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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性理大全书六十一

性理大全书卷五十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768–778 段

不独财利之利,凡有利心,便不可。如作一事,须寻自家穏便处,皆利心也。圣人以义为利,义安处便为利。守道当确然而不变得正,则逺邪;就非则违是,无两从之理。虽公天下事,若用私意为之,便是私。人能放这一个身公共放在天地万物中一般看,则有甚妨碍?虽万身曾何伤?公则同,私则异。同者,天心也。公则一,私则万殊。至当归一,精义无二。人心不同,如面,只是私心。可欲莫如善,以有诸己为贵。若存若亾焉,而不为物所诱,俗所移者,吾未之见也。尧舜之为善,与桀跖之为恶,其自信一也。天下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如杨墨之类,又曰天理中物,须有美恶。盖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但当察之,不可自入于恶流于一物。何以谓之君子?何以谓之小人?君子则所见者大且逺,小人则所见者小且近。君子之志,所虑者岂止其一身,直虑及天下千万世。小人之虑,一朝之忿,曾不遑恤其身。天地之间,皆有对。有隂则有阳,有善则有恶。君子小人之气,常相停,但六分君子则治,六分小人则乱,七分君子则大治,七分小人则大乱。如是则【一无此三字,作“虽”字】尧舜之世不能无小人。盖尧舜之世,只是以礼乐法度驱而之善,尽其道而已。然言“比屋可封”者,以其有教,虽欲为恶,不能成其恶。君子好成物,故吉;小人好败物,故凶。义理与客气常相胜,只看消长分数多少为君子小人之别。义理所得渐多,则自然知得客气消散得渐少。消尽客气者,是大贤。问君子之与小人处也,必有侵陵困辱之患,则如之何?曰:“于是而能反己兢谨,以逺其祸,则徳益进矣。”《诗》不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译不仅仅是追求财利之利,凡是有求利之心,便不可取。比如做一件事,必须寻找自己安稳便利的地方,这都是利心。圣人以义为利,义所安处便是利。坚守正道应当坚定不变,端正了,就能远离邪恶;如果顺从非义,就违背了正义,没有两全其美的道理。即使是处理天下公事,如果用私意去做,便是私心。人如果能将自身与天地万物同等看待,那有什么妨碍呢?即使有万个身体又怎会受损?公则相同,私则相异。相同,就是天心。公则统一,私则千差万别。至极的归向是统一,精微的义理没有二致。人心不同,如同面孔,这只是私心在作祟。值得喜爱的莫过于善,以自身具备善为可贵。如果似存似亡,而不被外物所诱惑,不被世俗所改变,我未曾见过这样的人。尧舜行善,与桀跖作恶,他们的自信是一样的。天下的善恶都是天理。所谓恶,本来不是恶,只是有时过度或不足才如此。像杨朱、墨翟之类,又说天理中的事物,必须有美丑之分。大概事物的不齐整,是事物的常情。但应当明察,不可自己陷入恶的流俗而局限于一物。凭什么称为君子?凭什么称为小人?君子所见宏大且深远,小人所见狭小且浅近。君子的志向,所考虑的岂止是一己之身,一直考虑到天下千万世。小人的考虑,一时的愤怒,尚且来不及顾惜自身。天地之间,都有对立。有阴就有阳,有善就有恶。君子与小人的气势,常常相互持平,但六分君子则治,六分小人则乱;七分君子则大治,七分小人则大乱。像这样,即使尧舜的时代也不能没有小人。大概尧舜的时代,只是用礼乐法度驱使他们向善,尽其道罢了。然而说“挨家挨户都可以封赏”的人,是因为有教化,即使想作恶,也不能成就其恶。君子喜欢成就事物,所以吉祥;小人喜欢败坏事物,所以凶险。义理与客气常常相互胜负,只看消长分数的多少来区分君子和小人。义理所得逐渐增多,自然知道客气消散得逐渐减少。消尽客气的人,是大贤。问:君子与小人相处,必定有侵凌困辱的祸患,该怎么办?回答说:“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反省自己,谨慎小心,以远离祸患,那么德行就会更加进步了。”《诗经》不也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张子曰:「人多言安于贫贱,其实只是计穷力屈,力短不能营画耳。若稍动得,恐未肯安之。须是诚知义理之乐,于利欲也乃能。」天下之富贵,假外者皆有穷己。葢人欲无餍,而外物有限。惟道义则无爵而贵,取之无穷矣。利,利于民则可谓利;利于身,利于国,皆非利也。利之言利,犹言美之为美。利诚难言,不可以槩而言。

蓝田吕氏曰:「辞受有义,得不得有命,皆理之所必然。有命有义,是有可得可受之理,故舜可以受尧之天下。无命无义,是无可得可受之理,故孔子不主弥子以受卫卿。二者义命有自合之理,无从而间焉。有义无命,虽有可受之义,而无可得之命,究其理,安得而受之?是谓义合于命。故益避启而不受禹之天下。有命无义,虽有可得之命,而无可受之义,亦安得而受之?是谓命合于义。故中国受室,养弟子以万钟,为孟子之所辞。二者义命有正合之理,时中而已焉。」

上蔡谢氏曰:「格物穷理,须是识得天理始得。所谓天理者,自然底道理。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隠之心。方乍见时,其心怵惕,所谓天理也。要誉于乡党朋友,内交于孺子父母,恶其声而然,即人欲耳。天理与人欲相对,有一分入欲,即灭却一分天理;存一分天理,即胜得一分人欲。」

和靖尹氏曰:「君子之心,不系于利害,惟其是而已。」五峯胡氏曰:「人欲盛,则天理昬;天理素明,则无欲矣。处富贵,与天地同其通;处贫贱,与天地同其否;安死顺生,与天地同其变化。又何宫室、妻妾、衣服、饮食、存亡、得丧而以介意乎?君子畏天命,顺天时,故不行惊众骇俗之事,而常中。小人不知天命,以利而动,肆情妄作,故行惊众骇俗之事,必其无忌惮而然也。知人之道,騐之以事,而观其辞气,从人反躬者,鲜不为君子;任己葢非者,鲜不为小人。」

朱子曰:「有个天理,便有个人欲。盖縁这个天理,须有个安防处,才安顿得不恰好,便有人欲出来。」天理、人欲分数有多少?天理本多,人欲也便是天理里面做出来,虽是人欲,人欲中自有天理。问:「莫是本来全是天理否?」曰:「人生都是天理,人欲却是后来没巴鼻生底。」人之一心,天理存则人欲亾人欲胜则天理灭,未有天理、人欲夹杂者。学者须要于此体认省察之。大抵人能于天理、人欲界分上立得脚住,则尽长。

进在天理人欲之分,只争些子,故周先生只管説几字。然辩之又不可不早,故横渠每説豫字。天理人欲几微之间,问饮食之间,孰为天理,孰为人欲?曰: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不为物欲所昬,则浑然天理矣。天理人欲无硬定底界,至是两界上工夫,这边工夫多,那边不到,占过来;若这边工夫少,那边必侵过来。人只有个天理人欲,此胜则彼退,彼胜则此退,无中立不进退之理。凡人不进便退也。譬如刘项相拒于荥阳成皋间,彼进得一步,则此退一步;此进一步,则彼退一步。初学者则要牢劄定脚,与他捱捱得一毫去,则逐旋捱将去,此心莫退,终须有胜时,胜时甚气象。人只是此一心,今日是,明日非,不是将不是底换了是底;今日不好,明日好,不是将好底换了不好底。只此一心,但看天理欲欲之消长如何尔。以至千载之前,千载之后,与天地相为始终,只此一心。学者须是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始是学。又曰:人欲与天理,此长彼必短,此短彼必长。未知学问,此心浑为人欲;既知学问,天理自然发见,而人欲渐渐消去者,固是好矣。然克得一层,又有一层,大者固不可有,而纎微尤要密察。凡一事便有两端,是底即天理之公,非底乃人欲之私,须事事与剖判极处,即克治扩充工夫,随事着见。然人之气禀有偏,所见亦往往不同,如气禀刚底人,则见刚处多,而处事必失之太刚;柔底人,则见柔处多,而处事必失之少柔。须先就气禀偏处克治。义理,身心所自有,失而不知,所以复之;富贵,身外之物,求之惟恐不得,纵使得之

译张载说:“人们常说安于贫贱,其实只是计策用尽、力量屈从,能力不足无法谋划罢了。如果稍微能动弹,恐怕就不会安于贫贱了。必须真正懂得义理的快乐,对于利欲才能安于贫贱。”天下的富贵,凭借外物得来的都有穷尽的时候。因为人的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而外物是有限的。只有道义,没有爵位却尊贵,取之不尽。利,有利于百姓才可以称为利;有利于自身,有利于国家,都不是真正的利。利字所说的利,就像美字所说的美一样。利确实难以言说,不能一概而论。

蓝田吕氏说:“辞让和接受有义理,得到和得不到有天命,都是理之所必然。有天命有义理,是有可以得到可以接受的道理,所以舜可以接受尧的天下。没有天命没有义理,是没有可以得到可以接受的道理,所以孔子不主张弥子瑕接受卫国卿位。这两者义理和天命有自然契合的道理,没有间隙。有义理没有天命,虽然有可以接受的义理,而没有可以得到的天命,探究其理,怎么能接受呢?这叫做义理契合于天命。所以益避启而不接受禹的天下。有天命没有义理,虽然有可以得到的天命,而没有可以接受的义理,又怎么能接受呢?这叫做天命契合于义理。所以中国接受妻室,供养弟子以万钟的俸禄,是孟子所辞让的。这两者义理和天命有正合的道理,只是时中罢了。”

上蔡谢氏说:“格物穷理,必须认识天理才行。所谓天理,是自然的道理。现在人乍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有惊惧怜悯的心。刚乍见时,心里惊惧,这就是所谓的天理。要在乡党朋友中求取名誉,在内与小孩的父母结交,厌恶他们的名声而这样做,就是人欲罢了。天理与人欲相对,有一分进入人欲,就灭掉一分天理;存有一分天理,就胜过一分人欲。”

和靖尹氏说:“君子的心,不系于利害,只是合乎正道罢了。”五峯胡氏说:“人欲旺盛,则天理昏暗;天理素来清明,就没有欲望了。处在富贵,与天地同其通达;处在贫贱,与天地同其闭塞;安于死亡顺从生存,与天地同其变化。又何必在意宫室、妻妾、衣服、饮食、存亡、得失呢?君子敬畏天命,顺从天时,所以不做惊众骇俗的事,而常中。小人不知天命,以利而动,放纵情欲妄作,所以做惊众骇俗的事,必定是无忌无惮而这样。了解人的方法,用事来验证,而观察他的言辞语气,从人反躬自省的,很少不是君子;任己盖非的,很少不是小人。”

朱熹说:“有一个天理,就有一个个人欲。因为这个天理,须有个安顿处,才安顿得不恰当,便有人欲出来。”天理、人欲分数有多少?天理本来多,人欲也就是从天理里面做出来的,虽是人欲,人欲中自有天理。有人问:“莫非本来全是天理吗?”朱熹说:“人生都是天理,人欲却是后来没来由生出来的。”人的一颗心,天理存则人欲亡,人欲胜则天理灭,没有天理、人欲夹杂的。学者须要在这里体认省察。大抵人能在天理、人欲的界分上立得住脚,则尽长。

进在天理人欲的分界,只争些子,所以周先生只管说“几”字。然而辩之又不可不早,所以横渠每说“豫”字。天理人欲几微之间,问在饮食之间,孰为天理,孰为人欲?回答说:饮食,是天理;要求美味,是人欲。不被物欲所昏暗,则浑然天理了。天理人欲没有硬定的界限,在这两界上做工夫,这边工夫多,那边不到,占过来;如果这边工夫少,那边必侵过来。人只有一个天理人欲,此胜则彼退,彼胜则彼退,没有中立不进退的道理。凡人不进便退。譬如刘邦项羽相拒于荥阳成皋间,彼进一步,则此退一步;此进一步,则彼进一步。初学者则要牢扎定脚,与他挨挨得一毫去,则逐旋挨将去,此心莫退,终须有胜的时候,胜的时候甚气象。人只是此一心,今日是,明日不是,不是将不是的换了是的;今日不好,明日好,不是将好的换不好的。只此一心,但看天理人欲的消长如何罢了。以至千载之前,千载之后,与天地相始终,只此一心。学者须是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始是学。又说:人欲与天理,此长彼必短,彼短此必长。未知学问,此心浑为人欲;已知学问,天理自然发见,而人欲渐渐消退的,固然是好。然而克得一层,又有一层,大的固然不可有,而细微尤其要密察。凡一事便有两端,是的即天理之公,非的乃人欲之私,须事事与剖判到极处,即克治扩充的工夫,随事着见。然而人的气禀有偏,所见也往往不同,如气禀刚的人,则见刚处多,而处事必失之太过刚;柔的人,则见柔处多,而处事必失之太少柔。须先就气禀偏处克治。

,于身心无分毫之益,况不可必得乎?若义理,求则得之,能不丧其所有,可以为圣为贤,利害甚明。人心之公,每为私欲所蔽,所以更放不下,但常常以此两端体察,若见得时,自须猛省急。摆脱出来,问水火,明知其可畏,自然畏之,不待勉强。若是人欲,只縁有爱之之意,虽知之而不能不好之,奈何?曰:此亦未能真知而已。又问:真知者,还当真知人欲是不好物事否?曰:如克伐怨欲,却不是要去就克伐怨欲,上面要知得到,只是自就道理这边看得透,则那许多不待除而自去。若实是看得大底道理,要去求胜,做甚麽?要去矜夸他人,做甚麽?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怨个甚麽?耳目口鼻四肢之欲,惟分是安,欲个甚麽?见得大处分明,这许多小小病痛都如氷消冻解,无有痕迹矣。今人日中所为,皆茍而已,其实只将讲学做一件好事,求异于人,然其设心依旧只是为利,其视不讲者,又何以大相逺?天下只是善恶两言而已,于二者始分之中,须着意看教分明,及其流出去,则善者一向善,但有浅深尔。如水清泠,便有极清处,有稍清处;恶者一向恶,恶有浅深,如水浑浊,亦有极浑处,有稍浑处。问:此善恶分处,只是天理之公,人欲之私耳?曰:此却是己有説后方有此名,只执此为説,不济事,须要騐之此心,真知得如何是天理,如何是人欲,防微间极索理,防此心常常要醒觉,莫令顷刻悠悠愦愦。问:此只是持敬为要?曰:敬不是闭眼黙坐便为敬,须是随事致敬,方其当格物时,便敬以格之,当诚意时,便敬以诚之,以致正心修身以后,节节常要惺觉,执持令此心常在,方是能持敬。今之言持敬者,只是説敬,非是持敬。若此心常在躯殻中为主,便须常如烈火在身,有不可犯之色,事物之来,便成两畔去,又何至如是纒绕?气不从志处,乃是天理人欲交战处也。天理人欲并行,论其本然之妙,则唯有天理而无人欲,是以圣人之教,必欲其尽去人欲,而复全天理。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尧舜禹相传之密防也。夫人自有生而梏于形体之私,则固不能无人心矣。然而必有得乎天地之正,则又不能无道心矣。日用之间,二者并行,迭为胜负,而一身之是非得失,天下之治乱安危,莫不系焉。是以欲其择之精,而不使人心得以杂乎道心;欲其守之一,而不使天理得以流于人欲。则凡其所行,无一事之不得其中,而于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夫岂任人心之自危,而以有时而冺者为当然;任道心之自微,而幸其须臾之不泯也?防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明天理,灭人欲。天理明,自不消讲学。人性本明,如寳珠沈溷水中,明不可见。去了溷水,则寳珠依旧自明。自家若得知是人欲蔽了,便是明珠,只从这上便▯紧着力,主定一面,格物。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正如游兵攻围拔守,人欲自销铄将去。所以程子説「敬」字,只是谓我身有一个明底物事在这里,把个「敬」字抵敌,常常存个「敬」在这里,则人欲自然来不得。夫子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防紧要处正在这里。问五峯言「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同体而异用」两句,颇疑「同体异用」之説,然犹未见真有未安处。今者得之,天理乃自然之理,人欲乃自欺之情。不顺自然即是私伪,不是天理即是人欲,二者面目自别,发于人心自不同。常騐之举动间,茍出于天理之所当为,胷中自是平正,无有慊愧,自是寛泰,无有不足。接人待物,自是无乖迕。学者虽不常防如此,要是此心存时便如此,此心不存则不如此。须是读书讲义理,常令此心不间断,则天理常存矣。若有放慢时节,任人欲发去,则胷中自是急迫麤率,自是不公不正,为不善事,虽不欲人之知,胷中自是有愧赧然,亦自不可揜。如何要去天理中见得人欲,人欲中见得天理?二者夐然判别,恐説同体不可,亦恐无同行之理。若曰心本为利,却假以行与那真于为义。者,其迹相似,如此説,同行犹可。

译对于身心没有丝毫益处,何况还未必能得到呢?至于义理,追求就能得到,能够不丧失自己本有的德性,可以成为圣人贤人,利害关系非常明白。人心的公正,常常被私欲所遮蔽,所以更加放不下,但只要常常用这两方面来体察,如果看明白了,自然必须猛然醒悟,急切地摆脱出来。就像面对水火,明明知道它们可怕,自然就会畏惧,不需要勉强。如果是人的私欲,只因为内心有爱好的意思,虽然知道它不好,却仍然不能不喜欢它,该怎么办呢?回答说:这也是没有真正知晓罢了。又问:所谓真正知晓,难道是真的知道人欲是不好的事物吗?回答说:像克制、攻击、怨恨、欲望这些,并不是要去刻意克制它们,而是要在上面真正知晓,只是从道理这一边看得透彻,那么那些私欲不需要去除就自然消失了。如果实在看得清大的道理,要去争胜,做什么呢?要去矜夸他人,做什么呢?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怨恨什么呢?耳目口鼻四肢的欲望,只要安分守己,还想欲望什么呢?看得大的地方分明,这些许多小小的弊病都如同冰消冻解,没有痕迹了。现在的人日常所为,都是苟且而已,其实只是把讲学当作一件好事,以求与众不同,然而他们的用心依旧是为了利益,他们看待不讲学的人,又怎么会有很大的不同呢?天下只是善恶两句话而已,在二者刚开始区分的时候,必须着意看得分明,等到它们流出去,那么善的就一直向善,只是有深浅罢了。就像水清冷,就有极清的地方,有稍清的地方;恶的就一向向恶,恶也有深浅,就像水浑浊,也有极浑的地方,有稍浑的地方。问:这善恶区分的地方,只是天理的公正,人欲的私心罢了?回答说:这是自己有了说法之后才有这个名称,只执着这个说法,没有用处,必须验证于这颗心,真正知晓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在细微之处极力推究事理,防止这颗心常常要清醒觉悟,不要让片刻间悠悠忽忽、昏沉糊涂。问:这只是以持守恭敬为关键吗?回答说:恭敬不是闭着眼睛静坐就是恭敬,必须随着事情来致恭敬,正当格物的时候,就用恭敬来格物,正当诚意的時候,就用恭敬来诚意,以至于正心修身以后,节节常常要清醒觉悟,执持让这颗心常在,这才是能够持守恭敬。现在谈论持守恭敬的人,只是说恭敬,并不是持守恭敬。如果这颗心常在躯壳中做主宰,就必须常常像烈火在身,有不可侵犯的神色,事物到来,就自然分成两派,又怎么会如此纠缠呢?气不从志的地方,就是天理人欲交战的地方。天理人欲并行,论其本然的奥妙,就只有天理而没有人的私欲,所以圣人的教化,一定要让人完全去除人的私欲,从而恢复保全天理。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许执守其中”的,是尧舜禹相传的秘密要旨。人自从出生就被形体的私欲所束缚,那么固然不能没有人心了。然而必定有获得天地正气的,那么又不能没有道心了。日常用度之间,二者并行,交替胜负,而一身的是非得失,天下的治乱安危,无不系于其中。所以要选择得精纯,不让人心掺杂于道心;要守持得专一,不让天理流于人的私欲。那么凡是他所行的,没有一件事不得其中道,而对于天下国家没有一处处理得不恰当。难道任由人心自己危险,而以有时消亡为理所当然;任由道心自己微弱,而侥幸它片刻不消亡吗?圣贤千言万语,只是彰明天理,消灭人的私欲。天理彰明,自然不需要讲学。人性本来光明,如同宝珠沉在浑浊的水中,光明不可见。去掉了浑浊的水,那么宝珠依旧自己光明。自己如果知道是人欲遮蔽了,就是明珠,只从这上面便紧紧着力,主定一面,格物。今天格一物,明天格一物,就像游兵攻围拔守,人的私欲自然销熔将去。所以程子说“敬”字,只是说我身有一个光明的东西在这里,用一个“敬”字抵挡,常常存一个“敬”在这里,那么人的私欲自然来不得。孔子说“为仁由己而由人乎”?紧要处正在这里。问五峯说“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同体而异用”两句,颇怀疑“同体异用”的说法,然而还没有见到真正不安的地方。现在得到了,天理是自然的理,人欲是自欺的情。不顺自然就是私伪,不是天理就是人欲,二者面目自然不同,发于人心自然不同。常常验证于举动之间,如果出于天理所应当做的,胸中自然平正,没有愧疚,自然宽泰,没有不足。接人待物,自然没有违背。学者虽然不常常这样,要是这颗心存在时便这样,这颗心不存在就不这样。必须读书讲习义理,常常让这颗心不间断,那么天理就常存了。如果有放松的时候,任由人的私欲发作,那么胸中自然急迫粗率,自然不公不正,做不善的事,虽然不想让人知道,胸中自然有愧赧的样子,也自然不可掩盖。怎么要去天理中看见人欲,人欲中看见天理?二者截然不同,恐怕说同体不可以,也恐怕没有同行的道理。如果说心本来为了利益,却假借行义来与那真正为了义的人相比,其迹相似,这样说,同行还可以。

今下“天理”“人欲”字,似少分别,未审是然否?曰:“顷与敬夫商量,此两句谓‘同行异情’者,是‘同体异用’者非。”学无浅深,并要辨义利。看道理,须要就那个大处看,须要前面开阔,不要。

译如今在“天理”“人欲”这两个字上,似乎缺少区分,不知这样理解对不对?回答说:“近来我和敬夫商量,这两句话是说‘同行异情’的,并不是说‘同体异用’的。”学问没有浅深之分,都要辨别义与利。看待道理,必须从大的方面去看,必须前面开阔,不要拘泥。

就那个壁角里去。如今须要天理人欲、义理公私分别得明白,将自家日用底与他勘騐,须是渐渐有见处。若不去那大坛▯上行,理防得一句透,只是一句道理小了。人贵剖判心下,令其分明,善理明之,恶念去之。若义理、若善恶、若是非,毋使混淆不别于其心。譬如取一家之事,取善舍恶;又如取一国之事,取得舍失处,天下之事,进贤退不肖,蓄疑而不决者,其终不成。或问义利之别,曰:只是为己为人之分。才为己,这许多便自做一边去,义也是为己,天理也是为己;若为人,那许多便自做一边去。须于日用间令所谓义了然明白。或言心安处便是义,亦有人安其所不当安,岂可以安为义也。义利之辨,初时尚相对在,若少间主义功深后,那利如何着得?如小小窃盗,不劳而却矣。事无大小皆有义利,今做好底事了,其间更包得有多少利私在,所谓以善为之而不知其道,皆是也。才有欲顺适底意思,即是利。以敬义二字随处加功,久久自当得力。义利之间只得着力分别,不当预以难辨为忧,圣门只此便是终身事业。利是那义里面生出来底,凡事处制得合宜,利便随之,所以云利者义之和,盖是义便兼得利。若只理防利,却是从中间半截做下去,遗了上面一截义底,小人只理防后面半截,君子从头来。问程子言义安处便为利,只是当然而然便安否?曰:是也。只万物各得其分便是利,君得其为君,臣得其为臣,父得其为父,子得其为子,何利如之。此利字即易所谓利者义之和,利便是义之和处。义初是不和而却和,截然不可犯,似不和,分别后万物各得其所便是和,不和生于其义,义则和而无不利矣【一云义则无不和,和则无不利矣】学者做切己工夫要得不差,先须辨义利所在,如思一事,非特财利利欲。只每事求自家安利处,便是。推此,便不可入尧舜之道。切须勤勤提省,察之于纎微毫忽之间,不得放过。如此,便不防错用工夫。人只有一个公私,天下只有一个邪正。将天下正大底道理去处置事,便公;以自家私意去处之,便私。凡事只去看个是非。假如今日做得一件事,自心

安而无疑,便是是处;一事自不信,便是非处。闲居无事,且试自思之:其行事有于所当是而非,当非而是,当好而恶,当恶而好,自察而知之,亦是工夫。讲学固不可无,须是更去自己分上做工夫。若只管説,不过一两日都説尽了,只是工夫难。且如人虽知此事不是不可为,忽然无事又自起此念;又如临事时虽知其不义不要做,又却不知不觉自去做了,是如何?又如好事初心本自要做,又却终不可做,是如何?盖人心本善,方其见善欲为之时,此是真心发见之端,然才发便被气禀物欲随即蔽固之,不教他发。此须自去体察存养,看得此▯是一件大工夫。学者工夫只求一个是,天下之理不过是与非两端而已。从其是则为善,徇其非则为恶。事亲须是孝,不然则非事亲之道;事君须是忠,不然则非事君之道;凡事皆用审个是非,择其是而行之。圣人教人谆谆不已,只是发明此理。事事物物上都有个道理,都有是有非。所以舜好问而好察迩言,虽浅近闲言语中莫不有理,都要见得破。隠恶而扬善,自家这里善恶便分明。然以圣明昭鉴,才见人便不好便説出来也不得,只是扬善。那恶底自有不得掩之理,才説扬善,自家已自分明,这亦圣人与人为善之意。又云一件事走过眼前,譬似闲也有个道理,有个是非。縁天地之闲上蟠下际都无别事,都只是这道理。天下事只有一个是一个非,是底便是,非底便非。问是非自有公论,曰如此説便不是了。是非只是是非,如何是非之外更有一个公论?才説有个公论,便又有个私论也,此却不可不察。天下只有一理,此是即彼非,此非即彼是,不容并立。故古之圣贤心存目见,只有义理,都不见有利害可计较。日用之间应事接物,直是判断得直截分明,而推以及人,吐心吐胆亦只。如此更无回互。若信得及,即相与俱入圣贤之域;若

译就去那壁角里。如今必须把天理与人欲、义理与公私分辨得清清楚楚,拿自己日常生活中的行为去与之对照检验,渐渐地就会有体悟。如果不在那大坛〇上行走,即便对一句道理理解得透彻,也只是道理显得浅小了。人贵在剖析心中的念头,使其清晰分明,善念要发扬光大,恶念要去除。无论是义理、善恶还是是非,都不要让它们在心中混淆不分。比如处理一家之事,要取善舍恶;又如处理一国之事,要取利舍害;至于天下之事,要进用贤人、斥退不肖之徒,如果心存疑虑而不决断,最终就成不了事。有人问义与利的区别,回答说:这只是为自己和为别人的分别。一旦为自己,这些便自然归为一边,义也是为自己,天理也是为自己;如果为别人,那些便自然归为一边。必须在日常生活中让所谓的“义”清晰明白。有人说心安的地方就是义,但也有人安于不该安的地方,难道可以把心安当作义吗?义与利的辨析,起初时二者相对存在,如果稍后在主张义方面功夫深厚了,那利怎么容得下呢?就像小小的偷盗,不用费力就能退却。事情无论大小都有义利,现在把好事做完了,其中还包含多少私利,所谓做了善事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都是这种情况。只要有顺从私欲的意思,就是利。在“敬”和“义”这两个字上随处用功,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成效。在义利之间只能着力分辨,不应当预先以难以分辨为忧,圣人门下的终身事业就在于此。利是从义里面生出来的,凡事处理得合宜,利就随之而来,所以说“利是义的和谐”,意思是义本身就兼有了利。如果只关注利,却是从中间半截着手,遗漏了上面一截义,小人只关注后面半截,君子则从头做起。问:程子说义安处便为利,只是理所当然地安然吗?回答说:是的。只要万物各得其分就是利,君做得像君,臣做得像臣,父做得像父,子做得像子,还有什么利比这更大呢。这个利字就是《易经》所说的“利者义之和”,利就是义的和谐之处。义起初是不和谐却变得和谐,截然不可侵犯,看似不和谐,分别之后万物各得其所便是和谐,不和谐产生于义,义则和谐而没有不利【另一种说法是:义则无不和谐,和谐则无不利】。学者做切身的功夫要不出差错,首先必须辨别义利所在,比如思考一件事,不仅仅是财利利欲。只要每件事都寻求自己安利的地方,就是利。推演这一点,就不能进入尧舜的大道。必须勤勉地提醒反省,在细微毫忽之间加以观察,不得放过。这样,就不会担心用错功夫。人只有一个公私,天下只有一个邪正。用天下正大光明的道理去处理事情,就是公;用自己的私意去处理,就是私。凡事只看个是非。假如今日做了一件事,自己心安而没有疑虑,就是对的;一事自己不信,就是错的。闲居无事时,姑且试着自我思考:行事中有应当是对的却认为是错的,应当是错的却认为是对的,应当喜欢的却厌恶,应当厌恶的却喜欢,自我察觉而知晓,这也是功夫。讲学固然不可没有,但必须更在自己本分上用功夫。如果只是一味地说,不过一两天都说尽了,只是功夫难。比如人虽然知道这事不对不可做,忽然没事时又自己起这个念头;又如临事时虽然知道不义不要做,却又不知不觉自己做了,这是怎么回事?又如好事初心本来要做,却又终究不能做,这是怎么回事?大概人心本善,正当见到善想要去做的时候,这是真心显现的端倪,然而刚显现就被气质和物欲随即遮蔽固结,不让它显现。这必须自己去体察存养,看清这〇是一件大功夫。学者的功夫只求一个“是”,天下的道理不过是与非两端而已。顺从“是”就是善,顺从“非”就是恶。侍奉父母必须是孝,不然就不是侍奉父母之道;侍奉君主必须是忠,不然就不是侍奉君主之道;凡事都要审察个是非,选择对的去做。圣人教导人谆谆不倦,只是阐发这个道理。事事物物上都有个道理,都有是与非。所以舜喜欢问而喜欢体察浅近的话,即使浅近闲谈中莫不有理,都要看得透彻。隐藏恶而宣扬善,自己这里善恶就分明了。然而以圣明的洞察,刚见到人不好就说出来也不行,只是宣扬善。那恶的自有无法掩盖的道理,刚说宣扬善,自己已经分明了,这也是圣人与人为善的意思。又说一件事从眼前经过,譬如闲事也有个道理,有个是非。因为天地之间上至苍穹下至地底都没有别的事,都只是这道理。天下事只有一个是一个非,对的便是,错的便非。问:是非自有公论,回答说:这样说就不对了。是非只是是非,怎么是非之外还有一个公论?刚说有个公论,就又有个私论了,这却不可不察。天下只有一理,这是即彼非,此非即彼是,不容并存。所以古之圣贤心存目见,只有义理,都看不见有利害可计较。日常之间应事接物,直是判断得直截了当,而推己及人,掏心掏肺也只。这样更没有迂回曲折。如果信得过,就一起进入圣贤的境界;如果

信不及,即在我亦无为人谋而不尽底心。而此理是非昭著明白。凡事都分做两边,是底放一边,非底放一边。是底是天理,非底是人欲。是即守而勿失,非即去而勿留,此治一身之法也。治一家则分别一家之是非,治一邑则分别一邑之是非,推而一州一路,以至天下,莫不皆然。此直上直下之道。若其不分黒白,不辨是非,而猥曰无党,是大乱之道也。学大抵只是分别个善恶而去就之尔。论隂阳则有隂必有阳,论善恶则一毫着不得。凡事莫非心之所为,虽放僻邪侈,亦是此心善恶。但如反覆手翻一转便是恶,只安顿不着,亦便是不善。好恶是情,好善恶恶是性。性中当好善,当恶恶。泛然好恶乃是私也。天理有未纯,是以为善常不能充其量;人欲有未尽,是以除恶常不能去其根。为善而不能充其量,除恶而不能去其根,是以虽以一念之顷,而公私邪正、是非得失之几,未尝不朋分角立而交战于其中。答何叔京书曰:人欲云者,正天理之反耳。谓因天理而有人欲,则可谓人欲亦是天理,则不可。盖天理中本无人欲,惟其流之有差,遂生出人欲来。程子谓善恶皆天理【此句若甚可骇】谓之恶者本非恶【此句便都转了】但过与不及便如此。所引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意亦如此。问程子云:“天下善恶皆天理,何也?”曰:“恻隠是善于不当恻隠处,恻隠即是恶。刚断是善于不当刚断处,刚断即是恶。虽是恶,然原头若无这物事,却如何做得?本皆天理,只是被人欲翻了,故用之不善而为恶耳。”问:“天下下善恶皆天理,杨墨之类只是过不及,皆出于仁义,谓之天理则可。如世之大恶,谓之天理可乎?”曰:“本是天理,只是翻了便如此。如人之残忍,便是翻了恻隠如放火杀人,可谓至。恶若把那大去炊饭,杀其人之所当杀,岂不是天理?只縁翻了道理,有背有面,顺之则是,背之则非。縁有此理,方有此恶。如沟渠至恶,当初若无清泠底水,縁何有此?问既是翻了天理,如何又説皆天理也?莫是残贱底恶初从羞恶上发,滛溺贪欲底恶初从恻隠上发,后来多过差了。原某初发都是天理。曰如此説亦好,但所谓翻者,亦是四端中自有相反处,如羞恶自与恻隠相反,是非自与辞让相反。如公説也是好意思,因而看得旧一句不通处出。如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暴,这两句意分晓。惟是用人之仁去其贪,一句没分晓。今公説贪是爱上发来,也是思之,是淳善底人易得含故茍且姑息贪恋。善只是当恁地底,恶只是不当恁地底。善恶皆是理,但善是那顺底,恶是翻转来底。然以其反而不善,则知那善底自在。故善恶皆理也。然却不可道有恶底理。知人之难,尧舜以为病,而孔子亦有聴言观行之戒。然以予观之,此特为小人设耳。若皆君子,则何难知之有哉?盖天地之间有自然之理,凡阳必刚,刚必明,明则易知。凡隂必柔,柔必暗,暗则难测。故圣人作易,遂以阳为君子,隂为小人。其所以通幽明之故,类万物之情者,虽百世不能易也。予尝窃推易説,以观天下之人,凡其光明正大,踈畅洞达,如青天白日,如高山大川,如雷霆之为威而▯露之为泽,如龙虎之为猛而麟鳯之为祥,磊磊落落,无纎芥可疑者,必君子也。而其依阿淟涊,回互隠伏,纠结如蛇蚓,琐细如虮虱,如鬼蜮狐蛊,如盗贼诅呪闪倐狡狯,不可方物者,必小人也。君子小人之极,既定于内,则其形于外者,虽言谈举止之微,无不发见,而况于事业文章之际,尤所谓粲然者。彼小人者,虽曰难知,而亦岂得而逃哉?

译如果信任达不到,那么在我这里,也没有替别人谋划而不竭尽全力的道理。而这个道理的是非非常显著明白。凡事都分为两个方面,对的放在一边,错的放在另一边。对的是天理,错的是人欲。对的就要坚守而不丢失,错的就要去除而不保留,这是修养自身的法则。治理一个家庭,就分辨这个家庭的是非;治理一个县邑,就分辨这个县邑的是非,推广到一个州、一个路,乃至天下,没有不是这样的。这是直上直下的正道。如果不分黑白,不辨是非,却轻率地说没有党派,这是导致大乱的途径。学习大体上只是分辨善恶并远离恶、亲近善罢了。谈论阴阳,有阴必然有阳;谈论善恶,则丝毫容不得混淆。凡事没有不是心所造作的,即使是放纵邪僻、邪恶奢侈,也是此心的善恶。但只要像翻手一样翻转一下就是恶,只是安顿得不妥当,也就成了不善。喜好和厌恶是情,喜好善、厌恶恶是性。性中应当喜好善,应当厌恶恶。泛泛地喜好和厌恶乃是私欲。天理有不够纯粹的时候,所以行善常常不能充分达到其限度;人欲有未尽除的时候,所以除恶常常不能去除其根本。行善而不能充分达到其限度,除恶而不能去除其根本,所以即使是在一念之间,公私、邪正、是非、得失的细微差别,也未曾不两相对立而在心中交战。

回答何叔京的信中说:“所谓人欲,正是天理的反面。如果说因为天理而产生了人欲,那么可以说人欲也是天理,这就不对了。因为天理中本来没有人欲,只是由于流变有了偏差,于是生出了人欲。程子说善恶都是天理【这句话如果很令人震惊】,说被称为恶的本来不是恶【这句话就全都转了】,只是过了头或不够罢了。所引用的‘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意思也是如此。问程子说:‘天下善恶都是天理,为什么呢?’回答说:‘恻隐之心是善,在不该恻隐的地方恻隐,就是恶。刚断是善,在不该刚断的地方刚断,就是恶。虽然是恶,但源头如果没有这个东西,又怎么能做得出来?本来都是天理,只是被人欲翻转了,所以使用不善而成为恶。’问:‘天下善恶都是天理,杨朱、墨翟之类只是过与不及,都出于仁义,称之为天理是可以的。如世间的大恶,称之为天理可以吗?’回答说:‘本来是天理,只是翻转了便如此。如人的残忍,就是翻转了恻隐之心;如放火杀人,可谓是大恶,但如果把那个大火用来煮饭,杀掉该杀的人,岂不是天理?只是因为翻转了道理,有背有面,顺着它就是对,背着它就是错。因为有这个理,才有这个恶。如沟渠中的污水最为恶劣,当初如果没有清澈的水,哪里会有这个?问既然说是翻转了天理,为什么又说都是天理呢?莫非是残暴卑贱的恶最初从羞恶之心发出,淫溺贪欲的恶最初从恻隐之心发出,后来大多过错了。原本它们初发时都是天理。回答说:这样讲也好,但所谓翻转,也是四端中自有相反的地方,如羞恶自然与恻隐相反,是非自然与辞让相反。如你的说法也是好意思,因而看出旧有一句不通的地方。如‘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暴’,这两句意思分明。只有‘用人之仁去其贪’一句没有分明。如今你说贪是从爱上发出的,也是思考的结果,是纯善的人容易含混,所以苟且姑息贪恋。善只是应当这样的,恶只是不应当这样的。善恶都是理,但善是顺从的,恶是翻转过来的。然而因为它反过来不善,就知道那善的自在。所以善恶都是理。然而却不能说有恶的理。

了解人的困难,尧舜都以此为病,而孔子也有听其言观其行的告诫。然而以我看来,这特地是为小人设立的罢了。如果都是君子,那么有什么难知的呢?因为天地之间有自然的理,凡是阳必然刚,刚必然明,明就容易了解。凡是阴必然柔,柔必然暗,暗就难以推测。所以圣人创作《易经》,于是以阳为君子,以阴为小人。它之所以能通晓幽明之故,类比万物之情,即使百世也不能改变。我曾私下推究《易经》的说法,来观察天下的人,凡是光明正大,疏畅洞达,如青天白日,如高山大川,像雷霆那样威严而像雨露那样润泽,像龙虎那样勇猛而像麟凤那样祥瑞,磊落大方,没有丝毫可疑的,一定是君子。而那些依阿谄媚、沉滞浑浊,回互隐藏,纠结如蛇蚓,琐细如虮虱,像鬼蜮狐蛊,像盗贼诅咒闪倏狡狯,不可方物的,一定是小人。君子和小人的极致,既然在内心确定,那么它们表现在外部的,即使是言谈举止的细微之处,没有不显露的,何况在事业文章方面,更是所谓鲜明显著的。那些小人,虽然说难以了解,但又能逃脱得了吗?

南轩张氏曰:「人欲横流,强止遏之,未有不奔溃湍决者,此鲧治水也。水之性,无有不下,禹能顺而治之,行其所无事也,自然平治。人之良心,岂能发见之时,引而伸之,▯养而扩充之,天理明,人欲自消。」伊川所谓「明得一分天理,灭却一分人欲」。问:「程子谓视聴思虑动作皆天也,但其中要识得真与妄耳。」胡伯逢疑云:「既是天,安得妄?」某以谓:「此六者,人生皆备,故知均禀扵天。促顺其理,则是真;违其理,则是妄。妄即人为之私耳。如此言之,知不谬否?」曰:「有物必有则,此天也。若非其则,则是人为乱之妄而已矣。」道二,义与利而已矣。义者,亘古今通天下之正逵;而利者,犯荆棘入险阻之私径也。人之秉彞,固有坦然正逵之可遵,而乃不由之,而反犯荆棘,冒险阻,颠防终身而不悔,独何欤?血气之动扵欲也,动扵声色,动扵货财,以至扵爵禄之可慕,则进以求达;知名之可利,则鋭扵求名,不宁。惟是凡一日夕之间,起居饮食,遇事接物,茍私己自便之事,意之所向,无不趋之,则天理灭,而人道或几乎息矣。其胷次营营,岂得须臾宁处于斯世,亦侥幸以茍免耳。徒知有六尺血气之躯,而不知其体元与天地相周流也,岂不可惜乎?虽然,义内也,本其良心之不可以自己者,反而求之,夫岂逺防?学者潜心孔孟,必得其门而入,愚以为莫先扵义理之辨。葢圣学无所为而然也,无所为而然者,命之所以不己,性之所以不偏,而教之所以无穷也。凡有所为而然者,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此义利之分也。自未尝省察者言之,终日之间,鲜不为利矣。非特名位货殖而后为利也,斯须之顷,意之所向,一涉于有所为,虽有浅深之不同,而其徇己自私则一而已。如孟子所谓「内交要誉,恶其声」之类是也。是心日滋,则善端遏塞,欲尔圣贤之门墙以求自得,岂非却行以望,及前人乎?使谈高説妙,不过渺茫臆度,譬犹无根之木,无本之水,其何益乎?学者当立志以为先,持敬以为本,而精察扵动静之间,毫厘之差,审其为霄壤之判,则有以用吾力矣。学然后知不足,平时未觉吾利欲之多也,灼然有见扵义理之辨,将日救过不暇,由是而不舍,则趋益深,理益明,而不可己也。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人者,无适而非利;为己者,无适而非义。」嗟乎!义利之辨,大矣!岂特学者治己之所当先,施之天下国家一也?王者所以建立邦本,垂裕无疆,以义故也;而伯者所以陷溺人心,贻毒后世,以利故也。孟子当战国横流之时,发挥天理,遏止人欲,深切着明,拨乱反正之大纲也。人之所以不正大者,果何由哉?有所偏党,则不正矣;有所系吝,则不大矣。是二者皆私也,纎毫之萌,则正大之体亡矣。是当涵泳乎义理之中,敬恭乎动静之际,察夫偏党系吝而克去之,则所谓正大者,盖可存其体而得其用矣。

勉斋黄氏曰:「人禀隂阳五行之秀气以生,而太极之理已具其根。于心也,未发则为仁义礼智之性;已发则为恻隠羞恶、辞让、是非之情。其施于身也,则为貌之恭、言之从、视之明、聴之聪、思之睿;其见于事也,则为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夫妇之别、长防之序、朋友之信,与凡百行之当然者。是其禀赋之初,内外之分,固莫非天理之所具。然少有不谨,则人欲得以间之。合乎天理,则顺直端方而无邪曲偏诐之累;人欲间之,则反是矣。是故存养省察于几微之间,其惟敬义乎?主一之谓敬,合宜之谓义。主于一则思虑不杂,天理常存,而内直矣;合于宜则品节不差,天理常行,而外方矣。内直外方,则所谓具众理、宰万事,有以全吾心本然之妙矣。」

潜室陈氏曰:「五峯云:『天理人欲,同行异情』,此语尽当玩味。如饮食男女之欲,尧舜与桀纣同,但中理中节即为天理,无理无节即为人欲。」

西山真氏曰:义者,天理之公也;利者,人欲之私也。二者如氷炭之相反然。一于义,则利

译南轩张氏说:“人的私欲泛滥,如果强行遏制它,没有不发生溃决奔涌的,这就是鲧治理水患的方法。水的本性,没有不向下流的,禹能够顺应它的本性来治理,顺着它本来的样子无所作为,自然就能平定治理。人的良心,难道在它显现的时候,不引导并延伸它,不培养并扩充它,天理就会彰明,人欲自然就会消减。”伊川所说的“明白一分天理,就灭去一分人欲”。问:“程子说视、听、思、虑、动、作都是天理,但其中要能分辨真与妄罢了。”胡伯逢疑惑地说:“既然是天理,怎么会有妄呢?”我认为:“这六者,人生来都具备,所以知道它们都禀受于天。顺从其理,就是真;违背其理,就是妄。妄就是人为的私欲罢了。这样说来,我的理解没有错吧?”回答说:“有事物就一定有法则,这就是天理。如果不合乎法则,那就是人为扰乱产生的妄罢了。”道只有两种,就是义与利而已。义,是贯通古今、通行天下的正道;而利,是穿越荆棘、进入险阻的私路。人的本性,本来就有坦然的正道可以遵循,却不去走,反而去穿越荆棘,冒险阻,终身颠仆而不后悔,这是为什么呢?血气因欲望而发动,因声色而发动,因货财而发动,以至于因爵禄的可慕而发动,就进取以求显达;知道名声有利,就锐于求名,不得安宁。凡是早晚之间,起居饮食,遇事接物,只要是私自便利的事情,心意所向往的,没有不趋赴的,那么天理就灭绝了,而人道几乎就要断绝了。他的胸中营营役役,难道能有一刻安宁地处于这世间吗?也不过是侥幸苟且免祸罢了。只知道有这六尺血气之躯,却不知道它的本体原本与天地相周流,岂不可惜吗?虽然如此,义是内在的,本着良心不可自止的特性,反过来寻求它,难道会遥远吗?学者潜心于孔孟之学,必定能找到门径而入,我认为没有比辨别义理更优先的了。因为圣人的学问是无所为而然的,无所为而然,就是天命之所以不息,本性之所以不偏,教化之所以无穷的原因。凡是有所为而然的,都是人欲的私心,而不是天理所在的地方,这就是义与利的分别。从未曾省察的人来说,整天之间,很少有不为了利的。不只是名位货殖才算是利,片刻之间,心意所向往,一旦涉及有所为,虽然有深浅的不同,但其徇己自私则是一样的。就像孟子所说的“内交要誉,恶其声”之类就是这样。这种心日益滋长,那么善端就被遏制堵塞,想要进入圣贤的门墙以求自得,岂不是倒退着行走去望见前人吗?如果谈论高深奇妙的道理,不过是渺茫的臆测,譬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有什么益处呢?学者应当以立志为先,以持敬为本,而在动静之间精细察识,毫厘之差,审察其为天壤之别,那么就有地方用我的力量了。学习然后才知道不足,平时没有觉察到我的利欲之多,一旦对义理的辨别有明确的见解,将会每天补救过错都来不及,由此而不放弃,那么趋向益深,天理益明,而不可停止了。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人者,没有一处不是利;为己者,没有一处不是义。”唉!义利的辨别,太重要了!岂只是学者修身所应当优先的,施之于天下国家也是一样的?王者之所以建立邦国的根本,垂裕无疆,是因为义;而霸者之所以陷溺人心,贻毒后世,是因为利。孟子在战国横流之时,发挥天理,遏止人欲深切着明,是拨乱反正的大纲。人之所以不正大的,究竟是由什么造成的呢?有所偏私,就不正了;有所系恋吝惜,就不大了。这两者都是私心,丝毫萌发,那么正大的本体就亡失了。这时应当在义理之中涵泳,在动静之际恭敬,察识偏私系吝而克服去除它们,那么所谓正大的,大概可以保存其本体而得其作用了。

勉斋黄氏说:“人禀受阴阳五行的秀气而生,而太极之理已经具备其根本。在心中,未发时为仁义礼智之性;已发时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情。它施于身体,就是貌的恭敬、言的顺从、视的明亮、听的聪敏、思的睿智;它见于事务,就是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以及所有百行的当然之事。这是禀赋之初,内外的分别,固然没有不是天理所具备的。然而稍微有不谨慎,人欲就能乘虚而入。合乎天理,就顺直端方而没有邪曲偏颇的累赘;人欲乘虚而入,就相反了。所以在几微之间存养省察,大概只有敬义吧?专一叫做敬,合宜叫做义。专一那么思虑不杂,天理常存,而内在正直了;合宜那么品节不差,天理常行,而外在方正了。内直外方,那么所谓具备众理、主宰万事,就有以保全我心本然的妙用了。”

潜室陈氏说:“五峰说:‘天理人欲,同行异情’,这句话值得仔细玩味。如饮食男女之欲,尧舜与桀、纣相同,但中理中节就是天理,无理无节就是人欲。”

西山真氏说:义,是天理的公;利,是人欲的私。这两者像冰炭一样相反。专于义,那么利

自在其中。盖义者,宜也;利亦宜也。茍以义为心,则事无不宜矣。不惟宜于己,亦且宜于人。人己两得其宜,何利如之?若以徇利为心,则利于己必害于人,争鬭夺攘于是乎兴。己亦岂能享其利哉?《大学》所谓利,専指财利而言。伊川先生云:利不独财利之利,凡有一豪自便之心,即是利。此论尤有补于心术之微。至南轩先生又谓:无为而为,皆义也;有所为而为,即利也。其言愈精且微,学者不可不知也。且如见赤子入井,有恻隠之心,此乃天理自然形见,非有所为而然,此即义也。若有一毫纳交要誉之心,即是有所为而为,即利心也。二者去相去毫厘之间,而公私邪正之分,则天渊矣。故朱子谓南轩此语乃发先贤所未发,有功于圣门,学者所宜深味也。学者存心行事,只当以义理为主义。所当然,虽害不防;义所不当然,虽利不计。如此方合乎天理之正。若此心一出一入于义利之间,终是为利所胜。正如白黒相和,黒必揜白;薫莸共器,莸必揜薫。立志之初,不可不察也。

译自在其中。大抵义,就是适宜;利,也是适宜。如果以义作为内心的准则,那么做事就没有不适宜的。不仅对自己适宜,而且对他人也适宜。人与己都得到适宜,还有什么利益能比得上呢?如果以追逐私利作为内心的准则,那么对自己有利必定会损害他人,争夺抢夺的祸乱于是兴起。自己又怎能享受那利益呢?《大学》所说的利,专门指财货之利而言。伊川先生说:利不仅仅指财货之利,凡有一丝一毫自私自利的念头,就是利。这个论述对于心术细微之处的修养尤其有益。至于南轩先生又说:出于本心自然而然的作为,都是义;有所图谋而作为,就是利。他的言论更加精微,求学的人不可不知道。比如看见婴儿掉进井里,产生怜悯之心,这是天理自然显现,并非有所图谋才这样,这就是义。如果有一丝一毫结交他人、博取名声的念头,就是有所图谋而作为,就是利心。这两者相差仅在毫厘之间,但公私、邪正的分别,却如天渊之别。所以朱子说南轩这番话阐发了前贤未曾阐发的道理,对圣门有功,求学的人应当深深体味。求学的人存心行事,只应当以义理为主。凡是义所应当做的,即使有害也不回避;义所不应当做的,即使有利也不计较。这样才符合天理的正道。如果这颗心在义与利之间摇摆不定,最终会被利所战胜。正如黑白混合,黑必定掩盖白;香草与臭草同放一器,臭草必定掩盖香草。在立志之初,不可不仔细审察。

程子曰:「贤者在下,岂可自进以求于君?茍自求之,必无能信用之理【以下论出处】择才而用,虽在君;以身许国,则在已。道合而后进,得正则吉矣。汲汲以求遇者,终必自失,非君子自重之道也。故伊尹、武侯救世之心,非不切,必待礼至而后出者,以此。贤圣于乱世,虽知道之将废,不忍坐视而不救也。必区区致力于未极之间,强此之衰难,彼之进,图其暂安,而冀其引乆。茍得为之,孔孟之屑为也。王允之于汉,谢安之于晋,亦其庻矣。问:「家贫亲老,应举求仕,不免有得失之累,何修而可以免此?」曰:「此只是志不胜气,若志胜,自无此累。家贫亲老,须为禄仕,然得之不得,为有命。曰在己,固可为亲,柰何?曰为己为亲,止是一事。若不得其如命何?」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人茍不知命,见患难必避,遇得丧必动,见利必趋,其何以为君子?古之仕者为人,今之仕者为己。士之处高位,则有拯而无随;在下位,则有当拯,有当随。拯之不得,而后随。问:「圣人有为贫之仕乎?」曰:「为委吏、乗田是也。」或曰:

抑为之兆乎?曰:非也。为鲁司冦,则为之兆也。或人因以是勉程子从仕,曰:至于饥饿不能出门戸之时,又徐为之谋耳。

龟山杨氏曰:方太公钓于渭,不遇文王,特一老渔父耳。及一朝用之,乃有鹰扬之勇。非文王有独见之明,谁能知之?学者须体此意,然后进退隠显各得其当。正叔云:古之学者四十而仕,未仕以前二十余年,得尽力于学问,无他营也。故人之成材可用。今之士十四五以上便学缀文觅官,岂尝有意为己之学?夫以不学之人,一旦授之官,而使之事君长民治事,宜其效不如古也。故今之在仕路者,人物多凡下,不足道。以此,仕道与禄仕不同。常夷甫家贫,既召入朝,神宗欲优厚之,令兼数局,如登闻鼓、染院之类,庻几俸给可赡其家。夷甫一切受之不辞。及正叔以白衣擢为劝讲之官,朝廷亦使之兼他职,则固辞。盖前日所以不仕者,为道也;则今日之仕,须其官足以行道乃可受,不然,是茍禄也。然后世道学不明,君子之辞受取舍,人鲜能知之。故常公之不辞,人不以为非;而程公之辞,人亦不以为是。

和靖尹氏曰:「君子或出或处,归洁其身而已矣。人之行已各有其志,出处去就虽有不同,要看所存如何耳。」

东平马氏曰:「人之利钝,自有时,但当行直道,无用干人也。」

致堂胡氏曰:「古之君子不茍就,不俯从。使去就从违之重,在我而不在人,在义而不在利。庻乎招不来,麾不去,足以取信于其上也。」

朱子曰:「士大夫之辞受出处,又非独其身之事而已,其所处之得失,乃闗风俗之盛衰,故尤不可以不审也。」圣贤固不能自为时,然其仕止乆速,皆当其可则。

其所以自为时者,亦非他人之所能夺矣。岂以时之不合,而变吾所守以徇之哉?今人皆不能修身,方其为士,则役役求仕;既仕,则复患禄之不加,趋走奔驰,无一日闲。何如山林布衣之士,道义足于身?道义既足于身,则何物能婴之哉?诸葛武侯未遇先主,只得退蔵,一向休了,也没奈何。孔子弟子不免事季氏,亦事势,不得不然,舍此则无以自活。如今世之科举亦然,如顔闵之徒,自把得住,自是好,不可以一律看人之出处,最可畏。如汉魏之末,汉末则所事者止有个曹氏,魏末所事者止有个司马氏耳。名义不正,则事不可行,无可为者,有去而已。然使圣人当之,又不知如何,恐于义未精也。今人只为不见天理本源,而有汲汲以就功名之心,故其议论见识,往往卑陋,多方迁就,下梢头只是成就一个私意,更有甚好事。当官勿避事,亦勿侵事。

南轩张氏曰:「廷对最是直言。盖士人初见君父,此是第一步。此时可欺,则无往而非欺。须是立得脚教是。」

勉斋黄氏曰:「古之君子,非仁不存,非礼不立,非义不行。所贵者良贵,所乐者真乐。人之知不知,世之用不用于我,何与焉?贫富

译程子说:“贤能的人身处下位,怎么可以自我推荐以求得君主的任用?如果自我求取,必然没有能被信任任用的道理。【以下论述出仕与隐退】选择人才而加以任用,虽然在于君主;但以身许国,则在于自己。道义相合然后出仕,合乎正道就吉祥了。急切地寻求被赏识的人,最终必定自我迷失,这不是君子自重之道。所以伊尹、诸葛武侯救世的心意,并非不迫切,但一定要等到礼数周到然后才出山,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贤圣在乱世中,虽然知道道义将要废弃,也不忍心坐视不救。一定要在尚未达到极点的时候,勉力致力于此,强行支撑衰败的局势,谋求暂时的安定,并希望它能延续长久。如果只是为了做官而做官,那是孔孟不屑于做的。王允对于汉朝,谢安对于晋朝,也大致如此。有人问:‘家里贫穷,父母年老,参加科举谋求官职,难免有得失的牵累,怎样修养才能免除这种牵累?’回答说:‘这只是志向不能战胜意气,如果志向能战胜意气,自然就没有这种牵累。家里贫穷,父母年老,必须为了俸禄而出仕,但得到与否,是有命数的。说在于自己,固然可以为了父母,那又怎么办呢?说为了自己也为了父母,其实只是一件事。如果得不到,又能对命数怎样呢?’孔子说:‘不了解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人如果不了解天命,见到患难必定逃避,遇到得失必定心动,见到利益必定趋附,这怎么能成为君子呢?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别人,现在做官的人是为了自己。士人处在高位,就有拯救时局的职责而没有顺从苟且;处在下位,就有应当拯救的时候,也有应当顺从的时候。拯救不了,然后才顺从。有人问:‘圣人有因为贫穷而出仕的吗?’回答说:‘做委吏、乘田就是。’有人说:‘这是为了预示后来的大任吗?’回答说:‘不是。做鲁国的司寇,才是预示后来的大任。’有人因此以此勉励程子出仕,程子说:‘到了饥饿得不能出门的时候,再慢慢谋划也不迟。’

龟山杨氏说:当姜太公在渭水钓鱼时,没有遇到周文王,不过是一个老渔夫罢了。等到一朝被任用,就展现出鹰扬般的勇武。如果不是文王有独到的眼力,谁能知道呢?求学的人必须体会这个意思,然后进退隐显才能各得其宜。程正叔说:古代的学者四十岁才出仕,未出仕之前的二十多年,能全力致力于学问,没有其他营求。所以人能成为可用之才。现在的读书人十四五岁以上就开始学习写文章谋求官职,难道曾经有意为了自己而求学吗?用不学无术的人,一旦授予官职,让他侍奉君主、治理百姓、处理事务,难怪其成效不如古人。所以现在在仕途上的人,大多平庸低下,不值一提。因此,出仕之道与为了俸禄而出仕是不同的。常夷甫家里贫穷,被召入朝后,神宗想优待他,让他兼任几个部门的职务,如登闻鼓院、染院之类,希望俸禄能供养他的家庭。夷甫全部接受而不推辞。等到程正叔以平民身份被提拔为劝讲官,朝廷也让他兼任其他职务,他却坚决推辞。大概以前不出仕,是为了道义;那么现在出仕,必须官职足以推行道义才可接受,不然,就是苟且求禄。但后世道学不明,君子在辞受取舍上的原则,很少有人能理解。所以常公的不推辞,人们不认为不对;而程公的推辞,人们也不认为对。

和靖尹氏说:‘君子或出仕或隐退,归根结底是为了保持自身的纯洁罢了。人的行为各自有志向,出仕隐退、去留虽然不同,要看所存的心志如何罢了。’

东平马氏说:‘人的聪明愚钝,自有其时运,但应当行正直之道,没有去干求别人的必要。’

致堂胡氏说:‘古代的君子不随便就职,不低头顺从。使去留顺逆的重任,在于自己而不在于别人,在于道义而不在于利益。大概招来不来,挥去不去,足以取得上级的信任。’

朱子说:‘士大夫的辞受出处,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事情,他们处事的得失,关系到风俗的盛衰,所以尤其不能不审慎。圣贤固然不能独自改变时运,但他们的出仕、停止、长久、迅速,都合乎恰当的标准。他们之所以能顺应时运,也不是别人所能剥夺的。难道因为时运不合,就改变自己的操守去迎合它吗?现在的人都不能修身,当他们还是士人时,就忙碌地谋求官职;已经做官,又担心俸禄不增加,奔走忙碌,没有一天空闲。哪里比得上山林中的布衣之士,道义足以充实自身?道义既已充实于身,还有什么能侵害他呢?诸葛武侯未遇到刘备之前,只能退隐藏身,一直休息,也没有办法。孔子的弟子不免侍奉季氏,也是时势所迫,不得不如此,除此之外无法养活自己。如今世上的科举也是这样,像颜回、闵子骞那样的人,自己把持得住,自然是好的,不能用一个标准来看待人的出处,这是最可畏的。比如汉魏末年,汉末所侍奉的只有曹氏,魏末所侍奉的只有司马氏罢了。名义不正,事情就不可行,没有可为的时候,只有离去罢了。但如果圣人处在这样的境地,又不知道会怎样,恐怕在道义上尚未精纯。现在的人只是因为不见天理的本源,而有急切追求功名的心,所以他们的议论见识,往往卑鄙浅陋,多方迁就,最终只是成就了一个私意,还有什么好事呢?当官不要回避事情,也不要侵夺职权。’

南轩张氏说:‘廷对最讲究直言。因为士人初次面见君父,这是第一步。这时候可以欺骗,那么无往而不是欺骗。必须立得住脚才是对的。’

勉斋黄氏说:‘古代的君子,没有仁德不存心,没有礼制不立身,没有道义不行动。所珍贵的是内在的良贵,所快乐的是真正的快乐。别人知道还是不知道,世上的任用还是不任用,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贫富’

贵贱,生死祸福,日交乎前,不暇顾也。后之君子,心之所固有,事之所当行,何者为礼?何者为义?何者为智?懵然莫觉也。功名而已耳,利禄而已耳。以区区之私意,小智汲汲然求售于人,虑人之不已用也。委曲迁就,以求顺于人,幸而得志,哆然以为莫已若也。小不如意,则戚戚然,防不能以终日矣。」

译尊贵与卑贱、生与死、祸与福,每天在眼前交错出现,人们忙得无暇顾及。后来的君子,心中本应固有的品德,事情上应当履行的准则,什么是礼?什么是义?什么是智?糊里糊涂,毫无察觉。他们只追求功名罢了,只贪图利禄罢了。凭借微不足道的私心和小聪明,急切地想向人卖弄,担心别人不任用自己。委曲求全,以求顺从他人,侥幸得志,就洋洋自得,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忧愁不安,甚至一天都难以忍受了。

鲁斋许氏曰:「志伊尹之所志,学顔子之所学,出则有为,处则有守,丈夫当如此。出无所为,处无所守,所志所学,将何为?」

  性理大全书卷五十

<子部,儒家类,性理大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性理大全书卷五十一

  学九

  教人

程子曰:「君子之敎人,或引之,或拒之,各因其所亏者成之而已。」孟子之不受曹交,以交未尝知道,固在我而不在人也,故使归而求之。语学者以所见未到之理,不惟所闻不深彻,人将理▯防了。人之知识未尝不全,其防者犹寐也,呼而觉之,斯不防矣。射中鹄,舞中莭,御中度,皆诚也。古人敎人以射御象勺,所养之意如此。以书传道与口相传,煞不相干。相见而言,因事发明,则并意思一时传了。书虽言多,其实不尽。禁人之恶者,独治其恶而不絶其为恶之原,则终不得止。《易》曰:「獖豕之牙」,言见圣人处机防之际也。圣人责人缓而不迫,事正则已矣。胡安定在湖州置治道斋,学者有欲明治道者,讲之于中,如治兵、治民、水利、算数之类。尝言刘彛善治水利,后累为政,皆兴水利有功。问人之于善也,必其诚心欲为,然后有所得。其不欲,不可以强人也。曰:「是不然,任其自为,听其不为,则中人以下自弃自暴者众矣。」圣人所以贵于立敎也。贤人君子未得其位,无所发施其素蕴,则推其道以淑诸人,讲明圣人之学,开道后进,使其敎益明,其传益广。故身虽隠而道光,迹虽处而敎行,出处虽异,推已及人之心则一也。

张子曰:「圣人设敎,便是人人可以至此,人人可以为尧舜。若是言且要设敎在人有所不可到,则圣人之语虚设耳。敎之而不受,则虽强告之无益。」庄子谓:「内无受者不入,外无正者不行。」常人敎小童,亦可取益:绊己不出,入一益也;授人数次,己亦了此文义,二益也;对之必正衣冠、尊瞻视,三益也;尝以因己而壊人之才为忧,则不敢隋,四益也。

蓝田吕氏曰:「自洒扫应对,上达乎天道性命,圣人未尝不竭以敎人,但人所造自有浅深,故所得亦有小大也。」仲尼曰:「吾无隠乎尔。」又曰:「有鄙夫问于我,我叩其两端而竭焉。」然子贡髙弟犹未闻乎性与天道,非圣人之有隠而人自不能尽耳。如天降时▯,百果草木皆甲折,其盛衰小大之不齐,膏泽岂私于物哉?「横渠张子敎学者,多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己,闻者莫不动心,有自得之者。」

上蔡谢氏曰:「横渠敎人以礼为先,大要欲得正容谨莭。其意谓世人汗漫无守,便当以礼为地,敎他就上面做工夫。然其门人下梢头溺于刑名度数之间,故其学无传之者。明道先生则不然,先使学者有知识,却従敬入。」或问:「横渠敎人以礼为先,与明道使学者従敬入,何故不同?」曰:「既有知识,穷得物理,却従敬上涵养出来,自然是别。正容谨莭,外面威仪,非礼之本。」又曰:「横渠以礼敎人,明道以忠信为先。」

广平游氏曰:张子厚学成徳尊,然犹其秘学,不多为人讲之。其意若曰:虽复多闻,不务蓄徳徒善口耳而已,故不屑与之言。明道先生谓之曰:道之不明于天下久矣,人善其所习,自谓至足,必欲如孔门「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则师资势隔,而先王之道或几乎熄矣。趋今之时,且当随其资而诱之,虽识有明暗,志有浅深,亦各有得焉,而尧舜之道庻可驯致。子厚用其言,故闗中学者躬行之,多与洛人并推其所自。先生发之也。

问昔人敎人,必因其才之所可而敎之,不以其所不可而强之,如陈图南之敎钱若水是也。近世师匠,不论人材所可,只一律以其所见敎之,是以有不得尽其材者。和靖尹氏曰:「固是,初学之人,岂可便説与十分话?然亦不可以逆料其才之不可而不以尽告,只看他志趣所向,气质如何,随量而得也。」如陈希夷之于钱,是因其气质志趣以教之,非谓其才不可也。如公孙丑、万章之徒,不是不信孟子,岂不愿为圣人?亦岂其

译鲁斋许氏说:“立志要像伊尹那样,学习要像颜回那样,出仕就要有所作为,隐居就要有所操守,大丈夫应当如此。如果出仕无所作为,隐居无所操守,那么所立的志向和所学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性理大全书》卷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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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九

教人

程子说:“君子教导别人,有时引导他,有时拒绝他,都是根据他欠缺的地方来成就他罢了。”孟子不接受曹交的拜师,因为曹交不曾懂得道,道本来就在自己心中而不在于别人,所以让他回去自己探求。对求学的人讲那些他见识尚未达到的道理,不仅他所听到的不深刻透彻,人还会把道理给遮蔽了。人的知识不曾不齐全,那遮蔽就像睡眠一样,呼唤他使他觉醒,就不遮蔽了。射箭射中靶心,舞蹈合乎节拍,驾车符合法度,这都是真诚的表现。古人用射箭、驾车、揖让来教导人,所培养的心意就是如此。用书本传道与口头相传,完全不相关。见面交谈,因事阐明,那么连同意思就一起传给了。书本虽然言语很多,其实并不能穷尽。禁止别人的恶行,只惩治他的恶行而不切断他为恶的根源,那么最终也不能停止。《易经》说:“豕牙”,是说看到圣人在防备祸患的机微之处。圣人责备人宽缓而不逼迫,事情纠正过来就可以了。胡安定在湖州设立治道斋,学者中有想要明白治道的,就在其中讲授,如治兵、治民、水利、算术之类。他曾说刘彛善于治理水利,后来多次担任官职,都在兴修水利方面有功。询问别人关于善的道理,一定是他诚心想要去做,然后才有所收获。如果他不想要,不可以勉强别人。有人说:“这不是这样,任由他自己去做,听任他不去做,那么中等资质以下的人自我放弃、自我暴弃的就多了。”圣人之所以重视设立教化,正是这个原因。贤人君子没有得到职位,无处施展他们平日蕴藏的才能,就推广他们的道以造福他人,讲明圣人的学问,开导后辈,使教化更加明白,传承更加广泛。所以身体虽然隐居但道义显扬,踪迹虽然处于低位但教化施行,出仕与隐居虽然不同,推己及人的心意则是一样的。

张子说:“圣人设立教化,就是人人都可以达到这个境界,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如果说是还要设立教化是因为有人达不到,那么圣人的话就是虚设了。教导他而不接受,那么即使强行告知也没有益处。”庄子说:“内心没有接受的人,道理就进入不了;外面没有端正的人,道理就推行不了。”普通人教导小孩,也可以获得益处:约束自己不放纵,这是第一种益处;教别人多次,自己也明白了这文章的义理,这是第二种益处;面对他一定要端正衣冠、尊重注视,这是第三种益处;曾经因为担心因自己而毁坏别人的才能而忧虑,就不敢懈怠,这是第四种益处。

蓝田吕氏说:“从洒扫应对,上达天道性命,圣人未曾不竭尽全力来教导人,只是人所达到的境界自有深浅,所以所得也有大小不同。”仲尼说:“我对你们没有隐瞒什么。”又说:“有鄙陋的人问我,我叩问他的两端而竭尽我的所知。”然而子贡是高弟却未曾听闻性与天道,不是圣人有所隐瞒,而是人自己不能穷尽罢了。就像天降时雨,百果草木都破壳发芽,它们盛衰大小的不齐整,雨露难道偏私于某些事物吗?“横渠张子教导学者,多告诉他们知礼成性、变化气质的道理,学习一定要像圣人那样才停止,听到的人没有不心动,有自得的人。”

上蔡谢氏说:“横渠教导人以礼为先,大要想要得到端正容貌、谨慎礼节。他的意思是世人散漫没有操守,就应当以礼为根基,教导他在上面下功夫。然而他的门人最后沉溺于刑名度数之间,所以他的学问没有传承的人。明道先生则不然,先让学者有知识,然后从敬入。”有人问:“横渠教导人以礼为先,与明道让学者从敬入,为什么不同?”回答说:“既然有了知识,穷尽了物理,然后从敬上面涵养出来,自然是不一样的。端正容貌、谨慎礼节,是外面的威仪,不是礼的根本。”又说:“横渠用礼教导人,明道以忠信为先。”

广平游氏说:张子厚学问有成、德行尊贵,然而还秘藏他的学问,不多为人讲解。他的意思好像是说:虽然多闻,不致力于蓄积德行,只是徒然善于口耳之学罢了,所以不屑于和他们说话。明道先生对他说:道在天下不明已经很久了,人们习惯于他们所习得的,自认为充足,一定要像孔门那样“不愤不启,不悱不发”,那么师生之间势必有隔阂,而先王的道或许几乎要熄灭了。顺应现在的时势,应当随着他们的资质来诱导他们,虽然见识有明暗,志向有深浅,也各自有所收获,而尧舜之道或许可以逐渐达到。子厚采纳了他的话,所以关中地区的学者亲身践行,大多与洛人并推究他们的本源。先生启发他们。

问:古人教导人,一定根据他的才能所能做到的来教导他,不根据他所不能做到的来勉强他,如陈图南教导钱若水就是这样。近世的老师,不论人才所能做到的,只一律用自己所见的来教导他们,所以有不能尽其才的。和靖尹氏说:“确实如此,初学的人,怎么可以就告诉他十分的话?然而也不可以预先料定他的才能做不到而不全部告诉他,只看他的志趣所向,气质如何,随着他的分量而获得。”如陈希夷对于钱若水,是根据他的气质志趣来教导他,不是说他的才能做不到。如公孙丑、万章这些人,不是不信孟子,难道不愿意成为圣人?难道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