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理大全书卷五十六
,只看他做诗出来是什麽气魄。今《唐百家诗》首载明皇一篇《早渡蒲津闗》,多少飘逸气概,便有帝王底气焰。越州有石刻唐朝臣送贺知章诗,亦只有明皇一首好,有曰「岂不惜贤达,其如髙尚何」。李太白诗不専是豪放,亦有雍容和缓底,如首篇《大雅乆不作》,多少和缓。陶渊明诗人皆説是平淡,据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説得这様言语出来。杜诗初年甚精细,晩年横逆不可当,只意到处便押一个韵,如《自秦州入蜀》诸诗,分明如画,乃其少作也。李太白诗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葢圣于诗者也。《古风》两卷多効陈子昂,亦有全用其句处。太白去子昂不逺,其尊慕之如此,然多为人所乱,有一篇分为三篇者,有二篇合为一篇者。李太白终始学《选》诗,所以好杜子美诗,好者亦多是效《选》诗,渐放手防州诸诗则不然也。问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前軰多称此语,如何?曰:自然之好,又不如芙蓉露下落,杨桞月中疎,则尤佳。人多説杜子美防州诗好,此不可晓,鲁直一时固自有所见,今人只见鲁直説好便却説好,如矮人防▯耳。问韩退之《潮州》诗,东坡《海外》诗如何?曰:却好。东坡晩年诗固好,只文字也多是信笔胡説,全不防道理。文字好用经语,亦一病。老杜诗「致逺思恐泥」,东坡写此诗到此句云「此诗不足为法」。杜子美「暗飞萤自照」语只是巧,韦苏州云「寒▯暗深更,流萤度髙阁」,此景色可想,但则是自在説了。因言《国史补》称韦为人髙防,鲜食寡欲,所至之处扫地焚香,闭閤而坐,其诗无一字做作,直是自在其气象近道,意常爱之。问比陶如何?曰:陶却是有力,但语徤而意闲,隠者多是带性负气之人为之,陶欲有为而不能者也,又好名。韦则自在。其诗则有做不着处便倒塌了。底晋宋间诗多闲淡。杜工部等诗常忙了。陶云身有余劳心有常闲,乃《礼记》身劳而心闲则为之也。韦苏州诗髙于王维孟浩然诸人,以其无声色臭味也。韩诗平易,孟郊吃了饱饭思量到人不到处,聫句中被他牵得亦着如此做。人不可无戒谨恐惧底心。庄子説庖丁觧牛神妙,然才到那族,必心怵然为之一动,然后觧去,心动便是惧处。韩文闘鸡聨句云:「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乃谓虽困了一,以水喷之便醒,「一喷一醒」即所谓惧也,此是孟郊语也,説得好。又曰:「争观云填道,助呌波翻海。」此乃退之之豪。「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乃此是东野之工。李贺较恠得些子,不如太白自在。又曰:贺诗巧。诗湏是平易不费力,句法混成,如唐人玉川子軰句语虽险恠,意思亦自有混成气象。因举陆务观诗:「春寒催唤客,尝酒夜静卧,聴见读书不费力。」好。白乐天《琵琶行》云:「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这是和而淫,至「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这是淡而伤。行年三十九嵗暮日斜时,孟子心不动,吾今其庻几。此乐天以文滑稽也,然犹雅驯,非若今之作者村里杂剧也。唐文人皆不可晓,如刘禹锡作诗説张曲江无后,及武元衡被刺,亦作诗快之。白乐天亦有一诗畅快。李徳▯乐天,人多説其清髙,其实爱官职,诗中凡及富贵处,皆説得口津津底涎出。杜子美以稷契自许,未知做得与否,然子美却髙其救房琯亦正。偶诵寒山数诗,其一云:「城中蛾眉女,珠佩何▯▯鹦鹉花间防,琵琶月下弹。长歌三日响,短舞万人看。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云如此▯煞有好防,诗人未易到此。石曼卿诗极有好处,如「仁者虽无敌,王师固有征,无私乃时▯不杀,是天声。」曼卿诗极雄豪而缜宻方严极好,如筹。笔驿诗意中流水逺,愁外旧山青之句极佳,可惜不见其全集,多于小説诗话中略见一二尔。曼卿胷次极髙,非诸公所及,其为人豪放,而诗词乃方严缜宻,此便是他好处,可惜不曾得用。山谷诗精絶,知他是用多少工夫,今人卒
译只看他写出来的诗是什么气魄。如今《唐百家诗》开头载有明皇的一首《早渡蒲津关》,有多少飘逸的气概,便显出帝王般的底气和威严。越州有石刻唐朝臣子送别贺知章的诗,也只有明皇那一首好,其中有句说:“岂不惜贤达,其如高尚何。”李太白的诗不全是豪放,也有雍容和缓的,比如开篇的《大雅久不作》,就十分和缓。陶渊明的诗人们都说平淡,据我看他其实是豪放的,只是豪放得不让人察觉罢了,他露出本来面目的是《咏荆轲》那一首。平淡的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杜甫的诗早年很精细,晚年气势横逆不可抵挡,只要意到之处便押一个韵,像《自秦州入蜀》等诗,分明如画,那是他年轻时的作品。李太白的诗并非没有法度,而是从容于法度之中,大概是诗中的圣人。《古风》两卷大多效仿陈子昂,也有完全使用他诗句的地方。太白距离子昂不远,他如此尊崇仰慕,然而多被人弄乱了,有一篇被分成三篇的,有两篇被合并为一篇的。李太白始终学习《文选》中的诗,所以他喜欢杜子美的诗,喜欢的也大多是效仿《文选》的诗,渐渐放开手写的夔州等诗就不是这样了。问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前人大多称赞这话,怎么样?回答说:自然的好,又不如“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那就更好了。人多说杜子美夔州的诗好,这让人不明白,黄鲁直当时固然自有见解,今人只看见鲁直说好便跟着说好,就像矮子看戏一样。问韩退之的《潮州》诗,东坡的《海外》诗怎么样?回答说:很好。东坡晚年的诗固然好,只是文字也多是信笔胡说,全不顾及道理。文字喜欢用经书语句,也是一个毛病。老杜的诗“致远思恐泥”,东坡抄录这首诗到这句时说“此诗不足为法”。杜子美“暗飞萤自照”这句话只是巧妙,韦苏州说“寒蛩暗深更,流萤度高阁”,这景色可以想象,但那是自在地说出来的。接着说《国史补》称韦苏州为人高洁,饮食清淡欲望少,所到之处扫地焚香,闭门而坐,他的诗没有一个字做作,真是自在,他的气象接近道,我常喜爱他。问比起陶渊明怎么样?回答说:陶渊明却是有力量的,只是语言刚健而意思闲适,隐者多是带着性情、负着意气的人做的,陶渊明是想有所作为而不能的人,又好名声。韦苏州则是自在。他的诗则有做不到的地方就倒塌了。晋宋间的诗多闲淡。杜工部等人的诗常显得忙碌。陶渊明说身有余劳心有常闲,这是《礼记》中身劳而心闲则为之的意思。韦苏州的诗高于王维、孟浩然等人,因为他没有声色臭味。韩诗平易,孟郊吃饱了饭思量到人想不到的地方,联句中被他牵着也只得如此做。人不可没有戒慎恐惧的心。庄子说庖丁解牛神妙,然而才到那筋骨交错聚结的地方,必定心里怵然为之一动,然后才解下去,心动便是恐惧的地方。韩文《斗鸡联句》说:“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是说虽然困了,用水喷一下便醒,“一喷一醒”即所谓的恐惧,这是孟郊的话,说得好。又说:“争观云填道,助叫波翻海。”这是退之的豪放。“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这是东野的工巧。李贺比较怪诞一些,不如太白自在。又说:贺诗巧妙。诗须是平易不费力,句法浑然天成,像唐人玉川子这类人语句虽然险怪,意思也自有浑然天成的气象。因此举陆务观的诗:“春寒催唤客,尝酒夜静卧,听见读书不费力。”好。白乐天《琵琶行》说:“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盘。”这是和而淫,到“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涕。”这是淡而伤。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孟子心不动,我今其庶几。这是乐天以文滑稽,然而还雅正驯良,不像现在的作者写村里杂剧那样。唐代的文人都不懂,像刘禹锡作诗说张曲江无后,等到武元衡被刺杀,也作诗表示痛快。白乐天也有一首诗畅快。李德裕贬乐天,人多说其清高,其实爱官职,诗中凡是涉及富贵处,都说得口水直流。杜子美以稷契自许,不知做得与否,然而子美却高看他救房琯也是正直的。偶然诵读寒山几首诗,其中一首说:“城中蛾眉女,珠佩何珊珊。鹦鹉花间唤,琵琶月下弹。长歌三日响,短舞万人观。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说如此煞有好处,诗人不易到此。石曼卿的诗极有好处,如“仁者虽无敌,王师固有征。无私乃时雨,不杀是天声。”曼卿的诗极雄豪而缜密方严极好,如筹。笔驿诗意中流水平远,愁外旧山青之句极佳,可惜没见到他的全集,多在小说诗话中略见一二罢了。曼卿胸次极高,非诸公所及,他为人豪放,而诗词乃方严缜密,这便是他好处,可惜不曾得用。山谷诗精绝,知他是用多少工夫,今人卒
乍如何及得,可谓巧好无余,自成一家矣。但只是古诗较自在,山谷则刻意为之。又曰山谷诗忒巧了,陈后山初见东坡时诗不甚好,到得为正字时笔
译忽然间如何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可以说精巧美好到了极致,没有一丝欠缺,已经自成一家了。只是古诗比较自然自在,而黄庭坚则是刻意雕琢而成。又说黄庭坚的诗太过精巧了,陈师道刚见到苏轼时,诗写得并不太好,等到担任正字一职时,笔
力髙妙如题赵大年所画髙轩过图云:「晚知书画真有益,却悔嵗月来无多,极其笔力。」张文潜诗有好底,多但颇率尔,多重用字。如《梁甫吟》一篇,笔力极徤,如云:「永安受命堪垂涕,手挈庸见是天意」等处説得好,但结末差弱耳。又曰:「张文潜大诗好,崔徳符小诗好。古人诗中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説将去。」这般诗一日作百首也得,如陈简斋诗:「乱云交翠壁,细▯湿青林,暖日薫杨桞,浓隂醉海棠。」他是甚麽句法?今时妇人能文只有李易安与魏夫人。李有诗大畧云:「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所以嵇中防至死薄▯,周中防非汤武得国,引之以比王莽。」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近世诸公作诗费工夫要何用?元祐时有无限事合理防,诸公却尽日唱和而已。今言诗不必作,且道恐分了为学工夫,然到极处当自知,作诗果无益。今人所以事事做得不好者,縁不识之故。只如个诗,举世之人尽命去奔【去声】做,只是无一个人做得成。诗他是不识好底将做不好底,不好底将做好底,这个只是心里閙,不虚静之故。不虚不静故不明,不明故不识。若虚静而明,便识好物事。虽百工技艺做得精者,也是他心虚理明,所以做得来精。心里閙如何见得?诗社中人言诗皆原于赓歌,今观其诗如何有此意?作诗先用防李杜,如士人治本经本既立,次第方可防苏黄以次诸家诗。今人不去▯义理,只去学诗文,已落第二义。况又不去学好底,却只学去做那不好底。作诗不学六朝,又不学李杜,只学那峣﨑底,今便学得十分好,后把作甚麽用?莫道更不好。如近时人学山谷诗,然又不学山谷好底,只学那山谷不好处。林择之云:「后山诗恁的深,他资质尽髙,不知如何肯去学山谷。」曰:「后山雅健强似山谷,然气力不似山谷,较大但却无山。」谷许多轻浮的意思,然若论序事,又却不及山谷。山谷善叙事情,叙得尽;后山叙得较有疎处。若防文,则山谷大不及后山。或谓梅圣俞长于诗,曰诗亦不得谓之好;或曰其诗亦平淡,曰他不是平淡,乃是枯槁。江西之诗,自山谷一变,至杨庭秀,又再变。杨大年虽巧,然巧之中犹有混成底意思,便巧得来不觉。及至欧公早,渐渐要説出来。然欧公诗自好,所以他喜梅圣俞诗,葢枯淡中有意思。欧公最喜一人送别诗两句云:「晓日都门道,防凉草树秋。」又喜王建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欧公自言平生要道此语不得,今人都不识这意思,只要嵌事使难字便云好。明道诗:「旁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此是后生时气象,▯露无含蓄。
南轩张氏曰:「作诗不可直説破,湏如诗人婉而成章。椘词最得诗人之意。如言『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思是人也而不言,则思之之意深,而不可以言语形容也。若説破,如何思?如何思?则意味浅矣。」
象山陆氏曰:「诗之学,尚矣。原于赓歌,委于风雅。风雅之变,壅而溢焉者也。湘累之骚,又其流也。子虚、长杨之赋作,而骚防亡矣。黄初而降,日以澌薄。惟彭泽一源,来自天稷,与众殊趣,而淡薄平夷,玩嗜者少。隋唐之间,否亦极矣。杜陵之出,爱君悼时,追蹑骚雅,而才力宏厚,伟然足以镇浮靡。诗家为之中兴。」
西山真氏曰:「古者雅颂陈于闲燕,二南用之房中,所以闲邪辟而飬中正也。衞武公作《抑》戒,以自警,卒为时贤相,以椘灵王之无道。一闻祁招愔愔之语,凛焉为之弗寜。诗之感人也,如此。于后斯义浸亡,凡日接其君之耳者,乐府之新声,棃园之法曲而已。其不荡心而溺志者,防希。」古今诗人吟讽吊古多矣,断烟平芜,凄风澹月,荒寒萧瑟之状,读者往往慨然以悲。工则工矣,而于世道未有云补也。惟杜牧之、王介甫,髙才逺韵,超迈絶出,其赋《息妫》、《留侯》等作,足以订千古是非。
临川吴氏曰:诗之变不一也。虞廷之歌,邈矣弗论。余观三百五篇,南自南,雅自雅,颂自颂,变风自变
译力高妙如题赵大年所画《高轩过图》云:“晚知书画真有益,却悔岁月来无多,极其笔力。”张文潜诗有好底,多但颇率尔,多重复用字。如《梁甫吟》一篇,笔力极佳,如云:“永安受命堪垂涕,手挈庸臣是天意”等处说得好,但结末差弱耳。又曰:“张文潜大诗好,崔德符小诗好。古人诗中有句,今人诗中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诗一日作百首也得,如陈简斋诗:“乱云交翠壁,细雾湿青林,暖日熏杨柳,浓阴醉海棠。”他是甚么句法?今时妇人能文只有李易安与乌夫人。李有诗大略云:“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所以稽中散至死薄王莽,周中散非汤武得国,引之以比王莽。”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近世诸公作费工夫要何用?元祐时有无限事理,诸公却尽日唱和而已。今言不必作诗,且道恐分了为学工夫,然到极当自知,作诗果无益。今人所以事做得不好者,缘不识之故。只如个诗,举世之人命去奔做,只是无一个人做得成。诗是不识好底将做不好底,不好底将做底,这个只是心里闹,不虚静之故。不虚不静故不明,明故不识。若虚静而明,便识好事物。虽百工技艺做得精者,也是他心明,所以做得来精。心里闹如何见得?诗社中人言诗皆原于赧歌,今观其诗如何有此意?作先用读李杜,如士人治本经,本既立,次第方可读苏黄以次诸家诗。今人不去穷义理,只去学诗文,已落第二义况又不去学好底,却只学去做那不好。作诗不学六朝,又不学李杜只学那崎岖底,今便学得十分好,后把作什么用?莫道更不好。如近时人山谷诗,然又不学山谷好底,只学山谷不好处。林择之云:“后山诗恁的深,他资质极高,不知如何肯去学山谷。”曰:“后山雅健强似山谷,然气力不山谷,较大但却无山谷许多轻浮的意思,然若论叙事,又却不及山谷。山谷善叙事情叙得尽;后山叙得较有疏处。若读文,则山谷大不及后山。或谓梅长于诗,曰诗亦不得谓之好;或其诗亦平淡,曰他不是平淡,乃是枯槁。”江西之诗,自山谷一变,至杨廷秀,又再变。杨大年虽巧,然之中犹有混成底意思,便巧得来不。及至欧公早,渐渐要说出来。然欧公诗自好,所以他梅圣俞诗,盖枯淡中有意思。欧公最喜一人送两句云:“晓日都门道,微凉草树秋。”又喜王建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欧公自言平生要道此语不得,今都不识这意思,只要嵌事使难便云好。明道诗:“旁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少年。”此是后生时气象,显露无含蓄。
南轩张氏曰:“作诗不可直说破,须如诗人婉而成章。楚辞最得诗人之意。如言‘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兮,未敢言’。思是人而不言,则思之之意深,而可以言语形容也。若说破,如何思?如何思?则意味浅。”
象山陆氏曰:“诗之学,尚矣。原于赧歌,委于风雅。风雅之变,而溢焉者也。湘累之骚,又流也。子虚、长杨之赋,而骚亡矣。黄初而降,日以澌。惟彭泽一源,来自天,与众殊趣,而淡薄平夷,玩者少。隋唐之间,否亦极矣。陵之出,爱君悼时,追骚雅,而才力宏厚,伟足以镇浮靡。诗家为之中。”
西山真氏曰:“古者雅颂陈于闲燕,二南之房中,所以闲邪辟而养中正也。卫武公作《抑》戒,以自警,为时贤相,以楚灵王之无道。一闻祁招愔之语,凛焉为之弗宁。诗之感人也,如此。于后斯义亡,凡日接其君之耳者,乐之新声,梨园之法曲而已。其不荡心而志者,鲜。”古今诗人吟讽吊古多矣,断平芜,凄风澹月,荒寒之状,读者往往慨然以悲。工工矣,而于世道未有云补也。惟牧之、王介甫,高才远韵,超迈绝出,其赋《息》、《留侯》等作,足以千古是非。
临川吴氏曰:诗之变不一也。廷之歌,邈矣弗论。余三百五篇,南自南,雅自雅,自颂,变风自变
风,以至于变雅,亦然,各不同也。诗亡而椘骚作,骚亾而汉五言作。讫扵魏晋,顔谢以下,虽曰五言,而魏晋之体已变。变而极扵陈隋,汉五言至是防亡。唐陈子昂变顔谢以下,上复晋魏汉,而沈宋之体别出。李杜继之,因子昂而变。桞韩因李杜又变。变之中有古体,有近体。体之中有五言,有七言,有杂诗。诗之体不一,人之才亦不一。各以其体,各以其才,各成一家言。如造化生物,洪纎曲直,青黄赤白,均为大巧之一巧。自三百五篇已不可一概齐,而况后之作者乎?宋时王苏黄三家,各得杜之一体。涪翁于苏逈不相同,苏门诸人其初略不之许,坡翁独深器重,以为絶伦。眼髙一世而不必人之同乎己者,如此。近年乃或清圎倜傥之为尚,而极诋涪翁。噫,羣儿之愚尔!不防诗之全而该夫不一之变,偏守一是而悉非其余,不合不公,何以异汉世专门之经也哉?诗雅颂风骚尚矣。汉魏晋五言迄于陶,其适也。顔谢而下弗论,浸防浸灭。至唐陈子昂而中兴,李韦桞因而因杜,韩因而革律。虽始于唐,然深逺萧防,不离于古,为得非但句工语工字工而可?诗以道情性之真。十五国风有田夫闺妇之辞,而后世文士不能及者,何也?发乎自然而非造作也。汉魏迨今诗凡几变,其间宏才实学之士,纵横放肆,千彚万状。字以链而精,句以琢而巧,用事取其切,模拟取其似,功力极矣。而识者乃或舍旃,而尚陶韦,则亦以其不錬字,不琢句,不用事,而情性之真近乎古也。今之诗人随其能而有所尚,各是其是,孰有能知真是之归者哉?
译风,以至于变雅,也是如此,各自不同罢了。《诗经》消亡而楚辞兴起,楚辞消亡而汉五言诗兴起。到了魏晋,颜延之、谢灵运以下,虽然说是五言诗,但魏晋的诗体已经改变。这种变化在陈隋时期达到极致,汉五言诗至此几乎消亡。唐代陈子昂变革颜谢以下的诗风,向上恢复晋、魏、汉的传统,而沈佺期、宋之问的近体诗风格则另辟蹊径。李白、杜甫继承陈子昂并加以变革。柳宗元、韩愈因李白、杜甫而再次变革。变革之中有古体,有近体。诗体之中有五言,有七言,有杂言。诗的体裁不单一,人的才情也不单一。各自依据其体裁,各自依据其才情,各自成就一家之言。就像自然化育万物,宏大细微、弯曲笔直、青黄赤白,都是大自然巧妙中的一巧。从《诗经》三百零五篇开始就不能一概而论,何况后来的作者呢?宋代王禹偁、苏轼、黄庭坚三家,各自得到杜甫诗风的一种体式。黄庭坚与苏轼迥然不同,苏门众人起初几乎不认可他,只有苏轼非常器重他,认为他出类拔萃。眼界高过世人而不强求别人与自己相同,就是这样的。近年却有人崇尚清圆倜傥的风格,而极力诋毁黄庭坚。唉,这是众人的愚昧啊!不全面把握诗歌的整体而包容其多样的变化,偏执于一种风格而全盘否定其余,不公允不公正,这与汉代专门研究一经的经学家有什么两样呢?诗的雅、颂、风、骚崇尚已久。汉、魏、晋五言诗直到陶渊明,是适宜的。颜延之、谢灵运以下不予讨论,逐渐衰微。到唐代陈子昂而中兴,李白、韦应物、柳宗元因袭杜甫,韩愈因革律诗。虽然始于唐代,但深远萧散,不背离古风,难道只是句子工整、语言精巧、用字精当就可以的吗?诗歌是用来表达情性的真切的。《十五国风》中有农夫、闺中妇女的言辞,而后世文士不能企及,为什么呢?因为发自自然而非刻意造作。汉魏至今诗歌经历了几次变革,其间宏才实学之士,纵横奔放,千姿百态。字因锤炼而精,句因雕琢而巧,用典取其贴切,模拟取其神似,功力达到了极致。而有识之士却有时舍弃这些,崇尚陶渊明、韦应物,也是因为他们不锤炼字,不雕琢句,不用典,而情性的真切接近古风。现在的诗人随着他们的能力而有所崇尚,各自认为自己的是对的,谁又能知道真正的归宿在哪里呢?
论文
程子曰:「圣贤之言,不得已也。葢有是言,则是理明;无是言,则天下之理有阙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则生人之道有不足矣。圣贤之言,虽欲己得乎?然其包涵尽天下之理,亦甚约也。后之人,始执卷则以文章为先,平生所为,动多于圣人。然有之无所补,无之靡所阙,乃无用之赘言也。不止赘而已,既不得其要,则离真失正,反害于道,必矣。」问:「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为文,不专意则不工;若专则志局于此,又安能与天地同其大也?《书》曰:「玩物防志」,为文亦玩物也。」吕与叔有诗云:「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殆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只输【一作惟▯】顔氏得心斋。」此诗甚好。古之学者,惟务飬情性,其他则不学;今为文者,専务章句,悦人耳目。既务悦人,非俳优而何?曰:「古者学为文否?」曰:「人见六经,便以为圣人亦作文,不知圣人亦【一作只】摅发胷中所蕴,自成文耳【一作章】所谓有徳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称文学何也?」曰:「游夏亦何尝秉笔学为词章也?且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岂词章之文也?」「圣人文章,自然与学为文者不同。如《系词》之文,后人决学不得。譬之化工生物,且如生出一枝花,或有剪裁为之者,或有绘画为之者,防时虽似相类,然终不若化工所生,自有一般生意。」「孟子论王道,便实徒善不足为政,徒法不能自行,便先从飬生上説将去。既庻既富,然后以饱食暖衣而无教为不可,故教之也。」「孟子而后,却只有《原道》一篇,其间语固多病,然要之大意尽近理。若《西铭》,则是《原道》之宗祖也。《原道》却只説到道元,未到得《西铭》意思。据子厚之文,醇然无出此文也。自孟子后,葢未见此书。」「韩退之文不可漫观,晩年所见尤髙。」「退之晩年为文所得处甚多,学本是修徳,有徳然后有言;退之却倒学了,因」学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出必有所见。若无所见,不知言所传者何事【原性等文皆少时作】退之作《琴操》有曰:“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此善道文王意中事者,前后文人道不到也。
▯山杨氏曰:「作文字要只説目前话,令自然分明,不惊怛人,不能得,然后知孟子所谓言近非圣贤不能也。为文要有温柔敦厚之气,对人主语言及章疏文。」
字温柔敦厚,尤不可无。如子瞻诗多所讥玩,殊无恻怛爱君之意。荆公在朝,论事多不循理,惟是争气而已,何以事君?六经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治之法也。其文自尧舜厯夏商周之季,兴衰治乱成败之迹,救敝通变,因时损益之理,皆焕然可考。网罗天地之大文理,象器幽明之故,死生终始之变,莫不详谕曲譬较然如数一二,宜乎后世髙明超卓之士,一抚卷而尽得之也。予窃恠,唐虞之世,六籍未具,士于斯时,非有诵记操笔缀文然后为学也,而其蕴道懐徳,优入圣贤之域者何多耶?其达而位乎上,则昌言嘉谟,足以亮天工而成大业;虽困穷在下,而潜徳隠行,犹足以经世励俗,其芳猷美绩,又何其章章也?自秦焚诗书,坑术士,六艺残缺,汉儒収拾补缀,至建元元狩之间,文词粲如也。若贾谊、董仲舒、司马迁、相如、杨雄之徒,继武而出,雄文大笔,驰骋古今,沛然如决江汉,浩无津涯。后虽有作者,未有能渉其波流也。然贾谊明申韩,仲舒陈灾异,马迁之多爱,相如之浮侈,皆未足与议,惟杨雄为庶防于道,然尚恨其有未尽者。积至于唐,文籍之备,葢十百前古。元和之间,韩桞辈出,咸以古文名天下,然其论著不説于圣人,葢寡矣。自汉迄唐,千余嵗,而士之名能文者,无过是数人。及考其所至,卒未有能唱明道学,窥圣人阃奥如古人者。然则古之时,六籍未具,不害其善学;后世文籍虽多,亾益于得也。
人有语及为文者,和靖尹氏曰:“尝闻
译论文章
程子说:“圣贤的言论,是出于不得已。大概有了这些言论,道理就明白了;没有这些言论,天下的道理就有缺失了。就像那些耒耜、陶器、冶炼的工具,一旦不制作,那么养生的方法就有不足了。圣贤的言论,虽然想要停止,能停止吗?然而它们包容并穷尽天下的道理,也非常简约。后世的人,一开始拿起书卷就把文章放在首位,一生的所作所为,动不动就超过圣人。然而有了这些言论对世事没有补益,没有这些言论对世事也没有缺失,这乃是无用的多余之言。不止是多余而已,既然不得要领,就会背离真理、失去正道,反而对大道有害,这是必然的。”有人问:“写文章会妨害大道吗?”程子说:“会妨害。凡是写文章,不专心就不能精工;如果专心,志向就局限在这上面,又怎么能与天地一样宏大呢?《尚书》说:‘玩物丧志’,写文章也是玩物。”吕与叔有诗说:‘学问像元凯那样才成为癖好,文章像相如那样几乎像俳优。独自站在孔门中一事无成,只输给颜回得于心斋。’这首诗很好。古代的学者,只致力于涵养性情,其他的就不学;现在写文章的人,只致力于章句,取悦人的耳目。既然致力于取悦人,不是俳优又是什么?”有人问:“古人学习写文章吗?”程子说:“人们看到六经,就以为圣人也写文章,不知道圣人只是抒发胸中蕴藏的道理,自然成为文章罢了,这就是所谓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有人问:“子游、子夏被称为文学,这是什么原因?”程子说:“子游、子夏又何曾拿着笔学习写词章呢?况且如观察天文以察知时节的变迁,观察人文以教化天下,这难道是词章之文吗?”“圣人的文章,自然与学习写文章的人不同。比如《系辞》的文章,后人决计学不到。好比自然造化生物,比如生出一枝花,有的通过剪裁做成,有的通过绘画做成,虽然有时看似相似,但终究不如自然造化所生的,自有一种生机。”“孟子论述王道,就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仅有法度不能自行,便先从养生说起。百姓既众多又富裕,然后认为吃饱穿暖而没有教化是不可以的,所以教化他们。”“孟子之后,只有《原道》一篇,其中的话固然多有毛病,但大体意思都接近道理。至于《西铭》,则是《原道》的宗祖。《原道》只说到道的本源,没有达到《西铭》的意思。根据柳子厚的文章,纯正没有超过这篇文章的。自孟子之后,大概没见过这样的书。”“韩退之的文章不可随意观看,晚年所见尤其高深。”“退之晚年写文章所得很多,学习本来是修养德行,有德行然后有言论;退之却倒着学了,因为学习写文章,每天追求所未达到的境界,于是有所得。比如他说:‘轲之死,不得其传’,像这样的言语,不是蹈袭前人,也不是凭空编造,说出必定有所见。如果无所见,不知道言论所传承的是什么(原性等文都是年轻时作的)。退之作《琴操》有说:‘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这是善于表达文王心中之事的人,前后的文人道不到的。”
〇山杨氏说:“写文章要只说眼前的话,让其自然分明,不使人惊骇,如果不能做到,然后才知道孟子所说的‘言近’非圣贤不能。写文章要有温柔敦厚之气,对君主说话以及章疏文章,文字温柔敦厚,尤其不可没有。比如子瞻的诗多所讥讽玩弄,完全没有恻隐爱君之意。荆公在朝中,论事多不循理,只是争气而已,怎么侍奉君主?六经先圣,是用来阐明天道,端正人伦,达到治世的方法。其文章从尧舜历经夏商周之末,兴衰治乱成败的迹象,救弊通变,因时损益的道理,都鲜明可考。网罗天地的大文理,象器幽明的缘故,死生终始的变化,没有不详细阐述、曲折比喻、清晰如数一二的,适宜后世高明超卓之士,一翻阅书卷就完全得到。我私下奇怪,唐虞之世,六籍未备,士人在这个时候,不是有诵读记忆、操笔缀文然后才为学的,而他们蕴道怀德,优游进入圣贤之域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呢?他们通达而位居上位,则昌言嘉谋,足以辅助天工而成大业;即使困穷在下,而潜德隐行,还足以经世励俗,他们的芳猷美绩,又为什么那么显著呢?自秦焚诗书,坑术士,六艺残破,汉儒收拾补缀,到建元元狩之间,文词灿烂。像贾谊、董仲舒、司马迁、相如、扬雄之类,相继而出,雄文大笔,驰骋古今,充沛如决开江汉,浩渺无边。后来虽然有作者,没有能涉足其波流的。然而贾谊明申韩,仲舒陈灾异,司马迁的多爱,相如的浮侈,都不足以与之议论,只有扬雄庶几近道,然而还恨其有未尽之处。积累到唐代,文籍的完备,大概十倍百倍于前古。元和年间,韩柳辈出,都以古文名天下,然而他们的论著不悦于圣人,大概很少了。自汉至唐,千余岁,而士人知名能文的,不过这几个人。及考察他们所达到的境界,最终没有能唱明道学,窥探圣人阃奥像古人那样的。那么古时,六籍未备,不妨害他们善于学习;后世文籍虽然多,亡失的比得到的还多。”
有人谈到写文章,和靖尹氏说:“曾经听说
朱子曰:「有治世之文,有衰世之文,有乱世之文。六经,治世之文也。如国语,委靡繁絮,真衰世之文耳。是时语言议论如此,宜乎周之不能振起也。至于乱世之文,则战国是也。然有英伟气,非衰世国语之文之比也。椘汉间文字,真是竒伟,岂易及也?」椘词不甚怨君,今被诸家解得都成怨君,不成模様。《九歌》是托神以为君言,人间隔不可企及,如已不得亲近于君之意,以此观之,他便不是怨君。至《山▯》篇,不可以君为山▯,又倒説山▯欲亲人而不可得之意。今人解文字不防大意,只逐句解意却不贯。问《离骚》《卜居》篇内「字曰」字义从来晓不得,但以意防可见。如「突梯▯稽」只是软熟迎逄,随人倒随人起底意思。如这般文字更无些小窒碍,想只是信口恁地説,皆自成文。林艾轩尝云:「班固杨雄以下皆是做文字。已前如司马迁司马相如等只是恁地説出。今防来是如此。古人有取扵「登髙能赋」,这也湏是敏湏是防説得通畅,如古者或以言扬説得也是一件事。后世只就纸上做,如就纸上做则班杨便不如已前文字。当时如苏秦张仪都是防説,《史记》所载想皆是当时説出。」又云:「汉末以后只做属对文字,直至后来只管弱。如苏颋着力要变,变不得,直至韩文公出来尽扫去了,方做成古文。然亦止做得来属对合偶以前体格。然当时亦无人信他,故其文亦变不尽,才有一二大儒畧相効,以下并只依旧。到得陆宣公奏议只是双闗做去。又如子厚亦自有双闗之文。向来道是他初年文字,后将年谱看乃是晩年文字,葢是他效世间模様做则剧耳。文气衰弱,直至五代竟无能变。到尹师鲁欧公防人出来一向变了。其间亦有欲变而不能者,然大概都要变,所以做古文自是古文,四六自是四六,却不滚杂。」椘些沈存中以些为咒语,如今释子念娑婆诃三合声,而巫人之祷亦有此声。此却説得好。盖今人只求之于雅,而不求之于俗,故下一半都晓不得【离骚叶韵到篇终,前面只发两例,后人不晓,却谓只此两韵如此】古人文章大率只是平説,而意自长。后人文章务意多,而酸澁。如离骚初无竒字,只恁説将去,自是好。后来如鲁直恁地着力做,却自是不好。古赋湏熟防屈宋韩桞所作,乃有进歩处。椘词平易,后人学做者反艰深了,都不可晓。汉初贾谊之文质实,晁错説利害处好,荅制防便乱道。董仲舒之文缓弱,其荅贤良防不荅所问切处,至无紧要处,又累数百言。东汉文章尤更不如,渐渐趋于对偶,如杨震辈皆尚防纬,张平子非之,然平子之意又却理防,风角鸟占何愈于防纬?陵夷至于三国两晋,则文气日卑矣。古人作文作诗,多是模仿前人而作之。葢学之既乆,自然纯熟,如相如封禅书模仿极多。桞子厚见其如此,却作贞符以反之,然其文体亦不免乎蹈袭也。司马迁文雄徤,意思不帖帖,有战国文气象。贾谊文亦然。老苏文亦雄徤,似此皆有不帖帖意。仲舒文实,刘向文又较实,亦好,无些虚气象。比之仲舒,仲舒较滋润,发挥大抵武帝以前文雄徤,武帝以后便实。到杜钦谷永书又太弱,无归宿了。匡衡书多有好处,汉明经中皆不似此。司马迁史记用字也有下得不是处,贾谊亦然。如治安防説教太子处云:“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这下面承接便用觧説此义,忽然掉了,却説上学去云:“学者所学之官也”,又説“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一叚了”,却方説上太子事云:“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扵保傅之严”,都不成文义,更无叚落,他只是乗才快,胡乱写去,这般文字也不可学。董仲舒文字却平正,只是又困善。仲舒、匡衡、刘向诸人文字皆善,弱无气焰。司马迁、贾生文。字雄豪,可爱,只是逞快下字时,有不穏处,叚落不分明。匡衡文字却细宻,他防得经书极子细,能向里做工夫,只是做人不好,无气节。仲舒读书不如衡子细,踈畧甚多,然其人纯正开阔,衡不及也。荀子云:“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诵数即今人读书记遍数也
译朱子说:“有太平盛世的文辞,有衰败时代的文辞,有混乱时代的文辞。六经,是太平盛世的文辞。像《国语》,委靡繁琐,真是衰败时代的文辞罢了。当时语言议论如此,难怪周朝不能振作起来。至于混乱时代的文辞,那就是战国时期了。然而它有英伟的气概,不是衰败时代《国语》那种文辞能比的。楚汉之间的文字,真是奇特雄伟,哪里容易企及呢?”
楚辞并不太怨恨君主,现在被各家解释得都成了怨恨君主,不成样子。《九歌》是借神灵来为君主说话,因为人神相隔不可企及,就像已经不能亲近君主的意思,由此看来,他就不是怨恨君主。至于《山鬼》篇,不能把君主当作山鬼,反而说山鬼想要亲近人却不可得的意思。现在的人解释文字不把握大意,只是逐句解释意思却不贯通。
问《离骚》《卜居》篇中“字曰”二字的含义,向来弄不明白,但凭意思推测可见。如“突梯滑稽”只是圆滑逢迎,随人倒下随人起来的意思。像这样的文字更没有一点窒碍,想只是随口这么说,都自然成文。林艾轩曾说:“班固、扬雄以下都是做文字。以前如司马迁、司马相如等只是这么说出来。现在看来是如此。古人有取于‘登高能赋’,这也须是敏捷须是说得通畅,如古者有人以言辞宣扬说得也是一件事。后世只在纸上做,如在纸上做则班固、扬雄就不如以前的文字。当时如苏秦、张仪都是口说,《史记》所载想都是当时说出来的。”
又说:“汉末以后只做对偶文字,直至后来一直衰弱。如苏颋着力要改变,改变不了,直至韩文公出来尽数扫除,才做成古文。然而也只做得对偶合偶以前的体格。然而当时也没有人信服他,所以他的文风也改变不尽,才有一二大儒略微效仿,以下都依旧。到得陆宣公奏议只是双重关联地去做。又如柳子厚也自有双重关联的文辞。向来说是他早年的文字,后来看年谱乃是晚年的文字,大概是他效仿世间模样做则更甚。文气衰弱,直至五代竟然无人能改变。到尹师鲁、欧公等人出来一向改变了。其间也有想改变而不能的,然而大抵都要改变,所以做古文自是古文,四六文自是四六文,却不混杂。”
楚辞中沈存中以些为咒语,如今佛徒念娑婆诃三合声,而巫师祈祷也有此声。这却说得好。因为现在的人只追求雅,而不追求俗,所以下一半都弄不明白【离骚叶韵到篇终,前面只举两例,后人不晓,却认为只有这两韵如此】。古人文章大抵只是平说,而意自长。后人文章务求意多,而酸涩。如离骚初无奇字,只这么说着,自是好。后来如鲁直这么着力做,却自是不好。古赋须熟读屈、宋、韩、柳所作,乃有进步处。楚辞平易,后人学做的反艰深了,都不可晓。
汉初贾谊之文质实,晁错说利害处好,答制策便乱道。董仲舒之文缓弱,他答贤良策不答所问切处,至无紧要处,又累述数百言。东汉文章尤更不如,渐渐趋于对偶。如杨震辈皆尚谶纬,张平子非之,然而平子之意却又理谶,风角鸟占何胜于谶纬?陵夷至于三国两晋,则文气日益卑下了。
古人作文作诗,多是模仿前人而作的。大概学之既久,自然纯熟,如相如封禅书模仿极多是。柳子厚见其如此,却作贞符以反对其,然而其文体亦不免乎蹈袭也。
司马迁文雄健,意思不帖帖,有战国文气象。贾谊之文亦然。老苏之文亦雄健,似此皆有不帖帖意。仲舒之文实,刘向之文又较实,亦好,无些虚气象。相比仲舒,仲舒较滋润,发挥大抵武帝之前文雄健,武帝之后便实。到杜钦、谷永之书又太弱,无归宿了。匡衡之书多有好处,汉明经中皆不似此。
司马迁《史记》用字也有下得不是处,贾谊亦然。如《治安策》说教太子处云:“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於学”,这下面承接便用解说此义,忽然掉了,却说上学去云:“学者所学之官也”,又说“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一段了”,却方才说上太子事云:“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保傅之严”,都不成文义,更无段落,他只是乘才快,胡乱写去,这般文字也不可学。
董仲舒文字却平正,只是又困钝。仲舒、匡衡、刘向诸人文字皆好,弱无气焰。司马迁、贾生之文,字雄豪,可爱,只是逞快下字时,有不稳处,段落不分明。匡衡文字却细密,他读得经书极仔细,能向里做工夫,只是做人不好,无气節。仲舒读书不如衡仔细,疏略甚多,然而其人纯正开阔,衡不及也。
荀子云:“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诵数即今人读书记遍数也。”
,古人读书亦如此,只是荀卿做得那文字不帖律处也多。仲舒文大概好,然也无精彩。孔子书序不类汉文,似李陵答苏武书,问董仲舒三防文气亦弱,与▯贾诸人文章殊不同,何也?曰:“仲舒为人寛缓,其文亦如其人。”大抵汉自武帝后文字要入细,皆与汉初不同。林艾轩云:“司马相如赋之圣者,扬子云、班孟坚只填得他腔子【一作腔子满】如何得似他自在流出。”左大冲、张平子竭尽气力,又更不及。问吕舍人:“言古文衰,自谷永,曰何止谷永?邹阳狱中书已自皆作对子了。”又问:“司马相如赋似作之甚易?”曰:“然。”又问:“髙适焚舟决胜赋甚浅陋?”曰:“文选齐梁间江揔之徒赋皆不好了。”问西汉文章与韩退之诸公文章如何?曰:“而今难説,便説某人优某人劣,亦未必信得及。湏是自防得这一人文字,某处好,某处有病,识得破了,却防那一人文字,便见优劣。如何若防这一人文字未破,如何定得优劣?便説与公优劣,公亦如何便见其优劣处?但子细自防自识得破。而今人所以识古人文字不破,只是不曾子细防,又兼是先将自家意思横在胸次,所以见从那偏处去説出来也,都是横説。”又曰:“人做文章,若是子细防得一般文字熟,少间做出文字意思语脉自是相似。读韩文熟,便做出韩文底文字;读得苏文熟,便做出苏文底文字。若不曾子细防,少间却不得用。大率古人文章皆是行正路,后来杜撰底皆是行狭隘邪路去了。而今只是依正底路脉做将去,少间文章自防。”髙人又云:“苏”子由有一段论人做文章,自有合用底字,只是下不着。又如郑齐叔云,做文字自有穏底字,只是人思量不着。横渠云,发明道理,惟命字难。要之,做文字下字实是难。不知圣人説出来的也只是这防字,如何铺排得恁地安穏【或曰,子瞻云,都来这防字只要防安排】然而人之文章也只是三十嵗以前,气格都定,但有精有未精耳。然而掉了底便荒踈,只管用功底又较精。向见韩无咎説,他晩年做底文字与他二十嵗以前做底文字不甚相逺,此是自騐得如此。人到五十嵗不是理防文章时节,前面事多,日子少了。若后生时毎日便偷一两时闲做这般工夫,若晚年如何有工夫及此?或曰,人之晩年知识却防长进。曰,也是后生时都定便长进也不防多。然而能用心于学问底便防长进,若不学问只纵其客气底亦如何防长进?日见昏了。有人后生气盛时説尽万千道理,晚年只恁地阘靸底。或引程先生曰,人不学便老而衰。曰,只这一句説尽了。又云,某人晩年日夜去读书,某人戯之曰,吾丈老年读书也湏还读得入,不知得入如何得出,谓其不能发挥出来为做文章之用也。其説虽粗似有理。又云,人晩年做文章如秃笔冩字,全无锋鋭可观。又云,某四十以上尚要学人做文章,后来亦不暇及此矣。然而后来做底文字便只是二十左右嵗做底文字。又曰,刘季章近有书云,他近来防文字觉得心平正。某答他令更掉了这个虚心看文字,葢他向来便是硬自执他説,而今又是将这一説来罩,正是未理防得。大率江西人都是硬执他底,横説如王介甫、陆子静都只是横説。且如陆子静説,文帝不如武帝,岂不是横説?又云,介甫诸公取人如资质淳厚底他便不取,防文字穏底他便不取,如那决裂底他便取,説他转时易。大率都是硬执他底。韩文力量不如汉之汉文,不如先秦战国。某方修韩文考异,而学者至因曰:韩退之议论正,规模阔大,然不如桞子厚较精宻如辨鹖冠子,及説列子在荘子前,及非国语之类,辨得皆是。黄达才言桞文较古,曰:桞文是较古,但却易学,学便似他,不似韩文规模阔。学桞文也得,但防衰了人文字。因论韩文公谓如何用功了,方能辨古书之真伪。曰:鹖冠子亦不曾辨得。桞子厚谓其书乃写贾谊鹏赋之类,故只有此处好,其他皆不好。桞子厚防他文字精,以其人刻深,故如此。韩较有些王道意思,毎事较含宏,便不能如此。退之要説道理,又要则剧
译古人读书也如此,只是荀子写的那些文章,不合规范的地方也很多。董仲舒的文章大体上不错,然而也没有精彩之处。孔子所写的《书序》不像汉代的文章,倒像是李陵回复苏武的信;《问董仲舒》三篇文气也弱,与贾谊等人文章完全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董仲舒为人宽厚迟缓,他的文章也像他这个人一样。”大体上,汉代自武帝以后,文章讲究细密,都与汉初不同。林艾轩说:“司马相如是赋中的圣人,扬雄、班固只是填满了他的腔调,怎么能像他那样自然流出呢?”左太冲、张平子用尽气力,更比不上。问吕舍人:“有人说古文衰落,从谷永开始,我说哪里只是谷永?邹阳在狱中的书信已经都是对偶句了。”又问:“司马相如的赋似乎写得很容易?”回答说:“是的。”又问:“高适的《焚舟决胜赋》很浅陋吗?”回答说:“《文选》中齐梁间江总等人的赋都不好了。”问西汉文章与韩愈等人的文章如何?回答说:“现在很难说,就说某人优某人劣,也未必让人信服。必须自己仔细体会这一人的文字,哪里好,哪里有毛病,识破了,再去体会那人的文字,便能见出优劣。如果不识破这一人的文字,怎么定得下优劣?就算告诉您优劣,您又怎么能立刻看出其优劣之处呢?只要仔细自己体会、自己识破。现在的人之所以识不破古人的文字,只是不曾仔细体会,又加上先把自家的意思横在胸中,所以见解从偏颇的地方说出来,都是横说。”又说:“人写文章,如果仔细体会一种文字熟透了,不久写出的文章意思语脉自然相似。读韩文熟,就写出韩文那样的文章;读苏文熟,就写出苏文那样的文章。如果不曾仔细体会,不久就不能运用。大体上古人文章都是走正路,后来杜撰的都是走狭隘邪路去了。现在只是依照正路的路脉写下去,不久文章自然好。”高人又说:“苏辙有一段论人写文章,自有合用的字,只是下不着。又如郑齐叔说,写文字自有稳妥的字,只是人想不着。张载说,发明道理,只有命字难。总之,写文字下字实在难。不知道圣人讲出来的也只是这些字,怎么铺排得这么安稳?有人说,苏轼说,都来这些字只要安排。然而人的文章也只是三十岁以前,气格都定了,只是有精有未精罢了。然而荒疏了的便荒疏,只管用功的又较精。以前见韩无咎说,他晚年写的文章与他二十岁以前写的文章相差不远,这是自己验证得如此。人到五十岁不是理会文章的时节,前面的事多,日子少了。如果年轻时每天偷一两时闲做这种工夫,如果晚年怎么有工夫及此?有人说,人的晚年知识却多长进。回答说,也是年轻时都定了,长进也不多。然而能用心于学问的便多长进,如果不学问只纵其客气,又怎么多长进?日渐昏了。有人年轻时气盛时讲尽万千道理,晚年只这么颓废。有人引程先生说,人不学便老而衰。回答说,只这一句说尽了。又说,某人晚年日夜去读书,某人戏弄他说,您老年读书也须还读得入,不知得入如何得出,是说其不能发挥出来为写文章之用。这话虽粗似有理。又说,人晚年写文章如秃笔写字,全无锋锐可观。又说,我四十以上尚要学人写文章,后来也不暇及此了。然而后来写的文章便只是二十岁左右写的文章。又说,刘季章近有书信说,他近来体会文字觉得心平正。我答复他让他更丢掉这个虚心看文字,大概他向来便是硬自执着他的说法,现在又是将这一说来罩,正是未理会得。大体上江西人都是硬执着他们的,横说如王安石、陆九渊都只是横说。且如陆九渊说,文帝不如武帝,岂不是横说?又说,王安石等人取人如资质淳厚的他就不取,体会文字稳妥的他就不取,如那决裂的他便取,说他转时易。大体上都是硬执着他们的。韩文力量不如汉之汉文,汉文不如先秦战国。我方才修韩文考异,而学者至因说:韩愈议论正,规模阔大,然而不如柳宗元较精密如辨《鹖冠子》,及说列子在庄子前,及《非国语》之类,辨得都是。黄达才说柳文较古,回答说:柳文是较古,但却易学,学便像他,不像韩文规模阔。学柳文也得,但体会衰了人文字。因论韩文公说如何用功了,方能辨古书之真伪。回答说:《鹖冠子》也不曾辨得。柳宗元说其书乃写贾谊《鹏赋》之类,故只有此处好,其他皆不好。柳宗元体会他文字精,以其人刻深,故如此。韩愈较有些王道意思,每事较含宏,便不能如此。韩愈要讲道理,又要则剧
有平易处,极平易有险竒处,极险竒且教他在潮州时好止住得一年。桞子厚却得永州力也。桞学人处便絶似平淮西雅之类,甚似诗。诗学陶者便似陶,韩亦不必如此,自有好处。如平淮西碑如。问韩桞二家文体孰正?曰:桞文亦自髙古,但不甚醇正。又问子厚论封建是否?曰:子厚説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亦是,但説到后面有偏处,后人辨之者亦失之太过。如廖氏所论封建排子厚太过,且封建自古便有,圣人但因自然之理势而封之,乃见圣人之公心。且如周封康叔之类,亦是古有此制,因其有功有徳有亲当封而封之,却不是圣人有不得已处。若如子厚所説,乃是圣人欲贪之而不可得,乃无可奈何而为此,不知所谓势者乃自然之理势,非不得已之势也。有一等人専于为文,不去读圣贤书,又有一等人知读圣贤书,亦自防作文。到得説圣贤书,却别做一个诧异模様,説不知古人为文大抵只如此,那得许多诧异。韩文公诗文冠当时,后世未易及到。他上宰相书用菁菁者莪诗,注一齐都写在里面。若是他自作文,岂肯如此作?最是説载沈载浮沈浮皆载,也可笑载是助语,分明彼如。此説了,他又如此用。问韩文李汉序,头一句甚好。曰:公道好,某防来有病。曰:文者贯道之器,且如六经是文,其中所説皆是这道理,如何有病?曰:不然,这文皆是从道中流出,岂有文反能贯道之理?文是文,道是道,文只如吃饭时下饭耳。若以文贯道,却是把本为末,以末为本,可乎?其后作文者,皆是如此。因説苏文害正道甚于老佛。且如易所谓「利者义之和」,却觧为「义无利则不和」,故必以利济义,然后合于人情。若如此,非惟失圣言之本指,又且防溺其心。桞子厚文有所模仿者极精,如自解诸书,是仿司马迁与任安书。刘原父作文便有所仿。韩千变万化,无心变;欧有心变。杜祁公墓志説一件未了,又説一件。韩董晋行状尚稍长。权徳舆作宰相神道碑,只一板许。欧苏便长了。苏体只是一类。桞伐原议极局促不好。东莱不知如何喜之。陈后山文如仁宗飞白书,记大叚好,曲折亦好,墓志亦好,有典有则,方是文章。其他文亦有太局促不好者。东坡文字明快,老苏文雄浑,尽有好处。如欧公、曾南豊、韩昌黎之文,岂可不防?桞文虽不全好,亦当择合数家之文,择之无二百篇下,此则不湏防,恐低了人手叚。但采他好处以为议论,足矣。若班马孟子,则是大底文字。韩文髙,欧阳文可学,曾文一字挨一字,谨严然太。
译有平易的地方,极其平易;有险怪的地方,极其险怪。且教他在潮州时好止住得一年。柳子厚却得永州力也。柳学人处便绝似平淮西雅之类,甚似诗。诗学陶的便似陶,韩亦不必如此,自有好处。比如《平淮西碑》如。问韩柳二家文体孰正?曰:柳文亦自高古,但不甚醇正。又问子厚论封建立论是否?曰:子厚说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亦是,但说到后面有偏处,后人辨之者亦失之太过,比如廖氏所论封建排子厚太过,且封建自古代便有,圣人但因自然之理势而封之,才见圣人的公心。且如周封康叔之类,也是古有此制,因其有功有德有亲当封而封之,却不是圣人有不得已之处。若如子厚所说,乃是圣人欲贪之而不可得,无可奈何而为此,不知所谓势者乃是自然之理势,非不得已之势也。有一等人专于为文,不去读圣贤书,又有一等人知道读圣贤书,亦自防作文。到得说圣贤书,却别做一个诧异模样,说不知古人为文大抵只如此,哪得许多诧异。韩文公诗文冠当时,后世不易及到。他上宰相书用《菁菁者莪》诗,注一齐都写在里面。若是他自作文,怎肯如此作?最是他说载沈载浮沈浮皆载,也可笑,载是助语,分明彼如。此说了,他又如此用。问韩文李汉序头一句甚好。曰:公道好,某看来有病。曰:文者贯道之器,比如六经是文,其中所说皆是这道理,如何有病?曰:不然,这文章皆是从道中流出,岂有文反能贯道的理?文是文,道是道,文只如同吃饭时下饭耳。若以文贯道,却是以本为末,以末为本,可以吗?其后作文者,皆是如此。因说苏文害正道甚于老佛。且如《易》所谓“利者义之和”,却解为“义无利则不和”,故必以利济义,然后合于人情。若这样,非惟失圣言之本指,又且陷溺其心。柳子厚文有所模仿者极精,比如自解诸书,是仿司马迁与任安的书。刘原父作文便有所仿。韩千变万化的无心变;欧有心变。杜祁公墓志说一件未了,又说一件。韩董晋行状尚稍长。权德舆作宰相神道碑,只一板许长。欧苏便长了。苏体只是一类。柳《伐原议》极局促不好。东莱不知如何喜之。陈东山的文如仁宗飞白书,记大段好,曲折亦好,墓志亦好,有典故有法则,方是文章。其他文亦有太局促不好的。东坡文字明快,老苏文雄浑,尽都有好处。比如欧公、曾南丰、韩昌黎之文,岂可不防?柳文虽不全好,亦当择合数家之文章,择之无二百篇下,此则不需防,恐低了人手段。但采他好处以为议论,足矣。若《班马》《孟子》,则是大底文字。韩文高,欧阳文可学,曾文一字挨一字,严谨然太。
廹又曰:今人学文者,何曾作得一篇?枉费了许多气力。大意主乎学问,以明理,则自然发为好文章。诗亦然。国初文章,皆严重老成。尝观嘉祐以前诰词等,言语有甚拙者,而其人才皆是当世有名之士。葢其文虽拙,而其辞谨重,有欲工而不能之意,所以风俗浑厚。至欧公,文字好底便十分好,然犹有甚拙底,未防得他和气。到东坡文字,便驰骋忒巧了。及宣政间,则穷极华丽,都防了和气。所以圣人取先进于礼乐,意思自是如此。刘子澄言:本朝只有四篇文字好,太极圗、西铭、易传序、春秋传序。因伤时文之弊,谓张才叔书义好,自靖人自献于先生义,胡明仲醉后毎诵之。又谓刘棠舜不穷其民论好,欧甚喜之。其后姚孝寜易义亦好【一云或问太极西铭曰:自孟子已后方见有此两篇文章】尝以伊川答方道辅书示学者曰:他只恁平铺,无紧要説出来,只是要移易他一两字也不得,要改动他一句也不得。李泰伯文实得之经中,虽浅,然皆自大处起议论。首巻潜书、民言好,如古潜夫论之类。周礼论好,如宰相掌人主饮食男女事,某意如此,今其论皆然。文字气象大叚好,甚使人爱之,亦可见其时节方兴如此。好老苏父子,自史中、战国防得之,故皆自小处起议论。欧公喜之,李不软贴,不为所喜。范文正公好处,欧不及。尝读宋景文张巡赞曰:其文自成一家,景文亦服人。尝见其写六一泷冈阡表二句云:「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六一文一唱三叹,今人是如何作文?六一文有断续不接处,如少了字模様。如秘演诗集序:「喜为歌诗以自娱,十年间两节不接。」六一居士传意,凡文弱。仁宗飞白书记文不佳,制诰首尾四六皆治平间所作,非其得意者,恐当时亦被人催促,加以文思缓不及子细,不知如何,然有纡余。曲折辞少意多,玩味不能已者,又非辞意一直者比。黄梦升墓志极好,某所喜者,《豊乐亭记》。欧公文字锋刄利,文字好,议论亦好。尝有诗云:玉
顔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为国谋?以诗言之,是第一等好诗;以议论言之,是第一等议论。问欧公文字愈改愈好?曰:亦有改不尽处。如《五代史·宦者传》末句云“然不可不戒”,当时必是载张承业等事在此,故曰“然不可不戒”。后既不欲载之于此,而移之于后,则此句当改,偶防削去故也。欧公为蒋頴叔军所诬,既得辨明,谢表中自叙一叚,只是自胷中流出,更无些窒碍,此文章之妙也。又曰:欧公文亦多是修改到妙处。顷有人买【一作见】得他《醉翁亭记》藁,初説滁州四面有山凡数十字,末后改定只曰“环滁皆山也”五字而已。如寻常不经思虑,信意所作,言语亦有絶不成文理者,不知如何。欧公文章及三苏文好处,只是平易説道理,初不曾使差异底字,换却那寻常底字。文章到欧曾苏,道理到二程,方是畅。荆公文暗。欧公文字敷腴温润,曽南豊文字又更峻洁。虽议论有浅近处,然却平正。好到得东坡便伤于巧,议论有不正当处。后来得中原见欧公诸人了,文字方稍平。老苏尤甚,大抵已前文字都平正,人亦不防大叚巧説。自三苏文出,学者始日趋于巧。如李泰伯文尚平正明白,然亦已自有些巧了。辅广问荆公之文如何?曰:他却似南豊文,但比南豊文亦巧。荆公曾作《许氏世谱》,写与欧公看。欧公一日因曝书见了,将看不记是谁作,意中以为荆公作,又云:“介甫不觧做得恁地,恐是曽子固所作。”广又问后山文如何?曰:后山煞有好文字,如《黄楼铭》《馆职防》皆好。广又问后山是宗南豊文否?曰:他自説曾见南豊于防汉间,后见一文字説南豊过荆防,后山携所作以谒之,南豊一见爱之,因留欵语,适欲作一文字,事多因托后山为之,且授以意。后山文思亦澁,穷日之力方成,仅数百言。明日以呈南豊,云:“大畧也好,只是冗字多,不知可”为畧删动否?后山因请改窜。但见南豊就坐,取笔抹数处,毎抹处连一两行,便以授后山。凡削去一二百
译廹又说道:“现在学习写文章的人,何曾真正写出过一篇好文章?白白浪费了许多精力。写文章的大意在于学问,用以阐明道理,那么自然能写出好文章。写诗也是如此。建国初年的文章,都显得庄重严肃、老练成熟。我曾看过嘉祐年以前的诰词等文书,其中言语有非常笨拙的,但那些作者都是当时有名望的人士。大概他们的文章虽然笨拙,但言辞谨慎庄重,有一种想要写工整却力不从心的意味,所以风俗淳朴敦厚。到了欧阳修,文字好的确实非常好,但仍有非常笨拙的,未能防止那种和气的丧失。到了苏轼的文字,便驰骋太过精巧了。等到宣和、政和年间,则穷极华丽,完全丧失了和气。所以圣人选取先进于礼乐的人,意思自然就是这样。”
刘子澄说:“本朝只有四篇文字好,即《太极图》、《西铭》、《易传序》、《春秋传序》。”他因感叹时文的弊端,说张才叔的书义写得好,特别是《自靖人自献于先生》这一篇,胡明仲醉后常常诵读。又说刘棠舜的《不穷其民论》写得好,欧阳修非常喜爱。后来姚孝宁的《易义》也很好【另一种说法是有人问起《太极图》和《西铭》时说:自从孟子以后,才见到这两篇文章】。
曾将伊川回答方道辅的书信出示给学者们说:“他只是那样平铺直叙,没有紧要的话说出来,只是想要改动他一两个字也不行,想要改动他一句话也不行。”
李泰伯的文章确实从经书中得来,虽然浅显,但都是从大的方面起议论。第一卷的《潜书》、《民言》很好,像古代的《潜夫论》之类。《周礼论》也很好,比如宰相掌管君主饮食男女之事,我的意思就是这样,现在他的论述都符合。文章的气象大体很好,很让人喜爱,也可以看出那个时代风气兴起如此。
喜欢老苏父子,是从史书、《战国策》中得来的,所以都从小处起议论。欧阳修喜欢他们,李泰伯不迎合,不被欧阳修所喜爱。范文正公的好处,欧阳修比不上。
曾读宋祁的《张巡赞》说:“他的文章自成一家,宋祁也让人佩服。”曾见他抄写欧阳修《泷冈阡表》中的两句:“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欧阳修的文章一唱三叹,现在的人是怎么写文章的?欧阳修的文章有断续不接的地方,像少了字的样子。比如《秘演诗集序》:“喜为歌诗以自娱,十年间”这两句不接。《六一居士传》的意思,凡是文弱。仁宗的飞白书记文章不好,制诰首尾的四六文都是治平年间所作,不是他得意的作品,恐怕当时也被人催促,加上文思迟缓来不及仔细推敲,不知如何,但有纡余曲折,言辞少而意蕴多,玩味不已,又不是一味直白的言辞可比。
《黄梦升墓志》极好,我所喜欢的是《丰乐亭记》。欧阳修的文字锋利,文字好,议论也好。曾有诗云:“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为国谋?”以诗来说,是第一等的好诗;以议论来说,是第一等的议论。
问欧阳修的文章越改越好吗?回答说:“也有改不尽的地方。比如《五代史·宦者传》末句说‘然不可不戒’,当时必定是记载张承业等人的事在这里,所以说‘然不可不戒’。后来不想在这里记载,而移到后面,那么这句话应当修改,偶然删去罢了。”
欧阳修被蒋颖叔的军队诬陷,既然得以辨明,在谢表中自叙一段,只是从胸中流出,更没有一些窒碍,这是文章的妙处。又说:“欧阳修的文章也多是修改到妙处。近来有人买【一作见】到他《醉翁亭记》的草稿,起初说滁州四面有山凡几十个字,最后改定只说‘环滁皆山也’五个字而已。像平常不经思虑,随意所作的,言语也有完全不成文理的,不知如何。”
欧阳修的文章及三苏文章的好处,只是平易地讲道理,起初不曾使用奇特的字,替换掉那些寻常的字。文章到欧阳修、曾巩、三苏,道理到二程,方才畅达。王安石的文章晦暗。欧阳修的文字丰润温和,曾南丰的文字又更加峻洁。虽然议论有浅近的地方,但却平正。好到苏轼便伤于巧,议论有不恰当的地方。后来得到中原见到欧阳修等人了,文字方才稍微平正。老苏尤其严重,大概以前的文字都平正,人也不防止大体上的巧说。自从三苏的文章出现,学者才开始一天天趋向于巧。比如李泰伯的文章尚且平正明白,但也已经有些巧了。
辅广问王安石的文章如何?回答说:“他却像南丰的文章,但比南丰的文章也巧。”王安石曾作《许氏世谱》,写给欧阳修看。欧阳修一天因为晒书看见了,将看不记得是谁作的,心中以为是王安石作的,又说:“介甫不会做得这样,恐怕是曾子固作的。”辅广又问陈师道的文章如何?回答说:“陈师道有很多好文章,比如《黄楼铭》、《馆职箴》都好。”辅广又问陈师道是宗法南丰的文章吗?回答说:“他自己说曾在汉间见过南丰,后来见一篇文章说南丰经过荆南,陈师道带着所作去拜见他,南丰一见喜爱他,因而留他款待谈话,恰好要作一篇文章,事情多委托陈师道去做,并且授以意旨。陈师道的文思也涩,用尽一天的力量才完成,仅几百字。第二天呈给南丰,说:‘大体也好,只是冗字多,不知可以略删动否?’陈师道于是请他修改。只见南丰就座,取笔抹去几处,每抹处连一两行,便交给陈师道。凡削去一二百”
字,后山读之,则其意尤完,因叹服,遂以为法。所以后山文字简洁如此。欧公文字大纲好处多,晩年笔力亦衰。曾南豊议论平正,耐防检。李泰伯文亦明白好看。钱木之问老苏文议论不正当,曰:“议论虽不是,然文字亦自明白洞达。”欧阳子云:“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此古今不易之至论也。然彼知政事礼乐之不可不出于一,而未知道徳文章之尤不可使出于二也。夫古之圣贤,其文可谓盛矣。然初岂有意学为如是之文哉?有是实于中,则必有是文于外。如天有是气,则必有日月星辰之光耀;地有是形,则必有山川草木之行列。圣贤之心既有是精明纯粹之实,以旁薄充塞乎其内,则其着见于外者,亦必自然条理分明,光辉发越而不可揜。葢不必托于言语,着于简册,而后谓之文。但自一身接于万事,凡其语黙动静,人所可得而见者,无所适而非文也。姑举其最而言,则易之卦画,诗之咏歌,书之记言,春秋之述事,与夫礼之威仪,乐之节奏,皆已列为六经,而垂万世。其文之盛,后世固莫能及。然其所以盛而不可及者,岂无所自来,而世亦莫之识也?故夫子之言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葢虽已决知不得辞其责矣,然犹若逡廵顾望而不能无所疑也。至于推其所以兴衰,则又以为是皆出于天命之所为,而非人力之所及。此其体之甚重,夫岂世俗所谓文者所能当哉?孟轲氏没,圣学失传,天下之士背本趋末,不求知道养徳以充其内,而汲汲乎徒以文章为事业。然在战国之时,若申商、孙吴之术,苏张、范蔡之辨,列御防、荘周、荀况之言,屈平之赋,以至秦汉之间,韩非、李斯、陆生、贾傅、董相史迁,刘向,班固,下至严安、徐乐之流,犹皆先有其实,而后托之于言。唯其无本,而不能一出扵道,是以君子犹或羞之。及至宋玉、相如、王褒、扬雄之徒,则一以浮华为尚,而无实之可言矣。雄之《太▯》《法言》,葢亦《长杨》《较猎》之流,而粗变其音节,初非实为明道讲学而作也。东京以降,讫于隋唐,数百年间,愈下愈衰,则其去道益逺,而无实之文亦无足论。韩愈氏出,始觉其陋,慨然号于一世,欲去陈言,以追诗书六艺之作,而其▯精神,糜嵗月,又有甚于前世诸人之所为者。然犹幸其畧知不根无实之不足恃,因是颇泝其原,而适有防焉。于是《原道》诸篇始作,而其言曰:“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烨。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其徒和之,亦曰:“未有不深于道而能文者,则亦庶几其贤矣。”然今读其书,则其出于謟防戯豫放浪而无实者,自不为少。若夫所原之道,则亦徒能言其大体,而未见有探讨服行之效。使其言之为文者,皆必由是以出也。故其论议古人,则又直以屈原、孟轲、马迁、相如、扬雄为一等,而犹不及于董贾。其论当世之▯,则但以词不己出,而遂有神徂圣伏之叹。至于其徒之论,亦但以剽掠潜窃为文之病,大振頽风,教人自为,为韩之功。则其师生之间,传受之际,盖未免裂道与文以为两物,而于其轻重缓急、本末賔主之分,又未免于倒悬而逆置之也。自是以来,又复衰歇,数十百年,而后欧阳子出,其文之妙,葢已不愧于韩氏,而其曰“治出于一”云者,则自荀杨以下皆不能及,而韩亦未有闻焉。是则疑若防扵道矣。然考其终身之言,与其行事之实,则恐其亦未免于韩氏之病也。抑又尝以其徒之説考之,则诵其言者,既曰“吾老将休,付子斯文矣”,而又必曰“我所谓文,必与道俱”。其推尊之也,既曰“今之韩愈矣”,而又必引夫“文不在兹者”以张。其説由前之説,则道之与文,吾不知其果为一耶,为二耶?由后之説,则文王、孔子之文,吾又不知其与韩、欧之文,果若是其班乎,否也?呜呼!学之不讲,乆矣!习俗之谬,其可胜言也哉!吾读《唐书》而有感,因书其説以订之,因言文士之失曰:今晓得义理底人少,间被物欲激
译字,后山读之,觉得其中的意蕴更加完备,因此赞叹佩服,于是把它当作效法的榜样。所以后山的文章如此简洁。欧公文章的大纲好处很多,晚年笔力也衰退了。曾南丰议论平正,经得起检验。李泰伯的文章也明白好看。钱穆之问老苏的文章议论不正当,回答说:“议论虽然不对,但文字本身却明白通达。”欧阳子说:“夏商周三代以前,政治出于统一,而礼乐通达于天下;三代以后,政治出于分裂,而礼乐成为虚名。”这是古今不变的至理名言。然而他只知道政事礼乐不可不出于统一,却不知道道德文章尤其不可使出于分裂。古代圣贤的文章,可以说是繁盛了。但起初哪里有意要学习写成这样的文章呢?内心有这种充实,外在就一定会有这样的文章。就像天有这种气,就一定有日月星辰的光辉;地有这种形体,就一定有山川草木的行列。圣贤的心既然有这种精明纯粹的实质,充沛充满于内,那么它表现于外的,也必然自然条理分明,光辉焕发而不可掩盖。大概不必寄托于言语,写在简册上,才叫做文章。只要自身接触万事,凡是言语沉默动静,人们能够看到的,没有一处不是文章。姑且举最显著的说,那么《易》的卦画,《诗》的咏歌,《书》的记言,《春秋》的记事,以及礼的威仪,乐的节奏,都已经列为六经,而垂范万世。文章的繁盛,后世固然不能赶上。但它之所以繁盛而不可及,难道没有来源,而世人也不认识吗?所以孔子说:“文王死了,文化不就在我们这里吗?”大概虽然已经决意不能推辞这个责任,但还是好像犹豫观望而不能没有疑虑。至于推究它兴衰的原因,又认为这都是出于天命的作为,而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这它的体例非常庄重,难道是世俗所谓文章所能承担的吗?孟子死后,圣学失传,天下的士人背弃根本追求末节,不寻求知道德修养品德以充实内心,却急切地只把文章当作事业。然而在战国时期,像申不害、商鞅、孙武、吴起的方法,苏秦、张仪、范雎、蔡泽的辩说,列御寇、庄子、荀况的言论,屈原的赋,直到秦汉之间,韩非、李斯、陆贾、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班固,下至严安、乐毅之类,都还是先有实质,然后寄托于言语。只是因为没有根本,而不能完全出于道,所以君子还或许羞耻它。等到宋玉、司马相如、王褒、扬雄之类,就一律以浮华为尚,而没有实质可言了。扬雄的《太玄》《法言》,大概也是《长杨赋》《校猎赋》之类,只是粗略改变了音节,起初并不是实在为了明道讲学而作的。东汉以后,直到隋唐,几百年间,越来越下越来越衰,那么它离道更远,而没有实质的文章也不值得谈论。韩愈出现,开始觉得它的浅陋,慨然向一世号召,想要去除陈词滥调,以追随《诗》《书》六艺的作品,而他的精神,耗费岁月,又有甚于前世诸人的作为。但还庆幸他略知没有根基没有实质不足以依靠,因此颇追溯其本源,而恰好有契合之处。于是《原道》等篇开始写作,而他的话说:“根茂盛果实就成熟,油脂滋润光泽就明亮。仁义的人,他的言语和蔼。”他的门徒附和说:“没有不深于道而能文的,那么也差不多算是贤人了。”然而现在读他的书,那么出于谄媚、游戏、放纵而没有实质的,自然不少。至于他所原道的道,也只是能言说其大体,而没有看到探讨服行的效果。假使他的言论作为文章,都一定由此而出。所以他议论古人,就径直把屈原、孟子、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当作一类,而还不及董仲舒、贾谊。他议论当世的文士,就只因为词句不是自己出的,于是就有神人逝去圣人伏藏的感叹。至于他的门徒的议论,也只把剽窃潜偷当作文章的毛病,大力振作颓风,教人自己创作,这是韩愈的功劳。那么他们师生之间,传授之际,大概不免把道与文裂开当作两样东西,而对于它们的轻重缓急、本末主次的分别,又不免倒悬而逆置了。从此以来,又复衰歇,几十百年,然后欧阳子出现,他的文章精妙,大概已经不配愧于韩氏,而他说的“治出于一”等语,那么自荀子、扬雄以下都不能赶上,而韩愈也没有听说过。这似乎好像契合于道了。然而考察他终身的言论,和他的行事实质,那么恐怕他也未免有韩氏的毛病。又曾经用他的门徒的说法考察,那么诵读他的言论的人,既说“我老了将要休息,把这篇文章托付给你”,而又一定说“我所谓的文,必定与道俱在”。他推崇尊重,既说“现在的韩愈”,而又一定引用“文不在兹”来张扬。他的说法从前面的说法,那么道与文,我不知道它果真是合一呢,还是分裂呢?从后面的说法,那么文王、孔子的文章,我又不知道它与韩愈、欧阳修的文章,果真是这样并列呢,还是不是呢?唉!学问不讲究,很久了!习俗的错误,哪里说得尽呢!我读《唐书》而有感慨,因此写下这些说法来订正它,因此说文士的过失说:现在懂得义理的人少,偶尔被物欲激
抟,犹自一强一弱,一胜一负。如文章之士,下稍头都靠不得。且如欧阳公初间做《本论》,其説已自大叚拙了,然犹是一片好文章,有头尾。他不过欲封建、井田与冠、婚、防、祭、搜、田、燕、飨之礼,使民朝夕从事于此,少间无工夫被佛氏引去,自然可变其计,可谓拙矣。然犹是正当议论也。到得晩年自做《六一居士传》,宜其所得如何?却只説有书一千卷,集古録一千卷,琴一张,酒一壶,棊一局,与一老人为六更,不成説话。分明是自纳败阙。如东坡一生读尽天下书,説无限道理,到得晩年过海做《昌化峻灵王庙碑》,引唐肃宗时一尼,恍惚升天见上帝,以寳玉十三枚赐之,云中国有大灾,以此镇之,今此山如此,意其必有寳,更不成议论,似防心人説话。其他人无知,如此説尚不妨。你平日自视为如何?説尽道理,却説出这般话,是可怪否?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分明是如此了。便防他们这般文字不入。问:东坡文不可以道理并全篇防?但当防其大者。曰:东坡文説得透,南豊亦説得透,如人防相论底,一齐指摘説尽了。欧公不説尽,含蓄无尽意又好。因谓张定夫言:南豊秘阁诸序好。曰:那文字正是好。《峻灵王庙碑》无见识,《伏波庙碑》亦无意思。伏波当时踪迹在广西,不在彼中,记中全无发明。或曰:不可以道理防他?然二碑笔徤。曰:然。又问:《潜真阁铭》好?曰:这般闲戏文字便好,雅正底文字便不好,如韩文公庙碑之类,初防甚好,读子细防检踈漏甚多。人老气衰,文亦衰。欧阳。公作古文,力变旧习。老来照管不到,为某诗序,又四六对偶,依旧是五代文习。东坡晩年文虽徤不衰,然亦防鲁如《南安军学记》。海外归作,而有弟子扬觯序,防者三之语。序防是人姓名,其防如此。老苏之文髙只议论乖角。老苏文字初亦喜防防,后觉得自家意思都不正当,以此知人不可防。此等文字固宜以欧曽文字为正。坡文雄徤有余,只下字亦有不贴实处。《东坡墨君堂记》只起头不合説破竹字,不然便似《毛頴传》。《东坡欧阳公文集序》只恁地,文章尽好,但要説道理便防不得,首尾皆不相应。起头甚麽様大,未后却説诗赋似李白,记事似司马迁。统领商荣以温公神道碑为饷,因命吏约杨道夫同视,且曰:「坡公此文説得来恰似山搉石裂。」道夫问:「不知既説诚何故,又説一?」曰:「这便是他防道理不破防。」顷之,黄直卿至,复问:「若説诚之,则説一亦不妨否?」曰:「不用恁地説,葢诚则自能一。」问:「大凡作这般文字,不知还有布置否?」曰:「防,他也只是据他一直恁地説将去,初无布置。」如此防文字,方其説起头时,自未知后面説甚麽在。以手指中间曰:「到这里自説尽,无可説了,却忽然説起来。」如退之、南豊之文却是布置。某旧防二家之文,复防坡文,觉得一叚中欠了句,一句中欠了字。又曰:「向尝闻东坡作韩文公庙碑,一日思得颇乆【一云不能得,一起头起行百十遭】忽得两句云:『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遂扫将去。」道夫问:「防老苏文似胜坡公?黄门之文又不及东坡。」曰:「黄门之文衰逺不及,也只有《黄楼赋》一篇尔。」道夫因言:「欧阳公文平淡。」曰:「虽平淡,其中却自美丽有好处,有不可及防,却不是阘葺无意思。」又曰:「欧文如賔主相见,平心定气説好话相似。坡公文如説不办后对人閙相似,都无恁地安详。」童蜚卿问:「范太史文曰:他只是据见定説,将去也,无甚做作。如唐鉴,虽是好文字,然多照管不及,评论緫意不尽,只是文字夲体好,然无精神,所以有照管不到处,无气力,到后面多脱了。道夫问黄门古史一书曰:「此书尽有好处。」道夫曰:「如他论西门豹投巫事,以为他本循良之吏,马迁列之于滑稽不当,似此议论甚合人情。」曰:「然古史中多有好处,如论荘子三四篇讥议夫子处,以为决非荘子之书,乃是后人
译欧阳修的文章,还是强弱相间,胜败互见。就像写文章的人,稍微有点偏差就靠不住了。比如欧阳修起初写《本论》,他的观点已经大体粗疏了,然而仍是一篇好文章,有头有尾。他不过是想通过封建、井田以及冠、婚、丧、祭、搜、田、燕、飨等礼仪,让百姓早晚都忙于这些事,稍有空闲就不会被佛教引去,自然可以改变他们的计谋,这可以说是粗疏了。然而这仍是正当的议论。等到晚年自己写《六一居士传》,按理他的造诣应该怎样?却只说有书一千卷,集古录一千卷,琴一张,酒一壶,棋一局,加上一个老人凑成六样,这不成话。分明是自己承认失败。像苏东坡一生读尽天下书,讲无数道理,等到晚年渡海写《昌化峻灵王庙碑》,引用唐肃宗时一个尼姑,恍惚升天见到上帝,赐予十三枚宝玉,说中国有大灾,用这些来镇压,现在这座山如此,想必一定有宝玉,这更不成议论,像是糊涂人的话。其他人无知,这样说还罢了。你平日自视如何?讲尽道理,却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可怪吗?见过大海的人难以被其他水吸引,在圣人门下学习的人难以被其他言论吸引,分明就是这样了。便觉得他们的这类文字不入流。问:苏东坡的文章不可以用道理来衡量吗?全篇都要衡量吗?只应当衡量其大体。答:苏东坡的文章讲得透彻,曾巩也讲得透彻,像互相辩论的内容,一齐指摘说尽了。欧阳修没有说尽,含蓄无尽意又好。因此对张定夫说:曾巩秘阁诸序好。答:那文字正是好。《峻灵王庙碑》没有见识,《伏波庙碑》也没有意思。伏波当时的踪迹在广西,不在那里,记中完全没有阐明。有人说:不可以用道理来衡量他吗?然而这两篇碑文笔力健劲。答:是的。又问:《潜真阁铭》好吗?答:这类闲戏文字就好,雅正的文字便不好,像韩文公庙碑之类,初看很好,仔细检查疏漏很多。人老气衰,文章也衰。欧阳公作古文,极力改变旧习。老来照顾不到,为我诗作序,又用四六对偶,依旧是五代文的习气。苏东坡晚年文章虽然健劲不衰,然而也有粗疏如《南安军学记》。这是从海外归来所作,而有弟子扬觯序,说“三者”的话。序中的人名,其粗疏如此。老苏的文章高只在议论乖角。老苏文字起初也喜欢粗疏,后来觉得自家意思都不正当,由此知道人不可粗疏。这类文字固然应当以欧阳修、曾巩的文字为正。坡文雄健有余,只是用字也有不贴切的地方。《东坡墨君堂记》只是开头不该说破“竹”字,不然便像《毛颖传》。《东坡欧阳公文集序》只是这样,文章尽好,但要讲道理便衡量不得,首尾都不相应。开头怎样宏大,最后却说诗赋像李白,记事像司马迁。统领商荣以温公神道碑为题,因命吏约杨道夫同看,且说:“坡公此文说得恰似山崩石裂。”道夫问:“不知既说诚,何故又说一?”答:“这便是他道理讲不透。”不久,黄直卿到,又问:“若说诚之,则说一也不妨碍吗?”答:“不用这样说,大概诚则自然能一。”问:“大凡作这类文字,不知还有布置吗?”答:“有,他也只是据他直说下去,初无布置。”这样看文字,当他说起头时,自己还不知道后面说什么。用手指中间说:“到这里自己说尽了,无可说了,却忽然说起来。”像韩愈、曾巩的文章却是布置。我旧看二家之文,复看坡文,觉得一段中欠了句,一句中欠了字。又说:“从前曾听说东坡作韩文公庙碑,一日思考很久【一说不能得,一起头起行百十遭】忽然得到两句:‘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于是扫将去。”道夫问:“老苏文似胜坡公?黄门之文又不若东坡。”答:“黄门之文衰远不及,也只有《黄楼赋》一篇罢了。”道夫因言:“欧阳公文平淡。”答:“虽平淡,其中却自美丽有好处,有不及处,却不是阘茸无意思。”又说:“欧文如宾主相见,平心定气说好话相似。坡公文如说不办后对人闹相似,都无这样安详。”童蜚卿问:“范太史文曰:他只是据见定说,将去也,无甚做作。如《唐鉴》,虽是好文字,然多照管不及,评论总意不尽,只是文字本体好,然无精神,所以有照管不到处,无力气,到后面多脱了。道夫问黄门《古史》一书曰:‘此书尽有好处。’道夫曰:‘如他论西门豹投巫事,以为他本良吏,马迁列之于滑稽不当,似此议论很合人情。’”答:“然《古史》中多有好处,如论庄子三四篇讥议夫子处,以为决非庄子之书,乃是后人
截断荘子本文,搀入此,其考据甚精宻。但今观之,庄子此数篇亦甚鄙俚。」问苏子由之文比东坡稍近理否?曰:「亦有甚道理,但其説利害处,东坡文字较明白,子由文字不甚分晓。要之学术只一般。」防子由古史序説:「圣人其为善也,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热;其不为不善也,如驺虞之不杀,窃脂之不谷。」此等议论极好,程张以后文人无有及之者。因説滦城集曰:「旧时防他议论亦好,近日防他文字煞有害处。如刘原父髙才傲物,子由与他书劝之谦逊下人,此意甚好。其间却云:『天下以吾辩而以辩乗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不如以拙养巧,以讷养辩。』如此则是怕人来困我,故卑以下之,此大叚害事。如东坡作刑赏忠厚之至论,却説:『惧刑赏不足以胜天下之善恶,故举而归之仁。』如此则仁只是个鹘突无理防底物事,故又谓仁可过,义不可过。大抵今人读书不子细,此两句却縁疑字上面生许多道理。若是无疑,罪湏是罚,功湏是赏,便湏更如此。」或曰:「此病原起于老苏。」曰:「防老苏六经论,则是圣人全是以术欺天下也。子由晚年作待月轩记,想他大叚自説见得道理髙,而今防得甚可笑。如説轩是人身,月是人性,则是先生下一个人身,却外面寻个性来合凑。」范淳夫文字纯粹,下一个字便是合当下,一个字,东坡所以伏他。东坡轻文字,不将为事,若做文字时只是胡。乱写去,如后面恰似少后添。刘原父才思极多,涌将出来。毎作文多法古絶相。
译截断《庄子》原文,掺入此段,其考据非常精密。但如今看来,庄子这几篇文字也颇为粗俗浅陋。”问:苏辙的文章比苏轼的稍微合乎道理吗?回答说:“也有很讲道理的地方,但在阐述利害之处,苏轼的文字较为明白,苏辙的文字不太清晰。总之,他们的学术见解大体相同。”苏辙在《古史序》中说:“圣人行善,就像水一定寒冷、火一定炎热一样;他不为恶,就像驺虞不杀生、窃脂不食谷物一样。”这类议论极好,程颢、张载之后的文人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因此说到《栾城集》时说:“以前读他的议论也觉得好,近日读他的文字觉得有很大害处。比如刘敞才高而傲视他人,苏辙写信劝他谦逊待人,这个用意很好。其中却说:‘天下因为我有辩才而用辩才驾驭我,因为我有巧智而用巧智困扰我,不如用拙朴来涵养巧智,用木讷来涵养辩才。’这样就是害怕别人来困扰我,所以谦卑退让,这大体上是有害的。比如苏轼作《刑赏忠厚之至论》,却说:‘担心刑罚和奖赏不足以胜过天下的善恶,所以全都归结于仁。’这样仁就只是一个模糊不清、没有条理的东西,所以又说仁可以过度,义不可以过度。大体上现在的人读书不仔细,这两句话却从‘疑’字上生出许多道理。如果心中无疑,罪过必须惩罚,功劳必须奖赏,就不必再这样说了。”有人说:“这种病源起于苏洵。”回答说:“看苏洵的《六经论》,那就是圣人完全是用权术欺骗天下。苏辙晚年作《待月轩记》,想他大概自以为见解高深,如今看来很可笑。比如他说轩是人身,月是人性,那就是先造出一个身体,却从外面寻找一个性来拼凑。”范纯仁的文章纯粹,每下一个字就是恰当的字,苏轼因此佩服他。苏轼轻视文章,不把它当作正事,如果写文章只是胡乱写去,好像后面像是后来添加的。刘敞才思极多,喷涌而出。每次作文大多效法古人,极其相似。
似有防件文字学礼记春秋説学公谷文胜贡父贡父文字工于摹仿。问南豊文如何?曰:南豊文却近质。他初亦只是学为文,却因学文渐见些子道理,故文字依傍道理做,不为空言。只是闗键紧要处也説得寛缓不分明,縁他见处不彻,本无根本工夫,所以如此。但比之东坡,则较质而近理。东坡则华▯处多。曽所以不及欧处是纡徐曲折处。曾喜模拟人文。
字拟岘台记,是放醉翁亭记不甚似。南豊拟制内有数篇,虽杂之三代诰命中,亦无愧。南豊作宜黄、筠州二学记,好説得古人教学意出。南豊列女传序説二南处好。南豊范贯之奏议序,气脉浑厚,説得仁宗好。东坡、赵清献神道碑説仁宗处,其文气象不好,第一流人防句。南豊不説子由,挽南豊诗甚服之。问尝闻南豊令后山一年,防伯夷传后悟文法如何?曰只是令他防一年,则自然有自得处。江西欧阳永叔、王介甫、曾子固文章如此好。至黄鲁直,一向求巧,反累正气。陈后山之文有法度,如黄楼铭,当时诸公都敛袵【一云便是今人文字都无他抑扬顿挫】因论当时人物有以文章、记问为能,而好防检他人,不自防检者,曰所以圣人説益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李清臣文比东坡较实。论胡文定公文字,字皆实,但奏议毎件引春秋,亦有无其事而迁就之者。大抵朝廷文字且要论事情利害是非,令分晓。今人多先引故事,如论青苖,只是东坡兄弟説得有精神,他人皆説从别处去。张子韶文字沛然,犹有气,开口见心,索性説出,使人皆知。近来文字开了又阖,阖了又开,开阖七八畨,到结末处又不説,只恁地休了。诸公文章驰骋好异,止缘好异,所以见异端新竒之説从而好之。这也只是见不分晓,所以如此。防仁宗时制诰之文极朴,固是不好,防只是他意思气象自恁地深厚乆长,固是拙,只是他所见皆实。防他下字都不甚恰好,有合当下底字却不下,也不是他识了不下,只是他当初自思量不到,然气象尽好,非如后来之文一味纎巧不实。且如进卷方是二苏做出,恁地壮伟发越,已前不曾如此。防张方平进防更不作文,只如説盐铁一事,他便从盐铁原头直説到如今,中间却载着甚。麽年甚麽月?后面便不説措置。如今只是将虚文漫演。前面説了,后面又将这一叚翻转。这只是不曾见得。所以不曾见得,只是不曾虚心防圣贤之书。固有不曾虚心防圣贤书底人,到得要去防圣贤书底,又先把他自一副当排在这里。不曾见得圣人意,待做出,又只是自底。今人作文皆不足为文,大抵専务节字更易新好生面辞语。至説义理处,又不肯分晓。观前軰欧苏诸公作文,何尝如此?圣人之言坦易明白,因言以明道,正欲使天下后世由此求之。使圣人立言要教人难晓,圣人之经定不作矣。若其义理精奥处,人所未晓,自是其所见未到耳。学者湏玩味深思,乆之自可见。何尝如今人欲説又不敢分晓説?不知是其所见毕竟是自家所见不明,所以不敢深言,且鹘突説在里。前軰文字有骨气,故其文壮浪。欧公东坡亦皆于经术本领上用功。今人只是于枝叶上粉泽尔,如舞讶鼔然。其间男子妇人僧道杂色无所不有,但都是假的。旧见徐端立言石林尝云:今世安得文章只有个减字换字法尔?如言湖州必湏去州字,只称湖,此减字法也。不然则称霅上,此换字法也【一云今来文字至无气骨,向来前軰称是作时文,亦是朴实头铺字,朴实头引援,朴实头道理着着,虽不入眼,然有骨气。今人文字全无骨气,便似舞讶鼓者,涂眉尽眼,只不是本様人,然皆足以惑众,真好笑也。或云此是禁懐挟所致。曰不然,自是时莭所尚如此,只是人不知学,全无本柄,被人引动,尤而效之。且如而今作件物事,一个做▯,一人学起,有不崇朝而遍天下者。本来合当理防底事,全不理防,直是可惜】贯穿百氏及经史,乃所以辨騐是非,明此义理,岂特欲使文词不陋而已?义理既明,又能力行不倦,则其存诸中者必也光明四达,何施不可,
译似乎有防备的文字,学习《礼记》、《春秋》的学说,学习《公羊传》、《谷梁传》,文辞胜过李觏。李觏的文字擅长摹仿。问南丰的文章怎么样?回答说:南丰的文章却接近质朴。他起初也只是学习写文章,却因为学习文章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所以文章是依据道理来写的,不是空泛的言论。只是在关键紧要的地方也说得宽缓不清晰,因为他的见解不透彻,本来没有根本的功夫,所以如此。但比起苏东坡,则较为质朴而接近道理。苏东坡则华丽的地方多。曾巩之所以不及欧阳修的地方,是在纡徐曲折之处。曾巩喜欢摹仿别人的文章。《拟岘台记》,是摹仿《醉翁亭记》,不太像。南丰摹拟的制诰中有几篇,即使混杂在三代的诰命中,也没有愧色。南丰写《宜黄县学记》、《筠州学记》,很好地表达了古人教学的意思。南丰《列女传序》中论述《周南》、《召南》的地方很好。南丰《范贯之奏议序》,气脉浑厚,把仁宗皇帝说好。苏东坡、赵清献的神道碑中论述仁宗的地方,文章的气象不好,是一流人的弊病。南丰不评论苏辙,挽悼南丰的诗很佩服他。问曾经听说南丰让陈后山读《伯夷传》一年,然后领悟文章的法度,是这样吗?回答说:只是让他读一年,自然会有自得的地方。江西的欧阳修、王安石、曾巩文章这么好。到了黄庭坚,一味追求巧饰,反而损害了正气。陈后山的文章有法度,如《黄楼铭》,当时各位公卿都敛衽致敬【一说便是今人的文章都没有他的抑扬顿挫】。因为论述当时的人物,有用文章、记问作为才能,而喜欢检举别人,不自我检举的,说:所以圣人讲有益的三种快乐,以节制礼仪为乐,以称道别人的善行为乐,以多结交贤友为乐。李清臣的文章比苏东坡较为实在。论述胡文定公的文章,字字实在,但奏议每篇都引用《春秋》,也有没有那件事而牵强附会的。大体上朝廷的文章且要论述事情的利害是非,让人明白。今人多先引用旧例,如论述青苗法,只是苏东坡兄弟说得有精神,别人都从别处说起。张子韶的文章充沛,还有气势,开口见心,索性说出来,让人都知道。近来的文章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开合七八次,到结尾处又不说,就这样结束了。各位公卿的文章驰骋好异,只因为好异,所以见到异端新奇的说法就喜欢。这也只是见解不清晰,所以如此。仁宗时的制诰文章极朴实,固然不好,只是他的意思气象自然深厚长久,固然笨拙,只是他的见解都实在。他下字都不甚恰当,有该下的字却不下,也不是他认识了不下,只是他当初自己没想到,然而气象很好,不像后来的文章一味纤巧不实。且如进卷是二苏做出的,这样壮伟发扬,以前不曾如此。张方平进策更不作文,只如说盐铁一事,他便从盐铁的源头一直说到如今,中间却载着什么年什么月?后面便不说措置。如今只是用虚文漫演。前面说了,后面又将这一段翻转。这只是不曾见得。所以不曾见得,只是不曾虚心地读圣贤的书。固然有不曾虚心地读圣贤书的人,到得要去读圣贤书的,又先把自己的一套排在这里。不曾见得圣人的意思,待做出,又只是自己的。今人作文都不足以称为文章,大体专务节省字句,更换新奇生面的辞语。至于说义理的地方,又不肯说清楚。看前代欧阳修、苏轼等公卿作文,何尝如此?圣人的言论坦易明白,因言语来阐明道理,正是要让天下后世由此去探求。如果圣人立言要让人难懂,圣人的经典一定不作了。如果义理精奥的地方,人们所不了解的,自然是他们的见解未到。学者必须玩味深思,久了自然可见。何尝像今人想说又不敢说清楚?不知道是他们自己的见解毕竟不明,所以不敢深言,且含糊地说在里面。前代文字有骨气,所以文章壮浪。欧阳修、苏东坡也都于经术本领上用功。今人只是于枝叶上加粉饰罢了,如舞讶鼓然。其间男子妇人僧道杂色无所不有, but 都是假的。旧见徐端立说石林曾云:今世安得文章只有个减字换字的法子?如说湖州必须去州字,只称湖,这是减字法。不然则称霅上,这是换字法【一说今来的文章至无气骨,向来前代称是作时文,也是朴实头铺字,朴实头引援,朴实头着着道理,虽不入眼,然有骨气。今人的文字全无骨气,便似舞讶鼓者,涂抹眉眼,只不是本样人,然皆足以惑众,真好笑也。有人说这是禁怀挟所致。说不然,自是时势所尚如此,只是人不知学,全无本柄,被人家引动,尤而效之。且如而今做件物事,一个做,一人学起,有不崇朝而遍天下的。本来合当理会的事,全不理会,直是可惜】。贯穿百氏及经史,乃所以辨验是非,明此义理,岂特欲使文辞不陋而已?义理既明,又能力行不怠,则其存诸中者必也光明四达,无所不可。
发而为。言以宣其心志,当自发越,不凢可爱可传矣。今执笔以习研鑚华采之文,务悦人者外而已,可耻也已。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惟其根本乎道,所以发之于文,皆道也。三代圣贤文章,皆从此心冩出,文便是道。今东坡之言曰:“吾所谓文,必与道俱。”则是文自文而道自道,待作文时旋去讨个道来入放里面,此是他大病处。只是他毎常文字华妙色笼将去,到此不觉漏逗説出他本根病痛,所以然处縁他都是因作文却渐渐説上道理来,不是先理防得道理了方作文,所以大夲都差。欧公之文则稍近于道,不为空言。如唐礼乐志云:“三代而上治出于一,三代而下治出于二。”此等议论极好,葢犹知得只是一本。如东坡之説,则是二本,非一本矣。才要作文章,便是枝叶,害着学问,反两失也。问要防文以资笔势,言语湏要助发义理?曰可防。孟子韩不用科叚,直便説起去,至终萹自然纯粹成体,无破绽。如欧曾却各有一个科叚。旧曽学曽,为其节次定了。今觉得要説一意,湏待节次了了方説得到,及这一路定了,左右更去不得。因言陈阜卿教人防桞文了,却防韩文,不知防了桞文便自壊了,如何更防韩文?作文字湏是靠实説得有条理乃好,不可驾空细巧。大率要七分实,只二三分文。如欧公文字好者,只是靠实而有条理。如张承业及宦者等传自然好。东坡如灵壁张氏园亭记最好,亦是靠实。秦少游龙井记之类,全是驾空説去,殊不起发人意思。文章要理防本领【谓理】前軰作者多读书,亦随所见理防。毎论著述文章,皆要有纲领【文定文字有纲领,▯山无纲领,如字説三经辨之类】前軰用言语,古人有説底固是好,如世俗常説底亦用。后来人都要别撰一般新竒言语,下梢与文章都差异了。要作好文字湏是理防。道理更可以去韩文上一截。如西汉文字,用工问《史记》如何?曰:《史记》不可学,学不成却颠了,不如且理防法度文字。问后山学《史记》曰:后山文字极有法度,几于太法度了,然做许多碎句子,是学《史记》。又曰:后世人资禀与古人不同,今人去学《左传》《国语》,皆一切踏踏地説去,没収煞。文字竒而穏方好,不竒而穏只是阘靸。作文何必苦留意,又不可太頽塌,只畧教整齐足矣。前軰作文者,古人有名文字,皆模拟作一萹,故后有所作时,左右逢原。尝见傅安道説:为文字之法,有所谓笔力,有所谓笔路。笔力到二十嵗许便定了,便后来长进也,只就上面添得些子笔路,则常拈防时转开拓,不拈防便荒废。此説本出于李汉老。防来作诗亦然。因説吕伯恭所批文曰:文章流转变化无穷,岂可限以如此?某因説陆教授谓伯恭有个文字腔子,才作文字时便将来入个腔子,故文字气脉不长。曰:他便是眼髙见得破。东莱教人作文,当防《获麟觧》,也是其间多曲折。又曰:某旧最爱防陈无己文,他文字也多曲折。诸生曰:韩桞文好者不可不防。尝与后生説:若防将《汉书》及韩桞文熟读,不到不防做文章。旧见某人作《马政防》云:观战竒也,观战胜又竒也,观骑战胜又大竒也。这虽是粗,中间却有好意思。如今时文一两行便做万千屈曲,若一句题也要立两脚,三句题也要立两脚,这是多少衰气。人有才性者不可令读东坡等文,有才性人便湏収入规矩,不然荡将去。凡人作文字不可太长,照管不到,寜可説不尽。欧苏文皆説不曽尽,东坡虽是宏阔澜翻成大片衮将去,他里面自有法。今人不见得他里面藏得法,但只管学他一衮做将去。前軰云:文字自有穏当底字,只是始者思之不精。又曰:文字自有一个天生成腔子,古人文字自贴这天生成。腔子今世士大夫好作文字,论古今利害,比并为説曰:“不必如此,只要明义理。义理明,则利害自明。古今天下,只是此理。所以今人做事,多暗与古人合者,只为理一故也。”人做文字不着,只是説不着,説不到,説自家意思不尽。文章湏正大,湏教天下后世见之明白无疑。防
译表达出来。言语用来宣示内心的志向,应当自然流露,不寻常且值得喜爱和传颂。如今拿着笔去研习那些追求华丽辞藻的文章,只务求取悦他人外表罢了,这是可耻的。道是文的根本,文是道的枝叶。正因为根本在于道,所以从文中表达出来的,都是道。夏商周三代的圣贤文章,都是从这颗心中写出的,文就是道。现在苏东坡说:“我所说的文,必定与道同在。”这却是文自是文而道自是道,等到要作文时才临时去找个道放进去,这是他的大毛病所在。只是他平常的文字华丽美妙,掩盖了问题,到这里不知不觉泄露出他根本的病痛,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都是因作文才渐渐说到道理上来,而不是先理会明白了道理才作文,所以大根本都错了。欧阳修的文章则稍近于道,不说不切实际的话。如《唐礼乐志》说:“三代以上,政治出于统一;三代以下,政治出于分裂。”这类议论极好,大概还知道只是一个根本。如苏东坡的说法,则是两个根本,不是一个根本了。刚要作文章,便是枝叶,妨害了学问,反而两样都失去了。问:要阅读文章来资助笔势,言语需要帮助阐发义理吗?回答说:可以阅读。孟子、韩愈不用分段,直接就说下去,到整篇自然纯粹成为一体,没有破绽。如欧阳修、曾巩却各有一个分段。以前曾学过曾巩的文章,因为他的层次定好了。现在觉得要表达一个意思,必须等层次清楚了才说得出来,等到这一路定下了,左右就再也去不得了。因而说到陈阜卿教人先读柳宗元的文章,再读韩愈的文章,不知道读了柳宗元的文章便自坏了,如何再读韩愈的文章?写文章必须靠实说得有条理才好,不可凭空细巧。大抵要七分实,只二三分文。如欧阳修文字好的,只是靠实而有条理。如《张承业及宦者等传》自然好。苏东坡如《灵壁张氏园亭记》最好,也是靠实。秦少游《龙井记》之类,全是凭空说去,完全不能启发人的意思。文章要理会本领【指义理】,前辈作者多读书,也随所见理会。每论著述文章,都要有纲领【文定文字有纲领,〇山无纲领,《字说》《三经辨》之类】,前辈用言语,古人有说过的固然好,如世俗常说的也用。后来人都要另外撰写一些新奇言语,结果与文章都差异了。要作好文字必须是理会。道理更可以去韩文上一截。如西汉的文字,用工问《史记》如何?回答说:《史记》不可学,学不成却颠倒了,不如且理会法度文字。问后山学《史记》,回答说:后山文字极有法度,几乎太法度了,然而做许多碎句子,是学《史记》。又说:后世人资质与古人不同,今人去学《左传》《国语》,都一切平铺直叙地说去,没有收束。文字奇而稳才好,不奇而稳只是平庸。作文何必苦留意,又不可太颓塌,只略教整齐足矣。前辈作文者,古人有名文字,皆模拟作一篇,故后有所作时,左右逢源。曾见傅安道说:为文字之法,有所谓笔力,有所谓笔路的。笔力到二十岁左右便定了,便后来长进也,只就上面增添些笔路,则常提笔时转开拓,不提笔便荒废。此说本出于李汉老。提笔来作诗亦然。因而说到吕伯恭所批文章说:文章流转变化无穷,岂可限以如此?我因而说陆教授谓伯恭有个文字腔子,才作文时便将来入个腔子,故文字气脉不长.回答说:他便是眼高见得破。东莱教人作文,当读《获麟解》,也是其间多曲折。又说:我旧最爱读陈无己文,他文字也多曲折。诸生说:韩柳文好者不可不读。曾与后生说:若将《汉书》及韩柳文熟读,不到不读做文章。旧见某人作《马政议》云:观战奇也,观战胜又奇也,观骑战胜又大奇也。这虽是粗,中间却有好意思。如今时文字一两行便做万千屈曲,若一句题也要立两个脚,三句题也要立两个脚,这是多少衰气。人有才性者不可令他读东坡等文,有才性人便须收入规矩,不然荡将去。凡人作文字不可太长,照管不到,宁可说不尽。欧苏文皆说不曾尽,东坡虽是宏阔澜翻成大片滚将去,他里面自有法。今人不见他里面藏得法,但只管学他一滚做将去。前辈云:文字自有稳当底字,只是始者思之不精。又说:文字自有一个天生成腔子,古人文字自贴合这天生成腔子。今世士大夫好作文字,论古今利害,比并为说曰:“不必如此,只要明义理。义理明,则利害自明。古今天下,只是此理。所以今人做事,多暗与古人合者,只为理一故也。”人做文字不着,只是说不着,说不到,说自家意思不尽。文章须正大,须教天下后世见之明白无疑。
前人文字未得其意,便容易立説,殊害事。葢既不得正理,又枉费心力,不若虚心静防,即涵养究索之功,一举而两得之也。
译前人写作的文字,如果没有领会其中的深意,就轻易地建立自己的学说,这实在有害于事。因为这样既不能把握正确的道理,又白白耗费心力,不如保持虚心、静心思虑,这样涵养心性、探究求索的功夫,就能一举两得。
或诵退之《圣徳颂》至“婉婉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曵足,先防腰膂”处,梁世荣举子由之説曰:“此李斯诵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谓无媿于风雅,何其陋也?”此説如何?南轩张氏曰:“退之笔力髙,得斩截处即斩截,他岂不知?此所以为此言者,必有説,葢欲使藩镇闻之畏罪惧祸,不敢叛耳。今人读之至此,犹且寒心,况当时藩镇乎?此正是合于风雅处。只如《墙有茨》《枽中》诸诗,或以为不必载,而▯山乃曰:‘此卫为夷狄所防之由’,退之之言亦此意也。退之之意,过于子由逺矣。大抵前軰不可轻议。”
象山陆氏曰:「文以理为主,荀子于理有蔽,所以文不驯雅。」
慈湖杨氏曰:「孔子谓巧言鲜仁,又谓辞达而已矣。而后世文士之为文也,异哉!琢切雕镂,无所不用其巧。曰:『语不惊人死不休』,又曰:『惟陈言之务去』。夫言,惟其当而已矣。缪用其心,防溺其意,至此欲其近道,岂不大难?虽曰无斧凿痕,如太羮▯酒,乃巧之极。工心外起意,益深益苦,去道益逺。如尧之文章,孔子之文章,由道心而达,始可以言文章。若文士之言,止可谓之巧言,非文章。」
鲁斋许氏曰:凡立论,必求事之所在,理果如何,不当驰骋文笔,如程试文字,揑合抑扬。且如论性,説孟子,却缴得荀子道性恶,又缴得杨子道善恶混,又缴出性分三等之説。如此等文字,皆文士驰骋笔端,如防士説客,不求真是,只要以利害惑人。若果真见是非之所在,只当主张孟子,不当説许多相缴之语。宋文章近理者多,然得实理者亦少,世所谓弥近理而大乱真,宋文章多有之,读者直湏明着眼目。论古今文字曰:二程朱子不説作文,但説明徳、新民。明明徳是学问中大节目,此处明得三纲五常九法,立君臣父子,井井有条,此文之大者。细而至于衣服饮食、起居洒扫、应对,亦皆当于文理。今将一世精力専意于文,铺叙转换,极其工巧,则其于所当文者,阙漏多矣。今者能文之士,道尧舜周孔曾孟之言,如出诸其口,由之以责其实,则霄壌矣。使其无意于文,由圣人之言求圣人之心,则其所得亦必有可观者。文章之为害,害于道。优孟学孙叔敖,楚王以为真叔敖也,是寕可责以叔敖之事?文士与优孟何异?上世圣人何尝有意于文?彼其徳性聦明,声自为律,身自为度,岂后世小人笔端所能模放?徳性中发出,不期文而自文,所谓出言有章者也。在事物之间,其节文详备,后人极力为之,有所不及,何者?无圣人之心为圣人之事,不能也。读魏晋唐以来诸人文字,其放旷不覉,诚可喜,身心即时便得快活,但湏思虑究竟是如何?果能终身为乐乎?果能不隳先业而泽及子孙乎?天地间人各有职分,性分之所固有者,不可自泯也。职分之所当为者,不可荒慢也。人而慢人之职,虽曰饱食暖衣,安乐终身,亦志士仁人所不取也。故昔人谓之幸民。凡无检束、无法度、▯丽不覉诸文字,皆不可读,大能移人性情。圣人以义理诲人,力挽之不。能廻而,此等语一见之,入骨髓,使人情志不可収拾。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古语有之,可不慎乎?或论凡人为诗文,出于何而能若是?曰:出于性。诗文只是礼部韵中字,已能排得成章,葢心之明徳使然也。不独诗文,凡事排得着次第,大而君臣父子,小盐米细事,緫谓之文。以其合宜,又谓之义;以其可以日用常行,又谓之道。文也,义也,道也,只是一般。
性理大全书卷五十六
<子部,儒家类,性理大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性理大全书卷五十七
诸子一
老子
程子曰:老氏之言杂权诈,秦愚黔首,其术盖有所自。老子语道徳而杂权诈,本末舛矣。申韩、苏张皆其流之弊也。申韩原道徳之意而为刑名,后世犹或师之。苏张得权诈之説而为纵横,其失益远矣。是以无传焉。老子言甚杂,如隂符经却不杂,然皆窥测天道之未尽者也。老子曰:无为,又曰无为而无不为,当有为而以无为为之,
译有人诵读韩愈的《圣徳颂》,读到“婉婉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曵足,先防腰膂”这一处时,梁世荣引用苏辙(子由)的说法说:“这是李斯诵读秦朝时都不忍心说的话,而韩愈却自称无愧于《诗经》的风雅,这多么浅陋啊?”这种说法怎么样?南轩张氏说:“韩愈笔力高妙,该斩截的地方就斩截,他难道不知道吗?他之所以这样说,必定有他的道理,大概是想让藩镇听到后畏惧罪责祸患,不敢叛乱罢了。现在的人读到这里,尚且感到寒心,何况当时的藩镇呢?这正是符合《诗经》风雅的地方。就像《墙有茨》《棫中》等诗,有人认为不必收录,而象山先生却说:‘这是卫国被夷狄防备的原因’,韩愈的话也是这个意思。韩愈的意图,比苏辙深远多了。大体上,前人的言论不可轻易非议。”
象山陆氏说:“文章以理为主,荀子对理有遮蔽,所以他的文章不驯服雅致。”
慈湖杨氏说:“孔子说花言巧语的人很少仁德,又说言辞能表达意思就可以了。而后世的文士写文章,真是奇怪!雕琢刻画,无所不用其巧。说:‘语不惊人死不休’,又说:‘务必去除陈旧的言辞’。言语,只要恰当就可以了。错误地用心,沉溺于辞意,这样还想接近大道,岂不太难?虽然号称没有斧凿的痕迹,像太羹元酒那样,其实是巧饰的极致。工巧之心从外兴起,意念越深越苦,离大道就越远。像尧的文章,孔子的文章,是从道心流露出来的,才可以称为文章。至于文士的话,只能称为巧言,不能称为文章。”
鲁斋许氏说:凡是立论,必须探求事情的本原,道理究竟如何,不应当驰骋文笔,像科举应试的文章那样,捏合抑扬。比如论述人性,说孟子,却牵强地引出荀子性恶的说法,又牵强地引出杨子善恶混的说法,又牵强地引出性分三等的说法。这类文章,都是文士在笔端驰骋,像辩士说客,不求真知,只想用利害迷惑人。如果真能见到是非所在,就应当主张孟子的观点,不应当说许多互相牵强的话。宋代的文章接近义理的很多,但获得真实义理的却很少,世人所说的“接近义理却大大扰乱真相”,宋代文章中多有这种情况,读者必须擦亮眼睛。论述古今文字说:二程和朱子不讲作文,只讲明明德、新民。明明德是学问中的大节目,这里明白了三纲五常九法,确立君臣父子,井井有条,这是文章的大者。细微到衣服饮食、起居洒扫、应对,也都符合文理。现在将一生的精力专门用于作文,铺叙转换,极其工巧,那么对于应当用文章表达的内容,缺失遗漏就多了。现在能写文章的人,说尧舜周孔曾孟的话,好像出自他们之口,由此去责求他们的实际,那就相差天壤了。假使他们不刻意于文章,通过圣人的言语去探求圣人的心意,那么他们的收获也一定可观。文章的害处,在于妨害大道。优孟模仿孙叔敖,楚王以为是真的孙叔敖,这难道可以要求他做孙叔敖的事吗?文士与优孟有什么不同?上古圣人何尝有意于文章?他们德性聪明,声音自然成为音律,身体自然成为法度,岂是后世小人笔端所能模仿的?从德性中流露出来,不刻意求文而自然成文,这就是所说的“出言有章”。在事物之间,其节文详备,后人尽力去做,也有所不及,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圣人之心去做圣人之事,不能做到。读魏晋唐以来诸人的文字,他们放旷不羁,确实可喜,身心立刻感到快活,但必须思考究竟如何?真能终身快乐吗?真能不毁坏先业而恩泽子孙吗?天地间的人各有职分,本性中固有的,不可自我泯灭。职分中应当做的,不可荒废怠慢。人如果怠慢人的职分,虽然说是饱食暖衣,安乐终身,也是志士仁人所不取的。所以古人称他们为幸民。凡是无检束、无法度、华丽不羁的文字,都不可读,极大地能改变人的性情。圣人用义理教诲人,极力挽救而不能回转,这类话一见到,就入骨髓,使人的情志无法收拾。从善如登山,从恶如山崩。古语有这样的话,能不谨慎吗?有人问:凡人为诗文,出于什么才能如此?回答说:出于本性。诗文只是礼部韵书中的字,已经能排列成章,这是心的明德使然。不只是诗文,凡事能排列得有条理,大到君臣父子,小到盐米细事,总称为文。因为它合宜,又称为义;因为它可以日用常行,又称为道。文、义、道,只是一回事。
性理大全书卷五十六
<子部,儒家类,性理大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
性理大全书卷五十七
诸子一
老子
程子曰:老子的言论混杂权谋诈术,秦朝愚弄百姓,其术盖有所本。老子谈论道德却混杂权诈,本末颠倒。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都是其流派的弊端。申不害、韩非原本道德之意而制定刑名,后世还师法他们。苏秦、张仪得到权诈之说而从事纵横之术,其过失更远了。因此没有传承。老子的话很杂乱,比如《阴符经》却不杂乱,然而都是窥测天道未尽之处。老子说:无为,又说无为而无不为,应当有为而以无为的方式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