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中理学渊源考卷六十二

译杜氏在《虚江行纪》中说：“泉中有三位瘦削的先生：王先生名宣，字云衢；林先生名福，字虚舟；赵先生名本，字学。他们都是一时的名师，学识渊博、高雅且品行端正。他们都曾师从蔡虚斋先生学习《易经》。王先生常借《易经》来论述古今治乱兴衰的轨迹，林先生常借《易经》来阐明心性、忠孝、仁义的深奥道理，赵先生常借《易经》来推演兵家中奇正虚实的权变策略。俞虚江都拜他们为师。”（出自《王遵岩集·清源文献》）

译武襄俞虚江先生大猷

俞大猷，字志辅，别号虚江，是晋江人。大猷相貌朴实，言语迟钝，以忠诚自许，行为举止效法古人。他年少时喜好读书，做生员时，跟随王宣、林福、赵本学习《易经》，得到了虚斋的传授。而赵本学能够依据《易经》推演兵法，曾说道：“兵法的数理始于五，就像人有五体一样，即使统领百万大军，也能使他们像一个人那样行动一致。”后来他又跟随李良钦学习剑术。他家境贫寒，常常空无所有，但心境却总是豁达开朗。父亲去世后，他放弃生员身份，继承世袭武职。在嘉靖十四年的武会试中，他考中第五名。当时毛伯温征讨安南，大猷上书陈述战略方针，请求随军出征，被提拔为正千户，驻守金门，用儒家道理整顿治理。二十一年，恰逢敌人入侵山西，皇帝下诏天下推举武勇之士，御史上报了他的名字，兵部会同毛伯温（此时毛伯温已升任尚书）将他送往宣大总督翟鹏处。翟鹏召见大猷，谈论军事。大猷多次驳倒翟鹏，翟鹏道歉说：“我不该把你当作普通的武夫看待。”走下堂来以礼相待，震惊了全军。然而翟鹏也不能重用他，大猷辞别回家。毛伯温再次为他请求，授予他汀漳守备的职务，他到武平任职，建造读易轩，与秀才们讲论《易经》和文章，同时每天教习武士击剑，接连击败海盗康老等人，俘获斩杀三百多人，升任广东都司佥书，平定了新兴、阳春、恩平、阳江四县的峒寇。二十八年，闽海海盗猖獗，巡按御史朱纨上奏调任大猷为福建备倭都指挥。恰逢安南叛将范子仪入侵，两广巡抚欧阳必进上奏请求将他留在广东。临行时，新兴百姓扯住他的衣服围拥着他，甚至抢夺他的轿子，导致他几天都无法出发，于是他在半夜独自骑马从小路离开，利用水军邀击敌人，俘获斩杀一千多人。范子仪逃回，大猷发檄文命令莫浤翼追捕他，莫浤翼斩下范子仪的首级献上来。战事平定后，严嵩压制他的功劳不予叙录，只赏赐了五十两银子。这一年，琼州五指山等地的黎族共同反叛，欧阳必进再次发檄文命令大猷讨伐，而朝廷商议在崖州设置参将，就任命大猷担任此职，他擒获斩杀贼寇五千三百多人，招降三千七百多人。大猷对欧阳必进说：“黎族人也是人，每隔几年就反叛一次、征讨一次，难道是上天的本意吗？应该建立城池、设置市场，用汉人的法律混合治理他们。”欧阳必进采纳了他的建议，大猷于是独自骑马进入峒寨，与黎族人订立盟约，海南从此安定。三十一年，倭寇在浙江各郡肆虐紧急，于是改任大猷为浙东参将，提督王忬商议招抚。大猷说：“您督师灭贼，应当堂堂正正地为天下做出表率。”大猷请求使用福建的楼船为您击破敌人，于是与参将汤克宽入海击贼，打败了敌人。于是商议驱逐倭寇应当使用楼船出海交战，整顿河船防止贼寇进入港口，计算几年的费用进行一次大的行动，形势可以彻底断绝（倭患），王忬采用了楼船的策略，多次击败倭寇，但整顿河船的建议最终没有实行。三十四年，升任南京副总兵。当时松江、柘林的贼寇多达两万人，连年不能讨平。总督张经想要速战，大猷认为速战必定不能取胜，应当调集楚、粤的军队剿灭他们。军队还未到达，朝廷命令侍郎赵文华监军，赵文华愤怒张经不战，弹劾他玩忽职守、纵容贼寇。不久，军队集结，大猷在王江泾大破贼寇，张经也采用河船的策略，俘获很多贼寇，又在陆金坝击败贼寇，捷报尚未上报，赵文华的弹劾奏章先到。世宗大怒，判处张经死刑，大猷被削去官职。恰逢倭寇日益猖獗，公卿和台谏官员都推荐大猷可用。第二年，起用大猷为浙直总兵，他在吴淞江口、营前沙、茶山等地接连击败贼寇，移驻镇定海，趁着雪天焚烧舟山贼寇的巢穴，晋升署理都督佥事，又署理都督同知。海上两年没有警报。而世宗愤怒王直做倭寇的向导，一定要抓到他杀掉。总督胡宗宪派人引诱王直，王直有归顺的意思，请求通商贸易。副总兵卢镗请求答应他，兵部郎中唐顺之支持这种说法，大猷不同意。胡宗宪最终还是派卢镗迎接王直。王直到达后，被关进监狱，等待命令。倭寇愤怒，胡宗宪欺骗他们，他们的党羽焚烧船只逃往柯梅，人们殊死战斗，夜里乘船进入福建。福建巡按御史将要弹劾胡宗宪，胡宗宪把罪责推给大猷，皇帝下旨将大猷逮捕下诏狱，军民大为喧哗。大猷笑着说：“我自己处于《中庸》第十四章所说的境地了。”到达京城，御史周用避开正堂让他居住，各位御史都来会见他说：“您的功劳比我们高，应当向皇上陈述。”徐阶也从中保护，得以被发配到大同立功。大猷认为倭寇不过是东南的小丑，北方的敌人（蒙古）才是决堤的洪水，想要展现自己的平生抱负但权势地位还不够，于是向总督李文进陈述，制造独轮兵车，既可以行军也可以布阵，推挽上下，配备强弩神铳，能够攻击坚固的目标和远处的敌人，而用竹席和龙盾防护，敌人的弓箭无法伤害。李文进试验这种车，使用几十辆兵车，几百名步骑兵，在安银堡挫败数万敌人，于是将这种制度上报朝廷，京师设置兵车营从此开始。恰逢湖广巡按御史黄光升说大猷用兵如神，不应该把他放在闲散的地方，请求补任他所辖部队的高级将领，皇帝下诏授予他镇筸参将的职务。四十年，大盗张琏聚集数万众人，攻陷江西、福建各州，皇帝下诏江西、福建、广东三省联合征讨，出动军队二十万，又任命大猷为南赣参将，督兵进剿。当时三省仍受胡宗宪节制，胡宗宪后悔之前的失误，完全听从大猷的指挥，接连作战都取得胜利，张琏被擒，大猷晓谕解散他的党羽，没有杀一个人，乘胜进攻。林朝义被杀，斩首二千级，论功赏赐金帛，升任副总兵，镇守南赣汀漳惠潮。不久晋升为总兵都督同知。大猷请求在五岭之间设置县治以善后，朝廷商议增设平远一县。四十一年

译福建、广东沿海及山区的盗匪多达数十万，巡抚游震得请求让俞大猷统辖福建、广东、江西、湖广等数道，命令尚未下达，那年冬天倭寇攻陷了兴化城。第二年春天，俞大猷迅速赶到，与刘显、戚继光一起消灭了倭寇。俞大猷调任惠潮镇守，当时海盗吴平与倭寇勾结，各山盗也相继起事。朝廷下诏让福建、广东会师征讨，过了很久广东的军队没有到达，吴平逃走了。御史弹劾罢免俞大猷。总督吴桂芳上疏说：“俞大猷可以统帅将领，其他将领不能统帅将领。”俞大猷于是得以留任，他分兵五路征讨，俘虏和斩杀了一万余人。恰逢古田土酋韦银豹、黄朝猛攻入广西桂林城，劫掠藩库，杀害参政，吴桂芳再次请求任用俞大猷，朝廷下诏恢复俞大猷都督同知的官职，佩戴广西征蛮将军印，这是隆庆二年。当时总督两广的谭纶调任蓟辽镇守，上书请求俞大猷与他一同训练军队以破敌，而接替谭纶的张瀚又上疏请求留任俞大猷以经略海寇。俞大猷说应当在福建造船募兵，张瀚说：“船造好了贼寇就逃跑了，怎么办？”俞大猷说：“贼寇势力庞大臃肿，逃又能逃到哪里去？”第二年船造好了，十天内三次获胜，贼首曾大本被擒获。两省评定战功，俞大猷都居首位，于是调任征讨古田，以十万人分七路进击，诛杀黄朝猛，擒获韦银豹，攻破坚固巢穴一百多处，将战功上报朝廷，将古田县升格为州，俞大猷升任南京都督佥书。不久调任福建镇守，恰逢副使邓之屏撤除防御倭寇的军队去讨伐彭湖，倭寇突然攻入烽火寨，杀害把总，御史弹劾俞大猷，俞大猷因此被免官。俞大猷始终没有说邓之屏的坏话。当时谭纶入京担任兵部尚书，俞大猷写信给他说：“我一生的志向在于塞北，却被任用江南，违背了本来的心愿。今年七十多岁了，您允许我接受重任，这正是时候。”谭纶上疏起用俞大猷为后军都督佥书，将大同的车战之法上报朝廷说：“抵御北方的方法，不用战车不足以作战。古人造字，如‘军’、‘阵’、‘辕’之类，没有不用车的。马隆依据八阵制作偏厢车，‘偏’是偏斜的意思。《诗经》说：‘小戎俴收’，就是那种狭小的车，‘俴’是狭小，‘收’是收敛。大概是取其载重不多而能灵活转动的用途，火器、衣粮之类都可以配备。”当时王崇古协理军事，请求专门委任俞大猷训练军队，三年后取得成效，正想将他推举到九边任职，恰逢谭纶去世，叹息说：“没有与我志同道合的人了。”俞大猷也请求回乡，不久去世，朝廷赐给祭葬，追赠左都督。俞大猷在军中，对于风角、占候、遁甲等术数都不相信。他潜心学问，从基础做起，认为这是实际的修养，当世深通大道的士大夫也比不上他。至于他雅量镇俗，具有东晋的风流，或许还要稍逊一筹。他轻视钱财喜欢施舍，同郡依靠他接济生活的人有几十家。平生推崇奖掖欧阳深、邓城汤克宽、陈第，有国士之风，推荐提携不遗余力。李氏杜说：“公作为将领，在事情发生之前一定周密考虑万全之策，在事情发生之后每每考虑长久之计。他周密考虑万全之策以成就功业，古代的名将大多如此。他考虑长久之计以平定动乱、振兴治理，这种用心非儒者不能做到。”公是儒者，对于安南、琼黎、东倭、北虏、三苗、五岭都有善后之策，可以百世沿袭，大概得到了《易经》先庚后庚的意旨，这是文王治理蛊乱的方法。他固守宋儒的传注，不被其他学说所改变，听到佛老的理论，像对待仇敌一样厌恶，不与辩解，不像对他人没有重大利害关系的人那样，心里虽然不认同但嘴上不争辩。他直截了当、简易洒脱，不拘泥于规矩，谦卑自己而尊重他人，有包容心且善于忍耐，看待生死如同寄居，看待兴衰如同循环，横逆不能干扰，忧患不能侵入。他重视忠信，笃行亲情，有功则归功于人，有过则归咎于己，宁愿别人辜负自己，也不让自己辜负别人，极力以忠孝自任，年老而更加坚定。谭纶曾写信给他：“节制精明，公不如我；信赏必罚，公不如戚继光；精悍驰骋，公不如刘显。”然而这些都是小聪明，而公却能承担大任。又曾上疏向朝廷推荐说：“俞大猷秉持仁义，笃信好学，老成持重，口中不谈功劳，心中只想着国家。”众议纷纷兴起，他顺受不辞；事势艰难，他慷慨独任，是吉甫、方叔、赵充国、郭子仪一流的人物。世人认为这是知人之言。他所著的《正气堂集》及《剑经》流传于世。儿子俞咨皋官至福建总兵。（《明史》《清源文献》《闽书》《新建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