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六 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译在东厢房侧耳偷听，见到周昌，便跪下道谢说：“如果没有您，太子几乎就被废掉了。” 此后，戚姬的儿子如意做了赵王，年仅十岁，高祖担忧自己万岁之后（去世之后），如意不能保全。赵尧年纪很轻，担任符玺御史。赵地人方与公对御史大夫周昌说：“您的属官赵尧，年纪虽然小，却是奇才，您一定要特别看待他，他将来还会取代您的职位。”周昌笑着说：“赵尧年纪小，不过是个刀笔吏罢了，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呢！” 过了不久，赵尧侍奉高祖。高祖独自心中不快，悲歌叹息，群臣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这样。赵尧上前请问道：“陛下之所以不快乐，难道不是因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之间有嫌隙吗？您担心万岁之后赵王不能保全自己吗？”高祖说：“是的。我私下里很忧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赵尧说：“陛下应该为赵王安排一位地位尊贵而有威势的丞相，只有吕后、太子和群臣一向敬畏的人才可以。”高祖说：“是的。我也想这样做，可群臣中谁可以担任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此人坚忍质朴正直，而且吕后、太子和大臣们一向都敬畏他，只有周昌可以。”高祖说：“好。”于是召见周昌，对他说：“我想要烦劳您，请您勉强替我担任赵王的相国。”周昌哭着说：“臣当初起兵时就跟随陛下，陛下为什么偏偏要在中途把臣抛弃给诸侯呢？”高祖说：“我当然知道这是把您贬谪了，但我私下忧虑赵王，想来除了您没有合适的人。您不得已就勉强前往吧！”于是调任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王相。周昌出发很久以后，高祖拿着御史大夫的印信把玩，说：“谁可以担任御史大夫呢？”他仔细看着赵尧，说：“没有谁能替代赵尧。”于是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赵尧此前也因军功获得食邑，后来以御史大夫身份跟随攻打陈豨有功，被封为江邑侯。高祖去世后，吕太后派使者召赵王入朝，赵王的相国周昌命令赵王称病不去。使者往返三次，周昌仍坚决不遣送赵王。于是高后对此忧虑，便派使者召周昌。周昌到达后拜见高后，高后愤怒地骂周昌说：“你难道不知道我痛恨戚氏吗？却不遣送赵王，为什么？”周昌被征召来后，高后又派使者召赵王，赵王果然来了。到长安一个多月后，赵王饮药自杀。周昌于是借口有病不再入朝，三年后去世。又过了五年，高后听说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在高祖时期曾参与谋划保全赵王如意，便治赵尧的罪，任命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任敖，原来是沛县的狱吏。高祖曾经征召官吏，狱吏把吕后拘押起来，对待她很不谨慎。任敖一向和高祖交好，十分愤怒，便打伤了主管吕后的狱吏。高祖刚起兵时，任敖以宾客身份跟随，任御史，守卫丰县两年。高祖被立为汉王，向东攻打项籍，任敖升任上党郡守。陈豨反叛时，任敖坚守城池，被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高后时期任御史大夫。三年后被免职，由平阳侯曹窋任御史大夫。高后去世后，任敖和大臣们共同诛杀吕禄等人。任敖被免职后，朝廷任命淮南王相张苍为御史大夫。张苍和绛侯等拥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帝四年，丞相灌婴去世，张苍任丞相。从汉朝建立到孝文帝时期二十多年，正值天下刚刚平定，将相、公卿全都是军中官吏。张苍任计相时，整理并订正律令和历法。因为高祖以十月开始到达霸上，便沿袭秦朝旧制，仍以十月作为岁首，没有改动。他推演五德运行，认为汉朝应当属于水德时代，仍然崇尚黑色。吹奏律管调和音乐，审定音律，并以此校定律令。至于百工，则为天下制作标准和等级。等到他任丞相时，最终完成了这些工作，所以汉朝谈论律历的人，都以张苍为依据。张苍本来喜好读书，没有什么不看，没有什么不通晓，尤其擅长律历。

译张苍感念王陵的恩德。王陵就是安国侯。张苍显贵以后，常常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王陵。王陵死后，张苍任丞相，每逢休沐，常常先到王陵夫人那里朝拜并进献食物，然后才敢回家。张苍任丞相十多年时，鲁人公孙臣上书说汉朝正处于土德时代，土德的祥瑞应当有黄龙出现。诏令把这件事交给张苍商议，张苍认为不对，便停止了此事。后来黄龙在成纪出现，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任博士，起草土德时代的历法制度，改换年号。张丞相因此自感失职，称病说老。张苍任用亲信做中候，大肆牟取奸利，皇帝因此责备张苍，张苍于是因病被免职。张苍任丞相十五年后免职。孝景帝前元五年，张苍去世，谥号为文侯。儿子康侯继承侯爵，八年后去世。儿子张类继承侯爵，八年后因临视诸侯丧事后才登位、态度不敬而获罪，封国废除。起初，张苍的父亲张长身高不到五尺；张苍出生后，身高却有八尺多，后来做了列侯和丞相。张苍的儿子身材也很高。到了孙子张类，身高六尺多，却因犯法失去侯爵。张苍免去丞相职务后年老了，口中没有牙齿，只能吃奶，由女子做他的乳母。他的妻妾多达一百多人，曾经怀孕过的便不再受到宠幸。张苍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丞相申屠嘉，是梁地人，凭材官身份和能张弩的本领跟随高帝攻打项籍，升任队率。跟随攻打黥布的军队，任都尉。孝惠帝时，任淮阳郡守。孝文帝元年，朝廷选拔过去跟随高皇帝、官至二千石的旧吏旧将，全部封为关内侯，其中二十四人获得食邑，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经任丞相，申屠嘉升任御史大夫。张苍被免去丞相职务后，孝文帝想任用皇后的弟弟窦广国为丞相，说：“我担心天下人认为我偏爱广国。”窦广国贤能而有品行，所以文帝想任用他为丞相；考虑很久后又认为不可以，而且高帝时期的大臣又大多已经去世，剩下的人中没有合适的，于是任命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并依照原来的食邑封他为故安侯。申屠嘉为人清廉正直，府门不接受私人拜访。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到文帝的宠爱，赏赐累计达到巨万。文帝曾在邓通家宴饮，对他的宠幸就是这样。一次丞相入朝，邓通却坐在皇帝身边，礼仪显得怠慢。丞相奏事完毕，便说道：“陛下宠爱臣子，就使他富贵；但到了朝廷礼仪上，不能不严肃！”皇帝说：“您不要再说了，我私下里宠爱他。”退朝后，申屠嘉坐在府中，发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邓通如果不来，就要斩杀他。邓通害怕，入宫把这件事告诉文帝。文帝说：“你只管去，我现在派人召你回来。”邓通到了丞相府，摘下帽子，光着脚，叩头谢罪。申屠嘉安坐不动，故意不向他行礼，斥责说：“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邓通不过是个小臣，却在殿上嬉戏，这是大不敬，应当斩首。官吏现在就把他带去斩了！”邓通不停叩头，额头都磕出血来。文帝估计丞相已经使邓通陷入困境，便派使者持节召邓通，并向丞相解释说：“这是我的弄臣，请您释放他。”邓通到了文帝那里，哭着说：“丞相差一点杀了臣。” 申屠嘉任丞相五年，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景帝二年，晁错任内史，地位尊贵而受宠掌权，许多法令都因他的请求而变更，并主张用贬谪和惩罚削弱诸侯的势力。丞相申屠嘉认为自己的意见受到压制而不被采用，因此痛恨晁错。晁错任内史时，府门向东开出，出入不方便，便另开一门向南。南门外是太上皇庙的外墙。申屠嘉听说后，想借此以擅自穿凿宗庙外墙开门之罪依法处置晁错，便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的门客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晁错，晁错害怕，连夜入宫拜见景帝，自己把事情说明。到上朝时，丞相上奏请求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所凿的不是宗庙正墙，而是外面的围墙；过去还有其他官署建在其中，而且又是我让他这样做的，晁错没有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杀掉晁错，反而先上奏请求，结果被晁错欺骗了。”回到官舍后，因呕血而死。谥号为节侯。儿子共侯申屠蔑继承侯爵，三年后去世。儿子申屠去病继承侯爵，三十一年后去世。儿子申屠臾继承侯爵，六年后因任九江太守时接受旧属官的馈赠而获罪，封国废除。申屠嘉死后，孝景帝时期，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担任丞相。到今上时期，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彊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担任丞相。他们都是依靠列侯身份承袭爵位，拘谨小心而廉洁谨慎，只是充任丞相的名额而已，没有谁能建立足以在当世显扬的功名。太史公说：“张苍精通文学、律令和历法，成为汉朝的名相，却排斥贾生、公孙臣等关于改正朔、易服色的主张而不采纳，明明采用秦朝的颛顼历，这是什么原因呢？周昌，是个刚强质朴的人。任敖是凭借过去的恩德而被任用的。申屠嘉可以说是刚毅而能守节了，然而没有谋略和学问，大概与萧何、曹参、陈平不同。” 孝武帝时期丞相很多，不能一一记载，也没有记录他们任职和日常起居的情况概要，这里姑且从征和年间以来记起。有一位车丞相，是长陵人。他死后，韦丞相继任。韦丞相名贤，是鲁地人。凭借读书和学术做官，升到大鸿胪。有个相面的人给他看相，说他应当做到丞相。他有四个儿子，便让相面的人给他们看相；看到第二个儿子时，儿子名叫玄成，相面的人说：“这个孩子将来显贵，应当封侯。”韦丞相说：“我已经做了丞相，又有长子，怎么会轮到他得到这个爵位呢？”后来韦贤果然做了丞相，病死后，长子因获罪被判刑，不能继承爵位，于是立玄成为侯。玄成当时假装发狂，不肯接受封立，最终还是被立为侯，因此获得了谦让封国的名声。后来他因骑马到宗庙而失礼，诏令夺去一级爵位，降为关内侯，失去列侯身份，但仍得到原封国的食邑。韦丞相去世后，魏丞相继任。魏丞相名相，是济阴人。凭文职才能做到丞相。他喜好武事，命令所有属官都佩剑，佩剑后才上前奏事。有的人没有佩剑，到了该入内奏事时，便借来一把剑才敢进去。那时京兆尹赵君因丞相上奏而被免罪，便派人捉拿魏丞相，想求得脱罪但没有得到允许。又派人威胁恐吓魏丞相，以他的夫人盗杀侍婢为由，私下单独上奏请求查验，派遣吏卒到丞相官舍，捕捉奴婢拷打审问；事实证明并不是用兵刃杀死的。于是丞相司直繁君上奏，指控京兆尹赵君胁迫丞相，诬称丞相夫人盗杀婢女，派吏卒包围搜捕丞相官舍，这是不合道义的行为；又查出赵君擅自屏退骑士的事情，赵京兆因此获罪，按要斩论处。赵君又派属官陈平等弹劾中尚书，怀疑其擅自劫持的事情，便以大不敬论罪，中尚书的长史以下官员都获罪处死，有的被送入蚕室受腐刑。魏丞相最终因丞相任上病死。儿子继承爵位。后来他又因骑马到宗庙而失礼，诏令夺去一级爵位，降为关内侯，失去列侯身份，但仍得到原封国的食邑。魏丞相去世后，由御史大夫邴吉继任。

译邴丞相邴吉，是鲁国人。凭借读书并熟悉法令，升任御史大夫。孝宣帝时，因为过去的交情和功劳，被封为列侯，后来又任丞相。他明达政务，具有大智慧，后世都称颂他。后来以丞相身份病死。儿子邴显继承爵位。后来邴显因骑马到宗庙而失礼，诏令夺去一级爵位，失去列侯身份，但仍得到原封国的食邑。邴显做官升任太仆后，因任官时管理混乱获罪，他本人和儿子都因有奸污贪赃之事被免职，降为平民。邴丞相去世，黄丞相接替了他。长安有个善于看相的人，叫田文。他在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三人还微贱时，曾和他们一起在客舍相会，田文说：“如今这三位，都会做丞相。”后来三人果然轮流接替做了丞相，田文看得多么准确啊！黄丞相名霸，是淮阳人。他因读书被任用为官，后来做到颍川太守。他治理颍川，用礼义制定条文、教令，劝导百姓，使他们受到教化。对犯法的人，他用委婉劝告使其明白道理，令他们自杀。教化大为推行，声名远播。孝宣帝下诏说：“颍川太守黄霸，能够宣扬施行诏令治理百姓，做到路不拾遗，男女各走一条路，监狱中没有重罪囚犯。赐爵关内侯，黄金一百斤。” 他被征召任京兆尹，后来做到丞相，又用礼义治理政事。后来因丞相任上患病去世。他的儿子继承爵位，后来成为列侯。黄丞相去世后，由御史大夫于定国接替。于丞相的事迹已有《廷尉传》，记载在张廷尉的传文中。于丞相离任后，御史大夫韦玄成接替了他。丞相韦玄成，就是前任韦丞相的儿子。他接替父亲，后来失去了列侯爵位。他年轻时喜欢读书，精通《诗经》和《论语》。任官做到卫尉，调任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被免职后，他任御史大夫。于丞相请求辞官养老而被免职后，他做了丞相，于是把原来的封邑封为扶阳侯。几年后，他因病去世。孝元帝亲自前往吊丧，赏赐非常丰厚。他的儿子继承爵位。韦丞相处理政事圆滑庸和，随世俗沉浮，因此被人说成谄媚机巧。当初看相的人本来就说他应当继承父亲做侯，后来却失去了侯爵；他又凭借自己出仕任官而重新发迹，做到丞相。父子都做过丞相，世人都以此为美谈，这难道不是命运吗！看相的人早就看出了这一点。韦丞相去世后，御史大夫匡衡接替了他。丞相匡衡，是东海人。他喜欢读书，跟随博士学习《诗经》。家里贫穷，匡衡靠替人做工来供给饮食。他才学较低，多次参加射策考试都没有考中，到第九次才考中丙科。他因为经学考试未中高等，反而更加精通熟习经学。于是补任平原郡文学卒史。几年后，郡中并不尊敬他。御史征召他，补任百石属官推荐为郎官，后来又补任博士，授官为太子少傅，侍奉孝元帝。孝元帝喜爱《诗经》，便升任他为光禄勋，让他居于殿中担任老师，向身边的近臣讲授，皇帝也坐在旁边听，十分赞赏他，于是他的地位日益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因事获罪被免职，匡君便任御史大夫。一年多后，韦丞相去世，匡君接替做丞相，封为乐安侯。他在十年之内没有走出长安城门，却做到了丞相，这难道不是遇上时机、也是命运吗！太史公说：仔细想来，士人出仕游宦而能做到封侯，机会实在太少了。然而许多人做到御史大夫便离任了。那些做了御史大夫、又排在丞相之后的人，心里都希望丞相去世。有的人甚至暗中互相诋毁、陷害，想取代丞相。然而有的人守候了很久也得不到，有的人任职时间很短却得到了，最后做到封侯，这确实是命运吧！御史大夫郑君任职数年也未能成为丞相，匡君任职还不到一年，韦丞相便去世了，他立即接替了丞相，哪里是凭智谋机巧能够得到的呢！世上有贤能圣明的才士，却困顿不得志的，实在太多了。