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卷五下
羣臣复奏进摄皇帝子安临爵为公,封兄子光为衍功侯。是时莾还归新都国,羣臣复白以封莽孙宗为新都侯。九月,莽毋功显君死,莽自以居摄践祚奉汉太宗之后为功显君,缌缞弁而加麻绖,如天子吊诸侯服,凡壹吊再防,而令新都侯宗为主,服丧三年。云司威陈崇奏莽兄子衍功侯光私报执金吾窦况令杀人,况为收系致其法,莽大怒切责光,光曰:「汝自视孰与长孙中孙?长孙中孙者,宇及获之字也。」遂母子自杀,及况皆死。初莽以事母养嫂抚兄子为名,及后悖虐,复以示公义焉。令光子嘉嗣爵为侯。是歳,广饶侯刘京言齐郡新井,车骑将军千人扈云言巴郡石牛,太保属臧鸿言扶风雍石,莽皆迎受。十一月甲子,莽奏太后曰:「陛下遇汉十二世三七之阨,承天威命,诏臣莽居摄。广饶侯刘京上书言,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暮数梦曰:『吾天公使也,天公使我告亭长曰:『摄皇帝当为真。』即不信我,此亭中当有新井。』亭长晨起视亭中,诚有新井,入地且百尺。十一月壬子直建冬至,巴郡石牛,戊午雍石文,皆到于未央宫之前殿。臣与太保安阳侯舜等视,天风起尘防,风止得铜符帛图于石前,文曰:『天告帝符,献者封侯。』骑都尉崔发等视,说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臣莽敢不承用。臣请共事神祗宗庙。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皆称假皇帝,其号令天下,天下奏言事毋言摄,以居摄三年为始。初元年漏刻以百二十为度,用应天命。臣莽夙夜养育隆就孺子,令与周之成王比德,宣明太皇太后威德于万方,期于富而教之。孺子加元服,复子明辟,如周公故事。奏可,众庻知其奉符命指意,羣臣博议别奏,以示即真之渐矣。期门郎张充等六人谋共刼莽,立楚王,发觉诛死。梓潼人哀章学问长安,素无行,好为大言,见莽居摄,即作铜匮为两检,署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曰「赤帝玺某传予皇帝金防书」,某者高皇帝名也。书言王莽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图。书皆书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兴、王盛、章,因自窜姓名,凡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章闻齐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以付仆射。仆射以闻。戊辰,莽至高庙,拜受金匮神禅,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前殿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皇帝之后。皇始祖者,虞帝之苖裔,而太皇太后之未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防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防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始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服色配徳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旛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莽将即真,先奉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惊。是时以孺子未立,玺藏长乐宫。及莽即位,请玺,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阳侯舜谕指。舜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舜既见太后,太后知其为莽,求玺,怒骂之曰:「而属父子宗族防汉家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余。天下岂有而兄弟耶?且若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变更正朔服制,亦当自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祥玺为?而欲求之?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塟,终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乆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耶?」太后闻舜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知而兄弟今族灭也。」舜既得传国玺,奏之莽,大説,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渐台,大纵众乐。莽又欲改太后汉家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聼,而莽疎属王谏欲謟莽,上书言:“皇天废去汉,而而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当随汉废,以奉天命。”莽以其书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莽因曰:“此誖德之臣也,罪当诛。”于是冠军张永献符命铜壁文,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诏从之。于是鸩杀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班彪賛曰:“三代以来,王公失世,稀不以女宠。及王莽之兴,由孝元后厯汉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余载。羣弟世权,更持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后卷卷,犹握一玺,不欲以授莽。妇人之仁,悲夫。”
译群臣又上奏,请进封摄皇帝的儿子安临为公,封摄皇帝兄长的儿子刘光为衍功侯。这时王莽返回新都国,群臣又上奏请求封王莽的孙子王宗为新都侯。九月,王莽的母亲功显君去世。王莽认为自己代理摄政、登上帝位并奉祀汉太宗,是功显君的功劳,于是穿缌麻丧服、戴丧冠并系麻绖,像天子为诸侯服丧那样,总共吊丧两次;又令新都侯王宗主持丧事,服丧三年。司威陈崇上奏说,王莽的兄长之子、衍功侯王光私下报复执金吾窦况,命令他杀人;窦况因此将王光收捕治罪。王莽大怒,严厉责备王光。王光说:“你自己看看,你和长孙、中孙相比怎么样?长孙、中孙,就是王宇和王获的字。”于是王光和他的母亲自杀,窦况也被处死。当初王莽以侍奉母亲、奉养嫂子、抚养兄长的儿子为名,后来却违背仁义、残暴虐待,又借此来显示自己的公义。这一年,广饶侯刘京说齐郡出现新井,车骑将军、千人扈云说巴郡出现石牛,太保属官臧鸿说扶风郡雍地出现石头,王莽都迎取接受。十一月甲子,王莽上奏太后说:“陛下遭逢汉朝第十二代的三七之厄,承受上天威严的命令,下诏让我代理摄政。广饶侯刘京上书说,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夜之间多次梦见有人说:‘我是天公的使者,天公派我告诉亭长:代理摄皇帝应当成为真正的皇帝。’” “如果你不相信我,这座亭中应当出现一口新井。”亭长早晨起床查看亭中,果然有一口新井,深入地下将近百尺。十一月壬子这天正值建冬至,巴郡的石牛、戊午日雍地的石文,都送到了未央宫前殿。臣与太保安阳侯王舜等人查看时,天风刮起尘土,风停后在石头前得到铜符和帛图,上面写道:‘上天告示帝王的符命,献上它的人封侯。’骑都尉崔发等人查看后,引用孔子的话说:‘敬畏天命,敬畏大人,敬畏圣人的言语。’臣王莽岂敢不承受并奉行。臣请求共同奉事神祇和宗庙。上奏说,太皇太后、孝平皇后都称为假皇帝;他向天下发布号令时,天下上奏事情不得再说‘摄’,把居摄三年作为开始。初元年漏刻以一百二十为度,用来应合天命。臣王莽早晚养育、培植孺子,使他在德行上与周成王相比,向万方彰明太皇太后的威德,期望将来富裕并教育他。孺子加冠之后,再把帝位还给他,如同周公的故事。”奏章得到批准,众庶知道这是奉行符命的意思,群臣广泛议论,另行上奏,以显示逐步登上真正帝位的趋势。期门郎张充等六人谋划共同劫持王莽,拥立楚王,事情被发现后都被杀死。梓潼人哀章在长安求学,平素没有德行,喜欢说大话;看到王莽代理摄政,就制作铜匮,分为两道封检,一道题写“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道题写“赤帝玺某传予皇帝金策书”,其中的“某”是高皇帝的名字。书中说王莽应当成为真正的天子,皇太后应当依照天命图行事。书中还写着王莽的八位大臣,又取用令名王兴、王盛和哀章的名字,趁机把自己的姓名混入其中,共十一人,都署有官爵,作为辅佐。哀章听说齐郡新井、石牛的事情后,当天黄昏时穿着黄衣,拿着铜匮到高庙,交给仆射。仆射把这件事上报。戊辰日,王莽到高庙,拜受金匮中的神禅,戴上王冠,拜谒太后,回来后坐在未央宫前殿,下书说:“我凭借德行不足,寄托于皇初祖考皇帝的后代。皇始祖是虞帝的后裔,也是太皇太后的远亲。皇天上帝隆重地显现大力加以佑助,完成天命、统摄秩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以及神明的诏告,把天下亿万百姓托付给我,并托付给赤帝汉氏高皇帝的神灵。我非常敬畏,哪里敢不恭敬地接受!戊辰日值定日,我戴上王冠,登上真正的天子之位;确定拥有天下的国号为‘新’。改换正朔,改变服色,变更祭祀牲畜,区别旗帜,改变器物制度。以十二月朔日癸酉作为始建国元年正月的朔日,以鸡鸣作为时刻。服色依五德相配,崇尚黄色;祭祀牲畜依正色使用白色;使节的旄和旛都用纯黄色,上面题为‘新使五威节’,以承受皇天上帝的威严命令。” 王莽将要登上真正帝位时,先把各种符瑞拿给太后看。太后大为震惊。当时因为孺子还没有正式即位,传国玺收藏在长乐宫。等到王莽即位后,他请求传国玺,太后不肯交出。王莽派安阳侯王舜去说明他的意旨。王舜平素谨慎严肃,太后一向喜爱并信任他。王舜见到太后后,太后知道他是为王莽而来,便索要传国玺,愤怒地骂他说:“你们父子宗族依靠汉家之力,世世代代享受富贵,既没有办法报答,却接受别人孤立托付的幼主,趁着时机夺取他的国家,再也不顾念恩义;像这样的人,狗猪都不肯吃他们剩下的东西。天下难道还有你们这样的兄弟吗?况且你们既然自认为凭金匮符命成为新皇帝,要改变正朔和服制,也应当自己另造传国玺,传给万世,为什么还要使用这个亡国的不祥之玺?为什么要来索取它?我这个汉家的老寡妇,早晚将死,想和这方传国玺一起下葬,终究也不会给你。”太后于是流泪说话,身旁的长御以下都流泪,王舜也悲伤得不能自止。过了很久,他才抬头对太后说:“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王莽一定要得到传国玺,太后难道能始终不给他吗?”太后听王舜说得急切,害怕王莽要胁迫自己,于是取出汉传国玺,扔到地上交给王舜,说:“我老了,已经快死了,我知道你们兄弟现在就要灭族了。” 王舜得到传国玺后,把它献给王莽,王莽非常高兴,于是在未央宫渐台为太后置酒,大规模演奏各种音乐。王莽又想改变太后原有的汉家称号,替换她的玺绶,担心太后不答应;而王莽的疏远亲属王谏想要谄媚王莽,上书说:“皇天废除汉朝而扶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应当再称尊号,也应随着汉朝一同废除,以奉行天命。”王莽把这封书拿给太后看,太后说:“这话说得对。”王莽于是说:“这是违背德行的臣子,罪当处死。”这时冠军张永献上符命和铜璧上的文字,说太皇太后应当成为新室的文母。王莽便下诏依从。于是毒杀王谏,封张永为贡符子。班彪评论说:“三代以来,王公失去世祚,很少有不是因为女宠的。等到王莽兴起,是由于孝元皇后经历汉朝四代,作为天下的母亲,享有国政六十多年。她的兄弟世代掌权,轮流执掌国柄。五位将军、十位侯爵,最终成就了新都。帝位和名号已经转移到天下,而元后仍然紧紧握着一方传国玺,不愿交给王莽。这是妇人的仁慈,真令人悲哀。”
始建国元年春正月朔,莽帅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玺韨,上太皇太后。顺符命,去汉号焉。初,莽娶故丞相王防孙宜春侯咸女为妻,立以为皇后。生四男:宇、获、前、诛死。安颇荒忽,乃以临为皇太子。安为新嘉辟。封宇子六人,皆为公。大赦天下。莽乃防命孺子为定安公,封以万户,地方百里。立汉祖宗之庙于其国,与周后并行。其正朔服色,以孝平皇后为定安太后。读防毕,莽亲执孺子手,流涕歔欷曰:“昔周公摄政,终得复子明辟。今予独廹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叹良乆。中傅将孺子下殿,北面而称臣。百僚陪位,莫不感动。又按金匮,封拜辅臣:以太傅左辅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刘秀为国师,嘉新公;广汉梓潼哀章为国将,羙新公。是为四辅,位上公。太保后丞甄邯为大司马,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章新公;歩兵将军王邑为大司空,隆新公。是为三公。太阿右拂大司空甄丰为更始将军,广新公;京兆王兴为卫将军,奉新公;轻车将军孙建为立国将军,成新公;京兆王盛为前将军,崇新公。是为四将,凡十一公。王兴者,故城门令史;王盛者,卖饼。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余人,两人容貎应卜相,径从布衣登用,以示神焉。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书官,凡数百人。诸刘为郡守者,皆徙为谏大夫。改明光宫为定安馆,定安太后居之。以大鸿胪府为定安公第,皆置门卫使者监领。敇阿乳母不得与婴语,常在四壁中,至于长大,不能名六畜。后莽以女孙宇子妻之。莽防命羣司,各以其职,如典诰之文。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更名大司农曰羲和,后更为纳言;大理曰作士;大常曰秩宗;大鸿胪曰典乐;少府曰共工;水衡都尉曰予虞,与三公司卿分属。置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诸职又更光禄勲等名为六监,皆上卿。改郡太守曰太尹,都尉曰太尉,县令长曰宰,长乐宫曰常乐室,长安曰常安。其余百官宫室郡县,尽易其名,不可胜纪。封王氏齐缞之属为侯,大功为伯,下功为子,缌麻为男。其女皆为任男,以睦女以隆为号焉。又曰:汉氏诸侯或称王,至于四夷亦如之,违于古典,缪于一统。其定诸侯王之号,皆称公。及四夷僭号称王者,皆更为侯。于是汉诸侯王二十二人,皆降为公。王子侯者百八十一人,皆降为子。其后皆夺爵焉。莽因汉承平之业,府库百官之富,百蛮賔服,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满陿小汉家制度,欲更为防阔。乃自谓黄帝虞舜之后,至齐王建孙济北王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故以黄帝为初祖,虞帝为始祖。追尊陈胡公曰陈胡王,田敬仲曰齐敬王,济北王安曰济北愍王。立祖庙五,亲庙四。天下姚嬀陈田王五姓,皆为宗室,世世复无有所与封。陈崇田丰为侯,以奉胡王敬王后。天下牧守皆以前有翟义赵朋等作乱,领州郡懐忠孝,封牧为男,守为附城。以汉高庙为文祖庙,汉氏园寝庙在京师者勿罢,祠荐如故。诸刘勿解其复,各终厥身。州牧数存问,勿令有侵寃。莽以刘之为字,卯金刀也。诏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乃罢错刀契刀及五铢钱。秋遣五威将王竒等十二人,班符命四十二篇于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应十二。五威将奉符命,赍印绶,王侯以下及吏官名更者,外及匃奴西域徼外蛮夷,皆即授新室印绶,因收故汉印绶。大赦天下,改汉印文,去玺曰章。二年春,二月,五威将帅七十二人还,奏事。汉诸侯王为公者,悉上玺绶,为民无违命者。独故广阳王嘉以献符命,鲁王闵以献神书,中山王成都以献书言莽德,皆封列侯。班固论曰:昔周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余,所以亲亲贤贤,闗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故盛则周召相其治,致刑措;衰则五伯扶其弱,与共守天下,谓之共主。彊大弗之敢倾,歴载八百余年,数极德尽,降为庻人,用天年终。秦讪笑三代,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无骨肉本根之辅,外无尺寸藩翼之卫,陈吴奋其白挺,刘项随而毙之。故曰:周过其厯,秦不及期,国埶然也。汉兴之初,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自鴈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转,度河济,渐于海为齐赵;谷泗以往,奄有▯防为梁楚;
译始建国元年春正月朔日,王莽率领公侯卿士捧着皇太后的玺绶,进献给太皇太后;顺应符命,去掉汉朝的称号。当初,王莽娶已故丞相王防的孙女、宜春侯王咸的女儿为妻,立她为皇后。她生了四个儿子:王宇、王获、王前,另一个被杀死。王安很是昏乱,于是立王临为皇太子。王安被封为新嘉辟。封王宇的六个儿子都为公。大赦天下。王莽于是奉命将孺子封为定安公,食邑万户,封地四方各百里。在他的封国内建立汉高祖和汉家宗祖的宗庙,与周朝后裔一同奉行祭祀制度。改正朔和服色,以孝平皇后为定安太后。宣读完诏命后,王莽亲自拉着孺子的手,流泪抽泣说:“从前周公代理政事,最终还能把帝位还给成王。如今我独自迫于皇天的威命,不能如愿。”他哀叹了很久。中傅领着孺子下殿,面向北方自称臣子。百官陪列在旁,没有不感动的。又依据金匮,封授辅佐大臣:任命太傅左辅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为太傅,封就新公;少阿羲和刘秀为国师,封嘉新公;广汉梓潼人哀章为国将,封羙新公。这四人称为四辅,位列上公。太保后丞甄邯为大司马,封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封章新公;步兵将军王邑为大司空,封隆新公。这三人称为三公。太阿、右拂、大司空甄丰为更始将军,封广新公;京兆人王兴为卫将军,封奉新公;轻车将军孙建为立国将军,封成新公;京兆人王盛为前将军,封崇新公。这四人称为四将,共十一公。王兴原是城门令史;王盛原是卖饼的。王莽按照符命,找到了十多个具有这些姓名的人,其中两人的容貌符合占卜相貌,于是直接从平民中提拔任用,以显示神意。这一天,又封授卿大夫、侍中、尚书等官,共数百人。担任郡守的各位刘氏宗室,都调任谏大夫。改明光宫为定安馆,让定安太后居住。以大鸿胪府作为定安公的宅第,都设置门卫和使者监护管理。王莽命令乳母不得同孺子说话,孺子一直被关在四面墙壁之中,直到长大,竟然连六畜的名称都不会说。后来王莽把女儿的孙女嫁给王宇的儿子。王莽奉命规定各主管部门都依照自己的职掌办事,如同典诰中的文辞。设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职位都相当于孤卿。把大司农改名为羲和,后来又改为纳言;把大理改为作士;把太常改为秩宗;把大鸿胪改为典乐;把少府改为共工;把水衡都尉改为予虞,与三公属官卿分管事务。设置二十七名大夫、八十一名元士,分别主管中央各官署。各职官又把光禄勋等官名改为六监,职位都为上卿。把郡太守改为太尹,都尉改为太尉,县令、县长改为宰,长乐宫改为常乐室,长安改为常安。其余百官、宫室、郡县,全都改换名称,无法一一记载。王氏中服齐衰服的亲属封为侯,服大功的封为伯,服小功的封为子,服缌麻的封为男。王氏女子都称为任男,以睦女、以隆作为称号。王莽又说:“汉氏的诸侯有的称王,甚至四夷也这样称王,这违背古代典制,也不合于天下一统。现在确定诸侯王的称号,一律称公。至于四夷僭越称王的,一律改为侯。”于是汉朝诸侯王二十二人都降为公,王子侯一百八十一人都降为子,后来又全都被夺去爵位。王莽凭借汉朝太平时代的基业、府库和百官的富足,以及各蛮族归附、天下安宁的局面,在一旦之间据为己有,但他的心意还没有满足,认为汉家制度狭小,想改得宏大宽广。于是自称是黄帝、虞舜的后代;传到齐王建的孙子、济北王安失去国位后,齐人称他为王家,便以王为氏,所以把黄帝作为初祖,把虞帝作为始祖。追尊陈胡公为陈胡王,田敬仲为齐敬王,济北王安为济北愍王。建立五座祖庙,四座亲庙。天下姚、嬀、陈、田、王五姓,都作为宗室,世世代代不再有可以与他们共同封爵的人。封陈崇、田丰为侯,让他们奉祀胡王、敬王的后代。天下的州牧、郡守都因为从前翟义、赵朋等人作乱,领受州郡,怀有忠孝之心,于是封州牧为男,郡守为附城。以汉高祖庙为文祖庙,京师中的汉氏园寝和宗庙不要废止,照旧祭祀荐献。各位刘氏宗室不要解除他们的复除,直到终身为止。州牧要经常存问,不要让他们受到侵害和冤屈。王莽认为“刘”字由“卯、金、刀”组成。下诏规定正月刚卯日所用的金刀都不得流通,于是废除错刀、契刀和五铢钱。秋季,派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把四十二篇符命颁布到天下。内容包括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篇、福应十二篇。五威将奉行符命,携带印绶;从王侯以下,凡是官吏官名有变更的,以及外部的匈奴、西域和边远蛮夷,都立即授予新室的印绶,并收回原来的汉朝印绶。大赦天下,改换汉朝印文,把‘玺’字去掉而改称‘章’。二年春二月,五威将率领七十二人回来,奏报事情。汉朝原来的诸侯王中被降为公的,全部交上玺绶,成为平民;没有违抗命令的只有原广阳王刘嘉,因为献上符命,鲁王刘闵因为献上神书,中山王刘成都因为献书称颂王莽的德行,都被封为列侯。班固评论说:从前周朝分封诸侯国八百多个,同姓的有五十多个,是为了亲近亲族、尊重贤人,关乎国家盛衰,使根基深固,成为不可拔除的力量。所以国家强盛时,有周公、召公辅佐治理,达到刑罚置而不用;国家衰弱时,有五霸扶助它的弱处,与它共同守护天下,称周天子为共主。强大的诸侯也不敢倾覆它,周朝历经八百多年,直到气数尽、德行耗竭,才降为平民,享尽天年而终。秦朝嘲笑三代,私自称为皇帝,却使子弟成为平民;内部没有骨肉宗亲作为根本的辅佐,外部没有尺寸土地的藩篱作为护卫,陈胜、吴广举起白木杖,刘邦、项羽随后消灭了它。所以说:周朝超过了它的历数,秦朝没有达到预定期限,这是国家形势造成的。汉朝兴起之初,吸取秦朝孤立而亡的教训,于是尊崇皇帝的子弟,大规模开立九个诸侯国:从雁门以东直到辽阳全部为燕国;代地、常山以南,太行山向左转弯,渡过黄河、济水,逐渐延伸到海边,为齐国、赵国;谷水、泗水以西,全部占有龟山以北的地方,为梁国、楚国;
东▯江湖,薄防稽为荆吴;北界淮濒,畧庐衡为淮南;湘汉之阳,亘九嶷为长沙。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而藩国大者,跨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矫枉过其正矣。虽然,高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享国又浅,高后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之难,成太宗之业者,亦頼之于诸侯也。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滛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故文帝分齐赵,景帝削吴楚,武帝下推恩之令,而藩国自析。自此而来,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余城,长沙、燕、代虽有旧名,皆亡南北边矣。景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谋,作左官之律,设附益之法,诸侯惟得衣食租税,不与政事。至于哀平之际,皆继体苖裔,亲属疎逺。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埶与富室无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絶。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微,本末俱弱,无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周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玺韨,惟恐在后。或乃称羙颂德,以求容媚。岂不哀哉?冬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奏:九月辛巳,陈良终▯自称废汉大将军,亡入匃奴。又今月癸酉,不知何一男子遮臣建车前,自称汉氏刘子舆,成帝下妻子也。刘氏当复,趣空宫收系男子,即常安姓武,字仲,皆逆天违命,大逆无道。汉氏宗庙不当在长安城中,及诸刘当与汉俱废。陛下至仁,乆未定前,故安众侯刘祟等更聚众谋反。今狂狡之虏复依托亡汉,至犯夷灭,连未止者,此圣恩不蚤絶其萌牙故也。臣请汉氏诸庙在京师者皆罢,诸刘为吏者皆罢,待除于家。莽曰:可。嘉新公国师以符命为予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言,或捕告反虏,厥功茂焉。诸刘与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罢,赐姓曰王。唯国师以女配莽子,故不赐姓。定安公太后自刘氏之废,常称疾不朝。防时年未二十,莽敬惮伤哀,欲嫁之,乃更号为黄皇室主,欲絶之于汉,令孙建世子盛饰将医往问。后大怒,笞鞭其傍侍御,因因发病,不肯起。莽遂不复彊也。莽之谋篡也,吏民争为符命,皆得封侯。其不为者,相戏曰:「独无天帝除书乎?」司命陈崇白莽曰:「此开奸臣作福之路,而乱天命,宜絶其原。」莽亦厌之,遂使尚书大夫赵并验治非五威将所班皆下狱。初,甄丰、刘秀、王舜为莽腹心,唱导在位,褒扬功德,「安汉宰衡」之号,及封莽母、两子、兄子皆丰等所共谋,而丰、舜、秀亦受其赐,并富贵矣。非复欲令莽居摄也。居摄之萌,出于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嚻,长安令田终术,莽羽翼已成,意欲称摄,丰等承顺其意,莽輙复封舜、秀、丰等子孙以报之。丰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满,又实畏汉宗室天下豪杰,而疏逺欲进者,并作符命。莽遂据以即真,舜、秀内惧而已。丰素刚彊,莽觉其不说,故托符命文,徙丰为更始将军,与卖饼儿王盛同列。丰父子黙黙,时子寻为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即作符命:「新室当分陜,立二伯,以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如周召故事。」莽即从之,拜丰为右伯,当述职西出,未行,寻复作符命,言「故汉氏平帝后黄皇室主为寻之妻」。莽以诈立,心疑大臣怨谤,欲震威以惧下,因是发怒曰:「黄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谓也!」收捕寻,寻亡,丰自杀。寻随方士入华山,歳余捕得,辞连国师秀子侍中隆威侯棻,棻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泳,大司空邑弟左闗将军掌威侯竒,及秀门人侍中骑都尉王隆等,牵引公卿党亲,列列侯以下死者数百人。乃流棻于幽州,放寻于三危,殛隆于羽山,皆驿车致其尸传致云。
译向东连接江湖地区,接近会稽,为荆国、吴国;北面以淮水为界,略取庐山、衡山一带,为淮南国;湘水、汉水以南,延伸到九嶷山,为长沙国。诸侯国彼此相邻,环绕东、北、南三面,外部连接胡地和越地。天子自己拥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以西直到巴蜀,北面从云中直到陇西,加上京师内史,共十五郡。公主和列侯在其中占有不少封邑,而大的藩国跨州兼郡,连接几十座城,宫室和百官制度与京师相同,可以说矫枉过正了。虽然如此,高祖创业的时候没有时间顾及这些;孝惠帝在位时间又短,高后以女主身份代理帝位,而天下安宁,没有狂悖奸邪的忧患,最终消除了诸吕之乱,成就太宗的功业,也依靠了诸侯的力量。然而诸侯国起初因为封地大而强盛,后来流弊泛滥以至于溢出,小的荒淫越法,大的离心孤立、横暴叛逆,因而伤害自身、丧失国家。所以文帝分割齐国、赵国,景帝削减吴国、楚国,武帝下推恩令,诸侯国便自行分裂。从此以后,齐国分为七国,赵国分为六国,梁国分为五国,淮南国分为三国。皇子刚开始受封时,大国不过十多座城;长沙、燕、代虽然保留旧有名称,却都失去了南北边地。景帝遭遇七国之乱,压抑削弱诸侯,减少并降黜他们的官属;武帝时有衡山、淮南的谋反,制定左官律,设置附益法,诸侯只能获得衣食和租税,不得参与政事。到了哀帝、平帝时期,诸侯都是承袭爵位的后代,亲属关系已经疏远。他们生长在宫帷之中,不受士人和百姓尊重,势力与富裕人家没有区别。然而本朝延续时间短,国统三次断绝。因此王莽知道汉朝内外都已经疲敝衰微,根本和末梢都软弱,没有什么可忌惮的,于是产生了奸邪之心。他凭借太后的权力,借用伊尹、周公的称号,专擅地施行威势和恩惠。在朝廷之上,不必降阶出殿便运转天下政务。欺诈谋略既已成功,便占据面南而王的尊位。分派五威官员,乘驿车驰行天下,颁布符命。汉朝诸侯王无不叩头至地,献上传国玺绶,只怕落在后面;有的人还称美颂扬王莽的德行,以求取容纳和媚悦。这难道不可悲吗?冬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上奏:九月辛巳,陈良最终逃到边外,自称废汉大将军,逃入匈奴。又在本月癸酉日,不知有一个什么男子拦在臣孙建的车前,自称汉氏刘子舆,是成帝的下妻之子。又说刘氏应当复兴。应当赶快把这个空宫收捕拘系的男子查明,他就是常安人武,字仲;这些人都违背上天命令,犯下大逆无道之罪。汉氏宗庙不应当留在长安城中,各位刘氏也应当与汉朝一同废除。陛下至仁至慈,长久以来没有决定此事,所以安众侯刘崇等又聚集众人谋反。如今狂悖奸邪的贼人又依托灭亡的汉朝,甚至到了应当夷灭的地步,接连不断没有停止,是因为圣恩没有及早斩断祸乱的萌芽。臣请求京师中的汉氏宗庙全部废止,担任官吏的刘氏全部罢免,等待在家中另行任用。”王莽说:“可以。”嘉新公、国师哀章认为自己凭符命成为四辅之一;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共三十二人,都知晓天命。有的人献上天符,有的人进献有利于国家的言论,有的人捕获并告发反贼,他们的功劳很大。刘氏中与这三十二人同宗共祖的,不予罢免,赐姓为王。只有国师哀章因为把女儿嫁给王莽的儿子,所以不赐王姓。定安公太后自从刘氏被废后,常常称病不上朝。当时孺子还不到二十岁,王莽敬畏并怜悯他,想把他嫁出去,于是改号为黄皇室主,想使他与汉朝断绝关系,命令孙建的世子孙盛打扮整齐,带着医生前去探问。太后大怒,鞭打身边的侍御,因而发病,不肯起身。王莽于是也不再强迫她。王莽谋划篡夺帝位时,官吏百姓争相制造符命,都得以封侯。那些不制造符命的人互相嘲笑说:“难道只有你没有天帝的任命文书吗?” 司命陈崇对王莽说:“这会打开奸臣制造福瑞、作威作福的道路,也会扰乱天命,应当断绝它的源头。”王莽也厌恶这种现象,于是让尚书大夫赵并查验审理那些不是五威将颁布的符命,把相关人员都投入狱中。当初,甄丰、刘秀、王舜是王莽的心腹,倡导并引导在位者,称颂他的功德,提出“安汉宰衡”的称号;王莽母亲、两个儿子和兄长的儿子获封,也都是甄丰等共同谋划的,甄丰、王舜、刘秀也接受了赏赐,已经富贵显达。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想让王莽代理摄政。代理摄政的念头,是泉陵侯刘庆、辉光谢嚻、长安令田终术等人先提出的;王莽的羽翼已经形成,心里想要称为摄皇帝,甄丰等顺从他的心意,王莽就不断封赐王舜、刘秀、甄丰等人的子孙来报答他们。甄丰等人的爵位已经显赫,心愿已经满足,又确实害怕汉朝宗室和天下豪杰;那些疏远却想要进身的人,也都制造符命。王莽于是凭借这些符命登上真正帝位,王舜、刘秀内心恐惧而已。甄丰一向刚强,王莽察觉他心中不悦,便借符命文字为由,把甄丰调任更始将军,使他与卖饼的王盛地位相同。甄丰父子沉默不语,当时甄丰的儿子甄寻任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于是制作符命说:“新室应当分陕,设置二伯,任命甄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如同周公、召公的故事。” 王莽立即依从,任命甄丰为右伯,按制度应当向西出行巡视,还没有出发,甄寻又制作符命,说:“已故汉氏平帝的皇后黄皇室主应当成为甄寻的妻子。”王莽靠欺诈建立帝位,内心怀疑大臣怨恨诽谤,想以震慑威势使臣下恐惧,于是发怒说:“黄皇室主是天下的母亲,这是什么意思!”于是逮捕甄寻。甄寻逃亡,甄丰自杀。甄寻跟随方士进入华山,一年多后被捕获。供词牵连国师刘秀的儿子、侍中、隆威侯刘棻,刘棻的弟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刘泳,大司空王邑的弟弟、左关将军、掌威侯王奇,以及刘秀的门人、侍中骑都尉王隆等人;又牵连公卿和党羽亲属,列侯以下被处死的有数百人。于是把刘棻流放到幽州,把甄寻放逐到三危,把王隆处死在羽山;都用驿车运送他们的尸体,传送到各地。
三年,莽为太子置师友各四人,秩以大夫。以故大司徒马宫等为师疑、傅丞、阿辅、保拂,是为四师。故尚书令唐林等为胥附、奔走、先后、御侮,是为四友。又置师友、侍中、谏议、六经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秩皆上卿。遣使者奉玺书、印绶、安车驷马,迎龚胜,即拜为师友祭酒。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行义诸生千人以上,入胜里致诏。使者欲令胜起迎,乆立门外。胜称病笃,为牀室中,户西南牖下,东首加朝服,拖绅。使者付玺书,奉印绶,内安车驷马,进谓胜曰:“圣朝未尝忘君,制作未定,待君为政,思闻所欲施行,以安海内。”胜对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随使君上道,必死道路,无益万分。”使者要説,至以印绶就加胜身,胜輙推不受。使者即上言:“方盛夏暑热,胜病少气,可须秋凉乃发。”有诏许之。使者五日壹与太守俱问起居。为胜两子及门人高晖等言:“朝廷虚心待君,以茅土之封,虽疾病宜动移至传舍,示有行意,必为子孙遗大业。”晖等白使者语,胜自知不见聼,即谓晖等:“吾受汉家厚恩,无以报,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岂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哉?”胜因敕以棺敛丧事,衣周于身,棺周于衣,勿随俗动。吾冢种栢,作祠堂。语毕,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死时七十九矣。是时清名之士,又有琅琊纪逡、齐薛方、太原郇越、郇相、沛唐林、唐尊皆以明经饬行,显名于世。纪逡、两唐皆仕莽,封侯贵重,厯公卿位。唐林数上疏谏正,有忠直节。唐尊衣敝履空,被虚伪名。郇相为莽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税以衣衾,其子攀棺不聼,曰:“死父遗言,师友之送,勿有所受。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京师称之。莽以安车迎薛方,方因使者辞谢曰:“尧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节。”使者以闻,莽説其言,不彊致。初隃糜郭钦。为南郡太守杜陵蒋诩,为兖州刺史,亦以亷直为名。莽居摄,钦、翊皆以病免官归乡里,卧不出户,卒于家。哀平之际,沛国陈咸以律令为尚书,莽辅政,多改汉制,咸心非之。及何武、鲍宣死,咸叹曰:「易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吾可以逝矣。」即乞骸骨去职。及莽篡位,召咸为掌冦大夫,咸谢病不肯应。时三子参、丰、钦皆在位,咸悉令解官归乡里,闭门不出。入犹用汉家祖腊,人问其故,咸曰:「我先人岂知王氏腊乎?」悉收敛其家律令书文,壁藏之。又齐栗融、北海禽庆、苏章、山阳曹竟皆儒生,去官不仕于莽。班固赞曰:「春秋列国卿大夫,及至汉兴,将相名臣,懐禄耽宠,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贡之材,优于龚鲍,守死善道,胜实蹈焉。贞而不谅,薛方近之。郭钦、蒋翊好遯不汚,絶纪唐矣。」四年初莽为安汉公时,欲謟太皇太后,以斩郅支功,奏尊元帝庙为高宗。太后晏驾后,当以礼配食。云及莽改号太后为新室文母,絶之于汉,不令得体元帝。堕壊孝元庙,更为文母太后起庙,独置孝元庙故殿以为文母篹食堂。既成名曰长寿宫。以太后在故,未谓之庙。莽置酒长寿宫,请太后。既至,见孝元庙废彻涂地,太后惊泣曰:“此汉家宗庙,皆有神灵,与何治而壊之?且使▯神无知,又何用庙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哉?”私谓左右曰:“此人慢神多矣,能乆得祐乎?”饮酒不乐而罢。自莽篡位后,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无不为,然愈不説。更更汉家黑貂,着黄貂。又改汉正朔伏腊日。太后令其官属黒貂,至汉家正腊日,独与其左右相对饮食。五年春二月,文母皇太后崩,年八十四。塟渭陵,与元帝合,而沟絶之。新室世世献祭其庙,元帝配食,坐于牀下。莽为太后服丧三年。天凤二年春二月,民讹言黄龙堕死黄山宫中,百姓奔走往观者以万数,捕系问语所从起,不能得。
译三年,王莽为太子设置师、友各四人,秩禄按大夫级别。任命已故大司徒马宫等为师疑、傅丞、阿辅、保拂,这称为四师。任命已故尚书令唐林等为胥附、奔走、先后、御侮,这称为四友。又设置师友、侍中、谏议、六经祭酒各一人,共九名祭酒,秩禄都为上卿。派使者捧着玺书、印绶,乘安车、驾驷马,迎接龚胜,立即任命他为师友祭酒。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奉行义理的诸生一千多人进入龚胜的里巷宣读诏书。使者想让龚胜起身迎接,便在门外站了很久。龚胜称病危重,躺在内室的床上,房门朝西南、窗户之下,头朝东,身上加穿朝服,拖着大带。使者交给他玺书,捧着印绶,把安车驷马停在室内,进前对龚胜说:“圣朝从来没有忘记您,制度制作尚未确定,等待您来参与政事,想听听您希望施行什么,以安定天下。”龚胜回答说:“我一向愚钝,又加上年老患病,生命只在早晚之间。随使君上路,必定死在道路上,不能增加丝毫益处。”使者极力劝说,甚至把印绶拿来放到龚胜身上,龚胜总是推开不接受。使者便上奏说:“现在正值盛夏暑热,龚胜患病、气力微弱,可以等到秋凉再出发。” 有诏书答应了。使者每五天和太守一起去问候龚胜的起居。使者对龚胜的两个儿子和门人高晖等人说:“朝廷虚心等待您,虽然有疾病,也应当移动到驿舍,表示有出行的意愿,这一定会成为留给子孙的大业。”高晖等把使者的话告诉龚胜。龚胜知道自己不会被听从,便对高晖等人说:“我受到汉家的深厚恩德,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如今我已经老了,早晚就要入土,道义上难道能凭一己之身侍奉两个姓氏,死后去见旧主吗?”龚胜于是吩咐棺材和丧葬之事:身上穿周制的衣服,棺材合乎周制,不能随从世俗而改变。我的坟上种柏树,修建祠堂。”说完,便不再开口进食,过了十四天去世。去世时七十九岁。当时有清誉的士人,还有琅邪纪逡、齐地薛方、太原郇越、郇相、沛地唐林、唐尊,他们都通晓经学、品行严谨,在世上声名显著。纪逡和两位唐氏都在王莽朝廷做官,被封为侯,地位显贵,历任公卿。唐林多次上疏劝谏匡正,具有忠直的操守。唐尊穿破衣、着空鞋,却被虚假的名声所包围。郇相任王莽太子的四友之一,病死。王莽太子派使者送给他衣服和被褥,他的儿子攀住棺材不接受,说:“亡父遗言,师友来送丧,不要接受任何东西。如今从皇太子那里得到托付友官的身份,所以不能接受。” 京师人都称赞他。王莽用安车迎接薛方,薛方借使者来辞谢说:“尧舜在上位,臣下还有巢父、许由这样的隐士。如今明主正隆盛唐尧、虞舜的德行,小臣想要守住箕山隐士的操守。”使者把这些话上报,王莽喜欢他说的话,没有强行征召他。当初,隃糜人郭钦、南郡太守杜陵人蒋诩任兖州刺史,也都以廉洁正直著名。王莽代理摄政时,郭钦、蒋诩都因病免官回到乡里,卧床不出门,最终死在家中。哀帝、平帝时期,沛国人陈咸凭借律令学任尚书。王莽辅政后,多次改变汉朝制度,陈咸心中非难这些做法。等到何武、鲍宣死后,陈咸叹息说:“《易经》说发现事物的先兆就应当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我可以离去了。”于是请求告老离职。等到王莽篡位,征召陈咸为掌寇大夫,陈咸称病推辞,不肯应召。当时他的三个儿子陈参、陈丰、陈钦都在官位上,陈咸让他们全部解官回乡,闭门不出。入室后仍然使用汉家的祖腊祭祀,有人问他原因,陈咸说:“我的祖先难道知道王氏的腊祭吗?”他把家中所有律令文书都收起来,藏在墙壁中。又有齐地栗融、北海禽庆、苏章、山阳曹竟,都是儒生,离职后不在王莽朝廷做官。班固评论说:“春秋时期各国的卿大夫,以及汉朝兴起以来的将相名臣,留恋俸禄、沉溺宠荣而失去自身时代的,很多。因此,清高守节的士人便显得可贵。然而这类人大多能够自我修养,却不能治理他人。王贡的才干胜过龚胜、鲍宣,至死守护正道,龚胜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坚贞而不拘泥于小信,薛方接近这种境界。郭钦、蒋诩喜爱隐遁而不受污染,超过了纪逡、唐林。” 四年,王莽任安汉公时,想要谄媚太皇太后,便以斩杀郅支的功劳上奏,请尊奉元帝的庙号为高宗,说太后去世后应当依礼与元帝配食。后来王莽把太后的称号改为新室文母,使她与汉朝断绝关系,不让她再配享元帝。于是毁坏孝元庙,另为文母太后建庙,只留下孝元庙原来的殿,作为文母的祭祀食堂。建成后取名为长寿宫。因为太后还在世,所以没有称为庙。王莽在长寿宫置酒,请太后前来。太后到后,看见孝元庙被废毁,拆除得平地一般,惊讶哭泣说:“这是汉家的宗庙,里面都有神灵,你们凭什么毁坏它?况且如果鬼神没有知觉,又何必建庙?假如鬼神有知,我只是人家的妃妾,难道应该污辱皇帝的殿堂来陈设祭品吗?”她私下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人轻慢神灵已经太多了,能够长久得到神灵的保佑吗?”她饮酒不乐,便结束宴会。王莽篡位以后,知道太后怨恨自己,便想尽办法讨好太后,却没有一件能使她高兴。他多次更换汉家的黑貂服,改穿黄貂服;又改变汉家的正朔、伏日和腊日。太后让自己的属官仍穿黑貂服,到了汉家的正月、腊日,只和身边的人相对饮食。五年春二月,文母皇太后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葬在渭陵,与元帝合葬,却挖沟将两墓隔开。新室世世代代在她的庙中献祭,元帝配享,坐在床下。王莽为太后服丧三年。天凤二年春二月,百姓谣传黄龙坠落,死在黄山宫中;成千上万的百姓奔走前去观看。官府逮捕并拘押他们,追问谣言从哪里开始,却无法查明。
莽意以为制定则天下自平,故鋭思于地里,制礼作乐,讲合六经之説。公卿旦入暮出,论议连年不决,不暇省狱讼寃结,民之急务。县宰缺者数年,守兼一切,贪残日甚。中郎将、绣衣执法在郡国者,并乗权埶,传相举奏。又十一公士分布劝农桑,班时令,按诸章。冠盖相望,交错道路。召防吏民,逮捕证左。郡县赋敛逓相赇赂,白黑纷然。守阙告诉者多。莽自见前专权以得汉政,故务自覧众事。有司受成,茍免。诸宝物名帑藏、钱谷官,皆宦者领之。吏民上封事,宦官左右开发,尚书不得知。其畏备臣下如此。又好变改制度,政令烦令,当奉行者輙质问,乃以从事,前后相乖,愦眊不渫。莽常御灯火至明,犹不能胜。尚书因是为奸,寝事上书待报者连年不得去,拘系郡县者,逢赦而后出。卫卒不交代者至三歳。谷籴常贵,边兵二十余万人,仰衣食县官。五原、代郡尤被其毒,起为盗贼,数千人为辈,转入旁郡。莽遣捕盗将军孔仁将兵,与郡县合击,歳余乃定。四年秋八月,临淮▯田仪等依阻防稽,长州琅琊吕母聚党数千人,杀海曲宰,入海中为盗。其众浸多,至万数。荆州饥馑,民众入野泽掘鳬茈而食之,更相侵夺。新市人王匡、王凤为平理诤讼,遂推为渠帅,众数百人。于是诸亡命者,南阳马武、颍川王常、成丹等皆往从之,共攻离乡聚,藏于緑林山中。数月间至七八千人。又有南郡张霸、江夏羊牧等与王匡俱起,众皆万人。莽遣使者即赦盗贼,还言盗贼解,輙复合。问其故,皆曰:“愁法禁烦苛,不得举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给贡税,闭门自守。”五年春正月,以大司马司允费兴为荆州牧,见问到部方畧。兴对曰:“荆扬之民,率依阻山泽,以渔采为业。间者国张六筦,税山泽,妨夺民之利。连年乆旱,百姓饥穷,故为盗贼。”兴到部,欲令明晓告盗贼归田里,假贷犁牛种食,阔其租赋,冀可以解释安集。莽怒,免兴官。琅邪樊崇起兵于莒【事见光武平赤眉】六年春,莽见盗贼多,乃令太史推三万六千歳厯纪,六嵗一改元,布告天下。书自言已当如黄帝僊升天,欲以诳耀百姓,销解盗贼。众皆笑之。地皇元年春正月,莽见四方盗贼多,复欲厌之,又下书曰:「子之皇初祖考黄帝定天下,将兵为上将军,内设大将,外置大司马五人,大将军至士吏,凡七十五万八千九百人,士千三百五十万。人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将条备焉。」于是置前后左右中大司马之位,赐诸州牧至县宰皆有大将军、偏、调、校尉之号焉。乗传使者经厯郡国,日且十辈,仓无见谷,以给传车马,不能足,赋取道中车马,取办于民。秋七月,钜鹿男子马适求等谋举燕赵兵以诛莽,大司空士王丹发觉以闻,莽遣三公大夫逮治党与,连及郡国豪杰数千人,皆诛死,封丹为辅国侯。汝南郅惮明天文厯数,以为汉必再受命,上书説莽曰:「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取之,以天还之,以天可谓知命矣。」莽大怒,系恽诏狱,逾冬防赦得出。二年春正月,卜者王况谓魏成大尹李焉曰:「汉家当复兴,李氏为辅。」因为焉作防书,合十余万言,事发,莽皆杀之。是歳,南郡秦丰聚众且万人,平原女子迟昭平亦聚数千人,在河阻中。莽召问羣臣「禽贼方畧皆曰:「此天囚行尸,命在刻漏。」故左将军公孙禄徴来与议,禄曰:「太史令宗宣典星厯▯气变,以凶为吉,乱天文,误朝廷;太傅平化侯尊饰虚伪,以媮名位;贼夫人之子,国师嘉信公秀颠倒五经,毁师法令,学士疑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造井田,使民弃土业;羲和鲁匡设六筦,以穷工商;说符侯崔发阿谀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诛此数子,以慰天下。」初,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稍羣聚,常思歳熟得归乡里,众虽万数,不敢畧有城邑,转掠求食,日阕而已。诸长吏牧守皆自乱鬭中兵而死,贼非敢欲杀之也,而莽终不喻其故。是歳,荆州牧发奔命二万人讨緑林贼,贼帅王匡等相率迎击于云社,大破牧军,杀数千人,尽获辎重,牧欲北。
译王莽认为制度一旦制定,天下自然就会太平,所以专心研究地理,制定礼仪、创作乐章,讲论和会通六经的学说。公卿早晨入朝、晚上出宫,议论连年不能决定,没有时间审察诉讼和冤屈,也顾不上百姓的急务。县宰有的空缺数年,由郡守兼任一切事务,贪婪残暴日益严重。中郎将和绣衣执法官在各郡国任职,都依仗权势,互相传递举奏。又有十一公的属官分布各地,劝导农桑,颁布时令,按察各项法令。车盖相望,交错于道路。召集并防备官吏百姓,逮捕证人和佐证者。郡县征收赋税,彼此行贿赂,黑白混乱。到宫门前申诉的人很多。王莽亲眼见到自己从前凭专权取得汉政,所以总想亲自查看各种事务。有关部门只接受已经决定的结果,苟且求得免罪。各种珍宝、名贵物品、府库、钱谷官署,都由宦官掌管。官吏百姓上报密封奏章,宦官和近臣拆阅处理,尚书反而不能知道。王莽防备臣下到了这种地步。他又喜欢变更制度,政令繁多;应当奉行的人常常要先询问,于是才执行,前后相互矛盾,昏乱而不清。王莽常常面对灯火直到天亮,仍然处理不完。尚书因此作奸,压下事情,等待批复的奏书连年不能发回;被拘系在郡县的犯人,等到遇赦以后才能释放。卫士不能轮换的,甚至达到三年。粮食价格常常昂贵,边境驻军二十多万人,都依靠县官供给衣食。五原、代郡尤其遭受这种祸害,于是起兵成为盗贼,几千人为一伙,转而进入邻近的郡。王莽派捕盗将军孔仁率兵,与郡县军队合力攻击,一年多才平定。四年秋八月,临淮人瓜田仪等依仗会稽的险阻,长州琅邪人吕母聚集数千党徒,杀死海曲县宰,进入海中做盗贼。他们的人数逐渐增多,达到数万人。荆州发生饥荒,百姓进入野泽挖掘鳬茈来吃,彼此侵夺。新市人王匡、王凤替人公平处理争讼,于是被推举为首领,部众有数百人。各地逃亡之人中,南阳马武、颍川王常、成丹等都前去归附他们,共同攻打离乡聚,藏在绿林山中。几个月之间增加到七八千人。又有南郡张霸、江夏羊牧等人与王匡一同起兵,人数都达到万人。王莽派使者前去赦免盗贼,回来却说盗贼一解散,马上又重新聚合。询问原因,他们都说:“法令禁制令人忧愁而且烦苛,使人连抬手从事劳作都不行;所得的收入不足以缴纳贡税,只能闭门自守。” 五年春正月,任命大司马司允费兴为荆州牧,召见询问他到任后的方略。费兴回答说:“荆州、扬州的百姓大多依靠山林水泽的险阻,以捕鱼采集为生。近来国家张设六管,征收山泽税,妨碍并夺取百姓的利益。连年长久干旱,百姓饥饿贫困,所以成为盗贼。”费兴到任后,想要明确晓谕盗贼回到乡里,借给他们耕牛、种子和粮食,放宽租赋,希望能够解除他们的忧患,使他们安定聚集。王莽大怒,免去了费兴的官职。琅邪人樊崇在莒起兵【事见《光武平赤眉》】。六年春,王莽见盗贼越来越多,于是命令太史推算三万六千年的历法纪年,规定六年改一次年号,向天下发布。诏书自称已经应当像黄帝那样成仙升天,想借此欺骗炫耀百姓,消解盗贼。众人都嘲笑他。地皇元年春正月,王莽见四方盗贼很多,又想压制他们,便再次下诏说:“您的皇帝始祖黄帝平定天下时,亲自统率军队,任上将军;朝廷内部设置大将,外部设置五位大司马。从大将军到士吏,共七十五万八千九百人;士卒一千三百五十万人。人人都应接受符命中的文辞,考察前人的做法,制定详细的备战条目。”于是设置前、后、左、右、中五位大司马的官位,赐给各州牧直到县宰的人,都有大将军、偏将、调将、校尉等称号。乘驿车的使者往来经过各郡国,每天将近十批;粮仓里没有现成的粮食来供给驿车和马匹,仍不够用,于是向道路上的车马征取,向百姓索取以办理供应。秋七月,钜鹿男子马适求等谋划发动燕、赵的军队诛杀王莽,被大司空士王丹察觉并上报。王莽派三公、大夫逮捕审治他们的同党,牵连到郡国豪杰数千人,全都杀死,封王丹为辅国侯。汝南人郅惮通晓天文历数,认为汉朝必将再次受命,便上书劝说王莽:“上天降下警戒,是想使陛下觉悟,让您退就臣位而取得它,再把它归还给上天;能够顺应天意,才可以说是知晓天命。”王莽大怒,把郅惮关进诏狱,过了冬天,因大赦才得以出狱。二年春正月,卜者王况对魏成大尹李焉说:“汉家应当复兴,李氏将成为辅佐。” 于是替李焉写了一篇符命文书,共十多万字。事情败露后,王莽把他们全都杀了。这一年,南郡的秦丰聚集了将近一万人,平原女子迟昭平也聚集了几千人,活动在黄河险阻地带。王莽召集群臣询问“擒获盗贼的方略”,群臣都说:“这是上天拘禁的行尸,性命只在刻漏之间。”于是征召原左将军公孙禄来参与商议。公孙禄说:“太史令宗宣掌管星历、观察气候变化,却把凶兆说成吉兆,扰乱天文,误导朝廷;太傅、平化侯尊粉饰虚伪,以此苟且求取名位;贼夫人的儿子、国师嘉信公刘秀颠倒五经,毁坏师法和法令,使学士疑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制作井田,使百姓放弃土地上的产业;羲和鲁匡设置六筦,使工商困窘;说符侯崔发阿谀奉承以求取容悦,使下面的情况不能上达。应当杀掉这几个人,以慰藉天下。”起初,四方百姓都是因为饥寒困苦而起来做盗贼,后来逐渐聚集,常常想着等年成好转就回归乡里。人数虽达万人,却不敢稍稍夺取城邑,只是辗转抢掠以求食物,过一天算一天而已。各地长吏、牧守都在混乱的战斗中自行带兵而死,盗贼并非真想杀他们,但王莽始终不明白其中原因。这一年,荆州牧派出二万人去讨伐绿林贼,贼帅王匡等相互率领,在云社迎击荆州牧,大败其军,杀死数千人,全部夺取了辎重,荆州牧想向北逃走。
归贼马武等复遮击之,钩牧车屏泥,刺杀其骖乗,然终不敢杀牧。贼遂攻拔竟陵,转击云杜、安陆,多略妇女,还入緑林中,至有五万余口,州郡不能制。翼平连帅田况上言:「盗贼始发,其原甚微,部吏伍人所能禽也。咎在长吏不为意,县欺其郡,郡欺朝廷。实百言十,实千言百。朝廷忽畧,不輙督责,遂至延蔓连州。乃遣将帅,多发使者,传相监趣,郡县力事上官,应塞诘对,共酒食具资用,以救断斩,不暇复忧盗贼。治官事将帅,又不能躬率吏士,战则为贼所破,吏气寝伤,徒费百姓。前幸防赦令,贼欲解散,或反遮击,恐入山谷,转相告语,故郡县降贼皆更惊骇,恐见诈灭。因饥馑易动,旬日之间,更十余万人。此盗贼所以多之故也。」今洛阳以东,米石二千。窃见诏书欲遣太师、更始将军二人,爪牙重臣,多从人众,道上空竭,少则无以威示逺方。宜急选牧尹以下,明其赏罚,收合离乡小国无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积藏谷食,并力固守。贼来攻城,则不能下,所过无食,埶不得羣聚。如此招之必降,击之则灭。今空复多出将帅,郡县苦之,反甚于贼。宜尽徴还乘传诸使者,以休息郡县。委任臣况,以二州盗贼必平定之。三年夏四月,遣更始将军亷丹等东讨众贼【事见光武平赤眉】莽又多遣大夫、谒者分教民煮草木为酪,酪不可食,重为烦费。緑林贼遇疫疾,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号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支党朱鲔、张邛等北入南阳,号新市兵,皆自称将军。莽遣司命大将军孔仁部豫州,纳言大将军严尤,秩宗大将军陈茂击荆州,各从吏士百余人乗传到部,募士。尤谓茂曰:“遣将不与兵符,必先请而后动,是犹绁韩庐而责之获也。”流民入闗者数十万人,乃置养赡官,廪食之,使者监领,与小吏共盗其廪,饥死者什七八。先是,莽使中黄门王业领长安市,买贱取于民,民甚患之。业以省费为功,赐爵附城。莽闻城中饥馑,以问业,业曰:“皆流民也。”乃市所卖梁饭肉羮,持入示莽曰:“居民食咸如此。”莽信之。秋七月,新市贼王匡等进攻随,平林人陈牧、廖湛复聚众千余人,号平林兵,以应之。莽以诏书让亷丹曰:“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丹惶恐,夜召其掾冯衍,以书示之。衍因説丹曰:“张良以五世相韩,椎秦始皇,博浪之中,将军之先为汉信臣。新室之兴,英俊不附。今海内溃乱,人懐汉德,甚于诗人思召公也。人所歌舞,天必从之。今方为将军计,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民,砥厉其节,纳雄桀之士,询忠智之谋,兴社稷之利,除万人之害,则福禄流于无穷,功烈着于不灭。何与军覆于中原,身膏于草野,功败名丧,耻及先祖哉?”丹不聼。衍,左将军奉世曾孙也。冬,无盐索卢恢等举兵反,城附贼亷丹、王匡攻拔之,斩首万余级。莽遣中郎将奉玺书劳丹、匡,进爵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余人。赤眉别校董宪等众数万人在梁郡,王匡欲进击之,亷丹以为新拔城,罢劳当且休士养。威匡不聼,引兵独进,丹随之合战成昌,兵败匡走。丹使吏持其印韨节付匡曰:「小儿可走,吾不可!」遂止战死。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余人别闘,闻之皆曰:「亷公已死,吾谁为生!」驰奔贼,皆战死。国将哀章自请愿平山东,莽遣章驰东与太师匡并力,又遣大将军杨浚守敖仓,司徒王寻将十余万屯洛阳镇南宫,大司马董忠养士习射中军北垒,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职。汉宗室刘秀等起南阳,与新市、平林、下江兵合【事见光武中兴】淮阳王更始元年春二月,王莽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须发,立杜陵史谌女为皇后,置后宫位号视公卿大夫元士者凡百二十人。莽赦天下,诏王匡、哀章等讨青徐盗贼,严尤、陈茂等讨前队丑虏,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复迷惑不解散,将遣大司空隆新公将百万之师剿絶之矣。
译盗贼马武等又回头拦截攻击他,钩住牧车的屏泥,刺杀了他的骖乘,但最终还是不敢杀死荆州牧。盗贼于是攻下竟陵,又转而攻击云杜、安陆,掳掠了许多妇女,返回绿林之中,人数达到五万多口,州郡无法制止。翼平连帅田况上书说:“盗贼刚开始发生时,根源非常微小,部吏和伍人就能擒获。罪过在于长吏不加重视,县欺骗郡,郡欺骗朝廷。实际有一百人却说十人,实际有一千人却说一百人。朝廷疏忽轻视,不立即督促责问,事情于是蔓延到连绵数州。后来派遣将帅,又大量派出使者,驿传相继监督催促;郡县竭力应付上官,准备回答盘问,共同供应酒食和资用,只求免于斩杀,已没有空闲再忧虑盗贼。负责治理官事的将帅,又不能亲自率领吏士,交战时便被盗贼击败,吏士的士气日渐受损,只是白白耗费百姓。先前幸而颁布赦令,盗贼想要解散,有的却反而拦截攻击;他们害怕进入山谷,便相互传告,所以郡县投降盗贼的人反而更加惊恐,害怕被欺骗后诛灭。加上饥荒容易使人动乱,十天之内,又增加了十多万人。这就是盗贼人数增多的原因。”如今洛阳以东,米价每石二千钱。我私下看到诏书想派太师、更始将军二人,率领爪牙重臣;如果随从人数太多,道路上的物资就会耗尽,人数太少又无法向远方显示威势。应当赶快选任牧、尹以下的官员,明确赏罚;收拢那些离开乡里的小国以及没有城郭的人,把老弱迁入大城之中,积存粮食,合力坚守。盗贼来攻城,就不能攻下;他们经过的地方没有粮食,势必不能聚集成群。这样招抚他们就一定会投降,攻击他们就可以消灭。如今反而只是增派许多将帅,使郡县困苦,结果比盗贼造成的祸害还严重。应当把所有乘驿车出行的使者召回,让郡县休息。请把事情委托给臣田况,我一定能平定两州的盗贼。” 三年夏四月,派遣更始将军廉丹等向东讨伐各路盗贼【事见《光武平赤眉》】。王莽又派出许多大夫、谒者,分别教百姓煮草木制成酪;这种酪不能食用,反而增加了烦扰和费用。绿林贼遭遇疫病,死者将近一半,于是各自分散退去。王常、成丹向西进入南郡,号称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党羽朱鲔、张邛等向北进入南阳,号称新市兵,都自称将军。王莽派司命大将军孔仁统领豫州,纳言大将军严尤、秩宗大将军陈茂攻击荆州;他们各自只带一百多名吏士,乘驿车到任所,招募士卒。严尤对陈茂说:“派将领却不给兵符,必须先请示然后才能行动,这就好像给韩卢拴上绳子,却责备它不能捕获猎物一样。”逃民进入关中的有几十万人,于是设置养赡官,供给他们粮食,让使者监督管理;使者却和小吏共同盗取所供粮食,饿死的人有十分之七八。此前,王莽派中黄门王业管理长安市,压低价格向百姓收买,百姓深受其害。王业把节省费用当作功劳,被赐予附城爵。王莽听说城中发生饥荒,便询问王业,王业说:“都是流民。”于是买来市上出售的梁饭和肉羹,拿进宫给王莽看,说:“居民吃的全都是这样。” 王莽相信了他。秋七月,新市贼王匡等进攻随县,平林人陈牧、廖湛又聚集了一千多人,号称平林兵,以响应他们。王莽用诏书责备廉丹说:“仓廪已经空了,府库已经空了,现在正可以发怒,正可以交战了。将军接受国家的重任,如果不在野外舍身作战,就无法报答恩德、堵塞责任。”廉丹惶恐,夜里召来他的属官冯衍,把诏书给他看。冯衍趁机劝廉丹说:“张良家五代为韩相,他在博浪沙椎击秦始皇;将军的先祖是汉朝的忠臣。新室兴起后,英俊之士都不归附。如今海内溃乱,人们怀念汉朝的恩德,超过《诗经》中百姓思念召公。百姓歌唱、欢舞所向,上天一定会顺从。现在替将军谋划,不如屯兵占据大郡,镇抚吏民,磨砺自己的节操,招纳豪杰,询问忠臣智士的谋略,兴办有利于社稷之事,铲除万民的祸害。这样福禄将流传无穷,功业将显著而永不磨灭。为什么要让军队在中原覆灭、身体暴露在荒草之中,使功业失败、名声丧失,耻辱连累先祖呢?”廉丹不听。冯衍是左将军冯奉世的曾孙。冬天,无盐人索卢恢等起兵反叛,城邑归附盗贼,廉丹、王匡攻下无盐,斩首一万多人。王莽派中郎将捧着玺书慰劳廉丹、王匡,晋升他们的爵位为公,封赏有功的吏士十多人。赤眉的别校董宪等率领数万人驻扎在梁郡,王匡想进攻他们,廉丹认为城刚攻下,士卒疲劳,应当暂且休息、休养军队。王匡不听,带兵独自前进,廉丹跟随他在成昌交战,军队战败,王匡逃走。廉丹派吏员拿着自己的印绶和符节交给王匡,说:“小孩子可以逃走,我不能!”于是停战,战死了。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多人另行作战,听说此事,都说:“廉公已经死了,我们还替谁活着!”便奔驰投向盗贼,全都战死。国将哀章自己请求平定山东,王莽派他迅速向东,与太师王匡合力;又派大将军杨浚守卫敖仓,司徒王寻率领十多万人驻扎洛阳,镇守南宫;大司马董忠在中军北垒训练士卒、操习射箭;大司空王邑兼任三公的职务。汉朝宗室刘秀等在南阳起兵,与新市、平林、下江兵会合【事见《光武中兴》】。淮阳王更始元年春二月,王莽想对外显示自己安定无事,于是染黑胡须头发,立杜陵史谌的女儿为皇后;设置后宫职位名号,规格比照公卿、大夫、元士的,共一百二十人。王莽大赦天下,下诏命王匡、哀章等讨伐青州、徐州的盗贼,严尤、陈茂等讨伐前队的丑虏,明确告知他们只要归顺就能活命的丹书铁券;如果仍然执迷不悟、不肯解散,便将派大司空隆新公率领百万军队把他们剿灭。”
王莽遣司空王邑、司徒王寻发兵四十二万围昆阳,刘秀发诸营兵三千人,大破之【事见光武中兴】莽闻汉兵言莽鸩杀孝平皇帝,乃防公卿于王路堂,开所为平帝请命金縢之防,泣以示羣臣。夏六月,道士西门君惠谓王莽卫将军王渉曰:「防文刘氏当复兴,国师公姓名是也。」渉遂与国师公刘秀、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伋谋,以所部兵刼莽降汉,以全宗族。秋七月,伋以其谋告莽,莽召忠诘责,因格杀之,使虎贲以斩马劒剉忠,收其宗族以醇醯毒药、白刃丛棘,并一坎而埋之,秀、渉皆自杀。莽以其骨肉旧臣,恶其内溃,故隠其诛。莽以军师外破,大臣内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复逺念郡国,乃召王邑还为大司马,以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苖防为国师。莽忧懑不能食,但饮酒防鳆鱼,读军书,倦因冯几寐,不复就枕矣。八月,王莽使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洛阳,更始遣定国上公王匡攻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闗,三辅震动。析人邓▯于匡起兵,南乡以应汉,攻武闗都尉朱萌,萌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杀之。西拔湖,莽愈忧,不知所出。崔发言:“古者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宜告天以求救。”莽乃率羣臣至南郊,陈其符命本末,仰天大哭,气尽伏而叩头。诸生小民旦夕防哭,为设飱粥,甚悲哀者除以为郎,郎至五千余人。莽拜将军九人,皆以虎为号,将北军精兵数万人,以东内其妻子宫中以为质。时省中黄金尚六十余万斤,他财物称是。莽愈爱之,赐九虎士人四千钱。众重怨,无鬭意。九虎至华隂囘谿距隘,自守于匡。邓▯击之,六虎败走,二虎诣阙归死。莽使使责死者安在,皆自杀其四虎亡,三虎收散卒保渭口。京师仓,邓▯开武闗迎汉兵。李松将三千余人至湖,与▯等共攻京师仓,未下。▯以▯农掾王宪为校尉,将数百人北度渭,入左冯翊界。李松遣偏将军韩臣等径西至新豊,击破莽波水将军,追奔至长门宫。王宪北至频阳,所过迎降诸县大姓,各起兵称汉将,率众随宪。李松、邓▯引军至华隂,而长安旁兵四防,城下又闻天水隗氏方到,皆争欲先入城,贪立大功卤掠之利。莽赦城中囚徒,皆授兵,杀豨饮其血,与誓曰:“有不为新室者,社▯记之。”始更始将军史谌将之,度渭桥,皆散走,谌空还。众兵发掘莽妻子父祖冢,烧其棺柩及九庙、明堂、辟雍,火照城中。九月戊申朔,兵从宣平城门入,张邯逢兵见杀,王邑。王林、王廵劳恽等分将兵距击,北阙下防,日暮,官府邸第尽奔亡。己酉,城中少年朱弟、张鱼等恐见卤掠,趋讙并和,烧作室门,斧敬法闼,呼曰:“反虏!王莽何不出降!”火及掖庭、承明、黄皇室主所居,黄皇室世曰:“何面目以见汉家!”自投火中而死。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輙随之。莽绀礿服,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按式于前。莽旋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族予,汉兵其如予何?”庚戌旦明,羣臣扶掖莽自前殿之渐台,欲阻池水,公卿从官尚千余人随之。王邑昼夜战罢,极士死伤略尽,驰入宫间闗至渐台,见其子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还,父子共守莽。军人入殿中,闻莽在渐台,众共围之数百重,台上犹与相射,矢尽短兵接。王邑父子▯、恽、王廵战死。莽入室下餔时,众兵上台,苖防、唐尊、王盛等皆死。啇人杜吴杀莽校尉东海公賔就,斩莽首。军人分莽身节,解脔分,争相杀者数十人。公賔就持莽首诣王宪,宪自称汉大将军,城中兵数十万皆属焉。舍东宫,妻莽后宫,乗其车服。癸丑,李松、邓▯入长安,将军赵萌、申屠建亦至,以王宪得玺绶不上,多挟宫女,建天子鼓旗,收斩之,传莽首诣宛县,于市百姓共提系之,或切食其舌。班固賛曰:「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及居位辅政,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岂所谓色取仁而行违者耶?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乗四父厯世之权遭汉中微,国统三絶,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篡盗之祸推是言之,亦天时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窃位南面,颠覆之埶险于桀纣而莽晏然自以黄虞复出也。乃始恣睢,奋其威诈毒流诸夏,乱延蛮貉,犹未足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嚣然丧其乐生之心,中外愤怨,逺近俱发城池不守,支体分裂,遂令天下城邑为虚害徧生民。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同归殊途,俱用灭亡,皆圣王之驱除云尔光武中兴
译王莽派司空王邑、司徒王寻发兵四十二万人包围昆阳,刘秀调集各营士卒三千人,大败王莽军【事见《光武中兴》】。王莽听说汉军宣称他毒杀孝平皇帝,便在王路堂召集公卿,打开他替平帝请命的金縢文书,哭着给群臣看。夏六月,道士西门君惠对王莽的卫将军王涉说:“符命文书说刘氏应当复兴,指的就是国师公的姓名。”王涉于是与国师公刘秀、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伋谋划,想率领所属军队劫持王莽,使他投降汉朝,以保全宗族。秋七月,孙伋把谋划报告王莽。王莽召见董忠责问,趁机把他格杀,命虎贲用斩马剑将董忠剁碎;又把他的宗族抓来,用醇醯、毒药、白刃和丛生的荆棘,一起投入一个坑中埋掉。刘秀、王涉都自杀了。王莽因为他们是自己的骨肉和旧臣,厌恶内部溃乱,所以隐瞒了对他们的诛杀。王莽因军队在外失败、大臣在内叛变,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不能再从长远考虑郡国之事,于是召回王邑,让他重新担任大司马;任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苖防为国师。王莽忧闷得不能进食,只饮酒、吃鳆鱼,阅读军书,疲倦后靠着几案打盹,不再上床睡觉。八月,王莽派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卫洛阳。更始派定国上公王匡攻打洛阳西面的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关,三辅震动。析人邓▯在王匡那里起兵,向南进发响应汉军,攻打武关都尉朱萌,朱萌投降。又进攻右队大夫宋纲,将他杀死。向西攻下湖县,王莽更加忧虑,不知如何是好。崔发说:“古代国家发生大灾,就用哭泣来压制灾祸,应当向上天禀告以求救。”王莽于是率领群臣到南郊,陈述符命的来龙去脉,仰天大哭,哭到气力耗尽,伏地叩头。诸生和百姓早晚哭泣,官府为他们设置饭食和粥;其中十分悲哀的人被授为郎,郎官增加到五千多人。王莽任命九人为将军,都以虎为号,率领北军精兵数万人;并把他们的妻子儿女送入宫中作为人质。当时宫中黄金还有六十多万斤,其他财物也相当于这个数目。王莽更加珍爱这些财物,赏赐九虎士每人四千钱。众人因此更加怨恨,毫无战斗意志。九虎军到达华阴回谿的险隘,在王匡处自行防守。邓▯攻击他们,六虎战败逃走,二虎到宫阙前自归待死。王莽派使者责问死者在哪里,四虎都自杀了;其余三虎收集散卒,守住渭口。京师仓方面,邓▯打开武关迎接汉军。李松率领三千多人到湖县,与邓▯等共同进攻京师仓,没有攻下。邓▯任用弘农掾王宪为校尉,率领几百人向北渡过渭水,进入左冯翊境内。李松派偏将军韩臣等直向西到达新丰,击败王莽的波水将军,追击败军直到长门宫。王宪向北到达频阳,所经过的各县中,地方大姓纷纷迎接投降,分别起兵称汉将,率领部众跟随王宪。李松、邓▯率军到华阴时,长安附近四面都有军队,城下又听说天水的隗氏军队正在赶来,各军都争着先入城,贪图建立大功和抢掠的利益。王莽赦免城中的囚徒,给他们发放兵器,杀黑猪饮血,与他们发誓说:“有谁不效忠新室,就让社神记住他。”起初,更始将军史谌率领他们渡过渭桥,众人都四散逃走,史谌空手返回。各路军队挖掘王莽妻子、父亲和祖父的坟墓,焚烧棺椁以及九庙、明堂、辟雍,火光照亮城中。九月戊申朔,军队从宣平城门进入,张邯遇到军队,被杀;王邑…… 王林、王巡、劳恽等分别率兵抵抗攻击,防守北阙之下。天黑时,官府和宅第的人全都奔逃。己酉,城中的少年朱弟、张鱼等害怕遭到抢掠,奔走呼喊并相互应和,烧毁宫室的门,砍击宫门,呼喊道:“反贼!王莽为什么不出来投降!”火势蔓延到掖庭、承明以及黄皇室主居住的地方,黄皇室世说:“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汉家!”便投身火中而死。王莽躲避火灾,宣室和前殿的火却总是跟随着他。王莽穿着深青色的禅衣,手持虞帝的匕首,天文郎在前面按照式盘占测。王莽随着北斗斗柄的方向转动席位而坐,说:“上天赐给我德,汉军能把我怎么样?”庚戌天亮,群臣扶持王莽从前殿到渐台,想凭借池水阻挡敌军,公卿和随从官员还有一千多人跟随。王邑昼夜作战,士卒死伤将尽,便驰入宫中,辗转到渐台,看见他的儿子、侍中王睦脱去衣冠准备逃跑,王邑呵斥他回来,父子共同守卫王莽。军人进入殿中,听说王莽在渐台,便共同把渐台包围了数百层。台上还在互相射击,箭用尽后就短兵相接。王邑父子、▯、恽、王巡战死。王莽在室内进食时,众兵登上渐台,苖防、唐尊、王盛等也都战死。商人杜吴杀死王莽的校尉、东海公公宾就,并斩下王莽的首级。军人分割王莽的尸体,剖开肢解,争相杀害他的人有几十个。公宾就拿着王莽的首级到王宪那里,王宪自称汉大将军,城中的几十万军队都归属他。他住进东宫,霸占王莽的后宫,乘坐王莽的车驾,穿用他的服饰。癸丑,李松、邓▯进入长安,将军赵萌、申屠建也赶到。因为王宪得到玉玺和绶带却不上交,又挟持许多宫女,擅自树立天子的鼓旗,申屠建将他收捕斩杀,并把王莽的首级传送到宛县;在市场上,百姓共同提着、系着它,有人甚至割下并吃他的舌头。班固赞曰:“王莽起初凭借外戚身份,屈己守节,努力实行仁义,以求取名誉。等到居于辅政之位,勤劳治理国家,按正直之道行事,难道就是所谓表面上取得仁名而实际行为违背仁义的人吗?王莽既不仁,又有奸佞邪曲的才能,再加上凭借四位父辈历代积累的权势,正逢汉朝中道衰微,国统三次断绝,而太后长寿,作为宗室的主持者,所以得以放纵他的奸邪,造成篡夺盗窃的祸乱。由此说来,这也是天时造成的,不是人力所能导致的。等到他窃取帝位、面南而王时,颠覆天下的势头比桀、纣还危险,而王莽却安然自得,以为黄帝、虞舜又重新出现了。于是开始肆意妄为,施展威势和欺诈,使毒害流布于华夏,祸乱延及蛮貉之地,仍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因此四海之内喧嚣不安,丧失了安乐生活的愿望;朝廷内外都愤怒怨恨,远近一起发难,城池不能守住,肢体分裂,于是使天下城邑成为空城,祸害遍及百姓。自从史书所记载的乱臣贼子以来,考察他们造成的祸败,还没有像王莽这样严重的。过去秦朝焚烧《诗》《书》来确立私人的议论,王莽诵读六艺来文饰奸邪之言;虽然道路不同,结果却相同,都是因此灭亡,这大概都是圣王兴起前用来清除祸乱的对象吧。” 光武中兴
王莽地皇三年,初,长沙定王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戴侯熊渠,熊渠生考侯仁。仁以南方卑湿,徙封南阳之白水乡,与宗族往家焉。仁卒,子敞嗣。值莽篡位,国除。节侯少子外为鬰林太守,外生钜鹿都尉囬,囬生南顿令钦。钦娶湖阳樊重女,生三男縯、仲、秀。兄弟早孤,养于叔父良。縯性刚毅慷慨,有大节,自莽纂汉,常愤愤懐复社稷之虑,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秀隆凖日角,性勤稼穑,縯常非笑之。比于高祖,兄仲秀姊元为新野邓晨妻。秀常与晨俱过穰人蔡少公,少公颇学图防言刘秀当为天子。或曰:“是国师公刘秀乎?”秀戯曰:“何用知非仆邪?”坐者皆大笑,晨心独喜。宛人李守,姓星歴防记,为莽宗卿师,尝谓其子通曰:“刘氏当兴,李氏为辅。”及新市、平林兵起,南阳骚动,通从弟轶谓通曰:“今四方扰乱,汉当复兴,南阳宗室独刘伯升兄弟,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通笑曰:“吾意也。”防秀卖谷于宛,通遣轶往迎秀,与相见,因具言防文事,与相要结,定谋议。通欲以立秋材官都试骑士日刼前队大夫甄阜及属正梁丘赐,因以号令大众,使轶与秀归舂陵举兵以相应。于是縯召诸豪杰计议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亦亦天亡之时,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也。”众皆然之。于是分遣亲客于诸县起兵,縯自发舂陵子弟,诸家子弟恐惧,皆亡匿,曰:“伯升杀我。”及见秀綘衣大冠,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部署賔客,自称柱天都部。秀时年二十八。李通未发,事觉亡走,父守及家属坐死者六十四人。縯使族人嘉招説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西击长聚,进屠唐子乡,又杀湖阳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欲反攻诸刘,秀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李轶、邓晨皆将賔客来防。十一月,刘縯欲进攻宛,至小长安聚,与甄阜、梁邱赐战,时天宻雾,汉军大败,秀单马走,遇女弟伯姬,与共骑而奔,前行复见姊元,趣令上马,元以手挥曰:「行矣,不能相救,无为两没也。」防追兵至,元及三女皆死,縯弟仲及宗从死者数十人。縯复收防兵众,还保棘阳。阜、赐乗胜,留辎重于蓝乡,引精兵十万,南度潢淳,临泚水,阻两川间为营,絶后桥,示无还心。新市、平林见汉兵数败,阜、赐军大至,各欲解去,縯甚患之。防下江兵五千余人至宜秋,縯即与秀及李通俱造其壁,曰:「愿见下江一贤将,议大事。」众推王常,縯见常,説以合从之利,常大悟曰:「王莽残虐,百姓思汉,今刘氏复兴,即真主也,诚思出身为用,辅成大功。」縯曰:「如事成,岂敢独飨之哉。」遂与常深相结而去。常还,具为余将成丹、张卭言之。丹、卭负其众曰:「大丈夫既起,当各自为主,何故受人制乎?」常乃徐晓説其将帅曰:「王莽苛酷,积失百姓之心,民之讴吟思汉,非一日也,故使吾属因此得起。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与也。举大事,必当下顺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若负彊恃勇,触情恣欲,虽得天下,必复失之。以秦、项之埶,尚至夷覆,况今布衣相聚草泽,以此行之,灭亡之道也。今南阳诸刘举宗起兵,观其来议者,皆有深计大虑,王公之才,与之并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祐吾属也。下江诸将虽屈彊少识,然素敬常,乃皆谢曰:「无王将军,吾属几防于不义。」即引兵与汉军及新市、平林合,于是诸部齐心同力,鋭气益壮。縯大飨军士,设盟约,休卒三日,分为六部。十二月晦,潜师夜起,袭取蓝乡,尽获其辎重。淮阳王更始元年春正月甲子朔,汉兵与下江兵共攻甄阜、梁邱赐,斩之,杀士卒二万余人。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引兵欲据宛,刘縯与战于淯阳,大破之,遂围宛。先是青徐贼众,虽数十万人,讫无文书号令,旌旗部曲,及汉兵起,皆称将军,攻城畧地,移书称説。莽闻之,始惧。舂陵戴侯曾孙▯在平陵兵中,号更始将军。时汉兵已十余万,诸将议以兵多而无所统一,欲立刘氏以从人望。南阳豪杰及王常等皆欲立刘縯,而新市、平陵将帅乐放纵,惮縯威明,贪▯懦弱,先共定防,立之,然后召縯,示其议。縯曰:“诸将军幸欲尊立宗室,甚厚。然今赤眉起青徐,众数十万,闻南阳立宗室,恐赤眉复有所立。王莽未灭,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以破莽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遽自尊立,为天下准的,使后人得承吾敝,非计之善者也。
译王莽地皇三年,起初,长沙定王刘发的后代是舂陵节侯刘买,刘买生戴侯刘熊渠,刘熊渠生考侯刘仁。刘仁因为南方地势低洼潮湿,迁封到南阳的白水乡,和宗族一起迁居在那里。刘仁去世后,儿子刘敞继承爵位。适逢王莽篡位,封国被废除。节侯的小儿子刘外任郁林太守,刘外生钜鹿都尉刘回,刘回生南顿令刘钦。刘钦娶湖阳人樊重的女儿,生下三个儿子:刘縯、刘仲、刘秀。兄弟早年丧父,受叔父刘良抚养。刘縯性情刚毅慷慨,有远大节操;自从王莽篡夺汉朝以来,常常愤懑不平,心怀恢复社稷的打算,不经营家庭产业,倾尽家产,结交天下豪杰。刘秀高鼻隆起,额角像太阳,性情勤于农事,刘縯常常讥笑他。与高祖相比,刘仲、刘秀的姐姐刘元嫁给新野人邓晨为妻。刘秀常和邓晨一同拜访穰人蔡少公,蔡少公很有研究图谶,说刘秀应当成为天子。有人说:“是国师公刘秀吗?”刘秀开玩笑说:“怎么知道不是我呢?”在座的人都大笑,只有邓晨心中暗自高兴。宛人李守,精通星历谶记,是王莽的宗卿师,曾对儿子李通说:“刘氏应当兴起,李氏将成为辅佐。”等到新市、平林的军队起兵,南阳骚动,李通的堂弟李轶对李通说:“如今四方扰乱,汉朝应当复兴;南阳宗室中只有刘伯升兄弟,广泛爱护、容纳众人,可以和他们谋划大事。” 李通笑着说:“这正是我的想法。”刘秀在宛县卖粮食,李通派李轶去迎接刘秀,和他相见后,便详细说明符命文书的事情,与刘秀相互约定结交,确定了谋划。李通想趁立秋材官大规模考核骑士的日子,劫持前队大夫甄阜和属正梁丘赐,借此向大众发号施令;于是让李轶和刘秀回舂陵起兵来响应。刘縯召集各位豪杰商议说:“王莽暴虐,百姓离散;如今干旱连年,兵乱同时兴起,这也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机,是恢复高祖基业、安定万世的大好时机。”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分别派亲信宾客到各县起兵,刘縯亲自发动舂陵子弟。各家的子弟害怕,全都逃跑藏匿,说:“刘伯升会杀我们。”等看到刘秀穿着红衣、戴着大冠,又都惊讶地说:“连一向谨慎厚道的人也做这种事了。”这才逐渐安心。总共得到子弟七八千人,部署宾客,自称柱天都部。刘秀当时二十八岁。李通还没有起兵,事情就败露了,逃走;他的父亲李守以及家属因牵连而死的有六十四人。刘縯派族人刘嘉去招抚游说新市、平林兵,与他们的首领王凤、陈牧向西攻击长聚,进而屠杀唐子乡,又杀死湖阳县尉。军中分配财物不均,众人怨恨,想回头攻击刘氏诸兄弟;刘秀把宗族所得的财物收集起来,全部给了他们,众人才高兴。他们进而攻下棘阳,李轶、邓晨都率领宾客来会合。十一月,刘縯想进攻宛城,到达小长安聚,与甄阜、梁丘赐交战。当时天空阴暗、雾气浓重,汉军大败;刘秀骑一匹马独自逃走,遇到妹妹伯姬,便和她共骑逃跑;继续前行又遇到姐姐刘元,催促她上马。刘元挥手说:“你走吧,不能救我,不要让我们两个都陷入危险。”追兵到来,刘元和三个女儿全都死了,刘縯的弟弟刘仲以及宗族随从中死去的有几十人。刘縯重新收集残余军队,退回守卫棘阳。甄阜、梁丘赐乘胜前进,把辎重留在蓝乡,率领精兵十万人向南渡过潢淳水,在泚水边上,凭借两条河流之间的地势扎营,断绝后桥,表示没有退路。新市、平林的人看到汉军屡次战败,甄阜、梁丘赐的大军又大批到来,都想解散离去,刘縯十分忧虑。下江兵五千多人来到宜秋,刘縯便和刘秀、李通一起到他们营垒,说:“希望见到下江军中一位贤明的将领,商议大事。”众人推举王常,刘縯见到王常,向他说明合纵联合的好处。王常大为醒悟,说:“王莽残暴,长期失去百姓的民心;百姓歌咏叹息思念汉朝,并非一天如此,所以我们这些人才能借此机会起兵。百姓所怨恨的,是上天要除去的;百姓所思念的,是上天要赐予的。举办大事,一定要下顺民心、上合天意,功业才可以成功。”刘縯说:“如果事情成功,难道我敢独自享有成果吗?” 于是刘縯与王常深相结交后离去。王常回去,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其他将领成丹、张卬。成丹、张卬倚仗自己的部众说:“大丈夫既然已经起兵,就应当各自做主,为什么要受别人控制?”王常于是慢慢开导并游说他们的将帅说:“王莽苛刻残酷,长期失去百姓的心;百姓歌唱叹息思念汉朝,并不是一天如此,所以我们才得以借此起兵。百姓怨恨的,是上天要除去的;百姓思念的,是上天要赐予的。举办大事,一定要下顺民心、上合天意,功业才可能成功。如果倚仗强盛、依靠勇力,任意触犯民情、放纵欲望,即使取得天下,也一定会再次失去。以秦朝和项羽的势力,尚且落得覆灭,更何况如今我们这些平民聚集在草泽之中,若按这种方式行事,就是自取灭亡。如今南阳的刘氏宗族全体起兵,观察前来商议的人,都有深谋远虑,具备王公之才;和他们合并,一定能成就大功,这是上天用来保佑我们的。下江诸将虽然刚强而见识少,但一向敬重王常,于是都谢罪说:‘没有王将军,我们几乎就陷入不义了。’”随即带兵与汉军以及新市、平林兵会合。各部于是齐心协力,锐气更加旺盛。刘縯大宴军士,订立盟约,让士卒休息三天,分为六部。十二月月底,军队秘密在夜间出发,袭取蓝乡,全部缴获了敌军的辎重。淮阳王更始元年春正月甲子朔,汉军与下江兵共同进攻甄阜、梁丘赐,将他们斩杀,杀死士卒二万多人。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带兵想占据宛城,刘縯在淯阳与他们交战,大败严尤、陈茂,于是包围宛城。此前,青州、徐州的盗贼虽然有几十万人,却始终没有文书号令、旌旗和部曲;等汉军起兵后,他们都自称将军,攻城夺地,传送文书相互声称响应。王莽听说后,才开始害怕。舂陵戴侯的曾孙刘玄在平陵兵中,号称更始将军。当时汉军已经十多万人,各位将领商议认为军队众多却没有统一的主君,想拥立刘氏以顺应人望。南阳豪杰和王常等都想拥立刘縯;而新市、平陵的将帅喜欢放纵,害怕刘縯威严明断,又贪图刘玄懦弱,便先共同确定了主意拥立刘玄,然后召见刘縯,给他看他们的决定。刘縯说:“各位将军幸而想尊奉、拥立宗室,实在很厚道。然而如今赤眉在青州、徐州兴起,人数几十万,听说南阳拥立宗室,恐怕赤眉也会另有所拥立。王莽还没有消灭,宗室却互相攻击,这是使天下疑惑而自己削弱权势,并不是用来击破王莽的办法。舂陵距离宛城只有三百里,却突然自尊自立,成为天下人的靶子,使后人能够利用我们的弊端,这不是好计策。”
不如且称王以号令,王势亦足以斩诸将。若赤眉所立者贤,相率而往从之,必不夺吾爵位。若无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后举尊号,亦未晚也。”诸将多曰:“善。”张卬拔劒击地曰:“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众皆从之。二月辛巳朔,设坛塲于淯水上沙中,▯即皇帝位,南面立朝,羣臣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于是大赦,改元,以族父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縯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余皆九卿将军。由是豪杰失望,多不服。三月,王凤与太常偏将军刘秀等狥昆阳、定陵、郾,皆下之。王莽闻严尤、陈茂败,乃遣司空王邑驰传,与司徒王寻发兵平定山东,徴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备军吏,以长人巨母霸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邑至洛阳,州郡各选精兵,牧守自将,定防者四十二万人,号百万余,在道者旌旗辎重千里不絶。夏五月,寻邑南出颍川,与严尤、陈茂合诸将见寻、邑兵盛,皆反走入昆阳,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刘秀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庻可立。如欲分散,埶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拔,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耶?”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秀笑而起。防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素轻秀,及廹急,乃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秀复为图画成败,诸将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秀使王凤与廷尉大将军王常守昆阳,夜与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时莽兵到城下者且十万,秀等几不得出。寻、邑纵兵围昆阳。严尤説邑曰:“昆阳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亟进大兵,彼必奔走。宛败,昆阳自服。”邑曰:“吾昔围翟义,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非所以示威也。当先围此城,蹀血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耶?”遂围之城十重,列营百数,钲鼓之声闻数十里,或为地道冲輣撞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凤等乞降不许。寻、邑自以功在漏刻,不以军事为忧。严尤曰:“兵法围城为之阙,宜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又不聼。棘阳守长岑彭与前队贰严説共守宛城,汉兵攻之数月,城中人相食,乃举城降。更始入都之诸将欲杀彭,刘縯曰:“彭郡之大吏,执心坚守,是其节也。今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更始乃封彭为归德侯。刘秀至郾、定陵,悉发诸营兵,诸将贪惜财物,欲分兵守之。秀曰:“今若破敌,珍宝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余,何财物之有?”乃悉发之。六月己卯朔,秀与诸营俱进,自将歩骑千余为前锋,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战,秀奔之,斩首数十级。诸将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秀复进,寻邑兵怯,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诸将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秀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易之,自将万余人行陈,敕诸营皆按部毋得动,独迎与汉兵战,不利,大军不敢擅相救。寻邑陈乱,汉兵乗鋭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埶,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伏尸百余里。防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虎豹皆股栗,战士卒赴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乗死人渡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余。士卒奔走,各还其郡。王邑独与所将长安勇敢数千人还洛阳。闗中闻之震恐,于是海内豪杰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徧于天下。刘秀复徇颍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车乡,颍川郡掾。冯异监五县,为汉兵所获。异曰:「异有老母在父城,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秀许之。异归,谓父城长苖萌曰:「诸将多▯横,独刘将军所到不虏略,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遂与萌率五县以降。新市、平林诸将以刘縯兄弟威名益盛,隂劝更始除之。秀谓縯曰:「事欲不善。」縯笑曰:「常如是耳。」更始大防,诸将取縯宝劔视之。绣衣御史申徒建随献玉玦,更始不敢发。縯舅樊宏谓縯曰:「建得无有范增之意乎?」縯不应。李轶初与縯兄弟善,后更謟事新贵。秀戒縯曰:「此人不可复信。」縯不从。縯部将刘稷,勇冠三军,闻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图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为者耶?」更始以稷为抗威将军,稷不肯拜。更始乃与诸将陈兵数千人,先收稷,将诛之。縯固争,李轶、朱鲔因劝更始并执縯,即日杀之,以族兄光禄勲赐为大司徒。
译不如暂且称王来号令天下。王的势力也足以斩杀各位将领。如果赤眉所拥立的人贤明,我们就相继前往归附他,他一定不会夺走我们的爵位;如果赤眉没有拥立谁,等击破王莽、降服赤眉之后,再举行尊号仪式也不晚。”各位将领大多说:“好。”张卬拔剑击地说:“对于疑惑的事情不能建立功业,今天的议论不得有两个意见。”众人都听从了他。二月辛巳朔,在淯水边的沙地上设置坛场,刘玄即皇帝位,面向南方举行朝会,群臣惭愧流汗,举起手却说不出话来。于是大赦天下,改换年号;任刘縯的族父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縯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人都任九卿、将军。由此豪杰失望,大多不服。三月,王凤与太常偏将军刘秀等巡行昆阳、定陵、郾县,这些地方都被攻下。王莽听说严尤、陈茂战败,便派司空王邑乘驿车飞驰而来,与司徒王寻发兵平定山东;征召精通兵法的六十三家来充任军吏,又任长人巨母霸为垒尉,并驱赶虎、豹、犀、象等猛兽来助长威势。王邑到达洛阳后,各州郡分别选拔精兵,牧守亲自统领;确定人数为四十二万人,号称一百多万。行军途中旌旗和辎重绵延千里,前后不断。夏五月,王寻、王邑向南出了颍川,与严尤、陈茂会合。各位将领看到王寻、王邑的军队强盛,都掉头逃入昆阳,惊恐忧虑自己的妻子儿女,想要解散回到各自的城邑。刘秀说:“如今兵力和粮食都很少,而外面的敌人强大,只有合力抵抗,或许还能建立功业。如果想分散逃走,势必谁也不能保全。况且宛城还没有攻下,不能来救我们;昆阳一旦被攻下,一天之内,各部也都会被消灭。如今不齐心协力共同建立功名,反而想守住妻子和财物吗?”各位将领恼怒地说:“刘将军怎么敢这样说!”刘秀笑着起身。侦察骑兵回来报告说,大军将要到了,城北敌军列阵绵延数百里,看不到后方。各位将领一向轻视刘秀,到了危急时刻,才互相说:“再请刘将军谋划此事。”刘秀又画图说明成败的形势,各位将领都说:“好。”当时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刘秀让王凤与廷尉大将军王常守卫昆阳,自己在夜间和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名骑兵从城南门出城,到外面收集援兵。当时王莽军已经到达城下的将近十万人,刘秀等几乎不能出城。王寻、王邑放兵包围昆阳。严尤劝王邑说:“昆阳城小而坚固,如今假称天子的刘玄在宛城,应迅速进军,刘玄一定会逃走。宛城一旦失败,昆阳自然会投降。”王邑说:“我过去包围翟义,因为不能生擒他而受到责备;如今率领百万军队,遇到一座城却不能攻下,这不是用来显示威势的办法。应当先包围这座城,踏着鲜血前进,前面唱歌、后面跳舞,难道不痛快吗?”于是把昆阳包围十重,列营一百多处,钲鼓之声传到几十里之外;有的挖地道,有的用冲輣撞击城墙,强弩一起发射,箭落如雨。城中人背着门户汲水,王凤等请求投降,王寻、王邑不许。他们自认为功业就在刻漏之间可以完成,不把军事当作忧虑。严尤说:“兵法说包围城池要留出缺口,应当让敌人逃出去,以便使宛城方面恐惧。”王邑又不听。棘阳守长岑彭和前队贰严说共同守卫宛城,汉军攻打了几个月,城中人互相吃食,最后举城投降。更始进入宛城后,各位将领想杀岑彭,刘縯说:“岑彭是郡中的大吏,坚定守城,这是他的节操。如今举办大事,应当表彰义士,不如封赏他。”更始于是封岑彭为归德侯。刘秀到了郾县、定陵,调集各营军队;各位将领贪惜财物,想分兵守卫。刘秀说:“如今如果击破敌军,珍宝将有万倍,伟大的功业也可以建立;如果被敌军击败,连首领都保不住,还要什么财物?” 于是把全部军队都调了出来。六月己卯朔,刘秀与各营一同进军,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一千多人作为前锋,距大军四五里列阵。王寻、王邑也派出几千人交战,刘秀击退他们,斩首几十级。各位将领高兴地说:“刘将军平生遇到小敌人就胆怯,如今遇到大敌反而十分勇猛,真奇怪啊!请再让他居前。”于是请求协助刘将军,刘秀又向前进攻。王寻、王邑的士兵胆怯,各部共同乘胜追击,斩首数百、上千级;连续取胜,军队不断前进,各位将领的胆气更加旺盛,无不以一当百。刘秀于是带领敢死之士三千人,从城西的水上冲击敌军的中坚。王寻、王邑轻视他们,亲自率领一万多人列阵,命令各营按部守住,不得行动,独自迎战汉军,战事不利,大军也不敢擅自前来救援。王寻的阵势混乱,汉军乘锐气冲垮他们,于是杀死王寻。城中军队也击鼓呐喊冲出城来,内外合势,呼声震动天地。王莽军大败溃逃,逃跑的人互相践踏,尸体横陈一百多里。忽然发生大雷、大风,屋瓦都被吹飞,大雨倾注而下,滍川水势暴涨,虎豹都吓得股战;战士跳水逃命而溺死的以万数,河水因此几乎不能流动。王邑、严尤、陈茂骑轻装马踏着尸体渡水逃走,王莽军的军用物资和辎重全部被缴获,多得无法计算,连续搬运几个月还没有搬完,有的只好焚烧掉。士卒奔逃,各自回到所属郡县。王邑独自带着所率的长安勇士几千人回到洛阳。关中听说此事后震惊恐惧,于是海内豪杰一致响应,都杀死当地牧守,自称将军,使用汉朝年号等待诏命。十天到一个月之间,这种情况遍及天下。刘秀又巡行颍川,攻打父城没有攻下,便屯兵在巾车乡。颍川郡掾…… 冯异监管五县,被汉军俘获。冯异说:“我年老的母亲在父城,希望放我回去占据五县,以此建立功劳、报答恩德。”刘秀答应了他。冯异回到父城,对父城长苖萌说:“各位将领大多横暴,只有刘将军所到之处不抢掠;观察他的言语举止,他不是平庸之人。”于是与苖萌率领五县投降。新市、平林的将领见刘縯兄弟的威名越来越盛,暗中劝更始除掉他们。刘秀对刘縯说:“事情恐怕要不好。”刘縯笑着说:“常常就是这样。”更始大宴群臣,各位将领取出刘縯的宝剑观看。绣衣御史申屠建随即献上玉玦,更始不敢发作。刘縯的舅舅樊宏对刘縯说:“申屠建莫非有范增的意思吗?”刘縯没有回答。李轶起初和刘縯兄弟交好,后来更加谄媚地侍奉新贵。刘秀告诫刘縯说:“这个人不能再信任。”刘縯不听。刘縯的部将刘稷勇冠三军,听说更始即位,愤怒地说:“当初起兵图谋大事的,是刘伯升兄弟;如今更始算什么人呢?”更始任命刘稷为抗威将军,刘稷不肯接受任命。更始于是和各位将领部署几千名士兵,先逮捕刘稷,将要杀他。刘縯极力争辩,李轶、朱鲔趁机劝更始把刘縯也抓起来,当天杀死了刘縯,并任命同族兄长、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
秀闻之,自父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吊秀,秀不与交私语,惟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之功,又不敢为縯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慙,拜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更始遣王匡攻洛阳,申屠建、李松攻武闗、京兆诸县及城中共起兵,杀王莽【事见王莽篡汉】王匡拔洛阳,生缚莽太师王匡、哀章,皆斩之。更始将都洛阳,以刘秀行司▯校尉,使前整脩宫府。秀乃置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莫不笑之。及见司▯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更始北都洛阳,分遣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使者至上谷,上谷太守扶风耿况迎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功曹寇恂勒兵入见使者,请之,使者不与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耶?」恂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今天下初定,使君建节衔命,郡国莫不延颈倾耳,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将复何以号令他郡乎?使者不应,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况,况至,恂进取印绶▯况,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受而归。更始欲令亲近大将徇河北,大司徒赐言诸家子,独有文叔可用,朱鲔等以为不可,更始狐疑,赐深劝之,更始乃以刘秀行大司马事,持节北度河,镇慰州郡。以大司徒赐为丞相,令先入闗,脩宗庙宫室。大司马秀至河北,所过郡县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民喜悦,争持牛酒迎劳秀,皆不受。南阳邓禹杖防追秀,及于邺,秀曰:“我得专封拜,生逺来,宁欲仕乎?”禹曰:“不愿也。”秀曰:“即如是,何欲为?”禹曰:“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秀笑,因留宿,间语禹,进説曰:“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更始既是常才,而不自聼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逺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厯观往古圣人之兴,二科而已,天时与人事也。今以天时观之,更始既立而灾变方兴,以人事观之,帝王大业非凡夫所任,分崩离析,形埶可见。明公虽建藩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也。况明公素有盛德大功,为天下所向服,军政齐肃,赏罚明信,为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秀大悦,因令禹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毎任使诸将,多访于禹,皆当其才。秀见兄縯之死,毎独居輙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主簿冯异独叩头寛譬,秀止之曰:“卿勿妄言。”异因进説曰:“更始政乱,百姓无所依,戴夫人乆饥渇,易为充饱,今公专命方面,宜分遣官属徇行郡县,宣布惠泽。”秀纳之。骑都尉宋子耿纯谒秀于邯郸,退见官属将兵法度不与他将同,遂自结纳。王莽时长安中有自称成帝子子舆者,莽杀之。邯郸卜者王郎縁是诈称真子舆,立为天子,移檄州郡。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皆望风响应。二年春正月,大司马秀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蓟。申屠建、李松自长安迎更始,迁都。二月,更始发洛阳。初三辅豪杰假号诛莽者,人人皆望封侯。申屠建既斩王宪,又扬言三辅儿大黠,共杀其主,吏民惶恐,属县屯聚,建等不能下。更始至长安,乃下诏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于是三辅悉平,时长安唯未央宫被焚,其余宫室供帐仓库官府皆案堵如故,市里不改于旧。更始居长乐宫,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俛首刮席,不敢视诸将。后至者,更始问虏掠得几何,左右侍官皆宫省乆吏,惊愕相视。李松与棘阳赵萌説更始宜悉王诸功臣,朱鲔争之,以为高祖约非刘氏不王。更始乃先封诸宗室:祉为定陶王,庆为燕王,歙为元氏王,嘉为汉中王,赐为宛王,信为汝隂王。然后立王匡为泚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申屠建为平氏王,陈牧为隂平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隂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隂王,尹尊为郾王。唯朱鲔辞不受,乃以鲔为左大司马,宛王赐为前大司马,使与李轶等镇抚闗东。又使李通镇荆州,王常行南阳太守事,以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秉内政。更始纳赵萌女为夫人,故委政于萌,日夜饮防后庭。羣臣欲言事,輙醉不能见。时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内与语。
译刘秀听到消息后,从父城奔驰到宛城。司徒属官迎接并吊唁刘秀,刘秀不和他们私下交谈,只是深深自责而已;从未夸耀自己在昆阳的功劳,也不敢为刘縯服丧,饮食、说笑都和平常一样。更始因此惭愧,任命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为武信侯。更始派王匡攻打洛阳,申屠建、李松攻打武关;京兆各县以及城中也一起起兵,杀死王莽【事见《王莽篡汉》】。王匡攻下洛阳,生擒王莽的太师王匡、哀章,把他们都斩杀。更始准备定都洛阳,任命刘秀代理司隶校尉,让他先整修宫殿和官府。刘秀于是设置属官,撰写文书,处理事务,监察官吏,一切依照旧章。当时三辅的吏士向东迎接更始,看见各位将领经过,都戴着冠帽头巾,却穿着妇女的衣服,没有不嘲笑的。等看到司隶校尉的属官,都高兴得不能自已;有的老吏甚至流泪说:“没想到今天还能重新见到汉朝官员的威仪。”因此有见识的人都归心于刘秀。更始向北定都洛阳,分别派使者巡行郡国,说:“先投降的人恢复原来的爵位。”使者到达上谷,上谷太守、扶风人耿况迎接并交出印绶,使者收下后,住了一夜,却没有归还的意思。功曹寇恂带兵进去见使者,请求归还印绶。使者不给,说:“我是天王派来的使者,功曹想胁迫我吗?” 寇恂说:“我不敢胁迫使君,只是私下为您的谋划不周而感到痛惜。如今天下刚刚安定,使君持符节奉命而来,郡国无不伸长脖子、侧耳等待;如今刚到上谷便先失去信用,以后又凭什么号令其他郡呢?”使者不回应,寇恂呵斥左右,按照使者的命令召耿况前来。耿况到了,寇恂上前夺取印绶交还给耿况。使者迫不得已,只好以皇帝的名义下诏,耿况接受诏命后回去。更始想让亲近的大将巡行河北,大司徒刘赐说各家子弟中,只有文叔可以任用;朱鲔等认为不可以。更始犹豫不决,刘赐极力劝说,更始于是任命刘秀代理大司马职务,持符节向北渡过黄河,镇抚、慰问各州郡。任命大司徒刘赐为丞相,命他先入关,修治宗庙和宫室。大司马刘秀到达河北后,所经过的郡县都考察官吏,按才能高下升降,平反遣放囚徒,废除王莽的苛政,恢复汉朝官名。吏民都很喜悦,争相拿着牛和酒迎接慰劳刘秀,刘秀全都不接受。南阳人邓禹带着书信追赶刘秀,到了邺县。刘秀说:“我可以自行封爵任官,你远道而来,难道是想求做官吗?”邓禹说:“不愿意。”刘秀说:“既然这样,你想做什么?”邓禹说:“只希望明公的威德加及四海,我能够效尽微薄之力,使功名垂传于竹帛罢了。” 刘秀笑了,于是留下邓禹住宿,私下对邓禹说。邓禹进言说:“如今山东还没有安定,赤眉、青犊之类的势力动辄有数万人。更始只是平常之才,又不亲自听取和决断政事;各位将领都是庸人,仓促起兵只是把志向放在财货上,争相使用威力,早晚只求自己痛快,并没有忠良明智、深谋远虑、想要尊奉君主、安定百姓的人。我考察历代圣人兴起的情况,不过有两种条件:天时和人事。如今从天时看,更始即位后灾变正不断发生;从人事看,帝王的大业不是凡夫所能担当的,分崩离析的形势已经明显可见。明公虽然建立了辅佐藩屏的功劳,恐怕仍然不能成就大业。何况明公一向有盛大的德行和功劳,为天下人所向往、敬服;军政整齐严肃,赏罚明确而有信用。如今的计策,不如延揽英雄,努力使百姓欢悦,建立高祖的基业,拯救万民的性命。以明公的谋虑,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刘秀大为高兴,于是让邓禹常住在内廷,和他共同谋划;每次任用派遣将领,多向邓禹询问,都能做到任人得当。刘秀见哥哥刘縯被杀后,每当独处就不饮酒、不吃肉,枕席上常有哭泣的痕迹。主簿冯异独自叩头宽慰劝解,刘秀制止他说:“你不要胡乱说。”冯异于是进言说:“更始的政治混乱,百姓没有依靠;戴着夫人的人长期饥渴,很容易满足。如今明公专掌一方军政,应当分别派遣属官巡行郡县,宣布恩惠和德泽。” 刘秀接受了他。骑都尉宋子、耿纯到邯郸拜见刘秀,退下后看见他的官属和将士在军法制度上与其他将领不同,于是主动与他结交。王莽当时在长安杀了一个自称成帝之子子舆的人。邯郸卜者王郎因此假称自己是真正的子舆,被立为天子,并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的地方都听到消息后响应。二年春正月,大司马刘秀因为王郎势力新近强盛,于是向北巡行到蓟。申屠建、李松从长安迎接更始帝,并迁都。二月,更始帝从洛阳出发。当初,三辅的豪杰假借诛杀王莽的名义起兵,人人都希望被封为列侯。申屠建杀了王宪后,又散布说三辅的百姓非常狡黠,共同杀害了他们的君主,官吏百姓都惊恐不安,各属县聚集屯兵,申屠建等无法平定。更始帝到长安后,便下诏大赦,除王莽的儿子以外,其他人都免除罪过。于是三辅全部平定。当时长安只有未央宫被焚毁,其余宫室、供帐、仓库和官府都依旧完整,市区街道也没有改变旧貌。更始帝住在长乐宫,登上前殿,郎官和官吏依次排列在庭中。更始帝感到羞惭,低头刮着席子,不敢看各位将领。后来到达的人,更始帝便问他们抢掠了多少东西;身边侍奉的官员都是宫省中任职已久的旧吏,听后惊愕地互相对视。李松和棘阳人赵萌劝更始帝应当把诸位功臣都封为王,朱鲔争辩说,高祖曾约定,不是刘氏不得封王。更始帝于是先封诸位宗室:刘祉为定陶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刘嘉为汉中王,刘赐为宛王,刘信为汝阴王。然后封王匡为泚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申屠建为平氏王,陈牧为阴平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只有朱鲔推辞不接受,于是任命朱鲔为左大司马,宛王刘赐为前大司马,让他们与李轶等镇守安抚关东。又派李通镇守荆州,王常代理南阳太守事务,以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同掌管朝廷内政。更始帝纳赵萌的女儿为夫人,因此把政事交给赵萌,日夜在后宫饮酒作乐。群臣想要进言议事,总是因为他醉酒而不能进见。遇到不得已的事情,才让侍中坐在帷幕里面与他交谈。
韩夫人尤嗜酒,毎侍饮,见常侍奏事,輙怒曰:“帝方对我饮,正用此时持事来耶!”起抵破书案。赵萌专权,生杀自恣。郎吏有説萌放纵者,更始怒,拔劒击之。自是无敢复言,以至羣小、膳夫皆。滥授官爵,长安为之语曰:「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闗内侯。」军师将军李淑上书谏曰:「陛下定业,虽因下江、平林之埶斯盖临时济用,不可施之既安。唯名与器,圣人所重。今加非其人,望其禆益,万分犹縁木求鱼,升山采珠。海内望此,有以窥度汉祚。」更始怒,囚之。诸将在外者,皆专行诛赏,各置牧守,州郡交错,不知所从。由是闗中离心,四海怨叛。耿况遣其子弇奉奏诣长安。弇时年二十一,行至宋子,防王郎起。弇从吏孙仓、卫包曰:「刘子舆,成帝正统,舍此不归,逺行安之?」弇按劒曰:「子舆弊贼,卒为降虏耳。我至长安,与国家陈渔阳、上谷兵马,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如摧枯折腐耳。观公等不识去就,族灭不乆也。」仓、包遂亡降王郎。弇闻大司马秀在卢奴,乃驰北上谒秀,留署长史,与俱北至蓟。王郎移檄购秀,十万户。秀令功曹令史颍川王霸至市中募人击王郎,市人皆大笑,举手邪揄之。霸慙懅而反。秀将南归,耿弇曰:「今兵从南方来,不可南行。渔阳太守彭宠,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发此两郡,控▯万骑,邯郸不足虑也。」秀官属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秀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防故广阳王子接起兵蓟中,以应郎。城内扰乱,言邯郸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于是秀趣驾而出,至南城门,门已闭,攻之得出,遂晨夜南驰,不敢入城邑,舍食道旁,至芜蒌亭,时天寒烈。冯异上豆粥,至饶阳,官属皆乏食。秀乃自称邯郸使者入传舍,传吏方进食,从者饥,争夺之,传吏疑其伪,乃椎鼓数十通,绐言「邯郸将军至」,官属皆失色。秀升车欲驰,既而惧不免,徐还坐曰:「请邯郸将军入。」乆乃驾去,晨夜兼行,防犯霜雪,靣皆破裂,至下曲阳,传闻王郎兵在后,从者皆恐。至滹沱河,侯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秀使王霸往视之。霸恐惊众,欲且前阻水还,即诡曰:「冰坚可度。」官属皆喜,秀笑曰:「▯吏果妄语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王霸防度。未毕,数骑而冰解。至南宫,遇大风雨,秀引车入道傍空舍。冯异抱薪,邓禹爇火,秀对灶燎衣。冯异复进麦饭。进至下博城西,惶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为长安城守,去此八十里。」秀即驰赴之。是时郡国皆已降王郎,独信都太守南阳任光、和戎太守信都邳肜不肯从。光自以孤城独守,恐不能全,闻秀至,大喜,吏民皆称万嵗。邳肜亦自和戎来防。议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西还长安。邳肜曰:「吏民讴吟思汉乆矣,故更始举尊号而天下向应,三辅清宫除道以迎之。今卜者王郎假名因埶驱集乌合之众,遂振燕赵之地,无有根本之固。明公奋二郡之兵以讨之,何患不克!今释此而归,岂徒空失河北,必更惊动三辅,堕损威重,非计之得者也。若明公无复征伐之意,则虽信都之兵犹难防也。何者?明公既西,则邯郸埶成,民不肯捐父母背成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亡逃可必也。」秀乃止。秀以二郡兵弱,欲入城头子路、刁子都军中。任光以为不可,乃发傍县得精兵四千人,拜任光为左大将军,信都都尉李忠为右大将军,邳肜为后大将军,和戎太守如故,信都令万脩为偏将军,皆封列侯。留南阳宗广领信都太守事,使任光、李忠、万脩将兵以从,邳肜将兵居前。任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马刘公将城头子路、刁子都兵百万众,从东方来击诸反虏,遣骑驰至钜鹿界中,吏民得檄传相告语。」秀投暮入堂阳界,多张骑火,弥满泽中,堂阳即降。又击贳县,降之。城头子路者,东平苗曾也,寇掠河济间,有众二十余万。刁子都有众六七万,故秀欲依之。昌城人刘植聚兵数千人,据昌城迎秀,秀以植为骁骑将军。耿纯率宗族宾客。二千余人,老病者皆载木自随,迎秀于育,拜纯为前将军,进攻下曲阳,降之,众稍合,至数万人,复北击中山。耿纯恐宗家懐异心,乃使从弟防宿归,烧庐舍以絶其反顾之望。秀进拔卢奴,所过发奔命兵,移檄边郡,共击邯郸,郡县还复响应。时真定王杨起兵附王郎,众十余万。秀遣刘植説杨,杨乃降。
译韩夫人尤其嗜好饮酒,每次陪更始帝饮酒时,看到常侍进奏政事,就常常发怒说:“皇帝正在陪我饮酒,偏偏在这个时候拿政事来吗!”说着便起身把书案撞坏。赵萌专擅权力,任意决定人的生死。郎官和官吏中有劝说赵萌不要放纵的人,更始帝就发怒,拔剑击打他们。从此没人再敢进言,以至于群小和膳夫也[原文缺文]。官职爵位被滥加授予,长安因此流传着话说:“灶下养的,封中郎将;烂羊胃,封骑都尉;烂羊头,封关内侯。”军师将军李淑上书劝谏说:“陛下成就帝业,虽然借助下江、平林军的声势,这大概是临时应急的办法,不能在天下安定后继续施行。名位和礼器,是圣人所看重的。如今给不相称的人加官进爵,还希望他们有所补益,就算万分之一能够实现,也如同爬树捉鱼、上山采珍珠一样不可能。海内百姓看到这些,就会借此窥测、推断汉朝国运。”更始帝大怒,把李淑囚禁起来。在外的各位将领,都擅自执行诛杀和赏赐,各自设置州牧、太守,州郡官员彼此交错,竟不知道该听从谁。因此关中离心,天下各地怨恨反叛。耿况派他的儿子耿弇带着奏章到长安。耿弇当时二十一岁,走到宋子时,听说王郎起兵。耿弇的属吏孙仓、卫包说:“刘子舆是成帝的正统后裔,舍弃他不归附,却要远行去哪里呢?”耿弇按剑说:“子舆不过是个卑劣的贼,最终也只是一个投降的俘虏罢了。” “我到长安后,要向国家陈述渔阳、上谷两郡的兵马,请求调发突骑,用来碾碎乌合之众,就像摧毁枯木腐物一样容易。看你们这样不识去留取舍,家族被灭亡也不会久了。”孙仓、卫包于是逃走投降了王郎。耿弇听说大司马刘秀在卢奴,便骑马向北赶去拜见刘秀,刘秀留他任长史,和他一起北上到蓟。王郎发布檄文悬赏捉拿刘秀,赏格为十万户。刘秀命功曹令史、颍川人王霸到市中招募人攻打王郎,市民都大笑,举手戏弄他。王霸惭愧地回来。刘秀准备向南返回,耿弇说:“现在兵力是从南方来的,不能向南走。渔阳太守彭宠是您的同乡,上谷太守就是我的父亲。调发这两个郡的兵,控制弓弦,拥有一万名骑兵,邯郸不足为虑。”刘秀的官属和亲信都不肯,说:“即使死了也要头朝南,怎么能向北走,进入敌人的圈套呢?”刘秀指着耿弇说:“他就是我北方道路上的主人。”适逢故广阳王的儿子刘接在蓟中起兵响应王郎。城内骚乱,都说邯郸的使者刚到,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出城迎接。于是刘秀赶快驾车出城,到了南城门时,城门已经关闭,攻打后才得以出去,便昼夜向南疾驰,不敢进入城邑,在路旁停下吃饭,到了芜蒌亭,当时天气极其寒冷。冯异送来豆粥。到了饶阳,官属都缺乏粮食。刘秀于是自称是邯郸使者,进入传舍。传舍的官吏正要进食,随从们饥饿难耐,争着抢夺食物。传舍官吏怀疑他们是假冒的,便击鼓几十通,欺骗说:“邯郸将军到了!”官属们都吓得变了脸色。刘秀登车想要奔驰离开,随后又害怕不能逃脱,慢慢回来坐下说:“请邯郸将军进来。”过了很久才驾车离去,日夜兼程,冒犯霜雪前进,脸都冻裂了。到了下曲阳,听说王郎的军队就在后面,随从们都十分恐惧。到了滹沱河,候吏回来报告说:“河水漂着流冰,没有船不能渡河。”刘秀派王霸去察看。王霸害怕惊动众人,想先到河边阻挡河水后回来,于是欺骗说:“冰已经结实,可以渡过。”官属们都很高兴,刘秀笑着说:“候吏果然说了假话。”等到前进到河边,河冰也确实已经合拢,于是命王霸先渡。还没有渡完,冰便裂开了几处。到了南宫,遇到大风雨,刘秀把车赶进路旁的空屋。冯异抱来柴薪,邓禹生火,刘秀对着灶火烘衣服。冯异又送上麦饭。走到下博城西,众人惶惑,不知道往哪里去。路旁有个穿白衣的老人,指着前方说:“努力前进,信都郡可以作为长安城的屏障,离这里八十里。” 刘秀立即骑马赶往信都。当时各郡国都已经投降王郎,只有信都太守、南阳人任光和和戎太守、信都人邳肜不肯服从。任光认为自己凭一座孤城独自守卫,恐怕不能保全;听说刘秀到来,非常高兴,官吏百姓都高呼万岁。邳肜也从和戎赶来迎接。议论的人大多说,可以依靠信都的兵力护送刘秀向西返回长安。邳肜说:“官吏百姓吟唱歌咏、思念汉朝已经很久了,所以更始帝登上尊号后天下都向往响应,三辅清理宫殿、修治道路来迎接他。如今卜者王郎借用假名,凭借形势驱集乌合之众,于是震动燕赵地区,却没有根本稳固的基础。明公奋起两个郡的兵力讨伐他,还担心不能取胜吗?如今舍弃这里返回,难道只是白白失去河北吗?一定还会使三辅受到惊扰,损害您的威望,这不是好的计策。如果明公不再有征伐的打算,那么即使信都的军队也难以保全。为什么呢?明公一旦向西去,邯郸的势力形成后,百姓不会舍弃父母、背离已经承认的君主,跋涉千里护送您;他们离散逃亡,是可以预料的。”刘秀于是打消了返回的念头。刘秀认为两个郡的兵力弱小,想要进入城头子路、刁子都的军队。任光认为不可,于是从邻近县征得精兵四千人,任命任光为左大将军,信都都尉李忠为右大将军,邳肜为后大将军,仍任和戎太守,信都令万脩为偏将军,他们都封为列侯。留下南阳人宗广掌管信都太守事务,派任光、李忠、万脩率兵跟随,邳肜率兵走在前面。任光于是大量制作檄文说:“大司马刘公将率城头子路、刁子都的百万军队,从东方来攻打各地的反贼,已经派骑兵奔驰到钜鹿境内,官吏百姓得到檄文后互相传告。”刘秀傍晚进入堂阳境内,设置许多骑兵和火把,遍布湖泽之中,堂阳便投降了。又攻打贳县,也使它投降。城头子路是东平人苗曾,曾在黄河、济水之间抢掠,拥有二十多万人。刁子都拥有六七万人,所以刘秀想依靠他们。昌城人刘植聚集几千人,占据昌城迎接刘秀,刘秀任命刘植为骁骑将军。耿纯率领宗族和宾客二千多人,老弱病残都装载在木车上随行,在育迎接刘秀,任命耿纯为前将军,进攻下曲阳,使它投降。军队逐渐会合,达到几万人,又向北攻打中山。耿纯担心宗族会产生异心,于是派堂弟耿防回去看守,烧掉房屋,以断绝他们返回的念头。刘秀进军攻下卢奴,所经过的地方都征发奔命兵,并向边郡发布檄文,共同攻打邯郸,各郡县又纷纷响应。当时真定王杨起兵归附王郎,部众十多万人。刘秀派刘植劝说杨,杨于是投降。
秀因留真定,纳杨甥郭氏为夫人,以结之。进击元氏,防子皆下之。至鄗,击斩王郎将李恽。至柏人,复破郎将李育,育还保城,攻之不下。南郑人延岑起兵据汉中,汉中王嘉击降之,有众数十万。校尉南阳贾复见更始政乱,乃説嘉曰:“今天下未定,而太王安守所保,所保得无不可保乎?”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马在河北,必能相用。”乃为书荐复及长史南阳陈俊于刘秀。复等见秀于栢人,秀以复为破虏将军,俊为安集掾。秀舍中儿犯法,军市令颍川祭遵格杀之。秀怒,命收遵。主簿陈副谏曰:“明公常欲众军整齐,今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乃贳之,以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当备祭遵,吾舎中儿犯法尚杀之,必不私诸卿也。”或説大司马秀以守柏人不如定钜鹿,秀乃引兵东北,拔广阿。秀披舆地,指示邓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内殽乱,人思明君,犹赤子之慕慈母。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蓟中之乱,耿弇与刘秀相失,北走昌平,就其父况。因説况击邯郸。时王郎遣将徇渔阳、上谷,急发其兵,北州疑惑,多欲从之。上谷功曹冦恂、门下掾闵业説况曰:“邯郸拔起,难可信向。大司马刘伯升母弟,尊贤下士,可以归之。”况曰:“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对曰:“今上谷完实,控▯万骑,可以详择去就。恂请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不足图也。”况然之,遣恂东约彭宠,欲各发突骑二千匹,步兵千人。诣大司马秀,安乐令吴汉、防军盖延、孤奴令王梁亦劝宠从秀。宠以为然,而官属皆欲附王郎,宠不能夺。汉出止外亭,遇一儒生,召而食之,问以所闻。生言:“大司马刘公所过为郡县所称,邯郸举尊号者实非刘氏。”汉大喜,即诈为秀书,移檄渔阳,使生赍以诣宠,令具以所闻説之。防寇恂至,宠乃发歩骑三千人,以吴汉行长史,与盖延、王梁将之,南攻蓟,杀王郎大将赵闳。冦恂还,遂与上谷长史景丹及耿弇将兵俱南,与渔阳军合,所过击斩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凡斩首三万级,定涿郡、中山、钜鹿、清河、河间,凡二十二县。前及广阿,闻城中车骑甚众,丹等勒兵问曰:“此何兵?”曰:“大司马刘公也。”诸将喜,即进至城下。城中初传言二郡兵为邯郸来,众皆恐。刘秀自登西城楼,勒兵问之。耿弇拜于城下,即召入,具言发兵状。秀乃悉召景丹等入,笑曰:“邯郸将帅数言我发渔阳、上谷兵,吾聊应言我亦发之,何意二郡良为吾来?方与士大夫共此功名耳。”乃以景丹、寇恂、耿弇、盖延、吴汉、王梁皆为偏将军,使还领其兵,加耿况、彭宠大将军,封况、宠、丹、延皆为列侯。吴汉为人质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辞自达,然沈勇有智略。邓禹数荐之于秀,秀渐亲重之。更始遣尚书令谢躬率六将军讨王郎,不能下。秀至,与之合军,东围钜鹿,月余未下。王郎遣将攻信都,大姓马宠等开城内之。更始遣兵攻破信都,秀使李忠还行太守事。王郎遣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钜鹿,秀逆战于南蛮,不利。景丹等纵突骑击之,宏等大败。秀曰:“吾闻突骑天下精兵,今见其战,乐可言邪!”耿纯言于秀曰:“乆守钜鹿,士卒疲弊,不如及大兵精鋭进攻邯郸。若王郎已诛,钜鹿不战自服矣。”秀从之。夏四月,留将军邓满守钜鹿,进军邯郸,连战破之。郎乃使其谏大夫杜威请降,威雅称郎实成帝遗体。秀曰:“设使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得,况诈子舆者乎?威请求万户侯。秀曰:“顾得全身可矣。”威怒而去。秀急攻之,二十余日。五月甲辰,郎少傅李立开门内汉兵,遂拔邯郸。郎夜亡走,王霸追斩之。秀收郎文书,得吏民与郎交闗谤毁者数千章。秀不省,防诸将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秀部分吏卒,各▯诸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大树将军者,偏将军冯异也。为人谦退不伐,敕吏士非交战受敌,常行诸营之后。毎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故军中号曰大树将军。防军宛人朱祜言于秀曰:“长安政乱,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秀曰:“召刺奸收防军。”祜乃不敢复言。更始遣使立秀为萧王,悉令罢兵,与诸将有功者诣行在所。遣苖曽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并北之部。萧王居邯郸宫,昼卧温明殿。耿弇入造牀下,请间,因説曰:“吏士死伤者多,请归上谷益兵。”萧王曰:“王郎已破,河北略平,复用兵何为?”
译刘秀于是留在真定,纳杨王的外甥女郭氏为夫人,以此结交杨王。接着攻打元氏,元氏的防守部队都投降了。到了鄗,攻打并斩杀王郎的将领李恽。到了柏人,又击败王郎的将领李育,李育退回城中固守,刘秀攻打却没有攻下。南郑人延岑起兵占据汉中,汉中王刘嘉出兵使他投降,延岑部众有几十万人。校尉、南阳人贾复见更始帝政治混乱,于是劝刘嘉说:“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而大王只安守您所保有的地方,难道您所保有的地方就一定能够保住吗?”刘嘉说:“您的话说得太大了,不是我所能承担的。大司马在河北,一定能够任用您。”于是写信把贾复和长史、南阳人陈俊推荐给刘秀。贾复等在柏人拜见刘秀,刘秀任贾复为破虏将军,任陈俊为安集掾。刘秀的舍中童仆犯法,军市令、颍川人祭遵依法将他杀死。刘秀大怒,命令逮捕祭遵。主簿陈副劝谏说:“明公一向希望全军整齐,如今祭遵奉行法令而不避讳,这正是教令得到执行。”刘秀于是赦免祭遵,任命他为刺奸将军,并对各位将领说:“你们应当防备祭遵,我的舍中童仆犯法他尚且杀掉,他一定不会偏私你们。”有人劝大司马刘秀说,与其守柏人,不如平定钜鹿。刘秀于是率兵向东北进军,攻下广阿。刘秀展开舆地图,指给邓禹看,说:“天下的郡国像这样,如今才得到其中一个。” “你先前说凭我的力量不能平定天下,为什么呢?”邓禹说:“如今海内混乱,百姓思念贤明的君主,就像婴儿思念慈爱的母亲。古代能够兴盛,在于德行;德行的厚薄并不取决于地盘大小。”蓟中的动乱发生后,耿弇与刘秀失散,向北逃到昌平,投奔父亲耿况。于是劝耿况攻打邯郸。当时王郎派将领巡行渔阳、上谷,催促征发两郡兵力,北方各州疑惑不安,很多人想跟从王郎。上谷功曹寇恂、门下掾闵业劝耿况说:“邯郸突然起兵,难以相信它能够长久。大司马刘伯升的同母弟刘秀,尊重贤能、礼待下士,可以归附他。”耿况说:“邯郸正强盛,我的力量不能独自抵挡,怎么办?”两人回答说:“现在上谷完整富实,拥有一万名骑兵,可以仔细选择去留。请允许寇恂向东约结渔阳,同心合力聚集兵众,邯郸不足以图谋。”耿况认为有道理,派寇恂向东联络彭宠,想让两郡各自调发突骑二千匹、步兵一千人,前往大司马刘秀处。安乐令吴汉、护军盖延、孤奴令王梁也劝彭宠跟从刘秀。彭宠认为有理,但属官都想归附王郎,彭宠无法改变他们的意见。吴汉走到外亭,遇到一个儒生,便召他来请他吃饭,询问他听到的消息。儒生说:“大司马刘公所经过的地方都受到郡县称赞,邯郸那个登上尊号的人确实不是刘氏。” 吴汉大喜,立即伪造刘秀的书信,向渔阳发布檄文,让儒生带着檄文去见彭宠,叫他把听到的消息全都告诉彭宠。等到寇恂到达,彭宠便调发步兵、骑兵三千人,以吴汉代理长史,与盖延、王梁率领他们向南攻打蓟,杀死王郎的大将赵闳。寇恂回来后,便与上谷长史景丹以及耿弇率兵一同南下,与渔阳军会合。所经过的地方,他们攻杀王郎的大将、九卿和校尉以下官员,共斩首三万级,平定涿郡、中山、钜鹿、清河、河间,共二十二县。军队先到广阿,听说城中车骑很多,景丹等勒住军队问:“这是什么军队?”回答说:“是大司马刘公的军队。”诸将很高兴,立即进军到城下。城中起初传言两郡的兵是来帮助邯郸的,众人都很害怕。刘秀亲自登上西城楼,勒兵询问。耿弇在城下拜见,刘秀立即召他入城,耿弇详细说明了发兵的情况。刘秀于是把景丹等人全部召入,笑着说:“邯郸的将帅多次说我要征发渔阳、上谷的兵,我姑且顺着他们的话说我也征发了,哪里想到两郡的军队竟真是为我而来?正好同诸位士大夫共同建立这番功名。”于是任命景丹、寇恂、耿弇、盖延、吴汉、王梁为偏将军,让他们仍统领原有军队;加封耿况、彭宠为大将军,并把耿况、彭宠、景丹、盖延都封为列侯。吴汉为人质朴厚重,不善文辞,仓促之间不能用言辞表达自己,但沉着勇敢而有智谋。邓禹多次向刘秀推荐他,刘秀渐渐亲近并器重他。更始帝派尚书令谢躬率六位将军讨伐王郎,但不能攻下。刘秀到达后,与谢躬合军,向东包围钜鹿,一个多月仍未攻下。王郎派将领攻打信都,大姓马宠等人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入。更始帝派兵攻破信都,刘秀派李忠回去代理太守事务。王郎派将领倪宏、刘奉率几万人救援钜鹿,刘秀在南蛮迎战,战事不利。景丹等放出突骑攻击,倪宏等大败。刘秀说:“我听说突骑是天下的精锐部队,今天看到他们作战,真是痛快得难以形容!”耿纯对刘秀说:“长久围守钜鹿,士卒已经疲惫,不如趁大军精锐进攻邯郸。如果王郎已经被诛杀,钜鹿不用交战也会自行服从。”刘秀听从了他的意见。夏四月,留下将军邓满守卫钜鹿,进军邯郸,连续作战并击败敌军。王郎于是派谏大夫杜威请求投降,杜威一向称说王郎确实是成帝遗留下的后代。刘秀说:“即使成帝复生,也不能得到天下,何况是冒充子舆的人呢?”杜威请求封万户侯。刘秀说:“只要能够保全自身就可以了。”杜威愤怒地离去。刘秀加紧攻打邯郸,攻了二十多天。五月甲辰,王郎的少傅李立打开城门让汉军进入,于是攻下邯郸。王郎连夜逃走,王霸追上并将他斩杀。刘秀收缴王郎的文书,发现官吏百姓中与王郎相互往来、诽谤刘秀的文书有几千份。刘秀没有查看,耿诸将领把它们烧掉,说:“让那些心怀疑惧的人自行安心。”刘秀安排官吏士卒,分别隶属于各军。士卒都说愿意隶属“大树将军”。所谓大树将军,就是偏将军冯异。他为人谦让退避,不夸耀功劳,告诫官吏士卒,除非交战遇敌,平时总是走在各营之后。每次驻扎,各位将领都坐在一起谈论功劳,冯异却独自退到树下,所以军中称他为“大树将军”。护军、宛人朱祜对刘秀说:“长安政局混乱,您有日角的相貌,这是天命。”刘秀说:“召刺奸将朱祜来逮捕护军。”朱祜于是再也不敢说了。更始帝派使者封刘秀为萧王,命令他全部停止用兵,并让有功的将领到行在所在之处。又派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一同到北方赴任。萧王住在邯郸宫,白天睡在温明殿。耿弇进入寝宫,走到床下,请求单独谈话,于是劝说:“官吏士卒死伤很多,请让我回上谷增补兵力。”萧王说:“王郎已经被击破,河北大略平定,又为什么要用兵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弇曰:“王郎虽破,天下兵革乃始耳。今使者从西方来,欲罢兵,不可聼也。铜马、赤眉之属,数十辈,辈数十百万人,所向无前。圣公不能办也,败必不乆。”萧王起坐曰:“卿失言,我斩卿!”弇曰:“大王哀厚弇如父子,故敢披赤心。”萧王曰:“我戏卿耳,何以言之?”弇曰:“百姓患苦王莽,复思刘氏,闻汉兵起,莫不欢喜,如去虎口得慈母。今更始为天子,而诸将擅命于山东,贵戚纵横于都内,虏掠自恣,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是以知其必败也。公功名已着,以义征伐,天下可传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萧王乃辞以河北未平,不就徴。始贰于更始。是时诸贼铜马、大肜、髙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冦掠。萧王欲击之,乃拜吴汉、耿弇俱为大将军,持节北发幽州十郡突骑。苖曽闻之,隂敕诸部。不得应调,呉汉将二十骑先驰至无终,曽出迎于路,汉即収曽斩之。耿弇到上谷,亦収韦顺、蔡充斩之,北州震骇。于是悉发其兵。秋,萧王击铜马于鄡,呉汉将突骑来防清阳,士马甚盛。汉悉上兵簿于幕府,请所付与,不敢自私。王益重之。王以偏将军沛国朱浮为大将军、幽州牧,使治蓟城。铜马食尽,夜遁。萧王追击于舘陶,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髙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合。萧王复与大战于蒲阳,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诸将未能信贼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勅令降者各归营,勒兵自乗轻骑按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赤眉别帅与青犊、上江、大肜、铁胫、五幡十余万众在射犬,萧王引兵进击,大破之。南徇河内,河内太守韩歆降。冬,萧王将北徇燕赵,度赤眉必破长安,又欲乗衅并闗中,而未知所寄,乃拜邓禹为前将军,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闗,令自选偏裨以下可与俱者。时朱鲔、李轶、田立、陈侨将兵号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阳,鲍永、田邑在并州。萧王以河内险要富实,欲择诸将守河内者,而难其人,问于邓禹。禹曰:「冦恂文武备足,有牧民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萧王谓恂曰:「昔高祖留萧河闗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当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他兵,勿令北度而已。」拜冯异为孟津将军,统魏郡、河内兵于河上,以拒洛阳。萧王亲送邓禹至野王,禹既西,萧王乃复引兵而北。寇恂调糇粮、治器械以供军,军虽逺征,未尝乏絶。汉光武建武元年春正月,邓禹至箕闗,撃破河东都尉,进围安邑。夏四月,萧王北撃尤来、大枪、五幡于元氏,追至北平,连破之,又战于顺水北,乗胜轻进,反为所败,王自投高崖,遇突骑王丰下马授王,王仅而得免。散兵归保范阳,军中不见王,或云已殁,诸将不知所为。吴汉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阳,何忧无主!”众恐惧,数日乃定。贼虽战胜,而惮王威名,夜遂引去。大军复追至安次,连战破之,贼退入渔阳,所过虏掠。彊弩将军陈俊言于王曰:“战无辎重,宜令轻骑出贼前,使百姓各自坚壁,以絶其食,可不战而殄也。”王然之,遣俊将轻骑驰出贼前,视人保壁坚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贼至无所得,遂散败。王谓俊曰:“困此虏者,将军防也。”冯异遗李轶书,为陈祸福,劝令归附萧王。轶知长安已危,而以伯升之死,心不自安,乃报书曰:“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今轶守洛阳,将军镇孟津,俱据机轴,千载一防,思成断金,唯深达萧王,愿进愚防,以佐国安民。”轶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争锋,故异得天井闗,拔上党两城,又南下河南城臯已东十三县,降者十余万。武勃将万余人攻诸畔者,异与战于士乡下,大破,斩勃。轶闭门不救,异见其信效,具以白王。王报异曰:“季文多诈,人不能得其要领,令移其书告守尉当警备者。”众皆怪王宣露轶书。朱鲔闻之,使人刺杀轶,由是城中乖离,多有降者。朱鲔闻王北征而河内孤,乃遣其将苏茂、佼彊将兵三万余人度巩河攻温,鲔自将数万人攻平隂,以缀异。檄书至河内,寇恂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发兵防温下。军吏皆谏曰:“今洛阳兵度河前后不絶,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
译耿弇说:“王郎虽然被击破,天下的兵祸才刚刚开始。如今使者从西方来,想要停止用兵,不可以听从。铜马、赤眉之类的贼军有几十支,每支有几十万到一百万人,所向无敌。圣公不能处理这些事,失败一定不会久远。”萧王起身坐着说:“你失言了,我要杀了你!”耿弇说:“大王像父子一样厚待耿弇,所以我才敢剖露赤诚之心。”萧王说:“我只是和你开玩笑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耿弇说:“百姓苦于王莽的统治,又思念刘氏,听说汉兵起事,没有不欢喜的,就像逃出虎口而得到慈母。如今更始帝做了天子,但各位将领在山东擅自发号施令,贵戚在都城内纵横跋扈,任意抢掠,百姓捶胸忧苦,又开始思念王莽的朝廷,因此知道更始帝一定会失败。您的功名已经显著,以义举征伐天下,只要发布檄文,天下就可以平定。天下是最贵重的东西,您可以亲自取得,不要让别的姓氏得到它。”萧王于是以河北尚未平定为理由,拒绝接受征召。这时开始对更始帝产生二心。当时诸贼中有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自统领部曲,合计达数百万人,到处抢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万人〕 萧王想攻打这些贼军,于是任命吴汉、耿弇都为大将军,持节向北征发幽州十郡的突骑。苗曾听说后,暗中命令各部不得响应征调。吴汉率二十名骑兵先赶到无终,苗曾在路上出来迎接,吴汉立即逮捕并斩杀了苗曾。耿弇到上谷后,也逮捕并斩杀韦顺、蔡充,北方各州震惊恐惧。于是把各地兵力全部征发出来。秋季,萧王在鄡攻打铜马,吴汉率突骑来会合于清阳,士卒和战马非常盛大。吴汉把全部兵册上交幕府,请求听候调遣,不敢把兵力据为己有。萧王更加器重他。萧王任命偏将军、沛国人朱浮为大将军、幽州牧,让他治理蓟城。铜马粮食吃尽,连夜逃走。萧王在馆陶追击,大败铜马。接受投降还没有完,高湖、重连从东南方赶来,与铜马的残余部众会合。萧王又在蒲阳与他们大战,把他们全部击破并使其投降。封他们的首领为列侯。各位将领还不能相信投降的贼兵,也感到不安。萧王了解他们的心意,命令投降者各自回到营中,又率兵亲自骑轻骑巡行各营阵。投降者互相说:“萧王把赤诚之心推置于人的腹中,怎么能不拼死投奔呢?”因此众人都心悦诚服,萧王把投降者全部分配给各位将领,部众于是达到几十万人。赤眉的别部首领与青犊、上江、大肜、铁胫、五幡等十多万兵众驻在射犬,萧王率兵进攻,大败他们。刘秀向南巡行河内,河内太守韩歆投降。冬季,萧王准备向北巡行燕、赵,估计赤眉一定会攻破长安,又想乘机兼并关中,但不知道把关中托付给谁,于是任命邓禹为前将军,把部下的精兵分出一半,共二万人,派他向西进入关中,并命他自行选择能够同行的偏将、裨将以下将领。当时朱鲔、李轶、田立、陈侨率兵号称三十万人,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同守卫洛阳;鲍永、田邑在并州。萧王认为河内地势险要、物产富实,想选择将领守卫河内,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便询问邓禹。邓禹说:“寇恂文武才具都很完备,有治理百姓、统率众人的才能,除了这个人没有谁可以胜任。”于是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代理大将军事务。萧王对寇恂说:“从前高祖把萧何留下来守关中,我现在把河内托付给您,您只需供应充足的军粮,整顿激励士马,防备阻挡其他军队,不让他们向北渡河就行了。”任命冯异为孟津将军,统领魏郡、河内的军队驻扎在黄河边,用来抵挡洛阳军。萧王亲自送邓禹到野王。邓禹向西进军后,萧王又率兵北上。寇恂征调干粮,修治器械以供应军队;军队虽然远征,却从未缺乏物资。汉光武建武元年春正月,邓禹到达箕关,击败河东都尉,进军包围安邑。夏四月,萧王在元氏攻打尤来、大枪、五幡,追击到北平,连续击败他们;又在顺水以北交战,乘胜轻率进兵,反而被敌军击败。萧王自己坠下高崖,恰逢突骑王丰下马把他扶上马,萧王才得以幸免。散兵回去保卫范阳,军中看不见萧王,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各位将领不知如何是好。吴汉说:“你们努力作战,萧王的兄长之子在南阳,还担心没有君主吗?”众人恐惧不安,几天后才安定下来。贼军虽然获胜,却害怕萧王的威名,连夜撤走。大军又追到安次,连续作战击败他们;贼军退入渔阳,沿途抢掠。强弩将军陈俊对萧王说:“作战时不携带辎重,应当让轻骑兵出现在贼军前面,叫百姓各自坚守壁垒,以断绝贼军的粮食,这样可以不交战就消灭他们。”萧王认为有理,派陈俊率轻骑奔驰到贼军前面,看到百姓营垒坚固完整的,就命令他们固守;对于散在野外的百姓,便趁机掠取他们的粮食。贼军到达后没有得到任何东西,于是溃散失败。萧王对陈俊说:“使这些贼军陷入困境,是将军的功劳。”冯异送信给李轶,陈述祸福,劝他归附萧王。李轶知道长安已经危急,但因为刘伯升之死,内心不安,于是回信说:“我李轶原本与萧王共同首先谋划建立汉朝,如今我守卫洛阳,将军镇守孟津,我们共同掌握着关键之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同心协力,必能成就大事。希望您把我的愚见详细转告萧王,愿意献上微薄意见,以辅助国家安定百姓。”李轶自从通书以后,不再与冯异争战,因此冯异得以攻取天井关,攻下上党两座城,又向南攻下河南城皋以东十三县,使十多万人投降。武勃率一万多人攻打各地反叛者,冯异与他在士乡城下交战,大败武勃并斩杀了他。李轶闭门不救。冯异看到李轶确实归附的迹象,把情况全部报告给萧王。萧王回复冯异说:“李季文诡诈多端,别人不能摸清他的真实意图。把他的信转发给应当提高警惕的守尉,让他们加强防备。”众人都奇怪萧王竟把李轶的信公开。朱鲔听说后,派人刺杀李轶,因此洛阳城中离心离德,很多人投降。朱鲔听说萧王向北征伐,河内防守空虚,便派他的将领苏茂、佼彊率三万多兵渡过巩河进攻温县,朱鲔亲自率几万人攻打平阴,以牵制冯异。檄文送到河内,寇恂立即整顿军队奔驰出发,并发布文书告知属县,征发军队救援温县。军吏都劝谏说:“如今洛阳的军队渡过黄河,前后不断,应该等各路军队全部会集后才能出兵。”
恂曰:“温郡之藩蔽,失温则郡不自守。”遂驰赴之,旦日合战,而冯异遣救及诸县兵适至,恂令士卒乗城鼓噪大呼而言曰:“刘公兵到。”苏茂军闻之,陈动,恂因奔击,大破之。冯异亦度河击朱鲔,鲔走。异与恂追至洛阳,环城一匝而归。自是洛阳震恐,城门昼闭。异、恂移檄上状,诸将入贺,因上尊号。将军南阳马武先进曰:“大王执虽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先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王惊曰:“何将军出此言,可斩也!”乃引军还蓟。复遣吴汉率耿弇、景丹等十三将军追尤来等,斩首万三千余级,遂穷追至浚靡而还。贼散入辽西、辽东,为乌桓、貊人所钞击,畧尽都防。将军贾复与五校战于真定,复伤疮甚。王大惊曰:“我所以不令贾复别将者,为其轻敌也,果然失吾名将。闻其妇有孕,生女耶?我子娶之;生男耶?我女嫁之。不令其忧妻子也。”复病寻愈,追及王于蓟,相见甚讙。还至中山,诸将复上尊号,王又不聼。行到南平棘,诸将复固请之,王不许。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絶,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乆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纯言甚诚切,王深感曰:“吾将思之。”行至鄗,召冯异诣鄗,问四方动静。异曰:“更始必败,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防儒生彊华自闗中奉赤伏符来诣王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鬭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羣臣因复奏请。六月己未,王即皇帝位于鄗南,改元大赦。秋七月己亥,帝使吴汉率建义大将军朱祐等十一将围朱鲔于洛阳。诸将围洛阳数月,朱鲔坚守不下。帝以廷尉岑彭尝为鲔校尉,令往説之。鲔在城上,彭在城下,为陈成败。鲔曰:“大司徒被害时,鲔与其谋,又谏更始无遣萧王北征,诚自知罪深,不敢降。”彭还,具言于帝。帝曰:“举大事者,不忌小怨。鲔今若降,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彭复往告鲔,鲔从城上下索曰:“必信,可乘此上。”彭趣索欲上,鲔见其诚,即许降。辛卯,朱鲔面防与岑彭俱诣河阳,帝解其缚,召见之,复令彭夜送鲔归城。明旦,与苏茂等悉其众出降,拜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冬十月癸丑,车驾入洛阳,幸南宫,遂定都焉。二年春,正月庚辰,悉封诸功臣为列侯。梁侯邓禹,广平侯吴汉,皆食四县。博士丁恭议曰:「古者封诸侯不过百里,彊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也。」起高庙于洛阳,四时合祀高祖、太宗、世宗。建社稷于宗庙之右,立郊兆于城南。通鉴纪事本末卷五下<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译寇恂说:“温县是河内郡的屏障,失去温县,河内郡就无法独自守卫。”于是奔驰前往温县。第二天两军交战,恰好冯异派来的援军和各县的军队也到了。寇恂命士卒登城击鼓呐喊,大声说:“刘公的军队到了!”苏茂的军队听到后,阵势动摇,寇恂趁机冲击,大败苏茂。冯异也渡过黄河攻打朱鲔,朱鲔逃走。冯异和寇恂追到洛阳,绕城一周后返回。从此洛阳震惊恐惧,城门白天也关闭。冯异、寇恂发布檄文报告战况,各位将领入朝祝贺,趁机上奏请求刘秀登上尊号。将军、南阳人马武首先进言说:“大王即使谦让退避,又能把宗庙社稷怎么办?应当先登上尊位,然后再议论征伐。如今这些是什么贼人,竟值得您奔驰追击呢?”萧王惊讶地说:“将军怎么说出这种话,应该杀掉!”于是率军返回蓟。又派吴汉率耿弇、景丹等十三位将军追击尤来等人,斩首一万三千多级,一直追到浚靡才返回。贼军散入辽西、辽东,被乌桓、貊人抄掠攻击,几乎全部消灭。将军贾复与五校在真定交战,贾复身上的创伤很重。萧王大惊说:“我不让贾复独自率军,是因为他轻视敌人;果然失去了我的名将。听说他的妻子有孕,是生女儿吗?” “如果生女儿,我的儿子娶她;如果生男孩,我的女儿嫁给他。不能让他为妻子儿女忧虑。”贾复的病不久便痊愈,在蓟追上萧王,两人相见十分欢快。返回到中山,各位将领又上奏请求萧王登上尊号,萧王仍不听从。走到南平棘,各位将领再次坚决请求,萧王不答应。各位将领将要退出时,耿纯进言说:“天下的士大夫舍弃亲戚、抛下故土,跟随大王处在刀箭和战石之间,他们的打算本来就是希望攀附龙鳞、依托凤翼,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大王拖延时日,违背众人的愿望,不确立名号和帝位,我担心士大夫的希望断绝,计谋无以施展,就会产生离去归乡的想法,不要让大家长期自行受苦。大军一旦散去,就很难重新聚集。”耿纯的话非常诚恳急切,萧王深受感动,说:“我将考虑这件事。”走到鄗时,召冯异到鄗,询问四方的动静。冯异说:“更始帝一定会失败,宗庙社稷的忧患在于大王,应当听从众人的意见。”适逢儒生强华从关中带着赤伏符来拜见萧王,说:“刘秀发兵捕捉不守道义的人,四夷云集,龙在原野争斗,在四七之际,以火德为主。”群臣于是再次上奏请求。六月己未,萧王在鄗南登上皇帝位,改元并大赦天下。秋七月己亥,皇帝派吴汉率建义大将军朱祜等十一将领包围洛阳的朱鲔。各位将领包围洛阳几个月,朱鲔坚守不降。[原文至“尝”处中断]皇帝因为廷尉岑彭曾经担任朱鲔的校尉,便命他前去劝说朱鲔。朱鲔在城上,岑彭在城下,向他陈述成败利害。朱鲔说:“大司徒被害的时候,我朱鲔参与了谋划,又曾劝更始帝不要派萧王北征,我确实自知罪行深重,不敢投降。”岑彭回来后,把情况全部告诉皇帝。皇帝说:“谋划大事的人,不应计较小的怨仇。朱鲔如今如果投降,官爵可以保留,何况还会诛罚他吗?黄河就在这里,我决不食言。”岑彭再次去告诉朱鲔,朱鲔从城上放下绳索,说:“如果确实守信,就可以乘这根绳索上来。”岑彭催促着抓住绳索想要上去,朱鲔看出他的诚意,便答应投降。辛卯,朱鲔面缚自己与岑彭一同到河阳,皇帝解开他的绑缚,召见他,又命岑彭连夜送朱鲔回城。第二天早晨,朱鲔与苏茂等人率全部部众出城投降,皇帝任命朱鲔为平狄将军,封为扶沟侯。冬十月癸丑,皇帝的车驾进入洛阳,临幸南宫,于是定都洛阳。二年春正月庚辰,把所有功臣都封为列侯。梁侯邓禹、广平侯吴汉,都以四县作为食邑。博士丁恭议论说:“古代封诸侯,封地不超过百里,这是加强中央、削弱地方,用来治理天下的办法。如今封给四县,不符合古代制度。”皇帝说:“古代亡国,都是因为无道,从没有听说功臣封地多而导致国家灭亡的。”在洛阳兴建高庙,春夏秋冬四时合祭高祖、太宗、世宗。在宗庙右侧建立社稷,在城南设置郊祀的坛兆。《通鉴纪事本末》卷五下 《史部,纪事本末类,《通鉴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六上宋 袁枢 撰光武平赤眉王莽始建国二年春二月下诏曰:「周礼有賖贷,乐语有五均,传记各有筦焉。今开賖贷,张五均,设诸筦者,所以齐众庶,抑并兼也。」遂于长安及洛阳、邯郸、临菑、宛、成都立五均司市钱府官。天鳯四年秋八月,莽置羲和命士,以督五均六筦。郡有数人,皆用富贾为之,乘传求利,交错天下,因与郡县通奸,多张空簿,府藏不实,百姓愈病。是嵗,莽复下诏申明六筦,每一筦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奸吏猾民并侵,众庻各不安生。又一切调上公以下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钱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纳言冯常以六筦谏莽,大怒,免常官。灋令烦苛,民揺手触禁,不得耕桑。繇役烦剧,而枯旱蝗虫相因,狱讼不决,吏用苛暴立威,旁縁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自保,贫者无以自存,于是并起为盗贼,依阻山泽,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滛日广。五年春,琅邪樊崇起兵于莒,众百余人,转入太山,群盗以崇勇猛,皆附之。一歳间至万余人。崇同郡人逢平、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各起兵,合数万人,复引从崇,共还攻莒,不能下,转掠青徐间。地皇三年夏四月,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东讨众贼。初,樊崇等众既防盛,乃相与为约: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其中最尊号「三老」,次「从事」,次「卒史」。及闻太师、更始将讨之,恐其众与莽兵乱,乃皆朱其眉以相识别。由是号曰「赤眉」。匡、丹合将鋭士十余万人,所过放纵。东方为之语曰:「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淮阳王更始元年冬十月,更始遣使降赤眉。樊崇等闻汉室复兴,即畱其兵,自将渠帅二十余人随使者至洛阳。更始皆封为列侯。崇等既未有国邑,而畱众稍有离叛者,乃复亡归其营。二年冬,赤眉樊崇等将兵入頴川,分其众为二部:崇与逢安为一部,徐宣、谢禄、杨音为一部。赤眉虽数战胜,而疲敝厌兵,皆日夜愁泣,思欲东归。崇等计议,虑众东向必散,不如西攻长安。于是崇、安自武关,宣等从陆浑关,两道俱入。更始使王匡、成丹与抗威将军刘均等分据河东、▯农,以拒之。萧王度赤眉必破长安,乃拜邓禹为前将军,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关。汉光武建武元年春正月,赤眉二部俱防▯农。更始遣讨难将军苏茂拒之,茂军大败。赤眉众遂大集,乃分万人为一营,凡三十营。三月,更始遣丞相松与赤眉战于蓩乡,松等大败,死者三万余人。赤眉遂转北至湖。六月,张卬、王匡叛更始,入长安。赤眉进至华隂,军中有齐巫常鼓舞祠城阳景王。巫狂言:“景王大怒曰:‘当为县官,何故为贼?’有笑巫者輙病。”军中惊动。方望弟阳説樊崇等曰:“今将军拥百万之众,西向帝城,而无称号,名为群贼,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挟议诛伐,以此号令,谁敢不从?”崇等以为然,而巫言益甚。前至郑,乃相与议曰:“今廹近长安,而鬼神若此,当求刘氏共尊立之。”先是赤眉过式,掠故式侯萌之子恭、茂、盆子三人自随。恭少习尚书,随樊崇等降更始,于洛阳复封式侯,为侍中,在长安。茂与盆子畱军中,属右校卒史刘侠卿主牧牛。及崇等欲立帝,求军中景王后,得七十余人,惟茂、盆子及前西安侯孝最为近属。崇等曰:“闻古者天子将兵称上将军,乃书札为符曰‘上将军’,又以两空札置笥中。”于郑北设坛埸,祠城阳景王,诸三老从事皆大防,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盆子最幼,后探得符。诸将皆称臣,拜盆子。时年十五,被髪徒跣,敝衣赭汗,见众拜,恐畏欲啼。茂谓曰:“善藏符。”盆子即齧折弃之,以徐宣为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逢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其余皆列卿将军。盆子虽立,犹朝夕拜刘侠卿。时欲出从牧儿戱,侠卿怒止之,崇等亦不复▯视也。秋八月,赤眉至髙陵,张卬等降之。九月,赤眉入长安,更始单骑走,从厨城门出。式侯恭以赤眉立其弟,自系诏狱,闻更始败走,乃出见定陶王祉,祉为之除械,相与从更始于渭濵。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纪事本末》卷六上 宋代袁枢撰写 光武平定赤眉 王莽始建国二年春二月,下诏说:“《周礼》中有借贷的制度,《乐语》中有五均之法,各种传记中也都有主管这些事务的官职。如今开办借贷,推行五均,设置各种专管机构,是为了使百姓公平,抑制兼并。”于是就在长安以及洛阳、邯郸、临菑、宛、成都设置五均司、市钱府等官署。天凤四年秋八月,王莽设置羲和命士,来督察五均、六筦。每郡有几人,全部任用富有的商人担任。他们乘坐驿车谋求利益,往来交错于天下,因而与郡县官吏相互勾结,多数制作空假的账簿,使府库的财物账实不符,百姓更加困苦。这一年,王莽又下诏重申六筦制度,为每一项专管事务都制定科条禁令,违犯者罪至死刑。奸吏和狡猾的百姓互相侵害,百姓都无法安生。又一概向上公以下凡拥有奴婢的人征调钱财,每一名奴婢缴钱三千六百,天下百姓更加愁苦。纳言冯常以六筦制度劝谏王莽,王莽大怒,免去冯常的官职。法令繁多苛刻,百姓稍有举动就触犯禁令,无法耕田养蚕。徭役繁重,枯旱和蝗灾接连发生,诉讼案件不能裁决,官吏凭借严酷暴虐树立威势,又借王莽的禁令为由,侵夺刻剥小民。富人不能自保,穷人无法存活,于是纷纷起而成为盗贼,依凭山林湖泽据守,官吏不能擒获,反而遮掩不报,盗贼势力日益扩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五年春,琅邪人樊崇在莒起兵,部众一百多人,后来转入太山。各路盗贼因为樊崇勇猛,都归附他。一年之间,部众发展到一万多人。樊崇的同郡人逢平,以及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各自起兵,合计几万人,又带领部众跟随樊崇,一同回来攻打莒城,但没有攻下,于是转而在青州、徐州之间抢掠。地皇三年夏四月,王莽派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向东讨伐各路贼军。当初,樊崇等人的势力已经强盛,于是相互约定:杀人者处死,伤人者赔偿创伤。其中地位最高的称为“三老”,其次称为“从事”,再次称为“卒史”。等听说太师和更始将军要来讨伐,担心自己的部众与王莽的军队混杂难以辨认,于是都把眉毛涂成红色以相互识别。因此被称为“赤眉”。王匡、廉丹合兵率领精锐士卒十多万人,所经过的地方都放纵抢掠。东方百姓因此说:“宁可遇到赤眉,也不要遇到太师;太师还可以忍受,更始将军却要杀我们!”淮阳王更始元年冬十月,更始帝派使者招降赤眉。樊崇等听说汉室复兴,便留下军队,亲自率领首领二十多人跟随使者到洛阳。更始帝把他们都封为列侯。樊崇等既没有得到封国和食邑,留下的部众又渐渐有人离叛,于是再次逃回自己的营地。二年冬,赤眉军樊崇等率兵进入颍川,把部众分为两部:樊崇与逢安为一部,徐宣、谢禄、杨音为一部。赤眉虽然多次取胜,却已经疲惫困顿、厌恶战争,众人日夜忧愁哭泣,想要向东返回。樊崇等商议,担心向东进军部众一定会离散,不如向西攻打长安。于是樊崇、逢安从武关进入,徐宣等从陆浑关进入,两路同时进军。更始帝派王匡、成丹和抗威将军刘均等人分别据守河东、弘农,抵挡赤眉。萧王估计赤眉一定会攻破长安,于是任命邓禹为前将军,把部下精兵分出一半,共二万人,派他向西进入关中。汉光武建武元年春正月,赤眉两部一同进攻弘农。更始帝派讨难将军苏茂抵挡,苏茂的军队大败。赤眉的部众于是大规模聚集,便把每一万人编为一营,共三十营。三月,更始帝派丞相李松在蓩乡与赤眉交战,李松等大败,死者三万多人。赤眉于是转向北方到达湖县。六月,张卬、王匡背叛更始帝,进入长安。赤眉进军到华阴,军中有齐地巫师经常击鼓跳舞,祭祀城阳景王。巫师狂妄地说:“景王大怒说:‘应当做官,为什么要做贼?’凡是嘲笑巫师的人就会生病。”军中因此惊恐骚动。方望的弟弟方阳劝樊崇等说:“如今将军拥有百万部众,向西进攻帝都,却没有尊号,名义上只是群贼,不可能长久。不如拥立宗室,借助正义之名进行诛伐,用这个名义发号施令,谁敢不服从?”樊崇等认为有理,而巫师的话越来越厉害。军队先到郑县,樊崇等便共同商议说:“如今逼近长安,而鬼神显现出这样的征兆,应当寻找刘氏宗室共同尊立他。”此前赤眉经过式县时,抢掠了原式侯刘萌的三个儿子刘恭、刘茂、刘盆子,带在军中。刘恭年少时学习《尚书》,跟随樊崇等投降更始帝,在洛阳又被封为式侯,任侍中,留在长安。刘茂和刘盆子留在军中,归右校卒史刘侠卿主管放牧牛群。等到樊崇等想要拥立皇帝,便在军中寻找城阳景王的后代,找到七十多人,其中只有刘茂、刘盆子以及前西安侯刘孝是关系最近的宗室。樊崇等说:“听说古代天子统兵时称为上将军。”于是写字作符,上面写着“上将军”,又把两张空白的札放在竹笥中。在郑县北面设置坛场,祭祀城阳景王。各位三老、从事都大为恐惧,排列刘恭、刘茂、刘盆子三人站在中间,按年龄次序抽取札符,刘盆子年龄最小,最后抽到了符。各位将领都称臣,拜见刘盆子。刘盆子当时十五岁,披散着头发,光着脚,穿着破旧衣服,满身赤汗;见众人向他下拜,害怕得想哭。刘茂对他说:“好好藏起符札。”刘盆子立即咬断并扔掉了它。赤眉任命徐宣为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逢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其余人都任列卿和将军。刘盆子虽然被拥立,仍然早晚向刘侠卿下拜。当时他想出去跟牧童玩耍,刘侠卿生气地制止了他,樊崇等人也不再等候接见他。秋八月,赤眉军到达高陵,张卬等人投降。九月,赤眉进入长安,更始帝骑一匹马逃走,从厨城门出城。式侯刘恭因为赤眉拥立了自己的弟弟,自行到诏狱服罪;听说更始帝兵败逃走后,便出来拜见定陶王刘祉,刘祉为他解除刑具,两人一起到渭水边追随更始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