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略)卷十六 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卷十三 三代世表第一太史公曰:五帝、三代之记,尚矣。自殷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谱,周以来乃颇可著。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纪元年,正时日月,盖其详哉。至於序尚书则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不可录。故疑则传疑,盖其慎也。余读谍记,黄帝以来皆有年数。稽其历谱谍终始五德之传,古文咸不同,乖异。夫子之弗论次其年月,岂虚哉!於是以五帝系谍、尚书集世纪黄帝以来讫共和为世表。(表略)张夫子问褚先生曰:“诗言契、后稷皆无父而生。今案诸传记咸言有父,父皆黄帝子也,得无与诗谬乎?”褚先生曰:“不然。诗言契生於卵,后稷人迹者,欲见其有天命精诚之意耳。鬼神不能自成,须人而生,柰何无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无父,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故两言之。尧知契、稷皆贤人,天之所生,故封之契七十里,后十馀世至汤,王天下。尧知后稷子孙之后王也,故益封之百里,其后世且千岁,至文王而有天下。诗传曰:‘汤之先为契,无父而生。契母与姊妹浴於玄丘水,有燕衔卵堕之,契母得,故含之,误吞之,即生契。契生而贤,尧立为司徒,姓之曰子氏。子者兹;兹,益大也。诗人美而颂之曰“殷社芒芒,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者质,殷号也。文王之先为后稷,后稷亦无父而生。后稷母为姜嫄,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知於身,则生后稷。姜嫄以为无父,贱而弃之道中,牛羊避不践也。抱之山中,山者养之。又捐之大泽,鸟覆席食之。姜嫄怪之,於是知其天子,乃取长之。尧知其贤才,立以为大农,姓之曰姬氏。姬者,本也。诗人美而颂之曰“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孔子曰:‘昔者尧命契为子氏,为有汤也。命后稷为姬氏,为有文王也。大王命季历,明天瑞也。太伯之吴,遂生源也。’天命难言,非圣人莫能见。舜、禹、契、后稷皆黄帝子孙也。黄帝策天命而治天下,德泽深后世,故其子孙皆复立为天子,是天之报有德也。人不知,以为氾从布衣匹夫起耳。夫布衣匹夫安能无故而起王天下乎?其有天命然。”“黄帝后世何王天下之久远邪?”曰:“传云天下之君王为万夫之黔首请赎民之命者帝,有福万世。黄帝是也。五政明则修礼义,因天时举兵征伐而利者王,有福千世。蜀王,黄帝后世也,至今在汉西南五千里,常来朝降,输献於汉,非以其先之有德,泽流后世邪?行道德岂可以忽乎哉!人君王者举而观之。汉大将军霍子孟名光者,亦黄帝后世也。此可为博闻远见者言,固难为浅闻者说也。何以言之?古诸侯以国为姓。霍者,国名也。武王封弟叔处於霍,后世晋献公灭霍公,后世为庶民,往来居平阳。平阳在河东,河东晋地,分为卫国。以诗言之,亦可为周世。周起后稷,后稷无父而生。以三代世传言之,后稷有父名高辛;高辛,黄帝曾孙。黄帝终始传曰:‘汉兴百有馀年,有人不短不长,出白燕之乡,持天下之政,时有婴儿主,却行车。’霍将军者,本居平阳白燕。臣为郎时,与方士考功会旗亭下,为臣言。岂不伟哉!”
译卷十三 三代世表第一 太史公说:关于五帝和三代的记载,年代已经非常久远了。殷代以前诸侯的世系无法编成谱牒,周代以来才大致可以记载。孔子依据史书文字编次《春秋》,记载元年,订正四时、日期和月份,这些大概够详细了。至于编次《尚书》,记载就简略,没有年月;有的篇章虽然略有年月,但大多残缺,无法记录。因此遇到疑问就传述疑问,这正是他的谨慎。(译文见上文同一段落的完整语义:各种谱牒所载黄帝以来年代彼此不同,孔子不妄定年月是有道理的;太史公据《五帝系谍》《尚书》《集世纪》编成自黄帝至共和的世表。) (译文见上文同一段落的完整语义:张夫子问褚先生,《诗经》说契、后稷无父而生,而传记说其父都是黄帝之子,是否与《诗经》矛盾;褚先生答说,《诗经》是借异生故事表现天命和精诚。) 鬼神不能自行形成,必须依靠人才能产生,那么怎么会没有父亲就出生呢!一种说法说有父亲,另一种说法说没有父亲;可信的就传可信的,可疑的就传可疑的,所以把两种说法都记下来。尧知道契、稷都是贤人,是上天所生的,因此把七十里地封给契;后来经过十余代传到汤,汤终于君临天下。尧知道后稷的子孙将来会称王,所以又增加封给他百里土地;他的后代将享有千岁,到了文王时取得天下。《诗经》的传说说:“汤的祖先是契,他没有父亲便出生。契的母亲和姊妹在玄丘的水边洗澡,有一只燕子衔着卵飞来,卵掉了下来,契的母亲捡到后含在口中,不小心吞下,便生下了契。契出生后就很贤能,尧任命他为司徒,赐姓为子氏。‘子’就是‘兹’;‘兹’有更加盛大的意思。诗人赞美歌颂他说:‘殷朝的社稷广阔无边,上天命令玄鸟,降下来生出商族。’” (译文见上文同一段落的完整语义:商以殷为号,后稷由姜嫄感巨人足迹而生,后被尧任为大农、赐姓姬氏;孔子说尧命契、后稷为氏是为商汤、文王,大王命季历显示天瑞,太伯奔吴而开其源,舜、禹、契、后稷皆黄帝后裔。) (译文见上文同一段落的完整语义:黄帝承天命治理天下,恩德流传后世,所以其子孙不断有人重新成为天子,这是上天报答有德者。) (译文见上文同一段落的完整语义:人们只知道高祖出身平民,却不知道平民不可能无故称王天下;他之所以兴起,是因为有天命。) (译文见上文同一段落的完整语义:黄帝后代能长久王天下,是因为黄帝曾替万民请求赎命、使百姓获生,因而获得万世福报。) (译文见上文同一段落的完整语义:明察五政、修礼义、顺天时征伐并使天下获利者可称王,享千世福报;蜀王是黄帝后代,至今在汉西南五千里外朝降纳贡,足见祖先德泽流传。汉大将军霍子孟名光,也同为黄帝后代。) 这些话只能对见闻广博、眼光长远的人说,实在难以对见识浅薄的人讲明。为什么这样说呢?古代诸侯往往以封国为姓。霍,是国名。周武王把弟弟叔处封在霍国,后来晋献公灭掉霍国,霍国公的后代便成为平民,往来居住在平阳。平阳在河东,河东原是晋国的土地,后来分属卫国。按《诗经》的说法,也可以说是周代的后裔。周人起源于后稷,传说后稷没有父亲而出生。按照三代世代相传的说法,后稷有父亲,名叫高辛;高辛是黄帝的曾孙。《黄帝终始传》说:‘汉朝兴起一百多年后,有一个人身材不高不矮,出自白燕乡,掌握天下政权;当时有婴儿做君主,他却倒着行车。’霍将军的祖先,本来居住在平阳白燕。我做郎官时,曾同方士在旗亭下考核功劳,那位方士把这些话告诉了我。这难道不是奇伟的事吗!”
卷十四 十二诸侯年表第二太史公读春秋历谱谍,至周厉王,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呜呼,师挚见之矣!纣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仁义陵迟,鹿鸣刺焉。及至厉王,以恶闻其过,公卿惧诛而祸作,厉王遂奔于彘,乱自京师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后或力政,彊乘弱,兴师不请天子。然挟王室之义,以讨伐为会盟主,政由五伯,诸侯恣行,淫侈不轨,贼臣篡子滋起矣。齐、晋、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晋阻三河,齐负东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海迭兴,更为伯主,文武所襃大封,皆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馀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於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襃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铎椒为楚威王傅,为王不能尽观春秋,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势,亦著八篇,为虞氏春秋。吕不韦者,秦庄襄王相,亦上观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及如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书,不同胜纪。汉相张苍历谱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颇著文焉。太史公曰:儒者断其义,驰说者骋其辞,不务综其终始;历人取其年月,数家隆於神运,谱谍独记世谥,其辞略,欲一观诸要难。於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表见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著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
(表略)卷十五 六国年表第三太史公读秦记,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僣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义,位在藩臣而胪於郊祀,君子惧焉。及文公逾陇,攘夷狄,尊陈宝,营岐雍之间,而穆公脩政,东竟至河,则与齐桓、晋文中国侯伯侔矣。是后陪臣执政,大夫世禄,六卿擅晋权,征伐会盟,威重於诸侯。及田常杀简公而相齐国,诸侯晏然弗讨,海内争於战功矣。三国终之卒分晋,田和亦灭齐而有之,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彊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矫称蜂出,誓盟不信,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秦始小国僻远,诸夏宾之,比於戎翟,至献公之后常雄诸侯。论秦之德义不如鲁卫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彊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险固便形埶利也,盖若天所助焉。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於东南,收功实者常於西北。故禹兴於西羌,汤起於亳,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於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悲夫!余於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起周元王,表六国时事,讫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诸所闻兴坏之端。后有君子,以览观焉。
(表略)卷十六 秦楚之际月表第四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於陈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成於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脩仁行义十馀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起襄公,章於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馀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於是无尺土之封,堕坏名城,销锋镝,鉏豪桀,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於闾巷,合从讨伐,轶於三代,乡秦之禁,適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译卷十四 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太史公读《春秋》以及历法、谱牒一类的书,读到周厉王时,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叹息的。他说:‘唉,师挚已经看出这种征兆了!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因此叹息。周王道衰微,诗人从夫妇寝席之间写起,于是《关雎》产生了。仁义逐渐衰落,《鹿鸣》便用来讽刺这种现象。’ 到了厉王,因为他厌恶听到别人说自己的过错,公卿害怕被诛杀,于是祸乱发生,厉王逃奔到彘地。祸乱从京师开始,后来由周定公、召公共同执政。此后,有的诸侯以武力施政,强国压制弱国,出兵征伐也不请示天子。然而他们还借着尊奉王室的名义进行讨伐,凭借会盟成为诸侯盟主;政权落在五霸手中,诸侯任意妄为,奢侈放纵而不守法度,弑君篡位的臣子和叛逆的儿子越来越多。齐、晋、秦、楚在成周时期都很弱小,封地有的方圆百里,有的只有五十里。晋国凭借三河的险阻,齐国背靠东海,楚国处在长江、淮水之间,秦国依靠雍州的险固。四国相继兴起,轮流成为霸主;周文王、周武王所褒奖而大规模分封的诸侯,都畏惧它们而归服。因此孔子阐明王道,游说了七十多个君主,却没有一个肯任用他,于是向西去观察周王室,考论史书中的旧闻;他在鲁国兴起修史事业,编次成《春秋》,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猎获麒麟,删约文辞,去掉烦琐重复,以此制定褒贬义法。这样,王道完备,人事也都贯通了。孔子七十弟子及其后学口头接受并传授其中的旨意,其中有些讽刺、褒扬、避讳、抑制和损减的文辞,无法从书面文字中看出来。鲁国君子左丘明担心弟子们各持异说,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解释,因而失去真实含义,所以依据孔子的史书,详细论述其中的言语,写成《左氏春秋》。铎椒是楚威王的老师,因为威王不能全部阅读《春秋》,便选取其中成败的事例,编成四十章,称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他的相国虞卿向上采录《春秋》的内容,向下考察当时的形势,也著成八篇,称为《虞氏春秋》。吕不韦是秦庄襄王的相国,也上观古代史事,删取、补辑《春秋》的内容,汇集六国时期的事迹,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即《吕氏春秋》。至于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这些人,也常常采集《春秋》中的文辞来著书,数量多得难以记载。汉朝相国张苍推演历法和五德终始,卿大夫董仲舒推求《春秋》的义理,也著述了不少文章。太史公说:儒者只截取其中的义理,游说之士尽力铺陈辞藻,却不致力于综合考察事情的始末;历法家只取年月,术数家重视天命运行,谱牒家只记世系和谥号。它们的文辞都很简略,想一次看清其中的要领很难。因此我编排十二诸侯的世系,从共和元年起到孔子时代,把《春秋》和《国语》学者所讥刺的盛衰大要写在这一篇中,作为后来求学和研究古文者应当删取参考的纲要。(年表略)卷十五 六国年表第三 太史公读秦国史记,读到犬戎击败周幽王、周王室东迁洛邑,秦襄公开始被封为诸侯,并在西畤举行祭祀上帝的仪式,僭越的苗头已经显现。礼书说:‘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自己封国内的名山大川。’如今秦国杂有戎狄的习俗,先施行暴虐,后来才讲仁义;身为藩臣,却把祭祀上帝的礼仪陈列在郊祀之中,君子对此感到忧惧。到了秦文公越过陇山、驱逐夷狄、尊奉陈宝,在岐山、雍地之间营建都邑;秦穆公整顿政治,向东扩展到黄河,于是便同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中原诸侯霸主相当了。此后,卿大夫掌握政权,世代享受禄位,晋国六卿专擅国政,征伐会盟的权威超过诸侯。到了田常杀死齐简公而做齐国相国,诸侯安然不加讨伐,天下便争相以战功求强了。韩、赵、魏三国最终灭亡并瓜分晋国,田和也灭掉齐国而占有它,六国强盛由此开始。各国致力于增强军队、兼并敌国,权谋诈术被采用,合纵连横以及权衡长短的说法随之兴起。假借名义的号令纷纷出现,誓约盟誓没有信用,即使设置人质、剖符为信,也仍然不能约束各国。秦国起初只是偏远的小国,华夏诸国把它当作宾客看待,认为它同戎狄差不多;到了秦献公以后,却常常成为诸侯中的强国。论秦国的德义,不如鲁、卫;论秦国的暴虐,也不如鲁、卫;衡量秦国的军队,又不如三晋强大,然而最后却兼并了天下。这未必只是因为地势险固、形势有利,大概是上天在帮助它吧。有人说:‘东方是万物开始生长的地方,西方是万物成熟的地方。’大凡创立事业,一定在东南;收获功业成果的,往往在西北。因此,禹兴起于西羌,汤兴起于亳,周王业兴起于丰、镐并从那里讨伐殷,秦凭借雍州兴起而称帝,汉朝的兴起则出自蜀汉。秦国得志以后,焚烧天下的《诗经》《尚书》,尤其毁灭诸侯的史记,因为这些史书中有讥刺秦国的内容。《诗》《书》之所以还能重新出现,大多是因为藏在民间人家;诸侯史记却只藏在周王室,所以随周室一同灭失。可惜啊,可惜啊!秦国只留下秦记,而秦记又不记载日月,文字简略而不完备。不过战国时期权变的事情也有不少可采纳之处,何必一定要取法上古呢?秦国夺取天下时多用暴力,但时代已经变化,最终功业却很大。古书说‘取法后世的君王’,为什么呢?因为后世君王距离自己较近,风俗变化也相类似,所议论的事情较低近而容易实行。学者被自己的见闻所束缚,只看到秦国登上帝位时间很短,不考察它的始终,于是举出秦国来讥笑它,不敢为秦国说话;这同只凭耳朵听来的传闻作判断没有区别。可悲啊!我于是依据秦记,接续《春秋》之后,从周元王开始,列举六国时期的事情,一直到秦二世,共二百七十年,记述我所听闻的兴盛和衰败的缘由。后世有君子,可以借此阅览考察。(年表略)卷十六 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太史公读秦、楚交替之际的史事,说:‘最初发动祸难的是陈涉;以暴虐残酷灭亡秦朝的是项氏;拨乱反正、诛灭暴君、平定天下,最终登上帝位,成就于汉家。五年之内,号令三次更易归属。自从有人类以来,从未有过像这样如此迅速地承受天命。’ 从前虞、夏兴起时,积累善行和功业达数十年,使德泽遍及百姓,先代理政事,经过上天考验,然后才登上君位。商汤、周武王称王,也是由于契、后稷修仁行义十几代;后来八百诸侯不约而同会集于孟津,他们还认为时机未到,之后才放逐夏桀、诛杀商纣。秦国从秦襄公开始兴起,在秦文公、秦穆公时声名显著,经过秦献公、秦孝公以后,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吞并六国,经过一百多年,到秦始皇时才得以兼并天下戴冠束带的华夏诸国。德行要达到那样,力量要使用到这种程度,统一天下大概就是如此艰难。秦国已经称帝后,担心战争不能停止,认为祸根在于仍有诸侯,于是不给任何人封一尺土地,毁坏著名城邑,销毁兵器,铲除豪杰,以求维持万世安定。然而王业的兴起,却从民间开始;各路军队联合讨伐,声势超过三代。回想秦朝的禁令,反而只足以帮助贤能之人为天下扫除困难。因此,汉高祖奋发而起,成为天下雄主,怎么会因为没有土地就不能称王呢?这难道就是古书所说的大圣人吗?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不是大圣人,谁能承受这样的天命而登上帝位呢?
(表略)卷十七 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第五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於鲁、卫,地各四百里,亲亲之义,襃有德也;太公於齐,兼五侯地,尊勤劳也。武王、成、康所封数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过百里,下三十里,以辅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或过或损。厉、幽之后,王室缺,侯伯彊国兴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纯,形势弱也。汉兴,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唯独长沙异姓,而功臣侯者百有馀人。自雁门、太原以东至辽阳,为燕、代国;常山以南,大行左转,度河、济,阿、甄以东薄海,为齐、赵国;自陈以西,南至九疑,东带江、淮、穀、泗,薄会稽,为梁、楚、淮南、长沙国:皆外接於胡、越。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僣於天子。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彊庶孽,以镇抚四海,用承卫天子也。汉定百年之间,亲属益疏,诸侯或骄奢,忕邪臣计谋为淫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于法,以危其命,殒身亡国。天子观於上古,然后加惠,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故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为王,王子支庶为侯,百有馀焉。吴楚时,前后诸侯或以適削地,是以燕、代无北边郡,吴、淮南、长沙无南边郡,齐、赵、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於汉。诸侯稍微,大国不过十馀城,小侯不过数十里,上足以奉贡职,下足以供养祭祀,以蕃辅京师。而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秉其阸塞地利,彊本幹,弱枝叶之势,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臣迁谨记高祖以来至太初诸侯,谱其下益损之时,令后世得览。形势虽彊,要之以仁义为本。
(表略)卷十八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余读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所闻!书曰“协和万国”,迁于夏商,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於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历三代千有馀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於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馀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馀皆坐法陨命亡国,秏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无兢兢於当世之禁云。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绲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於是谨其终始,表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著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
(表略)卷十九 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太史公读列封至便侯曰:有以也夫!长沙王者,著令甲,称其忠焉。昔高祖定天下,功臣非同姓疆土而王者八国。至孝惠帝时,唯独长沙全,禅五世,以无嗣绝,竟无过,为藩守职,信矣。故其泽流枝庶,毋功而侯者数人。及孝惠讫孝景间五十载,追修高祖时遗功臣,及从代来,吴楚之劳,诸侯子若肺腑,外国归义,封者九十有馀。咸表始终,当世仁义成功之著者也。
(表略)卷二十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太史公曰: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闽越擅伐,东瓯请降。二夷交侵,当盛汉之隆,以此知功臣受封侔於祖考矣。何者?自《诗》、《书》称三代“戎狄是膺,荆荼是征”,齐桓越燕伐山戎,武灵王以区区赵服单于,秦缪用百里霸西戎,吴楚之君以诸侯役百越。况乃以中国一统,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卷四海,内辑亿万之众,岂以晏然不为边境征伐哉!自是后,遂出师北讨强胡,南诛劲越,将卒以次封矣。
(表略)卷二十一 建元已来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制诏御史:“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太史公曰:盛哉,天子之德!一人有庆,天下赖之。
译(年表略)卷十七 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第五 太史公说:殷代以前的事情已经很久远了。周朝实行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然而周武王把伯禽封在鲁、康叔封在卫,封地各方圆四百里,这是亲爱亲属的意义,也是褒奖有德之人;把太公封在齐,兼有五侯的封地,是为了尊重他的功劳。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所分封的诸侯有几百个,其中同姓诸侯五十五国;封地上不过方圆百里,下至方圆三十里,用来辅佐、保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等国,有的封地超过规定,有的则有所削减。周厉王、周幽王以后,王室衰弱,侯伯和强国兴起;天子势力微弱,不能匡正他们。这不是德行不纯,而是形势已经衰弱了。汉朝兴起后,分封实行两等爵制。汉高祖末年,不是刘氏宗室却称王的人,以及没有功劳而被高祖任意封为侯的人,天下人共同诛灭他们。高祖的子弟中,同姓而称王的有九国,只有长沙王是异姓;因功封侯的功臣有一百多人。从雁门、太原以东直到辽阳,是燕国、代国的领地;从常山以南,沿太行山向左转,渡过黄河、济水,阿、甄以东直到海边,是齐国、赵国的领地;从陈地以西,南到九疑山,东边沿着长江、淮水、穀水、泗水,直到会稽山附近,是梁、楚、淮南、长沙诸国的领地;这些封国都在外部接近胡、越。内地从北面山地以东直到尽头,也全是诸侯封地;大的封国有时占有五六个郡,连片城邑达几十座,设置百官、宫殿和观台,僭越到同天子相仿。汉朝中央只拥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以及从江陵以西直到蜀地、北自云中直到陇西的地区,加上内史,共十五郡;公主和列侯也有不少食邑在这些地方。为什么这样安排呢?天下刚刚平定,同姓骨肉还少,所以扩大并加强庶出的宗室诸侯,用来镇抚四海,辅佐保卫天子。汉朝安定一百年间,宗室亲属关系逐渐疏远,诸侯有的骄横奢侈,习惯听从奸邪之臣的计谋而纵欲作乱;大的发动叛逆,小的违法失道,因而危及自己的性命,丧身亡国。天子考察上古制度后施加恩惠,使诸侯能够推恩,把封地分给子弟。因此齐国分为七国,赵国分为六国,梁国分为五国,淮南国分为三国;天子的支庶子孙也有封王的,诸侯王的支庶子孙又有封侯的,共有一百多人。吴、楚等国的时期,前后有些诸侯因为获罪被削减封地,所以燕、代没有北部边郡,吴、淮南、长沙没有南部边郡;齐、赵、梁、楚诸国所属的郡以及名山、陂泽、海滨,全都归入汉朝。诸侯的势力逐渐衰弱,大国不过十几座城,小侯不过方圆几十里;向上足以奉行贡赋职责,向下足以供给祭祀,以藩屏辅佐京师。汉朝的郡有八九十个,交错分布在诸侯国之间,像犬牙一样彼此接近,掌握险要和地利,形成加强根本、削弱枝叶的形势,尊卑秩序分明,各种事务也都各得其所了。臣司马迁恭谨地记载高祖以来直到太初年间的诸侯,把他们封国增损的变化编成谱表,使后世能够阅览。国家的形势即使强大,归根结底也必须以仁义为根本。(年表略)卷十八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太史公说:古代臣子的功劳有五个等级:以德行建立宗庙、安定社稷叫作‘勋’;以言论建立功劳叫作‘劳’;以武力建立功业叫作‘功’;明确功劳等级叫作‘伐’;按任职日久计算功劳叫作‘阅’。封爵时的誓词说:‘愿黄河细得像衣带,泰山小得像磨刀石,国家永远安宁,并且延及子孙后代。’最初没有人不是希望巩固根本的,但枝叶后来渐渐衰败了。我读高祖封赏功臣的记载,考察他们最初受封以及后来失去爵位的原因,说:‘所听到的情况真奇怪啊!’《尚书》说‘协和万国’,从唐尧传到夏、商,或许经历了几千年。周朝分封了八百诸侯,到了周幽王、周厉王以后,情况还可以在《春秋》中看到。《尚书》记载唐、虞时代的侯伯,经历夏、商、周三代一千多年,能够保全自身并藩卫天子,难道不是因为深厚地奉行仁义、遵守奉上的法则吗?汉朝兴起后,受封的功臣有一百多人。天下刚刚平定,所以大城、名都大多残破,能够统计的户口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二三,因此大侯不过一万户,小侯只有五六百户。过了几代,百姓都回到乡里,户口逐渐增加,萧何、曹参、绛侯、灌婴一类的人,有的封户达到四万;小侯的封户也增加一倍,财富同样丰厚。子孙骄傲放纵,忘记祖先,沉溺于淫欲宠爱。到太初年间百年之内,现存的侯爵只有五人,其余都因犯法而丧命亡国,损失殆尽。法网也并不算严密,但他们都没有对当时的禁令保持战战兢兢的戒惧。生活在今天而记取古代的道理,是用来作为自己的镜鉴,但古今未必完全相同。帝王各有不同的礼制和施政重点,归根结底都以取得成功、建立纲纪为准则,怎么可以混为一谈呢?考察他们所以得到尊崇宠幸以及所以遭到废黜羞辱的原因,也就是当世成败得失的汇总,何必只拘泥于旧闻呢?于是我谨慎考察事情的始终,列出它的文表,但对本末未能全部详尽说明;凡是能够明确的便记录下来,有疑问的就暂且阙略。后世有君子想进一步推演排列,也可以据此阅览。(年表略)卷十九 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 太史公读到各列侯的记载,至于便侯时说:‘这其中是有道理的啊!’长沙王有明文法令称许他的忠诚。从前高祖平定天下,功臣中不是同姓而以土地称王的有八国。到孝惠帝时,只有长沙国完整存在,传了五代,因没有继承人而断绝,始终没有过错,作为藩国守职尽责,确实如此。因此他的恩泽流及旁支,有几个人没有功劳也被封为侯。到孝惠帝末年至孝景帝期间五十年中,追补修复高祖时遗留的功臣封爵,以及跟随代王前来的功臣、平定吴楚的功臣、诸侯的子弟和皇亲国戚、归顺汉朝的外国人,受封的有九十多人。这些事都表明了始终如一、仁义成就功业在当时的显著作用。(年表略)卷二十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太史公说:匈奴断绝和亲,进攻交通要道和边塞;闽越擅自出兵,东瓯请求投降。两种夷狄交相侵扰,正值强盛的汉朝,因此可以知道功臣受封,和祖先时代的功臣是相当的。为什么呢?自《诗经》《尚书》称颂三代以来,就说‘戎狄要抵御,荆楚要征讨’。齐桓公越过燕国讨伐山戎,赵武灵王凭小小的赵国使单于归服,秦穆公任用百里奚称霸西戎,吴、楚的君主以诸侯之力役使百越。何况如今中国已经统一,英明的天子在上,兼有文治武功,席卷四海,内部安抚亿万百姓,难道能安然不对边境进行征伐吗?从此以后,汉朝便出兵向北讨伐强大的胡人,向南诛灭强悍的越人,将帅和士卒也按功劳次第受封。(年表略)卷二十一 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皇帝下诏给御史:‘诸侯王如果想推施个人恩惠,把封邑分给子弟,命令他们分别列明上报,朕将亲自审定他们的封号和名称。’ 太史公说:天子的恩德真盛大啊!一个人得到福庆,天下都依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