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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五十七

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30–231 段

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馀年。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脩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於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巿,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巿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於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於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於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於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於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於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译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王同母异母的弟弟。魏昭王去世,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这时范睢逃离魏国而到秦国做相国,因为怨恨魏齐,秦军包围大梁,在华阳击败魏国的下军,赶走了芒卯。魏王和公子都为此忧虑。公子为人仁厚而礼贤下士,不论士人贤能还是不肖,都谦恭有礼地同他们交往,不敢凭借自己的富贵来傲慢对待士人。士人因此从方圆数千里争相前来归附,公子招致的食客达到三千人。当时,各诸侯认为公子贤能、宾客众多,十多年不敢发兵谋算魏国。公子和魏王下棋时,北方边境传来点燃烽火的消息,说:“赵国军队来了,将要进入国境。”魏王放下棋局,想召集大臣商议。公子制止魏王说:“赵王只是在打猎,不是来进攻。”于是又照旧下棋。魏王害怕,心思已经不在棋局上。过了一会儿,北方又传来消息说:“赵王是在打猎,不是来进攻。”魏王大惊,说:“公子怎么知道的?”公子说:“我的门客中有能深入探知赵王秘密事情的人,赵王做了什么,门客总是来报告我,我因此知道。”从此以后,魏王害怕公子的贤能,不敢把国政交给公子。魏国有位隐士叫侯嬴,七十岁,家境贫寒,担任大梁夷门的守门官。公子听说后,前往拜访,想赠送他厚礼。侯嬴不肯接受,说:“臣修养品德、保持操守几十年,终究不会因为担任守门官而贫困,就接受公子的财物。”于是公子摆酒大宴宾客。宾客坐定后,公子带着车马随从,空出车的左位,亲自到夷门迎接侯生。侯生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帽,径直登上公子的车,坐在上座,毫不谦让,想借此观察公子。公子手执缰绳,态度更加恭敬。侯生又对公子说:“臣有个朋友在市场的屠户中,希望劳驾您的车马顺路去看看他。”公子驾车进入市场,侯生下车拜见他的朋友朱亥,斜着眼旁视,故意长时间站在那里同朋友说话,暗中观察公子。公子的脸色更加温和。当时魏国的将相、宗室和宾客挤满厅堂,都在等公子举杯。市场上的人全都观看公子执缰绳。随从们都暗中辱骂侯生。侯生看见公子的脸色始终没有改变,才向朋友告辞,上车离去。到了家里,公子请侯生坐在上座,并向所有宾客称赞他,宾客们都很惊讶。酒喝到兴浓时,公子起身,在侯生面前祝酒。侯生于是对公子说:“今天侯嬴为公子做的事情也足够了。我本来只是夷门的守门人,而公子亲自屈驾车马,在众人聚集的场合迎接我;您本来没有必要经过市场,却故意到那里去。然而我想成就公子的名声,所以故意让公子车马长时间停在市场中,同朋友交谈来观察公子,而公子更加恭敬。市场上的人都认为我是小人,而认为公子是能够屈尊礼贤的长者。”于是宴会结束,侯生便成为公子的上等宾客。侯生对公子说:“臣在市场上拜访的那个屠户朱亥,是个贤能的人,世人没有谁能了解他,所以他隐身在屠户中间罢了。” 公子多次前去请朱亥,朱亥却始终不再回拜致谢,公子对此感到奇怪。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经在长平击败赵军,又进兵包围邯郸。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多次给魏王和公子写信,请求魏国救援赵国。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人救赵。秦王派使者告诉魏王:“我攻打赵国,早晚就要攻下;诸侯中如果有谁敢来救赵,赵国灭亡后,我一定调兵先攻打他。”魏王害怕,派人制止晋鄙,让军队驻扎在邺地,名义上说是救赵,实际上保持两面观望的态度。平原君派出的使者车马相连来到魏国,责备魏公子说:“胜之所以自愿同您结为姻亲,是因为仰慕您的高尚义气,认为您能救人于危难。如今邯郸早晚就要向秦国投降,而魏国的援军却不到,公子能救人于危难的义气又在哪里呢!况且即使公子轻视我,任由我被秦国俘虏,难道就不可怜公子的姐姐吗?”公子为此忧虑,多次请求魏王,并让宾客、辩士用各种理由劝说魏王。魏王畏惧秦国,始终不听公子。公子估量自己终究无法从魏王那里取得出兵的许可,于是决定不能独自活着而让赵国灭亡,便召集宾客,约集车马一百多辆,准备带着宾客前往秦军中,同赵国一起死难。行军经过夷门时,公子见到侯生,把自己准备赴秦军而死的情况详细告诉他。公子告辞决行,侯生说:“公子努力前行吧,老臣不能随从。”公子走了几里路,心里很不痛快,说:“我对待侯生已经十分周到了,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我将要赴死,侯生竟然没有一句话、半句话来送我,难道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于是又调转车子回来,询问侯生。侯生笑着说:“臣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的。”又说:“公子喜爱士人,名声传遍天下。如今遇到危难,没有别的办法,却想直接奔赴秦军,这好比把肉投给饥饿的老虎,能有什么功劳呢?还要门客做什么?不过公子厚待臣,公子出行而臣不送行,凭这一点我就知道公子一定会怨恨我而返回。”公子拜了两拜,便请教他。侯生于是屏退旁人,秘密说道:“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在魏王的卧室内,而如姬最受宠爱,能够出入魏王卧室,有力量把兵符偷出来。我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花了三年时间想报仇,从魏王以下的人都想替她报父仇,却没有人能够做到。如姬曾为公子哭泣,公子便派门客斩下仇人的首级,恭敬地送给如姬。如姬愿意为公子效死,没有什么会推辞,只是还没有机会罢了。公子如果亲自开口请求如姬,如姬一定答应;这样便能取得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救赵,向西击退秦军,这就是五霸讨伐诸侯的功业了。”公子听从了他的计策,请求如姬。如姬果然盗取晋鄙的兵符交给公子。公子将要出发,侯生说:“将领在外,有些君主的命令可以不接受,以便于国家。公子即使合验兵符,晋鄙如果不把军队交给公子,反而要求重新核验,事情就危险了。臣的门客屠户朱亥可以和您一同去,这个人是大力士。晋鄙听从,那最好;如果不听,可以让朱亥击杀他。”于是公子哭了。侯生说:“公子害怕死吗?为什么哭呢?”公子说:“晋鄙是声势威严的老将,我此去恐怕他不听命,必然要杀掉他,所以哭泣,难道是害怕死亡吗?”于是公子请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臣不过是市井中击鼓刀的屠夫,而公子亲自多次问候我;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回拜致谢,是认为小的礼节没有什么用处。如今公子有急难,这正是臣舍命效劳的时候。”于是便同公子一起出发。公子经过侯生处向他致谢。侯生说:“臣本应随从,只是年老不能同行。请让我计算公子出发的日子,到抵达晋鄙军营的那天,我面向北方自刎,以此送公子。”公子于是出发。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於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於赵则有功矣,於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於魏,无功於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於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於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釐王亦薨。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译到了邺地,公子假传魏王命令,准备代替晋鄙。晋鄙核验兵符后仍然怀疑,举手看着公子说:“如今我统率十万军队,驻扎在国境之上,肩负国家的重大责任;现在您只带一辆车来代替我,这怎么回事?”他想不听命。朱亥把四十斤重的铁锤藏在衣袖中,击杀晋鄙,公子于是统率晋鄙的军队。公子整顿军队,在军中下令:“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父母。”选出精兵八万人,进军攻击秦军。秦军解围撤退,于是救下邯郸,保全了赵国。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边界迎接公子,平原君背着箭囊,拿着弓箭,为公子在前面引路。赵王拜了两拜,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谁能比得上公子。”在这时,平原君也不敢把自己同别人相比。公子同侯生诀别后到达军营,侯生果然面向北方自刎。魏王因公子盗取兵符、假传命令并杀死晋鄙而恼怒,公子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击退秦军、保全赵国后,公子让将领率领军队返回魏国,而自己独自带着宾客留在赵国。赵孝成王感念公子假传命令夺取晋鄙军队、保全赵国的功劳,便和平原君商议,把五座城封给公子。公子听到后,神情骄傲自得,流露出自夸功劳的神色。有个门客劝公子说:“有些事情不可以忘记,有些事情不可以不忘。别人对公子有恩,公子不可以忘记;公子对别人有恩,希望公子忘掉它。况且假传魏王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救赵国,对于赵国来说是有功劳的,对于魏国来说却还算不上忠臣。公子竟然自我骄傲并夸耀功劳,臣私下认为不应该这样。”于是公子立即责备自己,惭愧得仿佛无地自容。赵王扫清台阶,亲自迎接公子,按照主人接待贵宾的礼节,领公子走向西阶。公子侧身行走,推辞谦让,从东阶上去。他自称有罪过,对魏国负有责任,对赵国没有功劳。赵王陪他饮酒直到傍晚,始终不忍心正式提出赠送五座城,因为公子一再谦让。公子最终留在赵国。赵王把鄗地作为公子的汤沐邑,魏国也恢复以信陵之地奉养公子。公子仍留在赵国。公子听说赵国有位处士毛公隐居在赌徒中间,薛公隐居在卖酒人家,便想见这两个人,但两人都自行隐藏,不肯见公子。公子探知他们所在,便暗中徒步前去同两人交游,十分欢快。平原君听说后,对他的夫人说:“起初我听说夫人的弟弟公子天下无双,如今听说他竟然胡乱同赌徒、卖酒人交游,公子只是个妄人罢了。”夫人把这话告诉公子。公子于是向夫人辞别,说:“起初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背负魏王、前来救赵,是为了成全平原君的名声。平原君的交游,不过是炫耀豪举罢了,并不是真心寻求士人。我在大梁时就常听说这两人贤能,到了赵国,唯恐不能见到他们。我主动同他们交游,还担心他们不愿意接纳我;如今平原君竟把这看作羞耻,他不值得交游。”于是准备收拾行装离开。夫人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平原君。平原君于是摘下帽子道歉,坚决挽留公子。平原君门下的人听说后,有一半离开平原君而归附公子,天下的士人又纷纷前往归附公子,公子使平原君的门客大量流失。公子留在赵国十年没有回去。秦国听说公子在赵国,便日夜出兵向东攻打魏国。魏王为此忧虑,派使者前去请公子回国。公子害怕魏王恼怒自己,便告诫门下:“有谁敢替魏王的使者通报,处死。”宾客们都背弃魏国而归附赵国,没有人敢劝公子回去。毛公、薛公两人前去见公子,说:“公子之所以在赵国受到尊重、名声传遍诸侯,只是因为有魏国作为根本。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而公子不加怜恤,假使秦国攻破大梁,夷平先王的宗庙,公子将以什么面目立于天下呢?”话还没有说完,公子立刻变了脸色,告诉车夫赶快驾车回国救魏。魏王见到公子,彼此哭泣,并把上将军的印信交给公子,公子于是统率军队。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派使者遍告诸侯。诸侯听说公子统率军队,各自派将领率兵救魏。公子率领五国军队在河外击败秦军,赶走蒙骜。于是乘胜追击秦军直到函谷关,压制秦军,秦军不敢出关。当时公子的威名震动天下,诸侯的门客向他进献兵法,公子都给这些兵法题名,所以世人称之为《魏公子兵法》。秦王为此忧虑,于是用一万斤黄金在魏国进行活动,寻找晋鄙的门客,命令他们在魏王面前诋毁公子,说:“公子逃亡在外已经十年了,如今做了魏国将领,诸侯的将领都归附他,诸侯只听说魏公子,没有听说魏王。公子也想趁这个时机面向南方称王,诸侯畏惧公子的威势,正想共同拥立他。”秦国多次派人实行反间计,假装祝贺公子是否已经被拥立为魏王。魏王每天听到诋毁公子的话,不能不相信,后来果然派人代替公子统率军队。公子知道自己又一次因为诋毁而被废黜,于是以有病为由辞谢,不再朝见魏王,同宾客彻夜饮酒,饮用醇酒,过多亲近妇女。这样日夜以饮酒作乐过了四年,最终因酒致病而死。这一年,魏安釐王也去世了。秦国听说公子死了,便派蒙骜攻打魏国,攻下二十座城,开始设置东郡。此后秦国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魏国,十八年后俘虏魏王,屠灭大梁。汉高祖年轻、地位尚微时,多次听说公子贤能。等到登上天子之位,每次经过大梁,常常祭祀公子。高祖十二年,跟随军队攻打黥布返回后,又为公子设置五户人家守护坟墓,让他们世世代代每年春夏秋冬四时供奉祭祀公子。太史公说:我经过大梁的废墟,寻找并询问所谓的夷门。夷门就是大梁城的东门。天下诸侯的公子也有喜爱士人的,然而信陵君能够结交岩穴中的隐士,不以屈尊同他们交往为可耻,是有原因的。他的名声冠绝诸侯,并不是虚传。汉高祖每次经过那里,都命令百姓不断奉祀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