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中理学渊源考卷六十
当是时,微让,仁寿宫危而人心揺矣。及兴献太后殂,廷议迁兴献帝合塟天寿山,让以藩王不宜入祔皇陵,乃借言显陵气脉不可泄,又重于劳民,请以衮帔交塟。便上初覧奏怒甚,投疏于地,顷复取视曰:“此言亦是。”于是定不迁之议,而执政从旁挤让,竟赐罢归。里居日,静坐读书,孜孜学问,口不及当世事,惟地方利病则亹亹为上官陈之,期有济。让为人刚方亷介,见者竦惮,然与之久处,谈论慷慨,真意溢出,人信慕之。上自承天还,犹问其姓名。台使者至闽,辄疏荐而执政多忌之,寘不用。家食十五年而卒。隆庆改元,録先朝諌者,赠光禄少卿。所著有《见吾文集》二十卷,《邵武府志》若干卷,行于世(让在台二年,疏屡上,皆侃侃大计,独处刘东山及议祔塟二事尤人所不敢出者,特着之篇。《张氏儒林传》曽承芳撰文稿序)
译在那时,如果没有黄让,仁寿宫就会危在旦夕,人心也会动摇。等到兴献太后去世,朝廷商议将兴献帝合葬于天寿山,黄让认为藩王不应附葬皇陵,于是借口显陵的气脉不可泄露,又顾虑劳民伤财,请求将衮服和披帛交合埋葬。皇上起初阅览奏章时非常愤怒,把奏疏扔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说:“这话也有道理。”于是确定了不迁葬的决议,但执政大臣从旁排挤黄让,最终被赐命罢官回乡。在乡间居住的日子里,他静坐读书,勤勉治学,口中不谈当时政事,只有地方上的利弊则反复向上官陈述,期望能有所补益。黄让为人刚正廉洁,见到他的人都敬畏他,但与他相处久了,他谈论起事情慷慨激昂,真诚之意流露出来,人们都信服仰慕他。皇上从承天回来,还询问他的姓名。御史到福建,总是上疏推荐他,但执政大臣大多忌恨他,搁置不用。在家闲居十五年去世。隆庆改元,追录先朝谏臣,追赠光禄少卿。著有《见吾文集》二十卷,《邵武府志若干卷》,流传于世。(黄让在御史台任职两年,奏疏屡次上呈,都是侃侃而谈国家大计,唯独独自弹劾刘东山以及议论附葬两件事,是别人不敢提出的,特别记载在篇中。《张氏儒林传》曾承芳撰写的文稿序言)
陈南楼先生
陈某某,字某某,南楼,其别号也。少颖敏,融贯经史百氏。为文嚼理敷词,操笔立就。时紫峰先生聚徒讲学于紫云寺,授《浅说》《通典》诸经,南楼黙记疾抄,传诵于人。尤虚懐奨善,见人文义有会于心者,无论名下虽下于已者,必録。在郡庠取友,以文学意气相感摩。有岱峰、冠山二郭氏伯仲,誉髦南楼,引以为切磋之助。比部郎林六川未第时,所交慎许可,一叩其学,知有渊源,以其子象川使就学焉。于时横经立堂下者,不下数十人。南楼升座肃讲,细绎经旨,声吐洪亮,能使诸生竦然起奋。至评驳文字,一核诸理,必取平易疎畅,不眩竒诡恢张之说。以故及门多所成逹。涵江自敏庵以明经起家,微庵肩随衽接,髙谈周子太极之奥。紫峰出益昌明其学,为儒者宗。而见吾与南楼并执经授业。及紫峰辞官就养,好从杯酒啸咏终日,顾独爱南楼雅趣与合。然南楼终不以同行故畧师弟之分,虽频燕见,不异紫云听讲时也。卒时年四十七。初弘正嘉靖间,泉中人文蔚起,其一门父子兄弟相为师友者,涵江陈氏为最盛云(按紫峰先生年谱载族弟文学良莭与侍御让同受业紫峯,据友人徐简之云,阅涵江陈氏族谱,良节即南楼云。丁氏三陵稿撰本传)
陈徳基先生敦履
陈敦履,字徳基,别号静心,紫峰先生子也。生而刚方,嗜学好修,尝书先儒主敬穷理之言贴于座隅以自省。弱冠从给事史笋江于光学易,推髙弟。年二十补郡诸生,再试不利,以紫峯家食,恋恋膝下,欢絶进取念,菽水事亲,志不茍。取友人侍御某曰:「徳基至孝天成,言不及势利,动不踰法则,古心古行可于尘壒中求耶?」紫峰没后,益以读书课子为务,其论学大都专主性命,根极理本,不喜为时尚词华之习。尝语其子复曰:「孔孟而后,惟周程张朱真蔡得其宗。国朝自薛敬轩、陈克庵、胡敬斋、陈布衣、蔡虚斋诸贤之外,鲜有及者。近时种种新说,为学大蠧,儿辈无惑也。一切佛老庄列之书,屏勿视。而于紫峰遗集,谓其源虚斋而述朱程,穷编累帙,字雠句校,寿于梓,即老不少废。」己未泉中兵冦后,迁徙靡定,徳基恐后世子孙昧其所自,因修谱为合族计,寻觅祖坟而追祀之。年八十余,丰神峻整,无论见宾承祭,虽子弟必正衣冠见之,严寒威暑无少顷惰容。子复又以孝闻,学能世其家云。庄氏履丰为志其墓曰:「陈氏颍川,代以益贵,人乃称公惭卿,卿惭长,然则士君子所不堕其家声者,固不在区区名位间乎?」徳基好学不厌,好礼不倦,耄耋称道不乱,无惭乎紫峰子矣(庄氏履丰撰墓志)
陈及峰先生敦豫
陈敦豫别号及峰,紫峰先生季子,资禀沉静,少即知学,步履进退,雅有常度。年十七补弟子员,从何怍庵受业。紫峰下世,敦豫逾弱冠,哀毁骨立,至性絶人。彚聚紫峰著作,旁搜遗轶,并编次年谱,梓行于世。与诸弟子员告当路,请专建紫峰特祠,以发明羽翼斯道之美。其立祀田,修家谱,抚恤宗党,水旱荒歉,闗民疾病者,多方所为,惟力是视。虽悍夫恶少,望而敬爱之。不义者,惟畏其知。晚年充养完粹,春温袭人,尝曰:“学顾躬行何如耳,岂必讲哉?”既弃去弟子员,坚卧涵江之湄。名贤述作,朝夕几案,手抄性理全书,稍増减之。谓蔡虚斋所著《易蒙引》,有茧丝牛毛之精,而人病烦;紫峰先生所著《易通典》,有浑合未破之天,而人病略。乃以通典为训,笺采蒙引切要为主意,合名典引,以藏诸家门。无俗宾,论文尊酒,辄为知己,留连雅有豪兴,引觞浮白,不以既醉爽度。乡先生林象川家与相近,时过从为快,尝曰:“安得斯人,消今世顽懦鄙薄之风云)(何镜山先生撰本傅)-
陈尔身先生欲润
陈欲润,字尔身,御史譲子也。刻志圣贤之学,正立危坐,矩言法论,不辍于口(闽书)
○督学陈紫峰先生琛学派
张阳和元忭曰:自考亭朱子倡道闽中,一时及门髙弟砥行植节者满郡邑,故闽中之学在有宋孝宁之
译陈南楼先生
陈某某,字某某,南楼是他的别号。他年少时聪颖敏捷,融会贯通经史百家。写文章时剖析义理、铺陈辞藻,拿起笔来立刻就能完成。当时紫峰先生在紫云寺聚集门徒讲学,讲授《浅说》《通典》等经典,南楼默默记诵、快速抄录,并传播诵读给他人。他尤其虚心胸怀、奖掖善行,看到别人的文章义理有让自己心领神会的,无论对方名声地位是否低于自己,必定收录。他在郡学结交朋友,以文学和意气相互感召切磋。有岱峰、冠山两位郭氏兄弟,称赞南楼杰出,将他引为切磋学问的助手。比部郎林六川未考中进士时,交往谨慎,一旦叩问他的学问,便知他有深厚的渊源,于是让自己的儿子象川去向他求学。当时在堂下横经立侍的弟子,不少于几十人。南楼登上座位严肃讲学,细致推演经书旨意,声音洪亮,能使众学生肃然振奋。至于评驳文章,一定以义理为准则,必定选取平易疏畅的风格,不崇尚奇异诡谲、夸大铺张的说法。因此门下弟子多有成就显达。涵江自敏庵凭借明经出身,微庵紧随其后,高谈周敦颐太极图的奥妙。紫峰先生出仕益昌,阐明其学说,成为儒者的宗师。而人们看到我与南楼一同执经授业。等到紫峰先生辞官回家奉养父母,喜好整天饮酒吟咏,却唯独喜爱南楼高雅的情趣与自己相合。然而南楼终究不因同行之故而忽略师生的名分,虽然频繁私下拜见,也不异于在紫云寺听讲时的恭敬。去世时年仅四十七岁。起初在弘治、正德、嘉靖年间,泉州人文兴盛,其中一门父子兄弟互为师友的情况,以涵江陈氏最为兴盛(按:紫峰先生年谱记载族弟文学良节与侍御让一同在紫峰门下受业,据友人徐简之说,查阅涵江陈氏族谱,良节即是南楼。丁氏三陵稿撰写本传)。
陈德基先生敦履
陈敦履,字德基,别号静心,是紫峰先生的儿子。生性刚正,喜爱学习、注重修养,曾将先儒关于主敬穷理的言论写在纸上贴在座位角落来自我反省。二十岁时跟随给事中史笋江在光学易,被推举为高材弟子。二十岁补为郡学生员,再次考试不利,因依靠紫峰先生的俸禄生活,眷恋膝下承欢,断绝了进取的念头,以粗茶淡饭侍奉双亲,志向不随便改变。友人侍御某说:“德基至孝天成,言语不涉及势利,行动不逾越法度,这种古心古行难道能在尘世中求得吗?”紫峰先生去世后,他更加以读书教导儿子为要务,他论学大体上专主性命之学,探究理的根本,不喜欢当时崇尚辞藻华丽的习气。曾对他的儿子复说:“孔孟之后,只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真德秀、蔡沈得到了道统的正宗。本朝除了薛敬轩、陈克庵、胡敬斋、陈白沙、蔡虚斋等贤人之外,很少有能比得上的人。近来种种新说,是学问的大害,儿辈不要迷惑。一切佛老庄列的书籍,摒弃不看。而对于紫峰先生的遗集,认为其源出蔡虚斋而阐述朱熹、程颐的学说,穷尽编次累牍,逐字逐句校勘,刻版印刷,即使年老也不稍加废弃。”己未年泉州发生兵寇之后,迁徙不定,德基担心后世子孙不明白自己的本源,于是修撰族谱为全族谋划,寻觅祖坟并追祭祖先。八十多岁时,风度峻整,无论会见宾客还是承接祭祀,即使是子弟也必须衣冠整齐地拜见他,严寒酷暑都没有片刻懈怠的神色。儿子复又以孝闻名,学问能继承家学。庄氏履丰为他撰写墓志铭说:“陈氏出自颍川,代代更加显贵,人们便称公惭愧于卿,卿惭愧于长,那么士君子不使家声堕落的,本来就不在于区区的名位之间吗?”德基好学不厌,好礼不倦,年老时称道不乱,无愧于紫峰先生的儿子了(庄氏履丰撰写墓志)。
陈及峰先生敦豫
陈敦豫别号及峰,是紫峰先生的小儿子,资质沉静,年少就知道学习,举止进退,很有常度。十七岁补为弟子员,从何怍庵门下受业。紫峰先生去世,敦豫刚过二十岁,哀痛过度以致形销骨立,至情绝人。他汇集紫峰先生的著作,广泛搜求遗文轶事,并编次年谱,刻版发行于世。他与各位弟子员告知当权者,请求专门建立紫峰特祠,以发扬光大并辅助此道之美。他设立祭祀田产,修撰家谱,抚恤宗族党羽,遇到水旱荒歉,关乎百姓疾苦的事,多方作为,只看力量是否允许。即使是强悍凶恶的年轻人,望见他也都敬爱他。不义之人,只畏惧他的知晓。晚年修养完备精纯,如春风般温暖袭人,曾说:“学问看躬行如何罢了,难道一定要讲说吗?”既然放弃了弟子员的身份,就坚持隐居在涵江之滨。名贤的著述,朝夕摆在案头,手抄《性理大全》,稍作增减。他说蔡虚斋所著的《易蒙引》,有茧丝牛毛般的精细,但人们嫌它烦琐;紫峰先生所著的《易通典》,有浑然未破的天机,但人们嫌它简略。于是以《通典》为训释,笺注采录《蒙引》切要之处作为主旨,合称《典引》,收藏在家门中。没有俗客,谈论文章、尊酒相待,便视为知己,留连不舍,很有豪兴,举杯饮酒,不因喝醉而失态。乡先生林象川家与他相近,时常往来感到快乐,曾说:“怎能得到这样的人,消除今世顽劣懦弱鄙薄的风气呢?”(何镜山先生撰写本传)
陈尔身先生欲润
陈欲润,字尔身,是御史让的儿子。立志于圣贤之学,端正站立、危坐,合乎规矩的言论和法度,口中不停(《闽书》)。
○督学陈紫峰先生琛学派
张阳和元忭说:自从考亭朱子在闽中倡导道学,一时之间门下高弟砥砺品行、树立节操者布满郡邑,所以闽中的学问在宋代孝宗、宁宗年间
之世为最盛。迨明以来,朱子之书布四方,家传而人诵之,然时习其说以猎取科名,影响剽窃,而朱子之宗旨转晦。夫自蔡虚斋、陈紫峰两先生相继出,乃始一洗俗儒之陋习,独采朱子之精微,而闽中之学在明正嘉之间又最盛。再考虚斋之学,方显时士犹鲜能习其传,稍后紫峰出,抠衣称弟子,于是虚斋得紫峰而学益尊。今紫峰《四书浅说》与文庄《蒙引》并传,垂三百年,乡邦后先遗献,讲明绍述,诵仰师法者,皆二先生余烈也。然则有志先生之学者,慎毋固陋薄浅牿其心志,如净峰所谓务求之身心,践履之实,以进于出处去就之大节,如是益见先生孝养之诚,勇退之决,其纪纲乎彛常者厚矣。李氏叔元尝言:前辈有及见文庄者曰:「与虚斋先生坐半晷,则胸中半晷圣贤也。」有及见紫峰者曰:「紫峰表里洞彻,似青出于蓝,其气象可想矣。」先生与净峰、笋江、次崖并以正徳丁丑聨第,其讲学论道皆渊源于蔡子,上溯紫阳,不离其宗云。再按曾氏承芳、王氏慎中为见吾先生门人,见曽氏撰《见吾文集序》及王氏撰《见吾祭文》;林氏一新、丁氏自申为南楼门人,见丁氏《三陵藁》;庄氏士元为蔡于省先生门人,见李氏叔元撰《蔡于省传》,皆附私淑之列焉。
译这一时期最为兴盛。等到明朝以来,朱熹的著作流传四方,家家户户传诵,然而当时人们研习他的学说只是为了猎取科举功名,只是模仿抄袭,朱熹的宗旨反而变得晦暗不明。自从蔡虚斋、陈紫峰两位先生相继出现,才彻底洗去俗儒的陋习,独自采纳朱熹学说的精微之处,而福建地区的学问在明朝正德、嘉靖年间又最为兴盛。再考察虚斋的学问,在他显达时,士人还很少能学习他的传承,稍后紫峰出现,恭敬地拜他为师,于是虚斋因有紫峰而学问更加尊贵。如今紫峰的《四书浅说》与文庄的《四书蒙引》一同流传,将近三百年,乡邦前后遗留的贤才,阐发继承,诵读敬仰并效法老师的,都是这两位先生的余风遗烈。那么有志于学习先生学问的人,千万不要固执浅陋、鄙薄狭隘地束缚自己的心志,要像净峰所说的那样,务必在身心上下功夫,在实践上落实,以进至于出处去就的大节,这样更能显现先生孝养父母的诚意,勇退辞官的决断,他对纲常伦理的维护深厚啊。李叔元曾说:前辈中有见过文庄的人说:“与虚斋先生坐半个时辰,那么胸中半个时辰都是圣贤气象。”有见过紫峰的人说:“紫峰表里透彻,好像青出于蓝,他的气象可以想见了。”先生与净峰、笋江、次崖都在正德丁丑年同科中第,他们讲学论道都渊源于蔡子,上溯至朱熹,不背离其宗旨。再查考曾承芳、王慎中是见吾先生的门人,见于曾氏撰写的《见吾文集序》及王氏撰写的《见吾祭文》;林一新、丁自申是南楼先生的门人,见于丁氏的《三陵藁》;庄士元是蔡于省先生的门人,见于李叔元撰写的《蔡于省传》,都附在私淑的门人行列中。
督学陈紫峰先生琛
陈先生琛,字思献,别号紫峰,晋江人。杜门独学,不为茍同。初受业于木斋李聪。一日,蔡文庄得其文于木斋所,嗟异久之,曰:“吾得友此人,足矣。”先生乃介木斋禀学于文庄。文庄曰:“吾所发愤沉潜辛苦而仅得者,以语人尝不解,不意子已自得之,今且尽以付子矣。”督学江右,请与偕行,教其二子。归而设教学宫之傍,与郡城之站台寺。四方从学甚众。文庄没将十年,先生举正德丁丑进士。初考官尹编修襄得其文,以语总考靳公曰:“造诣精深,出举业溪径之外,此必陈白沙门人,不则蔡虚斋也。”释褐授刑部主事,乞南得户部榷淮安舟税。正额既足之后,大开关门,恣商人来往。转吏部考功郎。会上两宫徽号,例得封赠。先生曰:“吾持此归,足以慰吾母矣。”于是乞终养。嘉靖七年,大臣有荐先生有用之学,不宜在散地下诏征用,辞。又一年,即家起贵州佥事,旋改江西提督学校,并以母老力辞不赴。村居,足迹不入城府,不通逹官贵人书问。却扫一室,偃仰其中,静观天地万物消长之变,古今兴衰治乱之迹,与夫世俗炎凉向背之态。或逌然发笑,或喟然太息。时或纵步阡陌,与农叟谈俗叙故为乐。发为诗歌,往往自在洒脱,超然物表。为文层层崭崭,发性露光,如危峰矗石,枯条润叶。文庄没,道徳行谊无愧师门者,先生一人而已。初弘治间,理学中辍,虚斋先生起希旷之后,以深微践履之学教人,由场屋之业而入于圣贤之道。及门之士,率常数十百人,能得其言语者有矣,未必得其精微。或能并精微之意传之者,其于反躬践履未必能如其言。至出处去就大莭,其能悉合于义,无愧师门者鲜矣。先生资禀明迈,其为学先得大旨,宏阔流转,初若不由阶序,而其功夫细密,意味悠长,非一经专门之士所能企及。其渊源承授之功,不可诬也。所记述以授弟。子则有《四书》《易经》浅说二书。其族弟御史让谓:「文庄蒙引得圣学精微,闲有意到而言或未到;及其所独到,则可以发文公未发。紫峰浅说得圣学之光大,意到则言无不到;及其独到,又可发文庄未发。而先生犹自谓此训诂之属,更欲门徒得夫励进退大节,破名利两关。言峻行古,与之游尘埃之外,而细论夫颜子所谓弥髙弥坚者。是以一时从学之士,多有洞视今古、傲睨宇宙之懐。」先生归养若干年,母吴氏以寿考终。先生年几六十矣。后十一年,先生卒,时嘉靖二十四年。所居后浦潮汐不至者数日。士大夫闻之,相与叹息。有司为祀之学宫,张襄恵岳志其墓。铭曰:「道宗先觉,学异专门,精诣洞观,贯于本原。锺鼎非丰,菽水非贫。求仁而得,时哉屈伸。」又祭之文曰:「呜呼!紫峰一世人豪有蟠屈万古之心胸,有泻落长江之辨论,有避世之深心,而非玩世;无道学之门戸而有实学。世论以为平当(张浄峰撰墓志王遵岩撰本传)
备考
王氏遵岩曰:「鸣呼!士敝于场屋之业,而固陋浮浅牿其心腑,专一经以自业,茫然皓首,尚不能通其义,以传于绳尺之文,又乌知所谓圣贤之学哉!」宿辈末生相寻以敝,自虚斋蔡先生出,乃始融释羣疑,张皇新意,推明理性于字析句义之间,以与前儒相统承。夫所谓圣人之学者,其骈拇于条画,枝指于解训,要以详夫场屋之业,而其意则进乎此矣。虚斋之学方显,士犹鲜能习其传,而紫峰陈先生生稍后,自以其意为前儒,文公朱氏之学未尝闻虚斋之说也。一日虚斋得其文于故长史李木斋公所,嗟异久之,于是先生乃介李公禀学于虚斋,请为师弟子。虚斋得先生而其学益尊。又云:「始丁丑榜得士,吾郡最有名给事史笋江公于光,今佥事林次崖公希元,中丞张浄峰公岳,与先生并以经学为海内巨工。张公尤号为闳博而杰于文,给事公淡于仕进,与先生同趋好滞一官以卒。佥事公喜事功,龃龉于世,迭起迭仆,卒无所就。中丞公方据融显事功,为一时絶出,然林公悔其颠踬,张公亦以酬俗成务为多,忧
译督学陈紫峰先生琛
陈先生琛,字思献,别号紫峰,是晋江人。他闭门独自求学,不随便苟且随同流俗。起初,他跟随木斋李聪学习。有一天,蔡文庄公在木斋那里看到了他的文章,惊叹诧异了很久,说:“我若能结交这样一位朋友,就足够了。”先生于是通过木斋向文庄公请教学问。文庄公说:“我发愤努力、潜心钻研、辛苦才仅仅得到的东西,告诉别人时他们往往不理解,没想到你竟然已经自己领悟了,现在我就全部传授给你了。”先生担任江右地区的督学时,请求文庄公一同前往,并教导他的两个儿子。回来后,他在学宫旁边以及郡城的站台寺设立学堂讲学。从四面八方来跟他学习的人非常多。文庄公去世将近十年,先生在正德丁丑年考中进士。初试考官尹编修尹襄看到他的文章,对总考官靳公说:“造诣精深,超出了科举文章的常规路径,这一定是陈白沙的门人,不然就是蔡虚斋的门人。”先生初任官职,被授予刑部主事,他请求调任南方,得以在户部征收淮安的船税。规定的税额完成之后,他大开城门,任由商人自由往来。后来转任吏部考功郎。恰逢朝廷为两宫皇太后加尊号,按例可以封赠官职。先生说:“我拿着这个回去,足以安慰我的母亲了。”于是请求回家终养母亲。嘉靖七年,有大臣推荐先生有实用的学问,不应该闲置在散官之位,下诏征召任用,先生推辞了。又过了一年,在家起用为贵州佥事,随即改任江西提督学校,他都以母亲年老为由极力推辞,没有赴任。他在乡村居住,足迹不进入城府,不与达官贵人通信问候。他扫除杂念,独居一室,在其中安居,静静观察天地万物消长变化,古今兴衰治乱的踪迹,以及世俗人情冷暖、趋炎附势的态度。有时悠然发笑,有时感慨叹息。有时随意漫步在田间小路,与老农谈论俗事、叙说旧情以此为乐。他写出的诗歌,往往自在洒脱,超脱于世俗之外。他的文章层层递进、锋芒毕露,显露光华,如同高耸的山峰矗立着岩石,枯枝上长着润泽的叶子。文庄公去世后,在道德品行上无愧于师门的,只有先生一人罢了。起初在弘治年间,理学中断,虚斋先生继希旷之后,以深微且注重践行的学问教导他人,从科举文章入手而进入圣贤之道。他门下的学生,通常有几十上百人,能听懂他言语的有了,但不一定能领悟其精微之处。有的人能一并传达精微的意旨,但在反躬自省、亲身践行方面未必能做到像他说的那样。至于出处去就的大节,能完全符合道义、无愧于师门的很少。先生资质聪颖卓越,他的学问先把握了主旨,宏大开阔、流转自如,起初好像不遵循阶梯次序,但他的功夫细密,意味悠长,不是一般专攻一经的学者所能企及的。他渊源承授的功绩,是不可诬蔑的。他所记录传授给弟子的,有《四书》《易经》浅说两本书。他的族弟御史陈让说:“文庄公蒙受引导而领悟圣学的精微,有时意到了但言语未必能完全表达;等到他独到之处,就可以阐发朱文公未阐发的道理。紫峰先生的浅说领悟了圣学的光大,意到了则言语没有不能表达的;等到他独到之处,又可以阐发文庄公未阐发的道理。而先生还自认为这些属于训诂一类,更希望门徒能领悟进退的大节,破除名利两道关口。他言语峻切、行为古朴,与他交往的人仿佛置身于尘世之外,而细致地论述颜子所说的‘日益崇高、日益坚固’的境界。因此当时跟他学习的人,多有洞察古今、傲视宇宙的胸怀。”先生回家奉养母亲多少年,母亲吴氏高寿去世。先生年纪将近六十岁了。十一年后,先生去世,当时是嘉靖二十四年。他所居住的后浦,潮汐有几天没有到达。士大夫们听说后,一起叹息。有关部门在学宫祭祀他,张襄惠公张岳为他撰写墓志铭。铭文说:“道统尊崇先觉,学问不同于专门之学,精深的造诣洞彻观察,贯通于本源。钟鼎并非丰盛,豆水并非贫穷。追求仁德而得到,顺应时势屈伸。”又祭祀他的文章说:“唉!紫峰先生是一代豪杰,有盘踞万古的心胸,有倾泻长江般的辩才,有避世的深意,但不是玩世不恭;没有道学的门户之见而有实学。世人评论认为他平正恰当(张净峰撰写墓志,王遵岩撰写本传)
备考
王氏遵岩说:“唉!士人沉溺于科举文章,而固陋浮浅束缚了他们的心智,专攻一经来自谋生计,直到白头茫然,尚且不能通晓其义理,用来写成符合规范的文章,又哪里知道所谓的圣贤之学呢!”前辈末流相继衰败,自从虚斋蔡先生出现,才开始融会消除群疑,张扬新意,在字句分析中推明理性,与前代儒者相统承。所谓圣人的学问,那些条陈画割、解释训诂的枝节,主要是为了详备科举文章,而其意旨则超越了这些。虚斋的学问正显扬,士人还很少能学习他的传承,而紫峰陈先生出生稍晚,自以其意承继前儒,朱文公的学问未曾听闻虚斋的说法。有一天虚斋在故长史李木斋公那里看到他的文章,惊叹诧异了很久,于是先生通过李公向虚斋请教学问,请求成为弟子。虚斋得到先生后,他的学问更加尊崇。又说:“起初丁丑科考中进士,我们郡里最有名的给事中史笋江公于光,现在的佥事林次崖公希元,中丞张净峰公岳,与先生都以经学成为海内的大师。张公尤其号称渊博而文章杰出,给事中公淡泊仕途进取,与先生同样趋向喜好,滞留一官职直到终老。佥事公喜好事功,与世俗龃龉,起起落落,最终无所成就。中丞公正据守显赫的事功,是一时杰出的人才,然而林公后悔自己的颠沛,张公也以应酬世俗事务为多,忧虑
而恨道之难行,未尝不髙先生之决,而慕其清也。」某生最晚,犹及侍言于给事公、林公、张公,皆辱俯与为友,忘其年辈之后也。谬学乖驳,与二公有所往反,二公不以为是,予犹谬自信,且不揣而思有以易二公也,独不及事先生而请其说,然以二公推之,知其不予是,而予亦宜无以易先生也。然而知先生之心而能言之者,某则不敢让也。先生之书,其天趣极诣,神机妙契,在于言语文义之外而已。至于言语文义之所存,字谨其训,句详其义,颛名一门,粥粥然如恐涉他足而误涂径,固与治场屋者设为如是耳。其超然会心,离去形迹,而遗忘物累,庶几所谓不枝叶于道而全其真者,由是以推先生之大,然则论先生者不徒有考于其书而论其书者,尚当有以求先生也与?
译却遗憾大道难以推行,未曾不推崇先生的决断,而仰慕他的清高。」我出生最晚,还能赶上侍奉听教于给事公、林公、张公,他们都屈尊与我交友,不嫌弃我年纪辈分在后。我学识荒谬驳杂,与两位公卿有所往来辩驳,两位公卿不认为我是对的,我却仍错误地自信,而且不量力地想有所改变以取代两位公卿的观点,唯独没能赶上侍奉先生并请教他的学说。然而通过两位公卿来推想,我知道先生也不会认为我是对的,而我也不应该能改变先生的观点。但是,了解先生的心意并能表达出来的人,我则不敢推辞。先生的著作,其天然意趣的最高境界,神妙契合的机理,都在于语言文字的意义之外罢了。至于语言文字所承载的部分,每个字都谨慎地考究其训诂,每句话都详细地阐明其意义,专门设立一门学问,小心翼翼的样子,唯恐涉足其他路径而误入歧途,这本来是为了应对科举考场而这样设定的。那种超然领悟心意,脱离外在形迹,而忘却世俗牵累,差不多就是所谓不偏离大道的枝节而保全其真性的人,由此来推想先生的伟大,那么评论先生的人就不只是考证他的著作,而评论他著作的人,还应当有所探求以了解先生本人吧?
何氏镜山撰《陈紫峰先生言行略序》曰:紫峰先生既没,其学尊表于世,祀学宫有年矣。其孙复欲推明而大之,以贻诸后,命乔逺次其生平言行及当世学士大夫所尊重先生者,彚为一帙而为之序。序曰:圣人之道大矣,包乎天地而不见其元虚,统乎万物而不见其繁萃。兼言之未尝不精,微言之未尝不该。其深入于性命者,常显于事物;其博散于事物者,常通乎性命。后世名儒君子得其一指一归,发挥昌明之,可以淑身而善人。何其犬哉!后世之儒所发挥昌明其一指一归以淑身而善人者,非有所择之也,其性有近焉,其力有入焉,而以至圣人,犹渡津之有筏,适国之有径,其理未始二也。夫三代之世人共明一道,士共修一学,则既无异同矣。异同生于汉,然所谓膏盲墨守者,特以守其师门训诂之传,非圣门安身立命之大端也。而后世乃以膏盲墨守乎训诂之说者,膏盲墨守乎圣门安身立命之道。夫圣人之道之不能不杂于异端也,犹太空之不能不阴翳,大道之不能不荆榛也。所頼名儒君子羽而翼之,使之垂光于中天,廓清乎四逹,以尽后死者之责而已,岂可有彼此之间哉!君子之学,动则践履,静则涵泳。天髙地下,万物散殊,莫非吾心之化工,诚有以尽其广大髙明之量,使之昭畅洞逹。其内无纎欲之可留,则其中无一理之不存。仁义礼智以为征应,孝弟忠信以为躬行,皆其必然之效,自至之符。故日用饮食可以尽神化,愚夫愚妇莫不与知,能此圣人之道所以性命事物显微精粗一贯无二,而剖析其同异,较论于毫厘者,虽忘言可也。先生之学得之蔡虚斋,虚斋之学宗之朱晦庵,而所归宿独诣实在于此。先生固不轻以语人,世之尊先生者,徒谓其髙洁不滓,光明无累,亦未有得其精微者也。至论先生出处之际,则其肥遯不仕,盖为太夫人之养,而非以隠为髙者。令太夫人下世之日,先生暮龄未艾,庙堂一日用先生,则又必有为世道之光者,非但如斯而已也。某生先生之乡,最后私有志圣人之道,而不敢以语人间,尝窃取蔡虚斋与先生所著遗书,及其平日尚论玩索,盖亦有年,反躬内鉴,不得其髣髴,而先生之孙复以此相命,遂撷掇先生所学之大要,与其切近精实者如此。呜呼!论先生之世,岂特可以祀学而已,以跻有宋诸儒,俎豆圣人之庑可也。
又年谱序略曰:吾泉乡先辈徳行文章气节,可谓盛矣。最着莫如蔡虚斋、陈紫峰二先生。虚斋谨宻精微,涵而揉之而不见其端;紫峰光霁峻洁,融而超之而莫得其迹。盖虚斋圣门曽闵之徒,而紫峰琴张、曽晳、牧皮之侣也。圣门而后,其悠然温厚者莫如陶元亮,其脱然潇洒者莫如邵尧夫。紫峰先生殆欲兼之。先生自其布衣时,则已亢自矫厉。入仕三年,世利皭无磷缁。告满得恩,以荣其母,便挂冠归养。声名特达,朝命屡下,坚卧不出。卒奉菽水,终厥天年。林居二十余载,秕垢尘俗,饮酒赋诗,飘然有物表之致,而卒归之精义正学,可谓风举云停,鸿飞鳯立。呜呼!先生于古人,真豪杰之士矣。先生冡子敦豫,躬行实践,无媿先生。尝有志修先生年谱而不逮,季嗣敦履属稿未就。先生冡孙复乃与同志考核论次,又请苏君民孚、李君叔元重加削订,复使卒其业。某皓首老大于虚斋,与先生望之不得其津涯,序先生年谱,不觉爽然自失也。
郡守黄孟伟先生伟
黄伟字孟伟,同安人。性敏而悫,貌古心淳。年二十三,领正徳庚午乡荐。自歉未学,不赴春官。更受业陈紫峰琛之门。甲戍成进士,授南刑部主事。所治狱情法既得,执不可夺。暇则读道南四先生书,溯颕昌授受微旨,以自励。嘉靖初,应诏陈九事,皆切中治体。出守南雄,明礼教,去淫祠,罢不给之征,禁昼逰之女,不以升科困羸民,不以官税入私帑,不以非礼阿上官。甫三月,遂疏归。老稚遮留不得,以荐起,改知松江府。时张孚敬当国,霍韬伟同年也。造谓曰:“兄向者应诏疏语,尝及张公某私为解,张公亦自知兄矣,宜一谒之。”伟曰:
译何氏镜山在《陈紫峰先生言行略序》中说:紫峰先生去世后,他的学问被世人尊崇表彰,在学宫祭祀他已有多年了。他的孙子又想推广阐明并光大他的学问,以留给后人,于是命令乔逺编次先生生平的言行以及当世学士大夫尊重先生的事迹,汇集成一卷并为之作序。序言说:圣人的道理广大啊,包容天地却看不出它的空虚,统摄万物却看不出它的繁杂。全面论述它未曾不精微,简要论述它未曾不周全。它深入于性命本体的,常常显现于具体事物;它广泛散布于具体事物的,常常通达于性命本体。后世的著名儒者君子得到其中的一点一滴,发挥阐明它,可以修养自身并教化他人。这是多么伟大啊!后世的儒者所发挥阐明的这一点一滴以修养自身并教化他人的,并非有所选择,而是他们的天性相近,他们的努力有所投入,而达到圣人的境界,就像渡河有竹筏,到国有路径,其中的道理从未有二致。夏商周三代的人共同明白同一个道理,士人共同修习同一门学问,那么就没有异同了。异同产生于汉代,然而所谓固执己见、墨守成规的,只是固守他们师门的训诂传承,并非圣门安身立命的根本大道。而后世却把固守训诂之说的人,当作固守圣门安身立命之道的人。圣人的道理不能不混杂于异端,就像太阳不能不被阴云遮蔽,大道不能不被荆棘丛生。所依赖的是著名儒者君子辅佐它,使它垂光于中天,廓清四方,以尽后来者的责任罢了,怎么可以有彼此之分呢!君子的学问,行动时则实践履行,静处时则沉浸体味。天高地低,万物散殊,没有不是我们内心造化之功的,确实有办法穷尽其广大高明的度量,使它明朗通达。内心没有细微的欲望可以留存,那么心中就没有一个道理不存在的。以仁义礼智作为征验回应,以孝悌忠信作为亲身践行,都是必然的效果,自然契合的符验。所以日常饮食可以穷尽神妙变化,愚夫愚妇没有不理解的,能这样圣人的道理之所以性命事物、显微精粗一贯无二,而剖析它们的同异,在毫厘之间比较争论的,即使忘记言语也可以了。先生的学问得自蔡虚斋,虚斋的学问宗奉朱晦庵,而所归宿独自达到的实在在于此。先生本来不轻易对人说,世上尊重先生的人,只是说他的清高纯洁不受污染,光明没有牵累,也没有得到他精微之处的。至于论及先生出仕隐居的际遇,那么他的隐居不仕,大概是为了奉养太夫人,而不是以隐居为高。等到太夫人去世那天,先生晚年尚未衰颓,朝廷一天任用先生,那么又必定有成为世道光辉的人,不仅仅像这样罢了。我出生在先生的家乡,最后私下有志于圣人的道理,而不敢对人说,曾经窃取蔡虚斋与先生所著的遗书,以及平日推崇议论玩味探究,大概也有多年,反躬自省,得不到他的大概,而先生的孙子又以此相命,于是摘取先生学问的大要,与其切近精实者如此。唉!论先生的时代,岂止可以祭祀于学宫而已,可以跻身宋代诸儒,在圣人的庙堂祭祀他也完全可以。
又年谱序略说:我们泉州乡先辈的德行文章气节,可以说是兴盛了。最著名的莫过于蔡虚斋、陈紫峰两位先生。虚斋谨严精微,涵养揉合它而看不出它的端倪;紫峰光霁峻洁,融合超脱它而摸不到他的踪迹。大概虚斋是圣门曾参、闵子骞一类的人,而紫峰是琴张、曾皙、牧皮一类的人。圣门之后,悠然温厚的没有比得上陶元亮的,脱然潇洒的没有比得上邵尧夫的。紫峰先生大概想要兼有他们。先生自从做布衣时,就已经亢直自我矫厉。入仕三年,世俗的利益洁白没有沾染。任期届满得到恩宠,以荣耀他的母亲,便挂冠归乡奉养。声名特别显达,朝廷命令屡次下达,坚卧不出。最终奉养父母,终其天年。林居二十多年,鄙陋尘俗,饮酒赋诗,飘然有超脱物外的意致,而最终归于精义正学,可以说是风举云停,鸿飞凤立。唉!先生对于古人,真是豪杰之士啊。先生的长子敦豫,亲身践行,无愧于先生。曾经有志修先生年谱而没有完成,小儿子敦履属稿没有完成。先生的长孙复于是与同志考核编次,又请苏君民孚、李君叔元重新删订,复让他完成这项事业。我白发苍苍老于虚斋,与先生相望而得不到他的津涯,序先生年谱,不觉恍然自失。
郡守黄孟伟先生伟
黄伟字孟伟,同安人。性格敏捷而诚实,相貌古朴内心淳朴。二十三岁,考中正德庚午年乡试举人。自谦学问未成,不赴京城参加会试。又拜陈紫峰琛为师。甲戌年考中进士,授南刑部主事。所审理的案件情法既已得当,坚持不可改变。闲暇时就读道南四先生的书,追溯颍昌传授的微言大义,以自我勉励。嘉靖初年,应诏陈述九件事,都切中治理国家的体制。出任南雄知府,明晓礼教,废除淫祠,停止不合理的征收,禁止白天游荡的女子,不因为增加赋税困扰贫弱百姓,不把官税收入私库,不因为非礼之事迎合上官。刚满三个月,就上疏归乡。老人小孩遮拦挽留不得,因推荐起用,改任松江知府。当时张孚敬当权,霍韬是伟的同科进士。造访对他说:“兄先前应诏疏中的话语,曾经提及张公某私下为您解释,张公也自知兄了,应该去拜谒他。”伟说:
“昨出堕马,今方病足,未能也。”即投牒归。家居食贫,养亲,日惟讲学正家为事。丁艰三载,足絶卧内。晨兴率子弟展拜家庙,诸子或晏起,斥跪庭中,须拜毕乃去。冠昏丧祭,尽革旧俗。乡人顾化,不敢为不义。值郡岁大饥,台察请伟尸赈事。伟旦暮区画,食寝几废。及竟以剧瘁卒。郡守以伟及李源、田嵓立坊以旌之(闽书旧郡志新郡志清源文献)
译“昨天外出时从马上摔下,如今正患脚病,不能去了。”随即递交辞呈回家。居家生活贫困,奉养双亲,每天只以讲习学问、端正家风为事。遭遇父母丧事守孝三年,脚病严重卧床不起。清晨起床,率领子弟在家庙前展拜,几个儿子有的起得晚,便斥责他们跪在庭院中,必须等拜祭完毕才让他们离开。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全都革除旧俗。乡人受到感化,不敢做不义之事。恰逢郡中遭遇大饥荒,台察官请求由伟主持赈灾事务。伟早晚筹划安排,饮食睡眠几乎废弛。等到事情结束时,因过度劳累而死。郡守为伟以及李源、田嵓建立牌坊以表彰他们。
行人傅廷济先生檝
傅檝字廷济南安人正徳辛未进士祖父凯父浚相继登第檝年方冠有文学授行人司行人志尚皭然时浚为山东鹾司同知先是檝母没父继娶王从之官私其二苍头浚未及处分而暴死讣闻檝疑其遽也奔至察所由则二苍头先期遁矣檝痛愤秘不言毎哭辄呕血数升义不与王共居宅密求者久之一人佣匿徳化深山巨姓家微行至其所谓曰闻君家一人力作可出见之奴出檝曰是也有罪然不可面数君幸且入则出袖锤破其顖立杀之而其一不可迹丧塟毕恸而矢曰父雠尚在曷为人也乃狂易出次于外裂衣冠屏妻逺子昼暴烈风日中夜则寝地以为常垢面秽骸故不为訾省兾或致雠而甘心焉亲戚知友见以为真狂者也而侘傺之懐时发之诗歌及文辞黏坊市门壁间若颠若醒阴自见志云其遇迅雷烁电中夜则兴正衣冠拱立武宗哀诏至则具衰杖朝夕临终期始释服至其子死不哭也或问之则曰吾不能子而敢为父乎诸父不忍其瘁也屡请归舍竟不可既而王氏死乃归又十五岁卒盖自废自谪自创自罚者三十九年万厯己夘翰林习孔教司理泉州榜其庐曰苦节纯孝(越章録)
教授蔡于省先生黄卷
蔡黄卷,字子省,晋江人。嘉靖二十年,以贡授睢州训导,擢汝阳教谕。贫士十脡,悉捐之。薄俸所入,又推与贫者共之。约诸生讲《易》,期以昧爽,士争佩习。教汝阳士,亦如睢两地人文鹊起。南太宰赵贤及吾郡太守孔惟徳,其最注意者。以唐藩教授归,为乡表正。孔惟徳守泉,自答礼外,无他谒。孔朔望及门,且语所知曰:「吾师何无只字见教?」寄声曰:「但愿君侯爱民如子,老夫闻教已深矣。」永宁城陷,将坐指挥王国瑞重辟,则曰:「法无可贷,情有可矜。」孔乃从末减。指挥赍金谢,愕然曰:「吾为理,尔为利耶?」峻麾之。当孔踵门时,请以师道前席而三,僚俱随太守小凳隅坐。贰守即周道光。及周代孔守泉,仍敦请为正宾。衡门忘人之势,而郡有司亦自忘其势若此。初,黄卷受《易》于陈紫峰,精诣其旨,善以妙义教诱后进。庄氏士元,亦传其学云(李鹿巢撰本传《闽书)
州守王紫南先生承箕
王承箕,字维肖,别号紫南,南安人。少竒颕,父畴官广文,辟小轩,延紫峰陈先生训督其中。承箕禀学惟谨,授《易》讲解,辄了奥义。弱冠补诸生,读书以宋笺为宗,以子史宏览,博极为词人冠。嘉靖十九年领乡荐,久之授沅州守,时年已五十余矣。沅州政多可纪,何公镜山为志其墓,称其约已裕民,庭无暮金。性坦直,不阴附上官,意几三年解组归家。近紫帽之南,故号紫南。寿八十二,子十有登科目,应笃见何怍庵学派。
御史曽美遇先生承芳(以下私淑)
曽承芳,字美遇,惠安人。嘉靖丁未进士,授鄞县令。时倭扰江南海滨,若岩诸旁邑多被陷,而鄞县独完。诏赐金币,擢为监察御史。烙马顺天,行装三夹而已。时呼「夹版御史」,以疾归,卒。
(按清源文献公撰《陈见吾先生选稿序》云:吾温陵陈见吾先生以直道节槩表重当世,虽厄塞废退,不尽宣其用,而道业文章,岿然一时,学士大夫咸亟称之。余从游垂十余年,方欲从公栖迟,相与论文于涵江紫亭山水之间。比余乙夘谢病归温陵,公则宛然长往矣。公之子尔身,惧其遗绪弗宣,梓其选稿凡若干卷,委序于余云。)观此则公于见吾在师友之间,故附之紫峰先生私淑之列。又按公之弟伟方,号苍岩,与李孟诚、何镜山讲徳论学,亦以志节文章着见。泉郡《述志藁》不另録。马)
郡守丁槐江先生自申
丁自申,字朋岳,晋江人。嘉靖庚戌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进郎中,出守顺庆。三年调梧州。性嗜书,南中闲曹无事,多购古文竒书,昕夕翻阅。宦游邸舍,载书自随。为文出入欧曽之间。居官以振救平反为主。顺庆困采木之役,闾里雕敝,缓征寛徭,户有逃亡者,核除之。岁饥,富人闭粜,夜数十人刼取其粟,官当之,刼盗律,其实姻也。自申曰:“是为亲相盗,况闭之粜固可贳矣。”遂从末减。龙州夷酋争界相
译行人傅廷济先生檝
傅檝,字廷济,是南平人,正德辛未年考中进士。他的祖父傅凯、父亲傅浚相继考中进士。傅檝刚满二十岁时,已有文学才华,被授职为行人司行人。他志向高尚,品行清白。当时他的父亲傅浚担任山东盐运司同知。此前,傅檝的母亲去世,父亲续娶了王氏。王氏与两个家奴私通。傅浚还没来得及处置这件事就突然暴死。死讯传来,傅檝怀疑父亲死得过于突然,急忙赶去查问死因,发现那两个家奴早已提前逃跑了。傅檝悲痛愤恨,却秘密地不说出来,每次哭泣都呕吐鲜血数升。他秉持道义,不与王氏同住,暗中寻找那两个家奴,找了很久。其中一个人受雇藏匿在德化深山的大户人家中。傅檝微服前往,对主人说:“听说您家有一个勤劳力作的仆人,可以叫他出来见见吗?”仆人出来后,傅檝说:“就是他。他有罪,但不能当面列举他的罪行。您幸好且进去,然后出来。”随即从袖中取出铁锤,击破那人的头盖骨,当场将其杀死。而另一个家奴无法踪迹。安葬完毕,傅檝痛哭并发誓说:“父亲的仇人还在,我还算什么男人!”于是变得狂放不羁,搬到外面居住,撕裂衣冠,屏退妻子,疏远儿子。白天在烈日狂风中暴晒,夜晚则睡在地上,以此作为常例。他面容污垢,骸骨秽浊,故意不让人指责他,希望或许能因此招致仇人而甘心。亲戚朋友见他这样,以为他真的疯了,因而对他感到惊惧。但他失意惆怅的情怀,时常通过诗歌和文章发泄出来,这些诗文被张贴在街市门墙之间,看似癫狂又似清醒,暗中以此表明自己的志向。每当遇到半夜的迅雷闪电,他就起身,整理衣冠,拱手站立。武宗皇帝的哀诏到达时,他就穿上丧服,手持孝杖,早晚哀悼,直到丧期结束才脱下丧服。等到他的儿子去世,他也不哭泣。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不能尽到做儿子的责任,怎敢做父亲呢?”叔伯们不忍心看他如此憔悴,屡次请求他回家居住,最终也没有同意。后来王氏死了,他才回家,又过了十五年去世。他自我废弃、自我贬谪、自我伤害、自我惩罚,共达三十九年。万历己卯年,翰林习孔教任泉州知府,在他的住所题匾为“苦节纯孝”。(出自《越章录》)
教授蔡于省先生黄卷
蔡黄卷,字子省,是晋江人。嘉靖二十年,以贡生身份被授职为睢州训导,后升任汝阳教谕。他拿出十两银子给贫困的士人,全部捐献出来。微薄的俸禄收入,又推让给贫困的人共同享用。他约请众学生讲习《易经》,约定在黎明时分开始,士人们争相佩戴学习。他在汝阳教育学生,也像在睢州一样,两地的人文风气迅速兴起。南太宰赵贤以及我们郡的太守孔惟德,是他最关注的人。他以唐藩教授的身份回乡,成为乡里的表率。孔惟德任泉州太守时,除了回礼之外,没有其他的拜访。孔朔望来到门下,并且告诉所认识的人说:“我的老师为什么没有只言片语来教导我?”孔惟德传话说:“只希望君侯爱民如子,老夫听到这样的教诲已经很深了。”永宁城被攻陷,将要因指挥王国瑞的重罪而受牵连,蔡黄卷说:“法律上不可宽贷,但情理上值得怜悯。”孔惟德于是从轻发落。指挥带着金子来感谢,蔡黄卷惊讶地说:“我是为了治理,你是为了利益吗?”严厉地挥手拒绝。当孔惟德登门拜访时,请求以师道之礼让他坐在前面,三次邀请,僚属们都跟随太守坐在小凳子的角落。副太守就是周道光。等到周道光代替孔惟德任泉州太守,仍然恳请他作为正宾。蔡黄卷身处简陋的门庭,忘记了别人的权势,而郡里的官员也自然忘记了他们的权势,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起初,蔡黄卷跟随陈紫峰学习《易经》,精通其旨意,善于用精妙的义理教导诱导后辈。庄氏士元,也传承了他的学问。(出自李鹿巢撰写的本传《闽书》)
州守王紫南先生承箕
王承箕,字维肖,别号紫南,是南安人。年少时奇特聪慧,父亲王畴在广文馆做官,开辟了一间小轩,聘请紫峰陈先生在其中训导监督。承箕秉承学问非常谨慎,讲授《易经》并讲解,就能立刻领悟深奥的义理。二十岁时补为诸生,读书以宋代注疏为宗,以诸子史书广泛阅览,博学至极,在词人中堪称冠绝。嘉靖十九年考中乡试,很久之后被授职为沅州知州,当时年龄已经五十多岁了。沅州的政绩多有可记载之处,何公镜山为他撰写墓志铭,称赞他约束自己以宽裕百姓,庭院中没有傍晚送来的贿赂。他性格坦率正直,不暗中依附上级,意欲三年后解官回家。因为靠近紫帽山的南面,所以号称紫南。享年八十二岁,十个儿子中有考中科目的,应笃见于何怍庵的学派。
御史曾美遇先生承芳(以下私淑)
曾承芳,字美遇,是惠安人。嘉靖丁未年考中进士,被授职为鄞县县令。当时倭寇骚扰江南海滨,岩邑等旁侧的县邑大多被攻陷,只有鄞县完好无损。皇帝下诏赏赐金币,提拔他为监察御史。他在顺天烙马,行装只有三夹而已。当时人称他为“夹版御史”,因病辞官回家,去世。
(按清源文献公撰写的《陈见吾先生选稿序》说:我们温陵的陈见吾先生以直道节概在当世著称,虽然遭遇困厄阻塞被废弃退隐,不能完全施展他的才能,但他的道业文章,巍然耸立于当时,学士大夫都极力称赞他。我跟随他游学将近十年,正想跟随他隐居,一起在涵江紫亭山水之间讨论文章。等到我乙卯年因病辞官回到温陵,先生却已经安然长逝了。先生的儿子尔身,担心他的遗绪不能宣扬,刊刻了他的选稿若干卷,委托我作序。)看这段文字,可知曾承芳与陈见吾在师友之间,所以附在紫峰先生私淑的行列中。又按曾承芳的弟弟曾伟方,号苍岩,与李孟诚、何镜山的德行学问相讲论,也以志节文章著称。泉州《述志稿》不再另录。(马)
郡守丁槐江先生自申
丁自申,字朋岳,是晋江人。嘉靖庚戌年考中进士,被授职为南京工部主事,晋升为郎中,外出任顺庆知府。三年后调任梧州。他生性喜爱读书,在南方的闲散官署无事可做,多购买古文奇书,早晚翻阅。宦游时的住所,书籍随身携带。他的文章出入于欧阳修、曾巩之间。做官以振救百姓、平反冤狱为主。顺庆因采木的劳役而困顿,乡里凋敝,他减缓征收、放宽徭役,对于逃亡的户丁,核实后予以除名。年成饥荒,富人封闭粮仓不卖,夜里几十人抢劫他们的粮食,官府按抢劫盗窃罪论处,其实他们是亲戚。丁自申说:“这是亲人互相盗窃,况且封闭粮仓不卖本来就可以宽恕了。”于是从轻发落。龙州夷酋争界相
雠杀,奉檄同保宁守讯之。保宁守请具甲胄以从,自申单车抵其垒,酋惶恐,囚服谢罪。及至梧,梧为督臣开府,镇百事猬集,闗决于守,应之如流。会大剿猺冦,将领掠平民为功,俘至令妻孥自识别验实纵还,诸所全活无算。自申所至,以循良称,而性抗直,耻为妸嬆态。某佥事子上舍生托省觐来顺庆,颇通所属馈遗,自申弗为礼,曰:“君子爱人以徳耳。”监亭令受赇事发,有力者为居间,监司亦阴授意指,自申不为动,竟按致之法,故于上官多迕云。归而杜门读书,譔述益富,扁所居曰“希邺”。所著有《三陵稿》。子日近,孙启浚,见《科目志》。李文节撰公墓志云:“吾郡中先辈士大夫田居读书,慕古以著作自命,遵岩王先生而后,惠安李抑斋恺,同安洪芳洲朝选,而槐江先生相继起,再先生为南楼传。自言髫年尝供洒扫之役,过辱与诲,今附之南楼学派焉(李文节先生撰墓志)
译有人互相仇杀,(自申)奉命持檄文会同保宁知府审讯此案。保宁知府请求穿戴铠甲跟随,自申独自乘车抵达敌军营垒,酋长惶恐不安,换上囚服谢罪。等到(自申)到梧州任职,梧州是督臣的府署所在地,镇守事务繁杂如猬毛聚集,都取决于知府决断,自申应对自如,流畅无阻。恰逢大规模剿灭瑶族寇盗,将领掠夺平民冒领军功,(自申)将俘虏带到,让他们的妻儿自行识别验证,核实后释放回家,所保全救活的百姓无数。自申所到之处,都以循吏良吏著称,但他性格刚直,以表现出柔媚讨好的姿态为耻。某位佥事的儿子是国子监生,借探亲之名来到顺庆,颇为所属官员馈赠财物,自申不以礼相待,说:“君子爱人以德行罢了。”监亭县令受贿案事发,有权势的人从中说情,监察官员也暗中示意,自申不为所动,最终依法查办,因此与上级官员多有抵触。回家后闭门读书,著述更加丰富,将居所题匾为“希邺”。著有《三陵稿》。儿子日近,孙子启浚,见于《科目志》。李文节撰写其墓志铭说:“我们郡中的先辈士大夫隐居乡间读书,仰慕古人以著书立说自命,在遵岩王先生之后,有惠安李抑斋恺、同安洪芳洲朝选,而槐江先生随后兴起,再先生传承南楼学派。自申自称幼年曾供洒扫之役,承蒙教诲,如今附属于南楼学派(李文节先生撰写墓志)。”
训导王闲斋先生畴(以下交友)
王畴,字体范,号闲斋,南安人。世耕紫帽之阴。弘治中,以贡授常宁训导,弃官不仕。与陈紫峰友契。其读书多实体处。王遵岩目为今之仁人。自幼至老,无惰容。与人推诚无猜。其祭紫峰文曰:「大道久荒,正人希阔。谈理学者多隐僻而不经,张气节者毎诡异而无实。求纯粹无瑕而髙明不累,如吾先生者,天下鲜矣。先生之未仕也,著书立言,剔髓入神,深而明,微而显。其既仕也,不为势诱,不为利夺。两京郎署,各羡清苦之名。再起儒宗,不易终养之孝。论者谓先生有浑雄之文章,不知先生所以开来学者,有出文章之外。谓先生有恬退之髙节,不知先生所以立大本者,不专在恬退之间也。盖先生平日之心,不求人知,惟求天知;不求同俗,惟求同理。故其功名不必大显天下,而教泽垂后世;其特立不必尽悦当时,而行谊拟前修。」又曰:「先生未遇时,读书予馆,著述三年,蔬粥共欢,如兄如弟。既仕之日,往来书问,以陈情共隠为教。告归之后,时常携手,秀林之麓,紫帽之巅,谈吐生平。盖相知者四十年,而吾儿承箕,又荷先生教育云。」
闽中理学渊源考卷六十一
广平府知府李清馥 撰
○通判蔡东洛先生润宗学派
何氏名山藏言:虚斋与陈布衣陈紫峰、罗整庵诸公,皆不立门戸,不开讲堂,卓然圣人之道,躬修君子也。虚斋身自力学,而教人恒循举业以入,曰:“不如是,法堂前草深一丈矣。”今考诸门徒讲说践履,确循榘度,无轶师门宗旨,其笃信好学者欤?再按恭肃黄葵峰诸公,皆经先生指授,为世名臣,其为学卓然儒者,凖绳而恭肃于诸经皆有论述。前辈尝言:“吾乡自蔡文庄而后,行修学富,必推黄恭肃,渊源有自来矣。”今录其著者载于篇。
通判蔡东洛先生润宗
蔡润宗,字克昌,晋江人。好古力学,作止起居,终日严肃。受蔡文庄《易学》转授生徒,学者师之。尚书黄光升、蔡克廉,吏部梁懐仁、傅夏器,其最着也。领嘉靖四年乡荐,除余杭令,节约里甲,劝民务孝弟力田。刻所著《四书讲章》《易学正言》以教士。左迁寜国教授,擢南国子博士。以父忧归,服除,补北京,出为建昌府通判。寻称老,乞归,杜门养恬。家无担石,充然自得,不屑求人。足迹未尝及郡邑,监司守令往往造庐加礼。间一出接,终不及门报谢。士大夫益以此重之(闽书》《郡志》《新郡志藁)
恭肃黄葵峰先生光升
黄光升,字明举,别号葵峰,晋江人。父绶,接蔡文庄学派。光升登嘉靖八年进士,为吏部选人,即明法律,书数考论国家掌故。授长兴令,理烦治剧,纪纲肃然。擢刑科给事中,以艰归。服阕,起兵科,以刚介不阿。时相出,为浙江佥事,迁参政,修筑海塘,以收水利。厯广东按察使,时海冦为患,光升下令,能捕获者与所获财物,冦遂息。安南莫正中与莫浤翼争立败而来归,其酋范氏、潘氏以兵攻钦州,索正中殊急。光升密授主将俞大猷方畧,伏兵挫之,二酋奔浤翼斩之以献。寻率其党聴命,安南以安。已而复有讨定猺黎及俘新会贼功,迁右副都御史,巡按四川。疏止采办丹砂、麸金及匀停水陆邮传,岁省民财数十万。会建三殿需巨木,市鬻有法,不湏加派。工成,擢兵部侍郎,总四川、湖广、贵州三省讨叛苗,抚降二十八寨。召入工部,寻进南戸部尚书。严嵩窃柄,政以贿成,诸督抚无能徒手保位者。光升自疏议外,絶不为私交。时光升着廉名,且有督木抚苗功,嵩亦采舆论以艰巨相畀,意不能无望也。嵩败,华亭徐阶雅相知,遂力推毂焉。自南京入长司冦,时世宗暮年谴戮不测,阶与光升斡旋调剂,求生法外寓生法中,良亦有独苦者。所谳杨选、严世蕃、海瑞三狱,委曲平停,得从寛减。给事中沈束以言事囚繋十六年,光升疏乞蠲宥,有旨放为编民。光升在事久,屡欲告归,华亭固挽之曰:「藉公清徳以风庶僚,比华亭为髙。」拱挤去,光升亦请老家居。
译训导王闲斋先生畴(以下交友)
王畴,字体范,号闲斋,南安人。世代在紫帽山北麓耕种。弘治年间,因贡生身份被任命为常宁县训导,后弃官不再做官。他与陈紫峰结为挚友。他读书注重切实的体悟。王遵岩将他视为当今的仁人。他从幼年到老年,从未有过懈怠的神情。与人交往推心置腹,毫无猜忌。他祭奠陈紫峰的文章说:“大道长久荒废,正直的人稀少罕见。谈论理学的人大多隐晦偏僻而不合常理,张扬气节的人每每怪异而没有实质。寻求纯粹无瑕且高明而不受牵累,像我们先生这样的人,天下太少了。先生未做官时,著书立说,剖析精微深入神妙,深奥而明白,细微而显著。他做官后,不被权势诱惑,不被利益夺去志向。在两京担任郎官时,各自羡慕他清贫刻苦的名声。再次起用为儒学宗师,不改变奉养终老的孝心。评论的人说先生有浑厚雄健的文章,不知道先生用来开创后学的,有超出文章之外的东西。说先生有淡泊退隐的高洁节操,不知道先生用来确立根本的,不仅仅在于淡泊退隐之中。大概先生平日的心,不求被人知晓,只求上天知晓;不求与世俗相同,只求与真理相同。所以他的功名不必在天下大显,而教化恩泽流传后世;他的特立独行不必让当时的人都喜悦,而品行道义可比拟前代贤人。”又说:“先生未得志时,在我家书馆读书,著述三年,粗茶淡饭共同欢乐,如同兄弟。先生做官后,书信往来,以陈述真情、共同隐居为教导。先生告老还乡后,时常携手同行,在秀林山脚,紫帽山顶,谈论平生经历。大概相知四十年,而我的儿子承箕,又蒙受先生的教育。”
闽中理学渊源考卷六十一
广平府知府李清馥 撰
○通判蔡东洛先生润宗学派
何氏《名山藏》说:虚斋与陈布衣陈紫峰、罗整公等各位,都不设立门户,不开设讲堂,卓然践行圣人之道,是亲身修养的君子。虚斋自身努力学习,而教导别人常常遵循科举业来入门,说:“不这样,法堂前的草就要长到一丈深了。”现在考察他的门徒讲说实践,确实遵循规矩法度,没有超出师门宗旨,这是他们笃信好学的缘故吧?再查考恭肃黄葵峰各位,都经过先生指授,成为当时著名的臣子,他们的学问卓然成为儒者,准则绳墨,对诸经都有论述。前辈曾说:“我们家乡自从蔡文庄公之后,品行修养学问丰富,必定推举黄恭肃,渊源是有来处的。”现在摘录他的著名事迹记载在篇中。
通判蔡东洛先生润宗
蔡润宗,字克昌,晋江人。喜好古学,努力学习,举止作息,终日严肃。接受蔡文庄的《易学》传授给学生,学者以他为师。尚书黄光升、蔡克廉,吏部郎中梁怀仁、傅夏器,是最著名的。考中嘉靖四年乡试举人,被任命为余杭县令,节约里甲赋役,劝勉百姓致力于孝悌和耕种。刊刻他所著的《四书讲章》《易学正言》来教育士人。降职为宁国府教授,升任南京国子监博士。因父亲去世回家守孝,守孝期满,补任北京官职,外出任建昌府通判。不久自称年老,请求回乡,闭门修养恬淡。家中没有担石之粮,却充实自得,不屑于求人。足迹未曾到达郡县,监司守令往往亲自到他的草庐加以礼遇。偶尔出来接待,最终也不上门答谢。士大夫因此更加敬重他(《闽书》《郡志》《新郡志稿》)
恭肃黄葵峰先生光升
黄光升,字明举,别号葵峰,晋江县人。父亲黄绶,承接蔡文庄的学派。光升考中嘉靖八年进士,担任吏部选官,就通晓法律,书写计算考核论述国家掌故。被任命为长兴县令,处理繁杂事务,纲纪肃然。升任刑科给事中,因父母去世回家守孝。守孝期满,起用为兵科给事中,因为刚直不阿。当时宰相出缺,担任浙江佥事,升任参政,修筑海塘,以收取水利。历任广东按察使,当时海盗为患,光升下令,能捕获海盗的给予所获财物,海盗于是平息。安南莫正中与莫浤翼争夺王位失败而来归附,他们的酋长范氏、潘氏带兵攻打钦州,索要莫正中非常急切。光升秘密传授主将俞大猷方略,埋伏军队挫败他们,两个酋长逃到莫浤翼处,被斩首献出。不久率领他们的党羽听命,安南得以安定。后来又平定猺黎及俘获新会贼的功劳,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按四川。上疏停止采办丹砂、麸金以及匀停水陆邮传,每年节省民财数十万。恰逢修建三殿需要巨大木材,市场买卖有法度,不需要加派赋税。工程完成,升任兵部侍郎,总领四川、湖广、贵州三省讨伐叛乱的苗族,安抚投降二十八寨。召入工部,不久晋升为南京户部尚书。严嵩窃取权柄,政事靠贿赂成功,各位督抚没有能空手保住职位的。光升除了上疏议论外,绝不为了私交。当时光升有廉洁的名声,而且有督运木材安抚苗族的功劳,严嵩也采纳舆论将艰巨任务交给他,心里不能没有期望。严嵩败落,华亭徐阶与他交好,于是极力推荐他。从南京入朝担任刑部尚书,当时世宗晚年杀戮无常,徐阶与光升斡旋调剂,在求生法外寓于求生法中,确实也有独自的苦衷。所审理的杨选、严世蕃、海瑞三个案件,委曲周全平稳,得以从宽减刑。给事中沈束因言事被囚禁十六年,光升上疏请求赦免,有旨意释放为平民。光升在位时间久,多次想要告老还乡,华亭徐阶坚决挽留他说:“借您的清德来教化众僚,比华亭我更高。”被排挤离去,光升也请求告老在家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