全部杀掉,却留下负责击柝的人,让他照常击柝,于是打开城门接纳大军。到了内城也是如此,城中人都没有察觉。鸡叫时雪停了,李愬进入城中,住进吴元济的外宅。有人报告吴元济说:“官军到了。”吴元济还在睡觉,笑着说:“不过是被俘的人聚众为盗罢了,天亮后应当把他们全部杀掉。”又有人报告说:“城已经陷落了。”吴元济说:“这一定是洄曲的子弟来向我求取御寒衣物。”他起身到庭中倾听,听到李愬军中传令:“常侍传话。”回应的人接近一万人,吴元济这才害怕,说:“是哪一位常侍竟能来到这里?”于是率领左右登上牙城抵抗。此时董重质拥兵一万多人据守洄曲,李愬说:“吴元济所希望的,就是董重质来救援。”于是访求董重质的家属,厚加抚慰,派他的儿子董传道带信劝说董重质,董重质于是单骑到李愬那里投降。李愬派李进诚攻打牙城,毁坏外门,取得甲库,取出其中的兵器。癸酉日,再次进攻,烧毁南门,百姓争相背着柴草来帮助官军,城上的箭密集得像刺猬的毛。下午城门毁坏,吴元济在城上请求治罪,李进诚搭梯子把他接下来。甲戌日,李愬用槛车把吴元济送往京城,并把此事报告裴度。这一天,申州、光州以及各镇的二万多名士兵相继投降。自吴元济被擒以后,李愬没有杀一个人,凡是吴元济的官吏、部下、厨役和马厩中的士卒,都恢复原职,使他们不疑惧,然后驻扎在鞠场,等待裴度。己卯日,淮西行营上奏已经擒获吴元济,光禄少卿杨元卿对皇帝说:“淮西有很多珍宝,臣知道它们在哪里,前去取一定能得到。”皇帝说:“朕讨伐淮西,是为百姓除害,珍宝不是朕所求。”董重质离开洄曲军队时,李光颜驰入他的营垒,董重质的部众全部投降。庚辰日,裴度派马总先进入蔡州慰问安抚。辛巳日,裴度树立彰义军节度使的旌节,率一万多名降卒进入城中。李愬整备弓箭和箭囊出来迎接,在道路左侧拜见。裴度准备避开,李愬说:“蔡州人顽固悖逆,不懂上下尊卑的分别已经几十年了,希望您借此向他们显示礼制,使他们知道朝廷的尊严。”裴度于是接受了他的拜礼。李愬回到文城军营,诸将请教说:“起初您在朗山失利却不忧虑,在吴房取胜却不攻取,冒着大风大雪仍不停步,孤军深入却不害怕,最后终于成功,这些都不是众人能够理解的,敢问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李愬说:“在朗山失利,叛军就会轻视我们,不再防备。攻取吴房,叛军人马就会奔回蔡州,合力坚守,所以我故意保留它来分散叛军兵力。风雪阴暗,烽火不能相互接应,叛军不知道我们已经到来。孤军深入,人人都会拼死作战,力量自然加倍。凡是看得长远的人不会顾虑眼前小事,考虑大局的人不会计较细小得失;如果贪恋小胜、忧虑小败,就会先使自己受到牵制,哪里还有时间建立功业呢?”众人都心悦诚服。李愬对自己的供养节俭,对待士卒却很丰厚;发现贤能之人便信任而不怀疑,看到有可乘之机就立即防备,这就是他能够成功的原因。裴度把蔡州降卒编为牙兵,有人劝谏说:“蔡州人心怀反复的还很多,不可不防。”裴度笑着说:“我是彰义节度使,元凶既然已经擒获,蔡州人就是我的人,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蔡州人听到后都感动流泪。此前,吴氏父子掌握兵权,禁止百姓在道路和夜间私下交谈,否则有人点灯、带着酒食互相来往,就判处死罪。裴度任职后,下令只禁止盗窃和斗殴杀人,其余一概不问,往来不限制昼夜,蔡州人才知道百姓生活的快乐。甲申日,诏令韩弘、裴度分条列举平定蔡州的将士功劳,以及投降的蔡州将士,也都分别评定等级上报。淮西各州县的百姓免除赋役。元和二年,靠近叛贼的四州免除下一年的夏税。官军中战死的人都收殓安葬,给他们的家属发放衣物和粮食。元和五年,因战争受伤而残废的人,不停止发给衣粮。十一月丙戌朔日,皇帝亲临兴安门接受俘虏,随后把吴元济献给太庙和社稷,在独柳树下将他斩首。当初,淮西人受到李希烈、吴少诚的威势暴虐所胁迫,不能自行摆脱,时间久了,老人衰老,幼儿长大,逐渐安于悖逆,不再知道有朝廷。自吴少诚以来,派诸将出兵,都不以法制约束他们,听任各自根据情况作战,所以人人都能充分发挥才能。韩全义在溵水战败时,在他的帐中搜到朝中贵臣写给他的问候信,吴少诚把信捆在一起给众人看,说:“这些都是公卿写给韩全义的信,说攻破蔡州那天,请求把一名将士的妻女赐给自己作婢妾。”因此众人都愤怒起来,甘愿拼死替叛贼作战。淮西虽然处在中原,风俗却比夷貊更加粗暴凶悍,所以凭三州的人马,天下军队四面包围进攻,经过四年才攻克。戊子日,任命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凉国公;加授韩弘兼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人也分别升官。辛丑日,任命唐、随兵马使李祐为神武将军、知军事。裴度任命马总为彰义留后。癸丑日,梁守谦从蔡州出发,皇帝封好两把剑交给他,命他诛杀吴元济的旧将。裴度在郾城遇到他,又与他一起进入蔡州,按照罪行轻重量刑施罚,没有完全照诏书执行,仍然上疏说明了这件事。十二月壬戌日,赐裴度晋国公爵位,恢复他参与处理政事的职务,任命马总为淮西节度使。庚辰日,将淮西降将董重质贬为春州司户。董重质是吴元济的主要谋士,曾多次击败官军,皇帝想杀他,但李愬上奏说此前已经答应董重质不死。《资治通鉴纪事本末》第三十四卷上。《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亊本末卷三十四下宋 袁枢 撰宪宗讨淄青【李师道】唐宪宗元和元年,初,李师古有异母弟曰师道,常踈斥在外,不免贫窭。师古私谓所亲曰:“吾非不友扵师道也,吾年十五拥节旄,自恨不知稼穑之艰难,况师道复减吾数嵗,吾欲使之知衣食之所自来,且以州县之务付之,计诸公必不察也。”及师古疾笃,师道时知宻州事,好画及觱篥。师古谓判官髙沐、李公度曰:“迨吾之未乱也,欲有问扵子,我死,子欲奉谁为帅乎?”二人相顾未对。师古曰:“岂非师道乎?人情谁肯薄骨肉而厚他人?顾置帅不善,则非徒败军政也,且覆吾族。师道为公侯子孙,不务训兵理人,専习小人贱事,以为已能,果堪为帅乎?幸诸公审图之。”闰六月壬戌朔,师古薨。沐、公度秘不发防,潜逆师道扵宻州,奉以为节度副使。秋八月,李师道总军务,乆之,朝命未至。师道谋扵将佐,或请出兵掠四境,髙沐固止之,请输两税,申官吏,行盐法,遣使相继奉表诣京师。杜黄裳请乘其未定而分之上,以刘辟未平,己巳,以师道为平卢留后,知郓州事。冬十月壬午,以平卢留后李师道为节度使。十年官军之讨吴元济也,李师道使大将将二千趣夀春,欲为元济之援;又使盗攻河隂转运院,烧钱帛三十余万缗匹,谷二万余斛【事见宪宗平淮蔡】夏六月癸夘盗杀武元衡。秋八月,李师道置留后院扵东都,本道人杂沓往来,吏不敢诘。时淮西兵犯东畿,防御兵悉屯伊阙,师道潜内兵扵院中,至数十百人,谋焚宫阙,纵兵杀掠。已烹牛飨士,眀日将发,其小卒诣留守吕元膺吿变。元膺亟追伊阙兵围之,贼众突出,防御兵踵其后,不敢迫。贼出长夏门,望山而遁。是时都城震骇,留守兵寡弱,元膺坐皇城门,指使部分,意气自若,都人赖以安。东都西南接邓、虢,皆髙山深林,民不耕种,専以射猎为生,人皆趫勇,谓之山棚。元膺设重购以捕贼,数日有山棚鬻鹿,贼遇而夺之,山棚走召其侪类,且引官军共围之谷中,尽获之。按验得其魁,乃中岳寺僧圆净,故甞为史思明将,勇悍过人,为师道谋,多买田扵伊阙、陆浑之间,以舎山棚而衣食之。有訾嘉珍、门察者,潜部分以属圆净。圆净以师道钱千万,阳为治佛光寺,结党定谋,约令嘉珍等窃发城中,圆净举火扵山中,集二县山棚入城助之。圆净时年八十余,捕者既得之,奋锤击其胫,不能折。圆净骂曰:“防子,折人胫且不能,敢称健儿!乃自置其胫,教使折之。”临刑叹曰:“误我事,不得使洛城流血。”党与死者凡数千人。留守防御将二人及驿卒八人,皆受其职,名为之耳目。元膺鞫訾嘉珍、门察,始知杀武元衡者乃师道也。元膺宻以闻,以槛车送二人诣京师。上业已讨王承宗,不复穷治。元膺上言:“近日藩镇跋扈不臣,有可容贷者,至扵师道谋屠都城,烧宫阙,悖逆尤甚,不可不诛。”上以为然,而方讨吴元济,絶王承宗,故未暇治师道也。冬十一月丁酉,武宁节度使李愿奏败李师道之众。时师道数遣兵攻徐州,败萧沛数县,愿悉以步骑委都押牙温人王智兴,击破之。十二月甲辰,智兴又破师道之众,斩首二千余级,逐北至平隂而还。愿,晟之子也。十一年冬十一月,李师道闻李光顔等拔吴元济淩云栅而惧,诈请输欵。上以力未能讨,加师道检校司空。十二年,官军之攻吴元济也,李师道募人通使扵蔡,察其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应募,出汴宋间,潜行至蔡。元济大喜,厚礼而遣之。晏平还至郓,师道屏人而问之。晏平曰:元济暴兵数万扵外,阽危如此,而日与仆妾逰戏,愽奕扵内,晏然曾无忧色。以愚观之,殆必亡,不久矣。师道素倚淮西为援,闻之惊怒,寻诬以它过,杖杀之。十三年初,李师道谋逆,命判官髙沐与同僚郭昈、李公度屡谏之。判官李文防、孔目官林英素为师道所亲信,涕泣言扵师道曰:文会等尽诚为尚书忧家事,反为髙沐等所疾,尚书柰何不忧十二州之土地,以成沭等之功名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第三十四卷下。宋,袁枢撰写。唐宪宗讨伐淄青【李师道】。唐宪宗元和元年。起初,李师古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名叫师道,常常被疏远斥退在外,不免贫困。师古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并不是不友爱师道,只是我十五岁就掌握节旄,遗憾自己不知道耕作和收获的艰难,何况师道又比我小几岁。我想让他知道衣食是从哪里来的,并且把州县的事务交给他办理,想来诸位大概不会察觉。”等到师古病重时,师道当时主管密州事务,喜欢绘画和吹觱篥。师古对判官高沐、李公度说:“趁我还没有病乱,想问你们一件事:我死后,你们想奉谁为主帅?”两人相互看着,没有回答。师古说:“难道不是师道吗?人之常情,谁肯薄待骨肉而厚待外人?只是如果选择主帅不当,就不只是败坏军政,还会覆灭我族。师道是公侯子孙,却不致力于训练士卒、治理百姓,专门学习小人所做的卑贱技艺,还以此自认为有能耐,他果真适合做主帅吗?希望诸位仔细谋划。”闰六月壬戌朔日,师古去世。高沐、李公度秘密不发丧,暗中到密州迎接师道,奉他为节度副使。秋八月,李师道总管军务,很久以后朝廷任命的诏令仍未到达。师道与将佐谋划,有人请求出兵抢掠四境,高沐坚决阻止,建议输纳两税、任用官吏、实行盐法,并连续派使者奉表前往京城。杜黄裳请求趁李师道政权尚未稳定时分化、削弱他。己巳日,任命师道为平卢留后,主管郓州事务。冬十月壬午日,任命平卢留后李师道为节度使。元和十年,官军讨伐吴元济时,李师道派大将率二千人前往寿春,想作为吴元济的援军;又派盗贼攻打河阴转运院,烧毁钱帛三十余万缗匹、粮食二万余斛【此事见《宪宗平淮蔡》】。夏六月癸卯日,盗贼杀死武元衡。秋八月,李师道在东都设置留后院,本道的人纷纷往来,官吏不敢盘问。当时淮西兵进犯东都附近,防御军队全都驻扎在伊阙,李师道暗中把士兵藏进留后院,达到数十、数百人,谋划焚烧宫阙,放纵士兵杀人抢掠。已经杀牛犒赏士卒,第二天将要出发时,他的一个小卒到留守吕元膺那里告发了变乱。吕元膺急忙召回伊阙的军队包围留后院,贼众突围而出,防御军队紧跟在后面,却不敢逼近。贼众从长夏门出城,望着山逃走。当时东都全城震惊恐惧,留守的军队少而弱,吕元膺坐在皇城门口,指挥调度,意气自若,城中人因此得到安定。东都西南连接邓州、虢州,都是高山深林,百姓不耕种,专门靠射猎为生,人人矫健勇猛,称为山棚。吕元膺设置重金悬赏捕捉贼人,几天后有山棚人带着鹿出售,贼人遇到后抢走了鹿,山棚人逃跑并召集同伴,又带领官军一起把贼人包围在山谷中,将他们全部擒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审查验证后,查出了贼首,原来是中岳寺的僧人圆净。他过去曾任史思明的将领,勇猛强悍超过常人,为李师道出谋划策,在伊阙、陆浑之间大量购买田地,用来安置山棚人并供给他们衣食。訾嘉珍、门察暗中把人分派给圆净统领。圆净拿李师道的钱一千万,表面上修建佛光寺,实际上结党谋划,约定让訾嘉珍等人在城中起事,圆净则在山中点火,召集两县的山棚人入城助战。圆净当时已经八十多岁,捕捉他的人抓到他后用锤子猛击他的腿,却不能打断。圆净骂道:“废物,连人的腿都打不断,也敢称健儿!”于是自己摆好腿,教捕捉他的人把它打断。临刑时,他叹息说:“坏了我的大事,没能让洛城血流成河。”同党中被杀的共有几千人。留守防御将领二人和驿卒八人,都接受了圆净所授的职务,只是名义上作为他的耳目。吕元膺审问訾嘉珍、门察,这才知道杀死武元衡的人原来是李师道。吕元膺秘密上报,把这两人用槛车送往京城。皇帝当时已经讨伐王承宗,因此没有继续追究。吕元膺上奏说:“近来藩镇跋扈不臣,有些还可以宽容赦免;至于李师道谋划屠杀东都百姓、焚烧宫阙,悖逆尤其严重,不可不诛杀。” 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但当时正在讨伐吴元济、截断王承宗,又没有空暇治办李师道。冬十一月丁酉日,武宁节度使李愿上奏击败李师道的军队。当时李师道多次派兵攻打徐州,攻破萧、沛等数县,李愿把步兵、骑兵全部交给都押牙温人王智兴,王智兴出兵将其击破。十二月甲辰日,王智兴又击破李师道的军队,斩首二千多人,追击败兵直到平阴才返回。李愿是李晟的儿子。元和十一年冬十一月,李师道听说李光颜等攻取吴元济的凌云栅,感到害怕,假装请求输诚归顺。皇帝认为当时力量还不能讨伐他,便加授李师道检校司空。元和十二年,官军攻打吴元济时,李师道招募人员出使蔡州,察看那里的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应募,穿过汴州、宋州之间,秘密抵达蔡州。吴元济非常高兴,厚礼款待后送他回来。刘晏平回到郓州,李师道屏退旁人询问他。刘晏平说:“吴元济在外面陈列着数万军队,形势如此危急,却每天在内宅同奴仆、姬妾嬉游,在内赌博下棋,安然自得,丝毫没有忧虑的神色。依愚见,他恐怕一定要灭亡,已经不久了。”李师道平素倚仗淮西作为援助,听后又惊又怒,不久便捏造其他罪名,用杖把刘晏平打死。元和十三年初,李师道谋划叛逆,命判官高沐与同僚郭昈、李公度多次劝谏。判官李文会、孔目官林英一向受到李师道亲信,他们哭泣着对李师道说:“文会等人竭尽忠诚为尚书忧虑家事,反而被高沐等人嫉恨,尚书为什么不忧虑十二州的土地,来成就高沐等人的功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