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中理学渊源考卷五
闽中理学渊源考卷五
广平府知府李清馥 撰
○文靖李延平先生侗学派
按濓洛元公开主静之宗,又伊洛二先生训门人,常以静坐,叹其善学。厥后龟山递传豫章,以及延平,祖述师说,引学者为入道之根。朱子尝言李先生教人大抵令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此乃龟山门下相传指诀。然当时亲炙之时,贪听讲论,又方好章句训诂之习,不得尽心于此,至今若存若亡,无一的实见处,辜负教育之意。每一念此,未尝不愧汗沾衣也。此文公答何氏叔京书之语。然文公于罗先生静坐论中,又言不可偏求之静。大约在北宋时,程门诸公不无专守静虚之弊,流及南渡,其弊尤深,于是扫去闻见,只求一心。文公见彼时流风偏弊之渐,引伊川只用敬不用静之语,故起而掲出敬之一字,以救末流之差,而师门授受之旨,何曽错误?后之论学者訾议,且上及濓溪主静之宗,岂不诬哉?尝考朱子他日答张南轩书云:「来教谓言静则溺于虚无,此固所当深虑。然此二字如佛氏之论,诚有此患。若以天理观之,则动之不能无静,犹静之不能无动也。静之不能无养,犹动之不可不察也。至静之中,盖有动之端焉,是乃易所谓见天地之心,而先王之所以至日闭闗,盖当此之时,则安静以养乎此尔,固非逺事絶物而偏于静之谓。」来教又谓某言以静为本,不若遂言以敬为本,此固然也。然敬字工夫通贯动静,而必以静为本,故某向来辄有是语,今遂易为敬。虽若完全,然却不见敬之所施有先有后,则亦未得为谛当也。西山先生论主静一条,録此书与二先生静敬之义叅论。先公纂文公语类,亦録此书附后,评曰:「朱子此书于敬静之义尽矣。盖一动一静,无时不敬,而必以静者为主。不专一则不能直遂,不翕聚则不能发散,理固如此。且当其动时,亦须先一收敛打迭而后应,岂可以为动而遽。」随之,此皆所谓主静之旨,而持敬之要也(馥)谨按:周子主静之义考之,二先生所论,朱子所辨晰,西山所録,先公所纂述,阐发精确如此。说静方不入于空寂。《大学》定而后能静,亦是从收敛凝定说起。此洙泗微言,周程之所以渊源于此者,罗、李、朱递相授受,后先一辙。朱子后来每说持敬者,救时之弊,而平昔论学,亦未尝摈却静之一字,而指斥其禅宗,惟在学者善观之。或疑观未发前气象多邻于空寂者,岂知李先生尝曰:「黙坐澄心,体认天理。」此正用未发前功。失曰:「黙坐澄心,即存养;曰体认天理,即省察。」此从事戒惧慎独之功者也。文公尝曰:「旧闻李先生曰:『人固有无喜怒哀乐之时,然谓之未发则不可,言无主也。』」观此,则是中有所主,非戒惧慎独之功不可。又曰:「先言慎独,然后及中和。」此意亦尝言之。此则戒惧慎独后,方能养成此中和心体,是又从事大本大原完养深厚周宻。此子朱子所述,见答于林择之书。
国朝栢乡魏贞庵先生尝言:延平平日存养省察之功未有所遗,正合戒惧慎独之学。又先公曽言周子主静之义曰:「人言静故无欲,而不知无欲故静也;知静故无欲,则必专其功于静。专其功于静者,释老之学也。无欲故静,则必如圣门所谓戒谨恐惧,以完其未发之中,而后可。吾儒之学也。」延平先生论学本旨,递相师授,自有本末,不出戒惧慎独之义。朱子挽先生诗曰:「河洛传心后,毫厘复易差。淫辞方眩俗,夫子独名家。」意彼时流弊已然矣,后世托言心学者,可无辨乎?
文靖李延平先生侗
李先生讳侗,字愿中,南剑州剑浦人。年二十四,闻郡人罗公从彦得河洛之学于龟山杨文靖公之门,以书谒之,遂往师焉。初见时,终日相对,静坐,只说文字,未尝及一杂语。罗公极好静坐,先生退入室中,亦静坐。罗公令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而求所谓中者。乆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也。由是操存益固,涵养益熟,触处洞然,发必中节。从之累年,授《春秋》《中庸》
译闽中理学渊源考卷五
广平府知府李清馥 撰
○文靖李延平先生侗学派
按周敦颐、程颢、程颐开创主静的宗旨,又伊川、洛川二先生教导门人,常以静坐,赞叹他们善于学习。后来杨时(龟山)将学问传给李侗(豫章),以及李侗(延平),继承阐述老师的学说,引导学者作为入道的根本。朱熹曾说李先生教导人,大抵让人在静中体认根本,在未发时气象分明,那么处理事务应对事物,自然合乎节度,这是龟山门下相传的诀窍。然而当时亲身受教的时候,贪听讲论,又正喜好章句训诂的习气,不能尽心于此,至今若有若无,没有一处确实的见解,辜负了教育的本意。每想到这一点,没有不惭愧得汗水湿透衣服。这是朱熹回复何叔京信中的话。然而朱熹在罗从彦的静坐论中,又说不可偏求静。大概在北宋时,程门诸公不免有专守静虚的弊端,流传到南宋,弊端尤其深重,于是扫除见闻,只求一心。朱熹看到当时流风偏弊的渐染,引用程颐只用敬不用静的话,所以兴起并揭出“敬”这一字,以挽救末流的偏差,而老师传授的宗旨,哪里曾错误?后来的论学者诋毁议论,甚至上溯到周敦颐主静的宗旨,难道不是诬蔑吗?曾经考证朱熹后来回复张栻(南轩)的信说:“来信说言静则溺于虚无,这固然应当深深忧虑。然而这两个字如佛家的论述,确实有此祸患。若以天理来看,则动不能没有静,犹如静不能没有动。静不能没有涵养,犹如动不可不省察。至静之中,大概有动的开端,这就是《易经》所说的看见天地的心,而先王之所以在冬至闭关,大概在这个时候,就安静以涵养这个心罢了,本来不是远离事物隔绝外物而偏于静的意思。”来信又说我说以静为本,不如直接说以敬为本,这固然正确。然而敬字的功夫贯通动静,而必须以静为本,所以我向来就有这话,现在改为敬。虽然看似完全,然而却看不出敬的运用有先后,也就不能算是恰当了。真德秀(西山)先生论述主静一条,摘录这封信与二先生静敬的意义参论。先父编纂朱熹语类,也摘录这封信附在后面,评论说:“朱熹这封信把敬静的意义说尽了。大概一动一静,无时不敬,而必须以静者为主。不专一就不能直遂,不收敛就不能发散,理本来如此。况且当它动的时候,也必须先收敛整理而后应对,难道可以因为动就立刻跟随吗。”这都是所谓主静的宗旨,而持敬的要领。(馥)谨按:周敦颐主静的意义,考证二先生的论述,朱熹的辨晰,真德秀的摘录,先父的编纂,阐发精确如此。说静才不落入空寂。《大学》定而后能静,也是从收敛凝定说起。这是孔子、颜回微言大义,周敦颐、程颢、程颐之所以渊源于此,罗从彦、李侗、朱熹相继传授,先后一脉相承。朱熹后来常说持敬的,是救时的弊端,而平时论学,也未尝摒弃静这一字,而指斥其为禅宗,只在学者善于观察。有人怀疑观察未发前的气象多邻近于空寂,哪里知道李先生曾说:“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这正是用未发前的功夫。失说:“默坐澄心,即存养;说体认天理,即省察。”这是从事戒惧慎独的功夫。朱熹曾说:“旧闻李先生说:‘人固然有无喜怒哀乐的时候,然而称之为未发则不可,说无主宰。’”看这个,则是心中有主宰,非戒惧慎独的功夫不可。又说:“先说慎独,然后及中和。”这个意思也曾说过。这是戒惧慎独后,才能养成这个中和心体,这是又从事于大本大原完养深厚周密。这是朱熹所述,见于回复林择之的信。
本朝柏乡魏贞庵先生曾说:延平平时存养省察的功夫没有遗漏,正合乎戒惧慎独的学问。又先父曾说周敦颐主静的意义说:“人们说静所以无欲,而不知道无欲所以静;知道静所以无欲,就必定专其功夫于静。专其功夫于静的,是佛老之学。无欲所以静,就必定如圣门所说的戒谨恐惧,以完善其未发之中,然后可以。这是吾儒之学。”延平先生论学的本旨,相继师授,自有本末,不出戒惧慎独的意义。朱熹挽李先生的诗说:“河洛传心后,毫厘复易差。淫词方眩俗,夫子独名家。”意思是当时流弊已经如此了,后世托言心学的,可以不辨别吗?
文靖李延平先生侗
李先生名侗,字愿中,南剑州剑浦人二十四岁,听说郡人罗从彦从龟山杨文靖公门下得到河洛之学,写信拜见他,于是前往拜师。初次见面时,整天相对,静坐,只说文字,未曾谈及一句杂语。罗从彦极好静坐,李先生退入室内,也静坐。罗从彦让他在静中观察喜怒哀乐未发前的气象,而寻求所谓的中。久而久之,知道天下的大本,真有所在。由此操持存养更加坚固,涵养更加纯熟,处处洞然,发作必中节。跟随他多年,传授《春秋》《中庸》
《语孟》之说。既而屏居山田,结庐水竹之间,谢絶世故,余四十年,箪瓢屡空,怡然自适。其事亲从兄,有人所难能者,闺门内外肃穆,若无人声,而众事自理。生事素薄,而处之有道。凡亲故邻里贫不能婚嫁者,节衣食以赈助之。长者事之尽礼,少者贱者接之尽道。其答问后学,穷昼夜不倦,随其浅深,必语以反身自得,而可入于圣贤之域。尝谓学者曰:「学问不在多言,但黙坐澄心,体认天理,则虽一毫私欲之发,亦退听矣。」又曰:「学者之病,在于未有洒然氷解冻释处,纵有力持守,不过茍免显然尤悔而已。若此者,恐未足道也。」其语《中庸》则曰:「圣贤之所以开悟后学者,无遗策矣。而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者,又一篇之要指也。必也体之于身,实见是理,如颜子之叹,卓然若有所见,而不违乎心目之间,然后扩充而往,无所不通。」语《春秋》则曰:「《春秋》一事各是发明一例,如观山水徙步而形势不同,不可拘以一法。」又尝曰:「读书者知其所言,莫非吾事,而即吾身以求之,则凡圣贤所至而吾所未至者,皆可知矣。若直以文字求之,悦其词义,以资诵说,其不为玩物丧志者,几希。」以故未尝为讲解文字,然其辨析精微,毫厘毕察。尝以黄鲁直所称周濓溪「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为善形容有道气象,学者存此于胸中,庶几遇事廓然而义理少进。又云:「讲学切在深濳缜宻,然后气味深长。」蹊径不差,若概以理一而不察乎其分之殊,此学者所以流于疑似乱真之说而不知也。朱韦斋松与先生为同门友,尝与沙县邓廸语及先生曰:「愿中如氷壶秋月,莹彻无瑕,非吾曹所及。」遂命朱晦庵往师焉。后晦庵撰先生行状,称先生资禀劲特,气节豪迈,充养完粹,无复圭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色温言厉,神定气和,语黙动静,端详闲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恂恂于事,若无甚可否,及其酬酢事变,断以义理,则有截然不可犯者。蚤歳闻道,即弃场屋,超然逺引,若无意于当世,然忧时论事,感激动人。其论治道,必以明天理,正人心,崇节义,励亷耻为先,本末具备,可举而行。异端之学无所入于其心,然一闻其说,则实知其诐淫邪遁之所以然,而辨之于锱铢毫忽之间。盖其徳纯道备,学术通明,既不求知于世,亦未尝轻以语人,庶几乎遯世不见知而不悔者。年七十有一,卒,谥文靖,学者称延平先生。生平不著书,不作文,所传有《延平问答》及语録行世。子友直、信甫皆举进士,信甫见家学,理宗朝追赠谥文靖。万厯四十二年从祀孔庙,国朝康熈四十五年,从学臣沈涵之请,赐御书「静中气象」四大字匾于祠(行状志铭宋史道南源委闽书)
译《论语》《孟子》的学说。不久便隐居在山野田间,在水边竹林间建造屋舍,谢绝世俗应酬,长达四十余年,虽箪瓢屡空,却怡然自得。他侍奉双亲、顺从兄长,有常人难以做到的德行,家内家外庄严肃穆,仿佛听不到人声,而各种事务却井然有序。他生前生活简朴,但处理事务合乎道义。凡是亲戚故旧、邻里乡亲中贫困无法婚嫁的人,他都节省衣食来赈济帮助他们。对待长辈竭尽礼节,对待晚辈和地位低微的人竭尽道义。他回答后学的提问,不分昼夜不知疲倦,根据对方程度的深浅,必定教导他们反求诸己、自得于心,从而可以进入圣贤的境界。他曾经对学者说:“学问不在于多言,只要静坐澄心,体认天理,那么即使是一丝私欲萌发,也会退听顺从。”又说:“学者的弊病,在于没有达到豁然开朗、冰消雪释的境界,纵然勉强持守,也不过是苟且避免明显的过错悔恨罢了。像这样的人,恐怕不足以称道。”他谈论《中庸》时说:“圣贤用来开悟后学的方法,没有遗漏的了。而所谓‘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叫做中’,又是全篇的要旨。必须亲身去体悟,切实见到这个理,像颜回那样赞叹,卓然有所见,且不违背心目之间的感知,然后扩充推广,就没有什么不通达的了。”谈论《春秋》时说:“《春秋》每一件事都是阐明一个例子,就像观赏山水,随着步伐移动而形势不同,不能拘泥于一种法则。”他又曾说:“读书的人知道书中所说的,无非都是我的事,就从我自身去探求,那么凡是圣贤所达到而我尚未达到的,都可以知道了。如果仅仅从文字上去探求,喜好其词句含义,用来作为诵读谈论的资料,那不成为玩物丧志的,几乎没有。”因此他未曾专门讲解文字,然而他辨析精微,毫厘之间都能洞察。他曾经认为黄鲁直称赞周濂溪“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是善于形容有道者的气象,学者将此存于胸中,或许遇到事情时能心胸开阔,义理稍有进益。又说:“讲学务必深入缜密,然后意味深长。”路径不偏差,如果一概以理一统之而不察其分殊的不同,这就是学者之所以流于似是而非、混淆真假的学说而不知的原因。朱韦斋松与先生是同门好友,曾经与沙县的邓廸谈起先生时说:“先生的内心像冰壶秋月,晶莹透彻没有瑕疵,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企及的。”于是让朱晦庵去拜先生为师。后来晦庵撰写先生的行状,称先生资质刚劲独特,气节豪迈,涵养完备纯粹,不再有棱角,精纯之气显露在面容上,神色温和言语严厉,神情安定气息平和,言语沉默动静之间,端庄安详闲适泰然,自然之中仿佛有成法。平时恭谨地对待事务,好像没有什么可否,等到应对事变,用义理决断,就有截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早年听闻大道,就放弃科举,超然远引,好像无意于当世,然而忧虑时局议论世事,感激动人。他论述治国之道,必定以彰明天理、端正人心、崇尚节义、激励廉耻为先,本末具备,可以施行。异端学说无法进入他的内心,然而一旦听到那些学说,就切实知道其偏颇淫邪、逃避正道的原因,并在极细微处加以辨析。大概是因为他德行纯备、道术完备,学术通明,既不求世人知晓,也不曾轻易对人谈论,差不多是隐居世间不被知晓也不后悔的人。享年七十一岁,去世,谥号文靖,学者称他为延平先生。生平不著书,不写文章,所流传的有《延平问答》及语录行于世。儿子友直、信甫都考中进士,信甫见于家学,理宗朝追赠谥号文靖。万历四十二年配享孔庙,国朝康熙四十五年,根据学臣沈涵的请求,赐予御书“静中气象”四大字匾额于祠堂(行状志铭宋史道南源委闽书)。
书
初见罗豫章先生书
侗闻之,天下有三本焉:父生之,师教之,君治之。阙其一则本不立。古之圣贤,莫不有师。其肄业之勤惰,涉道之浅深,求益之先后,若存若亡,其详不可得而考。惟洙泗之问,七十二弟子之徒,议论问答,具在方册,有足稽焉。是得夫子而益明也。孟氏之后,道失所传,枝分派别,自立门户,天下真儒不复见于世。其聚徒成羣,所以相传授者,句读文义而已耳。谓之熄焉,可也。恭惟先生乡丈,服膺龟山之讲席有年矣。况尝及伊川先生之门,得不传于千五百歳之后。性明而修行完而洁,扩之以广大,体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各极其至。汉唐诸儒,无近似者。至于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如春风发物,盖亦莫知其所以然也。凡读圣贤之书,粗有识见者,孰不愿得受经门下,以质所疑?至于异论之人,固当置而勿论也。侗之愚鄙,徒以习举子业,不得服役于门下。今日拳拳欲求教于先生者,以谓所求有大于利禄也。抑侗闻之道之可以治心,犹食之充饥,衣之御寒也。身有廹于饥寒之患者,遑遑焉为衣食之谋,造次颠沛,未始忘也。至于心之不治,有没世不知虑者,岂爱心不若口体哉?弗思甚矣。侗不量资质之陋,妄意于此,徒以祖父以儒学起家,不忍坠箕裘之业,孳孳矻矻为利禄之学,两终星纪。虽知真儒有作,闻风而起,固不若先生亲炙之得于动静语黙之间,目击而意会也。今生二十有四歳矣,茫乎未有所止,烛理不明而是非无以辩,宅心不广而喜怒易以揺,操履不完而悔恡多,精神不克而智巧袭拣焉而不净,守焉而不敷。朝夕恐惧,不啻犹饥寒切身者,求充饥御寒之具也。不然,安敢以不肖之身为先生长者之累哉?
与教授公书
侗块处山樊,絶无曩昔师友,不闻道义之训,朝夕兀坐,頼天之灵,尚得以旧学寻绎,以警释贫惫而已。其它亦何足言?苦于无侣,可以纵歩前造斋馆,以承近日,余论临纸驰情。
又与教授公书
侗块处山间,絶无过从,頼有经史中古人心迹可以探赜,虽粗能遣释朝夕,然离羣索居,不自知其过者亦多矣,尚何敢疏一二于吾兄者邪?忽得不外指示,所志一一谛思,足见别后造道之深,钦服,钦服!侗文采鄙拙,未尝輙敢发一语,近为朋游见廹,有一二小诗,輙不揆録去,求教取笑而已,非敢以报来辱也。便次有以警诲者,千万勿恡,至恳,至恳。
与罗博文书
元晦进学甚力,乐善畏义,吾党鲜有。晚得此人,商量所疑,甚慰。又曰:此人极颕悟,力行可畏,讲学极造其微处。某因此追求,有所省。渠所论难处,皆是操戈入室,须从原头体认来,所以好说话。某昔于罗先生得入处,后无朋友,几放倒了。得渠如此,极有益。渠初从源头善处下工夫来,故皆就里面体认。今既论难,见儒者路脉,极能指其差误之处。自见罗先生来,未见有如此者。又云:此人别无他事,一味潜心于此。初讲学时,颇为道理所縳,今渐能融释于日用处,一意下工夫。若于此渐熟,则体用合矣。此道理全在日用处熟,若静处有而动处无,即非矣。
与刘平甫书
学问之道,不在于多言,但黙坐澄心,体认天理。若真有所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自退听矣。乆乆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也。
又与刘平甫书
大率有疑处,须静坐体究;人伦必明,天理必察,于日用处着力,可见端绪,在勉之尔。
答问上
丁丑六月二十六日,书云:“承谕涵养用力处,足见近来好学之笃也,甚慰甚慰。但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即欲虑非僻之念自不作矣。孟子有夜气之说,更熟味之,当见涵养用力处也。于涵养处着力,正是学者之要。若不如此存养,终不为己物也。更望勉之。”
戊寅七月十七日,书云:「某村居一切只如旧,有不可不应接处,又难废堕,但靳靳度日尔。朝夕无事,齿髪已迈,筋力渐不如昔,所得于师友者,往来于心,求所以脱然处,竟未得力,颇
译书信
初次拜见罗豫章先生的信
我听说,天下有三个根本:父亲生育我们,老师教导我们,君主治理我们。缺少其中任何一个,根本就不能确立。古代的圣贤,没有不拜师的。他们学业的勤奋与懒惰,对道理认识的浅深,追求益处的先后,以及他们的存在与否,详细情况已无法考证。只有孔子在洙水、泗水间的问答,以及七十二位弟子的言论和问答,都记载在典籍中,足以查考。这是得到了孔夫子的缘故,所以更加明白。孟子之后,道统失传,支派分裂,各自树立门户,天下真正的儒者不再出现于世。那些聚集门徒成群结队的人,所传授的,不过是断句和文义罢了。说儒道已经熄灭,是可以的。恭敬地想到先生是我的同乡长辈,在龟山先生的讲席下学习已有多年了。况且曾经亲炙伊川先生门下,使得道统在一千五百年后得以传承。先生本性光明,修行完善而纯洁,以广大来扩充它,以仁恕来体认它,精深微妙,各自达到极致。汉唐的儒者们,没有能接近的。至于先生不言而使人感到和谐,与人并立而使人感化,如同春风吹拂万物,大概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凡是阅读圣贤之书,稍有见识的人,谁不愿意在先生门下接受经学教育,来质疑心中的疑惑呢?至于那些持异见的人,本来应当置之不论。我愚笨鄙陋,只因为习练科举文章,不能在先生门下服役。今天恳切想要向先生求教的,是因为我认为所追求的有比利禄更大的东西。况且我听说,道可以治理内心,就像食物充饥、衣服御寒一样。身体遭受饥寒之苦的人,匆匆忙忙地为衣食谋划,即使在仓促困顿之中,也从未忘记。至于内心得不到治理,有人终身都不知道考虑,难道是爱惜内心不如爱惜口腹身体吗?这是太不思考了。我不自量力,资质浅陋,却妄意于此,只是因为祖父以儒学起家,不忍心让祖业荒废,勤勉努力地为利禄之学,两个星纪(二十四年)都过去了。虽然知道真正的儒者兴起,闻风而起,但终究不如先生亲炙所得,在动静语默之间,目击而意会。如今我二十四岁了,茫然没有归宿,烛照事理不明,是非无法辨别,心胸不宽广,喜怒容易动摇,操守不完备,悔恨吝惜很多,精神不能克制,智巧袭取而不纯净,坚守而不充足。朝夕恐惧,不止像饥寒切身那样,寻求充饥御寒的东西。不然,怎敢以不肖之身成为先生长者的累赘呢?
给教授公的信
我独自处在山林之中,完全没有过去的师友,听不到道义的教诲,朝夕独自端坐,依靠上天的灵佑,尚且能用旧学寻绎,来警示和排解贫困疲惫罢了。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苦于没有伴侣,可以纵步前往斋馆,来承接近日的余论。临纸驰情。
又给教授公的信
我独自处在山间,完全没有过往的人,依靠经史中古人的心迹可以探求深奥,虽然粗略能够排遣朝夕,但离群索居,不知道自己过错的地方也很多,还敢向兄长疏漏一二吗?忽然得到您的指示,所志一一仔细思考,足以见到别后造道的深厚,钦佩佩服!我文采鄙陋拙劣,未曾敢发一言,最近被朋友逼迫,有一两首小诗,就不自量力地录去,求教取笑而已,不敢用来报答您的厚爱。便次有警示教诲的话,千万不要吝惜,至恳至恳。
给罗博文的信
元晦进学很努力,乐善畏义,我们同党中很少有这样的人。晚年得到这个人,商量所疑惑的,很欣慰。又说:这个人极聪明,力行可畏,讲学极造其微处。我因此追求,有所省悟。他所论难的地方,都是操戈入室,须从原头体认来,所以说得好。我过去在罗先生那里得到入门处,后来没有朋友,几乎放倒了。得到他这样,极有益。他初从源头善处下工夫来,所以都从里面体认。现在既然论难,见到儒者路脉,极能指出其差误之处。自从见到罗先生以来,未见有如此者。又说:这个人别无他事,一味潜心于此。初讲学时,颇被道理所束缚,现在渐渐能融释于日用处,一意下工夫。如果于此渐渐熟练,则体用合矣。这道理全在日用处熟,如果静处有而动处无,即非矣。
给刘平甫的信
学问之道,不在于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天理。如果真有所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也自退听矣。久久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也
又给刘平甫的信
大率有疑处,须静坐体究;人倫必明,天理必察,于日用处着力,可見端緒,在勉之爾。
答问上
丁丑六月二十六日,书云:“承谕涵养用功处,足见近来好学之笃也,甚慰甚。但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则欲虑非僻之念自不作矣。孟子有‘夜气’之说,更熟味之,当见涵养用功处也。于涵养处着力,正是学者之要务。若不如此存养,终不为己物也。再望勉之。”
戊寅七月十七日,书云:“我村居一切只如旧,有不可不应接之处,又难废堕,只是谨慎度日罢了。朝夕无事,齿发已老,筋力渐渐不如从前,所得于师友者,往来于心,寻求所以脱然处,竟未得力,颇”
以是惧尔。」
春秋且将诸家熟看,以胡文定解为凖。玩味乆,必自有会心处。卒看不得也。伊川先生云:「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所易见也。唯微辞奥旨,时措从宜者,所难知尔。」更须详考其事,又玩味所书抑扬予夺之处,看如何积道理多,庶渐见之。大率难得,学者无相启发处,终愦愦不洒落尔。
译因此要对此感到敬畏。」
《春秋》这部书,应当把诸家的注解都仔细研读,以胡文定的解释作为标准。反复玩味久了,自然会有心领神会的地方。如果终究看不懂,也不要强求。伊川先生说:「《春秋》中的大义有几十条,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显著,是容易看见的。只有那些含蓄隐微的言辞、深奥的旨意,以及根据时势灵活变通的处理方式,才是难以知晓的。」还需要详细考证相关史实,又反复玩味书中褒贬取舍的地方,看看是如何积累道理的,或许能逐渐明白。大体上这是很难掌握的,如果学者之间没有相互启发,最终只会昏沉糊涂,无法豁然开朗。
问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章,横渠先生曰:“常人之学日益,而莫自知也。仲尼行着习察,异于他人,故自十五至于七十,化而知裁。其进徳之盛者,与伊川先生曰:‘孔子生而知之,自十五至七十,进徳直有许多节次者,圣人未必然,亦只是为学者立下一法。盈科而后进,不可差次,须是成章乃达。’两说未知孰是?先生曰:‘此一叚,二先生之说各发明一义,意思深长。横渠云“化而知裁”,伊川云“盈科而后进”,不成章不达,皆是有力处,更当深体之可尔。’某窃以谓圣人之道,中庸立言,常以中人为说,必十年乃一进者。若使困而知学,积十年之乆,日孳孳而不倦,是亦可以变化气质,而必一进也。若以卤莽灭裂之学,而不用心焉,虽十年亦只是如此,则是自暴自弃之人尔。言十年之渐次,所以警乎学者,虽中才于夫子之道,皆可积习勉力而至焉。圣人非不可及也,不知更有此意否?
问或问禘之说一章,伊川以此章属之上文曰:“不知者,盖为鲁讳,知夫子不欲观之说,则天下万物各正其名,其治如指诸掌也。”或以为此鲁君所当问而不问,或人不当问而问之,故夫子以为不知,所以微讽之也。余如伊川说云。龟山引《礼记》“禘尝之义,大矣,治国之本也,不可不知也。明其义者君也,能其事者臣也。不明其义,君道不全;不能其事,为臣不全。非或人可得而知也。其为义大,岂度数云乎哉?盖有至赜存焉。知此,则于天下乎何有?”此数说不审,孰是?先生曰:“详味禘,自既灌以下至指其掌,看夫子所指意处如何,却将前后数说皆包在其中,似于意思稍尽,又未知然否。”
问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曽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熹谓曽子之学主于诚身,其于圣人之日用观省而服习之,盖已熟矣。惟未能即此以见夫道之全体,则不免疑其有二也。然用力之乆,而亦将有以自得。故夫子以“一以贯之”之语告之,葢当其可也。曽子于是黙会其旨,故门人有问而以忠恕告之。盖以夫子之道不离乎日用之间,自其尽已而言,则谓之忠;自其及物而言,则谓之恕。莫非大道之全体,虽变化万殊于事为之末,而所以贯之者未尝不一也。然则夫子所以告曽子,曽子所以告其门人,岂有异旨哉?而或者以为忠恕未足以尽一贯之道,曽子姑以违道不逺者告其门人,使知入道之端,恐未曽尽曽子之意也。如子思之言,“忠恕违道不逺”,乃是示人以入道之端;如孟子之言行仁义,曾子之称夫子,乃所谓由仁义行者也。先生曰:“伊川先生有言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忠也;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体会于一人之身,不过只有尽己及物之心而已。曾子于日用处,夫子自有以见之,恐其未必觉此,亦是一贯之理。故卒然问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曽子于是领会而有得焉,輙应之曰:‘唯’,忘其所以言也。东坡所谓‘口耳俱丧’者,亦佳。至于答门人之问,只是发其心耳,岂有二耶?若以谓圣人一以贯之之道,其精微非门人之问所可告,姑以忠恕答之,恐圣贤之心不如是之支也。如孟子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人皆足以知之,但合内外之道,使之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精粗不二,滚同尽是此理,则非圣人不能是也。中庸曰:‘忠恕违道不逺’,特起此以示人相近处,然不能贯之,则忠恕自是一忠恕尔。
十一月十三日,书云:“吾人大率坐此窘窭,百事驱遣不行,唯于稍易处处之为庶几尔。某村居,兀坐一无所为,亦以窘廹,遇事窒塞处多。毎以古人贫甚极难堪处自体,即啜菽饮水,亦自有余矣,夫复何言。”
来谕以为人心之既放如木之既伐,心虽既放,然夜气所息,而平旦之气生焉,则其好恶犹与人相近。木虽既伐,然雨露所滋,而萌蘖生焉,则犹有木之性也。恐不用如此说,大凡人理义之心,何尝无?唯持守之即在尔。若于旦昼间不至梏亡,则夜气存矣
译问《论语》“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这一章,横渠先生(张载)说:“普通人的学问是日渐积累的,但自己却察觉不到。孔子通过实践、观察、学习、考察,与他人不同,所以从十五岁到七十岁,在潜移默化中懂得裁度取舍。他道德修养的进步,正如伊川先生(程颐)所说:‘孔子生来就知道道理,从十五岁到七十岁,道德修养的进步确实有许多阶段层次。圣人未必真是这样,也只是为学者树立一个法则。像水注满坑洼才继续前进,不能颠倒次序,必须形成篇章才能通达。’这两种说法不知哪种正确?先生(朱熹)说:‘这一章,两位先生的说法各自阐发了一方面的义理,意味深长。横渠说‘化而知裁’,伊川说‘盈科而后进’,不成章不达,都是有力的见解,更应当深入体会罢了。’我私下认为,圣人的道理,以中庸之道立言,通常针对中等资质的人而言,必定要十年才能进一步。如果让困顿后求知的人,积累十年的功夫,每天勤勉不懈怠,这也能够变化气质,必定能进一步。如果用粗疏马虎、破坏性的学习态度,不用心思考,即使过了十年也还是老样子,那就是自暴自弃的人。说十年循序渐进,是为了警示学者,即使是中等资质的人,对于孔子的道理,都可以通过积累习惯、努力而达到。圣人并非高不可攀,不知道是否还有这层意思?
问《论语》“或问禘之说”这一章,伊川先生认为这一章属于上文,说:“不知道的人,大概是为了替鲁国隐讳,知道孔子不想观看禘祭的说法,那么天下万物各自端正其名分,治理起来就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有人认为是鲁君应当问而没有问,有人不应当问却问了,所以孔子认为他们不知道,借此委婉讽刺他们。其余如伊川先生的说法。龟山先生(杨时)引用《礼记》:“禘祭和尝祭的意义,重大啊,是治国的根本,不能不知道。明白其意义的是君主,能办理其事的是臣子。不明白其意义,君道就不完备;不能办理其事,臣道就不完备。这不是普通人所能知道的。它的意义重大,岂止是礼仪度数呢?其中蕴藏着极深奥的道理。明白这个,对于天下还有什么难办的呢?”这几种说法不知哪种正确?先生说:“详细体味从‘禘’字开始,直到‘指其掌’,看看孔子所指的意思如何,然后将前后几种说法都包容在内,似乎意思比较完备,又不知是否如此。”
问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贯穿起来的。”曾子说:“是。”孔子出门后,门人问:“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老师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朱熹认为曾子的学问以诚身为主,对于圣人日常生活中的观察反省和践行,已经非常熟练了。只是未能由此直接见到道的全体,就不免怀疑道有两个方面。然而用力久了,也将会自然有所领悟。所以孔子用“一以贯之”的话告诉他,大概是因为时机恰当。曾子于是默然领会其旨意,所以门人问时,他用忠恕来回答。这是因为孔子的道不离乎日常生活,从尽己心而言,叫做忠;从推己及物而言,叫做恕。无不是大道的全体,虽然在万事万物的细微末节中变化万千,但贯穿其中的道理未曾不一。那么孔子告诉曾子,曾子告诉门人,难道有不同的旨意吗?而有人认为忠恕不足以穷尽一贯之道,曾子只是用离道不远的话告诉门人,让他们知道入道的门径,恐怕未曾完全理解曾子的意思。如子思所说,“忠恕离道不远”,是向人展示入道的门径;如孟子所说实行仁义,曾子称赞孔子,就是所谓由仁义而行的人。先生说:“伊川先生有话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是忠;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是恕。’体会在一个人身上,不过是只有尽己及物的心而已。曾子在日常生活处,孔子自然有所见,恐怕他未必自觉此理,也是一贯之理。所以突然问说:‘参啊,我的道一以贯之。’曾子于是领会而有得,随即回答说:‘是’,忘记了说话的样子。东坡所说的‘口耳俱丧’,也很好。至于回答门人的问话,只是抒发他的心意罢了,难道有两个意思吗?如果说圣人一以贯之的道,其精微之处不是门人的问题所能告知的,暂且用忠恕来回答,恐怕圣贤的心不像这样支离破碎。如孟子称赞‘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人人都足以知道,但合内外之道,使之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精粗不二,浑然全是此理,那就非圣人不能做到了。《中庸》说:‘忠恕离道不远’,特意提起这个来向人展示相近之处,然而不能贯穿它,那么忠恕就只是单独的忠恕罢了。”
十一月十三日,写信说:“我们人大抵因为贫困窘迫,百事都推脱不开,只有在稍容易处理的地方才稍微有些指望。我住在乡村,独自坐着无所作为,也因为窘迫,遇到事情阻塞的地方很多。每次拿古人贫困到极难忍受的地方来自我体察,即使喝豆粥、喝白水,也自有余味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来信认为人心已经放失就像树木已经被砍伐,心虽然已经放失,然而夜气所滋养,平旦之气产生,那么其好恶还与人相近。树木虽然已经被砍伐,然而雨露所滋润,萌芽生长,那么还有树木的本性。恐怕不必这样说,大凡人的理义之心,何尝没有?只是持守与否在于你自己。如果在白天不至于被束缚消亡,那么夜气就存在了。
。夜气存,则平旦之气未与物接之时,湛然虚明,气象自可见。此孟子发此夜气之说于学者,极有力。若欲涵养,须于此持守可尔。恐不须说心既放、木既伐,恐又似隔截尔,如何如何?
译夜气得以保存,那么在平旦之时,人的精神尚未与外物接触之际,清澈空明,其气象自然可见。孟子向学者阐发这关于夜气的学说,极具力量。如果想要涵养心性,必须在此时持守才行。恐怕不必去说心已经放失、树木已经砍伐这类话,恐怕那样又显得割裂了,究竟该如何呢?
己卯六月二十二日,书云:“闻不辍留意于经书中,纵未深自得,亦可以驱遣俗累,气象自安闲也。”
己卯长至后三日,书云:「今学者之病,所患在于未有洒然氷解冻释处,纵有力持守,不过只是茍免显然尤悔而已。似此恐皆不足道也。」
庚辰五月八日,书云:某晚景别无他,唯求道之心甚切。虽间能窥测一二,竟未有洒落处,以此兀坐,殊愦愦不快。昔时朋友絶无人矣,无可告语,安得不至是耶?可叹可惧。示谕“夜气”说甚详,亦只是如此,切不可更生枝节寻求,即恐有差。大率吾辈立志已定,若看文字,心虑一澄然之时,略绰一见与心会处,便是正理。若更生疑,即恐滞碍。伊川语録中有记,明道尝在一仓中坐,见廊柱多,因黙数之,疑以为未定,屡数愈差,遂至令一人敲柱数之,乃与初黙数之数合,正谓此也。“夜气”之说所以于学者有力者,须是兼旦昼存养之功,不至梏亡。即夜气清,若旦昼间不能存养,即夜气何有?疑此便是日月至焉气象也。某曩时从罗先生学问,终日相对静坐,只说文字,未尝及一杂语。先生极好静坐,某时未有知退,入室中亦只静坐而已。先生令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未发时作何气象?此意不唯于进学有力,兼亦是养心之要。元晦偶有心恙,不可思索,更于此一句内求之。静坐看如何,往往不能无补也。
承恵示濓溪遗文与颕濵语孟,极荷爱厚,不敢忘,不敢忘。通书向亦曽见一二,但不曽得见全本,今乃得一见,殊慰卑抱也。二苏语孟说尽有可商论处,俟他日见面论之。尝爱黄鲁直作濓溪诗序云:「舂陵周茂叔,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此句形容有道者气象絶佳,「胸中洒落」即作为尽洒落矣。学者至此虽甚逺,亦不可不常存此体段在胸中,庶几遇事廓然于道理方少进,愿更存养如此。
罗先生山居诗,某记不全,今只据追思得者録去。《颜乐斋诗》云:「山染岚光带日黄,萧然茅屋枕池塘。自知寡与真堪笑,頼有颜瓢一味长。」池畔亭曰「濯缨」,诗云:「拟把冠缨挂墙壁,等闲窥影自相酬。」邀站台诗云:「矮作墙垣小作台,时邀明月泻襟懐。夜深独有长庚伴,不许庸人取次来。」又有独寐榻「白云亭」诗,皆忘记。「白云亭」坐处,望见先生母氏坟,故名。某向日见先生将出此诗,「邀站台」诗后两句不甚惬意,尝妄意云:「先生可改下两句,不甚浑然。」先生别云:「也知邻斗非吾事,且把行藏付酒杯。」盖当作此数絶时,正靖康间也。
闻召命不至,复有指挥,今来亦执前说,辞之甚佳。葢守之已定,自应如此。纵煎廹扰扰,何与我事?若于义可行,便脱然一徃,亦可也。某尝以谓,遇事若能无毫髪固滞,便是洒落。即此心廓然大公,无彼己之偏倚,庶几于道理一贯。若见事不彻,中心未免微有偏倚,即渉固滞,皆不可也。未审元晦以为如何?为此说者,非理道明心与气合,未易可以言此,不然只是说也。
庚辰七月书云:某自少时从罗先生学问,彼时全不渉世故,未有所入。闻先生之言,便能用心静处寻求。至今淟泊忧患,磨灭甚矣。四五十年间,毎遇情意不可堪处,即猛省提掇,以故初心未尝忘废。非不用力,而迄于今更无进步处。常窃静坐思之,疑于持守,及日用尽有未合处,或更有关键未能融释也。向来尝与夏丈言语间稍无间,因得一次举此意质之渠,乃以释氏之语来相淘,终有纎巧打讹处,全不是吾儒气味,旨意大段各别。当俟他日相见剧论可知。大率今人与古人学殊不同,如孔门弟子羣居终日,切磨又有夫子为之依归,日用间相观感而化者甚多,恐于融释而脱落处,非言说可及也。不然,子贡何以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耶?元晦更潜心于此,勿以老迈为戒,而怠于此道为望。
所云见语録中有「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一句,即认得《西铭》意旨,所见路脉甚正,宜以是推广求之。然要见一视同仁气象,却不难,湏是理会分殊,虽毫髪不可失
译己卯年六月二十二日,来信说:“听说您没有停止对经书的关注,纵然还没有深刻的自得,也可以驱遣世俗的牵累,气象自然安闲。”
己卯年冬至后第三天,来信说:“如今学者的弊病,所患在于没有那种冰消雪释般的豁然开朗之处,纵然有力量持守,也不过只是勉强避免明显的过失和悔恨罢了。像这样恐怕都不值得称道。”
庚辰年五月八日,来信说:我晚年别无其他,只有求道之心非常迫切。虽然偶尔能窥测到一二,但终究没有洒脱自在之处,因此独自枯坐,心中烦乱不快。以前的朋友已经绝迹无人了,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怎么能不落到这般境地呢?可叹可惧。您关于“夜气”的论述非常详细,也只是如此,切不可再生枝节去寻求,否则恐怕会有偏差。大体上我们立志已经确定,如果阅读文字,当心思澄澈之时,稍微隐约见到与内心相契合的地方,便是正理。如果再生怀疑,恐怕就会滞碍。伊川语录中有记载,明道曾经在一个仓库中坐着,看见廊柱很多,于是默默数它们,怀疑数目不确定,屡次去数反而越数越错,于是让一个人敲着柱子去数,结果与最初默默数的数目相符,正是说的这个意思。“夜气”之说之所以对学者有力,必须是兼有白天存养的功夫,不至于使夜气被束缚消亡。如果夜气清明,若白天不能存养,那么夜气还有什么呢?怀疑这就是“日月至焉”的气象。我过去跟随罗先生求学,终日相对静坐,只谈论文字,不曾涉及一句杂语。先生非常喜好静坐,我当时还没有懂得退省,进入室内也只是静坐而已。先生让我在静中体察“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未发之时是怎样的气象?这个意思不仅对增进学问有力,同时也是养心的关键。元晦偶尔有心绪不佳,不宜思索,更应在这一句内去寻求。静坐体察如何,往往不是没有补益的。
承蒙惠示濂溪遗文与颍滨《语孟》,极感爱厚之情,不敢忘记,不敢忘记。《通书》以前也曾见过一二,但没有见到全本,现在得以一见,实在慰藉我的心怀。二苏关于《语孟》的解说有很多可以商榷讨论的地方,等待日后见面再论。曾经喜爱黄鲁直所作濂溪诗序中说:“舂陵周茂叔,人品很高,胸中洒脱,如光风霁月。”这句话形容有道者的气象绝佳,“胸中洒脱”即是作为也尽皆洒脱了。学者达到这个境界虽然很远,但也不可不在胸中常存这种体段,希望遇事廓然,在道理上稍有进步,愿更加存养如此。
罗先生山居诗,我记忆不全,现在只根据追忆所得录去。《颜乐斋诗》说:“山染岚光带日黄,萧然茅屋枕池塘。自知寡与真堪笑,赖有颜瓢一味长。”池畔亭叫“濯缨”,诗说:“拟把冠缨挂墙壁,等闲窥影自相筹。”邀站台诗说:“矮作墙垣小作台,时邀明月泻胸怀。夜深独有长庚伴,不许庸人取次来。”又有独寐榻“白云亭”诗,都忘记了。“白云亭”坐处,望见先生母亲坟,所以命名。我往日见先生拿出这些诗,《邀站台》诗后两句不太惬意,曾经妄自认为:“先生可以改一下后两句,不太浑然。”先生另说:“也知邻斗非吾事,且把行藏付酒怀。”大概作这几首绝句时,正是靖康年间。
听说召命不至,又有指挥,现在也坚持前面的说法,辞谢得很好。大概坚守已定,自然应当如此。纵然煎迫扰攘,与我何干?如果于义可行,便洒脱地前往,也可以。我曾经认为,遇事如果能没有丝毫固执滞碍,便是洒脱。这样心廓然大公,没有彼此偏倚,希望于道理一贯。如果看事不透彻,心中未免稍有偏倚,就涉及固执滞碍,都是不可的。不知元晦以为如何?说这话的人,如果不是理道明白、心与气合,不容易说到这个地步,不然只是空谈而已。
庚辰年七月来信说:我从小跟随罗先生求学,那时完全不涉世事,没有入门。听到先生的话,就能用心在静处寻求。至今淟涊忧患,磨灭得很厉害了。四五十年间,每逢情意难以忍受之处,就猛然醒悟提掇,因此初心未曾忘记废弃。不是不用力,但直到今天更没有进步的地方。常常私下静坐思考,怀疑在持守方面,以及日常用度都有不合之处,或许还有关键未能融释。以前曾与夏丈言语间稍无隔阂,因而得以一次举此意质问他,他却用释氏的话来相淘,终有纤巧打讹之处,全不是吾儒气味,旨意大段不同。应当等待日后相见剧论可知。大体上今人与古人学殊不同,如孔门弟子群居终日,切磋琢磨又有夫子作为依归,日常间相观感而化者甚多,恐怕在融释而脱落之处,非言语可及。不然,子贡为什么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呢?元晦更潜心于此,不要以老迈为戒,而怠于这道为望。
所说见语录中有“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一句,即认得《西铭》意旨,所见的路脉很正,宜以此推广求之。然而要见一视同仁的气象,却不难,须是理会分殊,虽毫发不可失。
又云「便是日月至焉气象」一段,某之意只谓能存养者,积久亦可至此。若比之不违气象,又迥然别也。今之学者,虽能存养,知有此理,然旦昼之间,一有懈焉,遇事应接,举处不觉打发,机械即离间而差矣。虽存养熟,理道明,习气渐尔销铄,道理油然而生,然后可进,亦不易也。来谕以谓能存养者无时不在,不止日月至焉。若如此时,却似轻看了也,如何?
某兀坐于此,朝无一事,若可以一来,甚佳。致千万意,如此然又不敢必觊,恐侍旁乏人,老人或不乐,即未可更,须于此审处之。某寻常处事,毎值情意廹切处,即以轻重本末处之,似少悔吝,愿于出处间更体此意。
问:“性相近也,习相逺也。”二程先生谓此言气质之性,非性之本。尹和靖云:“性一也,何以言相近?葢由习相逺而为言。”熹按:和靖之意云“性一也”,则正是言性之本,万物之一源处,所以云近,但对逺而言,非实有异品而相近也。窃谓此说意稍浑全,不知是否?先生曰:“尹和靖之说虽浑全,然却似没话可说,学者无着力处,恐须如二先生谓‘此言气质之性’,使人思索体认气质之说道理如何,为有力尔。盖气质之性不究本源,又由习而相逺,政要玩此曲折也。”
问太极动而生阳,先生尝曰:“此只是理做,已发看不得。”熹疑,既言动而生阳,即与复卦一阳生而见天地之心,何异?窃恐动而生阳,即天地之喜怒哀乐发处,于此即见天地之心;二气交感化生万物,即人物之喜怒哀乐发处,于此即见人物之心。如此做两节看,不知得否?先生曰:“太极动而生阳,至理之源,只是动静阖辟,至于终万物、始万物,亦只是此理一贯也。到得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时,又就人物上推,亦只是此理。中庸以喜怒哀乐未发、已发言之,又就人身上推寻,至于见得大本达道处,又滚同只是此理。此理就人身上推寻,若不于未发、已发处看,即何縁知之?盖就天地之本源与人物上推来,不得不异。此所以于动而生阳,难以为喜怒哀乐已发言之。在天地只是理也,今欲作两节看,切恐差了。”复卦见天地之心,先儒以为静见天地之心,伊川先生以为动乃见此,恐便是动而生阳之理。然于复卦发出此一段示人,又于初爻以颜子不逺复为言,此只要示人无间断之意。人与天理一也,就此理上皆収摄来,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皆其度内尔。妄测度如此,未知元晦以为如何?有疑更容他日得见剧论。语言既拙,又无文采,似发脱不出也。元晦可意会稍详之,看理道通否。
辛巳上元日,书云:「昔尝得之师友绪余,以谓学问有未惬适处,只求诸心。若反身而诚,清通和乐之象见,即是自得处。更望勉力以此而已。」
承谕近日学履甚适,向所耽恋不洒落处,今已渐融释,此便是道理进之效,甚善,甚善。思索有窒碍,及于日用动静之间有拂戾处,便于此致思,求其所以然者,久之自循理尔。
五十知天命,一句,三先生之说,皆不敢轻看。某寻常看此数句,窃以谓人之生也,自少壮至于老耄,血气盛衰消长,自不同。学者若循其理,不为其所使,则圣人之言,自可以驯致。但圣贤所至处,浅深之不同尔。若五十矣,尚昧于所为,即大不可也。横渠之说,似有此意,试一思索,看如何。
承録示韦斋记,追往念旧,令人凄然。某中间所举中庸终始之说,元晦以为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即全体是未发底道理。惟圣人尽性能然,若如此看,即于全体何处不是此气象?苐此无甚气味尔。某窃以谓肫肫其仁以下三句,乃是体认到此逹天徳之效处,就喜怒哀乐未发处存养,至见此气象,尽有地位也。某尝见吕芸阁与伊川论中说,吕以为循性而行,无往而非礼义。伊川以谓气味殊少。吕复书云云,政谓此尔。大率论文字,切在深潜缜宻,然后蹊径不差。释氏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恐其失处,正坐此不可不辨。
某衰晚碌碌,只如旧。所恨者,
译又提到“便是日月至焉气象”那一段,我的意思只是说,能够存心养性的人,积累久了也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但如果与“不违气象”相比,那就截然不同了。现在的学者,虽然能够存心养性,知道有这个理,然而在白天日常之间,一旦稍有松懈,遇到事情应付处理,举止之间不知不觉就敷衍过去了,心机便间隔而偏离了正道。即使存养纯熟,道理明白,习气逐渐消解,道理自然产生,然后才能进步,这也是不容易的。来信认为能够存养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存养,不仅仅是“日月至焉”。如果这样说的话,似乎就看得太轻了,怎么样呢?
我独自静坐在这里,早晨没有一件事,如果你能来一趟,那就太好了。表达千万种心意,虽然如此却又不敢一定指望,恐怕身边缺少侍候的人,老人或许不高兴,那就不能更改,必须在这里仔细斟酌处理。我平时处理事情,每当情意迫切的地方,就用轻重本末来对待,似乎少有悔恨遗憾,希望你在出仕与隐居之间更加体会这个意思。
问:“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二程先生认为这是说气质之性,不是性的本体。尹和靖说:“性是统一的,为什么说相近?大概是因为习相远才这么说。”熹按:和靖的意思说“性是统一的”,这正是说性的本体,万物同一本源的地方,所以说近,只是相对于远而言,并不是实在有不同品类而相近。我私下认为这个说法意思稍微浑全,不知道对不对?先生说:“尹和靖的说法虽然浑全,然而似乎没什么话可说,学者没有用力的地方,恐怕需要像二先生所说‘这是说气质之性’,让人思索体认气质之性的道理如何,这样才有力。因为气质之性不探究本源,又因为习气而相远,正是要玩味这个曲折之处。”
问太极动而生阳,先生曾经说:“这只是理的作用,从已发去看是看不到的。”熹怀疑,既然说动而生阳,那就与复卦一阳生而见到天地之心,有什么不同呢?我私下担心动而生阳,就是天地喜怒哀乐发出的地方,在这里就见到天地之心;二气交感化生万物,就是人物喜怒哀乐发出的地方,在这里就见到人物之心。这样分成两节来看,不知道可以吗?先生说:“太极动而生阳,至理的本源,只是动静阖辟,至于终结万物、开始万物,也只是这个理一贯而已。到了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时,又从人物上推演,也只是这个理。《中庸》用喜怒哀乐未发、已发来说它,又从人身上推寻,至于见到大本达道的地方,又浑然一体只是这个理。这个理从人身上推寻,如果不从未发、已发处去看,那么凭借什么知道它呢?因为从天地本源与人物上推演来,不得不有差异。这就是为什么在动而生阳,难以用喜怒哀乐已发来表述的原因。在天地只是理而已,现在想要分成两节来看,切恐错了。”复卦见到天地之心,先儒认为是静见天地之心,伊川先生认为动才见到这个,恐怕就是动而生阳的道理。然而在复卦发出这一段示人,又在初爻以颜子不远复来说,这主要是示人没有间断的意思。人与天理是一样的,在这个理上全都收摄过来,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都在其范围之内。胡乱推测如此,不知道元晦认为怎么样?有疑惑再容他日见面详细讨论。语言既然笨拙,又没有文采,似乎表达不出来。元晦可以意会稍微详细些,看理道是否通达。
辛巳年上元日,写信说:“过去曾从师友那里得到一些残余的教导,认为学问有不太满意的地方,只求诸于心。如果反身而诚,清通和乐的迹象显现,就是自得的地方。更希望勉力以此而已。”
承蒙告知近日学习实践非常舒适,向来所耽恋不放下的地方,现在已经逐渐融化消解,这就是道理进步的成效,很好,很好。思索有阻碍,以及在日用动静之间有抵触的地方,就在这里思考,探求它之所以然的原因,久了自然遵循理而已。
五十知天命,这一句,三位先生的说法,都不敢轻视。我平时看这几句话,私下认为人的出生,从少壮到老迈,血气盛衰消长,自然不同。学者如果遵循其理,不被它所驱使,那么圣人的话,自然可以逐渐达到。只是圣贤所达到的地方,深浅不同而已。如果五十岁了,还对自己所做的事不明白,那就大不可取了。横渠的说法,似乎有这个意思,试着思索一下,看怎么样。
承蒙抄录韦斋记给我看,追念往事怀念旧人,令人凄然。我中间所举《中庸》终始的说法,元晦认为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就是全体是未发的道理。只有圣人尽性能这样,如果这样看,那么在全体哪里不是这种气象呢?只是这个没什么意味而已。我私下认为肫肫其仁以下三句,是体认到这个达天德的效验处,在喜怒哀乐未发处存养,直到见到这种气象,尽有地位。我曾经见到吕芸阁与伊川讨论《中说》,吕认为循性而行,无往而非礼义。伊川认为意味特别少。吕复信说云云,正说的是这个。大抵论文章,切在于深潜缜密,然后路径不错。释氏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恐怕其失误之处,正坐在这个不可不辨。
我衰晚碌碌,只如旧。所恨的是,
中年以来即为师友捐弃,独学无助,又渉世故,沮困殆甚,尚存初心,有端绪之可求,时时见于心目尔。
译自从中年以来,我便被师友所抛弃,独自求学而没有帮助,又经历了世间的变故,受挫困顿几乎到了极点,但仍存有当初的志向,有头绪可以探求,时时显现在我的心中和眼前罢了。
壬午四月二十二日,书云:「吾侪在今日,止可于僻寂处,草木衣食,茍度此岁月为可。他一切置之度外,惟求进此学问为庶几耳。若欲进此学,须是尽放弃平日习气,更鞭策所不及处,使之脱然有自得处,始是道理少进。承谕应接少暇,即体究方知,以前皆是低看了道理。此乃知觉之效,更在勉之。有所疑,便中无惜详及,庶几彼此得以自警也。」
壬午五月十四日,书云:“承谕处事扰扰,便似内外离絶,不相该贯。此病可于静坐时收摄,将来看是如何,便如此就偏着处理,会久之知觉,即渐渐可就道理矣。更望勉之也。”
壬午六月十一日,书云:承谕“仁”一字条陈所推测处,足见日来进学之力,甚慰。某尝以谓“仁”字极难讲说,只看天理统体便是;更“心”字亦难指说,唯认取发用处是心。二字须要体认得极分明,方可下工夫。“仁”字难说,《论语》一部只是说与门弟子求仁之方,知所以用心,庶几私欲沉,天理见,则知仁矣。如颜子、仲弓之问圣人,所以答之之语,皆其要切用力处也。孟子曰:“仁,人心也。”心体通有无,贯幽明,无不包括,与人指示于发用处求之也。又曰:“仁者,人也。人之一体便是天理,无所不备具。”若合而言之,“人”与“仁”之名亡,则浑是道理也。来谕以谓“仁”是心之正理,能发能用底二个端绪,如胎育包涵其中,生气无不纯备,而流动生发,自然之机,又无顷刻停息,愤盈发泄,触处贯通,体用相循,初无间断。此说推扩得甚好,但又云:“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乎禽兽者,以是而已。若犬之性、牛之性,则不得而与焉。”若如此说,恐有碍。盖天地中所生物本源则一,虽禽兽草木生理,亦无顷刻停息间断者,但人得其秀而最灵,五常中和之气所聚,禽兽得其偏而已,此其所以异也。若谓流动发生自然之机,与夫无顷刻停息间断,即禽兽之体亦自如此,若以为此理唯人独得之,即恐推测体认处未精,于他处便有差也。又云:“须体认到此纯一不杂处,方见浑然与物同体气象。”一叚语却无病。又云:“从此推出分殊合宜处便是义。”以下数句,莫不由此而“仁”一以贯之。盖五常百行,无往而非仁也。此说大槩是然,细推之却似不曽体认得伊川所谓“理一分殊”,龟山云:“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之意,盖全在“知”字上用着力也。谢上蔡语録云:“不仁便是死汉,不识痛痒了。”“仁”字只是有知觉了了之体段,若于此不下工夫令透彻,即何縁见得本源毫髪之分殊哉?若于此不了了,即体用不能兼举矣。此正是本源体用兼举处,人道之立正在于此。仁之一字,正如四德之元;而仁义二字,正如立天道之阴阳,立地道之柔刚,皆包摄在此二字尔。大抵学者多为私欲所分,故用力不精,不见其效。若欲于此进歩须把断诸头路,静坐黙识,使之泥滓渐渐消去,方可。不然,亦只是说也。更熟思之。
某幸得早从罗先生游,自少时粗闻端绪,中年一无佽助,为世事淟汨者甚矣。所幸比年来得吾元晦相与讲学,于颓惰中复此激发,恐庶几于晚境也,何慰如之!
封事熟读数过,立意甚佳。今日所以不振,立志不定,事功不成者,正坐此。以和议为名,尔书中论之甚善。见前此赦文中有和议处一条,又有事廹许便宜从事之语,盖皆持两端,使人心疑也。要之,断然不可和,自整顿纲纪,以大义断之,以示天下向背,立为国是可尔。此处更可引此又许便宜从事处,更下数语以暁之,如何?某不能文,不能下笔也。封事中有少疑处,已用贴纸贴出矣,更详之。明道语云:「治道在于修己,责任求贤。」封事中此意皆有之矣,甚善。吾侪虽在山野,忧世之心,但无所伸尔,亦可早发去为佳。
谢上蔡语极好玩味。盖渠皆是于日用上下工夫。又言语只平说,尤见气味深长。今已抄得一本矣,谨以奉内。恐亦好看也。
问熹昨妄谓仁之一字乃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乎禽兽者,先生不以为然
译壬午年四月二十二日,来信说:“我们如今,只可在偏僻寂静之处,以草木为衣,以粗食为粮,苟且度过这岁月罢了。其他一切事情都置之度外,只求在学问上有所进步,才算稍可慰藉。若想增进这学问,必须完全抛弃平日的习气,更加鞭策那些力所不及的地方,使之豁然开朗,有自得之处,这才算是道理稍有进益。承蒙告知应酬事务稍有空闲,由此体察探究才知道,以前都是看轻了道理。这是知觉灵明的效果,更需努力。有什么疑惑,方便时不要吝惜详细告知,希望彼此能互相警示。”
壬午年五月十四日,来信说:“承蒙告知处理事务纷乱繁杂,便好像内外隔绝,不相贯通。这种毛病可以在静坐时收摄心神,将来看看情况如何,便如此在偏颇之处着力处理,久而久之,知觉灵明,就会渐渐契合道理了。更望努力。”
壬午年六月十一日,来信说:承蒙告知关于“仁”字一条条陈述推测之处,足以看出近来治学的努力,非常欣慰。我曾认为“仁”字极难讲解,只看天理的整体便是;再则“心”字也难以指说,唯有认取发用之处才是心。这两个字必须体认得极其分明,才可以下工夫。“仁”字难以言说,《论语》整部书只是告诉门弟子求仁的方法,知道如何用心,希望私欲沉潜,天理显现,就知道仁了。像颜子、仲弓向圣人提问,圣人回答的话,都是紧要用力的地方。孟子说:“仁,就是人心。”心的本体贯通有无,贯穿幽明,无所不包,与人指示在发用之处去寻求。又说:“仁者,就是人。人的整体便是天理,无所不具备。”如果合起来说,“人”与“仁”的名号消亡,就全是道理了。来信认为“仁”是心的正理,能够发能用的两个端绪,如同胎育包涵其中,生气无不纯粹完备,而流动生发,自然的机枢,又没有片刻停息,愤懑充盈发泄,触处贯通,体用相循,起初没有间断。这种说法推扩得很好,但又说:“人之所以为人而不同于禽兽的,仅此而已。至于犬的本性、牛的本性,就不能与此相提并论了。”如果这样讲,恐怕有妨碍。因为天地所生万物的本源则是一,虽然禽兽草木的生理,也没有片刻停息间断的,只是人得其秀而最灵,是五常中和之气所聚集,禽兽得其偏而已,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原因。如果说流动发生自然的机枢,以及没有片刻停息间断,那么禽兽的本体也自然如此,如果认为此理只有人独自获得,恐怕推测体认之处不够精微,在其他地方就会有偏差。又说:“必须体认到此纯一不杂之处,才能见到浑然与万物同体的气象。”这一段话却没有毛病。又说:“从此推出分殊合宜之处便是义。”以下几句话,莫非都是由“仁”一以贯之。大概五常百行,无往而不是仁。这种说法大体上是正确的,仔细推敲却似乎不曾体认到伊川所说的“理一分殊”,龟山说:“知道理一,所以为仁;知道分殊,所以为义。”的意思,大概全在“知”字上用着力。谢上蔡语录说:“不仁就是死人,不识痛痒了。”“仁”字只是有灵明知觉的体段,如果在此不下工夫使之透彻,那么凭什么能看到本源毫发之间的分殊呢?如果在此不明朗,那么体用就不能兼举了。这正是本源体用兼举之处,人道的确立正在于此。仁这一个字,正如四德的元始;而仁义这两个字,正如确立天道的阴阳,确立地道的柔刚,都包摄在这两个字里。大抵学者多被私欲所分割,所以用力不精,不见成效。若想在此进步,必须把断各种头绪,静坐默识,使之泥滓渐渐消去,才可以。不然,也只是空谈罢了。再仔细思考。
我有幸早年跟随罗先生游学,从小粗略听闻端绪,中年没有辅助,被世事浑浊污染得很厉害。所幸近年来得到我的元晦一起讲学,在颓废懒惰中再次激发,恐怕晚年境界稍可慰藉,还有什么比这更欣慰的呢!
奏疏熟读几遍,立意很好。今天之所以不振作,立志不坚定,事功不成就,正是坐实于此。以和议为名,你书中论述得很好。见此前赦文中有一条和议之处,又有事势逼迫允许便宜从事的话,大概都是持两端,使人心怀疑。总之,断然不可和,自整顿纲纪,以大道断之,向天下显示向背,确立为国的是非罢了。此处更可引用这又允许便宜从事之处,再下几句话以晓谕之,如何?我不能写文章,不能下笔。奏疏中有少许疑惑之处,已用贴纸贴出了,再详细斟酌。明道语说:“治道在于修己,责任求贤。”奏疏中此意都有,很好。我们虽然在山野,忧世之心,只是无处施展罢了,也可早点发出为好。
谢上蔡的话极好玩味。大概他都是在日用上下工夫。又言语只平说,尤其见气味深长。现在已经抄得一本了,谨以奉内。恐怕也好看。
问:熹昨天妄自认为仁这一个字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不同于禽兽的,先生不以为然
。熹因以先生之言思之而得其说,复求正于左右。熹窃谓天地生万物,本乎一源,人与禽兽草木之生,莫不具有此理。其一体之中,即无丝毫欠剩;其一气之运,亦无顷刻停息。所谓仁也(先生批云:有有血气者,有无血气者,更体究此处)但气有清浊,故禀有偏正。惟人得其正,故能知其本具此理而存之,而见其为仁;物得其偏,故虽具此理而不自知,而无以见其为仁。然则仁之为仁,人与物不得不同知;人之为人而存之,人与物不得不异。故伊川夫子既言理一分殊,而龟山又有知其理一、知其分殊之说,而先生以为全在知字上用着力,恐亦是此意也(先生勾出批云:以上文大概得之,它日更用熟讲体认)不知果是如此否?又详伊川之语推测之,窃谓理一而分殊,此一句言理之本然如此,全在性分之内,本体未发时看(先生抹出批云:须是兼本体已发未发时看,合内外为可)合而言之,则莫非此理,然其中无一物之不该,便自有许多差别,虽散殊错糅,不可名状,而纎微之间,同异毕显。所谓理一而分殊也。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此二句乃是于发用处该摄本体而言,因此端绪而下工夫以推寻之处也。盖理一而分殊一句,正如孟子所云「必有事焉」之处,而下文两句即其所以有事乎此之谓也(先生抹出批云:恐不须引孟子说以证之,孟子之说若以微言,恐下工夫处落空,如释氏然。孟子之说亦无隐显精粗之间,今録谢上蔡一说于后,玩味之,即无时不是此理也,此说极有力)大抵仁字正是天理流动之机,以其包容和粹,涵育融漾,不可名貎,故特谓之仁。其中自然文理密察,各有定体处,便是义。只此二字包括人道已。尽义固不能出乎仁之外,仁亦不离乎义之内也。然则理一而分殊者,乃是本然之仁义(先生勾断批云:推测到此一段甚宻,为得之,加以涵养,何患不见道也,甚慰甚慰)前此乃以从此推出分殊合宜处为义,失之逺矣。又不知如此上所推测,又还是否,更乞指教。先生曰:谢上蔡云:「吾常习忘以养生。」明道曰:「施之养则可,于道则有害。」习忘可以养生者,以其不留情也。学道则异于是,必有事焉勿正。何谓乎?且出入起居,宁无事者?正心待之,则先事而迎;忘则渉乎去念;助则近于留情。故圣人心如鉴,所以异于释氏心也。上蔡録明道此语于学者甚有力,盖寻常于静处体认下工夫,即于闹处使不着,盖不曽如此用功也。自非谢先生确实于日用处下工夫,即恐明道此语亦未必引得出来。此语録所以极好玩索,近方看见如此意思显然。元晦于此更思看如何,唯于日用处便下工夫,或就事上便下工夫,庶几渐可合为己物,不然只是说也。某辄妄意如此,如何如何?
译我于是根据先生的话去思考,从而领悟了其中的道理,再次向各位请教以求指正。我私下认为,天地化生万物,本源同一,人与禽兽草木的生成,没有不具备这个天理的。在它们各自的整体中,没有丝毫的欠缺或多余;在它们共同的气机运行中,也没有片刻的停息。这就是所谓的仁(先生批注说:有有血气的,有无血气的,更要体察此处)。只是气有清浊之分,所以禀受有偏正之别。只有人禀受了正气,所以能知道本具此理而保存它,从而显现出仁;物禀受了偏气,所以虽然具备此理却不能自知,因而无法显现出仁。那么,仁之所以为仁,人与物不能不同知;人之所以为人而保存它,人与物不能不有差异。所以伊川先生既说了“理一分殊”,而龟山先生又有“知其理一”、“知其分殊”的说法,先生认为全在“知”字上用功,恐怕也是这个意思吧(先生圈出并批注说:以上文字大概掌握了要点,日后还要熟读体认)。不知道果真如此吗?又详细考察伊川的话并加以推测,我私下认为,“理一而分殊”这一句,是说理的本然如此,完全在性分之内,是在本体未发时去看的(先生抹去并批注说:必须兼看本体已发未发时,合内外才可行)。合起来说,无非都是此理,然而其中没有一物不被涵盖,便自然有许多差别,虽然散殊错杂,不可名状,但在细微之间,同异全都显现。这就是所谓的“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这两句是在发用处统摄本体而言,是从这个端绪入手用功去推寻的地方。大概“理一而分殊”这一句,正如孟子所说的“必有事焉”之处,而下文两句就是所谓在此事上用功的意思(先生抹去并批注说:恐怕不必引孟子的话来证明,孟子的话如果是微言大义,恐怕用功处会落空,像佛教那样。孟子的话也没有隐显精粗的区别,现在录下谢上蔡的一说在后面,玩味它,就没有什么时候不是此理了,这个说法极有力)。大抵“仁”字正是天理流动的关键,因为它包容和粹,涵育融漾,不可名状,所以特别称之为仁。其中自然条理细密,各有确定的体位,这就是义。仅这两个字就包括了人道的一切。义固然不能超出仁之外,仁也不离开义之内。那么,“理一而分殊”,就是本然的仁义(先生圈断并批注说:推测到这一段很严密,算是掌握了,加以涵养,何愁不见道呢,非常欣慰,非常欣慰)。以前我是从推出分殊的合宜处来定义为义,这就偏离得太远了。又不知道上述推测,是否还是对的,再乞指教。先生说:谢上蔡说:“我常练习遗忘来养生。”明道说:“用来养生可以,对于道则有害。”练习遗忘可以养生,是因为它不留恋情感。学道则与此不同,必须“必有事焉,勿正”。这是什么意思呢?况且出入起居,哪有没事的时候?正心等待它,就会在事情发生前迎候;遗忘则涉及去除念头;助长则接近于留恋情感。所以圣人的心像镜子,这就是与佛教的心不同的地方。上蔡记录明道的这话对学者很有力,大概平常在静处体认用功,到了闹处就用不上,是因为不曾这样用功。如果不是谢先生实在在日常处用功,恐怕明道的这话也未必能引出来。这话之所以极好玩味,近来才看到这样的意思显然。元晦对此再思考看看如何,只有在日常处便用功,或者就事上便用功,或许渐渐可以成为自己的东西,不然只是空谈罢了。我冒昧地这样想,怎么样呢?
问熹又问:「孟子养气一章,向者虽蒙曲折面诲,而愚意竟未见一总会处。近日求之,颇见大体,只是要得心气合而已。故说『持其志,无暴其气』,『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皆是紧切处。只是要得这里所存主处分明,则一身之气自然一时奔凑翕聚,向这里来。存之不已,及其充积盛满,睟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气象,非求之外也。如此则心气合一,不见其间,心之所向,全气随之。虽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亦沛然行其所无事而已,何动心之有?」「易」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而文言曰:「敬义立而徳不孤,则不疑其所行。」也正是此理,不审先生以为何如?先生曰:「养气大概是要得心与气合,不然心是心,气是气,不见所谓集义处,终不能合一也。」元晦云:「睟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气象」,与下云「亦沛然行其所无事」二处为得之,见得此理甚好。然心气合一之象,更用体察令分暁路陌方是。某寻常觉得于畔援歆羡之时,未必皆是正理,亦心与气合到此,若髣髴有此气象,一差则所失多矣。岂所谓浩然之气耶?某窃谓孟子所谓养气者,自有一端绪,须从知言处养来,乃不差于知言处下工夫尽用熟也。谢上蔡多谓于田地上面下工夫,此知言之说乃田地也。先于此体认令精审,认取心与气合之时,不倚不偏气象是如何,方可看「易」中所谓「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然后不疑其所行,皆沛然矣。元晦更于此致思看如何,某率然如此,极不揆是与非,更俟他日面会商量可也。
问熹近看《中庸》“鬼神”一章,窃谓此章正是发明显微无间,只是一理处。且如鬼神有甚形迹,然人却自然有畏敬之心,以承祭祀,便如真有一物在其上下左右。此理亦有甚形迹,然人却自然秉彛之性,才存主着这里,便自见得许多道理。参前倚衡,虽欲顷刻离而遁之,而不可得。只为至诚贯彻,实有是理,无端无方,无二无杂。方其未感,寂然不动;及其既感,无所不通。濓溪翁所谓“静无而动有,至正而明达”者,于此亦可以见之。不审先生以为何如?先生曰:此段看得甚好,更引濓溪翁所谓“静无而动有”作一贯暁会,尤佳。《中庸》发明显微之理,于承祭祀时为言者,只谓于此时鬼神之理昭然易见,令学者有入头处尔。但更有一说,若看此理,须于四方八面尽皆収入,体究来令有会心处,方是。谢上蔡云:“鬼神,横渠说得来别。”这个便是天地间妙用,须是将来做个题目,入思虑始得,讲说不济事。又云:“鬼神,自家要有便有,要无便无。”更于此数者一并体认,不可滞在一隅也。某偶见如此,如何如何?
壬午八月九日,书云:「此个气味,为上下相咻,无不如此者。这个风俗,如何得变?某于此有感焉。当今之时,茍有修饬之士,须大段涵养韬晦,始得。若一旦龃龉,有所去就,虽去流俗逺矣,然以全体论之,得失未免相半也。使衰世之公子,皆信厚,湏如文王,方得。若未也,恐不若且诵龟山与胡文定梅花诗,直是气味深长也。如何(龟山诗:「欲驱残臈变春风,只有寒梅作选锋。莫把踈英轻斗雪,好藏清艳月明中。右渚宫观梅寄康侯)韬晦一事,尝验之极难,自非大段涵养沈潜,定不能如此,遇事辄发矣。亦不可轻看也。如何如何?
十月朔日,书云:“承谕近日看仁一事,颇有见处。但乍喧乍静,乍明乍暗,仔细点检,尽有劳攘处。详此足见潜心体认,用力之效。盖湏自见得病痛窒碍处,然后可进,因此而修治之。推测自可见,甚慰,甚慰。”孟子曰:“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乍明乍暗,乍喧乍静,皆未熟之病也。”更望勉之,至祝,至祝。
癸未五月二十三日书云:「近日涵养,必见应事脱然处否?须就事兼体用下工夫,久久纯熟,渐可见浑然气象矣。勉之,勉之。」
答问下
李延平初间也是豪迈底人,到后来也是磨琢之功。在乡若不异扵常人,乡曲以上底人只道他是个善人,他也畧不与人说,待问了方与
译问:朱熹又问:“孟子《养气》这一章,先前虽然承蒙您曲折详尽地当面教诲,但我心中终究没有找到总的归结处。近日我加以探求,大体上有些领悟,只是要让心与气相合罢了。所以说‘持其志,无暴其气’,‘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这些都是紧要切近的地方。只是要让这里存养主宰的地方分明,那么全身之气自然一时奔凑聚集,向这里来。存养不停止,等到它充积盛满,面色润泽,背部丰满,便是充满天地的气象,这并不是向外求取的。这样心气合一,看不出中间有间隔,心所指向的,全气随之。即使加上齐国的卿相之位,得以行道,也自然畅快地做他该做的事,有什么动心的呢?《易经》说:‘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而《文言》说:‘敬义立而德不孤,则不疑其所行。’也正是这个道理,不知先生以为如何?”先生回答说:“养气大概是要让心与气相合,不然心是心,气是气,看不出所谓集义的地方,终究不能合一。”元晦说:‘面色润泽,背部丰满便是充满天地的气象’,与下面说的‘也自然畅快地做他该做的事’这两处是得要领的,对此理看得很好。然而心气合一的景象,更要用体察来让路径分明才是。我平常觉得在畔援歆羡的时候,未必都是正理,也是心与气合到了这里,如果仿佛有这种气象,一有差错则损失就多了。这难道是所谓的浩然之气吗?我私下认为孟子所说的养气,自有一条头绪,须从知言的地方养来,才不差错,在知言的地方下工夫尽用熟。谢上蔡多说在田地上面下工夫,这知言的说法就是田地。先在这里体认让精审,认取心与气合的时候,不倚不偏的气象是如何,才可以看《易经》中所谓的‘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然后不疑其所行,都自然畅达了。元晦更在这里致思看看如何,我率性如此,极不揣度是与非,更等日后当面商量可以。”
问:朱熹近来看《中庸》“鬼神”一章,私下认为这一章正是阐发显明细微无间,只是一理的地方。况且鬼神有什么形迹,但人却自然有畏敬之心,来承接祭祀,就像真有一物在其上下左右。这理又有什么形迹,但人却自然秉承常性,才存主在这里,便自见得许多道理。参前倚衡,虽然想顷刻离开而逃避,却不可能。只是因为至诚贯彻,实有这理,无端无方,无二无杂。当它未感时,寂然不动;等到它已感时,无所不通。濂溪翁所谓‘静无而动有,至正而明达’的,在这里也可以见到。不知先生以为如何?先生回答说:这一段看得很好,更引用濂溪翁所谓‘静无而动有’作一贯晓会,尤其好。《中庸》阐发显明细微之理,在承接祭祀时说的,只说在这个时候鬼神之理昭然易见,让学者有入手处罢了。但更有一说,如果看这理,须要在四方八面尽皆收入,体究来让有会心处,才是。谢上蔡说:‘鬼神,横渠说得来别。’这个便是天地间妙用,须是将它做个题目,入思虑始得,讲说不济事。(横渠)又说:‘鬼神,自家要有便有,要无便无。’更在这几者一并体认,不可滞在一隅。我偶然见到如此,如何如何?
壬午八月九日,信中说:“这个气味,因为上下相咻,无不如此。这个风俗,如何能改变?我对此有所感。当今之时,如果有修饬之士,须要大段涵养韬晦,才行。如果一旦龃龉,有所去就,虽然离流俗远了,但以全体论之,得失未免相半。假使衰世之公子,都信厚,须如文王,才行。如果不是这样,恐怕不如且诵龟山与胡文定梅花诗,真是气味深长。如何(龟山诗:‘欲驱残臈变春风,只有寒梅作选峰。莫把踈英轻斗雪,好藏清艶月明中。右渚宫观梅寄康候’)韬晦一事,尝验之极难,自非大大涵养沉潜,定不能如此,遇事辄发。也不可轻看。如何如何?
十月朔日,信中说:“承蒙告知近日看仁一事,颇有见处。但乍喧乍寂,乍明乍暗,仔细点检,尽有劳扰处。详此足见潜心体认,用力的效果。盖须自见得病痛窒碍处,然后可进,因此而修治之。推测自可见,甚慰,甚慰。孟子说:‘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乍明乍暗,咋喧咋静,皆未熟之病也。’更望勉之,至祝,至祝。”
癸未五月二十三日信中说:“近日涵养,必见应事脱然处否?须在事兼体用下工夫,久久纯熟,渐渐可见浑然气象了。勉之,勉之。”
答问下
李延平初间也是豪迈底人,到后来也是磨砺之功。在乡里若不异于常人,乡曲以上底人只道他是个善人他也略不与人说,待问了方与
问延平先生言行曰:「他却不曽著书,充养得极好。凡为学,也不过是恁地涵养将去,初无异议。只是先生睟面盎背,自然不可及。」
明道教人静坐,李先生亦教人静坐,看来须是静坐始能収敛。罗仲素都是着实仔细去理会。李先生气象好,熹初为学全无见成规矩,这邉也去理会寻讨,那邉也去理会寻讨。后来见李先生较说得有下落,更缜宻。
李先生说:「人心中大叚恶念,却易制伏;最是那不大段计利害、乍往乍来底念,宪相续不断,难为驱除。今看得来是如此。」
或问:“近见廖子晦言,今年见先生问延平先生静坐之说,先生颇不以为然,不知如何?”曰:“这事难说。静坐理会道理是不妨,只是讨要静坐则不可。理会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静。今人都是讨静坐以省事,则不可。尝见李先生说,旧见罗先生说《春秋》,某心尝疑之。以今观之,是如此。盖心下热闹,如何看得道理出?须静方看得出。所谓静坐,只是打迭得心下无事,则道理始出。道理既出,心下愈明静矣。”
行夫问李先生:「谓常存此心,勿为事物所胜。」先生答之(云云)顷之复曰:「李先生涵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者,古人云:「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寻常人去近处,必徐行;出逺处行,必稍急。先生去近处也如此,出逺处亦只如此。寻常人呌一人,呌之一二声不至,则声必厉。先生呌之不至,声不加于前也。又如坐处,壁间有字,某毎常亦湏起头一看。若先生则不然,方其坐时,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则必起就壁下视之。其不为事物所胜,大率若此。常闻先生后生时,极豪迈,一饮必数十杯,醉则好驰马,一骤三二十里不回。后来却收拾得恁地醇粹,所以难及。
问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状》云:“终日危坐,以验夫喜怒哀乐之前气象,为如何而求所谓中者?”与伊川之说若不相似。曰:“这处是旧日下得语太重,今以伊川之语格之,则其下工夫处亦是有些子偏。只是被李先生静得极了,便自见得是有个觉处,不似别人。今终日危坐,只是且收敛在此,胜如奔驰。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禅入定。”
淳问延平:“欲扵未发之前观其气象,此与杨氏体验扵未发之前者,异同如何?”曰:“这个亦有些病。那‘体验’字是有个思量了,便是已发。若观时恁着意看,便也是已发。”问:“此体验是着意观,只恁平常否?”曰:“此亦是以不观观之。”
或问延平先生何故验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曰:只是要见气象。陈后之曰:「持字良久,亦可见未发气象。」曰:延平即是此意。若一向这里又差,从释氏去。李先生云:「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底豫者,尽事亲之道,共为子职,不见父母之非而已。」昔罗先生语此二句,只为天下无不是底父母。
不以道得富贵,不处;不以道得贫贱,不去。是说处这事,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是主宰处,终食造次颠沛,是操存处。李先生说得好。
旧曽问李先生:“颜子非助我者?”处李先生云:“颜子扵圣人根本有黙契处,不假枝叶之助也。如子夏乃枝叶之助。”
问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者,如何?曰:所以然者,亦只是理也。惟穷理,则自知其皆一致此理。惟延平之说,在(或问格物中)与伊川差合,虽不显言其穷理,而皆体此意。吾与回言终日,章集注载李先生之说甚分明。
问李先生:「谓颜子扵圣人体段已具体叚二字,莫只是言个模様否?」曰:「然。」
孟子养气一章,李先生曰:「配是衬贴起来。」又曰:「若说道衬贴,却是两物。」气与道义,只是一滚发出来。后来思之,「一滚发出」来说得道理好,「衬贴」字却说得「配」字极亲切。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熹旧日理会道理,亦有此病。后见李先生说,病去圣经中求义,遂刻意经学,推见实理,始信前日诸人之误也。
李先生说:「一步是一步。如说『仁者其言也讱』。熹当时为之语云:『圣人如天覆万
译有人问关于延平先生言行的问题,回答说:“他虽然没有著书立说,但内在的涵养功夫极好。大凡做学问,也不过是这样去涵养,起初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延平先生面色温润、背部丰满,这种气象自然让人难以企及。”
明道先生教导人静坐,李先生也教导人静坐,看来必须通过静坐才能收敛心神。罗仲素都是实实在在地仔细去体察理会。李先生的气象很好,我(朱熹)起初做学问时完全没有现成的规矩可循,这边也去寻讨理会,那边也去寻讨理会。后来见到李先生,他讲得更有着落,更加缜密。
李先生说:“人心中那些明显的恶念,却容易制服;最难对付的是那些不算严重、计较利害、忽来忽去的念头,它们相继不断,难以驱除。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有人问:“最近听到廖子晦说,今年他向先生请教延平先生关于静坐的说法,先生颇不以为然,不知是怎么回事?”回答说:“这件事很难说。静坐来体察道理是不妨碍的,只是刻意追求静坐就不可以了。把道理体察得明白透彻,自然就会安静。现在的人都是想通过静坐来省事,这就不可以了。曾经听李先生说,以前听罗先生讲《春秋》,我心里曾经怀疑过。以现在的眼光看,确实是这样。因为心里热闹纷扰,怎么能看出道理来?必须安静才能看出来。所谓静坐,只是整理得心中无事,道理才会显现。道理既已显现,心里就愈发清明安静了。”
行夫问李先生:“您说‘常存此心,不要被外物所战胜’。”先生回答他(说了些话),过了一会儿又说:“李先生涵养功夫到家,自然与众不同。所谓不被外物所战胜,古人说:‘整天没有疾言厉色。’他确实是这样的。平常人去近处,一定慢慢走;去远处,一定稍微快走些。李先生去近处也是这样,去远处也只这样。平常人叫一个人,叫了一两声不来,声音一定会变得严厉。李先生叫人,人没来,声音也不比先前加重。又如坐着的时候,墙壁上有字,我每次也总要起身看一眼。如果是李先生就不这样,当他坐着时,固然不看。如果想看,一定要起身走到墙下看。他不被外物所战胜,大体就是这样。常听先生年轻时,极其豪迈,喝酒一定要喝几十杯,醉了喜欢骑马奔驰,一跑就是二三十里不回头。后来却收拾得如此醇和纯粹,所以难以企及。”
有人问先生所作的《李先生行状》中说:“整天端坐,以检验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是怎样的并寻求所谓的‘中’?”这与伊川先生的说法似乎不相似。回答说:“这里是因为旧时用语太重,现在用伊川先生的话来衡量,那么他下功夫的地方也有些偏颇。只是被李先生静到了极点,自然能看到有一个觉察之处,不像别人。现在整天端坐,只是暂且收敛心神在此,胜过奔走忙碌。如果一直这样,又像是坐禅入定了。”
淳问延平先生:“想在未发之前观察其气象,这与杨氏在未发之前进行体验,有何异同?”回答说:“这个也有些毛病。那个‘体验’字含有思量的意思,那就是已经发动了。如果观察时刻意去看,那也是已经发动了。”问:“这体验是刻意观察,只是平常如此吗?”回答说:“这也是以不观察的态度去观察。”
有人问延平先生为什么要在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检验并寻求所谓的“中”?回答说:只是要见其气象。陈后之说:“持守这个字很久,也可以见到未发的气象。”回答说:延平先生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一味这样又错了,那就走向释家去了。李先生说:“舜之所以能使瞽瞍高兴,是因为尽到了侍奉父母的道,共同尽到儿子的职责,只看到父母的优点而不看到他们的过错罢了。”从前罗先生讲这两句话,只是因为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
不通过正道获得富贵,就不处身其中;不通过正道处于贫贱,就不离开。这是说身处这种事时,君子如果离开仁德,怎么能成就名声?这是主宰之处,无论吃饭时、匆忙时、颠沛流离时,都是操持存养之处。李先生说得好。
以前曾问李先生:“颜回不是帮助我的人吗?”李先生说:“颜回在圣人根本处有默契,不需要枝叶般的辅助。比如子夏就是枝叶般的辅助。”
问:“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所以然的原因,也只是理罢了。只有穷究理,才知道它们都一致于这个理。只有延平先生的说法,在(或问格物中)与伊川先生大致相合,虽然没有明言穷理,但都体现这个意思。《吾与回言终日》章的集注中记载李先生的说法非常分明。
问李先生:“您说颜回在圣人体段上已经‘具体’,这两个字难道只是说个模样吗?”回答说:“是的。”
孟子养气一章,李先生说:“‘配’是衬贴起来。”又说:“如果说衬贴,却是两样东西。”气与道义,只是一起发出来的。后来思考,“一起发出”来说明道理很好,“衬贴”字却把“配”字解释得极其亲切。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不要遗忘,不要助长。我(朱熹)以前体察道理,也有这个毛病。后来见到李先生说,病在于从圣经中寻求义理,于是刻意研究经学,推究实在的道理,才开始相信以前那些人的错误。
李先生说:“一步是一步。比如讲‘仁者其言也讱’。我当时的话是:‘圣人如天覆万
必有事焉,由此可至君子。三变改过,迁善由此可至。所过者化,李先生说。
熹旧见李先生时,说得无限道理也。曽去学禅,李先生云:「汝恁地悬空理会得许多,而面前事却又理会不得。道亦无幽妙,只在日用间着实做工夫,处理会便自见得。」后来方晓得他说,故今日不至无理会耳。
李先生尝云:「人之念虑,若是于显然过恶萌动,此却易见,易除。却怕扵匹似间底事爆起来,纒绕思念将去,不能除,此尤害事。」
延平先生尝言:「道理湏是日中理会,夜里却去静坐地思量,方始有得。」熹依此说去做,真个是不同。
李先生云书不要点看得更好
李先生言:「事虽纷纭,须还我处置。」
熹少时亦曽学禅,只李先生极言其不是,后来考究,毕竟佛学无是处。
李先生当时说:“学已有许多意思,只为说‘敬’字不分明,所以许多时无捉摸处。”
辟佛者皆以义利辩之,此是第二义。及见李先生之言,初亦信未及,且理会学问看如何,后渐见其非。
李先生说:“横渠说不湏看非是不是,只是恐先入了,费力。向时诸前辈,毎人各是一般说话,后见李先生较说得有下落,说得较缜宻。”
仁字、心字,亦湏畧有分别,始得记。得李先生说:「孟子言仁,人心也不是将心训仁字。」此说最有味,试思之。
吕与叔论民可使由之处,意思极好。昔侍李先生,论近世儒佛杂学之弊,因引其说,先生亦深然之。凡百但以此等意思存之,便自平实。
李文名侗,师事罗仲素先生。罗尝见伊川,后卒业龟山之门,深见称许。其弃后学久矣,李文独深得其阃奥。经学纯明,涵养精粹。延平士人甚尊事之,请以为郡学正。虽不复应举,而温谦悫厚,人与之处久而不见其涯。郁然君子人也。先子与之游数十年,道谊之契甚深。
中和二字,皆道之体用。旧闻李先生论此最详,后来所见不同,遂不复致思。今乃知其为人深切,然恨己不能尽记其曲折矣。如云:人固有无所喜怒哀乐之时,然谓之未发则不可,言无主也。又云:致字如致师之致,又如先言慎独,然后及中和。此意亦尝言之,但当时既不领畧,后来又不深思,遂成蹉过,孤负此翁耳。
熹记,顷年汪端明说:沈元用问尹和靖「伊川先生《易传》何处最切要」?尹云:「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此是最切要处。」后举问李先生,先生曰:「尹说固好,然湏是看得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有下落处,方始说得此话。若学者未曽子细理会,便与他如此说,岂不误他?」余闻之悚然,始知前日空言无实,全不济事,自此读书益加详细。
熹自延平逝去,学问无分寸之进,汩汩度日,无朋友之助,未知终何所归宿。春秋工夫未及下手,而先生弃去。然尝畧闻其一二,以为春秋一事,各是发明一例。如看风水,移步换形,但以今人之心求圣人之意,未到圣人洒然处,不能无失耳。此亦可见先生发明之大旨也。
李先生曰:「受形天地,各有定数。治乱穷通,断非人力。惟当守吾之正而已。然而爱身、明道、修已俟时,则不可一日忘于心。此圣贤传心之要法。或者放肆自佚,惟责之人,不责之已非也。」
李先生曰:「阴阳之精散,而万物得之。凡丽扵天,附扵地,列扵天地之两间。聚有类,分有群。生者、形者、色者,莫不分系于阴阳。」
又曰:「阳以燥为性,以奇为数,以刚为体;其为气,炎;其为形,圎浮而明,动而吐,皆物扵阳者也。阴以湿为性,以耦为数,以柔为体;其为气,凉;其为形,方沈而晦,静而翕,皆物扵阴者也。」
李先生曰:「动静真伪善恶,皆对而言之。是世之所谓动静真伪善恶,非性之所谓动静真伪善恶也。惟求静于未始有动之先,而性之静可见矣;求真于未始有伪之先,而性之真可见矣;求善扵未始有恶之先,而性之善可见矣。」
李先生曰:「虚一而静,心方实,则物乗之。物乗之,则动。心方动,则气乗之。气乗之,则惑。惑斯不一矣,则喜怒哀乐皆不中节矣。
译只要切实去做,由此就可以达到君子的境界。通过三次转变来改正过错,由此就可以达到向善的境界。所经过的地方都能感化他人,这是李先生所说的。
我过去拜见李先生时,他讲了许多深奥的道理。我曾经去学禅,李先生说:“你这样悬空去理解那么多道理,而眼前的事情却又处理不好。道并没有那么幽深微妙,只在日常用功实处下功夫,处理得当自然就能明白。”后来我才明白他的话,所以今天不至于没有头绪。
李先生曾说:“人的念头,如果是明显的过错和邪恶萌动,这却容易看见,容易去除。只怕在看似平常的事情中突然爆发出来,缠绕着思绪,不能去除,这尤其有害。”
延平先生曾说:“道理必须在白天去理解,夜里却去静坐思考,这样才会有收获。”我按照这个说法去做,真的不一样。
李先生说:书不要加点读,这样看得更好。
李先生说:“事情虽然纷繁复杂,必须还由我来处置。”
我年轻时也曾学禅,只是李先生极力说它不对,后来考究,毕竟佛学没有正确的地方。
李先生当时说:“学问已经有许多意思,只是因为‘敬’字说得不够清楚,所以很多时候没有把握的地方。”
辟佛的人都以义利来辨别,这是第二层意思。等到见到李先生的话,起初也不完全相信,且先理解学问看看如何,后来逐渐发现它的错误。
李先生说:“横渠说不需要看非是不是,只是担心先入为主,费力。以前的前辈,每人各有一种说法,后来见到李先生的说法比较有下落,说得比较缜密。”
仁字、心字,也必须略有分别,才能记住。听到李先生说:“孟子言仁,人心也不是将心解释为仁字。”这个说法最有味道,试着思考一下。
吕与叔论述“民可使由之”的地方,意思极好。以前侍奉李先生,讨论近世儒佛杂学的弊端,因此引用他的说法,先生也深深赞同。凡事只要以这类意思存之,便自然平实。
李文名侗,师从罗仲素先生。罗曾见过伊川,后来在龟山门下完成学业,深得称赞。他抛弃后学很久了,李文独自深得他的精髓。经学纯正明达,涵养精粹。延平的士人非常尊敬他,请他担任郡学正。虽然不再参加科举,但他温和谦逊诚实厚道,与人相处久了也不见他的边界。俨然是一位君子。先父与他交往数十年,道义上的契合很深。
中和二字,都是道的体用。以前听说李先生论述这个最详细,后来所见不同,就不再思考。现在才知道他为人深切,但恨自己不能完全记住他的曲折。比如他说:人固然有无所喜怒哀乐的时候,但称之为未发则不可以,说没有主宰。又说:致字如致师的致,又如先说慎独,然后说到中和。这个意思也曾说过,但当时既不领会,后来又不深思,于是成了错失,辜负了这位老先生。
我记着,几年前汪端明说:沈元用问尹和靖“伊川先生《易传》何处最切要”?尹说:“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这是最切要的地方。”后来举问李先生,先生说:“尹说固然好,但必须看得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有下落的地方,才开始说得这话。如果学者未曾仔细理解,就对他这样说,岂不误导他?”我听后悚然,才知道以前空言无实,全不济事,从此读书更加详细。
我自延平逝去,学问没有分寸的进步,混混沌沌过日子,没有朋友的帮助,不知道最终归宿在哪里。春秋的功夫未及下手,而先生就离开了。但曾略闻其一二,认为春秋一事,各是发明一例。如看风水,移一步换一种形态,但以今人之心求圣人之意,未到圣人洒脱的地方,不能没有失误。这也可见先生发明的大旨。
李先生说:“受形于天地,各有定数。治乱穷通,绝不是人力所能为。只应当守我们的正道而已。然而爱身、明道、修身等待时机,则不可一日忘于心。这是圣贤传心的要法。或者放肆自逸,只责之于人,不责之于己,这是不对的。”
李先生说:“阴阳的精气散开,而万物得到它。凡依附于天,附着于地,排列于天地之间的。聚集有类,分开有群。生者、形者、色者,无不分别系于阴阳。”
又说:“阳以燥为性,以奇为数,以刚为体质;它的气,炎热;它的形,圆浮而明亮,动而吐,都是属于阳的事物。阴以湿为性,以偶为数,以柔为体质;它的气,凉;它的形,方沉而昏暗,静而收敛,都是属于阴的事物。”
李先生说:“动静真伪善恶,都是相对而言的。世人所说的动静真伪善恶,不是性所说的动静真伪善恶。只有在未始有动之前求静,而性的静可见了;在未始有伪之前求真,而性的真可见了;在未始有恶之前求善,而性的善可见了。”
李先生说:“虚一而静,心方实,则物乘之。物乘之,则动。心方动,则气乘之。气乘之,则惑。惑斯不一矣,则喜怒哀乐都不中节了。”
」
思索义理到纷乱窒塞处,湏是一切扫去,放教胸中空荡荡地,了却举起一看,便自觉得有下落处。向见李先生曽如此说来,今日方真实验得。
译思索义理到纷乱窒塞处,必须一切扫去,放教胸中空荡荡地,然后举起一看,便自觉得有下落处。以前听李先生曾这样说过,今天才真正验证了。
旧见李先生说:「理会文字,须令一件融释了,后方便理会一件,『融释』二字下得极好。」此亦伊川所谓:「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格得多后,自脱然有贯通处。」此亦是他真曽经厯来,便得如此分明。今若一件未能融释,而又欲理会一件,则第二件又不了,推之万事,事事不了,何益?
人若着些利害,便不免开口告人,却与不学之人何异?向见李先生说:「若大段排遣不去,只思古人所遭患难有大不可堪者以自比,则亦可以少安矣。」始者甚卑其说,以为何至如此?后来临事,却觉有得力处,不可忽也。昔闻延平先生之敎,以为为学之初,且当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凡遇一事,即当且就此事反复推寻,以究其理,待此一事融释脱落,然后循序少进,而别穷一事。如此既久,积累之多,胸中自当有洒然处,非文字言语之所及也。详味此言,虽其规模之大,条理之密,若不逮于程子,然其工夫之渐次,意味之深切,则有非他说所能及者。惟尝实用力于此者,为能有以识之,未易以口舌争也(格庵赵氏曰:「程子言『若一事穷未得,且别穷一事』,延平则言『且就一事推寻,待其融释脱落,然后另穷一事』,其言不同。葢程子以人心各有明处,有暗处,若就明处推去,则易为力,非为一事未穷得而可贰以二、参以三也。若延平则专为不能主一者之戒)
李先生居处有常,不作费力事。所居狭隘,屋宇卑小。及子弟渐长,逐间接起,又接起厅屋,亦有小书屋,然甚齐整潇洒。安物皆有常处。其制行不异于人,亦常为任希纯敎授延入学作职事。居常无甚异同頺如也,真得龟山法门。亦尝议龟山之失。
李先生不著书,不作文,頺然若一田夫野老。
正蒙知言,李先生极不要人传冩及看。旧尝看《正蒙》,李甚不许。然李终是短于辨论邪正,葢皆不可无。无之,即是少博学详说工夫也。
李先生之学,云常在目前,只在戒谨不睹,恐惧不闻,便自然常存。颜子非礼勿视、听、言、动,正是如此。
熹初师屏山,籍溪自见于此道,未有所得,乃见延平。
熹赴同安任时,年二十四五矣。始见李先生,曽与他说禅。李先生只说不是,却倒疑李先生理会此未得,再三质问。李先生为人简重,却不甚会说,只敎看圣贤言语。熹意中道禅亦自在,且将圣人书来读。日复一日,觉得圣贤言语渐渐有味,回看释氏之说,渐渐破绽鏬漏百出。
李先生云:「頼天之灵,常在目前,如此安得不进?」盖李先生为黙坐澄心之学,持守得固。龟山之学,以身体之,以心验之,从容自得于燕闲静一之中。李先生之学,出于龟山,源流是如此。
李先生敎学者于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之气象为如何?伊川谓即思即是已发。道夫谓李先生之言主于体认,程先生之言专在涵养,其大要实相表里。
旧见李先生常说:「少从师友,幸有所闻;中间无讲习之助,几成废坠。然頼天之灵,此个道理只常在心目间,未尝敢忘。」此可见其持守之功矣。然则所见安得而不精,所养安得而不熟邪?
学者须常令胸中通透洒落,恐非延平先生本意。此说甚善。大扺此个地位,乃是见识分明,涵养纯熟之效,从真实积累功用中来,不是一旦牵强着力做得。洒落两字,本是黄太史语,后来延平先生拈出,亦是且要学者识个深造自得底气象,以自考其所得之浅深。
熹蚤从延平李先生学,受《中庸》之书,求喜怒哀乐未发之旨,未达,而先生没。闻张敬夫得衡山胡氏学,则往从而问焉。敬夫告余以所闻,亦未之省也。暇日检故书,得当时往还书藁一编,题曰《中和旧说》。独恨不得奉而质诸李氏之门,然以先生之所已言者推之,知其所未言者,其或不逺矣。
熹生十有四年,而先君子弃诸孤,遗命来学于籍溪胡公先生、草堂屏山二刘先生之门。先生饮食敎诲之,皆无不至,而屏山独尝字而祝之曰:「木晦于根,舂容华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后事延平李先生。先生所以敎熹者,葢不异乎三
译过去听李先生说:“研读文字,必须让一件事理融会贯通了,然后才去理会另一件事,‘融释’这两个字用得极好。”这也是伊川先生所说的:“今天格致一件事,明天又格致一件事,格致得多了,自然豁然贯通。”这是因为他真正经历过,所以能说得如此分明。如今如果一件事未能融会贯通,又想去理会另一件事,那么第二件事也搞不清楚,推而广之,万事都搞不清楚,有什么好处呢?
人如果沾染了一些利害之心,就不免开口求人,这与不学习的人有什么两样?以前听李先生说:“如果大的烦恼排遣不去,只思考古人所遭受的患难有更加难以忍受的,拿来与自己相比,那么也可以稍微安心了。”起初我很轻视这种说法,认为何至于如此?后来遇到事情,却觉得很有用处,不可轻视。过去听延平先生的教导,认为做学问的初期,应当常常保持这颗心,不被其他事情所压倒。凡是遇到一件事,就应当就这件事反复推究探寻,以穷尽其中的道理,等到这件事融会贯通、脱落自在,然后循序渐进地稍微前进,再去穷究另一件事。这样时间久了,积累多了,胸中自然会有豁然开朗的地方,这不是文字言语所能达到的。仔细品味这些话,虽然其格局之大、条理之密,或许不如程子,但其功夫的循序渐进、意味的深切,却是其他说法所不及的。只有曾经在此切实用力的人,才能认识到这一点,不容易用口舌争辩明白。(格庵赵氏说:“程子说‘如果一件事穷究不得,且去穷究另一件事’,延平却说‘且就一件事推究,等到它融会贯通、脱落自在,然后另穷究一件事’,他们的说法不同。大概程子认为人心各有明白处、昏暗处,如果从明白处推究,就容易用力,并不是因为一件事穷究不得就可以三心二意。如果延平则是专门针对不能专一的人的告诫。”)
李先生起居有常,不做费力的事。所住的房屋狭隘,屋宇低矮狭小。等到子弟渐渐长大,逐间接建房屋,又接建了厅屋,也有小的书屋,然而非常整齐潇洒。安放物品都有固定的地方。他的行为举止不异于常人,也曾被任希纯教授延请入学担任职事。平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颓然自在,真正得到了龟山先生的法门。也曾议论过龟山先生的过失。
李先生不著书,不写文章,颓然像一个田夫野老。
《正蒙》《知言》,李先生极不让人传抄及观看。过去曾经看《正蒙》,李先生很不允许。然而李先生终究短于辩明邪正,大概这些书都不可没有。没有它们,就是缺少博学详说的功夫了。
李先生的学问,说它常在眼前,只在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便自然常存。颜回非礼勿视、听、言、动,正是这样。
我最初师从屏山先生,籍溪先生在此道上自我显现,我未有所得,于是拜见延平先生。
我赴同安任职时,年龄二十四五岁了。初次拜见李先生,曾与他谈论禅学。李先生只说不是,我却反而怀疑李先生对此理会得不够,再三质问。李先生为人简重,却不很会说话,只教我看圣贤言语。我心里想禅学也自在,且把圣人的书拿来读。日复一日,觉得圣贤言语渐渐有味道,回头看释氏的说法,渐渐破绽百出。
李先生说:“依靠天之灵,常在眼前,这样怎能不进步?”大概李先生是默坐澄心的学问,持守得牢固。龟山先生的学问,以身体之,以心验之,在燕闲静一之中从容自得。李先生的学问,出于龟山,源流是这样的。
李先生教学生在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是怎样的?伊川说即是思即是已发。道夫说李先生的话主于体认,程先生的话专在涵养,其大要实在相互表里。
过去听李先生常说:“年轻时跟随师友,幸有所闻;中间没有讲习的帮助,几乎废坠。然而依靠天之灵,这个道理只常在心目间,未曾敢忘。”这可见他持守的功夫了。那么所见怎能不精,所养怎能不熟呢?
学者必须常常让胸中通透洒落,恐怕不是延平先生的本意。这种说法很好。大概这个境界,乃是见识分明、涵养纯熟的效果,从真实积累的功用中来,不是一旦牵强着力就能做到的。“洒落”两个字,本是黄太史的话,后来延平先生拈出,也是且要学者认识深造自得的气象,以自考其所得的浅深。
我早从延平李先生学习,接受《中庸》一书,求喜怒哀乐未发的旨意,未达,而先生去世。听说张敬夫得到衡山胡氏的学问,于是前往跟随他问学。敬夫告诉我他所听到的,我也未能省悟。闲暇时检查旧书,得到当时往还的书稿一编,题曰《中和旧说》。只是遗憾不能捧着去质问李先生,然而以先生已经说过的话推之,知道他未说过的话,或许相去不远了。
我十四岁时,先父去世,遗命我来籍溪胡公先生、草堂屏山两位刘先生门下学习。先生饮食教诲我,都无微不至,而屏山先生曾给我取字并祝曰:“木晦于根,舂容华敷;人晦於身,神明内腴。”后来师从延平李先生。先生所以教诲我的,大概不异于三位先生。
通书者,濓溪夫子之所作也。熹自蚤岁,即幸得其遗编而伏读之。初葢茫然不知其所谓,而甚或不能以句。壮岁获游延平先生之门,然后始得闻其说之一二。比年以来,潜玩既久,乃若粗有得焉。
往年误欲作文,近年颇觉非力所及,遂已罢去,不复留情。其间颇觉省事,讲学近见延平李先生,始畧窥门户,而疾病乗之,未知终得从事于斯否耳。大概此事以涵养本原为先,讲论经旨,特以辅此而已。
李先生意,只是要得学者静中,有个主宰存养处。
李先生敎人,大扺令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此乃龟山门下相传指诀。
附录
罗先生与陈黙堂书曰:“承喻圣道甚微,有能于后生中得一个半个可以与闻于此,庶几传者愈广,吾道不孤,又何难之不易也?”从彦闻尊兄此言,犹着意询访。近有后生李愿中者,向道甚鋭,曽以书求敎,趋向大扺近正。谩录其书,并从彦所作小诗呈左右,未知以为然否(勉李愿中诗五首》已见《罗豫章先生集)
陈渊答李先生书云:「仲素晦迹求志,人罕知者。吾友独能自拔流俗而师尊之,其为识虑,岂浅浅者所能窥测?圣学无穷,得其门者或寡,况堂奥乎?孔子之门从游者三千,独得颜子为殆庶,又不幸短命,道之难也如此!」
文公强志博见,凌高厉空,自受学于李先生,退然如将弗胜。于是敛华就实,反博归约。
文公学靡常师,出入于经传,泛滥于释老,自受学于李先生,洞明道要,顿悟异学之非,专精致诚,剖微穷深,昼夜不懈,至忘寝食,而道统之传始有所归矣。
文公常言:「自见李先生为学,始就平实,乃知向日从事于释老之说,皆非。」
延平于韦斋为同门友。先生归自同安,不逺数百里,徒歩往从之。延平称之曰:「乐善好义,鲜与伦比。」又曰:「颕悟絶人,力行可畏。」其所论难,体认切至,自是从游累年,精思实体,而学之所造者益深矣。
罗博文云:「延平先生之传,乃某伯祖仲素先生之道。河洛之学,源流深逺。」
陈渊语孟师说跋有曰:「孟子饥者甘食,渇者甘饮,与人能无以饥渇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仲素思之累日,疏其义以呈龟山。龟山云:「此说甚善,但更于心害上一着猛省留意,则可以入道矣。」今日李君愿中以其遗书质予,其《格言要论》自为一家之书,阅其学益进,诵其言益可喜。信乎自心害而去之也。自仲素之亡,传此书者絶少,非愿中有志于吾道,其能用心如此专乎?刘将孙跋《豫章藁》曰:「考亭朱氏出延平李氏,延平李氏出豫章罗氏。今朱氏之书满天下,延平、豫章之遗言绪论未有闻者。将孙一来延平,适兵革之后,慨然求之耆旧间,久乃得《延平答问》。其词语浑朴,皆当以三隅反者,且自谓不能发挥以文。又久之得《豫章家集》,又非延平比。愚于是益信二先生之所以上接伊洛而下开考亭者,初不在于言也(按《豫章集》此跋后有「元贞第二春廿有二日,庐陵后学刘将孙手书」。刘公系延平敎授也)
李先生行状节录
初,龟山先生倡道东南,士之游其门者甚众。然语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如罗公者,葢一人而已。先生既从之学,诵讲之余,危坐终日,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为何如,而求所谓中者。若是者,葢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也。葢天下之理,无不由是而出。既得其本,则凡出于此者,虽品节万殊,曲折万变,莫不该摄洞贯,以次融释,而各有条理,如川流脉络之不可乱。大而天地之所以高厚,细而品类之所以化育,以至于经训之微言,日用之小物,折之于此,无一不得其衷焉。由是操存益固,涵养益熟,精明纯一,触处洞然,泛应曲酬,发必中节。
又尝曰:“学者之病,在于未有洒然氷解冻释处,纵有力持守,不过茍免,显然悔尤而已。若此者,恐未足道也。”又尝曰:“今人之学,与古人异。如孔门诸子,羣居终日,交相切磨,又得夫子为之依归,日用之间,
译《通书》是濂溪先生所作的著作。我朱熹从年轻时起,就有幸得到他的遗著并伏案研读。起初,我茫然不知其意,甚至有时连句子都读不通。到了壮年,我有幸拜入延平先生门下,这才开始听到其中一二的解说。近年来,我潜心玩味已久,似乎才粗略有所心得。
往年我曾误想撰写文章,近年颇觉非自己能力所能达到,于是便停止写作,不再留情于此。这期间我颇觉省事,讲学方面,最近见到延平李先生,才略微窥见其门径,但疾病随之而来,不知最终能否致力于此。大概这件事应以涵养本原为先,讲论经书旨意,只是用来辅助这一点的罢了。
李先生的意思,只是要让学者在静中有一个主宰存养的地方。
李先生教导人,大抵让人在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的气象,分明之后,处理事务应对万物,自然合乎节度,这是龟山门下相传的诀窍。
附录
罗先生给陈黙堂的信说:“承蒙告知圣道非常精微,若能从后生中得一两个可以与此道相闻的人,或许能使得传承者更广,我们的道就不孤单了,这又有什么难的呢?”从彦听到尊兄这番话,还特意询问访求。近来有个后生叫李愿中的,向道之心非常锐利,曾写信来求教,趋向大体接近正道。我随意抄录了他的信,以及从彦所作的小诗呈上左右,不知道您是否认为正确。(《勉李愿中诗五首》已见于《罗豫章先生集》)
陈渊回复李先生的信说:“仲素隐藏踪迹追求志向,很少有人知道。我的朋友唯独能自拔于流俗而尊奉老师,他的见识思虑,难道是浅薄的人所能窥测的?圣学无穷,得其门径的人或许很少,何况堂奥呢?孔子门下跟随学习的有三千人,唯独颜回算是接近,又不幸短命,道之难竟如此!”
文公意志坚强见识广博,凌越高远,自从向李先生学习后,谦退得好像不胜任的样子。于是收敛浮华归于实在,由广博回归简约。
文公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出入于经传,泛滥于佛老,自从向李先生学习后,洞明道的要领,顿悟异学的错误,专精致诚,剖析细微穷尽深远,昼夜不懈,甚至忘记寝食,而道统的传承才开始有所归属。
文公常说:“自从见到李先生做学问,才开始归于平实,才知道往日从事于佛老之说,都是错误的。”
延平与韦斋是同门好友。先生从同安回来,不远数百里,徒步前往跟随他。延平称赞他说:“乐善好义,鲜有能与他相比的。”又说:“颖悟绝人,力行可畏。”他所论辩质疑,体认深切周到,从此跟随学习多年,精思实体,而学问所达到的境界更加深远了。
罗博文说:“延平先生的传承,是我伯祖仲素先生的道。河洛之学,源流深远。”
陈渊语孟师说跋文中有说:“孟子说饥者甘食,渴者甘饮,与人能不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就不忧虑了。”仲素思考了几天,疏通其义理呈给龟山。龟山说:“此说很好,但更在心害上一着猛省留意,就可以入道了。”今日李君愿中用他的遗书质问我,其《格言要论》自成一家之书,阅读其学问日益进步,诵读其言论日益可喜。确实是从心害而去之。自仲素去世,传此书的人极少,若非愿中有志于我们的道,他怎么能用心如此专一呢?刘将孙跋《豫章藁》说:“考亭朱氏出自延平李氏,延平李氏出自豫章罗氏。如今朱氏之书满天下,延平、豫章的遗言绪论却没有听到。将孙一来延平,恰逢兵革之后,慨然在耆旧间寻求,很久才得到《延平答问》。其词语浑朴,都应当以三隅反者,而且自谓不能发挥以文。又很久才得到《豫章家集》,又非延平可比。我于是更加相信二先生之所以能上接伊洛而下开考亭的,起初不在于言语。(按《豫章集》此跋后有‘元贞第二春廿有二日,庐陵后学刘将童手书’。刘公是延平教授)
李先生行状节录
起初,龟山先生在东南倡导道学,士人游其门下的很多。然而论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像罗公这样的,大概只有一个人而已。先生既然跟随他学习,诵讲之余,危坐终日,来验证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气象是怎样的,而寻求所谓的中。像这样,很久之后才知道天下之大本,真在于此。大概天下的理,无不由此而出。既然得到了根本,那么凡出于此的,虽然品节万殊,曲折万变,没有不涵盖贯通,依次融释,而各有条理,如川流脉络之不可混乱。大而天地之所以高厚,细而品类之所以化育以至于经训之微言,日用之小物,以此折之,无一不得其衷。由此操存益固,涵养益熟,精明纯一,处处洞然,泛应曲酬,发必中节。
又曾说:“学者的毛病,在于没有洒然冰解冻释的地方,纵然有力持守,不过是苟免,显然悔尤而已。像这样的,恐怕不足以道。”又曾说:“今人之学,与古人异。如孔门诸弟子,群居终日,交相切磨,又得夫子作为依归,日用之间,
观感而化者多矣。恐于融释而脱落处,非言说所及也。不然,子贡何以言‘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邪?”
译通过观察感化而受到教化的人很多。恐怕在融会贯通、消融执着的境界上,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不然的话,子贡为什么说“孔夫子关于人性与天道的言论,无法听到”呢?
墓志铭节录
元晦之为人,应宸所畏也。审于择善,严于卫道。遗佚穷困,而不以外物易其所守之锱铢。其事先生,久益不懈。以为每一见,则所闻必益超絶。葢其上达不已,日新如此也。应宸守福唐,闻先生之言行于元晦为详。他日移书屈致先生,不予鄙惠,然来临,庻几闻所未闻焉。至三日,方坐语,忽疾作,而已不救矣。其孙护丧以归,将以二年八月庚申葬于所居山之左,而以铭见属。应宸于先生,虽不获从容,敬请以毕其所欲见之志,而其景慕之诚,非茍然者。
祭李延平先生文(朱文公撰)
道丧千载,两程勃兴,有的其绪。龟山是承,龟山之南道则与俱。有觉其徒,望门以趋。惟时豫章,传得其宗。一箪一瓢,凛然高风。猗欤!先生早自得师,身世两忘,惟道是资。精义造约,穷深极微,冻解氷释,发于天机。干端坤倪,鬼秘神彰,风霆之变,日月之光。爰暨山川草木,昆虫人伦之正,王道之中,一以贯之。其外无余,缕析毫差,其分则殊。体用混圆,隐显昭融,万变并酬,浮云太空。仁孝友弟,洒落诚明,清通和乐,展也大成,婆娑邱林。世莫我知,优哉游哉,卒岁以嬉。迨其季年,德盛道尊,有来抠衣,发其蔽昏。侯伯闻风,拥篲以迎。大本大经,是度是程。税驾云初,讲义有端。疾病乗之,医穷技殚。又曰:嗟!惟圣学不絶如线,先生得之既厚,以全进未获,施退未及传,殉身以没。孰云非天?熹也小生丱角,趋拜恭惟先君,实共源派。誾誾侃侃,敛袵推先。氷壶秋月,谓公则然。施及后人,敢渝斯志?从游十年,诱掖谆至。春山朝荣,秋堂夜空,即事即理,无幽不穷。相期日深,见励弥切。蹇歩方休,鞭绳已掣。安车暑行,过我衡门,返斾相遭,凉秋已分。熹于此时,适有命召,问所宜言,反复敎诏。最后有言:吾子勉之!凡兹众理,子所自知,奉以周旋,幸不失坠。归装朝严,讣音夕至,失声长号,泪落悬泉。何意斯言而诀终天?
挽李先生诗
河洛传心,后毫厘复易差。淫辞方眩俗,夫子独名家。本本初无二,存存自不邪。谁知经济业,零落旧烟霞。
其二
闻道无余事,穷居不计年。箪瓢浑谩,兴风月自悠然。洒落濓溪句,从容洛社篇。平生行乐地,今日但新阡。
其三
岐路分南北,师门数仭髙一言资善诱,十载笑徒劳。斩板今来此,怀经痛所遭。有疑无与析,挥泪首频搔。
备考
后学赵氏师夏撰《先生文集序》曰:「延平李先生之学,得之仲素罗先生;罗先生之学,得之龟山杨先生。龟山,葢伊洛之高弟也。先生不特以得于所传授者为学,其心造之妙,葢有先儒之所未言者。今观此编与行述之所纪,智者观之,当见之矣。」「始,我文公朱先生之先人吏部公,与延平先生俱事罗先生,为道义之交。故文公先生于延平为通家子。文公幼孤,从屏山刘公学问;及壮,以父执事延平而已。至于论学,葢未之契,而文公毎诵其所闻,延平亦莫之许也。」「文公领簿同安,反复延平之言,若有所得者,于是尽弃所学而师事焉。则此编所录,葢同安既归之后也。」「文公先生尝谓师夏曰:『余之始学,亦务为儱侗宏阔之言,好同而恶异,喜大而耻于小。于延平之言,则以为何为多事?若是天下之理一而已。心疑而不服。同安官余,以延平之言反复思之,始知其不我欺矣。』」「葢延平之言曰:『吾儒之学,所以异于异端者,理一分殊也。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殊耳。此其要也。』」「今文公先生之言行,布满天下,光明俊伟,毫厘必辨,而有以会其同;曲折致详,而有以全其大。所谓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本末兼举,细大不遗。而及门之士,亦各随其分量有所依据,而笃守循序而渐进,无凭虚蹈空之失者,实延平先生一言之绪也。」「世之学者,其尊信文公之道者,则以为聪明絶世,故其探讨之微有不可及;至于不能无疑者,则又以为其学出于性习之似得之意好之偏而已。而不知
译墓志铭节录
元晦的为人,是应宸所敬畏的。他审慎地选择善道,严格地捍卫正道。即使被遗落、身处穷困,也不因外物而改变他所坚守的分毫。他侍奉先生,时间越久越不松懈。他认为每次见到先生,所听到的必定更加超绝。大概是因为先生向上通达不止,日日更新如此。应宸在福唐任职时,从元晦那里听闻先生的言行最为详细。后来他写信邀请先生前来,先生不嫌弃我的浅陋,竟然来临,希望能听到未曾听闻的道理。到了第三天,刚坐下交谈,忽然疾病发作,已经无法救治了。先生的孙子护送灵柩归乡,打算在二年八月庚申日安葬在居所山地的左侧,并嘱托我撰写铭文。应宸对于先生,虽然没能从容地尽情请教,以完成我想见先生的心愿,但我景仰慕恋的诚意,并非虚妄。
祭李延平先生文(朱文公撰)
正道沦丧千年,二程勃然兴起,接续了道的脉络。龟山先生继承道统,龟山以南,道也随之传播。有觉悟的弟子,望见师门便趋步前往。当时在豫章,传承得到了宗旨。一箪食一瓢饮,凛然高风。啊!先生早年便自得良师,忘却身世,只以道为资养。精研义理达到简约,穷究深奥至极细微,如冰解冻释,发自天机。天地的开端与迹象,鬼神的隐秘与彰显,风雷的变化,日月的光辉。以及山川草木,昆虫人伦的正道,王道的中道,一以贯之。其外没有多余,剖析缕析毫厘不差,其分别则殊异。体用混圆,隐显昭融,应对万变,如浮云在太空中。仁孝友悌,洒脱诚明,清通和乐,真正成就大德,逍遥于山林。世人不知我,优哉游哉,终岁嬉戏。到了晚年,德行盛大道统尊贵,有人前来执弟子礼,启发其蒙蔽昏昧。侯伯闻风,扫路迎接。大本大经,以此为准则。云初停驻,讲论义理有端绪。疾病侵袭,医术穷尽。又说:唉!惟圣学不绝如线,先生获得道统既深厚,因全力进取未能完成,施退未能传授,殉身而逝。谁说这不是天命?熹年幼,追随恭敬地拜见先父,实在同源。言辞恳切,敛衣推崇先贤。冰壶秋月,说先生就是这样。施及后人,敢改变这志向?跟随游历十年,诱导教诲谆谆至诚。春山早晨繁荣,秋堂夜晚空旷,即事即理,无幽不穷。相互期许日深,见励更加迫切。脚步刚停,鞭策已抽。安车暑天出行,经过我的衡门,返旌相遇,凉秋已分。熹此时,适有使命召唤,询问应说的话,反复教诲诏示。最后有言:你勉力吧!凡这些众理,你所自知,奉持周旋,幸不失落。归装早晨整理,讣音晚上到达,失声长号,泪落如悬泉。怎料这话竟是诀别终天?
挽李先生诗
河洛传心,后毫厘复易差。邪说正迷惑世俗,夫子独自成家。根本初无二,存养自不邪。谁知经世济民的功业,零落于旧日烟霞。
其二
闻道无余事,穷居不计年。箪食瓢饮浑似闲谈,兴致风月自悠然。洒脱如濂溪诗句,从容如洛社篇章。平生行乐之地,今日只有新坟。
其三
岐路分南北,师门数仞高。一言资善诱,十载笑徒劳。斩板上今来此,怀经痛所遭。有疑惑无人分析,挥泪频频搔首。
备考
后学赵氏师夏撰《先生文集序》说:“延平李先生之学,得自仲素罗先生;罗先生之学,得自龟山杨先生。龟山,大概是伊洛的高弟。先生不仅以所传授者为学,其心造之妙,大概有先儒所未言者。今观此编与行述所纪,智者观之,当见之矣。”“起初,我文公朱先生的先人吏部公,与延平先生都侍奉罗先生,为道义之交。所以文公先生对于延平为通家子。文公幼年丧父,从屏山刘公学问;及壮年,以父执身份侍奉延平而已。至于论学,大概未相契合,而文公每诵其所闻,延平也不赞许。”“文公领簿同安,反复延平之言,若有得者,于是尽弃所学而师事焉。那么此编所录,大概是同安归来之后。”“文公先生曾对师夏说:‘我初学时,也务为笼统宏阔之言,好同恶异,喜大而耻小。对于延平之言,则以为为何多事?若是天下之理一而已。心中疑惑不服。同安官任期间,以延平之言反复思考,始知其不我欺矣。’”“大概延平之言说:‘吾儒之学,所以异于异端者,在于理一分殊。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在于分殊。此其要也。’”“今文公先生之言行,布满天下,光明俊伟毫厘必辨,而有以会其同;曲折详尽,而有以全其大。所谓致广大而尽精徽,极高明而道中庸,本末兼举细大不遗。而及门之士,也各随其分量有所依据,而笃守循序渐进,无凭虚蹈空之失者,实是延平先生一言之绪。”“世之学者,其尊信文公之道者,则认为聪明绝世,故其探讨之微有不可及;至于不能无疑者则认为其学出于性习之似得之意好之偏。而不知
师弟子之间,离合从违之际,其难也如此。呜呼,此葢为千古计也,岂容有一毫曲徇茍合相为容悦之意哉!」「北海王耕道旧读此书而悦之,摄郡姑孰,取之刋之郡斋,以畀学者,其惠宏矣。师夏赞贰于此,因得述其所闻于后,以告同学者,葢丙辰夏夜之言也。幸贳其僣,嘉定。」甲戌三月望,日后学赵师夏谨识。
译老师与弟子之间,在聚合离散、顺从背离的关键时刻,其艰难程度竟至于此。唉,这大概是为了千秋万代的长远打算,怎么容许有一丝一毫的曲意逢迎、苟且迎合、互相取悦的意思呢!北海王耕道过去读过这本书并喜爱它,在姑孰担任郡守时,将书稿拿到郡斋刊刻,赠给求学的人,他的恩惠真是宏大啊。我赵师夏在此协助刊刻工作,因此得以将我所听到的记录下来放在后面,以告知同窗学友,这大概是丙辰年夏夜所说的话。希望宽恕我的僭越,嘉定。甲戌年三月十五日,后学赵师夏恭敬地写下这段文字。
黄东发先生日抄读延平先生集曰:按程门高弟,如谢上蔡、杨龟山,末流皆不免畧染禅学,惟尹和靖坚守不变。其后龟山幸三传而得朱文公,始裒萃诸家而辨折之,程门之学因以大明。故愚所读先儒诸书,始于濂溪,终于文公,所传之勉斋,以究正学之终始焉。次以龟山、上蔡,以见其流虽异,而源则同焉。又次以和靖,以见源虽异,而其流有不变者焉。次以横浦、三陆,以见其源流之益别焉。然上蔡、龟山虽均为畧染禅学,而龟山传之罗仲素,仲素传之李延平,延平亦主澄心静坐,乃反能救文公之几陷禅学,一转为大中至正之归,致知之学,豪厘之辨不可不精。葢如此,故又次延平于此,以明心学虽易流于禅,而自有心学之正者焉。此书,文公所亲集,延平之学,以涵养为功夫,以常在心目之间为效验,以脱然洒落处为超诣之地。文公之问多本《论语》,多先孝弟,此皆学者所当熟味。序此书者廖徳明,载文公之言谓:“先生隐■〈尸外立内〉不仕,燕间体察,黙而成之,非他人能及。”若夫经纶天下之大经,措诸事业,时有劳逸之殊遇,故二程因发明敬字,合内外贯动静敬。附录云:
明蔡松庄元伟《考徳录》曰:「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与发而中节之和,是戒惧慎独后养成心体,如此。李延平先生是如此说。朱子章句不从其说,后来累悔不及改正,谓孤负此翁。今当以延平之说为定。」
国朝孙夏峰竒逢曰:「人固有无喜怒哀乐之时,然中无所主,冥然不灵,与醉夣何异?固不可谓之未发。未发谓中,发而中节谓和。非戒惧慎独之后,焉能有此中和乎?」延平以此指授晦翁,其所陶铸深矣。
国朝魏贞庵裔介曰:“后世之学者,葢亦习于格物穷理之说,主敬修身之言,然于大本之卓然者未能有见,则沈潜渊黙之中,既失所以自养,而浮游怠惰之气,遂无所以胜之。此所以遇物而为物所乘,处事而为事所纷,发而不能中节,舛错丛脞,其端皆起于此也。”李延平受学于罗仲素,罗仲素受学于杨龟山,龟山则伊洛之高弟也,其学问源流固已有所自矣。至其所谓学者,则惟在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而求所谓中。呜呼!中者何?即所谓天命之性也。天命之性不可见,故于喜怒哀乐未发时验之。此时情欲不萌,思虑未动,而天之所以与我者,固浑然其全偹于此。体认涵养,主宰岂语言文字之所及乎?朱元晦曰:“先生之学,云尝在目前,只是戒谨不睹,恐惧不闻,便自然常存。颜子非礼勿视听,正是如此。”而又曰:“吾儒之所以异于异端者,理一而分殊也。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殊耳。”即此二段,见先生之学,内而不遗乎外,隐而不遗乎显,有得于形下形上之一致,道心人心之密几也。夫以朱元晦豪杰之才,圣贤之质,犹尝泛滥于诸家,出入于佛老,而延平有以正之,后来考究乃渐见其非是。元晦之所以为大儒者,延平成之也。延平之功,顾不伟哉!王氏云:“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夫圣学岂遂亡也?由延平澄心体认天理之说,求之则颜子之不逺复,无祗悔,不迁怒,不贰过之学,或庶几焉。
又曰:佛氏者流,着有心经,于诸经之中,自尊为无上妙义。然不过大易艮卦彖辞“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之说。葢于人心之危者,似已絶其几矣;而于道心之微者,未尝有所窥也。人心,情也;道心,性也。惟精惟一,以执厥中,则道心之微者不杂于人心之危矣。佛氏但言心,而不知性。彼防其心之变,则以为五蕴皆空。圣贤言心,而必言性。黙察其心之理,则以为五性皆实。实而未尝不虚,则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之谓也。虚而未尝不实,则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之谓也。《易》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此可谓善于形容中体者矣。李延平之观喜怒哀乐未发气象,朱元晦以为龟山门下相传指诀。夫岂徒观其气象而已
译黄东发先生说,他抄录《延平先生集》时写道:考察程门的高足弟子,如谢上蔡、杨龟山,他们的末流都不免略微沾染禅学,只有尹和靖坚守不变。后来杨龟山有幸经过三代传承而得到朱文公,朱文公才开始汇集各家学说并加以辨析驳正,程门的学问因此大为显明。所以我所阅读的古代儒者的著作,从周濂溪开始,到朱文公结束,通过所传的勉斋,来探究正学的始终。其次列举杨龟山、谢上蔡,以显示他们的流派虽然不同,但源头却是相同的。再次列举尹和靖,以显示源头虽然不同,但其流派中有不变者。再次列举横浦、三陆,以显示他们的源流更加区别开来。然而谢上蔡、杨龟山虽然都略微沾染禅学,但杨龟山传给罗仲素,罗仲素传给李延平,李延平也主张澄心静坐,却反而能挽救朱文公几乎陷入禅学的危机,一转而归于大中至正,关于致知的学问,毫厘之间的辨析不能不精密。大概就是这样,所以又把李延平列在此处,以表明心学虽然容易流于禅学,但自有心学的正道。这本书是朱文公亲自编纂的,李延平的学问,以涵养为功夫,以常在心目之间为效验以脱然洒落处为超诣之地。朱文公的提问多本于《论语》,多先讲孝悌,这些都是学者应当熟读玩味的。为这本书作序的是廖德明,记载朱文公的话说:“先生隐居不仕,在闲暇时体察,默然成之,不是别人能赶得上的。”至于治理天下的大经,施之于事业,有时有劳逸的不同遭遇,所以二程因此阐发“敬”字,合内外、贯动静于敬。附录说:
明代蔡松庄元伟《考德录》说:“喜怒哀乐未发之中的‘中’,与发而中节的‘和’,是戒惧慎独之后养成的心体,像这样。李延平先生是这样说的。朱子的《章句》不采纳他的说法,后来屡次后悔来不及改正,说辜负了这位先生。现在应当以延平的说法为定论。”
本朝孙夏峰奇逢说:“人固然有没有喜怒哀乐的时候,但心中没有主宰,冥然不灵,与醉酒做梦有什么不同?固然不能称之为未发。未发称为中,发而中节称为和。如果不是在戒惧慎独之后,怎么能有这种中和呢?”延平以此指点晦翁,他所陶冶铸造的影响深远啊。
本朝魏贞庵裔介说:“后世的学者,大概也习惯于格物穷理的说法,主敬修身的言论,但对于大本的卓然者未能有所见,那么在沉潜渊默之中,已经失去了自我修养的根本,而浮游怠惰之气,于是没有用来战胜它的东西。这就是遇到事物而被事物所乘,处理事情而被事情所纷扰,发动而不能中节,错乱琐碎,其根源都起于此。”李延平受学于罗仲素,罗仲受学于杨龟山,杨龟山则是伊洛的高足弟子,他的学问源流固然有所自来。至于他所说的学者,则只在静中观察喜怒哀乐未发前的气象,而寻求所谓的“中”。唉!中是什么?就是所谓的天命之性。天命之性不可见,所以在喜怒哀乐未发时验证它。此时情欲不萌,思虑未动,而上天所赋予我的,本来浑然完备于此。体认涵养,主宰哪里是语言文字所能达到的呢?朱元晦说:“先生的学问,说尝在目前,只是戒谨不睹,恐惧不闻,就自然常存。颜回非礼勿视听,正是这样。”又说:“我们儒者与异端不同的地方,在于理一而分殊。理不担心它不一,难的是分殊。”从这两段话,可见先生的学问,内在而不遗漏外在,隐微而不遗漏显明,有得于形下形上的一致,道心人心之密机啊。凭借朱元晦豪杰之才,圣贤之质,尚且曾泛滥于诸家,出入于佛老,而延平有所纠正,后来考究才逐渐见到其非是。元晦之所以成为大儒,是延平成就的。延平的功劳,难道不伟大吗!王氏说:“颜子死后圣人的学问就灭亡了。”圣学难道就灭亡了吗?通过延平澄心体认天理的说法去探求,那么颜回的不远复,无祗悔,不迁怒,不贰过的学问,或许差不多能达到。
又说:佛家这一流派,著有《心经》,在诸经之中,自尊为无上妙义。然而不过是《大易》艮卦彖辞“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的说法。大概对于人心之危者,似乎已经断绝其几微了;而对于道心之微者,未曾有所窥探。人心,是情;道心,是性。惟精惟一,以执厥中,那么道心之微者就不混杂于人心之危者了。佛家只说心,而不知道性。他们防范心的变化,就认为五蕴皆空。圣贤说心,而必定说性。默察心的理,就认为五性皆实。实而未尝不虚,那么喜怒哀乐之未发,称为中之谓也。虚而未尝不实,那么发而皆中节,称为和之谓也。《易》说:“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通天下之故。这可以说是善于形容中体了。李延平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气象,朱元晦认为是杨龟山门下相传指诀。这难道只是观察其气象而已吗
哉?正观其天下之大本耳。观其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者耳。由是以戒惧慎独,存天理,遏人欲,是之谓上达之超诣也。而岂空观者流哉?或曰:延平但言观未发,子今益之以戒惧慎独,岂延平之学高而有所遗与?曰:非也。延平答元晦曰:“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即欲虑非僻之念,自不作矣。”孟子有夜气之说,更熟味之,当见涵养用力处也。于涵养处着力,正是学者之要。观此语,则涵养省察之说,延平未有所遗,而元晦之得力于延平,固昭然可考矣。
译吗?只是观察那天下的根本罢了。观察那上天所承载的,无声无息罢了。由此而做到戒慎恐惧、慎独,存养天理,遏制人欲,这就叫做向上通达的高深境界。哪里是那些只知空观的流派呢?有人问:李延平只说观察未发时的状态,您现在又加上戒慎恐惧、慎独,难道是李延平的学问高深却有所遗漏吗?回答说:不是的。李延平回答朱熹说:“常常存养这颗心,不让其他事情占据主导,那么那些欲望、思虑以及邪僻的念头,自然就不会产生了。”孟子有关于夜气的说法,再仔细体味,应当能看到涵养用功的地方。在涵养的地方着力,正是学者的关键。看这句话,那么涵养与省察的说法,李延平并没有遗漏,而朱熹从李延平那里受益良多,本来就很明显可以考证了。
先文贞公《观澜录》曰:延平学于豫章,豫章学于龟山、屏山、白水、籍溪,则韦斋托孤,朱子禀学焉。然其终身诵说师承,列为七贤,而释奠于精舍,延平一人而已。诵其诗,读其书,则诸子高而延平卑也。故道以切近精实为至。又《榕村语录》曰:延平受学罗仲素,仲素受学于龟山。朱子于杨、罗皆有微辞,独延平无间。然沧洲精舍祀七人:周、程、张、邵、司马及延平,意可见已。
承议郎罗宗礼先生博文
罗博,文字宗礼,一字宗约,祖畸,太常博士。从祖为仲素先生。博文用祖荫补将仕郎,福州司戸叅军,再调静江府观察支使。时秦桧用事,士大夫以忤意窜斥,南来道出府下者,博文皆善遇之,至竭廪奉鬻衣服以济其乏。改知瑞金县,始至岁歉,先事储偹,及饥发粟赈赡,躬亲厝置,又推其余以及旁县。县故多盗,计获渠魁数人,寘诸法。在官余九月,会张魏公都督江淮,辟为干办公事,以嗣位恩转通直郎,赐五品服,使募兵江西,又籴建康,皆有成绩。得知和州,未上,而吏部侍郎汪公应辰制置全蜀,辟为叅议官。汪既虚心好问,博文亦推诚启告,成都之政遂最天下,博文之助为多。尝以致遗钱,不得辞却,蓄之公帑,取二程遗文与他名臣论奏纂述之可垂世者,募工锓板。横渠张子之家避地流落,贫不自振,为言汪公延置府学。士大夫游宦贫不能归,或不幸死不克葬者,皆出俸金以振业之。累迁承议郎,秩满自请奉祠,得管台州崇道观,卒。朱晦庵为撰行状曰:“公资禀和粹,沉静寡欲,处已待人,一主诚敬。闻人之善,称慕如不及;视人患难困乏,如切其身,经营周救,必尽其力。闻天下士有一言一行之几乎道,至或千里求之。”尝从同郡李愿中先生游,闻河洛所传之要,多所发明,于是喟然叹曰:“儒佛之异,无他,公私之间耳。”由是沛然自信,其守益坚。其亦受学于李先生之门,先生为某道公之为人甚详。其于从辟江淮也,喜而言曰:“张公高明闳大有余,而宗礼以精密详练佐之,募府无过事矣。”时某未识公也,及先生没,乃获从公游,而得其志行之美,然后益信先生为知人。然公自是入蜀,相望数千里,日夜望公之还得复相与讲其旧学,而公乃以丧归,惜其不及大为时用,又伤吾道不幸而失此人焉。所编有《延平语录》。黄氏震曰:“此书本名《钦佩録》。”然其所载多高深闲,又造语如诸子之立论者,视朱文公所编答问似不同云(朱子文集》《延平府志)
御史李先生信甫
李信甫,名友谅,以字行。文靖侗次子,同兄友直登绍兴二十七年进士第,厯监察御史,出知衢州,善政善教,不沗家学。擢广东宪,以特立不容,罢去。以下家学(闽书》《延平府志)
闽中理学渊源考卷六
广平府知府李清馥 撰
○崇安刘氏家世学派(世住崇安之五夫,号东族)
按崇安建阳刘氏合二族,实伯仲分派也。二族以忠名世者得五人,世称为五忠云。考是时剑建间宻迩京室,故家旧俗懐仁思而伸义愤者,惟以三纲不振为深耻,故其平昔家庭之际所告戒训励者,孰有大于君臣之际乎?忠显公之使金营,是二帝未北狩之时也,乃能不辱朝廷,卒之子孙族姓皆能以忠悃翊卫王家,鞠躬臣节。而屏山草堂二先生,又以师资付授紫阳,以圣贤之学相砥砺,此其学问源流所以夐出于侪辈也。今附滕氏佑《五忠堂记》于后,以备参考焉。
刘圣仕先生民先
刘民先字圣仕崇安人。屏山先生叙其世谱畧云:刘居建之潭溪九世余二百年矣。其初京兆人。唐僖宗时有为将军者,岁久名逸。五季乱时有讳庸者,南逰于此,爱其形胜,因家焉(按熊勿轩撰刘氏族谱序谓庸即金吾上将军翔所出)今推为始祖,以其近可考也。荡拓焚拂,以启山林。二世而庐室完,三世而田畴辟。庸生光信,光信生玉,玉生文广,文广生朝议公太素。于是崇礼文,笃经术,谨逰从,厚风化,识者知其后必大云。民先即朝议公子也,敦谨有行。从安定胡先生
译先文贞公在《观澜录》中说:延平先生师从豫章先生,豫章先生师从龟山、屏山、白水、籍溪四位先生,那么韦斋先生临终托孤,朱子便从他们那里接受学问。然而延平先生终身诵读宣扬师承关系,将七位先贤并列,而在精舍举行释奠礼时,只祭祀延平先生一人。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就会发现其他几位先生地位崇高而延平先生地位卑微。所以,道以切近精实为最高境界。又《榕村语录》说:延平先生师从罗仲素,罗仲素师从龟山先生。朱子对杨时、罗从彦都有微词,唯独对延平先生没有非议。然而沧洲精舍祭祀七人: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司马光以及延平先生,其中的用意就可以看出来了。
承议郎罗宗礼先生博文
罗博,字宗礼,又字宗约,祖父罗畸,曾任太常博士。叔祖是罗仲素先生。罗博文凭借祖父的荫庇补任将仕郎,担任福州司户参军,后又调任静江府观察支使。当时秦桧掌权,士大夫因违背他的意愿而被贬谪流放,南下经过府治的,罗博文都善待他们,甚至耗尽粮仓储备、变卖衣物来救济他们的匮乏。改任瑞金县知县,刚到任时正值歉收,他事先储备物资,等到饥荒发生便开仓赈济,亲自安置,又将余粮推广到邻近各县。该县原本盗贼很多,他设计抓获了几名首恶,依法处置。在任九个多月,恰逢张魏公都督江淮,征辟他为干办公事,因继位之恩转任通直郎,赐五品官服,派他到江西招募士兵,又到建康买粮,都有成绩。得知和州知州一职,尚未上任,吏部侍郎汪应辰制置全蜀,征辟他为参议官。汪应辰虚心好问,罗博文也推心置腹地进言,成都的政绩于是冠绝天下,罗博文的帮助居多。他曾因进献遗钱,无法推辞,便将其存入公库,选取二程遗文及其他名臣论奏纂述中可传世的作品,招募工匠刻版印刷。横渠张载的后人避乱流落,贫困不能自振,他为汪应辰进言延请张载后人进入府学。士大夫游宦在外,贫困不能回家,或不幸去世不能安葬的,他都拿出俸禄来救济安葬。多次升迁至承议郎,任期届满自己请求奉祠,得以管理台州崇道观,去世。朱晦庵为他撰写行状说:“先生资质和顺纯粹,沉静少欲,对待自己与他人,一以诚敬为主。听到别人的善行,称慕如不及;看到别人患难困乏,如同切身之痛,经营周济,必尽其力。听说天下士人有一言一行近乎道的,甚至不远千里去求教。”他曾经跟随同郡李愿中先生游学,听闻河洛所传学问的要旨,多有阐发,于是慨然叹息说:“儒佛的不同,没有别的,只是在公私之间罢了。”从此沛然自信,坚守更加坚定。他也是师从李先生门下,李先生对我讲述先生的为人非常详细。他对于被征辟到江淮一事,高兴地说:“张公高明宏大有余,而宗礼以精密详练辅佐他,幕府就没有过失了。”当时我还不认识先生,等到李先生去世后,才得以跟随先生交游,了解他志行的高尚,然后更加相信李先生是知人。然而先生从此入蜀,相隔数千里,日夜盼望先生能回来再次一起研讨旧学,而先生却因丧事归乡,可惜他不能在世上大有作为,又悲伤我们的道不幸失去了这个人。所编著有《延平语录》。黄震说:“这本书原本名叫《钦佩录》。”然而其所载内容多高深闲适,又造语如同诸子立论,与朱文公所编的答问似乎不同。(《朱子文集》《延平府志》)
御史李先生信甫
李信甫,名友谅,以字行世。文靖公李侗的次子,与兄长李友直同登绍兴二十七年进士第,历任监察御史,出任衢州知州,善政善教,不辱没家学。提拔为广东提举刑狱,因特立独行不被容纳,罢官离去。(《闽书》《延平府志》)
闽中理学渊源考卷六
广平府知府李清馥 撰
○崇安刘氏家世学派(世代居住在崇安的五夫,号称东族)
按:崇安与建阳的刘氏合为两族,实际上是伯仲分派。两族以忠名世的人有五位,世称五忠。考察当时剑州、建州一带靠近京城,故家旧俗怀仁思义、伸张义愤的人,只以三纲不振为深耻,所以他们平时在家庭中所告诫训励的,哪有比君臣关系更大的呢?忠显公出使金营,是在二帝尚未北狩之时,却能不辱朝廷,最终子孙族姓都能以忠悃翊卫王家,鞠躬尽瘁尽臣节。而屏山草堂的二位先生,又以师资付授给紫阳,以圣贤之学相互砥砺,这就是他们的学问源流之所以远超同辈的原因。现在附上滕氏佑的《五忠堂记》于后,以备参考。
刘圣仕先生民先
刘民先字圣仕,崇安人。屏山先生叙述其家谱略说:刘氏居住在建阳的潭溪九世,已二百多年了。起初是京兆人。唐僖宗时有位将军,年代久远名字失传。五代乱世时有位叫刘庸的,南游到此,喜爱这里的地势险要,于是安家于此(按:熊勿轩撰写刘氏族谱序说刘庸即金吾上将军刘翔的后代)。现在推举他为始祖,因为近期可以考证。开垦拓荒,以开辟山林。第二代房屋建成,第三代田地开辟。刘庸生光信,光信生玉,玉生文广。文广生朝议公刘太素。于是崇尚礼文,笃信经术,谨慎交游,厚植风化,有识之士知道其后代必定显达。民先就是朝议公的儿子,敦厚谨慎有德行。跟随安定胡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